[柯南]Happy Ending 本文作者建议18岁以上读者观看。 作者:盲斯特 类型:衍生-无CP-近代现代-东方衍生-男主视角标签:重生柯南轻松克苏鲁 主角:谷川春见 配角:柯南众,酒众,警校组 一句话简介:时间管理大师平平无奇的一生。 立意:永不放弃,永不回头 状态:未签约/连载/716589字 简介: :据说鬼塚班上有个吊车尾? :是我。 :据说琴酒手下有个神秘的成员。 :是我。 :据说有人在米花新开了一家占卜店? :嗯,是我。 :据说组织boss手里有关于永生的秘密.....? :嗯,还是我。 :.....你到底有多少个分身? :哎?没有啊,都是我。 :? :平平无奇时间管理大师罢了。 —— 谷川春见不信鬼神。谷川春见从不许愿。 22岁的谷川春见热烈而大胆,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他不知道厌倦是什么滋味,天真地以为世界会永恒不变。 26岁的谷川春见学会了酗酒,他拿着一支写不出任何字的笔,在日落后收到了一部被子弹打穿的手机。 29岁的谷川春见在繁杂的工作和噩梦里试图把一切遗忘。 直到最后一朵樱花凋谢,蓝眼的神明站在道路尽头,朝着他伸出了手。 于是32岁的谷川春见许下了愿望。 *角色属于他们,OOC属于我。 *没有逻辑,时间线混乱,文笔稀烂,如果看到前后对不上的地方那是bug,请假装没看到(?) *主角是007清道夫社畜,每天24小时忙着清理污染。不属于红方也不完全属于黑方,道德和底线可能会随时山体滑坡,在混乱(重音)善良(轻音)和混乱混乱(?)的边缘大鹏展。 *为爱发电,激情开文,缘更,谢绝写作指导。 *内涵克苏鲁元素以及对法术和神话生物的魔改 1. 001 春见   男人是在电话铃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不过弗洛特没着急接,他打开翻盖看了眼时间。   凌晨3点。   他忽然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瞳温柔而冷漠。他接起电话,语气温柔地像是呢喃般轻言细语,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刻毒:“你是没有性生活吗,琴酒。”   弗洛特淡淡地说道:“半夜扰人清梦很失礼哦?”   “希望你还能记得我是你的负责人。”琴酒阴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我不介意在你的报告上动点手脚。”   “啊,这样啊。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诋毁你的,只是有些起床气,你能理解吧。”电话里的男人道着歉,语气亲切又诚恳,但是琴酒听得反而更加窝火。银发男人啧了一声,换成别人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吃了一发子弹,但是顾忌到男人的身份,他也只能恶狠狠地将烟丢到脚下蹂蹑,权当发泄了。   “任务清单发给你了。”琴酒决定速战速决,懒得再与这头披着羊皮的狼扯嘴皮子,他命令道,“都是一些基础任务,对你来说很简单,三个月内搞定然后回来报告。”   电话里传来了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对方在查看任务清单。   “真残忍,全部都是清缴类型的任务。”男人评价道,“真正的新人应该接受不了这种暴虐的残杀活动吧?这也是你们筛选新人的手段之一吗?”   琴酒在电话里冷哼了一声:“那就只能代表他们都是些废物。”   “那要是我三个月完不成怎么办?”   “那就代表你也是废物。”   “好吧,我会好好写报告的。”   “……如果你敢再在任务报告里写小作文,我就亲自往你脑门开上三枪。”   “真无情啊,琴酒桑。”   “行了,弗洛特,别在我面前演你那一套,你又不是真正的新人。”电话里琴酒的声音里逐渐带上了不耐的语气,“7点去见你的搭档,地址发给你了。”   他看了眼地址:“……你知道现在是凌晨3点对吧?这个地方我得开起码四个小时的车。”   “呵,那关我什么事?”   男人轻叹了一口气:“果然,琴酒你没有性生活啊。”   回应他的是琴酒挂断的电话。   弗洛特摇了摇头,毫无再一次把琴酒气炸了的自觉。他伸了个懒腰,夹着笔记本电脑,慢悠悠地从床一路晃悠到厨房。   安全屋的厨房干净的一尘不染,冰箱里自然也干净地空无一物。弗洛特摸了摸下巴,最后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开始仔细审查琴酒发给他的资料。   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着这次的任务清单,亢长而血腥。   这是组织筛序新人的老传统了,刚刚拿到代号的新人会接到大量的清缴任务。他们往往会由1-2名老成员带着,碰不到任务核心,自然也无法接触机密。   这种连接不断的清缴任务是考验,也是某种筛选。官方的卧底虽然受过训练,但通常无法快速适应这么频繁的厮杀,更何况组织的清缴任务指的是大清洗,不留任何活口,有时甚至包涵虐杀清缴对象,好立下组织的威名。   这些卧底在残酷暴虐的任务中很容易就会暴露出不忍或者抗拒的情绪,而当他露出这种情绪的时候……他也即将迎来自己的结局。   弗洛特不是新人。但是把他当成新人也无所谓,毕竟……组织里知道他存在的代号成员不超过三人。   而这次他当然也不是单纯的去执行新人任务的。   弗洛特看向任务清单上,上面标记着即将带领他这个“新人”完成任务的成员代号。   苏格兰。   苏格兰并不能算是“老牌”代号成员,他是三年前收到代号的成员,顺利通过了新人考核,优秀完成过许多任务。组织里对于这位狙击手能力的风评也不差,比起联系和他同组的波本,后勤人员更愿意联系苏格兰。   按理来说,苏格兰怎么说也不至于被扣上“叛徒”的名号。   可惜,这位确实是他这次的监视目标。   弗洛特趁着还有点时间给他的手/枪做了次保养,轻巧地把那些零件重新拼装在一起,然后调试、校准、抬手、瞄准、开枪──啪!   手/枪寂寞地打出了一个空弹。   没有装子弹的枪当然打不出任何东西。男人笑弯了他琥珀色的眼睛,满意地重新将枪填满子弹,把枪别到腰间,然后他把喝干净的马克杯洗干净,换了身衣服,在黎明前离开了安全屋。   弗洛特到联络点的时候稍微早了一点,天微微亮,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酒吧的门锁了,挂上了“CLOSE”牌子,可是这间打烊了的酒吧里面明明还亮着灯。   他站在酒吧门前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考虑如何给任务目标一个好印象,然后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选择像个正常人一样敲了敲门。   但是他没等人开门,就好像刚刚敲门的动作只是一个“我要进来了”的宣言,暴力地用枪托砸掉了门锁,就这么荒唐地走了进来。   屋内的吧台上坐着几个男人。   弗洛特略过了他眼熟的银毛和大块头的伏特加,眼神落在了最靠里面的一个男人。他戴着兜帽,眼睛是蓝色的,脸上还有些胡渣。男人身旁放着一个贝斯背带,弗洛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与伏特加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声响后朝着弗洛特望去。   琴酒头上冒出了一个青筋:“弗洛特!谁让你把门锁砸掉的?”   被唤作弗洛特的黑发男人眨了眨眼睛,温和腼腆又诚恳地道了歉:“很抱歉,我以为我迟到了。”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是他看上去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四小时的车程让我有些疲倦,你不会介意吧,琴酒?”   苏格兰发誓他看见琴酒的嘴皮抽动了一下。   苏格兰打量了一下他这次的搭档。当然,虽然说是搭档,但是他其实更像是对方的考核员,就和他自己当初刚拿到代号一样,所有新人都需要被1-2名老成员审核一次为期三个月的新人考核任务。   ……大部分的卧底都撑不过这一环。   苏格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黑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瞳。看上去大概20-30岁左右,和波本类似的娃娃脸,但是长相非常干净,笑容温柔而亲切,是一眼看去就会心生好感的类型。腰部大约是别了一把枪,除此之外,苏格兰没有看出对方携带了任何其他武器的证据。   ……只带了一把枪?是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还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新人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苏格兰顿了顿,开口道:“我身上有什么吗?”   新人摇了摇头,他弯起那双如火焰般熠熠生辉的眼睛,指了指苏格兰:“我见过你。”?   琴酒好像来了兴趣,他挑了挑眉:“你们认识?”   “是吗?我没有印象。”   诸伏景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脑子里在这一刻几乎是高速旋转着回闪过他最近去过的地方,他一边翻阅着记忆,一边面不改色的轻笑道:“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嗯……不能说呢。”   “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在故意找事哦,新人君。”   “请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那么新人君之前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啊,果然还是不能说呢。”   啧。这次不需要苏格兰,琴酒不耐烦地点了点桌子,警告道:“弗洛特。”   “好吧,琴酒。你知道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男人的话语轻柔如蜜糖,“──我在梦里见过你,苏格兰。”“……”“弗洛特!”琴酒猛地拔枪抵到了弗洛特的脑门上,他咬牙切齿道,“你是想死吗?”   “可是我没有说谎?”   “呵,这只能代表你病得不轻。”琴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不介意给你免费开一次颅。”   “好吧,好吧。”弗洛特叹了口气,像是投降一般举起双手,“我说实话。”   苏格兰的心又一次紧缩了起来,然后他听到弗洛特温柔的语调。   “我是在我的梦里见到他的,他站在无数风信子的围绕中,问我要不要尝一下苏格兰的味道──好吧,听不懂吗?”男人感叹道,“简单来说,就是我对苏格兰一见钟情了。”“……”“很抱歉造成了困扰,可是我实在是有些情不自禁。”弗洛特看向苏格兰因为震惊而睁大的蓝色眼睛,轻声叹息,“毕竟我现在真的……很想拥抱你。”“……”最先受不了的是琴酒,他看上去快吐了。   银发男人哗啦一下拉开椅子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临时小组,为其三个月的新人考核由苏格兰监督完成。弗洛特,你是BOSS看好的新人,才会这么快被授予代号,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他就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似得,按照文本一般说了几句,最后,琴酒看着因为被忽然告白而僵住了的苏格兰和满脸无辜的该死的弗洛特,眯起森绿色的眸子,警告道:“事先声明,组织不会过问成员之间的私人问题,但是──假如任务因此出了问题,呵,你们就准备好殉情吧!”   “走了,伏特加!”   “哎!好的大哥!”   随着琴酒甩上门离开,屋内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几乎是尴尬的寂静。最起码苏格兰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他大概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被一个同性当众表白,还是被一个犯罪分子表的白。这让诸伏景光恨不得想像琴酒一样拔腿离开,可是他又无法这么做,只能在心里向幼驯染默默吐槽。   Zero,我好像遇到变态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无反省之心,居然还凑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咳。”苏格兰清了清嗓子,“琴酒给我发了新的安全屋的位置。这三个月内我们都会待在这里,既然要朝夕相处,或许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找回了话题的苏格兰恢复了正常的语调,“绿川光,代号你已经知道了,苏格兰威士忌,狙击手。”   面前的黑发男人也非常顺从地介绍了自己:“弗洛特,北岛千辉,不过绿川君可以喊我Haru。”   “Haru?”这是「春」的读音,诸伏景光暗暗记住了这个称呼,“是昵称吗?我想我和北岛君应该还没有熟悉到互相称呼昵称的关系。”   弗洛特笑了笑,没有解释:“如果是绿川君的话,我想我不会介意的。”他看着诸伏景光仿佛被噎住了的表情眨了眨眼,“好吧,如果绿川君不喜欢的话,喊我umi酱我也勉强可以接受。”   “…………我觉得我还是喊你北岛君就好。”   不过……umi?海?羽见?不,不对。   Haru、umi,Harumi。是「春见」才对。   诸伏景光有些不确定。能走到这里的卧底都不是什么蠢货,弗洛特的举动显然在告诉他北岛千辉是一个假名,所以这是……弗洛特的真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弗洛特要告诉苏格兰自己的真名?   “北岛君有什么擅长的武器吗?”苏格兰问道,“比如,我更擅长潜伏狙击,因此通常担任狙击手的位置。”   “很抱歉,我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   “北岛君,这个时候就不用隐瞒了。考核期有三个月,了解搭档的能力是合作的基础,以便后续磨合以及任务分配。”   “啊,不,我没有刻意隐瞒。”弗洛特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我在之前的……嗯、培训中,一直都是吊车尾。所以绿川君不需要刻意照顾我,随便把我安排进任务就可以了,我会自己调整的。”   “……这样么。”苏格兰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他是否相信了弗洛特的话,“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你的考核官吧,北岛君?”   “是的。”   “介意我们现在开始第一场考核吗?”   “当然不。”   新的安全屋不远处就有组织设有的地下训练场,苏格兰带着弗洛特在训练场进行了一场点到为止的测试,得到的结论是──   难缠。   他们总共测试了三种枪,手/枪,来/复/枪,狙击枪。   弗洛特每一个枪种都发挥的很好,没有特别凸出的地方,也没有显示出短板,综合能力苏格兰可以给他打十分,并且能看得出来弗洛特体力也很好,后坐力对他像是不存在一般,连续射击的动作熟练且平稳,明显余刃有余。   但是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正常来说,假如一个人在某一件事情上花费了精力,那么他就必然会在另外一件事情上逊色许多。天才不是没有,但是枪械与普通的事物不一样,它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的投入、需要场地、需要有人培训并且进行长久的训练,才能将一种枪法练好。而像弗洛特这样展现出对所有枪种都熟悉并且“平庸”的能力……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弗洛特在装。   弗洛特的天赋究竟如何,诸伏景光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个人在故意将自己包装成平庸的样子。再加上短短半天相处时对方流露出的性格……看来这段临时搭档期间他必须要加倍小心才行。   结束能力考核后,苏格兰在报告上打上了自己对于弗洛特评价与评分。   当然,弗洛特不能看。   不过弗洛特对此没有太大建议,他看上去对苏格兰这个人更感兴趣。   “要不要猜猜我是和谁学的枪法?”   苏格兰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你是在组织基地里接受的训练吧,琴酒吗?”   “不哦,是绿川君亲自教的我。”他百无聊赖地在射击台上拆掉了一把手/枪,“还是手把手教的。”弗洛特很快提出了下一个问题:“绿川君今年多大了?”   “会问这样的问题,我看上很老吗?”苏格兰没有纠结关于「手把手」教枪的这个问题,很明显这是弗洛特的臆想,他笑着将问题递了回去,“那么北岛君今年多大了呢?”   弗洛特想了想:“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就是我已经103岁了”,他看上去非常诚恳,“假话就是我今年26。”   “北岛君,不想讲真话的话可以保持沉默,或者转移话题。”   “唔……好吧。”弗洛特耸了耸肩,看着不远处的枪靶子沉默了一会,“苏格兰,我今年26岁了,你今年也要26岁了。”   诸伏景光差点掰断手里的笔,他抬眼看着望着枪靶子发呆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试探道:“26岁,还很年轻不是吗?”   “嗯。”弗洛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而无害,“我只是觉得26岁真是一个好年纪,如果要死在26岁,那也太可惜了。”   “……北岛君在害怕自己死在这次的任务里吗?”   “啊,这到没有。”   北岛千辉没有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到底在为谁可惜。诸伏景光不清楚他是否在暗示着什么,但是弗洛特此时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小孩子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像是收藏家看到了心仪的艺术品。仿佛苏格兰是什么易碎的珍品一般,是想要保护、想要精心收藏的眼神。   “弗洛特?”苏格兰冷冷地出声提醒,“你的眼神有些过分了。”   “抱歉。”弗洛特几乎是下一秒就道歉了,可惜他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愿,温柔地说道,“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我有些情不自禁。因为我只是光看着你,就像是在往我灵魂的伤口上敷药一样。”Zero,我很确定我遇到变态了。   诸伏景光掐断了笔,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2. 002 羽见   Haru……   Haru──   Harumi──   “──” 谷川春见猛地惊醒。   “咦,你终于醒了啊呜咪酱。”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坐在他面前,“已经下课了哦?刚刚怎么喊你都喊不醒。”   谷川春见喘息着,他茫然地摸了摸脑袋:“哎?下课了吗?”   “是啊,你完了。”萩原研二狡黠地笑道,试图吓一吓他傻乎乎的同期,“鬼塚教官刚刚点你名发现你在睡觉了,哇,他脸色超级恐怖的!”   “……如果鬼塚教官真的发现我在睡觉,我现在已经死了。”谷川春见恶狠狠地掐住了萩原研二的脸,“还有不准叫我呜咪酱!叫春见!HA!RU!MI!”   “呜哇!umi这个发音多可爱啊,小春不要害羞哦?”   “我害羞你个头!再喊我呜咪酱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好痛!等、等等!小春你冷静一下──”   “喂。”松田阵平无语地看着课室里互掐的小学鸡,“我说,你们两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和降谷在训练场等你们很久了。”   萩原研二做出抱歉的手势:“抱歉小阵平,这就来了。”然后他推着谷川春见就往外走。   谷川春见大惊:“等等!做什么?”   松田阵平默契地抓住了谷川春见的一个胳膊,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去训练场,你的枪法太烂了!班长提议给你补习,我们几个都同意了。”   “?”谷川春见指了指自己,“哈喽,就没有人询问过我的意见吗。”   “呵,你是指刚说完就假装自己睡着然后挂了电话的意见吗。”松田冷笑道,“场地可是景老爷帮忙租的,你不会让他失望吧?”   “……”谷川春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可恶,太过分了,这是作弊!”   “咦,你在发抖吗?不用这么紧张吧呜咪酱,大不了我也陪你一起训练好了。”   “……我看你是想我死。”   “不过话说回来。”萩原研二看着越是接近靶场就越紧张的谷川春见,疑惑道,“小春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如果是害怕枪械的话,当初入警校的时候小春就应该被刷下来了吧?”   “不、倒不是害怕枪械。”   谷川春见欲言又止,最后视死如归道:“我是害怕降谷零这个卷王啊!”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你们不懂,我只想躺平当个米虫。”谷川春见安详地做出了合十的动作,“我只想安安分分当一个底层警员,安安静静领一份有保障的工资,反正我本来资质也就一般,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降谷零这个人太可怕了,只要站在他身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努力,甚至他还会来帮你补习,太可怕,太可怕了这个人……”“……”   萩原研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拍上谷川春见的脑袋:“啊,米虫,上次在街上看到抢劫犯跑得最快的人是谁啊,啊?”   “不知道哎。”萩原研二搭腔道,“啊还有之前卡车司机的事件,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不要命的往卡车顶上蹦跶,硬是要把人大叔从里面救出来呢。”   “…………奥特曼做好事拯救世界与我谷川春见有什么关系。”   “小春,在脸上蒙一个围巾不代表你就是奥特曼。”   “呜……可恶……”   谷川春见被两位挚友架进训练场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都是蒙面凭什么他不能算是奥特曼。   “好的,东京奥特曼,来,选把枪。”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把人揪到射击台前。   谷川春见也面无表情:“降谷零,我恨你。”   诸伏景光在一旁接过伊达航递给他的枪,闻言笑道:“别恨zero,谷川你下次射击考核要是再吊车尾,压着你来训练的就是鬼塚教官了。”   “…………”谷川春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算了,你说得对,还不如让rei酱来──嗷!”   “喊谁rei酱呢,umi酱。”降谷零狠狠地肘击了一下谷川春见的肚子,“快点,拔枪。先从20米开始。”   “不要啊──怎么说也应该从最基本的10米开始吧!上来就20米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快点!”   再怎么不情愿,但是谷川春见在拿起枪站在射击台后的时候,神情还是严肃了起来。   射击其实很简单。   拿起一把枪,握在手里,瞄准,开枪。   即使是三岁幼童也能使用它。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谷川春见才必须用更严肃的态度对待它。   谷川春见微微侧过身,握持手枪的主手臂几乎伸直,肘关节微弯,他的双脚一前一后,持枪的右手用力向前推,同时左手保持弯曲,向后拉,形成了非常典型的“推拉握持”。   “嚯,很标准的韦弗式射击姿势啊。”伊达航在场地后方评价道,百思不得其解,“谷川看起来应该是会开枪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射穿别人的靶子的?”   “嘛……班长,你要知道,姿势好,不代表他枪法好啊……”萩原研二汗颜地指了指前方,“看。”   萩原研二的话音刚落,靶场内响起了一声枪响。“……”“……还是这么烂呢,呜咪酱的枪法。”   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的声音:“喂!谷川!太烂了啊!你打的是降谷的靶子!”   靶场另一边传来了谷川春见恼羞成怒的怒吼:“闭嘴吧你松田阵平!”   诸伏景光哭笑不得地拉住准备去和松田阵平干架的谷川春见:“谷川,你再打两枪我看看?Zero,你从另一边也看看。”   若有所思的降谷零点了点头。   谷川春见犹豫了两下,在万一又脱靶会不会被笑死,和实在是不想被松田那家伙嘲笑了的天人交战中,咬牙又举起了枪。   靶场内响起了两声枪响。   “……咳。”   “憋回去,你敢笑我就把枪塞你嘴里。”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看着打出去的两枚子弹,无情地对降谷零威胁道。   谷川春见的这两枪还不如之前的,他一枪打中了靶子后面的墙壁,一枪飘到了天花板。只能说感谢靶场内专门设计的360度环绕包裹的构造,即使是脱靶到打中天花板这种离谱的操作,也完全没有对场地造成任何损伤。   诸伏景光倒是没有笑,他打量着谷川春见握枪的手:“我好像知道谷川你的问题了……唔,zero看出来了吧?”   “咳咳,嗯,看出来了。”降谷零艰难地把脸上快要笑烂了的表情收了回去,在谷川春见谴责的眼神里指了指他的手,“是后坐力吧?手腕的问题很大,开枪后会随着后坐力飘;瞄准方式可能也有问题,谷川你有尝试找过自己的主视眼吗?”   谷川春见一头雾水:“主视眼?你是说常用眼吗,是右眼没错。之前做过测试。”   “瞄准练习呢?”降谷零问。   “也做过。”   瞄准练习,可以加强对准星的熟悉度,以便在实战的快速瞄准中,主视眼可以快速地聚焦到准星,也就是前瞄准。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瞄准方式。   谷川春见自然做过瞄准练习,他最开始习惯用一只眼瞄准,在被鬼塚教官痛骂过后便开始用双眼练习了。   “那就应该是手腕和后坐力的问题了。”诸伏景光说道,他思索了片刻,走到谷川春见的身后,“谷川,握枪,做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但是别开枪。”   谷川春见照做了,他侧过头,握枪、抬手,眼睛透过准星看到了枪靶上的红心,稳稳地瞄准了它。   诸伏景光从后侧方伸出手。他一只手握住了谷川春见的左肩,一只手握在了谷川春见握着枪的手上。   “你的手腕问题很大,谷川,感受到我握着的地方了吗?”他开始纠正谷川春见一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小毛病,“你的左手四指需要完全包裹持枪手,对,就是这样。拇指小心一点,不要触碰到套筒,不习惯的话把拇指放在枪身下方的凸起部位……对,就是哪里。”(审核我服了拜托这是在教学!不是涩涩!眼黄看什么都黄!)   “握枪需要用力,不要软绵绵的,让你的虎口尽量紧密贴合手枪握把的上沿,这样你才可以抵抗开枪后产生的后坐力。”诸伏景光哭笑不得,“手腕不要外翻,不……也不要内扣,你刚刚做的是对的,与枪身保持一致就好。”(审核我服了拜托这是在教学!不是涩涩!眼黄看什么都黄!)   “基本没问题了,那么……”诸伏景光松开了谷川春见,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准备好了吗,谷川?”   谷川春见死死地盯着靶心的红点:“已经等很久了。”   “开枪。”   随着诸伏景光的话音落下,谷川春见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整个世界的时间停止了,谷川春见眼中只有那一枚高速旋转着的子弹。枪鸣声短暂而强烈,子弹从枪出带出的硝烟充斥在他的鼻尖,带着火花的尾迹是一道急速的光,在谷川春见紧缩的眼瞳中射中了──呃,枪靶。“……”   “没关系谷川,”降谷零安慰道,“虽然不是靶心,但是进步已经很大了,最起码是你自己的靶子。”   “你把你脸上的表情先收回去,我就相信你在安慰我。”   不远处传来松田阵平爆笑的声音。   “……咳。”降谷零在诸伏景光谴责的目光中清了清喉咙,他大力拍了拍面如死灰的谷川春见的肩膀,“多加练习吧,hiro已经帮你纠正过毛病了,这么看起来谷川你的枪法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嘛!”   “Zero说的对,你需要多加练习。”诸伏景光笑了笑,“别灰心,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做到的,你看我和zero之前也不是在射击场里练了很久。”   可是你们是天才。   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普通人。   谷川春见撇了撇嘴,没把心里的这句话说出来。   “那么就这么定了?”降谷零挑挑拣拣也拿起了一把枪,“以后每天都来练两个小时,我会督促你的──班长!要不要来比一场?”   谷川春见大惊,试图挽救他的课后娱乐时间:“等等──等等!每天吗?”   喊着要和伊达航比一场的降谷零挑眉看他:“怎么,害怕了?”   “……可恶,降谷零你不要以为你用激将法就可以使我屈服!”   “哦,你害怕了。”   “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谷川春见咬牙切齿道,“但是我申请让萩原研二也加入!”   和伊达航一起走过来的萩原研二感觉他被莫名误伤了:“……等等,为什么要带我?”   “因为萩原你的枪法也需要训练。”   “……需要我提醒你,我的射击成绩在小阵平之上吗?”   谷川春见悲愤道:“那就让松田阵平也一起来啊!”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一旁幼驯染,忽然严肃地摸了摸下巴:“你说的没错,应该让小阵平也一起来。”   “?”松田阵平挑眉,懒洋洋地撇了萩原研二一眼,“我射击成绩没你好,不代表我真的比你差,你应该知道我考核的时候没有尽全力吧,萩?”   降谷零提议道:“那不如趁现在?我们几个比一场?”   “好主意降谷,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哇哦小阵平,看起来很自信嘛。”   “我都可以,诸伏要来吗?”   “当然,麻烦你帮我换一把枪,班长。”   “那……那我呢?”谷川春见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态发展,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和你们比?”   五人异口同声道:“不,去练习。”谷川春见骂骂咧咧地滚去旁边练习了。   这场比试最终以班长十中九环,降谷零十中十环加一环,和谷川春见不停地在一和二环之间反复横跳结束了。   “你哪来的多出来的一环──啊。”   “是的,班长,感谢umi酱的惠赠。”   几人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夕阳西下,将路边的指示表染上的橘红。晚风轻柔地吹起,卷着落樱飘过谷川春见的发梢,在夏日即将要来临的季节里,连傍晚的空气都染上了一丝热意。   “今晚吃什么呢……”   “食堂?”   “哎……算了吧,我快吃吐了。”   “附近新开了一家拉面店,要不然去试试?”   “我都可以,呜咪酱呢?” 3. 003 春见   “晚饭想吃什么?”   苏格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理所当然地空无一物:“冰箱里没东西,我们可能一会需要出去采购。”然后他看了眼安逸地瘫在沙发上后辈,“我自认为手艺还不算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负责我们的晚餐。”   也刚好可以防止别人在食物里动手脚。   苏格兰本以为弗洛特会拒绝,毕竟像他们这种人警戒心都不会低到哪里去,接受别人给予的未知食物和水几乎是不可能,除非──   “我都可以,”瘫在沙发里的男人连头都没抬,非常自然地说道,“只要是绿川君做的,什么都可以哦?”   除非,对方是自己值得信任的人。   可是弗洛特为什么会信任苏格兰?   诸伏景光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他更倾向于弗洛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从见面到现在,这位“后辈”的疑点越来越多,他的嘴里似乎找不到一句真话,可是他看起来又仿佛说的全都是真话,让诸伏景光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是相处,这些疑点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   弗洛特行事完全没有逻辑,我行我素,虽然看上去总是挂着温和可亲的面庞,但实际上这个男人软硬不吃。清剿任务的血腥程度和频率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弗洛特常常在任务期间做一些和任务无关的事情,如果不是每次任务最终都完美完成了,苏格兰甚至会怀疑弗洛特根本不在乎这次的审核。   就像现在,弗洛特又开始不务正业了。   7月,美国,芝加哥。   下午一点,喧哗的城市中下起了暴雨,天空灰蒙蒙的,弥漫着浓重的阴霾。乌云低垂,偶尔一两条闪电划过,照亮了这个匆忙又混乱的城市。   一条肮脏混乱的小巷子积起了水洼,有人从上面踩过,溅起了几片泥点。   “弗洛特?”雨水从苏格兰的兜帽边沿滴落,他站在巷口,声音冰冷,“你在做什么?不要浪费时间。”   这个巷子极其狭小,堆积着无数的垃圾和被人丢掉的破旧家具,它们无序地摆放在一起,变成了荒凉的废墟。雨水带着家具上混合的泥浆和污水流在地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弗洛特蹲在地上,他的衣摆和裤子全都被污水弄脏了,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他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上,在这个晦暗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眼眸里琥珀色的焰火依旧在燃烧着。   弗洛特没有回答苏格兰,他朝着两个旧集箱盒中间的空隙伸出手,正低声说着什么。   「是吗?你是从田纳西来的啊,你一直带着它吗?」   「是的,先生。」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吗?」   「当、当然,先生。」   他的声音温柔地像是在与初生的幼猫说话,表情真诚而温和,仿佛他握着的手不是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而是宴会上穿着礼服的女郎。   但是苏格兰简直毛骨悚然。   这不是他能够理解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是英语,不是法语,诸伏景光脑子里回顾了所有他曾接触过的文学知识,连小语种都考虑过,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不是他能够理解的语言。   再看看那个流浪儿吧。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瘦到脱像的脸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破烂的衣服像是麻布一样包裹着她,她全神贯注地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与弗洛特一样的语言。   而最奇怪的,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蔓延在她的皮下一般,它们像是寄生虫一般顺着血管鼓动着、滑动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身躯。   “……弗洛特,里目标离开宴会还剩15分钟,我们得走了。”   诸伏景光暂时不想去考虑那些玩意是什么,事实上他光是听他们说话就有些头晕,那些音符像是苍蝇一般爬进他的大脑里,带来了强烈的呕吐感。   弗洛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诸伏景光,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有些难受了是吗?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好了。”   忍耐?忍耐什么?   苏格兰的脑海里飘过这句话,他逐渐变得混沌的大脑干扰了他的思维方式,那个流浪儿一直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她语句里的所有音符都在雨水中变成了一根又一根的银针,尖锐地刺入他的耳膜。   但是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想要离开,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脊椎攀爬上来,他的第六感在拼命朝他尖叫。喊着──   逃。   “刷──”   巷口路过一辆车,溅起了水花。   苏格兰低沉地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弗洛特!”   弗洛特似乎是终于和流浪儿聊完了。他从流浪儿手中拿过了那个未知物品,然后开口询问道:“好孩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这次他说的是英文。   流浪儿用她污浊的眼瞳看着男人,她眼中空洞而迷茫,缓慢地朝着弗洛特摇了摇头。   “……这样啊,太迟了是吗?”   流浪儿没有说话。   于是弗洛特垂下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温柔地掏出枪,在苏格兰骤然紧缩的眼瞳中抵住了流浪儿的头颅。   “好孩子──愿神保佑你。”   枪响了。   消音手枪射出的子弹几乎是在瞬间就杀死了这个流浪儿。近距离被枪击的结果就是她几乎半个头颅都爆裂开来,血液飞溅在破裂老旧的墙壁上,然后被雨水冲刷到地上,与那一片污水逐渐浑浊成一滩污泥。   “啪嗒。”   流浪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在了布满脏污的水洼里,发出了细小的水花声。   然后下一秒,异变发生了。   她身上的皮肤忽然诡异地破裂开来,无数阴影从她的身体里浮现,逐渐将她染成了漆黑。她的身体在拉升,肌肉组织被拉扯撕裂,然后又很快愈合,血肉和骨骼的重铸将她变得血肉模糊,她的血管一根一根鼓动着,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她的身躯之上,让她看起来不再是人类,而是某种嗜血的怪物。   ……不、她就是怪物。   诸伏景光在碎裂的三观中猛地掏出了枪。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见了什么,这是实验室的产物?人体实验?和组织有关?弗洛特之前和她在说什么?   呕吐感越发强烈了,诸伏景光感觉他的大脑像是被丢进了洗衣机里一般,眩晕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在他眼中炸裂开来,就像是在告诉他──   他聆听了人类不可聆听之音,他看见了人类不可直视之物。   诸伏景光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弗洛特在寂静中如同往常一般温和、而又柔软的声音:“抱歉,稍微出了一点意外,我会好好处理的,无论是还是任务。”   “先睡一觉吧,hiro。”   什么……   诸伏景光失去了意识。   诸伏景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警戒心几乎升到了最高点,在醒来的那一刻就立刻摸上了腰间──枪还在。   诸伏景光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他似乎是回到了他们在芝加哥的临时落脚点,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出门的那一套,早就因为淋雨而湿透了,因为没有进行更换,已经把床也弄湿了。   不过这对诸伏景光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这代表着他没有被搜身,诸伏景光从衣兜里找到了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5点。   他大约是昏迷了3个小时左右。   弗洛特似乎只是单纯的把他送了回来,没有杀了他,也没有准备要审讯他的意向──诸伏景光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这么做,无需质疑,从弗洛特的嘴里听到那个称呼的那一刻诸伏景光就明白他暴露了。而暴露了的卧底无非两条路,要么死,要么被榨干最后一丝情报。   但是弗洛特没有这么做。   ……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诸伏景光隐约听到了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安静迅速地移动到门边,然后在来人打开门的那一霎那冲了上去。他一脚踹上来人的膝盖,在对方失去平衡的时候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将弗洛特扣在弯臂里。弗洛特的反应也很快,他反手将餐盘丢到地上,试图挣脱诸伏景光的控制。   餐盘撒了一地。做好的三明治发出一声惨叫,被摔得四分五裂,火腿从里面掉了出来,然后在两人的搏斗中又被踩了几脚,惨兮兮地烂在了地板上。   “啊,我果然不擅长体术啊。”弗洛特气喘吁吁地被摁着,脸上却看上去难得流露出了真实情绪……他看上去居然很开心?   诸伏景光将枪口抵住弗洛特太阳穴:“你说你之前见过我,在哪里?”   “我们一定要这种姿势吗,hiro?”   “……回答我的问题。”诸伏景光冷着脸用枪口顶了顶弗洛特的脑袋,“知道这个称呼的人不多,你认识我,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份,但是你既没有上报组织,也没有趁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杀了我,你有什么企图?”   弗洛特笑弯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同时也遮掩住了所有情绪:“我不是说了吗?我对hiro君一见钟情了呀?”   弗洛特得到的是诸伏景光用枪托猛地朝他的脑袋上一砸。   男人嘶了一声,诸伏景光这一下可没收手,是用了狠劲的。有温热的液体缓慢地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弗洛特估计他应该是被枪托上的零件砸破皮了。   苏格兰堪称温柔地用拿着枪的手蹭掉了对方脸上滑落的血珠:“弗洛特,我劝你在我耐心还未耗尽之前讲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难缠。   诸伏景光的心里逐渐有些急躁起来。他其实早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心理准备,不如说,从潜伏进组织的那一天起,他心里就模拟过假如暴露了会发生什么,而他又需要做什么。逃跑是选择之一,但是假如来不及逃跑,那么暴露的卧底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是接受过抗审讯的训练,也不代表他们真的能从组织残忍的审讯中活着走出来,最好的选择,就是被抓住之前──自杀。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防止自己被审讯折磨,也可以避免牵连别人。   ……zero。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大脑沉浸到潜伏狙击的状态中,沉淀、调整,然后再次开口道:“那既然北岛君对我一见钟情,不是更应该回答我的问题吗?”   他一字一顿道:“对吗,?”   诸伏景光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弗洛特死死地盯着诸伏景光,那双盛满了温情的眼瞳中居然浮现了一丝恐惧,弗洛特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面部表情,他僵硬地看着自己昔日的挚友:“再喊一次。”   “……Haru。”   “再喊一次。”   “Haru。”弗洛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太犯规了,完全踩到我的死穴上了啊。”   “那么Haru君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沉默的对视中,弗洛特率先垂下眼帘。   “虽然我很想回答,但是恐怕不行。”诸伏景光听到弗洛特这么说道,“所以──”   有那么一瞬间,芝加哥的时间停止了。雨雾被停顿在空气中,一道闪电隐隐约约潜伏在乌云中,随着冷风凌冽地劈开这座城市的上空。   男人的唇齿间似乎划过了黑色的刻印。   「忘记吧。」   谷川春见接住了失去意识的诸伏景光。他的脑袋被砸的隐隐作痛,手也被扭得隐隐作痛,现在还得费力地把人挪到沙发上,再从对方手里取下紧握着的手枪。   做完这一切的男人穿着粗气靠在沙发边上,没好气的从诸伏景光的衣兜里顺了根香烟,点上。很快,烟雾在房间中缓缓升腾,在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苦涩而辛辣的味道。   有鲜血从谷川春见的嘴角溢出,他夹着烟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然后看着手上的血迹发愣。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谷川春见想。   他又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从诸伏景光的口中说出?   久到他的神经在这几个单调的字母落入感官系统的时候全面瓦解,久到他只是听到这个音符,就几乎快要崩溃。   “……喂,我做到了哦。”   半响,他开口说道。诸伏景光无意识地躺在沙发上,他的脑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清除着所有关于「hiro」和「流浪儿」相关的记忆,它们被强行抹除,然后重塑,捏造。这个过程大概不太舒服,诸伏景光即使是昏迷中也皱起了眉头。   谷川春见其实并不经常吸烟,他点燃香烟的动作完全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是这次他看着被点燃的烟头,还是凑上去吸了一口。   “咳咳──咳──”   被呛到的男人挑了挑眉,表情似乎是在嫌弃这玩意还是这么难抽,然后他伸手戳了戳挚友紧皱的眉头,小声嘟囔道:“我们做到了哦,景光。”   “组织最后还是被我们瓦解了,最终战里的零酱超厉害的,1v2强杀的BOSS。”   “那个FBI也不算差吧,追击了好几名成员,听说很多后续清缴和审讯也是他做的,某种意义上真是一个恐怖的男人……”   我们做到了,景光,但是你走的太早了。   不止是你,萩原,阵平,班长……还有零。   都走的太早了。   烟雾在房间里徘徊,尼古丁和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越发明显。谷川春见看着猩红的烟头,那里闪烁着火光,已经燃尽了一半的香烟静静燃烧着,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蜡烛般敬职敬业。   “……阵平说的对,应该喊他金发混蛋才对的。”   “……一群骗子。”   谷川春见靠在沙发边上的身体微微颤抖,反噬开始了,他的舌头和喉咙都在隐隐作痛,这是因为他滥用刻印的原因,谷川春见明白他未来大概有一段时间都没法说话。   今天晚上应该是他最后能说话的时间,谷川春见想了想,不然装生病好了,刚好他们今天淋了雨,感冒生病什么的岂不是很正常?   他的眼神落到了被踩烂的三明治上。   可惜了。 4. 004 羽见   “啊啊啊啊我的三明治!”   谷川春见看着他掉在地上的三明治惨叫了一声。   “没事吧?”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擦着谷川春见飚过去的几辆自行车,“三明治掉了就掉了,人没事就好。”   人潮前方的降谷零回头朝他们挥手:“Hiro!怎么了?”   “没什么!马上来!”诸伏景光拉了拉还悼念着阵亡的三明治的谷川春见,哭笑不得地说,“别念了,晚点我给你做新的。”   嘴里念着往生咒的谷川春见瞬间死灰复燃:“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真觉得麻烦我就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Haru。”   “咳咳。”   萩原研二看着小跑着跟上来的两人问道:“刚刚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了呜咪酱的尖叫?”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跑过来的谷川春见朝着萩原研二就是一个肘击:“都说了不要喊我呜咪酱!”   “──呃嗯!好痛!”   “没什么。”诸伏景光笑道,“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小朋友,从谷川身边擦了过去,人没事,就是三明治掉了。”   伊达航皱起眉:“在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骑自行车吗?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呢。”掐着萩原研二脸蛋的谷川春见吐槽道,“也不知道他们家长怎么管教的……嗯?阵平,你背后是什么东西?”   吃着棒冰的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放开萩原研二,在半长发男人哭喊着好痛好痛的背景音里按着松田阵平转过了身:“你背后好像被贴了什么纸条──噗。”   “…………谷川春见。”   “不、噗。咳咳、我没笑!你后面贴的猫猫头贴纸,噗──”   诸伏景光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咳,是真的,阵平。有人往你后面贴了贴纸。”他用手机拍了下来,递给转过身来的松田阵平。   手机屏幕里的酷炫牛仔外套上贴着一个粉色的猫猫贴纸,猫猫的头上系着蝴蝶结,朝着镜头递了一个飞吻。   松田阵平颤抖着将手机还给诸伏景光,一口咬断了棒冰的木棍,他审视着他的几个不要命的同期,满脸写满了我要杀人四个大字:“很好,谁做的?”   谷川春见举起手:“不是我,我有不在场证明。”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也不是我,我也有不在场证明。”   伊达航后知后觉:“嗯?啊,我刚刚在给娜塔莉打电话,这算是不在场证明吗?”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了萩原研二和降谷零身上。   “……不是,小阵平,为什么看着我?”萩原研二悲愤道,“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没那么无聊,卷发混蛋。”降谷零翻了个白眼,没有丝毫身为嫌疑犯的自觉,叼着棒冰说道,“这种事情一看就是萩原做的吧?”   “呜哇,小降谷,为了不被揍你居然要嫁祸无辜市民吗?”   松田阵平冷笑了一声,将手搭在自家幼驯染肩上:“不要挣扎了萩,你就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   “等等!等等!真的不是我,我刚刚是走在小阵平前面的啊!我怎么也做不到往你背后贴贴纸吧?”   萩原研二企图挣扎一下,拼命地向其他人散发求救讯号:“我要捉弄你的话也不至于用贴纸吧?这种卡哇伊的东西一看就是呜咪酱的──嗯?”“……”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猛地回头:“谷川春见!”   原本站在诸伏景光身旁的谷川春见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松田阵平把手指掰的咯吱作响:“景老爷,那家伙呢?”   萩原研二满脸微笑:“啊……真过分啊呜咪酱,看来情报科很适合他呢,太会玩弄人心了,hagi酱要甘拜下风了。”   “……”降谷零退后了几步,轻轻凑到伊达航身旁,“完全燃烧起来了啊这两人,谷川会死吗?”   “……不至于吧。”伊达航干笑了两声,“谷川跑得还挺快,除非有人告诉松田他往哪里跑了,不然游乐园这么大应该很难抓──”   “他往迷宫那边跑了。”诸伏景光毫无愧疚之心地卖掉了自己的同期,甚至还嘱咐了一句,“你们下手轻一点。”   “啊,我会的。”   “放心啦小诸伏。”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班长。”“……我觉得谷川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不、呃,松田他们应该下手有分寸……的吧。”   是吗。   降谷零看着两人背后燃起的熊熊烈火,默默地舔了一口手里的棒冰。   阿门,愿神保佑你,谷川春见。   而被降谷零祈祷保佑的谷川春见完・全没有被神明庇佑的感觉。   如果一定要说,他感觉他应该是被神明诅咒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两个人能这么快就追上来。   看见两人身影的那一瞬间,谷川春见转身就往镜子迷宫的方向跑。   萩原研二仿佛追命似的声音幽幽从他后方传来:“不要跑了,小春,我和小阵平都看到你了哦?”   “呜啊啊啊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这种事情很简单吧?”松田阵平似乎没发现他说出了多么可怕的话,“随便看看就知道了,你刚刚路过拐角的时候衣服蹭到墙壁了,上面有你外套的抽线。”   萩原研二又加了几句:“嗯嗯,对的,而且小春你是不是没注意过自己被偷拍了?那边有几个女孩子在讨论你哦?问了她们几句就知道正确方向了。”   “这是最基本的侦查基础吧?”   “小春是不是上课的时候睡过去了?”   “不、这完全不是基础……不要把你们可怕的侦查天赋用到这种地方啊!”   谷川春见慌不择路地冲进了镜子迷宫的入口处,就在他从入口进去之后,一道透明的玻璃门及时升了起来,将他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隔离开来。   “咦?”萩原研二愣了愣,似乎在迷宫上方看到了什么,“这是……”   而谷川春见终于有机会歇口气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被隔开的两人,立刻活泼乱跳起来:“哎呀,不好意思。看来你们是追不上了。”   松田阵平随着萩原研二的视线也看了眼迷宫上方,然后他站在玻璃门外挑了挑眉。   “谷川春见,我建议你立刻出来,”他说道,“不然一会后悔的是你自己。”   “我不!”谷川春见立刻拒绝了,他看了眼一旁入口墙上关于玻璃门的说明,“看来这个门是10分钟开一次的啊,哎呀~实在不好意思阵平,我先进去了。”   谷川春见做作地撩了一下头发:“我承认,贴纸是我贴的,不过警官先生们已经失去了抓捕的最佳时机,不好意思,我这个超级罪犯要先走一步了,拜拜~”   谷川春见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镜子迷宫里,徒留未来的爆破处双子星站在迷宫入口面面相觑。   “唔……”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要进去救他吗,小阵平?”   “……不然你等着他哭着出来吗?”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这家伙绝对会哭着跑出来的,到时候丢脸的还不是我们。”   “有道理。”   镜子迷宫上方的立牌上,在最下方新架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迷宫特典:惊魂之夜」   谷川春见其实刚进去没多久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众所周知,镜子迷宫这种东西是一种根据平面镜成像原理设计、令人产生视错觉、导致迷路的迷宫,一些游乐场会利用镜子反射物体的优势放入各种光源,比如星星灯或者彩灯,来达到靓丽的迷幻效果。   这一切──都和眼前几乎是漆黑一片的迷宫毫无关系。   昏暗的迷宫里落着零星几颗可怜的月亮灯,隐隐约约可以看清前方的道路。平时放着欢快歌曲的音乐也不见了,只剩下仿佛风一般呼啸的背景音,让谷川春见听得头皮发麻。   无数镜中倒映出谷川春见的身影,无边无际,望不到底,让他有种仿佛掉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的错觉。昏暗的迷宫里人影憧憧,摇曳不定的月亮灯微弱地闪烁着,不远处传来一两声游客的尖叫,让谷川春见差点撞到镜子上去。   谷川春见惊魂未定地扶住镜子的边框,眼泪差点被吓出来。   这不是镜子迷宫吗?   谷川春见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在攻略上看过游乐场的设施介绍,上面明明写的这个镜子迷宫是大众向的游玩设施,画风应该是明媚开朗子供向的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谷川春见感觉自己的腿都开始发软。   是的,他怕鬼。   可是怕鬼有什么错吗?很多人都怕鬼啊!谷川春见悲愤地在地上爬行,扭曲地像是隔壁片场走错路的咒灵。可恶,他只是想要捉弄一下他的几个朋友,结果就变成这样……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好不容易在摸索中转过一个拐角后,谷川春见再一次直面撞上了镜子。   横在他面前的究竟是镜子,还是空气?为什么看起来可以抵达到的地方却是一层假象?他眼前的究竟是一层透明的玻璃,还是可以通往出口的道路?   可怜的男人哀嚎了一声,捂住了自己惨遭横祸的脑袋。谷川春见已经开始有点慌了,无论是镜子里昏暗诡异的憧憧人影,还是偶尔传来的几声尖叫,都在他脆弱的神经上跳着踢踏舞,他其实已经被自己在镜子反射出来的人影吓过一两回了,浑身都散发着“让我出去”的无声呐喊。   然后,谷川春见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轻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逐渐从背后接近了他。骗、骗人的吧,哈哈……   鬼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振作起来啊谷川春见!   虽然心里这么呐喊着,但是实际上谷川春见僵硬地和石头似得,他的脚根本站不起来,完全就是瘫坐在地上的状态。他的手倒是勉强能动一动,但是也只是徒劳地往前刨了两下,他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和被主人摁在水池子里洗澡的猫没什么区别。   声音越来越近了,似乎就在他的身后。谷川春见可以感觉到一股气流袭了过来,随着冷风环绕在他的四周。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肩头。   “……小春?你还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   迷宫入口处。   降谷零被吓了一跳:“……不是吧,这么吓人的吗?”   诸伏景光摸了摸胸口,明显也是被吓了一跳:“刚刚那个,尖叫的,是谷川……”   “好像是。”伊达航拿出手机,“松田说他们进去找谷川了……嗯,刚刚惨叫的应该就是谷川。”   “……忽然愧疚感就强烈起来了。”   “……Hiro,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笑。”   迷宫内。   萩原研二手忙脚乱地把企图到处乱爬的谷川春见抓进怀里。   “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   “小春──等等──别踹!是我!”   谷川春见现在完全就是流泪猫猫头,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刚刚那一下把他吓的魂都没了,脑子里只有小时候被爷爷丢在墓地里过夜的回忆,无数鬼魂叫嚣着要吃掉他,只要动弹一下就会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萩原研二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源看清了谷川春见的表情。一向精力旺盛、仿佛燃烧不完的火焰般的同期此刻就像是熄灭了一般,他眼神空洞,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眶滑落,喊着救命,就像是根本看不见萩原研二一般。   “呜咪酱?小春?”萩原研二喊了几声未果,谷川春见挣扎的太厉害,他有点快要压不住对方了。萩原研二咬了咬牙,不得不用上了擒拿术,这才把扑腾的厉害的谷川春见按在了镜子上。   “呜呜呜呜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   “……不会吃掉你的啦。”萩原研二哭笑不得,“呜咪酱?先冷静一下,看看我是谁?”   谷川春见哽咽着从镜子的倒影里望去,酷似萩原研二的人影站在他的身后,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的头咬下来一般。   ……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谷川春见被吓得恨不得满地乱爬,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一会儿说着不要吃我,一会儿喊着萩原救救我,直到他被身后的鬼翻了个身,然后被纳入了一片温暖的拥抱里。?   鬼、鬼有这么温暖的吗?   抱着他的鬼身上有一股他熟悉的味道,谷川春见逐渐被这片暖洋洋的又毛茸茸的温度安抚了下来,拥抱着他的人身上有着柑橘和些微桉树的味道,谷川春见能分辨出这是萩原惯用的香水,清新、活泼、又透露着一丝温柔,非常适合在夏天使用……嗯?等等?萩原的香水味?   谷川春见猛地抬起头。   “……啊,呜咪酱你终于冷静下来了?”萩原研二看着就差把自己当树一样抱着的树懒,无奈开口道,“小阵平,别录了。”录?录什么?   谷川春见咔吱咔吱地转过头,看见了举着手机的松田阵平,以及他身后站着的几名同期。   “来,谷川。”   举着手机的恶魔咧开嘴:“笑一个。”   “咔嚓──” 5. 005 春见   “咔嚓──”   弗洛特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相机发出咔咔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打印出来了一张立得拍。弗洛特将照片放到阳光下甩了甩,看着它慢慢显露出色彩。   一朵向日葵。   不远处,满地的鲜血与残肢散落在水泥地上,顺着地板的缝隙流进了一旁的花圃里。   苏格兰正在清点人数,他颇有些头痛。弗洛特每次进行清缴任务都比较激进,经常弄得血和尸体到处都是,他喜欢在杀了人之后将人开膛破肚,不知道在那些受害者的胸腔里翻找着什么。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在享受用刀划开人体肌肉组织的快感?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弗洛特确实是个疯子。   “弗洛特,该走了。”   “啊,来了。”   弗洛特将立得拍塞进裤兜里。他手上沾了血,血迹残留在照片上,弄脏了那朵向日葵。   在开车通往下一个任务地点的时候,苏格兰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眼副驾驶的弗洛特,接通后将手机放在了中台上:“琴酒,免提开着。”   “弗洛特在你身边?”琴酒低沉的嗓音从免提里传来,莫名透露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让他看一眼他那该死的手机!”   副驾驶上,撑着脸吹着风的弗洛特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掏出了手机,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或许是因为还未从之前那场“重感冒”中完全恢复。   弗洛特看着手机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诚恳道:“啊,抱歉,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琴酒。”   “……”你手机没电了你怎么知道琴酒给你发消息了?   苏格兰沉默了一下,没拆穿弗洛特这个破洞百出的借口。反正难得看到琴酒吃瘪,这种事情可不常发生。   “……那么,上面的内容你看完了吗,弗洛特。”琴酒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苏格兰发誓,他听到了弗洛特的轻笑。   “看完了。”弗洛特非常坦诚地说道。   琴酒那边发出了点噪音,但是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任务有变。”琴酒大概是决定了不再与弗洛特这个能把他气死的人交谈,他话锋一转,对苏格兰命令道,“我已经通知了波本和莱伊在东迪文圣街道第六号等你们,苏格兰,你负责与波本和莱伊汇合,到达任务地点后将外围的人清干净。然后在外待命,没有我的通知,谁也不准进去。”   “内部的清缴呢?”   “内部的清缴任务由弗洛特一人完成。”   一人。完成?   怎么可能。   像是知道苏格兰要说什么,吹着风的弗洛特温和地笑道:“可以哦,我没有意见。”   “你就算是有意见也没用。”琴酒冷哼了一声,“BOSS让你完成的任务你做的怎么样了?”   “啊……已经做的差不多了,等这次的任务结束就可以收尾了吧。”   “别磨蹭,你的清理时间快要到了。”   弗洛特忽然笑了起来。   “琴酒。”   风轻柔地吹起他的额发,男人琥珀色的眼瞳弯了起来,他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语调温柔地呢喃道:“真该死啊,你。”   “好不容易快要忘了,结果现在又想起来了。”他淡淡地说道,“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去做任务了。”   “弗洛特!”琴酒阴沉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好,好,知道了,我只是抱怨两句嘛。”   回应弗洛特的是琴酒猛地挂断的电话。   弗洛特轻叹道:“真是无情。”   苏格兰默默将刚刚听到的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他不动声色地改变了目的地,朝着东迪文圣街道第六号行驶而去。   东迪文圣街道第六号是一家热闹的俱乐部,即使夜幕还未降临,大量的年轻人也已经挤入了这家俱乐部里,肆意散发着自己的时光与青春。   凭借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苏格兰在前往包厢的路程中借机观察了一下周围。   有些可惜。这家俱乐部的地形极其复杂,每一个拐弯口都有看守,室内昏暗而暧昧,五彩六色的灯光根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音乐声震耳欲聋,再加上一些嗑药嗑high了的年轻大学生们……这些因素严重干扰了视力与听力,如果在这里发生战斗,那绝对是俱乐部的人占优势。   有些麻烦。   苏格兰不再观察四周,他拉下了兜帽,与弗洛特一起走进了约定好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到了两个男人。   深色皮肤的波本表情冷淡,他穿着贴身的衬衣马甲,拿着一杯威士忌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而离他相当远的位置上,戴着针织帽的莱伊靠在椅背上,他浅酌着,与进门的苏格兰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包间的气氛稍微有些奇怪,桌子上有个看上去被暴力撕扯过的酒单,一旁放着水果的篮子歪歪扭扭地摆放着,看起来像是被暴风挂过似得。   弗洛特看了看皱巴巴的酒单,又看了眼可怜兮兮的水果篮:“还点了水果,你们关系真好。”?   两瓶威士忌脸上的表情顿时非常精彩。   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苏格兰率先打破了冰层:“这位是弗洛特,北岛千辉,我这次负责带的新人。时间不多,二位不如先介绍一下自己?”   “黑麦威士忌,诸星大。”黑色长发的男人顺着苏格兰给的台阶朝弗洛特举了举杯,“弗洛特?抱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弗洛特是什么品种的酒?”   “诸星君没有听过很正常。”弗洛特亲切地说道,“弗洛特是BOSS兴致来时随手酿的一瓶威士忌酒,不是什么名贵的产物。”   不是什么名贵的产物?   光是赐名是BOSS亲手酿造的酒名这一事实,就足够特殊了。   苏格兰与波本抬眼对视了不到半秒,随后金发的波本也微微举杯:“波本威士忌,安室透。”   他没有浪费时间,简略地介绍了自己之后便开始分配任务:“这次的任务我们负责的是外围,俱乐部的地下室有三个小队巡逻,目标在7点后会……弗洛特?”   弗洛特旁若无人地挤到了波本与苏格兰中间的位置。   波本顿了一下:“弗洛特,有什么事吗?”   “嗯?没有哦。”弗洛特非常自然地摇了摇头,从篮子里挑了个苹果啃了起来,“我只是非常欣赏波本。”   安室透开始思忖自己刚刚的举动是否有任何不妥。   而苏格兰听到这话的时候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安室君。”   ……果然。   不用看诸伏景光都知道自家幼驯染现在的脑子里估计已经以800迈的速度翻过了自己从卧底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就像他当初被折磨的一样。   “是吗?可是我不记得有见过北岛君?”   “嗯……那是因为我是在梦里见到的你。”诸伏景光发誓他从降谷零的表情里看到了“你在说什么”的困惑,难得从波本状态的幼驯染里看见一丝茫然,诸伏景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决定拯救一下自家好友:“弗洛特,你不要告诉我你对波本也一见钟情了。”   “啊……是的。”   弗洛特轻叹了一声,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微妙的欣喜与愉悦,打量着波本的眼神让降谷零浑身发毛:“是的,我想我对波本一见钟情了。”   他手里的苹果被啃食的破烂不堪,他的眼中尽是笑意。弗洛特看着波本略带僵硬的微笑,温柔地眨了眨他琥珀色的眼睛。   “抱歉,我给你造成了困扰吗?”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是弗洛特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他看着降谷零金色的头发,脸上露出了感叹的神情,“我喜欢你的发色,波本。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发色很漂亮吗?”   他想了想,歪了歪头:“就像是向日葵一样。”   这次换苏格兰毛骨悚然了,他想起了弗洛特手里那朵染血的向日葵。   诸伏景光低声警告道:“弗洛特。”   他看了眼一直游离在外看戏的莱伊,虽然看起来他只是端着酒杯在看这一出好戏,但是苏格兰打赌,这个男人已经记下了他们刚刚对话时透露出的信息。   诸伏景光眼眸一暗,他不再给予弗洛特自由发挥的空间,拿出手机简单快速地安排了任务。   但是被强行打断表白的弗洛特却没有任何不悦,事实相反,他现在看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处于愉悦当中,有些许气音从他的胸腔里一点点挤了出来,在喉咙与鼻腔间散发出笑意,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什么。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交谈中,降谷零与诸伏景光交换了一个目光,下一秒,波本慢悠悠地摸出手机,似乎是在为接下来的任务做记录一般在上面打起了字。   「一见钟情、也?」   「我、借口」   「陷阱、受伤」   「没有」   「目的」   「未知」   短暂的几个单词迅速在降谷零脑海里把所有事拼凑起来,他没有收回手机,而是打开备忘录真的开始记录关于任务的相关情报。   本来就不是特别复杂的任务被苏格兰迅速分配完毕。   外围清缴并不难,难得是如何不造成无辜人群的伤亡。苏格兰安排了一条比简单粗暴火力压制更加困难的方案,为的就是让普通群众能及时逃离。   不得不说但凡这里有任何一名真正的组织成员都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可惜包间内的四个人,两个日本公安,一个FBI,而剩下的那个半黑不红的家伙根本不负责外围,也因此并不在意他们用什么方案解决。   “处理完外围之后我们会顺着人流离开俱乐部,前往东迪文圣街道第十一号,这是一家Motel,距离这里大概15分钟的步行时间。”波本放下手机,看向弗洛特,“记得避开人群,这里离市中心很近,逗留过久恐怕会引起麻烦。”   弗洛特眉眼弯弯:“好的,安室君,我知道了。”   “需要接应吗?”莱伊打量了一下弗洛特,“不是我想对你的考核多管闲事,但是你看上去不像是能自己脱身的样子,而我暂时不想被联邦警察追杀。”   “谢谢你的好意。诸星君,但是我想我暂时不需要。”   莱伊挑了挑眉:“你只有10分钟来完成任务,脱身的黄金时间在2-3分钟内,你确定你不需要?”   “当然。”   “好吧。弗洛特。”黑色长发的男人耸了耸肩,“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晚上10点。东迪文圣街热闹的夜生活在一声尖叫后结束了。   无数人群冲出了俱乐部,他们像流水般涌进了街道里,有些人受伤了,不知道是被子弹误伤了还是因为踩踏事件的发生,但是鲜血很好的刺激了羊群,恐惧如同火焰般蔓延开来,很快,东迪文圣街变得一片混乱。   在灯光和尖叫声中,没人注意到一辆车静悄悄地开离了现场。   大众款式的黑色轿车低调地在夜色中行驶,不一会就拐进了东迪文圣街道第十一号旅馆的后方停车场里。   这个位置已经听不见东迪文圣街道那边的混乱了。   车内的几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副驾驶位的苏格兰受了一点擦伤,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而莱伊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肆意打量着被新人“表白”了的波本。   “……”波本握着方向盘的手爆出了青筋,“莱伊,眼睛不想要了的话我可以帮你挖掉。”   莱伊完全没有把波本的威胁当做一回事,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男人:“我只是对能让新人一见钟情的人有些好奇。”   波本冷笑了一声:“怎么,你是在向我倾诉你没有个人魅力这件事吗?”   “我不认为被同性看上也能算进个人魅力里。”莱伊目光缓缓下移,“也许他只是以为你是外国人,然后看中了你别的方面的优势……好的,我闭嘴。”   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波本预要暴起杀人目光的莱伊心态良好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偶尔撩拨一下波本的神经就可以了,他不打算真的惹毛波本。   下一秒,剧烈的轰鸣声响起。   莱伊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火光与浓烟从东迪文圣街道第六号的方向传来。人群尖叫着试图逃离这片地狱的缩影,木板与石料在炽热里发出悲鸣,无数黑烟密集地升腾而起,在吞噬一切的烈焰中咆哮着布满了天际。   “……疯子。”   不知道是谁低声喃喃了这句话,波本震惊地看着爆炸的方向不可置信道:“他把俱乐部炸了?”   “很显然易见,波本。恭喜你被一个疯子一见钟情了。”莱伊冷笑道,“但是能力确实很强,看──”   不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弗洛特从布满了夜幕的浓烟与火焰中归来。他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无数细小的碎渣落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肩胛骨部位有一道贯穿伤,看起来是某种匕首造成的,靠近大腿的部位看上去则是被什么东西啃咬了一般血肉模糊,除了血液以外,弗洛特大半身都沾着一些黑乎乎的粘稠液体,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走到车门前的弗洛特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临时搭档们都是这幅表情。   “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他自顾自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走吧?我有些累了。”   弗洛特望向那片滚烫的热浪,火焰升起的气温扭曲了夜幕,红色橘色与烟雾和黑夜交织,莫名纠缠出一种奇异偏紫色的瑰丽色彩。   有点像萩的眼睛。   他想。 6. 006 羽见   有点像萩的眼睛。   他想。   谷川春见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泛着紫色的天空有些发愣。黎明前的夜色逐渐开始消退,从深邃的暗蓝色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更加浅亮,泛起了柔和的紫色。   这种颜色很像萩的眼睛。   太阳缓缓上升,谷川春见在初升的日光中半合上眼,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听着秋风卷席着树叶的声音发着呆。   直到天空变成了剔透的蓝色,直到一股烟味落入他的感官系统。有人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询问:“发什么呆呢?”   谷川春见扭过头去,看到了叼着烟的松田阵平,他愣了愣,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抱歉抱歉,时间到了吗?”   “还没有。”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指了指谷川春见背面的裤腿,“沾上草了,这里。”   “诶诶?哪里?”   “啧,别动。”   松田阵平蹲下来给冒失的同期拍了拍裤腿,吐槽道:“谷川你的领带也是歪的,自己弄弄。”   “啊?是、是吗,抱歉,我没注意到。”   “……”松田阵平叹了一口气,“你很紧张吗?”他站起身,将越整理越乱的领带从谷川春见的领口抽了出来。香草和辛辣的烟味伴随着微弱的雪松扑面而来,松田阵平嘴里叼着的烟灰安静地落下,卷发男人一言不发,给同样沉默的同期重新系好了领带。   这是一个天高气爽的好天气,干燥的秋日里,天空泛着近乎透明的蓝色。   在这种天气里下葬,你也会很开心的吧?   萩原研二。   “好了。”松田阵平收回手,“别再弄乱了。”   “嗯嗯。”   “班长和娜塔莉说他们大概十分钟就到,你去前面接一下。”   “好,千速姐呢?”   “早就来了,你是在这边发了多久的呆啊?”   “呃,哎呀……不要计较嘛松田……”   这么多人来参加你的葬礼,你也一定很高兴吧?   萩原研二。   安静的寺庙内有几只鸟雀落在了庭院里,越沙砾铺成的石灰白像是一片通往彼岸的河流,几朵野花静静地迎风摇曳,温柔地朝着秋风吐露着秘密。   不知道为什么,是接近主殿,谷川春见就越是平静。   松田阵平的黑色西装像是一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他的视野里,他走在谷川春见前面,步伐平稳地不像是要去参加他殉职的幼驯染的葬礼。   谷川春见其实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比起悲痛,他更多的是紧张、慌乱、茫然。   太突然了。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谷川春见在爆炸的那一瞬间脑袋里完全就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身旁的伊达航将他扑倒在地上,说不定他还会被爆炸的余波波及。   因爆炸而产生的耳鸣如雷一般在他耳畔炸裂开来,谷川春见根本什么都听不见,无数同僚从他的身旁飞奔而过,而他的眼里却只有松田阵平。   拿着手机的松田阵平。   嘶吼着的松田阵平。   想要冲进燃烧的大楼却被拦下来的松田阵平。   沉默地抱着骨灰盒的松田阵平。   穿着黑西装的松田阵平。   ……是他太冷血了吗?   谷川春见想,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日式葬礼的流程不算长,辞灵过后,宾客渐渐散去。这次的葬礼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没有参加,不如说,谷川春见根本联系不到他们,这两位同期在毕业后就像是两滴落入大海的水珠,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谷川春见在收集御灵前*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这是……”   他猛地回想起了什么,谷川春见拔腿就朝着寺庙外狂奔而去,路过松田阵平的时候连招呼都来不及和他打,男人三下两步地跳下台阶,冲进了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   “嘶!谁踩、谷川警官?”   “抱歉、抱歉、借过一下。”   “──呀!别挤呀、咦?谷川警官?”   “抱歉,借过。”   “谷川警官在找什么?”   “没什么,抱歉!”   在哪?   在哪里?   谷川春见气喘吁吁的在人群中停了下来,他快速地巡视着周围,不肯放过丝毫蛛丝马迹,几乎快把他这辈子所学到的所有侦查知识都用上了,假如还在警校里,鬼塚教官大概会很欣慰。   很快,他确认了什么,朝着侧门的方向追了过去。那边有两道人影,似乎是发现他追过来了,转头就想离开。   可恶。谷川春见狼狈地喘息着,他简直怒火中烧,气得大喊:“别跑了金发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很显眼啊!戴着棒球帽就更显眼了!”   “…………喊谁金发混蛋啊你这家伙!”   来人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在同伴没忍住的轻笑中摘掉了自己头上的棒球帽。   “喊你。”   谷川春见一手捂着腹部一边喘息,他跑得岔气了,结结巴巴地怒骂降谷零:“你就是个混蛋!你……你和景光!两个人都是!”   “你们两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毕业了就人间蒸发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每次聚会的时候萩原都会吐槽你们永远不回复他的短信?你们现在连进去看他一眼都不肯进去了吗?可恶,好歹……好歹来见见他啊……”   好歹来见见他最后一面。   说着说着,谷川春见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上落了下来。   然后他看着降谷零几乎是慌乱地朝他跑了过来,他似乎是说了什么,但是谷川春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有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撕扯着他的灵魂,然后嬉笑着坠落到胃里。   是啊,见他最后一面。   谷川春见后知后觉到他再也见不到萩原研二了。   他再也看不到萩原研二的笑起来的样子,再也无法拥抱他。他再也不能跳到他的背上,说萩原研二你这家伙太高了、分一点给我吧。他的笑容、声音、灵魂,构造成萩原研二这个特殊的个体所有的一切,都在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随着火焰燃烧殆尽了。   这不公平。   谷川春见想,这不公平。   明明闭上眼睛的是萩原研二,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却是我?有人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谷川春见在朦胧的世界里看到了两个人影。他眨了眨眼睛,想要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流下,谷川春见无声地哭泣着,脸上尽是茫然的神色。   怎么了,景光?为什么这么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零?为什么这么自责地看着他?   谷川春见想说话,但是他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失去了声音。   “应该是防御机制导致的短暂性失语。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是一种情感隔离,患者应该是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或者创伤后难以在痛苦中自拔,于是导致大脑启动了最后的保护机制,以隔离情感的方式减轻痛苦。”   “这与动物反应中的回避和装死很相似,需要注意的是被隔离的情感并不会消失,它会在患者内心形成莫名的情绪反应或者行为冲动,某些时候便会产生像谷川君这样的症状,比如失语或者失明,或其他肢体缺失的错觉。”   医生看了一眼被隔离在办公室外无法听到这次对话的谷川春见,想了想问道:“通常来说这时候我会建议亲人的陪伴,但是介于谷川君的情况,或许这种办法不太合适──谷川君平时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对视了一下,松田阵平摇了摇头,吐槽道:“没有,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赖在家里看漫画。”   伊达航倒是想到了什么:“谷川之前好像说过想去露营,不过一直拖着没去成。”   “那不如两位陪着谷川君去露营吧?”医生建议到,“最好能让患者的精神放松下来。”   “谷川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大脑在尝试「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是实际上他的解决办法就是试图控制和消除自己「不良」的情感反应,这只会让他的病情变得更差。”   “他需要正视自己的内心并且接纳自己的感情,表达和坦诚是非常重要的引导,只要谷川君能够开始直视并释放自己的情感需求,他的负面情绪和躯体的假性残缺症状都会逐步减退。”   “所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大白天的被你们绑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原因吗。   谷川春见的脸上大大地写着「不满」两个字。   他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松田阵平,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像人贩子!」   人贩子松田阵平黑着脸给了谷川春见一脑瓜子:“喊谁人贩子呢。”然后他朝着不远方喊道,“班长!我去捡点树枝,你看着谷川!”   伊达航的声音从河边传来:“哎!好的!”   松田阵平无视了谷川春见一脸“我又不是小孩”的表情,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同期一眼:“你把帐篷支上,乖一点。我一会就回来。”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谷川春见愣住了,谷川春见咬牙切齿,谷川春见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去支帐篷。   支帐篷这种事情完全难不倒谷川春见,男人不一会儿就把两个帐篷都支好了,坐在草地上看着伊达航在河边钓鱼的背影发愣。   青葱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刺眼,偶尔有微风轻轻飘过,戴着草木独有的清香味,亲吻着他的发梢与衣角。   “──谷川?”熟悉的男声从斜上方传来,谷川春见抬起头,看见拎着几条鱼的伊达航朝自己笑了笑。   伊达航和往常一样叼着根牙签,他将鱼递给谷川春见:“你小子,怎么又在发呆。”   谷川春见接过鱼尴尬地笑了笑,比划了一下。   “嗯?哦你说篝火吗?没事,这边的柴是够的,松田是去捡今天晚上过夜的柴火了。”   伊达航三两下就把篝火搭了起来,他看着一旁手忙脚乱抓着鱼的谷川不由得笑出声:“谷川,你……你是不是没处理过鱼──小心!”   “啪──”   即使伊达航已经喊得足够及时了,谷川春见还是被鱼尾巴直面痛击了一巴掌。“……噗。”   “咳咳。”顶着同期快要杀人的眼神的伊达航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他拿过一条鱼,利索地用刀背将鱼拍晕,“你得先把鱼拍晕才能处理,像这样。”   谷川春见瞪大眼睛看着自家班长利索地处理掉了两条鱼,满脸写着:牛逼。   伊达航沉默了一下:“……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谷川你真是一个好懂的人……”   夜幕降临的时候,空气里已经飘起了烤鱼的香味。   但是松田阵平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子连伊达航都有点开始担心了。松田阵平已经离开了大约3个小时,电话消息都没回,这么长的时间,他就算是把明后天的柴都捡了也不至于捡到现在。   伊达航沉默了一会:“谷川,我去找他──别担心。”他阻止了谷川春见想要拿起手机疯狂打字的举动,“这附近很安全,没有野兽,算是受欢迎的露营地点,露营地一公里外就有警局,松田应该没什么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掉到什么沟里出不来了,手机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掉了出去。”   谷川春见激动地比划:我也要去!   伊达航讶然:“你确定吗?你不怕鬼了?”   谷川春见想要点头的动作被噎在了半道。他真的很想说我不怕鬼了,阵平酱比鬼重要的多,我就算是怕鬼也要去找阵平酱──   夜幕中的森林被风吹过后发出了诡异的声响。   ……对不起松田,我相信班长能找到你的。   伊达航拿起了背包和手电筒,然后他往篝火里添了几把柴:“应该能烧到后半夜。谷川,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先睡吧?这片露营地能捡柴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我和松田很快就能回来。”   谷川春见点了点头,看着伊达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森林里。   谷川春见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硬板床上。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只能记得自己本来是准备等松田他们回来的,但是莫名其妙开始发困,然后睡着了。   他试图动弹,然后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麻绳捆在的身后。他嘴上也贴着胶布……虽然他现在即使没有胶布贴着也没办法说话──不、不对,这不是重点,他是被绑架了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地方看上去像是某种废弃的仓库,不过通过角落随意堆放的一些露营器具来看,这里应该离露营地不远。仓库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几个排风口,天花板上吊着一根老旧的灯泡,昏沉地亮着,谷川春见能看见大门紧锁着,不知是否有人看守。   也不知道班长找到了阵平没有……不行,最起码不能坐以待毙。   谷川春见在床上扭曲着阴暗爬行,以一种非常变扭的姿势把自己从床上咕涌到床下。落到地上的那瞬间谷川春见疼的龇牙咧嘴,他的背部好像受伤了,被这么一摔火辣辣地疼着,感觉起来像是拖伤……好家伙,感情他是被人拖到这里的啊?   谷川春见面部扭曲,等着,等他从这里出去了就给这群绑架犯一人送上一副银手镯。   然而还没等他能做些什么,忽然,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似乎通过大门传了进来。   可是这时再爬回床上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空旷的仓库既没有地方,也没有时间给谷川春见躲,脚步声越来越近,谷川春见的脑袋高速旋转,最后选择了──   闭眼装死。   ……不,这不叫装死,这叫逃避现实,谷川春见。   “咔嚓──”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了。   “咦,这家伙怎么掉下来了。”   有个陌生的男声说道。   “他醒了?”   “没有啊。”   谷川春见被人踹了踹。   好消息,他们没发现自己是装的。   坏消息,绑匪不止一个人。   “放心,没醒,你麻醉枪里的药量都能放倒一头大象了,还担心他会醒?估计是翻身翻下来的。”   ……原来是麻醉枪啊,我谢谢你,没死真的是我三生有幸,他妈的你们放麻药之前都不看药量的吗?   “其他的货都确认完了吗?”   “都清点完毕了,基本上状态都还完好,没有需要处理的。”   “行,那这个家伙咋办?”   装死的谷川春见感觉被人掐住了下颚。手的主人掐着他左右观察了一下,有些嫌弃地说道:“不太行啊,不够漂亮。我本来想说要不然脱手给我一个朋友,他那边收人货──但是这家伙脸蛋不够漂亮啊,又不是少年,卖不了几个钱。”   ……不够漂亮还真是对不起啊!   “他看上去挺白的,看看皮肤?有些特殊爱好的富豪不都喜欢玩这种吗?”?   不不不,我觉得不够漂亮挺好的,快住手!   掐着他下颚的手顺着衣领解开了纽扣,谷川春见简直头皮发麻,他强忍着暴起踢对方一脚的冲动,硬生生地感受着绑匪把他当成一块猪肉打量的目光。   “唔,还行,算了,我回头联系我朋友看看。”   “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把他肾卖了?”   “哈哈哈说的也是啊。”   谷川春见感觉他的牙都快咬碎了,这群混账,把人当成什么了。   “话说回来,那个小卷毛呢?”   谷川春见顿了顿。小卷毛?   “嗯?啊,你说那个啊,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什么处理掉了?   “哎?处理掉了?”   “对啊,客人忽然又不要了,这玩意留在手里扎手,反正挣扎的很厉害,干脆处理了完事。”“你尸体埋好了吗?”   “当然,真是倒霉啊,本来想说现在是露营淡季,这边应该没人,谁知道这么凑巧就碰到了。“   “……你觉得那家伙看到了吗?”   “无所谓了吧,反正看没看到我们都已经把人──卧槽!“   两名绑匪惊恐地看着谷川春见,黑发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断了绳索,他慢条斯理地撕掉嘴上的胶布贴,缓缓地向他们走了过去:“谁的尸体。”   他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说话了一般带着扭曲奇怪的泣音,在昏暗的仓库里越发诡异。   “你们处理掉了谁?”   “卧槽……你、你是怎么……”   “回答我。”   “就、卷毛──草!谁他妈要回答你啊!”绑匪猛地从腰带抽出一把铁棍,挥舞着冲向谷川春见,“给老子闭眼好好躺着啊!”   谷川春见抬起了他琥珀色的眼瞳。   讲实话,他现在很难……形容他的感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他,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双无形的手抽出了他的灵魂。松田阵平笑着的模样,抽着烟的模样,大步走在寺庙里的模样,抬眼看着他的模样,一帧帧回闪在他的眼前。   然后所有画面都碎成一片片脆弱的玻璃碎片,随着倒数到零的火焰全部燃烧成一把灰烬,深深地埋入六尺之下。   可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到空虚。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忽然褪去了色彩。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感觉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铁棍挥动过来时带动的气流。   这让这场搏斗变成了谷川春见单方面的施暴。   仓库里溅出一小片血花,其中一名绑匪被活生生揍到失去意识倒在了地面上。   谷川春见看着他拳头上的鲜血,觉得他刚刚大概短暂性的失去了一部分意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上一秒他还在躲避开来人的攻击,下一秒就看见对方鼻青脸肿地躺在他身下?   不过无所谓。   谷川春见愣愣地想,无所谓。   他机械性地又一拳锤了下去。   “不……救、救命……唔……”   绑匪已经快被谷川春见打死了,他满脸都是鲜血,肿起来的眼角余光瞄到了另一名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懊悔地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是现在的谷川春见听不见他的呼救,他只是不停地一拳、一拳、又一拳地揍了下去,他不知疲倦,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只能感觉到他脸颊上好像滑落了一些液体,它们随着他的拳头一滴滴滴落,冰冷而又苦涩。   天花板晃动的是昏黄的灯光,还是嘲笑着他的幻影?谷川春见不知道。有奇怪的红蓝灯光从通风口的缝隙中攀延进来,混乱的色彩与鲜血割裂着谷川春见的视线,那片曾经温暖的琥珀色像是永恒定格在了过去,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恍惚之间,谷川春见感到似乎有人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但是谁在乎呢?   谷川春见想,反正他不在乎。   ──直到他的拳头忽然被人握住。   “可以了,Haru。”来人这么说着。   谷川春见泪流满面地看向对方。   黑色卷发的警官先生看上去也有些狼狈,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什么山沟里爬起来的,原本干净的衣服都是泥巴,只有披着的外套算干净,好在看上去并没有受伤。   松田阵平。   是活着的松田阵平。谷川春见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眼中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滴落,像是泪失禁了一般,哭得鼻子都红了,根本停不住。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他打量着衣冠不整的同期,一把将谷川春见从地上拉了起来,用自己干净的外套裹住他,抬声喊了一句:“医生!麻烦您来看一下!”   如果问号可以实质化,谷川春见脑袋上的问号估计已经可以绕地球一周了,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沙哑地问道:“阵平,你、嗝、你不是死了吗……嗝。”“他、嗝、他们说把你杀了,还埋了,嗝。”   “谷川春见,哭到打嗝就不要说话了。”   “呜呜呜好……嗝。”   当天晚上,因为曾被注射过量麻药而被按到医院做了一套检查的谷川春见在病房里得知了真相。   “所以他们其实,是动物走私?”谷川春见震惊地看着伊达航,“可、可是我听到的……”   “啊,你是说卷毛吗?”伊达航指了指资料里的一张照片,“应该说的是这个吧。”   谷川春见死死盯着照片,照片上的动物居然……是一只卷毛的澳洲仓鼠。   卷毛的,澳洲仓鼠。   仓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谷川春见崩溃地把自己埋在了枕头里。   “……噗。”   “班长,别笑,你笑他更不会出来了。”   “……咳,”伊达航清了清嗓子,他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行了,谷川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我先回去提交报告了,晚点见。   “晚点见,班长。”   门关上了。   “班长走了,还不出来吗?”   床上的馒头晃了晃,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谷川,我还是很感动的。”谷川春见听到了松田阵平带着笑意的声音,“虽然你差点因为过度防卫被扭送进去,但是我还是很感动。”   球球你闭嘴吧松田阵平。谷川春见面如死灰,更加不想出来了。   “哦对了。萩的遗物整理好了,给你留了一份,要么?”床上的咕涌者蠕动了一下,从枕头上抬起了头:“……要。是什么?”   “喏。”松田阵平抛给他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物品。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接住,摊开手掌。   ……车钥匙?   “嗯,那家伙不是答应了你要教你骑摩托吗?”松田阵平撑着下巴,“偷偷在家里改造了一辆新的摩托车,想要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摩托车还没改造完,不过我觉得……既然是萩准备送给你的礼物,那么它就应该属于你。”   至于摩托车没改造完的原因是什么,他们都知道。   谷川春见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不合时宜地想着,还挺配的。   他,和这辆未改造完的摩托车。   一人的时间依然在流逝,一人的时间却已经停止。摩托车大概也还没有做好离别的心理准备,便被主人忽然抛下,它再也不会迎来完工的那一天,就像萩原研二一样,再也无法迎接他的明天。   他年轻的友人将再也不会变老。   谷川春见忽然被铺天盖地的痛苦淹没了。   就像是一只被人猝不及防的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水的猫,无措而狼狈。谷川春见的肺叶和喉咙火辣辣地疼痛着,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在他胃里沉甸甸的翻江倒海,最终在逐渐模糊的世界中变得面目全非。   “阵平。”   “嗯?”   “不要死。”   “……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不要死,阵平。”滚烫的泪水从谷川春见的眼眶里滑落,“不要丢下我,我会受不了的。”   松田阵平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又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的谷川春见,伸出手抹掉了那些沉重的水珠。   “知道了。”他含着烟模糊不清地说,“不会丢下你的,我保证。” 7. 007 春见   骗子。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而最可悲的是,他自己也是个骗子。   把自己处理干净了的弗洛特从浴室里出来。这里是距离东迪文圣街道大约十一英里的临时安全屋,落座在市中心密集的居民楼里,这附近一片的居民楼基本上都是短租户,谁也不会去注意自己的邻居是谁,又在什么地方住了多久。   弗洛特没有在客厅看到波本与苏格兰,客厅只有莱伊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对着他的枪械做着日常保养。   “诸星君,另外两位呢?”   “绿川回房间了,至于安室,”莱伊指了指阳台的位置,“去阳台抽烟了。”   “我知道了,谢谢。”   “介意我问一下吗?”   “什么?”   “你说你很喜欢波本的发色,”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非常好奇,十分礼貌地询问,“那你也会对贝尔摩德一见钟情吗?”   弗洛特眨了眨眼睛:“不,并不会。”然后他就像是说着什么与他毫无相关的事情一般、用着相当平静的语气说道,“发色并不是我择偶的标准,我一见钟情的对象还有苏格兰。”莱伊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一见钟情”了他两个搭档的新人。   受了伤的弗洛特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他应该是刚洗过头发,此时还正在滴着水,乱糟糟、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上,大量白色的绷带从男人的衣服里蔓延出来,隐隐约约透着红色,让他看上去丝毫没有之前那么危险。   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可是看看那双眼睛里都写满了什么?   莱伊可不觉得被组织代号成员看上了是什么好事。弗洛特看着波本和苏格兰的眼神里充满了占有的意味,就好像他想要把他们收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又或者给他们戴上项圈,好能够时时刻刻掌握他们的行动。   弗洛特为什么会对波本和苏格兰感兴趣?赤井秀一不清楚,但是他非常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含金量。   看看他目前得到的情报都有什么。弗洛特、BOSS亲手酿造的酒的酒名、指定一人完成的任务、让三名老成员为他清理外围、能够突围困境活着从敌人据点回来并完成任务──虽然最后炸了俱乐部这个行为相当疯狂。   弗洛特绝对不是普通的“新人”,这个男人身上的筹码足够多。   “所以你一见钟情的目标,必须是短发?”莱伊试探道,他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胸前,幽绿色的眸子仿佛一汪深潭,“长发不行吗?”   弗洛特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不行。”然后他很快补充道,“但是半长发可以。”“抱歉,我有事需要找一下安室君。”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又像是真的完全对莱伊不感兴趣,“我可以走了吗?”这时候如果强行留下弗洛特那目的性就太强了,莫名觉得自己被排挤了的莱伊朝着男人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并没有阻止对方的离开。   弗洛特礼貌地朝长发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了阳台的门。   “啪──”   阳台的推拉门被关上了。   阳台上坐着一个金头发的男人,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似乎正在与谁发着消息。   降谷零其实是正在通过内线与诸伏景光交流,他在门开的那一刻就迅速切换了屏幕,本以为是莱伊的恶毒语句在看到弗洛特的时候被全数吞了回去,波本朝着临时的新搭档挑了挑眉,似乎是在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但是弗洛特无视了这个讯息,他笑得温柔又无害,坐到波本身旁的椅子上:“你在做什么?”   “很显然,在整理报告。”波本挥了挥手中的手机,“有什么事吗北岛君?”   “嗯,确实是在考虑一些事要不要告诉安室君。”   波本被弗洛特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嘴上却也没忘了应付:“与任务有关?”   “算是吧。”他笑着凑近降谷零,“有烟吗?”   波本脸上挂着面具般的笑容,他将手里的香烟重新含在嘴里,然后从烟包里抽了一根香烟递给对方。   “你看起来不像是有烟瘾的样子。”   “嗯,只是偶尔会抽抽。”   弗洛特把香烟含在嘴里:“借个火?”   但是弗洛特没有拿过波本递过来的打火机,他凑过去,在夜风中用波本烟头的微弱火光点燃了自己嘴里的香烟。   波本没有避开弗洛特的动作,他看着男人凑近的面庞,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金发男人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这么亲密吧,北岛君?”   烟雾缭绕,弗洛特的呢喃也在烟雾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可以从现在变得亲密起来。”   “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或许你应该先了解一下组织情报人员的基本资料,”波本语调缠绵缱绻,一字一音符地念出男人的名字,“你有什么能与我交换的吗?弗洛特……北岛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来自诸伏景光的情报,那个对弗洛特意义最深,最重要的名字。   Haru。   烟雾弥漫又缓慢消失,波本在辛辣的烟味中无声地做出口型,他柔软灵活的舌头在齿列间若隐若现,烟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在默认对方可以更靠近一步的举动。   下一秒。波本的脸猛地被弗洛特拍开了。?   “啊,抱歉。”弗洛特看上去也有些惊讶自己的举动,他顿了一下,非常诚恳地说道,“条件反射。”   波本很确定他脸上大概写着震惊与困惑,因为弗洛特下一秒就捂住了自己的嘴,面色复杂地看着降谷零:“嗯,怎么说呢。我大概从没想过能从安室君你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就,呃……挺微妙的。”   不是你一开始凑过来点烟的吗?   “有点好奇,你们……情报组,都是这种工作吗?”弗洛特的表情更奇怪了,“好辛苦……”   “我以为你知道情报组的工作性质。”波本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这只是其中一种。”   “……原来如此,安室君耳濡目染了很多啊……”   你的口气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唏嘘啊!   “咳,”男人清了清嗓子,“不过我确实有一些情报要与安室君说。”   他说:“去我的房间,可以吗?”   谷川春见递给波本一份文件,从下角的标志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份加密保管的日本公安文件。   这种文件通常被保管在特质的保险箱内,假如用不正当的方式打开,或尝试破解,则会导致保险箱的机关启动,立即销毁保险箱内的机密。   男人放到降谷零手里的,是一份写着诸伏景光名字的公安文件。   “成川道隆,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他是一名潜伏到公安内部的组织成员,不过最新消息他叛变了。”他淡淡地说道,指了指波本手里的文件,“他篡改了公安内部信息并向我们提供了虚假情报,污蔑苏格兰是日本公安卧底。”   “他的目的是想通过我们的手处理掉我们自己的代号成员,不得不说他差一点成功了,如果不是我习惯对所有任务都复查一遍情报的话。”   谷川春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撒谎眼睛都不眨,就好像那些他伪造的文件和信息都是真的一样。   “我没法除掉他,但是我相信安室君你肯定能做到。”   波本翻着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挑挑眉,用那双紫蓝色的眼眸意味不明地看着对方:“你怎么知道他叛变了?”   “我这里可只有关于苏格兰是日本公安的文件,”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张,“你至少得给我一份证据,而不是直接告诉我成川道隆叛变了。毕竟对于情报人员来说,口说无凭可没办法让人相信。”   “更何况这份情报看起来可信度极高──至少比你的叛变说要高。”波本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语气亲昵,“你该不会是因为对苏格兰一见钟情而妄图包庇他吧……弗洛特?”   “你吃醋了?”男人温和地说道,“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情报组的消息来源,我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苏格兰也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波本假笑道:“抱歉,这是个人机密。”   “好吧,关于成川道隆叛变的证据和线索我一会发给你。”   “我还是很疑惑,”波本不吃他这一套,“为什么不直接找苏格兰?假如他知道自己被人污蔑,应该会更配合你的行动。”   “因为我对安室君一见钟情了呀?”他在波本冰冷的眼神中轻笑了两声,“好吧,其实是我不想告诉绿川君呢……总觉得他会做出一些让我生气的举动。”   谷川春见在波本疑惑的眼神中垂下眼帘。   是啊,生气的举动。   比如愚蠢的奉献精神,比如毫无意义的牺牲。   谷川春见的脑海里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混杂在无序的记忆中,无数碎裂漆黑的场景里,只有那双眼睛无比清晰,像是雨后干净剔透的蓝天,含着微微笑意注视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那颗穿透了手机与心脏的子弹究竟带来了什么?   痛苦。   谷川春见真的很想问,问他在开枪的那一霎那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枪口抵上前胸的时候,只需要一枪,就可以把那个手机连同自己的心脏打穿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诸伏景光?   你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因为必须做出这种事而感到抱歉?会不会因为要把降谷零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孤独前行而感到自责?   谷川春见绝望地清楚他不需要问。   诸伏景光肯定是考虑过的,他肯定模拟过自己假如暴露之后会做出的举动,但他该死的擅自定下了他们的道路,觉得零肯定能够走下去,觉得他也一定能够走下去,因为他们都是拥有闪闪发光信念的人们,胸口佩戴着一朵不容玷污的粉色樱花。   但是谷川春见觉得他的樱花连同心脏一起被那颗子弹打穿了。   而诸伏景光甚至无法帮他贴上创口贴。   谷川春见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穿着西装站在墓碑前的降谷零。年过30的男人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丝毫变化,时间深爱着他,不忍心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丝毫印记。   那时候他们在墓碑前聊了什么?   大概都是一些无营养的废话。   然后降谷零也变成了一座墓碑。   五座墓碑安静的屹立在哪里,在春日的暖阳中轻柔地回应着谷川春见。   向日葵失去太阳是无法转动的,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的眼瞳里倒映着降谷零的模样,他的眼神眷恋而痛苦,他的语调缠绵又悱恻:“更何况比起苏格兰,我更喜欢安室君这件事情难道不值得让你高兴吗?”   “这可是让你立功的好机会,只要你──”他轻轻笑道,“把这只企图从内部破坏组织的老鼠抓到。”   波本看完了手里的资料:“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抱歉,我还是更相信我自己查到的东西。”   “你可以把这当做是情报人员的通病,我们通常只会信任自己手里的情报。毕竟这玩意伪造起来并不困难,不是吗?”   “──那么,这份任务就交给我了。希望你不要插手我的目标,弗洛特。”波本冷笑一声,“我会亲自找出谁才是那只叛变的老鼠。”   说着波本意味深长地向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他俯下身,凑到男人耳旁,带着些许低沉模糊的笑意。   “……或者,我能找到两只老鼠?”   “我既然将功劳送给你了,就不会插手你的任务。”谷川春见没有丝毫反应,他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该死的温和,“请随意,如果你真的能够找到的话。”   波本用余光瞥了对方一眼,男人表情看上去还是那么的真诚,就仿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真是一副令人恶心的面孔。   降谷零这么想着,冷笑着拉开了距离:“希望你说到做到。那么,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请稍等,我确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抱你吗?”男人疑惑地看着波本僵住了的表情,不解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是安室君之前说需要与你交换情报的吧?”   “我送给了安室君这么大一份情报,难道还不够抱一次安室君的吗?”   他的眼里露出了‘你好贵’三个大字。冷静,降谷零,冷静。你现在是波本,波本不会在意因魅力太大而导致的小问题,更况且弗洛特说得对,他刚刚把避免hiro暴露的情报和解决办法都送给了你,你理应给对方一点甜头……个鬼啊!   公安可没有培训过他要怎么应付男人的求爱!   降谷零心里翻江倒海,面色上还是滴水不露地挑了挑眉:“现在吗?”   “嗯,对,现在。”   “……这恐怕不太方便吧,弗洛特。”波本假笑着看着靠近的男人,眼神危险又极具暗示性地看了看门的方向,“莱伊和苏格兰都还在外面,还是说弗洛特你有这种倾向的癖好?”   “波本,这种时候你只需要保持安静就可以了。”降谷零发誓,他在被弗洛特抱住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条件反射给对方来个抱摔。他僵硬地感受着男人的怀抱,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种脱身的办法。   然而三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弗洛特似乎只是单纯地拥抱着他。他把头埋在了降谷零的颈窝里,像一只流浪的猫一般,疲倦而狼狈地蜷缩在它唯一能触碰到的温暖中不愿起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肌肤饥渴症?   降谷零没有动,弗洛特稍微比他矮一点,他只需要侧头就能看到男人的发旋。今晚刚把一个俱乐部炸上天的疯子此刻乖巧地拥抱着他,给予了降谷零一种割裂的错觉。   就好像他真的很可怜似得。   “抱够了吗?弗洛特?”波本此刻大概也明白之前弗洛特说的话完全是故意在误导他,他冷笑道,“抱歉,再抱下去我就要收费了,毕竟我可是‘很・贵・的’。”   “啊,安室君太温暖了,一点都不想放手。”   “……弗洛特。”   “抱歉。”谷川春见在波本略带警告的语调中念念不舍地松开了手,将自己从这一片温暖中脱离开来。他遗憾地看着黑着脸开门准备走人的波本,诚恳地夸奖道:“你很舒服,安室君。谢谢你愿意让我抱你。”   打开门后与诸伏景光面面相觑的降谷零:“……”   路过弗洛特房间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的诸伏景光:“……”?   暂且不提降谷零需要与诸伏景光解释多久,关上门后的房间内又恢复了平静。   嗯,没错。他刚刚就是故意误导降谷零的,没办法,他看着他用那张脸做出波本的表情就忍不住地想要捉弄他。   更况且……他的拥抱真的很温暖。   谷川春见低下头看着手中忽然开始剧烈颤动的手机,吐出一口浊气。   污染估计又翻倍了。   “喂,琴酒。”   谷川春见从琴酒口中意料之中听到了增多的任务,他随意地应付着琴酒,依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光。   每次当他改变一个命运的转折点,污染都会翻倍。   而清道夫只有他一个人……这样下去,污染是清理不完的。   有红蓝相间的灯光闪过,一道道阴影落在男人的眼瞳里,照亮了那片琥珀色的微光。   得想想办法。 8. 008 羽见   得想想办法,让松田阵平这个男人嘴上充满调侃意味的笑容消失。   谷川春见牙痒痒地看着跟在目暮警官身后的同期:“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可恶的同期挑了挑眉:“不行吗?”   “咦?你们两认识啊?”目暮警官看了互相瞪视的眼谷川春见和松田阵平,“太好了,想必有熟人在的话,松田君融入的也会更快一点。”   “免了吧警官先生。”松田阵平懒散地说道,“融入这种事情没有必要,我只是被拜托来解决一些案子而已,并不是我自己想来。”   谷川春见发誓他听到了身边的同僚不满地啧了一声:“这家伙……谷川警官,你和他很熟?”   “我和他──”   一点也不熟这几个字被狠狠地打断了。松田阵平揽住了谷川春见的脖子,朝着同僚露出了一个不羁的笑容:“没错,非常熟。”   目暮警官倒是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既然你们都认识,那么就由谷川你来给松田介绍一下情况吧。”   “……是。”   谷川春见反手一把拉下松田阵平的隔壁,把人带到自己的办公桌旁。   “……你这家伙还真的转过来了?”谷川春见几乎是在松田阵平坐下之后就立刻开口,他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的同期,“你不好好的呆在你的爆破处,来搜查一课做什么?”   松田阵平没急着回答,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谷川春见的办公区:“没想到啊谷川,你在警校的时候刑侦课明明是吊车尾,现在倒是发展的不错嘛──嘶!”   谷川春见收回狠狠踩了对方的一脚,面无表情道:“快点回答,不然我就让你好好感受一遍搜查一课审讯犯人的过程。”   “……谷川你真的是越来越暴力了。”   松田阵平在谷川春见杀人的眼神中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没说谎,确实是被派过来解决一些案子的。至于解决什么……谷川你很清楚。”   谷川春见恨不得把那副墨镜从松田阵平的脸上扒下来,好看清楚自己的同期现在究竟到底是什么表情。   是的,他当然清楚。   马上又要到那个日子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解决的。”   “啧。”松田阵平如他所愿摘下了墨镜,他皱着眉看着消瘦了不少的谷川春见说道,“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谷川?”“班长很担心。”   “……抱歉。”   “真是的。”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略带无奈地嗤笑了一声,“有的时候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家伙的幼驯染。”   明明更难过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可是松田没办法难过吧?”   谷川春见淡淡地说道,他看着他穿了四年黑色西装的好友,伸手抚平了对方领带上的褶皱:“松田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得不让自己倒下才行吧?所以悲伤也好,难过也罢,不能去回忆太痛苦了,果然阵平酱才是最可怜的吧?”   “……你这家伙,说这种话是想被我揍吗?”   “抱歉抱歉。”谷川春见非常没有诚意地笑了笑,将一旁的案件资料递给对方。   然后他顿了顿:“你不会做傻事的对吧?”   松田阵平翻着纸页的手顿了顿,白了对方一眼:“这句话奉还给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传真机发出了“咔吱咔吱”打印的声音。   白鸟任三郎将传真拿起来,神色紧张地看向谷川春见:“谷川警官,这次不是数字了。”   谷川春见接过传真,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我乃圆桌骑士,向愚蠢而狡猾的警察诸君通告,今日正午的十四时,我将放出吊信我战友首级的烟花,若想阻止,就来我处,我会空出第七十二号席位等着──松田!站住!”   “等等,什么意思?”白鸟任三郎没明白,他茫然地看着掐灭烟头往外走的松田阵平,“松田警官这是要去哪里?”   “还不明白吗?”谷川春见急匆匆地拿起包试图追赶他的同期,听到同僚的话没忍住提高了声调,“圆桌骑士和七十二号席位,既是圆的又有七十二个座位,只能指的是杯户广场上的摩天轮!”   摩天轮?   “目暮警官!麻烦你通知爆破组待命。佐藤和白鸟,带一部队去疏散群众。”   “明白了谷川,注意安全。”   “是!”   警局内的走廊上,松田阵平大笑着看着从身后赶上来的谷川春见:“什么啊谷川,很威风啊?”   “闭嘴吧松田,”谷川春见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你冲出去打算做什么?和炸弹犯同归于尽吗?拆完摩天轮的炸弹就给我快点下来!”   “这我可没法保证。”   “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猛地拽住了松田阵平的胳膊,他几乎是凶狠地将人怼在了墙上,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松田阵平的脑袋嗑在了墙上,谷川春见可没有收着力道,松田阵平完全没有防备同期的心理准备,被怼到墙上的那一瞬间懵了一下,但是很快他也反应了过来,反手擒住了谷川春见的手腕,强行扭动让其不得不松开自己的衣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松田阵平皱着眉说道,“你冷静一点。”   谷川春见一把甩开松田阵平:“对,你不是那个意思,你只是──”他咽下了从喉咙里滚动的恶毒语句,他的咬合肌滚动了一下,干脆什么也不说,转身朝着警局出口走去。   他怕他一说话就要和松田阵平吵起来。   他真的很想说,你问我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你自己呢松田阵平?你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你不选择和班长说,也不选择和我说,你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你──   你宁愿守着一块永远不会回应你的墓碑。   你宁愿等着一部永远不会回复你的手机。   四年。整整四年不间断的调岗申请,整整四年穿着黑色西装的松田阵平。这颗果壳坚硬的外表上布满了裂痕,在时间的慰抚下扭曲成不规则的伤疤,每一道都深深地刺痛了他。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伤害的也是松田阵平吧?   算了。   关上警车车门的时候,谷川春见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你不会食言吧?”   “嗯?”   “你说不会丢下我的。”   谷川春见没有去看松田阵平,26岁的谷川春见穿着搜查一课的警服,领带上别着一枚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的领夹,那是松田阵平送给他的26岁生日礼物。   他盯着窗外不远方的一棵树,专注地仿佛那棵树上长出了两个目暮警官似得:“我假设你还没有忘记,失约的人是会被小狗踢的。”   “……那不是说谎的人吗?”   “有差别吗?”   “你在害怕什么,谷川?”松田阵平启动警车,看了一眼从今天早上就显得相当焦躁不安的同期,“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脆弱吗?一碰就碎?”   谷川春见撇了撇嘴:“……”   “不会丢下你的,不是保证过了吗?”松田阵平从烟包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冷冷地看着远方高耸的摩天轮,“在把害死萩的家伙抓到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倒下的。”   世间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许下的诺言总是无法兑现。   “啪──”   谷川春见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他在冷空气中吐出一口白雾,把外套和围巾都取下搭在椅子上。他按步就班地打卡,撕掉了已经画满了X的日历,写着11月的鲜红纸页被男人团成了一个纸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已经12月了啊。   办公室里还隐隐约约地飘着一股烟味,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打开排风扇,然后在排风扇“嗡嗡”作响的噪音里愣了一下,沉默地又把排风扇关上了。   差点忘了,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开排风扇了。   因为某个有烟瘾又总是在办公室里抽烟的家伙已经不在了。   松田阵平的临时办公桌被谷川春见并列放在他的办公桌旁边。这段时间搜查一课简直快要忙疯了,无论是爆炸案的后续处理、舆论、还是仿佛是受到鼓舞一般忽然增多的模仿案,都让警方忙的焦头烂额,连谷川春见自己都已经连续熬了两周的夜,这几天才有时间停下来处理松田阵平的物件。   临时办公桌的桌面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谷川春见找了一个纸壳箱子,把松田阵平的私人物品都放了进去。今天是星期日,值班的人不多,谷川春见特意来的很早,好让他可以安静地整理松田阵平的遗物。   桌面上还留着警官先生之前没喝完的水,几周过去后已经落满了灰尘,显得稍微有些浑浊。谷川春见把写着“下班”两个大大的字的马克杯洗干净,擦干水珠,放进了纸壳箱子里。   有支没来得及盖上笔盖的笔随意地放在桌面上,谷川春见找了张纸画了画,里面的墨水已经干涸了。这是松田阵平惯用的水笔,这家伙不喜欢用办公室里的圆珠笔,所以总是自己备着一些。谷川春见看着它沉默了一会,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但是他很快又自嘲般的摇了摇头,把笔抽了出来,和其他废纸一起丢到了垃圾桶里。   晨光在干燥的冬日中升起,有一缕阳光透过冷空气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有一只手忽然伸进了垃圾桶里,翻开那些废纸,重新把那只无用的笔找了出来,颤抖着为它盖上笔盖,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反正都是要丢掉的,谷川春见想,他拿回家,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办公室的门陆陆续续地被打开。   “谷川警官,这么早啊。”   “早上好,谷川警官。”   谷川春见朝他的同僚们道好,松田阵平的遗物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将最后一个物件放进纸壳箱子里,胶带封存。   这些东西之后要还给逝者家属,不属于谷川春见。   属于他的,估计也就是那支没有墨水的笔吧。   “谷川警官!逝者家属到了!”   “啊!好的,谢谢,我现在就过去。”   谷川春见抱着纸壳箱子小跑到警署门口,哪里站着一个满脸胡渣的卷发男人。谷川春见愣了一下,心跳落了一拍,才后知后觉这应该就是松田阵平的父亲。   “……您好,是松田丈太郎吗?”   松田阵平离开后,谷川春见陷入了一个怪圈。   他发现自己在无时无刻地想起他。   比如开车时听到了松田阵平喜欢的乐队新发售的歌曲。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想要分享,在扭头看见空荡荡的副驾驶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默默地调大电台的声音,不再言语。   有时候工作太忙来不及回家,又或者在犯罪现场溅了一身血污需要清洗,在警署的洗澡间里洗澡时谷川春见总是会被最开始的水温烫一下,皱眉的同时也不由得想要给松田阵平发短信吐槽,说是不是全日本的警局都喜欢把水温调的这么高。   然后在打开手机的时候沉默。   原本经常访问的寿喜锅店只剩下了伊达航和谷川春见偶尔会约着聚餐,上了年纪的老板可能是记性不太好,总是问谷川春见,那个卷头发的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警官呢?   谷川春见就会说,啊,那家伙啊,转去别的地区啦。   然后在伊达航充满了关怀和伤痛的眼神中若无其事的笑笑。   这没什么班长,谷川春见想说,我会调整好心态的。   然后在漫漫长夜里盯着天花板等待天亮。   “谷川警官!要去埋伏了,准备好了吗?”   “啊!是!”男人从愣神中抬起眼,他合上手机,掏出手枪走到同僚身旁,“抱歉。”   “……没问题吗?谷川警官?”   “嗯,抱歉。”谷川春见沉默了一会,朝着有些担心的同僚露出了笑容,“只是有些累。”   “昨晚没睡好?”   “差不多吧。”   差不多吧。   谷川春见将手枪上膛,蹲在墙角后抬眼看着蔚蓝色的天空。   松田你这家伙……总算是见到萩原了啊。   失约的人会被小狗踢的。谷川春见想,不过他比较大度,下次看到松田阵平的时候就不踢他了。   他举起枪,瞄准了不远处试图劫持人质的歹徒。   “砰──” 9. 009 春见   “砰──砰──砰──”   靶场内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   “老大,弗洛特传消息来了。”   琴酒停下换子弹的动作,抬头看了伏特加一眼:“说了什么?”   “说监察调查结果完毕,苏格兰没有叛变,叛变的是成川道隆。相关资料他稍后会直接发到老大你的邮箱里……以及,”伏特加顿了顿,抬眼打量了一下琴酒的脸色,才继续说道,“以及他将后续调查全权交给了波本。”   “知道了。”   “……老大。”   “说。”   “我们收到的那份公安文件不像是假的。”伏特加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成川道隆也没有叛变的理由啊?”   琴酒没说话,他对着枪靶打空了一个弹夹,这才冷哼道:“我没有想到我也有说这种话的一天,不过伏特加──你可以无条件信任弗洛特。”   “弗洛特永远不会背叛BOSS,因为他是BOSS的所有物。”琴酒将子弹一颗颗推进弹夹,重新举起枪瞄准了已经快被打烂掉的枪靶,“既然他说苏格兰没有问题,那边监视的人可以撤回来了。”   “……好、好的。”   琴酒朝着枪靶又开了一枪,成功将这个原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靶子彻底报废,银发男人啧了一声,按动旁边的按钮换了一个靶子。   “还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弗洛特那该死的清理时间还有几天到?”   伏特加闻言赶紧翻开手机查询,片刻后回答道:“还有7天。”   只剩一周了。   琴酒烦躁地将枪丢给伏特加,摸出手机准备给弗洛特发短信。   伏特加大概知道琴酒在烦躁什么,讲实话,换成他他也不想面对清理过后的弗洛特。病怏怏地仿佛一碰就碎,难伺候不说脑子也不太正常。伏特加至今还记得他把一名炸弹犯肢解了的画面。   那个可怜的炸弹犯活活熬了三天才死,死的时候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丝完整的地方。弗洛特几乎在这名倒霉的歹徒身上使用了他所知的所有审讯手段,最后连尸体都拼凑不完整。   那段时间的弗洛特身上总是围绕着一股腐烂的血腥味,让伏特加恨不得敬而远之。   「弗洛特,一周内把你手里所有的紧急任务做完,其他的交给波本或者苏格兰完成。」琴酒根本不想和这个男人交谈过多,直接了当的命令,「周一回日本,你的清理时间到了。」   想了想,琴酒最后又加了一句话:「别磨蹭。」   弗洛特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在看手机,很快回复道:「没有必要,我会在一周内把所有任务完成的。」   琴酒冷着脸快要把手机键盘按碎了:「你在耍我吗,弗洛特?」   「并没有,请相信我的能力。」   「很好,弗洛特,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言下之意是做不到就要崩了他是吗?   弗洛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发送消息:「当然,不过我需要你帮我调走无关人员,他们对我来说是累赘。」   可能是预见了琴酒即将要打电话来辱骂他,弗洛特的字打得飞起:「这些是BOSS给我的单人任务,你知道考核不过是幌子,琴酒。」   手机沉默了一会,大半天都没有短信进来。久到弗洛特开始思索要不要干脆打电话给BOSS让他直接下命令的时候,琴酒的简讯发了过来。   「我的底线是留下起码一名代号成员,弗洛特。这是监视,也是防止你在不理智的时候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你是指上次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把你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吗?」   手机又恢复了平静,弗洛特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标,为了防止组织最忠心、最勤恳的Top Killer被自己气死,他很快又发了一条简讯过去,转移了话题:「随便哪一名都可以吗?」   「随意。」   「真的不能全调走吗?处理后续很麻烦啊。」   「呵,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确定了,琴酒酱气得不轻。弗洛特低声笑了笑,回复道:「那就留莱伊吧。」   发出这几个字后弗洛特合上了手机,重新拿起一旁的任务情报。   情报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弗洛特正在翻看的是一篇关于田纳西州和艾奥瓦州最近频频发生的怪事的新闻报道,报道上说有人在玉米田中发现了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的地下洞穴,还有的人说在夜里看见了血红色巨眼的怪物,祂浑身上下流淌着绿色的粘液,啃食着他谷仓里腐败的玉米叶。   第二篇报道来自英国,当地受欢迎的山羊林这个月已经连续失踪了十二名游客,零星几个迷失在森林里但得到获救的登山员全部处于精神异常状态,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大多数人身受重伤,躯体都不完整,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一般。其中一人含糊不清呢喃的语句被重点记录了下来。   月亮的守护者、怪物、黑色的山羊。   麻烦。   弗洛特手里磨蹭着一块带着菱角的镜子碎片。这是那个可怜的流浪儿唯一遗留下来的物品,一枚月亮形状的镜子碎片。她从田纳西一路流浪至芝加哥,无论途中发生了什么都不肯丢弃它,这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而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弗洛特的手心里,上面的镜面布满了划痕,浑浊不清,就像是那个流浪儿的眼睛。   这种麻烦的事情,果然还是不要带着他们了吧?   弗洛特看着镜片想着。   得想办法到时候支开莱伊,不然他真的害怕赤井秀一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时候陷入疯狂,到时候可能就不止要处理任务了,他可能还得抽空把莱伊给处理了。   男人叹了口气,他不是很想把刻印用在莱伊身上,毕竟反噬和后遗症对他的影响也很大。但是他更加不想处理被污染而堕落成怪物的赤井秀一。   麻烦,麻烦。   但是一想到这些麻烦是因为什么形成的,他又忽然觉得是值得的。   镜子在灯光下折射着光线,风扇寂寞地旋转,吹动了半掩着窗户的窗帘。   谷川春见站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上。   干涸的沥青张开咽喉,蔓延出一条条崩坏的裂缝。无数尸体重叠在他的面前,无数苍白的脸孔写满了恐惧,人们灰白色的眼瞳里空洞又冰冷,朝着站在身前的男人无声尖叫。那些快要凝固的血液一滴滴顺着碎肉与尸块落在地上,发出了粘稠的水声,它们混杂着漆黑如油漆般泛着奇异光彩的粘液,流动着,汇聚成一条刺眼的红色道路。   “啪。”   一束光照了下来。   黑与红分裂的世界里,唯有谷川春见被光眷顾着。有细小的嬉戏声响起,魔女与神明在遥远道路的尽头发出无声的询问,询问他是否还要继续?   于是弗洛特动了。   他踏入鲜红的河流,留下一个又一个纯白的脚印。他剥开遮挡着道路的残肢尸块,满手沾满了鲜血。他推倒如山一般的废墟,任由飞溅的污点弄脏他的衣袍。   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这条唯一通向Happy Ending的道路。   苏格兰和波本在第二天早晨离开了美国,他们被琴酒调到了巴西,去追查一份丢失的军火。   而莱伊和弗洛特则准备动手前往艾奥瓦州。   “我不知道组织还会对这种,”看完资料的莱伊挑了挑眉,“──传闻,感兴趣?”   “你的表情写满了质疑,莱伊。”   “抱歉,我只是有点诧异。”   “啊,没关系,我刚拿到手的时候也有些疑惑。”弗洛特闭着眼睛胡说八道,简单地解释了几句,“也不算是感兴趣,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单纯的调查,如果期间有什么发现写进报告里就行了。”   “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传闻的情报。”   弗洛特把玩着那片碎片,他百无聊赖地看着收拾着武器的长发男人,语气轻描淡写地砸下一颗炸弹:“嗯……因为,BOSS在寻找永生的秘密啊。”   莱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他幽绿色的眼睛冰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就这样告诉我了?”   “嗯?不然呢?”弗洛特笑容温和,“不用紧张,诸星君既然是组织成员,这个公开的秘密你迟早也是会知道的。”   “你果然不是新人,弗洛特。”   “我以为这件事在我炸掉俱乐部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达成共识了?”   “呵。”莱伊冷笑了一声,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任务地点的地址发我,一会我开车。”   “啊,说到这个,”眼前的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有些困扰地歪歪头,迟疑道,“车子恐怕进不去……莱伊,你会开摩托吗?”弗洛特和莱伊即将要去的地方位于艾奥瓦州的最北面,这家荒废已久的农场位于扭曲的山野中,未开发出来的泥路布满了泥浆和巨石,导致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根据弗洛特查到的资料,这家人以前要么骑马进出,要么开拖拉机压着石头和杂草进出。   怎么说呢,挺狂野的。   拖拉机是肯定弄不到了,马也不用想。弗洛特倒是考虑过越野车,但是奈何越野车太贵了,他们经费有限,而他实在是懒得打电话找琴酒要钱,于是摩托车就变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从芝加哥前往迪科拉需要5个小时的车程,全程用摩托车开过去显然不太理想,于是弗洛特和莱伊在到达距离迪科拉附近的马凯特城市时抛弃了这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转而走进了一家卖摩托车的车店。   摩托车店铺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展示区里各种品牌和型号的车辆琳琅满目,莱伊对这些用来代步的车没有什么特殊喜好,很快就挑了一个低调、黑色、且性能不错的实用款。   但是弗洛特似乎完全不同,他展现出了与他外表丝毫不相符的兴趣爱好,绕着各种各样的摩托车打转,甚至还伸手检查了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   莱伊没有打扰他,长发男人安静地靠在一旁的柜台边上,将弗洛特每一个举动都细致地解剖开来。   违和。非常违和。   弗洛特身上没有任何摩托手的特质。   首先,他并不黑。大部分喜好骑摩托的人通常都会因为长时间在户外暴晒和高速行驶带来的强风而导致皮肤变得坚硬和黝黑,但是看看弗洛特,他白得像是死了三天的尸体──没有辱骂他的意思,只是为了表示弗洛特真的很白。   其次就是肢体动作。骑手通常会养成一些惯性动作,比如用手拧油门、刹车、或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摩托车测试车况。这些小毛病弗洛特都没有,他手上甚至连长时间握住摩托车把手而产生的老茧都没有。   他的身体在告诉莱伊他从未骑过摩托车,但是他的动作和神情在告诉莱伊他是一名熟手。   然后他看着弗洛特在一辆摩托车旁停下了。   ……莱伊发誓,这是他见过的、最丑的、摩托车。   “莱伊,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弗洛特脸上的笑容难得真实起来,“我喜欢这个。”   莱伊决定尊重他人喜好:“你自己决定就好。”他顿了顿,“你看上去对摩托车很熟悉,以前开过?”   “是的。”   弗洛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摩托车:“我曾经有一辆世界上最好看的摩托车,这辆和它有些相似。”   “那你那辆摩托车呢?”   弗洛特抚摸着摩托车的把手顿了顿,他站在摩托车店打下来的光影中,一半暴露在光里,一半陷入了黑暗。他微垂着头,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像是熄灭的篝火,散发着的温暖的余温。   “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他朝莱伊笑了笑,“那个家伙大概不会再送给我了,所以让我自己买一个吧。”   莱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出了请便的手势。   半小时后,两辆摩托车飞驰在艾奥瓦州偏僻的山野里。午后的阳光高悬在头顶,泥道两边都是厚实的玉米田,在摩托车经过的时候随着气流摇摆,像是在热烈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宾客。   弗洛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不远处庞大但破旧的农庄,寂静而无声,让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这片宁静的景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忽然之间,引擎熄火了。   两辆摩托车被迫停在了泥路的中央,这里应该是进入了农庄的区域,周围的玉米田大部分已经凋零,不像之前那般厚实。明明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是莱伊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带来了几乎是令人毛骨悚然般的不安。   一辆摩托车熄火还情有可原,两辆一起熄火就不能用凑巧来解释了。莱伊尝试着点了下火,在看到电子仪表板闪烁着诡异的数字后果断放弃,他谨慎地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将腰上的枪握在了手里。   “陷阱?”莱伊靠近同样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弗洛特,压低了声线,“摩托车被做了手脚,我没发现我们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弗洛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柔和的模样,他看着因为靠近了污染而浑身炸起了毛的莱伊,很想安慰他这和可怜的摩托车铺店主没有丝毫关系,即使莱伊开着拖拉机来,到这块地也得歇气。   莱伊不能再深入了。得想个办法支开他。   “不确定,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弗洛特顺着莱伊的思维往下说道,“我刚刚看到来时的路上有座洋房,莱伊你往那个方向走,我直接去上面的农庄。”   “……你在支开我。”莱伊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   他没来得及。   玉米田里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弗洛特和莱伊几乎是瞬间就立即将枪口对准了声音来处,阳光被一片洁白的云渐渐遮住,阴影倾泻下来,带起了凌冽的冷风。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10. 010 羽见   “谁要来?”   谷川春见用胳膊夹着手机,一手抓着菜叶子一手拿着火腿,正手忙脚乱地做着三明治:“这么多人要来吗!”   他苦着脸说道:“别了吧班长,这么多人我会死掉的,我以为只有你和白鸟他们几个……只是过个生日,没必要要么多人吧。”   “说什么呢谷川。”伊达航爽朗的大笑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这可不止是你的生日,恭喜你!以后得喊你谷川警部了!”   “嘿嘿。”谷川春见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这怎么好意思。”   “……笑意太明显了,你这家伙!”   “咳咳,那你们5点多的时候来吧?刚好给我一点时间做三明治──啊!”谷川春见看着从三明治里滑出来的火腿,低声骂了几句,“可恶,又掉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火腿掉出来了。”   “……谷川,是三明治里的火腿吗?”   “嗯?对,”谷川春见在电话这边发出乒铃乓啷的声音,“我这不是想着给你们瞧瞧我的手艺嘛!班长你放心,这个秘方还是景光在警校时教我的,绝对好吃!”   不,我不是担心它不好吃,我只是单纯害怕你做的食物。   伊达航沉默了一会,决定让娜塔莉在他的包里放点胃药。   谷川春见丝毫不清楚他家班长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三明治,非常自豪地叉了叉腰:“好!完成!这么看来我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真的吗,谷川春见。   伊达航决定转移话题:“我路上会经过便利店,有什么想要我帮忙带的吗?”   “带几打酒精饮料好了,啊!不要樱桃味的。”   “因为尝起来像是劣质的罐头樱桃是吧?没问题。”   伊达航挂掉了电话。谷川春见洗了洗手把手机拿下来,这才想起应该让班长再带点蜡烛──他的生日其实不是今天,而是昨天。只不过因为昨天是周五,又刚好碰到他被提拔,所以同僚们起哄地想要庆祝,伊达航便提议干脆推迟一天开派对庆祝好了。   谷川春见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明天过也是过,今天过也是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达航提着啤酒和饮料到达谷川春见公寓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靠着门边放的文件袋。   很普通的文件袋,用胶带封着,上面贴着通用的邮寄信息,看不出来是谁送的。不过考虑到昨天是谷川春见的生日,或许是礼物?   伊达航敲了敲门,在谷川春见打开门后用脚顶了顶那个文件袋:“你这儿有个,呃,礼物?”   “咦,今天早上还没有呢。”   谷川春见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抛了抛:“哇,好轻。”他有些狐疑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看起来不像是礼物啊?但是里面确实有一块摸起来硬硬的东西。”   “你晚点开礼物的时候一起拆开不就行了吗?”   “也是。”   谷川春见把那个文件袋放在了专门放礼物的桌上,靠在伊达航送给他的礼物袋旁边。   单身公寓里已经挂满了彩灯,一个个彩色的气球在天花板上漂浮。伊达航帮忙把酒精饮料和格式小吃摆上桌,顺便将之前放在冰箱里生日蛋糕也放了上去,然后他似乎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谷川!有蜡烛吗?”男人没找到蜡烛,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含糊不清地喊到,“我以为你有,没在便利店买。”   “没有哦──啊,果然刚刚应该提醒班长的。”   “没事,我现在再去趟便利店。”   “不用啦!”谷川春见把身上的围裙取掉,拿着一盘三明治放在餐桌上,“反正我也没有许愿的习惯,有没有蜡烛都无所谓。”   “你这家伙啊……”伊达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仅剩的那么几个同期之一,有种想要关怀却又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谷川春见在松田阵平殉职后把自己转成了一个陀螺。他又瘦了,但是单薄的身躯里面却好像拥有用不完的爆发力,每次出警都冲在最前面,受了伤也不再喊痛,还能在伊达航试图关心他的时候露出无碍的笑容。   伊达航知道谷川春见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变了。他变得更加理智,更加冷静。谷川春见沉淀了下去,那些炽热全部被海水卷进了波浪里,只剩下眼瞳中还闪烁着火焰的微光。   似乎是感受到了伊达航的目光,谷川春见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班长?”   伊达航咬断了嘴里的牙签。   “没什么。”   这场生日派对一直持续到深夜。   如果不是伊达航帮忙送客,谷川春见真的害怕邻居因为扰民报警。然后到时候他们整个搜查一课就可以上新闻了,题目就叫《深夜邻居扰民后我报了警,结果邻居接起了报警电话?》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情,那还是换个星球生活吧,哈哈。   “呜呜呜谷川!谷川!”白鸟任三郎在公寓门口抱住谷川春见的胳膊,“想不到你居然抛下我们这么快就晋升警部了!可恶……呜──”   谷川春见汗颜地扯着白鸟任三郎:“你这家伙!是喝了多少啊?”   “我好像看到他开了红酒?”伊达航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放饮料的桌子。   “那也不至于醉成这样吧──喂!白鸟!快松手!”   “呜呜呜呜呜呜──”   “啊,”伊达航好像发现了什么,“还有一瓶威士忌。”他顿了顿,补充道,“半瓶没了,不过不确定是不是白鸟喝的。”   “………………那是我珍藏的苏格兰威士忌!白鸟任三郎!”   已经完全融化成一滩浆糊的白鸟任三郎完全听不见谷川春见讲话,他嘿嘿傻笑了一下,又抱着谷川春见的胳膊哭了起来。   伊达航看着一脸要杀人的谷川春见强忍着笑意:“算了谷川,我送他回去吧。”   “给我等着。”谷川春见磨着牙,他眼中的杀气已经快要具现化了,狠狠地将手从白鸟任三郎的怀里抽了出来,没好气地将醉汉丢给伊达航,“麻烦你了班长。”   “那我先带白鸟走了。”伊达航轻松地抗起还在喃喃自语的白鸟任三郎,“你一个人要是收拾不过来就给我打个电话。”   “嗨嗨,知道啦班长。”   目送着伊达航和白鸟任三郎消失在楼梯口后,谷川春见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也很有压力的啊。   全程被伊达航那种带着关怀,充满了长兄意味的目光盯着,即使伊达航的举动再坦荡他还是被盯得头皮发麻,莫名有种被拎着脖子浑身发毛的错觉。   谷川春见关上门,踢走挡路的几只气球,兴致勃勃地坐到摆满了礼物的桌子前搓了搓手。   让他来看看,他的好友和同僚们都送了些什么礼物?   唔,是笔记本啊,这个应该是佐藤送的……哇,最新的OOORock的专辑!这个是谁送的,这么懂我心意!   笔记本……钢笔……笔记本──等等,为什么都是笔记本,我喜欢记笔记的人物形象是不是塑造的太好了一点?   谷川春见小声嘟囔着,他将伊达航的礼物袋拿过来,果不其然在里面看见了一条崭新的领带。当然,这可不是一般的领带,这可是与奥特曼的联名款!看,红蓝相间的布料中央用精美的刺绣绣着一个……呃,银色的奥特曼头盔。   怎么说呢。   这种辣眼的东西,即使是远在天国的萩原研二看见了,估计也得吐槽说一句:呜咪酱,你喜欢就好。   警官先生的确很喜欢,他眯着眼幸福地蹭了蹭领带,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回了袋子里,然后撕掉了神秘文件袋的胶布封条。   让我康康──   “啪!”   谷川春见猛地将文件袋合上了。房间里寂静无声。   谷川春见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气球安静地漂浮在天花板上,偶尔有之前喷洒的彩片落下来,轻飘飘地坠落到地面上。   扣着文件袋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谷川春见像是终于想起了呼吸,他眨了眨眼睛,在窒息感中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骗人的吧?   谷川春见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文件袋,像是想通过牛皮纸的表层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时间一秒秒过去,凌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派对狂欢过后的残局,被切分的生日蛋糕没有被吃完,剩余的蛋糕块七零八碎地摆在桌子上,只剩下Happy Birthday的H字母还幸存在其中一块奶油上。   男人最终还是打开了它。   一部手机从文件袋里滑落进谷川春见手心里。   一部被子弹打穿、碎裂的手机,滑落进了谷川春见的手心里。男人沉默地将手机翻了个面,看到了手机背面刻印着类似于H字母一般的符号。   文件袋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谷川春见将纸条抽出来,上面贴着一个便利签。   “请把这送给长野县警署的诸伏高明警部。”   是降谷零的字迹。   ……你已经知道这部手机属于谁了吧,谷川春见?   「Haru,要不要试试弹贝斯?」   「诶?我吗?」   「来吧!试试看,很简单的。」   「……呜哇,Hiro你是不是对简单这两个字有误解啊……」   诸伏景光,你这个混蛋。   你还没教会我怎么弹贝斯。   “叮铃铃──“   谷川春见猛地低头看向手心里的手机。然而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黑而碎裂的屏幕中倒映着谷川春见琥珀色的眼瞳,男人顿了顿,这才发现响的是自己的手机。   “……”谷川春见接起电话,“班长,怎么了?”   “啊,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把白鸟送回家了。”伊达航应该是在街道上,谷川春见听到了车辆的声音,“你那边收拾的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   “……谷川?”伊达航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还好吗?”   “……嗯,抱歉,稍微有些累了。”   伊达航沉默了一会,他沉稳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谷川,我们需要谈谈。”“我知道,我明白的,谷川。”伊达航似乎是在寻找一个适合的措辞,“我知道你有多痛苦,因为我也一样。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自从萩原……之后,你和松田的状态都不是很好,但是那个时候你们互相扶持着,我也觉得或许放任不管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也会害怕。”伊达航的情绪似乎也有点激动,他继续说道,“我每天早上都会害怕在办公室里见不到你。我、我知道你和他们的关系可能更好,但无论是萩原还是松田,他们也是我的挚友、我的同期……我也很痛苦。可是谷川,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想想如果他们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我不是在让你往前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但是别一直往后看,谷川。”   “我很担心你。”   谷川春见听着伊达航的话,思绪却有些漂浮了起来。   他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调侃地说,我好感动,班长还是这么温柔啊。比如严肃地说,知道了班长,谢谢你的担心,我会好好调整的。比如轻松地说,嘿放轻松,班长,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可是到头来,他只憋出了一个“嗯”字。   “……照顾好你自己,好吗?”   “嗯。”   又是一个嗯字。谷川春见,你是哑巴了吗?   电话挂断后,谷川春见靠在墙上发了一会呆。   墙上的时钟还挂着彩条,它寂寞地发出踢踏舞的声音,一针一秒带走了时光。谷川春见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将诸伏景光的手机和便利签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放回桌上。然后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公寓,安静地开始收拾残局。   气球里面的气体要放掉,用过的水杯洗干净,一次性餐具和食物残渣统统倒入垃圾袋中,落在地上的彩片和丝带被吸尘器带走,桌子上的酒精──   ……桌子上的酒精,就算是喝掉,也没有关系吧?   谷川春见迟疑了一下,拿起了一罐酒精饮料,橙子味的,只有3%的酒精含量。这种东西就算是喝上三罐也不至于醉到哪里去,谷川春见拉开易拉罐,饮料随之发出了噗呲的气音,男人看着冒着气泡的酒精饮料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罐,第五罐。第六瓶,第七杯。   “咳咳──咳──”   谷川春见喝急了,猛地呛了一口。气泡和火辣辣的酒精冲入喉咙,无情地占领了所有空间,男人猛烈地咳嗽起来,酒精顺着气管灼热炽烈地燃烧着,让他无法吞咽,无法呼吸。谷川春见眼泪都被呛了出来,他反胃地干呕了一声,在窒息中终于将呛到的液体囫囵咽下。地面上躺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伊达航买的含酒精饮料,有被白鸟任三郎打开的红酒,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被喝光了,只剩下了空瓶和谷川春见手里拿着的玻璃杯。   好像喝的有点多了。   谷川春见后知后觉不能再喝了,他又咳嗽了几声,慢吞吞地扶着墙站了起来。满地的瓶瓶罐罐围绕在他身旁,谷川春见擦了擦发红的眼睛,脑子已经有些迟钝地看着满地狼藉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明天再处理这些东西好了。   然后……睡觉之前得洗个澡。   谷川春见被酒精搅成浆糊的脑袋里难得还保留着他平时的习惯。他勉强将玻璃杯放到了桌子上──算是放到了桌子上吧,玻璃杯被失控的力道推得往后一仰,咕噜噜转了几圈又摔到地上。男人完全没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门前,恍惚着搬着小木凳坐在上面,然后打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花淋湿了他。   ……啊,忘记脱衣服了。   不过没关系吧?就当顺便洗衣服了。   谷川春见的脑子里不知道是怎么冒出这种等式的,他呆愣地枯坐在花洒前,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躯壳,却好像再也无法温暖谷川春见的灵魂。   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谷川春见思考着。   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白色的云,变成大海的波浪,变成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变成每一缕路过这个世间的风。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凭借爱着这个世界的理由,再一次拥抱他们了。   关掉花洒的时候谷川春见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热水很好的放松了他的精神,酒精让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薄纱,谷川春见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他懒洋洋地从小凳子前滑落下来,把自己沉浸在空荡荡的浴缸里。   浴缸里好像没有水?不过管它的呢,他现在躺的很舒服。   他手里还抓着滴水的花洒。男人像是有些不太能理解似得盯着花洒头看了半天,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是个电话筒啊!   如果诸伏景光在这里,他应该会很无奈地扶住醉汉并告诉他:……不,这并不是电话筒,谷川。并试图将人从浴缸里弄出来安顿好。   可惜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烂醉的男人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好像确认了这是一个电话筒,一只手在虚空中做出拨号的动作,一只手有模有样地把花洒放到耳畔,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仿佛正在打着电话似得。   电话接通了。   “……喂,听得见吗。”   “我就当做你可以听见咯?”   谷川春见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刺耳。   “嘛……也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但是我还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你现在在干嘛,有见到另外两个家伙吗?有的话记得帮我踹松田一脚,他失约了,我之前和他说好了不踹他,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顺便帮我问问萩原有没有想我,真是的……都四年了,从来不来梦里找我,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暂时没法去见你们,抱歉,害得班长还担心了。”   “也不知道零那边怎么样了……不过有你看着他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如果你不在了……   如果你不在了,景光。如果失去了太阳的向日葵也可以在黑暗里重新活下去的话,那么无论未来遇到什么,相信他都可以撑过去的吧?   可是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偶尔也透过云层看看我吧,Hiro。”   谷川春见闭上眼睛。 11. 011 春见   弗洛特睁开眼。   玉米田中的不明生物刚刚掀起了一阵狂风,砂砾参夹着干瘪的玉米残渣朝着两人席卷而过,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告诉我那只是家畜掀起来的尘土。”   赤井秀一感到了一股寒意,无数生死间拯救过他的直觉在拼命地向他大脑传递着逃跑的讯息,熟悉的肾上腺素开始工作,赤井秀一紧紧握着枪,凝视着那一片无风自动的田野。   “嗯……我确实很想这么说,但是恐怕不是。”弗洛特淡淡地说道,“莱伊,你看过异形吗?”   “……看过。”   “很好,那么相信你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赤井秀一想说你不要告诉他马上要从玉米田里钻出来的玩意儿是异形。但是他没来得及,枯萎的玉米叶沙沙作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在秋日的阳光中,黑暗无形地蔓延开来。   一个巨大的肉团从玉米叶中爬了出来。   这个怪物大概有一个成年男性那么高,它的身躯轮廓就像是某种树木,但是那些扭曲的枝条灵活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瘤。而在这些凹凸不平的表面上裂开了一张巨大的嘴,里面不断滴下粘稠的黑色粘液,在阳光下泛着油漆般的色彩。   它可以被称为脚的地方长了三只山羊的蹄子,只要是它走过的道路都留下了蜿蜒的粘液与足迹,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但是它身上无数类似触手的枝条蠕动着,像蛇一般,正寻找着什么。   赤井秀一的世界观被击碎了。   冲击力之下,长发男人猛地朝着怪物开了三枪,但是那些子弹打中肉瘤之后被全数吞噬了进去,被破坏的表面层蠕动了几下,扭曲着恢复了原状。子弹没有用。   莱伊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抿着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现在根本说不出来话,他的后脖逐渐发烫,胃里翻江倒海地抽搐着,呕吐感从所未有的强烈。无数人类无法理解的线条落入他的视野,仿佛蜘蛛网一般将他勒住,一点一点剥夺着他的呼吸。   无数信息絮乱地在赤井秀一的大脑里拼命尖叫着,想要传达一个共同的指令──   “跑。”   伴随着强烈的耳鸣落入赤井秀一耳畔的,还有属于弗洛特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虽然我很想让你往之前的洋房跑,不过很可惜,这家伙挡住了道,而我觉得你可能没法绕过去。”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强硬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往农场的方向跑。”弗洛特淡淡地说道,“无论中途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回头,看见什么都不要理会,不要与任何类似人类的物种交谈,到地方后躲起来,我会去找你。现在……”   他轻轻推了莱伊一把。   「跑起来。」   赤井秀一下意识地跑了起来,他的视野里全是混乱的线条,呼啸而过的风声化作人类无法理解的音符刺入他的脑海,无数山羊一般的眼瞳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仿佛只要他停下来,就会被它们啃食殆尽。   身后传来奇怪的撕咬声和类似婴儿一般的哭泣声,有粘稠的粘液和肉块摔落在泥土中发出的噗叽声,有血肉被利刃划开的割裂声,类似鞭子鞭挞而过的破空声,赤井秀一想要回头,可是他停不下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人类可以对抗的生物,逃是正确的选择。   他的理智告诉他弗洛特是组织代号成员,即使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赤井秀一一口气跑到了废弃的农庄里。   他的肺火辣辣地疼着,男人剧烈地喘息着,快速地环顾了一圈谷仓,躲在了草垛与几个巨大的废弃铁皮集箱后方。   这里已经听不到玉米地里的任何声音了。赤井秀一死死地握着枪,他平复着呼吸,高速旋转着的大脑里不停地剖析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首先,他的三观碎了。   不可能是地球生物的玩意儿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赤井秀一很想怀疑这或许是实验室的产物或者是什么基因突变的野生动物,但是不管是试验还是基因突变都不可能做到免疫枪伤这种离谱的事情,那更像是某种非地球物质构造而成的生物护甲,这已经不是科学能解释的玩意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莱伊的头剧烈地疼着,他的耳朵里依旧时不时地闪过一些杂音,就像是某种警示一般,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其次,为什么弗洛特这么冷静?   心思敏锐的FBI探员开始一帧帧分析他所看见的画面。弗洛特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赤井秀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处理这种生物了。弗洛特是个熟手,能够明白这种东西会给人类造成什么样的精神冲击和负面影响,知道莱伊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状态,甚至还能给他规划出逃亡路线。   ──这代表弗洛特认为让莱伊留在原地会变成他的累赘。   赤井秀一的脑海中划过这个想法。   长发男人握着枪的手不甘地紧握了一下,但是赤井秀一很清楚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确实成为了累赘。   忽然,寂静的谷仓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赤井秀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声响处,动作轻缓地将武器上膛。   没有人。   风悄悄推动着通风口的排气扇叶,无声地向世界宣告着不请自来的宾客。实战经验丰富的长发男人很确定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但是他也很明白刚刚绝对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进来了。   离他逃离玉米田才过了多久?有20分钟吗?   ……弗洛特这家伙还活着吗?   莱伊不太确定人类对上那种怪物是否有胜算,但是看在弗洛特手段娴熟的份上,他决定给这位临时的搭档一点信心──怎么说也不至于20分钟就被干掉了吧?   谷仓安静地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以至于逐渐变大的“咔嚓咔嚓”声越来越明显起来,就像是家畜咀嚼草料的声音一般,逐渐在空气中蔓延出一股掺夹着腥味的植物清香。   莱伊吐出一口浊气,他安静地将枪举起,在草垛后方稍稍侧过身,瞄准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只羊。   通体白色的小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差点被击毙,它跺着脚,欢快地啃食着地面上散落的草料和玉米叶。   ……原来只是一只羊。   赤井秀一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他也会变成只惊弓之鸟。瞄准了猎物的枪口顿了顿,长发男人从瞄准镜后方抬起头,有些自嘲地放下了武器。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捂住了赤井秀一的嘴!   “嘘──”   弗洛特特意放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出声,那不是羊。”   赤井秀一僵硬地没有挣扎,那只捂住他嘴的手苍白地像是死人一般冰冷。弗洛特的嗓音温润而沙哑,听上去有些不自然,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但是赤井秀一可以闻到身后传来的浓烈的血腥味。   有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下,无声地在倾斜的地面上滚动。   弗洛特应该是受伤了。   赤井秀一点了点捂住他嘴巴的手,意示对方松开。身后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顺从地放开了赤井秀一,然后下一秒,他被莱伊举起的枪抵住了下颚。   弗洛特眨了眨眼睛,无辜地举起了双手。   赤井秀一眯起眼看着眼前的人。弗洛特果然受伤了,男人大半边身子都沾着奇怪的黑色黏液,像是被飞溅上去的,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不规整的印记,像是差点被什么可怖的藤蔓勒死一般,除此之外,弗洛特的身上还有两处贯穿伤,鲜血和那些黑色黏液混杂在一起,变成褐色的污水滴落在地面上。   一般人遭遇了与怪物的殊死搏斗应该早就精神崩溃了。赤井秀一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是弗洛特的表情该死的平静,就像他不是刚刚死里逃生,而是刚从商场里逛街回来一般。   弗洛特指了指抵着自己下颚的枪,又比划了几下,大概意思是放开他。   赤井秀一在心底啧了一声,将枪口移开。他朝弗洛特无声问道:什么叫做不是羊?   然后他看着男人对着他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指了指赤井秀一的身后。   一股透骨的寒意传来,赤井秀一猛地回头。   哪里还有什么白色的羊?庞大的肉瘤流着漆黑的黏液,它的表皮蠕动着,无数枝丫交错着缠绕生长,它似乎没有发现谷仓内的两名人类,正温顺地啃食着地上的玉米叶,三排密密麻麻的利齿若隐若现,在咀嚼时发出令人寒颤的嘎吱声。   ──第二只怪物。   原来他刚刚看到的白羊不过是幻觉而已。   “深呼吸,莱伊。”   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赤井秀一的后背,弗洛特温和而平静的声音轻轻在他耳旁响起:“你的心跳太快了。”   莱伊没有回头,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怪物,侧头轻声询问:“之前那只呢,你杀了?”   “我以为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   “很好,所以这玩意是会死的。”莱伊冷笑了一声,“枪对它不起作用,它的弱点是什么?”   “火焰。或者冷兵器。”弗洛特简略地说道,“火药对它们不起作用,必须近身作战。”   近身作战?和……这种怪物?   赤井秀一大概理解弗洛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和这种怪物近身作战,没死那都是命运女神的垂怜。   “但是单纯靠战斗是无法杀死它的,”弗洛特继续说道,“那些树枝里有一片镜子的碎片,看到了吗?”   优秀的狙击手朝着那些令人不适的触手枝条看去,密密麻麻如蛇一般蠕动的触肢中,藏有一枚月亮形状的玻璃碎片。莱伊用他优秀的动态视力发誓,他看到那些触肢上布满了面目狰狞的结块,每一块结块都像是一个小型肿瘤,它们蠕动着裂开,展示着自己内部细小的尖牙。   “……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事情──狙击。”   在这种时候,弗洛特的脸上居然还能出现笑意。他朝着莱伊温和又柔软地笑着,嘴里却说着和他表情完全不相符的话语:“近身作战的话,莱伊会被干掉吧?那样会给我添很多麻烦,所以还是麻烦你在远处协助我就好。”   能力顶尖甚至可以单手开□□的FBI有种被嫌弃了的错觉……不,不是错觉,这就是嫌弃吧?   “我会吸引它的注意力,麻烦莱伊君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打碎那片玻璃──机会只有一次,可以做到吗?”   被质疑能力不行的FBI探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是在不熟悉的事物前听从经验者的指挥是聪明人必备的技能,看在弗洛特才是熟手的份上,赤井秀一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做到。   他语气平淡:“操心那么多会分散注意力的。你只需要保证别在我开枪前死掉──这就够了。”   不远处享用着玉米叶的肉瘤蠕动了一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悬空的触肢们四处游走,试探着朝着两人的藏身处伸展着。   昏暗而压抑的谷仓中,弗洛特的声音温润而平和,他轻笑着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不像是即将要奔赴一场殊死搏斗。   “从现在起,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相信,不要思考。无论你感受到了什么,那都是不存在的。”弗洛特最后嘱咐道,“保持专注,保持呼吸。你最应该相信的是你的直觉,记住这一点。”   “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莱伊。” 12. 012 羽见   “这种重要的东西别给我,自己放好。”   谷川春见愣了愣,回头看向茶水间外面的走廊,走廊里有两名警官正在说话,看得出来是上级正在教导新人。   ……原来不是班长啊,声音好像。   谷川春见自嘲地笑了笑,把午餐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午餐是他昨晚随手做的炒饭,加热只需要90秒。   “滴。”   “滴。”   “滴。”   谷川春见目不转睛地看着微波炉上鲜红的数字,老旧的电子屏幕上面有些划痕,数字跳跃着,一秒一秒地减少。   “滴。”   “叮───”   「抱歉,我失约了。」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沉默地把热好的炒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午饭后,谷川春见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原本警视厅想给他放几天假,但是谷川春见发现即使是待在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他在家里整理了半天房间,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后来觉得有点太空了,又把纸壳箱子里的废品重新拿出来摆好。   最终谷川春见得出结论,休假不如回来上班,于是放了半天假的警官先生果断地销假回到了办公室里。   “谷川警部,埋伏需要的无线电准备好了。”   “谢谢,高木呢?”   “呃,好像在走廊发呆。”“就是……嘛,因为大家都有点舍不得伊达警官,所以他的柜子一直放着没有人清理。”这名与伊达航关系较好的警官低声说道,“但是现在不是要来新人了吗,所以……”   “……我知道了,谢谢你。”   谷川春见把无线电耳机塞了一只到耳朵里,他走出办公室四处看了看,果然在储物柜那边看到了蹲在地上发呆的高木涉。   原本打算把另一只无线电耳机也塞进耳朵的男人顿了顿,暂时没这么做。他走过去看着出神的高木涉,沉默了一会,问道:“不准备收拾吗?”   “──哇!”   猛地被打断了思绪的高木涉吓了一跳。他从地上蹦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慌乱地说:“抱歉!谷川先生,我马上收拾!”   “放轻松,高木。”谷川春见哭笑不得道,“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只是告诉你再过15分钟就要出发了。”   “啊、好的,我现在就清理,抱歉。”   高木涉匆忙地打开了属于伊达航的储物柜,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和文件夹,打开的柜门内侧还贴着镜子和几张照片。   一张是伊达航和娜塔莉的合照,一张是伊达航、松田阵平、和谷川春见的合照。   高木涉也明显看到了这两张照片,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取下来递给了谷川春见。   “这个……上面有谷川先生吧?”高木涉有些局促地说道,“其他物品都要还给家属,但是……既然这张照片上面有谷川先生,感觉还是留给谷川先生比较好。”   “……谢谢。”   “不、不用谢。”   谷川春见看着重新开始清理柜子的高木涉,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留出空间。然后他将合照放进衣领的口袋中,沉默地将另一只无线电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唔,伊达先生这里有好多内部文件……”   “把内部文件先分出来吧。”谷川春见在一旁淡淡地说道,“保险起见,让其他人把它们分类整理,然后和资料库的资料做一下对比,重要的留下,不要的粉碎销毁。”   “好、好的!”   “弄好就赶紧集合。”   “是!”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伊达航的离去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办公室里调来了新人,原本是后辈的高木涉也带起了新人,就连佐藤美和子有时候也开始打趣,说高木现在变得靠谱了起来。   不知不觉,办公室的日历翻到了四月。   “樱花祭?”   谷川春见无语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几个人:“不……退一步讲,就算我要去,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去樱花祭?”   “……说这种话也太让人伤心了谷川。”白鸟任三郎扯了扯嘴皮,“这不是显然易见的事情吗,樱花祭马上就要结束了,再不去就要等明年了。”   佐藤美和子看上去也有些期待:“对啊谷川,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呃,一起去可以增进同事之间的感情……”高木涉左看右看,最后在同僚们无语的目光中尴尬地摸了摸脸颊,“嘛,谷川先生可以把它当做一次同事聚会,而且佐藤小姐说的对,好不容易有假期,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太可惜了。”   谷川春见眯起眼睛:“……你们三个背着我在计划些什么呢?”   “没有!没有计划!”   “没有没有!”   “什么都没有!”   谷川春见若有所思,他挑眉看向防御最薄弱的高木涉:“高木?”   “……”被针对的高木涉喉咙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白鸟任三郎。   “哦,所以是白鸟的主意。”发现罪魁祸首的谷川春见露出了堪称可怕的温柔微笑,“白鸟君,可以解释一下吗?”   “咳──等等,谷川,你听我解释。”白鸟任三郎被盯的头皮发麻,他干笑了两声,“我只是想让你放松放松,真的没别的意思。”   “白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适合撒谎。”   “呃……”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樱花祭今年错过了明年还会有,我就不去了。”谷川春见朝同僚们摆了摆手,转身就想走,“祝你们玩的开心──”   “等等!等等谷川……”白鸟任三郎一把抓住谷川春见,他无奈地看着像是抓到了小辫子等着自己说话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谷川,你真的是……好吧,我们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   “谷川,你太紧绷了。你把自己转成了陀螺。你得停一下,人不是机器,况且就算是机器也需要休息的时间。”白鸟任三郎抿了抿嘴,“你甚至凌晨两三点都在查案子,然后去熬夜蹲守,早上再来上班……我知道你能力很强,但是你真的需要休息。”   佐藤美和子在旁边点了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或许干涉同僚的私生活确实不太好,但是她更不想看到同僚猝死在工作岗位上:“是我的主意,白鸟君之前和我说的时候,我就想到樱花祭了。”   “我也觉得,如果伊达先生还在的话……”高木涉迟疑地说道,“应该不会想要看到谷川先生这样生活的。”他看着谷川春见坚定地点了点头,“绝对会难过的。伊达先生。”“话是这么说,我也是真的很感动。”谷川春见冷漠地说道,“但是你们这幅我但凡说不就准备强行把我绑走的动作是真的吗。”   “──白鸟,别藏了!我看到你准备掏手铐的动作了!”   有的时候,谷川春见真的希望他的心可以硬一点。   这样他就没必要在人海里遭受这样的罪了。   他看着拿出一个比一个还要豪华的便当饭盒的两个同僚,和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没有丝毫察觉出自己导致了一场雄竞的佐藤美和子,捂住了自己抽搐着嘴角。   这种时候要不然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了吧……啊,佐藤先吃了高木的便当,白鸟变成灰色的了呢……啊,佐藤夸了白鸟的烤羊肩,哇,原来高木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谷川春见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在电光石火的眼神和漫天乱飞的醋味中开口询问:“佐藤,好吃吗?”   “嗯?好吃的,”佐藤美和子疑惑地抬头,爽朗地笑着拍了拍高木涉的背,“真是没想到,高木你居然有这样的手艺!”   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那你觉得哪一个更好吃?白鸟带的,还是高木带的?”   佐藤美和子仔细想了想:“白鸟的吧?只能说不愧是专门进修过的厨艺,白鸟做的便当更精细,层次也更丰富,甚至还有烤羊肩──嗯?”她看着身旁变成灰色的高木涉疑惑道,“怎么了高木,不舒服吗?”   谷川春见慢悠悠地说道:“唔,可能是打击过大吧。”   佐藤美和子:“?”   “我、我没事──说到这个,谷川先生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吧。”高木涉在被戳透心的悲凉中挣扎着将便当递给谷川春见,满脸都写着‘你不要再说了’这几个大字。   “哎呀,这么好意思。这是高木君专门做给佐藤小姐的吧?”谷川春见在佐藤美和子疑惑的眼神和高木涉惊恐的面庞里轻咳了两声,“咳,开玩笑的。那么我开动了。”   “唔,意料之外的好吃呢,高木你还真的去学了啊。”   “……谷川先生,拜托你别说了……”   温暖的四月,似乎连阳光都明媚了许多。两份便当被四个成年人瓜分完毕,佐藤美和子去拍照了,宛如孔雀一般的两个男人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而不懂得浪漫的谷川春见在漫天的樱花中打了个喷嚏,懒洋洋地躺在了野餐垫上。   ……被太阳晒着的感觉还不赖。谷川春见想。他抬起手,捏着一朵落到他脸上的樱花举到半空中。阳光透过那粉色的樱瓣折射出微弱的光,谷川春见看着这朵五瓣的樱花沉默了一会,默默坐起身,把花放在了野餐垫上。   今年的樱花开的很美,班长他们看不到的话,有点可惜了。   四人其实没有在樱花祭呆多久,拍完照后他们又小酌了一会,然后佐藤几人便与谷川春见告辞了。   谷川春见离开的时候,手里拎着装满了樱花的篮子。这是佐藤美和子友情赠送的花篮,据说她本来想带点樱花回去的,看到谷川春见在收集樱花后,便送给了他。   谷川春见本来没想要,但是佐藤美和子强硬地塞进了他的手里:“去见老朋友的话,捧着一堆花不太好吧?果然还是装在篮子里更好看。”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但是去见老朋友的话,只有一篮子的花也是不够的吧?谷川春见想了想,在去墓地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一盒牙签,一打啤酒,一包烟,以及几块让萩原研二曾经痛苦呐喊太难吃了的辣椒味芥末夹心面包。   结账的时候售货员没话找话,问他今天过得如何。   “啊,去樱花祭了。”   “哦哦,真不错,今年的樱花很漂亮啊,错过就太可惜──哇,辣椒味的芥末夹心面包,这玩意还真的有人买啊。”   “咳咳,是的,很独特的味道。”   “你这形容……不如说是过于独特了吧?”   从便利店离开后,谷川春见赶场子似得去探望了他那几位永远不会再变老的朋友。   他先去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所在的墓园,两位挚友的墓碑并列排在一起,前面都供奉了很漂亮的花。谷川春见看了眼,猜到这应该是萩原千速放的,因为松田先生买的花通常没有这么……华丽?   谷川春见笑了笑,在盛开的玫瑰和满天星中放下了夹心面包和香烟,他抽出几瓶啤酒放在墓碑前,最后哗啦啦地朝着墓碑撒了一大把篮子里的樱花。   然后他自己也开了一瓶啤酒,往两个混蛋同期的墓碑上撞了撞,权当碰杯了。   除此之外,谷川春见什么话也没说。   可能也没什么好说的吧?谷川春见来的太频繁了,几乎每周都会来,这么多年过去,萩原可能已经有些烦他了。而他又不知道和松田说什么,估计第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比如你这混蛋什么的……所以干脆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谷川春见喝光了啤酒,把空瓶子丢进了垃圾桶里。   最终站是伊达航的墓地。   嗯……不是他不想去祭拜景光,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诸伏景光的坟墓在什么地方。   伊达航的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放了一些物品,看来是刚有人祭拜过。谷川春见扒拉着自己的购物袋,把啤酒和装着樱花的篮子放在班长的墓碑前,然后他拿出那盒牙签,正准备放在墓前的时候看清了摆放好的物品。   ……那也是一盒牙签。   刚刚喝的啤酒可能质量不太好,大概是有人拿着啤酒瓶往谷川春见的头上嘣嘣砸了两下,导致他感觉肺腔里全是血腥味,大脑像过载了一般嗡嗡作响。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会在伊达航的墓前放一盒牙签?警官先生猛地从墓碑前站了起来,他锐利地用目光扫过这片墓园,他脸上的表情平和而镇定,但是他握住那盒牙签的那只手压抑地颤抖着,男人手背上的青筋蹦起,死死地扣紧了手里的东西,令装着牙签的木盒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知道你在这。”谷川春见平静地说道,“出来。”   站在阴影的人一动不动。来人知道谷川春见发现了他,谷川春见也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他们的目光对视了几秒,紫蓝色的眼瞳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火焰,短暂地交叉后又分离开来。   来人还是没有动,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烂如向日葵一般的色彩,他的表情却埋藏在阴影之下,沉默地拒绝着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的咬合肌鼓动了两下,他移开视线,将手里样貌凄惨的牙签盒放在了另一盒牙签的旁边。   他大概猜到了这个死活不和他说话的家伙大概率是有任务在身,或者正在遭受监视?因为降谷零的眼神里写满了拒绝的意味,而上次他们在墓地碰到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模样。   上次啊……   上次见到降谷零还是万圣节,那时松田阵平还活着,诸伏景光还活着,伊达航也还活着。而现在只剩下他和零了,其他人要么被炸得尸骨无存,要么深埋在六尺之下。   物是人非。   他永远年轻的友人们挥着手跳下了这趟人生的列车,站在通往黄泉的月台上朝着他和降谷零挥手。而他除了含泪与他们告别之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太不公平了。   可惜命运本就毫无公平可言。   站在树荫下的金发男人动了,只不过不是朝着谷川春见的方向,他转身走下阶梯,朝着墓园大门的方向离去。   谷川春见目送着那耀眼的一抹金色逐渐消失在视野里。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低声骂了几句,喝了两瓶啤酒,看着那并列着的两盒牙签,忽然就释然了。   算了。最起码这家伙还活着,不计较了。   “……走的真快。”   谷川春见喃喃道。   “我还没把樱花给那家伙呢。” 13. 013 春见   可惜艾奥瓦州现在没有樱花。   有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鲜血与硝烟,和阴影中残破的玉米叶。   谷仓里,弗洛特一手持着匕首,另一只手掏出了没有什么太大用处的手/枪,附身朝着眼前的怪物冲了出去。   不远处,莱伊在铁皮集箱间架起了狙击枪。   弗洛特当然没有准备上去送死,他处理过不知道多少这样的怪物,如果把这一切都看做是一场游戏的话,弗洛特早就满级了。   他当然不会贸然送死,他这么敢不要命,是因为他有这么做的资本。   谷川春见有一个秘密。   ──假如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现实,那会有多可怕?   谷川春见被「赐予」了这种能力。   哦不,这可不是男人与生俱来的,这是身为神明眷属的好处之一,赞美祂的恩赐。   它与普通意义上的言灵不太一样,这种能力可以违背时间与因果,违背伦理,从根本改变或扭曲现实。使用者可以用它实现任何事情,包括让一具死尸重新恢复活力,甚至穿越时间与空间。而任何聆听到这种语言的生物都会被「掠夺」思考的能力,他们会完全失去自我意志,打开大脑任由使用者扭曲或改变自己的认知。   当然,世间万物永远离不开等价交换的真理,使用者索求的越多,所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谷川春见所拥有的被限制的相当严格,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人类可以驾驭的能力。   谷川春见一天之内只能使用大约3-5次,使用次数取决于他索求的事物。每次索求的内容不能违背真理,不可创造或毁灭纯白的灵魂,不得扭转时间或空间,必须遵守此世间的法则。   被严重限制后的能做什么?嗯,被谷川春见当成了洗脑包。   没办法,清洗记忆和改变认知这种东西……它真的很好用。当清道夫已经足够累的了,他又没法控制会在任务现场遇到谁,万一哪个倒霉人类闯进来结果SAN值清空当场堕落被污染成怪物……算了吧,这种会给他增加工作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这算是暴殄天物吗?可能吧。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正确被使用的时刻。   “砰──”   枪响了。   子弹以一个刁钻的位置直直打入了怪物正在咀嚼玉米叶的腮部,近距离射击的结果就是即使是坚硬的生物护甲也避免不了穿透伤,子弹穿透了那些不明组织,带着如同蛛网一般的纤维从肉瘤的另一边射出,随着大量如油漆般沸腾的粘液滚落在地上。怪物被打了一个戳手不及,它尖叫着,察觉到了朝它迎面而来的人类。   无数如同树枝般的触肢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噩梦中的阴影,它似乎可以感觉到疼痛,发出了疼痛的啼鸣,尖锐地像是婴孩的哭声,三只羊蹄掀起无数残破的玉米叶,在扬起的尘埃中朝着来人猛地踹了过去!   人类熟练地丢掉无用的手/枪,一个滑铲轻松躲过羊蹄,伸手拽住了朝他袭来的两根触肢。令人熟悉的恶臭迎面扑来,手心里黏糊糊的触感使人不适,触肢上细小的尖牙贪婪地啃食着男人的手掌心,银制匕首与触手碰撞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弗洛特皱着眉狠狠挥动匕首,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两根漆黑的枯枝。   漆黑的粘稠液体飞溅在半空中。   避免不了又被污垢溅一身的命运,弗洛特松开疯狂抽搐着的断肢,在婴孩刺耳的啼哭声中猛地躲开那张血盆大口。   下一秒,弗洛特被一鞭子抽飞了出去。   被打了一枪又割断了两根枝丫的怪物简直怒不可言,它身上所有的藤蔓都沸腾起来,一根根剥离本体,凹凸不平的肢体上裂开一张又一张细小的尖牙,朝着摔在地上的男人卷席过去。   冲击力让弗洛特狼狈地翻滚在地上,各种杂草和碎石黏在男人身上,让原本就满身狼藉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弗洛特闷哼了一声,本来就受了伤的男人捂住隐隐作痛的肋骨,弗洛特伸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液,看着朝他卷席而来的触肢们眯起了眼睛。   很好,激怒它了。   那片月亮形状的玻璃碎片被牢牢地守护在最核心的位置,想要透过那些类藤蔓的触手直接破坏它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唯一的解决方式……就只能让那些触手不得不加入到战斗里。   虽然这样会让危险直线上升。   “……所以说啊,我讨厌和这种玩意贴身战斗。”   弗洛特半蹲在地上,他琥珀色的眼瞳中燃烧着炽热的烈火,男人放弃了所有抵抗,在无数袭来的阴影中义无反顾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用力投出,银色的匕首化作了一道银光,在毛骨悚然的婴儿啼哭声中精准地射入了怪物的咽喉。   啼哭声戛然而止。   远处的莱伊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在盯着这场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的战斗。恐惧与焦虑无法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周围的磁场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改变了一般,不属于他自身的情绪在一声声啼哭声中逐渐占据了他的脑海。   人类与怪物、沙土、飞扬的玉米叶。哭声、笑声、嘶吼声。父亲的面庞、母亲的手掌、不知名的歌手弹着吉他在歌唱。   啊──他唱着那赞美的歌谣──啊──赞美祂的仁慈──赞美祂的恩惠──   赞美我们的主──伟大的主──有人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深呼吸,莱伊。」   弗洛特温和但又冰冷的话音浮现在脑海中,赤井秀一猛地闭上眼睛,冷汗淋漓地放空了大脑。   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相信,不要思考。   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相信,不要思考。   啼哭声消失了。   寂静中,赤井秀一重新睁开眼睛。男人幽绿的眼瞳中倒映着整个世界,有阴影低垂下来,嘲笑着人类的痴心妄想。   谷仓里的怪物增大了两倍。接近20英尺的庞然大物占据了几乎整个谷仓,恶臭伴随着粘液流淌着,它裂开了那张臭气熏天的大嘴,三排利齿在絮状的肌肉组织后面若隐若现,而在它大约是咽喉的部位,插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   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是浓汤一般在地面上翻滚着,几乎所有的触肢都离开了核心,将那片月亮形状的镜子碎片暴露在空气中。月亮形状的镜子碎片依旧干净如初,它暴露在空气中,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仿佛神明一般注视着这场闹剧。   然而被触怒的怪物完全不在乎,它没有意识到空间内的另一名人类的存在,因为有人吸引了它所有的注意力。   无数触肢缠绕着的中心,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男人。他的一只手臂应该是断了,扭曲地被藤蔓绞缠着,他身上出现了被啃食的痕迹,两条触手贯穿了他,将他带离了地面,大量鲜血混合着或许是内脏的杂碎滴落下去,消失在地面蠕动着的藤蔓中。   男人唯一可以活动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缠绕着脖颈、试图将自己的头活生生扯掉的触肢。他的手稳得不像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可以与怪物非人的力量对抗。   然而即使到了这种时刻,弗洛特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庞上也没有丝毫恐惧,就好像……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似得。   男人的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什么。   未知的语言伴随着杂音刺入耳畔,赤井秀一顿了顿,扣下了扳机。   “咔嚓。”   子弹在火花中变成了一道致命的闪电。   伴随着玻璃清澈的碎裂声,怪物发出了尖锐地哭喊。   它的声音从孩童的啼哭诡异地转变成女人的尖叫,然后又变成男人的怒吼,最后,它如同纯白的羔羊一般咩咩叫了两声,在尘埃中化成了灰烬。   失去了触手支撑的男人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摔倒在地面上。赤井秀一心惊胆战地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弗洛特翻过来,检查对方的伤势。   然而越是检查,他心底就越清楚一个事实。   弗洛特没救了。   原本弗洛特在进谷仓之前就已经受伤了,这次的恶斗并不会比之前要轻松,除了被扭曲断裂的左手以外,四道贯穿伤将男人的躯体破坏得彻底,最严重的腹部被捅破了一个大洞,残留的漆黑粘液填满了洞口,和破碎的内脏顺着污浊的血液流淌出来。   这种伤势……即使他现在打911也无济于事,弗洛特等不到救援。   赤井秀一抿了抿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失血过多的弗洛特有些困顿,他瞟了一眼莫名询问他的莱伊,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嗯……拉我一把?我没力气了。”   莱伊顺从地将弗洛特从地上扶起,半蹲着好让他能够靠着自己。   “我是指你有什么遗言吗?”赤井秀一看着怀中流逝着生命的男人顿了顿,最终还是淡淡说道,“你要死了,弗洛特。”   弗洛特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犹豫地说道:“嗯……在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也是头一回呢,诸星君……虽然我挺感动的。”   “遗言的话,”弗洛特歪了歪脑袋,“照顾好我的两个遗孀……”“咳,开玩笑的。”弗洛特推了推长发男人扶着他的手,意示他可以放开自己。然后他在赤井秀一不解的眼神中露出了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别担心,莱伊。”   有黑色的刻印在谷川春见的唇齿间若影若现。   “我是不死的。”   赤井秀一猛地睁开眼睛。   他气喘吁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皱着眉用手狠狠地揉着自己抽痛着的太阳穴。   ……奇怪,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诡异的噩梦。   想到梦里需要打上马赛克的怪异绵羊和自己莫名其妙变成摩托车的场景,赤井秀一没忍住恶心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抹了把脸,从床上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撒了进来。   这里是位于艾奥瓦州北面的一个小镇,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田野,隔开了两岸广袤的玉米田,玉米植株高高地耸立,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烁着翠绿和金黄的色彩。   明明是一副宁静和谐的美景,但是赤井秀一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就玉米田就犯恶心。男人皱着眉又拉上了窗帘,从卧室里出来后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有点混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昨天和弗洛特两人刚把这边的一个敌人据地翘掉,那个据地伪装成了一片废弃农庄,他还记得弗洛特受了点伤,最后他和弗洛特一起骑着摩托车回来的……   是吗。   诡异的是,明明记忆很清晰,但是赤井秀一莫名有种违和感。   就好像……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发展的,可他连最后自己在远处狙击爆掉了对面头目脑袋的画面都还记得一清一楚,所有的记忆都和新鲜出炉的照片似的,连玉米叶上溃烂的植物纤维都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对,就是这种清晰,带给了赤井秀一强烈的违和感。   除非患有遗觉记忆,否则人类的记忆不可能像照片一样清晰到连每一根植物纤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违和感让赤井秀一感觉他就像是被注入了一段不属于他记忆,然而能做到这种事情的除了人体实验以外,就只有催眠了。   但是他昨天也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催眠的契机,毕竟他从头到尾要么是在摩托车上面赶路,要么就是在农庄里杀人,有谁能在这种地方催眠他?   弗洛特倒是有可能,但是弗洛特没有理由这么做。   丝毫不知道自己就是被弗洛特放倒的FBI探员自信地划掉了正确答案。   似乎是发现安全屋的另外一个住客醒了,弗洛特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啊,莱伊你醒了?可以过来帮一下忙吗。”   “……”弗洛特的声音哑了?赤井秀一疑惑地改变了目的地,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煮了一杯咖啡还做了早餐的黑发男人把锅里的鸡蛋铲到餐盘里。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莱伊,温柔地笑道:“顺便给你也做了一份,在盘子里,自己拿就好。”弗洛特吃错药了?   赤井秀一的脑子开始高度旋转,他迟疑地接过盘子,看了看上面的三明治和鸡蛋:“……给我的?”   “嗯?不然呢?”丝毫不知道莱伊翻涌的思绪,弗洛特只是单纯的做了两份早餐。   其实一般来说,谷川春见是不习惯吃早餐的,他通常会喝一杯咖啡,或者啃一颗苹果。   但是他昨晚确实死了一次。   复活带来的虚弱期导致他必须攝入大量的热量,来补充被强行激发潜能后异常亢奋的细胞的消耗,而在这种高强度消耗下,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是必须吃的──不止是早餐,弗洛特按照经验估算了一下,感觉得给自己加上下午茶和宵夜。   比起使用过多而导致临时性的失声,复活的副作用居然只有大约12个小时的虚弱期,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给莱伊做的那份──算是给勇敢的人类的一份奖赏?抱歉,没有别的意思,但是莱伊真的很好用。弗洛特在心里赞美着自己的临时搭档,毕竟这种直面污染还能挺住不掉SAN甚至能在战斗中帮到他的人类……实在是太少了。   但是赤井秀一不知道这件事,赤井秀一只觉得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   先是自己疑似被催眠了,其次是弗洛特脑子出问题了。   弗洛特凭什么给他做早餐?要么是他在早餐里下了毒想要毒死自己,要么他就是有所企图。而考虑到弗洛特不像波本那般痛恨自己,暂且可以划掉‘下毒毒死搭档’这条猜测。   匪夷所思地将早餐放在餐桌上,赤井秀一决定先去洗漱。   安全屋里的设备都比较齐全,洗手间里放着许多一次性牙刷和牙膏,毛巾也都消过毒。长发男人用皮筋将头发卷起,拆开一包新的牙刷,挤上牙膏,然后他拧开水龙头,低头侧对着水柱含了几口水。   然后他的余光在镜子里看见了一根黏在他衣服上的黑色发丝。   长发男人拿着牙刷的动作顿了顿,洗手间内的空气似乎凝结了片刻,水龙头哗哗地发出流水的声音,半响,莱伊吐掉嘴里的水,关上了水龙头。   水珠顺着男人菱角分明的下颚一滴滴滑落,赤井秀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根发丝,像是想要把那根头发盯出一朵花一般。   一根发丝没什么。一根黑色的发丝也没什么。   但是一根完全不符合他头发长度、黑色的、柔软的,明显是短发的发丝黏在他衣服上。   就很有问题了。   带着画面的记忆碎片开始在男人脑海里旋转──弗洛特看上去有些虚弱的面庞,莫名其妙的早餐,违和的记忆,这根黏在自己衣服上的、属于弗洛特的发丝。   莱伊脸色铁青地把那根头发从衣服上弹掉。   很好。   犯人找到了。 14. 014 羽见   一根黑色的发丝落在地上,然后很快被男人的鞋子踩踏过去。   医院的走廊上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谷川春见气喘吁吁地跑到病房门前:“白鸟怎么样?”   目暮警官严肃地说道:“急性硬膜下血肿及多处内外伤,但是还活着。”   “犯人谎称餐厅里有炸弹,结果在白鸟他们进店内搜查的时候,趁机以避难的顾客为掩护在白鸟的车上装了炸弹。”目暮警官说道这里就气的牙痒痒,“这个混蛋,为的就是报复警方。”   “他本来就是为了报复警方。对这个人来说,他这辈子的执念就是报复我们。因为他觉得我们杀死了他的同伴。”谷川春见冷笑道,“本来就是他先用炸弹勒索钱财,后来又迁怒别人来泄愤,人渣就是人渣,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还是老样子。”   目暮警官轻叹了一口气。   众所周知,犯人在犯罪之后有一定概率回到犯罪现场。   他们返回现场的原因通常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觉得自己没有犯罪的,或者觉得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的;一种是回去看看自己有没有留下证据,发现有的话立即作出修正,消灭证据。   而最后一种……   他们通常会回到案发现场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想看到人群的恐慌和警方的反应。对于这些有自恋型偏执人格的犯罪者来说,杀人不是终极目的,看见他人的痛苦──特别是警方的──能让他们得到快感和控制感,而这种快乐,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以及……谷川,”目暮警官迟疑了片刻,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谷川春见,“这是在白鸟车里找到的。”   谷川春见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传真,他阅读着纸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将对方的犯罪预告仔细地看完。   「这场延长赛即将开始。在我们都熟悉的时间内,双子星将如同沾满血迹的垒包一般再次熄灭。就算准备高质量的制动器也只是白费力气,被扼杀的春日将永远无法降临──我终究还是会逆转取胜,好好看着吧!   要想阻止的话,就尽管来找我。最后我自会在钢铁的打击区等你。」   目暮警官指了指传真:“被扼杀的春日,他的目标很明显是你,谷川。”   “看出来了。”   “等、等等,你要去?”目暮警官后知后觉,“喂,谷川,别告诉我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不然呢。”谷川春见笑道,“他就差指名道姓的点我名字了,很明显是让我一人赴约。我不去难道要赌上双子厦吗?”   “可是你不会拆弹!”目暮警官急得汗都流出来了,“松田上次之所以能上摩天轮,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从爆破处调来的,谷川,你起码得让机动队的爆/炸/物处理班队员去处理炸弹。”   “爆破处的人跟着的话这家伙恐怕就不会出现了。”   “……那也不代表你必须自己一个人去。”目暮警官咬牙说道,“我们可以派人支援你,你不是单枪匹马,他针对的也有警方──他想让第三个警官死在他手上,谷川,他在等你入套。”   “我知道。”谷川春见顿了顿,他看着满头大汗的同僚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我不是在拒绝帮助,目暮警官,你可以安排支援人员,但是进入双子厦天台的人只能是我。”   “天台?”   “对,”谷川春见指着传真上的字说道,“双子星、熄灭、沾满血迹的垒包,能看到星空并且是红色的地方只有双子厦的天台,熟悉的时间应该是11点07分,如果要满足看到星星这一条,那应该指的是晚上11点07分……但是我不确定,按照犯人的犯罪动机,他应该会选择人流量更多的中午11点。”   他回头吩咐道:“以防万一,早上9点之前疏散双子厦内和附近所有市民。”   “……我明白了。”目暮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会派三小队在双子厦里待命,到时候会有几名爆破处的队员在天台外随时支援你,我就不信这次还抓不到他──等等,他总不会临阵脱逃吧?”   “不。他会出现的。”男人的脸色冷了下来,“但是除了双子厦之外,恐怕还有别的地方被安装了炸弹。”   “什么?”   谷川春见很明白,炸弹犯在挑衅他。   不只是挑衅。他在很明确地告诉谷川春见,他这三年来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像疯狗一般黏着他又有什么用?七年前他炸死了萩原研二,三年前摩天轮带走了松田阵平,爆破处的双子星因他熄灭,而他谷川春见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你有胆量来找我吗?谷川春见。   继续来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吧!看看这次是你也被我炸死,还是终于抓到了我──可惜即使你将我绳之以法,也再也换不回你的朋友们了。   露出那张败犬的脸让我瞧瞧啊,谷川春见?   “我了解他。他想要看我痛苦,所以他绝不止在双子厦放了炸弹。”谷川春见说道,“既然是双子,另一个地点应该与双子厦有所关联,或在某种意义上与双子厦有着共生关系。初步怀疑是和双子厦同一名设计师设计的南杯户车站,目暮警官,麻烦你安排人员逐步排查。”   “我明白了。爆破处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全员待命中,我立刻让他们开始排查。”   “好,请转告他们务必注意安全。”   “……你也是啊,谷川。”目暮警官眼神复杂地拍了拍谷川春见的肩,“注意安全。”   谷川春见合上文件夹的手顿了顿:“我会的。”   11月7日,早上9点。   “群众疏散完毕了吗?”   “是!双子厦内所有人员均已疏散,周边居民区的市民也已经全部疏散。”   “排查怎么样了?”   “南杯户车站的所有电车已经排查完毕,没有炸弹。”   “可恶。”目暮警官咬牙切齿,“这个混蛋,技术员有解谜出来什么其他地点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目暮警官心里冒出了不祥地预感。三年前松田阵平被炸死的画面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那个炸弹犯惯用的手段在他心里浮现……   佐藤美和子很明显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她不安地看向双子厦的天台:“拜托,千万要活着出来。“   被同僚祈祷着的谷川春见倒是心情很平静。   他看着手机上目暮警官发来的消息,早有心理准备。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能在南杯户车站找到第二枚炸弹的话,那警方也不至于抓了三年都没抓到这家伙。   狡猾的和一只老鼠似的,在城市肮脏的下水道中潜伏着,伺机待动。   天台上除了他空无一人。爆破处的队员在楼梯间内待命,而另外几支支援小队则潜伏在天台下方的楼层里。   谷川春见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朝着玻璃天桥的方向走去。   玻璃天桥,双子厦的特点之一。   双子厦一共有30层,由它们出色而有趣的设计闻名东京。它们有着如同双生子一般链接在一起的地基和天台,从外表上它们看起来是两栋独立的大厦,但高空中一条巧妙设计的玻璃天桥将它们连接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11月的日光温暖宜人,微风卷起男人细软的黑发,他走上了透明的台阶,而双子厦的玻璃天桥的中央,一个木箱子突兀地屹立在那里。   谷川春见并不恐高,30层高的玻璃通道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会被吓到脚软走不动路,但是谷川春见很轻松就走到了木箱子前,仿佛脚下的万丈深渊更本不存在似的。   男人打开盖子,木箱子里果然放着炸弹,炸弹上的显示屏上显示着倒计时,恶劣地故意设置成了11分钟07秒。   除此之外,炸弹上还用胶布贴着一张便条。   便条的内容写在背面,只能隐隐约约从渗透到这面的黑色字迹看出来是一串数字,除非将它取下来,否则无法看清上面的内容。但是谷川春见没有轻举妄动,他侧过头挑起便条没被贴严实的一角,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水银杆。   水银杆其实就是一根玻璃管,管的下部有一根突出的铜丝,只要管道里面的水银通过摇晃触碰到铜丝,就会开启炸弹的倒计时──而撕下这张便条的动作,毫无疑问的会让水银杆启动。   ……可是即使不启动水银杆,炸弹也会在11点07分到时候通过遥控爆炸。   谷川春见轻笑了一声。   他并不是不会拆弹,基础内容警校都会教,可是他只学过最基本的理论知识,直接上手这种连松田阵平都需要三分钟以上才能搞定的炸弹……果然还是有些为难他了吧?   大厦内和周围的群众已经被疏散完毕。谷川春见深吸了一口气,撕下了便签。   “滴。”   倒计时开始启动。   谷川春见没有去看开始倒数的屏幕,他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黑发男人几乎没有思考,他在看到的下一秒就拿出手机拨出了便签上的数字。   “嘟──”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你输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女莫辨的电子音:“谷川春见,这场游戏是你输了。”   “这部手机没有泄露过,既然能知道是我打的电话,你在一个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我的地方。”谷川春见平静地分析道,“能看到双子厦天台的地方不多,你暴露了自己。”   “……谷川春见!”即使是电子音也可以听出对面恨得咬牙切齿,“你已经死到临头了!这场游戏在你踏入天台的那一刻就是我赢了!哈哈,愚蠢的警察,你真的以为我只放了一枚炸弹吗?   “你当然没有,我猜第二枚炸弹位置只有在这枚炸弹爆炸之前才会显示出来,对吧?”“还是老一套啊,一点新意都没有。”   “你在试图激怒我。”对面的人怒极反笑,“你就不怕我提前把炸弹启动?”   “你不会。”谷川春见说道,“你想看我挣扎,想看第三个警察死在你手里来突出日本警方都是废物。你想要警方失去公信力,所以你绝对会等到我被炸死──或者因为贪生怕死而拆掉炸弹。”   “而你恐怕会像三年前被我炸死的那个警官一样,选择公众的利益,是吗?”   炸弹犯冷笑道:“哈!所以我说你输了,谷川春见。你站在这里已经说明了我的报复非常成功,你到死也抓不到我,不但你的两个朋友被我炸死了,今天你也得死在我的手上!”   “前两个警察会半夜进你梦里么,谷川春见?但愿你是个唯心主义者,太唯物的话两个朋友在自己面前被炸死也太可怜了……不过往好处想想,万一有什么轮回转世,说不定他们俩已经手拉手上幼儿园了呢?”   “──开玩笑的,我们都知道世界上没有鬼神。”电子音阴狠地说道,“我会成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罪犯,所有报纸都将报道我的事迹。而你──你已经死了,你永远无法为你的朋友们报仇,带着这个遗憾下地狱去吧!”   “不,你错了。”谷川春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些尖锐的话语似乎并没有刺痛他,黑发男人淡淡地看着眼前一秒一秒跳跃着的倒计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没有人会报道你。没有人会大肆报道一名罪犯。”警官先生说道,“但是他们会歌颂一名英雄。我的名字会被印在大街小巷的报纸上,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而牺牲的,他们会了解到前因后果,明白三年前同样有一名警官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们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档案里,久远的流传下去。”   “而你,还是一只老鼠。”谷川春见轻笑了一声,“没有人会记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你!”炸弹犯被谷川春见怼得怒骂道,“哈,大话谁都会说!你只是嘴硬罢了!”   “那么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什么交易?”   “去掉这些多余的解密游戏。把第二枚炸弹的位置告诉警方,而我会站在这里让炸弹炸死我──这与你安排的环节并无不同。”谷川春见说道,“然后让我们来赌一赌,他们到底会记住谁的名字。”   “……哈,我看上去像是傻瓜?”   “或者我也可以立刻告诉他们你的第二枚炸弹放置的地点。”在炸弹犯诧异的疑问声中,警官先生开始胡说八道──倒也不是真的胡说八道,谷川春见确实有好好解析过谜题,虽然他并没有成功解出最终答案,但是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很简单的解密,你玩了个文字游戏,是吗?”男人轻松地说道,“不得不说挺有创意的,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研究你很久了,你用的还是三年前的套路。”“那么,我假设我们的交易成功?”   “……让那些爆破处的懦夫离开大厦,”炸弹犯咬牙道,“以及,不准挂掉电话,我要看着你被炸死。”   “成交。你现在可以给警方发送消息了。”   炸弹犯那边啧了一声。几秒后,谷川春见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是目暮警官发来的,表示他们收到了第二枚炸弹的位置。谷川春见回复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向支援的几支小队发送了撤离的命令。命令内容写的是计划有变,需要他们先离开大厦待命……当然,也是谷川春见胡乱编的。   其实谷川春见知道,他可以现在就离开。   但是他赌不起。   他和炸弹犯都知道他们现在的“交易”很大意义上是一场心理战役。他不知道炸弹犯给的位置是否是真的,炸弹犯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解密了自己的犯罪预告。他们在打一个时间差,只要炸弹犯发现他刚刚不过是在胡说八道,他就输了。   所以他得站在这里,以防万一炸弹犯给的是假地址,他还可以在炸弹爆炸之前把正确的位置发送出去。   电话里恢复了沉默,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代表着双方都仍然在通话中。   “滴──”   “滴──”   “滴──”   显示屏上鲜红的数字跳跃着,一分一秒夺取着谷川春见剩余的生命。   在倒计时只剩不到1分钟的时候,谷川春见收到了目暮警官发来的消息,第二现场的炸弹已经成功拆除。   “啧,这群废物这次的速度还挺快。”电话里传来炸弹犯不满的电子音,看来他应该是通过新闻现场追踪报道发现第二现场的炸弹被拆除了。   “有什么遗言吗?”罪犯听上去相当愉悦,他大发慈悲道,“看在我们还算是老相识的份上,我会把你的遗言带给警方的。”   “遗言啊……大概是你这家伙还挺好骗的。”“以及──感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谷川春见看着手机上的最新收到的短信笑道,“你被逮捕了,中田正治。”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了混乱的杂音,像是有人被摁在了地上,几名警官的怒喝声通过变声器变成了扭曲的电子音从电话里传来,手机应该是从中田正治的手上摔了出去,砸在地上带来一片刺耳的电流声。   谷川春见挂掉了电话。   从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起,警视厅公安部的技术员们便在马不停蹄地根据手机信号定位追踪。虽然犯人很狡猾的选择了带有防护性的手机,但是11分钟……怎么说呢,就算接电话的是只麻雀,这个时候也应该被装进鸟笼子里了。   中田正治被逮捕了。   ……他也算是,给萩原他们报仇了吧?   “滴──”   炸弹剩最后10秒的时候,谷川春见什么都没做,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感叹着今天天气真好。   “滴──”   炸弹剩最后5秒的时候,安全屋里看着现场追踪报道的金发男人死死握住了拳头。鲜血从他的紧扣着的指缝中渗出,肺腔里全是苦涩的铁锈味。   “滴──”   炸弹剩最后3秒的时候,佐藤美和子含泪将枪口对准了举起双手的炸弹犯。她哭喊着,怒骂着命运的不公。   “滴──”   炸弹爆炸的前一秒,谷川春见看到了很多画面。   萩原研二的拥抱,松田阵平不羁的笑容,诸伏景光弹着贝斯低声哼着歌,伊达航牵着娜塔莉走在布满鲜花的长毯上,然后这些画面融汇到一起,变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列车轨道,而他的亲朋好友们站在洁白的月台上朝他招手,欢迎着他的到来。   这哪里是什么悲剧,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团聚。   但是好像有点对不起零,要留下他一个人了。   谷川春见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炸弹爆炸了。 15. 015 春见   “嘣──”   英国威尔士,山羊林,深夜。   剧烈的爆炸声从深山里传来,山脚下的两名刚刚巡逻完的巡林员惊魂未定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刚刚那个是什么?”   “爆炸?没看到有火光啊,也没有烟。”其中一名巡林员眺望着深山的位置,他顿了顿,重新把别到腰间的手电筒拿在手里,“看不清……算了,走吧。”   “回去吗?”   “嗯。”巡林员点点头,“刚刚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另一名巡林员苦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也有……”他叹了口气,开玩笑道,“走吧,没有烟的话应该不是山火或者什么其他的。奇怪,难不成难道是穿越的远古恐龙跺了一脚?”   “你还不如说是外星人在地球做什么非法实验……”   两名巡林员说着玩笑话,重新走进了漆黑一片的山羊林。   “──然后三日后,这两名巡林员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是最新的两名受害者,据说现在山林已经被封锁起来了。”弗洛特放下报纸,微妙地看向不停地揉着太阳穴的莱伊,“你确定这次的任务你要继续跟着吗,莱伊?”   已经开始有头疼的后遗症了啊。   “我确定。”长发男人看了一眼弗洛特,他丢开装着半杯黑咖啡的马克杯,皱着眉叼了根烟点上,“看在我们搭档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情报:我也有自己的私人任务,那就是记录你任务期间的一举一动。”   “虽然这份任务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监视狂,但是既然是任务,那就必须完成不是吗?”莱伊幽暗的绿色眼瞳中倒映着弗洛特的模样,男人吐出一口烟雾,表情如常,“顺带一提,琴酒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消息,因为某人一直不接电话,他让我提醒你这是你的最后一份任务,别搞出什么意外。”   莱伊顿了顿:“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他这份提醒还是很有必要的。”   “真令人伤心。”弗洛特轻叹道,“都搭档了快一周了,你居然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你是指你动不动就把任务点炸掉的行为吗?”莱伊瞟了某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一眼,“明天下午你就要回日本了,琴酒让你一天内把任务完成,以及──请不要把山羊林炸掉,这算是我的个人请求,我暂时不想被联邦警察追着跑。”   “我知道了,莱伊你变得越来越啰嗦了。”弗洛特重新抬起报纸,“不过我还是劝你退出这次任务,你不适合再继续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知道我不适合再继续了。   “给我一个理由。”莱伊说道,“我不可能因为你说我‘不合适’了而就这样退出,这点你知道的,弗洛特。”   他的确知道,但是要用什么理由?   弗洛特不合时宜地想,难不成他要直接告诉莱伊,再洗下去你的脑袋就要变成一滩浆糊了吗?到时候的后遗症可就不单单只是头疼了,恐怕眼前这位优秀的FBI探员先生会就此变成比伏特加还要蠢的笨蛋。   “唔……啊!我明白了!”弗洛特努力想了几分钟,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温柔又诚恳地看着莱伊,“你可以和琴酒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而你被我烦的实在是受不了了,要求调离,琴酒桑绝对会答应的。”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听弗洛特说话,赤井秀一原本就抽痛着的脑袋就越发疼痛。据说在此之前一直是琴酒在与弗洛特搭档,怪不得琴酒每次看到弗洛特都一脸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的表情,某种程度上,赤井秀一甚至觉得他快要和琴酒共情了。   短短一周,赤井秀一感觉他受到了精神层面上的折磨。   弗洛特拥有着非常难得可贵的一项特质:坦诚。不如说,他坦诚到有点令人害怕了。弗洛特会无视任何场景说出他对你想说的任何话,无论当下的场景是否适合说出这些话,他就像是没有任何羞耻心一样,在发现你产生了困扰之后还该死的会非常诚恳地与你道歉,每次都让赤井秀一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其次,弗洛特真的完全不会考虑搭档的能力。他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团队合作”,每次都是自顾自的行动,不惧死亡,像是没有恐惧这种情绪一般。哪怕是完成被分派到的部分,也是在弗洛特完成自己的“行动”之后才会去施舍般地完成自己被分派的任务内容。   没有羞耻心,不会恐惧,永远温和而冷静,固执而偏执,行动具有目的性。弗洛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显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反而像是某种情感缺失的精神病人。   最重要的是。   赤井秀一黑着脸想到。   他怀疑弗洛特一直在催眠自己。   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梦的内种多有不同,但是基本上要么是他变成摩托车,要么就是他在和一只黑色的山羊干架,几天下来他已经快要发展到看到羊就生理性犯恶心的程度了。   可惜弗洛特并没有接收到赤井秀一的频道,他正在看着报纸,搜寻着山羊林最新的报道。   英国威尔士郡的山羊林原本是一个广受欢迎的登山点,以其宁静和美丽而闻名当地。然而这小半年来,山羊林已经成为了一处谜团的中心,报纸和新闻均开始陆续报道,十二名游客陆续神秘失踪,使得当地的人们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   以上,是弗洛特曾经拿到的情报。   然而现在,受害者的数量又增加了一倍。   虽然弗洛特也不是很懂,但是似乎当一个地点戴上神秘的头街、像世界宣告自己的危险和刺激后,总是会有那么一些胆大包天的人类硬是要逆天而行,去探索未知,去挑战恐惧,去──送死。   这一周内,前前后后一共有3组由20岁左右的年轻人组成的“敢死小队”进入了山羊林,并且全部在48小时内失去了联络。   当地的救援队伍竭尽全力搜寻失踪者,但是只找到了零星几个幸存者。这些幸存的、可怜的人类被发现时都处于处于无法交谈的精神异常状态,他们躯体残缺不全,伤口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生物撕咬过一般。   除了一名叫做安妮的女性。   所有幸存者里只有她毫发无伤,就像是她受到了神明的眷顾。然而即使是毫发无伤的安妮,她的精神状态也已经岌岌可危。她不断重复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语句,在获得救援后的第二天就选择了跳楼自杀,人们只来得及记录下她最后一句话。   「月亮的守护者……祂是活的、祂是活的!那黑色的山羊降临了、祂藏在树林里……祂吞噬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将永远与祂同在──」   黑色的山羊降临了。   弗洛特抬眼看了看对面一直皱着眉揉着额头的长发男人,又若无其事垂下了眼帘。   莱伊不能参与这次任务,他会被吞噬的。   “莱伊,你真的不能退出这次任务吗?”男人温和的声音从报纸后传了出来,“你跟着我会拖我后腿的。”你说谁拖后腿?   精英FBI搜查官・能在1300码外的黑夜里连续精准狙击多个目标的组织第一狙击手差点一口咬碎香烟的滤口,他将烟夹在手指间,向弗洛特发出了灵魂质问:“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不,我在找理由开除你,”   弗洛特的声音还是该死的诚恳,他把看完的报纸丢到一边,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男人叹道:“我真的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太麻烦,拜托莱伊,能不能自觉一点?”   “这句话奉还给你,弗洛特,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弄的太麻烦。”莱伊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桌子,“你知道山羊林里有什么。我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么重视,还试图支开我?”   长发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弗洛特,眯起眼:“……与「永生的秘密」有关?”   “诸星君,有时候保持沉默是一种美德。”   难搞。   赤井秀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冷淡地瞥了一眼眼前的男人,重新将烟放入口中,将一切掩盖在模糊的烟雾中。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三十二分钟,你还有三十二分钟可以想办法说服我。”长发男人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表盘,咬着烟含糊地说道,“能让弗洛特你都这么重视的任务,不介意分享我一点功绩吧?”   “如果说我介意呢?”   “那是你应该烦恼的事情。”   两位同样固执且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最终,弗洛特像是投降了一般举起双手:“好吧,莱伊,这是你逼我的。”   弗洛特拿出了手机。三秒后,琴酒阴沉的声音响起:“你最好有正事,弗洛特。”   “啊,有的。琴酒,你可以帮忙把莱伊调离英国吗?”   “……理由?”   “嗯……”弗洛特看了一眼脸色快要媲美波本的长发男人,难得与对方的脑电波处于同一频道,换了一个借口,而不是继续使用他那该死的‘一见钟情’的烂梗,“我和莱伊闹矛盾了,无法和平相处。”   “有矛盾就去训练场解决,打死了还能给组织提供一点实验素材。”琴酒冷笑了一声,“讲重点,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说废话。”   弗洛特温顺地问道:“好吧。那么我可以调动其他成员吗?”   “比如莱伊?”他轻笑了一声,在琴酒即将不耐烦地挂掉电话之前说到,“我的临界点快要到了。多一个人对我来说是负担,你知道这个的,琴酒。”   弗洛特的声音温润而沙哑,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慢条斯理地将无用了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块三角形。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男人的脸颊上,将他纤长的睫毛都染上了金光。   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柔和温情而无害,然而他说出来的话的却莫名地让长发男人有些不舒服的皱起了眉。   “掠食的欲望已经越来越强烈了。而莱伊看上去味道很好,眼睛的颜色也是我喜欢的,想必咬下去的口感也不会差。”男人轻快地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你也不想四年前的黑箱事件重演不是吗?”   四年前。   黑箱事件?   莱伊暗自记住了这些关键词。他对于弗洛特评价自己看上去很好吃的话语不予置评,FBI搜查官高度旋转的大脑里冷静地开始逐步分析他所知道的情报。   据他所知,四年前唯一能称得上是黑箱的,应该是指当时被运走的一具尸体。   这具残破不全的尸体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黑色箱子里,但是并没有被运走处理掉,而是被送进了组织的实验室成为了素材,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销毁掉。   黑箱是后勤人员用来称呼这具尸体的黑话。   不过最令赤井秀一印象深刻的,是这具尸体曾经的身份是一名炸弹犯,叫做中田正治。   据他所知,当时的中田正治和另一名炸弹犯在东京两栋居民楼内放置了炸弹,试图向警方勒索钱财。不知道为什么两枚炸弹均没有爆炸成功,最后的追捕期间,其中一名炸弹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在慌忙逃命中遭遇了车祸,当场死亡,而中田正治本人则莫名失踪了。   这件事情在四年前几乎被所有的报纸通报过,因为一直没有抓捕到中田正治,整个东京都戒备了一段时间,闹得国际上都小有耳闻。   赤井秀一本以为中田正治是逃离日本了,拿到情报后才知道原来这个炸弹犯早就死了。   所以中田正治的尸体那副摸样是弗洛特造成的。莱伊盯着弗洛特磨蹭着被叠成三角形的报纸边角的手指一言不发。弗洛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光,像是透明的一般。而与之对比明显的是男人神经质一般折磨着自己指尖的动作,尖锐的三角抵住了指腹,在上面划过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没有羞耻心,不会恐惧,永远温和而冷静,固执而偏执,行动具有目的性。与身体不符的违和的思考行动方式,外加或许有某种食人欲望,过一段时间会达到某种临界点,不回本部进行「清洗」就会失去控制。   更正。   弗洛特不是精神病人,他更像是接受过人体实验的某种产物。   “啪嗒──”   弗洛特挂掉了电话,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长叹道:“你听到了,莱伊。”   “我会保证我尽快解决任务回来的。”他顿了顿,然后温和地说道,“当然,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回来的话,诸星君明早也可以按照计划离开,不用等我。”   莱伊冷淡地扫了弗洛特一眼,他哼笑了一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内,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你想多了,弗洛特,本来就没有要等你的打算。”   弗洛特撑着脸肆无忌惮地看着准备走人的长发男人,看着他从烟雾里脱身,然后弗洛特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叠成了三角形的报纸塞进了莱伊喝剩下的黑咖啡里。   “你知道吗,莱伊。”弗洛特莫名其妙的说道,“有时候我很嫉妒你。”   “……”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莱伊回头看了一眼弗洛特,那个男人依旧笼罩在晨光和缭绕的白雾中,他手中的报纸一角被黑咖啡染成了深褐色,液体缓慢地顺着纸张的纤维向上攀爬,像是某种杀不死的执念。   我嫉妒你。莱伊。   我嫉妒你占据了诸伏景光最后的时光,嫉妒你与降谷零并肩走过了那么长的路。嫉妒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与我的挚友说上了最后一句话,嫉妒你可以与失去了太阳的向日葵在黑暗里同行,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莱伊。   “……抱歉,没什么。”   弗洛特笑弯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不祝我任务顺利吗?”   推开门的莱伊闻言哼笑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男人含糊的祝福飘散在冷空气中。   “祝你摔断腿。” 16. 016 羽见   谷川春见没有摔断腿。   谷川春见死了。   更正。   谷川春见原本应该死了。   他很确定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把他炸成了灰。玻璃天桥被炸成了碎片,而站在炸弹面前的他不出意外应该是直接尸骨无存的,毕竟这种距离即使是穿着防爆服也逃不了一死,最多留个全尸。   问题就在于,他还活着。   莫名其妙在天台地板上醒来的谷川春见被掀起的尘埃呛得咳嗽了几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他这个位置应该是被炸弹的冲击力击飞的,双子厦的天台已经被炸毁的不成样子,玻璃天桥已经彻底被毁了,天台地板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和下层结构,暴露出来的下层看起来应该是工作室的区域,已经因为爆炸而燃起了熊熊烈火,那些浓烟正是这些火焰造成的。   大量碎石从高空坠落,谷川春见很确定他听到了人群的惊呼声。   还好炸弹的威力并不足以炸掉双子厦,只是破坏了天台和附近楼层。炸弹爆炸导致的烟雾和残留余焰降低了可见度,谷川春见能听到有直升机盘旋在半空,但是浓烟导致他什么都看不见。   谷川春见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代表了他刚才的确是直面了爆炸。他的手机应该是被冲击力波及到了,出现了大量的裂缝。谷川春见打开看了看屏幕,上面漆黑一片,已经不能用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不过按照空中还有直升机的声音来看,现在距离炸弹爆炸应该刚过没有多久。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有十分钟吗?谷川春见不知道,但是这点时间却足够让他死而复生。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活着?   谷川春见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年幼的孩子、没有月亮的夜晚、墓地、啃噬着他的鬼怪……和带着魔女的神明。   「你的愿望是什么?」   「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呜……」   「你不想死?」   「我不想死……救救我……」   「我明白了。那么,从今日起──」   蓝眼的神明牵着赤发的魔女站在濒死的孩童面前,降下了宛如诅咒一般的祝福。   「谷川春见,你将永远不会死亡。」开玩笑的吧?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梦。   楼下传来的救护车的笛鸣声打断了男人的思绪,救援似乎开始了。   然后谷川春见忽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先不说他是不是不死的这件事,要是让人发现他直面炸弹还毫发无伤───他绝对!会被送进研究所的吧!   谷川春见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冷静!冷静!   谷川春见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找了不下几百种看上去就漏洞百出的借口,包括但不限于什么神明的护佑医学的奇迹人体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极限潜能等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   解释说不通的话,要不然假死?   ……不不,这不是假死不假死的问题吧,这片楼早就被警方围的密不通风,一会儿搜救人员也会上来,再加上他们肯定会严密搜查每一层以免有什么遗留后患……   他根本没法逃吧?他绝对会被逮到的!然后被逮到之后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啊啊啊啊这不还是进研究所的结局吗!想想办法啊谷川春见!   ……等等,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谷川春见看着那片炽烈燃烧着的区域,咬了咬牙。   医学奇迹・爆发了人体潜能・并且得到了神明庇护的谷川春见被送进了ICU。   “患者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有部分内外伤,肺部吸入了浓烟,稍微有些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但是没有留下后遗症。”医生将病例交给目暮警官,“谷川警官最后跑的很及时。背部三级烧伤,但是万幸的是手臂和腿上的烧伤只有二级,几周内就可以自愈。比较麻烦的是大量碎石掺杂在伤口里了,虽然已经全部清理了出来,但是后续护理还需要特别注意,以防感染。”   医生顿了顿,然后苦笑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好歹从爆炸中活下来了。”   目暮警官沉默地接过医生递给他的病例,沉声道:“谢谢。”   是的,好歹活下来了啊。   简直就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看向趴在ICU探视窗前的几名同僚,叹了一口气:“辛苦了,医生。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务必告诉我们。”   “这是我的职责。况且我的妻子当时就在第二现场工作,如果不是谷川警官,我妻子恐怕就……”医生也随着目暮警官的视线看向探视窗,笑道,“放心吧,于公于私,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   安详地在ICU里躺尸的谷川春见悄咪咪睁开一条缝,看见趴在探视窗上脸都变了形几名同僚之后立刻又开始装死。   救命,高木,不要把脸贴在玻璃上了,你的鼻子都被压塌了。佐藤,你的美女形象不要了吗?还有白鸟,自己都是病患了就不要身残志坚的过来了啊!   谷川春见在心里无声呐喊。他无意伤害他的同僚们,也并不是想让他们担心,但是……跳进火海里是谷川春见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无法死亡。但是又做不到逃离现场,更别说假死了。   毫发无损从爆炸中存活下来不是会让人感叹的奇迹,而是会让他被送上实验台的刽子手。谷川春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火焰遮掩一切。   只要他受的伤足够重,那么无论他受的伤是否符合爆炸轨迹,都可以用“幸运”来解释一切。人们只会注意到,他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了,但是他活了下来,运气真好。而不是去关注他受的伤到底符合不符合逻辑。   这一点从医生和目暮警官的反应里已经表现出来了。   谷川春见安静地呼吸着,氧气罩上的雾气随着他呼出的气消失又出现,检测心跳的仪器在寂静的房间内发出冰冷的滴滴声,一下一下跳跃着,提醒着谷川春见他还活着的这一事实。是啊,他还活着。   谷川春见被摁在医院里呆了三个月才出院。按理说按照谷川春见这种伤势,他应该在医院里起码住上半年到一年,但是由于他的伤势恢复的很好,而三级烧伤又只在背部,并不会影响到行走或日常生活,医生被快闲疯了的谷川春见磨得没办法,最终还是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当然,复工是别想了,厅里给他放了半年的假,他起码还得闲三个月才能回去上班。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有些……东西,想要测试一下。   比如他现在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算「不死」。   抱着新鲜出炉的出院单的谷川春见挥别了医生,带着被热心市民和同僚赠送的慰问品大包小包坐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然后他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顿了顿。   锁眼……是不是有些细微的划痕?   谷川春见并不是技术组的成员,但是办了这么多年案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接触的,这些细微的划痕可能是钥匙造成的,也有可能是某些撬锁的痕迹。   可是有谁会想不开来撬他家的门?   谷川春见家的公寓位于警视厅不到5分钟的车程,楼道里安装了监控不说,同一个楼里甚至还住着别系的同僚,哪个小偷会异想天开来这个区域犯罪,这不分分钟被扭送进去的程度吗?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谷川春见没多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稍微有些闷,不过他也差不多三个月没回家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吧?   男人把慰问品都放下,打开窗户稍微通了通风。二月冰冷的风顺着气流倒灌进屋内,带走了满屋子沉闷的尘埃,也带走了室内还算得上温暖的空气。   有一两朵雪花顺着风飘了进来,落在男人苍白的脸颊上。   ……该测试一下了。   看看他的新「能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警官先生手法明显有些生疏。   谷川春见有些无语地看着不太锋利的水果刀和飞溅出来的血液,以及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凶杀案现场的洗手台,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   谷川春见疼得龇牙咧嘴,人体真的很神奇,不太严重的小伤反而会痛的撕心裂肺,而但凡会危害到生命的致命伤反而不会太疼,大脑会在接收到无法存活的讯息后注入最后一支快乐的肾上腺素,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车祸后看上去毫发无损的人在一段时间后会忽然死亡的原因。   感觉不到疼痛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疼痛才是人生的真谛……个鬼啊!   谷川春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小臂上被他划开了几道血痕,前几条明显看上去有些犹豫,划得不深就算了,还歪歪扭扭的,后面两条就顺畅多了,又深又狠又快,大量血液流到洗手台上,几滴血珠滴落在地面上,让整个浴室越发看起来像是什么恐怖电影里的场景。   下一步是什么?好像是放热水。   谷川春见把水果刀丢进水池里,连滚带爬地去给浴缸放热水。   痛死了!男人低声咒骂了几句,如果不是为了测试他到底能够在什么程度触发「不死」这一特质,说什么他也不会用这种办法来折磨自己。   他有太多疑问了。   「不死」,他明白他无法死亡,但是到底他在受伤到什么程度才会触发?   而且这个所谓的「不死」似乎并不会阻止他变老、生病。他每年的体检都在做,这玩意似乎也并没有改变他的生理结构,那么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以及……它被触发的时候,自己身体到底是什么个情景?肌肉组织自动愈合?还是像魔法一样哗啦就复原了?   总而言之,搞清楚它的触发点是非常重要的,谷川春见不想那天万一出勤的时候出啥意外然后当场在众人面前表演一套原地复活。   那就会变成谷川春见・实验台结局・三。   嘛……但是还是会痛啊,这个时候谷川春见就很怀念自己的手/枪。然而非执勤期间无法持枪,不然他直接给自己几颗子弹就行了,哪里还需要他得想办法先把自己弄到濒死状态?   谷川春见把浴缸灌满了热水,他可能伤口划得不够多,虽然已经流了满地的血了──一想到他晚点还得自己清理浴室谷川春见就眼前一黑──但是很明显这还达不到「濒死」的要求。   所以说泡热水果然是有原因的吧,为了阻止血液凝固和加快流速?   温暖的蒸汽缭绕,洗手台上的镜子逐渐模糊,浴室似乎被白雾吞噬了一般,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不知道是血滴还是水滴轻轻落在地板上,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谷川春见把自己泡进了浴缸里,热水包裹了上来,温暖了男人因为失血而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警官先生长叹了一口气,恹恹地半阖着眸子,感受着血液逐渐流失的奇妙体验。   ……抱歉,零。   谷川春见莫名有些愧疚。   或许是因为他的懦弱,或许是因为当时他的确不想再……活下去了。   中田正治被逮捕的时候炸弹还剩下20多秒,他可以跑的,他有时间,哪怕只剩下10秒也足够他跑进楼梯间……但是谷川春见没有。   他选择站在原地看看天空,感叹天气真的很好。   支撑着他走到这一步的执念消失了,中田正治被逮捕的那一刻,他几乎失去了想要活下去的动力。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像也没有什么要做了。有什么挂念的人吗?好像就只剩下零了……可是零不需要他吧?   他好像……一直在失去。   萩原走了,松田走了,景光走了,班长也走了。而降谷零并不需要他,降谷零一直做的很好,他是一朵可以在黑暗里绽放的向日葵,谷川春见成为不了他的太阳,谷川春见也无法被一朵向日葵温暖。   所以他当时想着,即使他提前走的话……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稍微有些后悔这么做了。   谷川春见大概知道他可能心理上出了一点问题,但是他懒得去看医生。   失血过多的晕眩感逐渐传来,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眼皮也控制不住地往下坠,有种想要睡觉的困顿感。   有点慢,按照这个速度,一会他可能会休克,但是还不到濒死的程度……麻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看到效果……咦?   谷川春见茫然地看着被踹开的门,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有些不太清醒地乱想,难不成是他念叨的次数太多,所以zero真的被他念出来了?还是说这是他被热气熏晕头了产生的幻觉?   “哗啦──”   来人猛地将谷川春见从浴缸里拉了出来,溅起一片水花。他动作干净利落地把毫无反抗力的谷川春见摁在地上,一手快速地将一旁的毛巾撤了下来,紧紧地摁在男人的手臂上做紧急处理,一手掏出电话开始拨打内线。   “风见,立刻安排救护车,快一点!”降谷零把手机免提打开后就丢到了地上,他死死地按压着伤口,一边喊着谷川春见,“别睡!Haru,看看我,别睡。”   我没睡,这不是正看着你吗?   谷川春见有些呆滞地看着被浴池里的水也弄得有些狼狈的降谷零,他的棒球帽被丢掉在了一边,金发被飞溅的水弄湿了,湿哒哒地黏在他的脸上。   谷川春见脑袋上的问号多得快要具现化了。   降谷零为什么在他家──哦,撬锁的人是你啊。   ……等等,谷川春见迟钝地想道,降谷零是不是以为他要自杀啊?他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   把浴室制造成凶杀现场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幅模样没有任何说服力,谷川春见伸出手握住了降谷零莫名有些发抖的手指,似乎想说什么。   “──不、Haru,别说,再坚持一下好吗?”金发男人死死地咬着牙,“我保证等你醒了之后我会好好听的,你再坚持一会,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可是你看上去像是等我好了就要一拳打死我的样子。   谷川春见顺从地闭上了嘴,他半阖着眼,供血不足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根本无法正常思考。他困得要死,还不得不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降谷零,以免吓到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同期。   谷川春见一直坚持到了被抬上救护车。然后他可能是被降谷零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由或许是早死早超生的摆烂心理在作祟,男人迟疑了片刻,坚决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挨揍就挨揍吧。   反正他又死不掉。   谷川春见任由自己在护士包扎伤口的过程中陷入黑暗。 17. 017 春见   弗洛特猛地睁开眼睛。   一枚紫色的水晶在他的手心无声地化成粉末。   男人剧烈地喘息着,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中狠狠地抓住心口。漆黑的心脏仿佛承受不住了一般被撕裂成两半,翻腾的血液倒灌在人体内,灼伤了五脏六腑,倒霉的人类呕出一口血,倒在草地上,死去。   然后再一次活过来。   弗洛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毕竟这次面对的可不是黏糊糊的、会变成山羊的可爱幼崽,而是祂试图降临在此间的代行者。   月镜守护者。   这个怪异的巨物没有肢臂,仅有三只尖锐的脊刺深深地刺入山羊林的泥土之中。它可以算是头部的下方长着无数瘦骨嶙峋、带有圆形吸盘的触肢,而它的头部则像是一个巨大的乳白色不规则形体,白色胶状物层层交叠,上面布满了肿胀凸出的眼睛。   它类似头部的正中央长着一张巨大的鸟喙,里面共有三层密密麻麻的利齿,在弗洛特站在它面前的时候,这张可怖的巨嘴里还咀嚼着某个勇气可嘉、倒霉的‘敢死小队’队员。   巨物在看到弗洛特的那一瞬间便朝着男人蠕动了过去。   它肿胀的眼球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望去,乳白色胶体恶心地蠕动颤抖着,它三只脊刺像是划桨一般向前滑动,带着它沉重的身躯缓慢前行,在山羊林的土地上划出了深深的刻痕。那只巨喙朝着他张开,发出了尖锐杂乱的鸟鸣声,几段没被吃剩下的人类残渣从它嘴里落了下来,非常不卫生地散落在泥土上。   人类对上这种怪物根本毫无胜算。   不过这里的人类不包括弗洛特。   每到这种时候,弗洛特都会想起他刚开始做清道夫的日子。原本就很怕鬼的谷川春见简直每一天都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污染,最后基本上都会变成谷川春见一边吓得满地乱爬,一边拿着武器满场乱杀。   蓝眼的神明叹为观止,在一旁为泪流满面的人类鼓掌庆贺。   直到谷川春见第一次驱除了某位试图降临人间的伟大存在,蓝眼的神明看着自家灵魂出窍、就差san值清空当场堕落成怪物的眷属,提出了一个建议。   「既然恐惧会妨碍到你,为什么不将它剔除呢?」   于是,弗洛特诞生了。   不惧生死,不会恐惧,割舍了不必要的羞耻心与愤怒,永远保持温和,永远勇往直前,永不回头。   谷川春见用浅度催眠了自己。浅度催眠的好处有很多,首先谷川春见会记得他处于弗洛特状态所做的所有事情,其次谷川春见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行为。   每当弗洛特做出不恰当的事情的时候,潜意识里的谷川春见可以及时补救或更改,但是又不会感受到任何恐惧或负面情绪。而假如弗洛特所做的‘不恰当’的事情没有触发潜意识里的谷川春见,那就只能代表谷川春见并不介意──或着说,这就是谷川春见他能做出来的事。   当然,浅度催眠的坏处也是非常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容易被打破。   原本谷川春见设置的是只有当他接受清理的时候催眠才会解除。但是凡事都有例外,谷川春见觉得他可能是天生欠他们的,诸伏景光不但用枪托给他脑袋敲开了花,还一句Haru直接把他的催眠的敲破了。   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弗洛特的外壳又套回来的谷川春见松了没几天的气,降谷零堪称大失败的蜜糖陷阱又把他的壳子给敲碎了──不、不如说是吓破的。   谷川春见气得差点心梗,所以他顺从了自己的欲望。   弗洛特不会拥抱波本。   但是谷川春见会拥抱降谷零。   说远了。   回到现在,不会恐惧的弗洛特在面对这只怪异的巨物时只有一种想法:好脏。   看看那些黏糊糊的津液和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的残肢,听听那歇斯底里的鸣叫,弗洛特无情地评价这位伟大存在代行者的用餐礼仪为0分,需要回炉重造。   男人侧头躲开一条袭来的触肢,猛地俯下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送神术的阵法早就已经布置好了,紫色的水晶如晚宴的灯辉般落座在漆黑的森林里,人类奔跑在深夜的舞台上,灵巧地躲过一道又一道致命的袭击,邀请着乳白色的神祇前往共舞。   破空声从背后袭来,弗洛特条件反射地一个翻滚躲过了差点把他脑袋穿透的触肢,终于停了下来。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逼的巨物,唇齿间闪过黑色的刻印。   「停下。」   往常相当好使的指令在面对代行者的时候失去了应有的效果,乳白色的巨物只是停顿了大概一秒左右的时间便恢复了自由。   原本被放了半天风筝的怪物早已怒不可耐,弗洛特这一举动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无数触肢朝着男人袭去,鸟喙中传出了尖锐的啼鸣,它乳白色的胶状物暴怒地沸腾起来,人类无法理解的音符像是针一般扎入弗洛特的大脑中,漆黑的粘液入侵进人体中,不断挤压腐蚀着男人的内脏,血液一滴滴被污染成粘稠的岩浆,灼热地翻腾着,兴奋地压迫大脑挤出更多肾上腺素。   弗洛特被贯穿在山羊林潮湿的草地上。   怪物的巨喙喷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靠近了男人,它不断散发着腥甜又滑腻的腐败气味,弗洛特甚至可以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利齿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勇士的肌肉组织。   有细小而阴毒的嬉笑声密密麻麻地响起。   赞美你。赞美你!勇敢而无知的人类。勇敢而无知的人类!   你以你的行动表明了你理当被歌颂,你亵渎神明,藐视它背后的伟大存在,你以你渺小的灵魂证实了一件事──即使是蚂蚁,也会有想要撼动大树的痴心妄想。   为此,伟大存在决定用死亡奖励你。   但凡换成任何其他人类,即使是最勇敢的调查员,在此时应该也已经陷入了绝望。   然而弗洛特只是皱着眉躲开了从鸟喙口中滑落的粘液,他满脸写着‘好脏’二字,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被触手贯穿造成的致命伤口,也并不在乎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隐藏在草丛中的紫色水晶发出了微弱的光,一根根透明的钓鱼线在泥土中将所有水晶链接在一起,勾勒出人类无法理解的图案,弗洛特被污染了的血液顺着触肢深深流入地缝里,一点点灌满了身下细小的沟槽。   大地忽然颤动了起来。   “感谢您的慷慨惠赠。”弗洛特的嗓音里带着些微沙哑的笑意,“不过您该上路了。”   「Evict.」   乳白色的巨物猛地想要抽出触肢逃跑,却被死死地钉在了男人的身体里。这个疯狂的人类以自身为诱饵,将嗜血的怪物引诱到了开启的通道中,他在死亡的臂弯里抓住了那些抽搐着的利刃,即使被割得血肉模糊也绝不放手。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倒转。   那颗胶状物质的肉瘤泛起了奇异的鲜红与墨绿混杂的颜色,它不断地鸣叫着,像是融化了一般分泌着大量浑浊润滑的液体。它在做出最后的努力,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地球的神祇尖叫着,它膨胀着破碎开来,一块又一块的胶体坠落到地面上,那是脂肪、是肌腱组织、是血液!鼓胀拥挤的褶皱丑陋不堪,它们散发出甜腻腥臭的味道,污染着接触到它们的人类,试图将对方拖入欲望的深渊。   来呀!吃掉我!   来呀!吞噬我!   来呀!成为我!   与我融为一体,堕落成深渊的影子,成为祂伟大而永恒的一部分。   可惜这点精神污染对于弗洛特来说还不如波本失败的蜜糖陷阱来的刺激,男人纹丝不动,临死前还悠闲地诚恳评价道:“抱歉,您实在是太脏了,让我无从下口。”   下一秒,口出狂言的人类安详地死去了。   如果月镜守护者能够说话,它脑袋上的问号估计已经绕着地球环绕三周了,它可能会一边怒骂着阴险狡诈的人类,一边不情不愿的被驱送离地球。   可惜它既不会说话,也不屑于理解人类的情感,乳白色的巨物不甘地鸣叫着,在逐渐不断颤动撕扯着的挣扎中化作一滩半透明的浑浊液体。   山羊林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声细小的破裂声传来。   “啪。”   一颗紫水晶碎裂了。   “啪。”   第二颗碎裂了。   隐藏在残留着粘稠物的草坪里的紫水晶们一个接着一个化成了粉末,失去生命特征的尸体忽然抽搐了起来,停止跳动的心跳被灌入了生命,被撕裂的器官不断地蠕动新生,蓝眼的神明审视着这具布满了罪恶与污染的肉/体,将这条早就应该下地狱的灵魂重新带回了人间。弗洛特喘着粗气睁开了眼睛。   记忆回潮。   被代行者用污染侵蚀了的男人刚刚死了两次。人类的身体无法承担这么多的污染,通常情况下这些被侵蚀的人类最先被污染的是精神,而当他们无暇的灵魂被撕裂、精神清空之后,这些人类便会与污染融为一体,肉/体变成一滩淤泥,或堕落转化成怪物。   然而弗洛特免疫精神污染。   弗洛特的灵魂隶属于蓝眼的神明,与人类定下了赌约的外神张扬地留下了刻印,时刻保护着自己眷属,驱除了所有来自精神层面上的污染。   这当然是件好事,然而躯壳和精神污染不统一的结果就是身体崩溃地朝着弗洛特比起了中指说:去他妈的。   然后死掉。   血腥味带着黏腻的铁锈味布满了呼吸道,男人发出了如哮鸣一般的声音,最后一口气从他的鼻腔里叹出、停止。   这次衰亡的是肺部。   几分钟后,弗洛特再一次活了过来。   男人的心跳剧烈的跳动着,肺部如同往常一般往身体输送着氧气,男人喘息着,他的大脑被重复不停的死亡和新生搅和地就像是团棉花糖,弗洛特粗略算了下,他大概还需要再死一次才能彻底代谢掉来自代行者的污染。   然而即使是这种时刻,弗洛特脑子里想的还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看吧,早就说过了,无法死亡这件事情……比起祝福,更像是一种诅咒。   最起码普通人只需要死一次就够了,哪像他,得活生生挺着遭罪。哪怕是冷血无情的琴酒看到这个场景都得给他送上一枚子弹,慷慨地结束他的苦难。   可惜他无法真正死亡。   赤井秀一被惊醒了。   他条件反射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几乎是下一秒就从床上翻滚到另一面,利用实木床作为掩体,半蹲在床边警惕着。长发男人眯起眼睛。黑暗中,所有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他能听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大约是厨房的位置响起,有人踉跄着打开了冰箱的门,莱伊不确定他是否听错了,但是那些吞咽的声音里似乎掺夹着奇怪的喉音,像是压抑在声带里的哽咽,又像是无法控制的低语。   弗洛特回来了?   莱伊顿了顿,谨慎地举着枪轻轻推开房门。走廊上一片漆黑,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在地板上,隐隐约约揭开了这片幽暗空间的面纱。   开放式厨房透着微弱的光,冰箱似乎被打开了,冰冷苍白的灯光下,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狼吞虎咽着。一些像是食物残渣一样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不明的黑色液体在柜台上流淌,不断地重复着吞噬和咀嚼的人类几乎是病态地在填满自己的肚子,一举一动都像是失去了控制。   “……弗洛特?”   莱伊喉咙微干,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械,将枪口对准了看上去脑子不太清醒的临时搭档:“你在做什么?”   冰箱前的身影停顿了一下。   背对着莱伊的男人发出了轻微的咳嗽声,缓缓地转过身。在冰箱死寂冷漠的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弗洛特满是狼藉的面庞映入赤井秀一的眼帘。   男人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他神色疲惫而空洞,不知道是生理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和脸上沾满了的粘稠酱汁混杂在一起,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黑发凌乱不堪,黏着一些新鲜的树叶和泥土。   他的手上抓着冰箱里任何可以算是食物的东西,朝着莱伊看过去的时候还在吞食着那些滑腻冰冷的物品,他将那些植物块茎和现代工业产物塞入嘴中,无论它们是生的还是熟的,弗洛特似乎在意的只有它们‘是否可以被食用’。   「莱伊看上去味道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白天弗洛特在电话里的胡言乱语莫名地回响在赤井秀一的脑海里。   偏偏制造出类似于恐怖片场景一般的男人没有丝毫自知之明,他流着泪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食物,一边哽咽一边含糊地说道:“抱歉……我太饿了,没忍住……吵醒你了吗?”因为太饿了,所以在凌晨三点的深夜翻开冰箱,一边哭着一边像饿死鬼一样吃着所有能吃的东西。以及,白天还特意说过搭档看上去很好吃的话语。   这个场景过于诡异了,诡异到即使是赤井秀一都忍不住想要开上一枪。   “你没有吵醒我,但是你像是被我吵醒的丧尸,弗洛特。”莱伊冷静地用枪指了指弗洛特往嘴里塞着食物的举动,“你在山羊林里感染丧尸病毒了?我不记得你有暴食的习惯。”   “我不是丧尸。”丧尸本尸发出了咀嚼食物的声音,“但是我确实很饿……抱歉,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吃完的。”   他似乎看出了莱伊的紧张,一边抹掉脸上滑落的诡异粘稠物,一边安抚道:“放轻松,莱伊,我之前和琴酒说的话只是借口,你看上去虽然很好吃,但是我不吃人。”弗洛特,你这句话还不如不说。   莱伊没有过久停留,弗洛特现在明显精神不太正常,与犯病的精神病人沟通无疑是浪费时间与精力:“多谢你无用的解释,弗洛特。希望你可以作为人类多活一会,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睡觉了。”   “好的,晚安。”   “晚安。”   嘴上说着晚安,然而事实就是赤井秀一彻夜未眠。   他冷静而毛骨悚然地听着厨房里的响动,手中的枪从未放下。直到天色微微泛起了白光,他才听到弗洛特打着哈欠从他的房门路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就是弗洛特之前说过的临界点?   莱伊思索着,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他不太想去思考关于弗洛特到底吃不吃人的问题,唯一确定的是,弗洛特应该确实是某种实验造成的产物,毕竟他诡异的病情已经无法用神经病来解释了。   弗洛特就像是一种有着使用期限的兵器,假如不定期保养的话便会损坏,而一旦损坏……弗洛特就会失去控制。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了,看来某位饱腹的丧尸终于平复了他令人窒息的掠食欲,暂时陷入了沉眠。   莱伊吐出一口浊气,以防万一,他将枪别到了腰间。从半夜折腾到现在,男人早已没有任何困意,他点燃了一根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升起的日出。   太阳出来了。 18. 018 羽见   谷川春见伸出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想吃什么?”床边的金发男人拿着手机,“我记得这家你之前在警校的时候很喜欢吃,我帮你点一份?”   “啊?哦哦,都可以。”回过神来的谷川春见凑过去看了一眼,“咦,这不是萩原之前探店探到的餐厅吗?这么久了还开着啊。”   降谷零耸了耸肩:“已经变成老招牌了,还挺受附近学生欢迎的……我还是给你点鳗鱼饭?”   “好,配菜麻烦不要放玉米粒~”   “知道了,会给你换掉的。”   谷川春见笑了两声,撑着脸看着他的老友。   其实他现在稍微有那么一点毛骨悚然。主要是降谷零昨天把他压进救护车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要把他大卸八块,但是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居然丝毫没有提起昨日的‘春见自杀案’,还准备给他点餐──虽然降谷零探病的方式差点吓到他……   谷川春见看了看搭在病床旁的不知道从哪里顺过来的病服,有些微妙地看着他似乎学了很多东西的同期。   讲实话,他一睁眼看见套着病服的降谷零坐在床边对他露出了完全不符合降谷零性格的灿烂微笑时,差点以为他一不小心踏入了什么平行世界。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降谷零居然对他,非常的,温和。   温和?   嗯?   如果不是谷川春见问心有愧,他真的很想拽着降谷零的衣领朝他大喊:你OOC了啊喂!   但是谷川春见问心有愧,所以他不敢。他只能咽着口水承受着他同期的体贴的问候,在缓刑下祈祷着出院后的自己不会死的太惨。   餐厅送餐的速度还算快,不一会儿午饭就送到了,谷川春见眼尖地看到开门把袋子递进来的人有点眼熟……等等,不要以为脱掉外套摘掉眼镜他就不认识了,这个人是公安吧!   谷川春见冷汗都快出来了,他干笑着从降谷零手里拿过自己的那份鳗鱼饭,僵硬地打开,机械地咀嚼。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谷川春见知道降谷零应该是在某种组织里面卧底,也知道对方大概率是在毕业后进入了公安。他的同期在他不知道地方学了相当多奇奇怪怪的手艺──瞧瞧这个男人昨天撬门潜入他家的娴熟手法,做的相当漂亮,连经验丰富搜查一课的警部都没能察觉。   再加上降谷零这几年连通讯都没有留下的行为、寄来的被子弹打穿的手机……谷川春见又不是傻瓜,当然发现了他的两位同期应该是在做一些相当危险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这位优秀的卧底先生会浪费时间来给他点餐呢?   还能是为什么。   谷川春见内心扭成了痛苦面具。当然是因为他这个自杀未遂的精神病人啊!   我何德何能。我不值得啊zero!我不值得!   男人干巴巴地吃着鳗鱼饭,完全尝不到鳗鱼的美味,满脑子都是我死定了和我要怎么证明我没病。他抬起眼悄咪咪地看了降谷零一眼,然后立刻就被对方锋利到可怕的目光给捕获了。   金发男人看着炸了毛的同期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收敛了气场,笑着问道:“怎么了?”   “那个……zero。”谷川春见痛苦地闭上眼睛,“你先把你脸上的笑收回去,然后正常一点,我要做噩梦了。”谷川春见听到了降谷零咬碎了嘴里骨头的声音,他似乎是咬牙切齿地暗骂了几句──不用怀疑,谷川春见确信降谷零骂的是自己──然后将脸上虚伪的笑容收了起来,面无表情道:“这样行了吗?”   “咳。嗯。”   谷川春见深吸了一口气,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鳗鱼饭放到一边,绑满了绷带的手臂在蓝色病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黑发男人拉住他同期的衣袖,非常严肃地说道:“零,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降谷零愣了愣,然后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你说。”   “我是不死的。”“就,”谷川春见比划了一下,“神明的恩赐,我死不掉了,是不是超酷。”   “……”降谷零脑门上蹦出一枚青筋,没控制住脱口而出,“谷川春见,你不要告诉我你昨天往自己身上动刀子是因为你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不掉。”   “哎?差不多,零酱你好聪明啊。”   “谷川春见!”   “我是认真的。”   谷川春见看着眼前握紧了拳头的同期,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他没有等降谷零回答,而是选择将他从事着伟大又危险事业的挚友拉进怀里。   “我是认真的,零。”该死的谷川春见坦然地说着该死的话语,“……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能让你放下那么重要的事情撬锁潜进我家,还是那么精准地在我出院当天潜入的──降谷零你滥用私职调查我啊?”   他低声笑了笑,声音温润而沙哑:“所以说啊……Zero你那天是不是、看到现场追踪报道了?”   大家都以为谷川春见是因为幸运存活下来的。   只有降谷零知道,不是的,谷川春见原本有机会跑的。   警校里所有科目都吊车尾的谷川春见只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跑得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谷川春见能跑的那么快,曾经想不开硬是要和谷川春见比赛的萩原研二最后追得气喘吁吁,吐槽呜咪酱应该去当运动员,而不是警察。偏偏这个家伙还不愿意多消耗体力,每次检测都是过了就行,连教官都一并敷衍了过去。   而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剩下降谷零了。   “你看出来了吧,我当时有机会逃跑的。”“我没有,对不起。”   这句话似乎是触发什么开关,谷川春见猛地被降谷零一把摁在病床上,金发男人的脸色看上去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他,恶狠狠地往床板上锤了一拳。   “对,你没有。你他妈到底是在想什么?”   “……Zero……”   “──让我说完!”然而虽然说着让他说完,降谷零却咬着牙不再言语。   谷川春见沉默地看着撑在他上方的男人。阳光透过医院宽敞的玻璃窗户散落在病房里,有一束光打在降谷零的脸颊上,些许金色的发丝在被照耀地几乎透明,像是泛着光一样令人瞩目。   29岁的降谷零不再是谷川春见记忆的那个人,但是他又似乎从未改变过。29岁的降谷零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变得左右逢源,变得八面玲珑,一点都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撇着嘴和松田阵平一点就炸的金发混蛋了。   但是他又似乎从未变过。记忆里的向日葵依旧绽放着,时光偏爱着他,谷川春见看着他抿着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颚,忽然意识到原来降谷零今年已经29岁了。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支撑着我走过来的是想要抓捕那个炸弹犯的执念。而在这漫长的三年里,支撑着你咬牙在黑暗中前行的,又是什么呢?   “我……我其实在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谷川春见苦笑道,“这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对不起,zero。”   “我一直觉得你不需要我。”   “你什么事情都做的很好……你一直很优秀,zero,你好像并不需要我,所以我当时自私地想着……就算我早一点点去见他们,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的吧?”   “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   谷川春见总是认为他是不重要的。   因为在名为降谷零的人生里,有一个人并肩与他一起走过了前二十六年的生命,几乎占据了他百分之九十的时光。因为在松田阵平的执念里,在那四年的漫长时光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写下那些不会得到回音的短信的举动里,让他不能倒下原因是有一个人曾经开着玩笑说道,你要替我报仇啊。   那短暂的六个月只是一场风,它吹过青春的叶脉,肆意而浪漫。这当然抵不上年年岁岁的陪伴,抵不过他们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曾经。   谷川春见当然明白自己也是他们的挚友,可是只要是人那就必定会有私心,一碗水是无法端平的,只要做出选择,那么就必然有取舍。   比如那个失约了的卷发混蛋。   啊当然,他没有埋怨松田的意思,位置互换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只是……有些累了。   无论是这操蛋的命运,还是那短暂的风、转眼而逝的青春。   抓到中田正治的那一霎那,所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该去指责谁,他给萩原和松田报了仇,可是诸伏景光呢?被卡车撞死的伊达航呢?崩溃自尽的娜塔莉呢?   他又要怎么去给他们报仇?   他什么都做不到。谷川春见痛恨这场荒诞的闹剧,却又无力再去奋力抵抗。于是他疲倦地想要去逃避,就像是他擅长做的那样,谷川春见只是一个胆小又懦弱的普通人,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一切,却忘记了即使是可以在黑暗里存活的向日葵,在失去所有的叶脉后也会变得鲜血淋漓。   “抱歉零,是我想要抛下你逃跑的……啊,可恶,这不就和那个卷发混蛋干了差不多的事吗……”   谷川春日蔫巴巴地扯了扯自家同期的衣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算了,你揍我吧,是我的错,我保证我绝不还手。”“……零?”   “呵。”降谷零面无表情地伸手狠狠掐住谷川春见的脸,冷笑了一声,“我怕我一拳揍下去,还得给你喊医生。”   然后他坐起身来,看着被自己掐红了脸的同期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需要你,春见。”   “我的工作……性质,让我不得不抛弃我的过往,创造出另一个假面。”他安静地说道,散落的阳光照进降谷零紫蓝色的眼瞳里,泛起了如同紫罗兰一般的光彩,“自从hiro……后,我偶尔会感觉到自己与世界脱节了。”   自从诸伏景光在那个深冬的夜里,在天台用一把手枪坚决而果断地打碎了自己的心脏的时候,属于‘降谷零’这个个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   “我爱这个国家,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并且今后也会一直朝着前方走下去。”   “但是偶尔我也会迷茫。”降谷零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每次想到还有你活跃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会一直念叨着‘降谷零’这个个体,我就会觉得自己属于‘降谷零’的那一部分就还没有死去。”   “所以我需要你,春见,我──”   降谷零看着躺在床上默默流眼泪的同期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惊恐地举起双手:“不是、我,我这次什么都没做,你别想着又赖我!”   “……”真是为难你还记得我之前生理性泪失禁嫁祸给你这件事情。   谷川春见用手蹭掉眼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同期:“你至于吗降谷零!我就霍霍过你一次,你记到现在!”   “你的确只祸害过我一次,但是那次导致我被鬼塚教官拎出来单独教育了十分钟吩咐我不可以欺负同学,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咳,那你后面不也报复回来了吗!”   降谷零笑得温暖如春:“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喂!”   谷川春见龇牙咧嘴地盯着降谷零,两个马上就要奔三了的男人幼稚地对视了一会,然后不由而同地笑了出声。   “行了,我也该走了。”降谷零没好气地瞪了躺在床上的好友,将病服和白帽都穿戴好,低声嘱咐道,“这几天多注意一下,虽然我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痕迹,但是以防万一,如果你发现有任何被跟踪或者窃听的迹象立刻联系公安。”   谷川春见瘫在病床上看着金发男人几分钟就将自己伪装成一名病人,感叹道:“你真的是学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放心吧,什么人能跟踪窃听我还不被我发现?Rei酱,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降谷零毫无感情地夸奖道:“也对,毕竟是谷川警官啊。”   “……完全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呢。”   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他看着准备离开的同期,忽然喊道:“Zero。”   “嗯?”   “我不会再逃跑了。”   “嗯。”   “所以……我可以申请缓刑吗?”   乔装完毕的降谷零闻言冷笑了一声:“呵呵,你想的挺美。”   谷川春见这辈子的辣椒芥末夹心面包他都准备好了。   “还有。”降谷零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糟心的同期,挑眉指了指自己,笑得一如六年前那样灿烂又肆意,“名字是安室透,下次见面别喊错了,谷川警官。”   然后他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19. 019 春见   琴酒一脚把门踹开。   他看着床上蠕动着的咕涌者冷笑了一声,用几乎是临终关怀般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弗洛特,该上路了。”   这个临时的房间里简直无从下脚。琴酒根本没想着要进去,地上全是各种各样食品的包装袋,快餐、零食、吃剩的果壳、到处乱丢的衣服和裤子、放满的垃圾袋,房间的主人也不知道是到底没有力气去收拾了还是单纯的懒,就放任它们散落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但是琴酒知道弗洛特并不是懒,通常这种画面出现的原因只有一个──弗洛特到临界点了。   银发男人略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催促道:“弗洛特!快点,滚出来。”   被再三打扰的弗洛特阴暗扭动着,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颓废地从被窝里冒出一颗凌乱的头。   “下午好,琴酒。”男人打了一个哈欠,淡淡地说道,“希望你知道我现在严重体力不足,如果我说的话或者做的事有什么不妥,请理解我并不是在针对你。”   琴酒根本懒得和这个状态下的弗洛特沟通,他直接了当地下达命令:“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你有十分钟整理的时间,动作快点。”   然而弗洛特并没有动,他温柔地弯起了琥珀色的眼眸,露出了那副令琴酒厌恶的表情。   “真是不解风情,琴酒桑。”男人伸出手像是召唤小狗一般朝着琴酒挥了挥,“我明明是让你来帮我一下,做了BOSS这么久的狗,你居然还是毫无眼色──啊,抱歉,不是在骂你。”   男人真诚地说道:“我是指你明明当了BOSS那么久忠诚的部下……嘛,你懂我意思。”   银发男人原本想要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了顿。   他绿色的瞳孔对上了弗洛特那片浑浊的琥珀光辉,琴酒的眼睛瞳孔颜色比起莱伊要更淡一些,同样也更加冰冷、更加薄凉。   而此时,那片寒冷的绿色几乎要被黑色吞没了。   有那么一两秒,弗洛特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对琴酒好点,毕竟这条可怜的忠犬勤勤恳恳在酒厂工作了这么久,又被他折磨了这么多年,连那头柔光顺滑的银发都暗淡了不少。   可是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旋转着射入墙体中时,弗洛特又觉得他看琴酒不顺眼是有原因的。   “无法控制的临界点,弗洛特,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弗洛特被人猛地揪住了头发,一个滚烫的物体抵在了他的下颚处,刚刚才射出一发子弹的伯/莱/塔散发着淡淡硝烟味,围绕在男人的鼻尖,他的视野被琴酒银色的长发占据了,组织的TOP KILLER用看死人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想要活生生割裂他的喉咙。   “就像是无能狂怒只会对周围人狂吠的病犬,你这幅可悲又做作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或许我应该向总部申请给你打一针狂犬疫苗。”   门外的伏特加似乎是听到了房内的动静,喊了一声大哥后探头进来,在看到室内的情景之后又猛地缩了回去。弗洛特都能猜到伏特加心里想着什么,估计是想着,啊,老大和弗洛特又干起来了,赶紧装死避免殃及池鱼。   弗洛特的视线随着那些晃动的银色发丝移动了一下,然后便乖乖地看向掌握了自己的生死的男人。   “我不介意。”他温和而诚恳地说道,“虽然我并不会像狗一样咬人,但是如果这会让琴酒你感受好一点的话,我不介意打一针狂犬疫苗。”   然后他看着银发男人笑道:“但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解决掉制造麻烦的人──琴酒,刚刚那一枪应该往这里打。”   他抓着那把滚烫的枪械,强硬地将它从下颚往上拉,塞入了自己的口中。   他眼中全然是猖狂的笑意,他的表情在说:来啊,开枪啊。   扣下你的扳机,看着那颗子弹贯穿我的头颅,欣赏那些血色与白浆混杂炸裂开来的礼花,这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事情,只需要你轻轻动一动手指,你就可以解决掉我这个令人无比恶心的病犬,所以你还在等什么?来啊,琴酒,杀死我,杀死我,杀死我!   ──啊、抱歉,差点忘记我死不掉了。   下一秒,他的头就被往前拽了一把,琴酒厌恶地扣住了弗洛特握着伯/莱/塔的手腕,干净利索地卸掉了男人的手腕,然后他在弗洛特压抑的抽气声中将枪拔了出来,再狠狠地抓着男人的头发往床板上一砸,试图让满脑子淤泥的男人清醒一点。   琴酒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谢谢提醒,弗洛特。”   常年应付弗洛特早已让琴酒已经相当有经验,他知道男人不是一只犬,而是一条蛇。   一条温柔的蛇,非常难缠。想要杀死它的必须先用刀定住七寸,再用另外一把匕首沿着缝隙层层剥开它的血肉,剔除它的脊柱。刀要快。手要稳。直到在那些散发着腐臭味的皮肉中找到那颗漆黑的心脏,刺穿它,让它重新变成一颗春日的苹果。   这是唯一能够杀死弗洛特的办法。   他不再和已经无法正常沟通的弗洛特废话,刚刚那一枪和将男人砸在床板上的动作已经发泄出了一些怒火,足以让琴酒在回到总部之前继续忍耐。   他松开了男人可怜兮兮的黑发,嫌弃地将枪口上的口水抹在了皱巴巴的床单上。   “5分钟后到楼下集合。”琴酒走到房门口后回头简单的命令道,然后他皱着眉看着在门外假装是一座石雕的伏特加,“你在做什么?走了。”   “……啊!是、是,老大。”   而被砸了一头包还被卸掉了手腕的弗洛特呢?男人可怜兮兮地瘫在床上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手腕接回来,然后在五分钟之内收拾好自己并且下楼集合。   没办法,今天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他还不想把琴酒气死,真气上头了琴酒这个家伙是真的能做到把他抛下自己一个人走的,而弗洛特暂时不想游回日本。   关上安全屋门的那一刻,弗洛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琴酒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有些失落的。   他在失落什么?   大概是在失落琴酒没有真的动手。   回到日本的当天晚上,弗洛特被五花大绑送上了琴酒的黑色保时捷后座。   “……你应该不是在趁机打击报复吧?”男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询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居然还该死的委屈,“我之前道过歉了,琴酒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银发男人叼着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闻言通过后视镜瞟了弗洛特一眼。弗洛特发誓,他在琴酒转瞬即逝的眼神里看到了掺夹着嘲讽的促狭。   很好,这代表琴酒现在心情不错。银发男人连笑容里令人火大的轻视和讥讽都懒得掩盖了,直直白白地告诉弗洛特你这幅被束缚在精神病人套装里的模样愉悦到我了。   琴酒知道弗洛特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是由于某人崩坏过不止一条绳子,在几次清洗之后弗洛特便与精神病院套装绑定了,这是最有效、也是最牢固的办法。   而且……弗洛特不高兴?那他可太开心了。   被这么看着的弗洛特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在伏特加开车上路后的一段时间都保持着异样的沉默,或许是因为男人现在体力确实消耗得厉害,又或许是因为只是单纯抵抗难以忽略的吞噬欲望就足以分散弗洛特所有的注意力了。   过多的死亡和污染造成的负担已经让这具身体不堪重负,急需新鲜的能源补充,可是被使用过多的它现在就像是一个破了个大洞的容器,即使吃下再多的食物,也补不上持续流失的消耗。   灼烧、饥饿。   无法控制的掠食欲望。   在明明已经消耗了整个冰箱的储备粮后仅仅不到18个小时,弗洛特再一次被无法忍受的饥饿感淹没了。   胃很痛。肠胃抽搐着蠕动,胃液像是硫酸一般在灼烧着食道,在空荡荡的胃囊里消化着自己。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灼热的血液因兴奋而沸腾,无数气味化作一根根蒲公英,毛茸茸地落入他的感知系统里。   烟味、汗味、车座的皮革味。   温热感、灼烧感、疼痛感。   心跳的律动、鲜活的生命。   筋脉的每一次鼓动、人类吸入的每一口新鲜的氧气。   都在扭曲而狰狞地告诉男人──快看呐,食物。   那是充满着血肉外皮之下鲜美的灵魂,只要咬上一口,便可以品尝到甜美又温热湿润的蛋白质,为什么要犹豫呢?大家都是碳基生物,以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人类与其他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一滩由氨基酸残基组成的烂泥罢了。   此时距离总部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伏特加的鬓角滑落了一滴汗,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是感觉到了车内越发令人不适的诡异气氛,伏特加迟疑了片刻,看了眼副驾驶的银发男人,“大哥,是不是该……”   琴酒知道伏特加要说什么,他啧了一声,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道:“弗洛特,1000减去7等于多少。”   “993。”   “993减去7等于多少。”   “986。”   这样的对答持续了一段时间,伏特加没忍住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上被束缚套结结实实捆绑住的男人。   弗洛特安静地坐在座椅上,他浸满了泪水的琥珀色的眼瞳变得又红又亮,男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伏特加,用那双空洞、冰冷,且写满了嗜血欲望的眼睛与伏特加的视线交至在一起。   “弗洛特。”琴酒敲了敲车窗,引回了弗洛特的注意力,“573减去7等于多少。”“弗洛特。”   “……566。”   弗洛特这几个数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伏特加猛地移开视线。死里逃生的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顾不得流进眼中的汗水,咬了咬牙,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数字降到328的时候,弗洛特回答不出来任何话了。   弗洛特觉得他宁愿再去面对一次月镜守护者。毕竟来自代行者的精神污染对男人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来自「不死」的消耗与使用能力过度的躯壳带来的是需要意志力对抗的强烈吞噬欲望,即使是弗洛特,也对吃人这种事情敬谢不敏。   而对于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蓝眼的神明表示祂爱莫能助。   「这是等价交换所带来的结果,」祂说,「只是暴食的欲望而已,我相信你可以忍住的。」   ……说的轻松!想吃人的又不是你!   黑色保时捷一个急停,伏特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钻了出来,而比起狼狈的伏特加,琴酒明显就好很多,但是银发男人也快忍到极限了,他烦躁地用牙齿研磨着嘴里的滤嘴,就差把里面的芯给嚼烂了。   “伏特加。”   “在,老大。”   “别在这杵着,滚去找点东西把这家伙的嘴给我堵上。”   琴酒从后座把弗洛特拎出来,掐着男人的后颈按着他往前走。而按理来说此时应该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却异样的乖巧,他没有任何反抗,如果不是束缚带还安稳地绑在他身上,弗洛特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不同。   总部内部的气温很低,弗洛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不远处一名似乎是恰好从科研部出来的实验员看到这幅模样的两人下意识的掉头就跑,倒霉的人类脸上的表情根本不用去读,明明白白地写着‘又来了’三个大字。   而伏特加也终于冒着满头大汗跑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副防咬口枷,哆哆嗦嗦地在弗洛特毫无人性可言的冰冷眼瞳下将口枷给男人戴上。   “你这幅模样倒是像条真的狗了。”琴酒嗤笑了一声,他看了眼还在擦汗的小弟,冷冷地命令道,“让刚刚见过弗洛特的那个实验员学会闭嘴,然后到大门口等我。”   “明白了老大。”   琴酒将嘴里嚼烂的烟丢在伏特加的手里,然后他拎着男人进入电梯,一路向下。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诡异地安静着,被评价为狗的男人没有说话,琴酒也没有。弗洛特依旧站在琴酒的前方,银发男人的手掐在他的后颈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松开。   为什么不松开?嘛……这是经验之谈。   “碰──”   下一秒,猛烈的碰撞声响起,防咬口枷与枪械接触又分开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琴酒一手狠狠地掐着弗洛特的脖子,一手将伯/莱/塔挡住了男人的袭击。   银发男人抵着弗洛特直直撞击在电梯的墙面上,力道之大让整个电梯都晃动了一下。琴酒脸色阴郁地看上去恨不得杀了弗洛特,不过也是,无论是谁被当成猎物一样捕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适,更何况通常扮演的都是猎人身份的琴酒呢?   弗洛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体力不足这一点另说,束缚带和口枷这套组合就基本让男人无法反抗。他被掐住脖子的手夺走了空气,琴酒估计真的恨不得掐死弗洛特,收紧的力道就像是割开了他的喉咙一般尖锐,声音与氧气逐渐从那些割裂的缝隙中溜走,男人长大了嘴巴想要喘息,却依旧只是徒劳。   滚烫的生理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滚落,弗洛特眨了眨眼睛,在窒息中看清了眼前银色的漩涡。   “……清醒了?”琴酒嫌恶地放开手,看着跌落在地上狼狈地咳嗽着男人冷笑了一声,“真可惜,我本来还打算在你身上开几个洞。”   弗洛特咳得几乎快要反呕。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生理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颤抖地喘息着,在听到琴酒阴沉的话音后像是没忍住一般笑了出来。   “咳、咳咳,抱歉,不是故意笑的。”弗洛特颤抖着说道,“实在是、咳咳……很难得能从你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哈哈。”   “咳咳……我等这一刻可是等了、很久了……”   倒也没有真的饿到会攻击人的程度,弗洛特在这一点上其实只是想捉弄一下琴酒。他对组织这位TOP KILLER并没有太多偏见,毕竟凭心而论,他和琴酒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杀人而已,难不成还要分个高低贵贱之分吗。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很高兴送给琴酒一副银手镯,或者一张前往三途川的车票,他不会让琴酒像上次那样在组织覆灭后消失在人海里,他会看着这头狼获得他应有的代价……就当是为了给他心中那颗破败的樱花饯行吧。   琴酒粗暴地将男人从地上拽起来,电梯在这个时候终于到达了底端,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了。   这是一条漆黑的通道,无限地延伸着,根本望不到头。   银发男人将无法反抗的弗洛特从电梯里推了出去。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弗洛特。”他将手里的枪对准了狼狈的男人,男人冰绿色的眼眸里翻滚着滚烫的杀意,残忍地朝着弗洛特笑道,“我等这一刻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扣下了扳机。   “砰────”   从里射出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弗洛特的心口,几乎是瞬间就杀死了男人。血花在他的身后绽放开来,弗洛特的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顺着冲击力朝后仰去。   电梯的门关上了。   “啪嗒。”   男人倒进了自己的血泊里,溅起了一片血花。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逐渐熄灭的火焰一般失去了光泽,他的心脏被无情地撕裂开来,他的呼吸停止,意识消失,男人身上所有的生命特征都在证实一件事──弗洛特死了。   死去的男人安静地躺在漆黑的通道里,这里万物无声,似乎连空气都停滞了。时间大概过去了多久?有一分钟吗?有两分钟吗?   苍白的手指在快要凝固的血泊里忽然动了动。   然后谷川春见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温润而沙哑,他的灵魂炽烈如火焰。   他说。   「我要许愿。」   下一秒,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春日的风。   黑暗中泛起了无数光点,所有一切开始扭曲着变换,如同棉絮般一帧一帧撕扯着空间。墙壁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露出了红的绿的白的混杂且无意义的色团,春风温柔地遮住了谷川春见的面庞,在纯白的世界中落下一朵五瓣的樱花。   「──我听到了。」   蓝眼的神明接住了那朵樱花。   「你的愿望是什么?」 20. 020 羽见   谷川春见的愿望很简单。   他想普通的活着。   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有两三个知心的朋友,四五个同伴,安安分分当一个底层警员,安安静静领一份有保障的工资,有适合的人就一起陷入爱河,没有也无伤大雅,最后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普通的死去。   葬礼的内容他也想好了,一定要放着他提前录好的录音,一边让录音喊着“放我出去!”一边让亲朋好友在他坟头蹦迪。然后每年小聚的时候让好友往他的墓碑上洒上一杯酒,与他小酌片刻便足够了。   这就是普通的谷川警官不那么普通的葬礼,和他平凡无趣的一生。   假如谷川春见从未经历过那短暂六个月的青春,或许他的一生便会向着他安排好的轨道一点点走下去。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假如。   从谷川春见踏进警校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没忍住加入了降谷零与松田阵平的那场争斗开始,所有一切就开始以万马奔腾的速度开始脱轨。   他莫名其妙多了几个朋友,莫名其妙变成了和那几个家伙一样的热血笨蛋,莫名其妙心中开出了一朵樱花,然后莫名其妙一个接着一个的失去了他们。   他的青春最终变成了一场烟花散尽的漂泊。   而现在,他即将要失去最后一瓣樱花瓣了。   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响起杂音。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医护人员急匆匆地推着救护担架床前往手术室。散发着消毒水的白色床单早已被鲜血浸透,金色的发丝黯淡地散落在血迹中,有几滴血液顺着垂落的指尖滴落在地面上,又很快被匆忙的医护人员踩过。   “血压下降至80/50,脉搏130,生命体征不稳定。”   “──坏消息,胸腔的子弹穿透了过去,伤口可能引发大出血和内脏受损……时间紧迫,准备好紧急气管插管设备和急救药物,可能需要进行快速气管插管,输血设备也准备好,麻醉师呢?”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手术室已部署完毕──啊!谷川警官,您不能再往前了!”   谷川春见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差点跟着担架一起踏入手术室。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哽咽,完全说不出来话。   “抱歉。”   黑田兵卫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医生轻声道歉后压着谷川春见坐在了手术室外等候区的座椅上。   “啪──”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铁制的座椅冰冷刺骨,谷川春见呆愣地坐在座椅上,他身边的黑田兵卫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的灯始终没有熄灭,黑田兵卫没忍住掏出了一根烟,然后在看到墙上鲜红的禁烟标志时又塞了回去。   年长的警官略微有些烦躁地站起身,看向身旁如同一座石雕似的同僚,顿了顿还是说道:“我去外面抽根烟。”   “以及……谷川,找护士给你包扎一下。”他看着男人满身狼藉的模样低叹道,“即使只是外伤放着不管也是会感染的。”   “……抱歉,我知道了。”黑田兵卫看着只是嘴上应付了一句的男人,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是想安慰一下对方,可是又或许是因为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增加无意义的烦恼,年长的警官把手又插回了兜里,转身离开了等候区。   谷川春见依旧没有动。   他其实没受什么伤,手臂上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上身大部分的血迹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来自降谷零。   这是一场针对黑衣组织残余势力的清缴行动。在谷川春见32岁这一年,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黑衣组织不复存在了。日本公安难得与FBI进行了短暂的合作,那个苟延残喘了几乎半个世纪的老人最终被他们挖了出来,波本与基尔在最终战的反水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谁都没有料到战场里还有两瓶假酒,直接将当时胶着的战局翻盘的彻彻底底。   黑衣组织瓦解后,琴酒不知所踪,不老的魔女终于回归了时光的怀抱。然而散落世界各地的残余势力需要清理,堪称劳模的前卧底现公安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归了战场,一刻都为未曾停下。   而只要是上前线,那么鲜血与死亡便会如影随形。   降谷零自然也避不开这一真理。   那颗致命的子弹射中降谷零的时候,他就在他的身边。   他有机会的。谷川春见想,他明明有机会救下对方的。   可是他没来得及。   等候区的转角处传来嘈杂声。   “黑田警视……降谷先生怎么样了?抱歉我来迟了──”   “小声点风见,来这边。”   似乎是风见裕也赶来了医院,他听上去气喘吁吁的,恐怕是一路从医院大门跑过来的。   黑田兵卫将人带离了等候区,似乎是想给谷川春见留下一点私人空间,好让他调整一下自己翻腾又混乱的情绪。   有点过于贴心了。谷川春见想。   事实上他现在其实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所有一切都是虚无的。他感觉不到伤口的刺痛,手腕红肿的扭伤,医院刺鼻又冷漠的消毒水味环绕在他的鼻尖,那些白的红的蓝的讯息灯光在他眼里化作无意义的线条,男人沉默而无言地坐在冰冷的座椅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谷川春见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信号,等待时钟被敲响的那一刻,等待钟摆晃动时发出的轰鸣,等待沙漏被打碎后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就可以顺着那道洪流安静地被它淹没。   “滴──滴──滴──”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看着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他下意识地以为手术结束了,站起来刚想询问,便看到一辆装满了血浆的输血车在他面前被推进了手术室里。男人又坐了回去。   人体内的血液总量约占体重的8%,一般成人的血液总量为4000毫升-5000毫升,而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刚的输血车里面的血浆足够替换17次一个成人浑身的血液。   17次,能够将降谷零从那个站满了故人的月台上带回来吗?   谷川春见忽然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吞噬了。   他狼狈地发出了一声呜咽,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眼里写满了苦难与折磨,就好像他明明终于紧握了一点什么东西,但是在命运的推动下他还是被迫交出了手心里剩下的唯一一片樱花瓣,那片花瓣被他握得皱巴巴的,早已失去了鲜艳的色彩,但是即使这样破旧,他依旧失去了它。   他根本,没有被给予过选择的权利。   谷川春见觉得他要窒息了。   这不公平。   他想。   他手上抓着已经断掉了的风筝线,心口的樱花失去了最后一片花瓣。他的勇敢和无畏挽回不了任何事情,那些太阳、风、金色的花朵、烟草的香气和温暖的歌声全都离他而去了,徒留下谷川春见站在舞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麻木地演绎着他平淡而普通的一生。   从未信过鬼神的凡人在这一刻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愿望。   什么也好,谁都可以……   拜托了。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来换取他们的未来。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霎那间,毫无预兆地,谷川春见发现所有一切都停止了。   像是有一头巨兽将时间吞噬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惹人心烦的滴滴声消失了,不远处黑田兵卫落下的烟灰停顿在了半空中,窗外卷起的花叶停滞在空气里,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停止键一般,寂静地、沉默地弥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谷川春见对面的座椅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他──不、或许应该称呼祂,祂的面庞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中,朦胧不清。蓝眼睛的神明牵着赤发魔女的手,一如二十三年前一般出现在谷川春见面前。   二十三年前,九岁的谷川春见还跟随着爷爷住在自家的神社里。   神社并不大,只有一个鸟居,一个手水社,和最基本的社殿。奇怪的是神社里并没有标明主祭神是谁,神使的雕像也不是常见的柏犬,而是一对人类模样的短发少女。女孩的眼睛位置蒙着一层纱布,一只雕像捂住了耳朵,一只雕像遮住了嘴巴。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思考。   年幼的孩子好奇地询问:“爷爷,我们到底在供奉谁啊?”   抽着烟的年长者瞟了一眼自家傻了吧唧的男孩,模糊不清地说道:“供奉一位伟大的神明大人。”   “……我知道是神明啦!所以说是哪一位神明啊?”   “你还不够格,小鬼,别问这么多你不该知道的。”灰发的年长者踢了踢孙子的屁股,“滚去打扫。”   “哦……”   年幼的谷川春见不被允许离开神社范围。他连上学都是由爷爷去学校拿了教材回家,一点一点教给他的,而必须去参加的考试和每年的体检,谷川春见都要被爷爷里三层外三层的套上好多护身符,还得被灌上好多神社里供奉的水,据说有驱邪的作用。   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开神社范围。   小小的谷川春见的世界被限制在小小的神社里,但是小小的谷川春见在一天天长大。   于是有一天,他溜了出去。   头一次逃离羊圈的小羊玩疯了,谷川春见跑到了溪边抓了鱼,和路边的一只三花猫学习了如何晒太阳,被便利店慈祥的老奶奶投喂了好吃的便当,当然,聪明的小孩知道第一次出来不能太过分,赶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回了神社。   谷川春见从来没有在灰发的年长者的脸上看到过那么可怕的神色,年迈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浑浊的眼瞳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既然你这么想找死,那我满足你。”他拉着孙子一路走出神社,在漫天的星辰中将男孩丢在了后山上的墓地里。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无数鬼魂享用着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谷川春见在血与泪的朦胧世界中第一次看见神明。   而现在,32岁的谷川春见再一次见到了祂。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我的臆想。”   「直到你死于爆炸?」   “……是的,直到我死于爆炸。”   神明与他的人类非常有默契地聊了两句。   谷川春见顿了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心你许下的愿望。」蓝眼的神明轻叹了一口气,「不要聆听神明的话语,也不要相信魔鬼的谗言,两者皆是墙,都会将你的双眼蒙上。」   “这倒是新奇,你上次实现我的愿望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这句话。”   「所以后果你也看到了。」祂无悲无喜道,「不死并不是那么美好,不是吗?」「需要我再提醒你一句,我并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吗?」   “……可是你回应了我。”谷川春见死死地盯着祂,“我假设这是建立在你准备实现我的愿望的基础上?”   「人一生中通常只有一次向我许愿的机会,显而易见,你成为了特例……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代价,你得到了什么,就必将要付出些什么──要知道只有鸟儿的歌声才是免费的。」   蓝眼的神明询问道:「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呢?」   “所有。”   「所有?」   “我所拥有的一切。”   到了这种时候,谷川春见反而放松了下来。   你看,谷川春见的人生不过是一篇三流小说。页面上的笔迹浑浊不堪,内容贫乏而无聊,毫无疑问,这只是一本没有营养的垃圾。而假如撕毁这些书页能够让原本熄灭的篝火重新燃烧起来,何乐不为呢?   “你想要什么?”警官先生笑了笑,“无论是血肉还是灵魂你都可以拿走,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我不需要这些。」祂说,「你拥有着比你想象中更珍贵的宝物,你知道吗?」   但是祂并没有说那个珍贵的“宝物”到底是什么,反而忽然问了一个非常突兀的问题:「谷川春见,你杀过人吗?」   “……当然。”无论谷川春见是否愿意,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多多少少也杀过几名罪犯,“但这和我们现在谈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与你的愿望有关。」   蓝眼的神明冰冷地看着他,但是谷川春见却莫名地觉得祂眼中充满了悲悯:「我无法创造生命,这也就代表了我无法将他们重新带回这个人世间──但是你可以。」   「我会将你送回到一切开始还未发生的时刻,让你有机会去扭转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但是相对应的,这会产生污染。污染无法被逆转,任何被污染的人类都有几率堕落……嘛,仔细说起来有点复杂,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以后再聊,重要的是──」   「除了需要付出代价以外,你还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清道夫,谷川春见。」祂的口吻带着一丝微妙,再一次确认道,「你需要杀掉所有被污染的人类,无论他们曾经有多无辜,而这毫无疑问会杀死你身为‘谷川春见’的一部分,这会染黑你……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想了很多,又或许他根本没有犹豫。谷川春见本来就不是正义感特别强烈的人,他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呢?你可以说他是个天生冷血的怪物,如果一只怪物却拥有一团炽烈燃烧的心脏,是不是太过于可悲了一点?你也可以说他们不会开心的,用无辜人类的生命堆积出他们的未来,他们不会同意的。   是啊。谷川春见想,他们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是他们先走的,是他们先跳下了这条生命的列车,将他茫然地留在了原地。于是从此往后,谷川春见的人生再也与他们无关。   这是我的选择,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执迷不顾。所以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随便吧。   “我确定。”他说。   神明牵着的赤发魔女至今一言未发,直到这一刻,双眼蒙着纱布的女孩歪了歪头,朝着神明评价道:「,他和你有一点像。」   蓝眼的神明笑弯了祂的双眼:「我也这么觉得。」   「我喜欢你,人类。」魔女说道,「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由我支付,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我要你和玩一场游戏。」   “……什么游戏。”   「一场人类与神明的豪赌。」   来定下赌约吧──人类。   谷川春见听见了不可名状的低语。那是人类不可聆听的言语,世间最污秽、最邪恶的声音徘徊在男人的耳旁,他眼中的画面扭曲成了人类无法理解的姿态,他的思维开始停顿,他的感知开始消失。   魔女的声音以人类大脑无法理解的音符扭曲地飘入谷川春见的的脑海。   「赞美你,人类。」   她说。   「很少有凡人能够令我感到有趣,但即使是我,也为你愚蠢的执着而感到动容。你的无知与盲目超越了你的躯体、你的真理与勇气贯彻了一切意义,所以恭喜你,人类。   「赢了,你将拥有一切;输了,你则一无所有。」   谷川春见的胃在翻腾,呕吐感从未有过的强烈,他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扭曲成了斑斑点点的光影,人类的视力根本无法从中捕捉到任何完整图像,在某种程度上,谷川春见甚至感觉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在春日的微风中燃起了火光,灼热炽烈。   是他的躯壳?还是他的浑浊不堪的魂魄?   「你的答案是?」   魔女询问道。   ……他的答案?   ……这还需要问吗?   在降谷零拉平了的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中,在静止的风与停滞的时光里,魔女见证了人类与神明定下的赌约。   人类嘴中递出了同意的音符,在那张写满了污秽的纸张上盖下了无法回头的印章,祂身上张开无数口舌,将祂虔诚的信徒拉进了被称为希望的深渊里。   而在这深渊的尽头,是名为“Happy Ending”的唯一出口。 21. 021 幕间   这就是,谷川春见与他再也无法平凡的一生。   32岁的谷川春见被刻上了“完结”二字的标签,永远不会再有打开的那一天。时间回到那条黑色的通道里。   回到琴酒朝着弗洛特射出的子弹、回到谷川春见成为弗洛特的那一天、回到神明回应了人类的愿望,将谷川春见带回到22岁这一年。   回到『现在』。   谷川春见默默在心里给琴酒记上了一笔。他确实是不死的,琴酒也知道这一点,虽说琴酒因为某种奇妙的误解认为他是BOSS手里的实验产物后连带着对待他的态度也微妙了起来,但是琴酒明明知道他是不死的还往他身上开一枪,这个举动完全就是在泄愤了。   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这么想着,谷川春见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伟大存在。   撕裂的空间中,人类被他的神明温柔地从血泊里扶了起来,一颗漆黑的六面骰漂浮在谷川春见被剥开的心脏上,吸收着这具躯壳累积的所有污染。   魔女坐在一朵被撕扯开来的棉絮上,她舔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棒冰,默默地听着说着「我要许愿」和「你的愿望是什么」的一神一人,有些不太明白的歪了歪头:「为什么每次回幕间都要说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吗?」   完全就是在玩梗的一神一人默契地顿了顿。   蓝眼的神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为了配合人类的恶趣味?」   黑发的人类试图抛掉黑锅:「为了配合神明的恶趣味?」   好默契,真的是令人绝望的好默契。   「是吗,你们关系真好。」魔女完全没发现现场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她由衷地赞叹,声音里居然还带上一点羡慕。   然后她一口咬掉了剩下的棒冰,询问道:「我闻到了很臭的味道,小春这次遇到了什么?」   「几只可爱的幼崽,以及一位用餐礼仪不是很好的代行者。」谷川春见说道,他看上去有些生无可恋,「说到这个,我想和你们谈谈来着──污染越来越多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污染都聚集在一起?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即使我不眠不休007也搞不完啊。」   「那是因为你最近扭转的命运太多了吧?」魔女锐利地评论道,「上一个转折点产生的污染还没清完就动了下一个,两个叠加在一起当然会吃不消。」   谷川春见干笑了两声:「哈哈……」   这能怪他吗?谁他妈能想到光是杀一个炸弹犯能产生那么大的污染?   ……虽然或许是因为这个炸弹犯直接导致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人的死亡,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这泛滥的污染他清了四年都没能清完!   眼看着进度条都已经清理到90%了,诸伏景光的转折点一扭转,好嘛,直接从头开始,没有降到0%那都是幸运女神看他可怜所赐下的恩惠。   「以及……」魔女忽然从那片棉絮上跳了下来,她推开挡路的几团颜色纷杂的线条,有些迟疑地蹲在男人面前,「之前就想问了……我稍微有些在意,但是说那是个人隐私,问的话很不礼貌,所以你如果不回答也完全没有问题,主要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只是你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是──」   看着魔女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还没讲到重点的男人面露疑惑地打断了她:「哇、呃、等等、抱歉?」他开玩笑道,「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么犹豫,有点受宠若惊了。你要问什么?直接说就好。」   「……嗯……那我就直接问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出口后谷川春见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问。」   魔女沉默了一下,好奇地询问:「你说你对诸伏景光一见钟情了,是真的吗?」?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去的记忆忽然开始攻击谷川春见。   魔女没有得到回应,她有些疑惑地伸出手戳了戳呆滞的男人,继续询问道:「然后你还说你对降谷零也一见钟情了,也是真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去的记忆开始猛烈地攻击谷川春见!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魔女迷茫了,目盲的少女看不见任何事物,只能感知到男人明明就在她面前却像是石雕一般毫无反应。   「小春?」得不到人类回应的魔女放弃了,她疑惑地询问神明:「他怎么了?」   「……嘛,可能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吧。」没有良心的神明胡说八道,「因为一下子对两个人一见钟情了,所以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魔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对人类情感观念并不感兴趣的魔女很快就接受了谷川春见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这一事实,她安慰地拍了拍男人的头,难得语气温柔地说道:「没关系,小春,你只是犯了一些很正常的错误。」   她顿了顿了:「比如对两个人一见钟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再说对两个人一见钟情的事情了!」   想起来弗洛特状态下的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后,谷川春见感觉他受到了社会性死亡的鞭挞。男人哀嚎了一声,被不断涌入的记忆扼杀在浪潮之下。   谷川春见悲愤地捂住脸。   弗洛特!你都做了什么啊弗洛特!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借口吗?为什么要用一见钟情这个烂梗啊!   被人类羞愤怒吼了的魔女撇了撇嘴:「好吧,我不说了。」   然后她大概消停了不到五秒钟,又开口道:「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我觉得还是提醒你一下比较好。」   「按照你这种模式,你之后会累计对五个人一见钟情。」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有个同期是有女朋友的……怎么办小春,你要把他抢过来吗?」   「噗呲。」没忍住笑出声的神明掩耳盗铃地捂住了嘴,「抱歉,没忍住,你们继续。」   谷川春见受不了了,他觉得再让魔女讲下去他就不是对两个人一见钟情的渣男了,而是对五个人一见钟情还抢人老公的绝世花心大萝卜。   「谢谢你的提醒,但是你误会了。」谷川春见将吸收完污染后膨胀了一倍的骰子丢回给一旁看好戏的神明,捂着被剥开的心口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不过是弗洛特脑子抽风时随便找的借口,我发誓我对我的挚友们抱有的是纯然无瑕的友情的爱意。」   「可是……」   魔女似乎在回想什么,她就像是看见了一本在她眼前翻开的书,一字一句念出了上面的词汇:「青年间的友谊,就其本身而言,便具有爱情的全部炽烈性和他的一切特点:那种不敢用言语吐露感情的羞涩感,那种对自己的不信任,那种无条件的忠诚,那种离别时的凄恻惆怅,那种充满嫉妒的独占欲。」   谷川春见目瞪口呆地松开心口的裂痕,在神明将它愈合的时候没忍住拽住了对方的衣袍。蓝眼的神明拿着漆黑的骰子对上人类震惊的视线,无辜地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魔女,这是哪本书?」   「的《往事与随想》」   「……俄罗斯作家?」   「对呀,你看过?」魔女好奇地问道,「这是念给我听的。」   「……不、没看过」谷川春见冷漠地回复道,下一秒,人类不可置信地拽着神明质问,「你平时都在给她念什么啊?」   「嗯……哲学理念和人类的思想巨作?」   神明将谷川春见被剥开的心脏重新缝合在一起,祂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缝隙就消失了,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驱除了污染的躯壳恢复了原有的生机,连所有伤疤都不复存在。   「我觉得多读点书挺好的。」祂转移了话题,「你说你想把污染聚集到一起?倒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人类做不到这一点。」   「你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转移……算了。」谷川春见面目狰狞地推开魔女好奇凑上来试图摸自己胸膛的小脑袋,「听上去你有‘人类’可以做到的办法?」   「还有,你们就没有其他的回收污染的方法吗?」男人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没忍住吐槽道:「虽然但是……四年了,每次我都有种被当成实验体解剖的错觉。」   「有,以及,没有。」祂笑了笑,「这是回收污染最便捷的方式,忍忍吧,反正又不疼。」   然后祂继续说道:「‘人类’可以做的办法有是有……只不过我不觉得你可以接受。」   「说来听听?」   祂迟疑了片刻:「污染会散布在世界各地,想要把它们聚集起来,那么必须有一个“锚点”──显而易见,这个办法就是将你的身体改造成“锚点”,问题在于光是污染聚集在一起并不能改变什么,无法驱除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有点类似于两碗浓汤倒在了一个碗里……碗会盛不下,对吧?」祂打了个比喻,「聚集在一起的污染会造成大范围的扭曲,将其中所有一切都放逐至它的领域里,这恐怕会造成人类世界的恐慌。」   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敏锐地指出了被神明故意忽略的话题,「你既然提到了这个,那么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一直在避开这个话题──我猜那个办法就是你说我可能无法接受的事情。」   蓝眼的神明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这么尖锐,当然,这也是我喜欢你的一点。」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很简单。」祂说,「在将你改造成“锚点”的同时,将你变成收纳污染的容器。只要你成为另一个碗,那么两碗浓汤都会有地方放置,这样就可以将污染等级控制在正常范围内……只要你喝掉第一碗汤,即使第二碗汤的容器不小心被打碎了,你也可以及时将蔓延的污染清理干净,这是最优解,不是吗?」   「但是纯粹的人类无法成为容器,他们的躯体会先一步崩溃。」   目盲的魔女在撕裂的棉絮和色团之间跳跃着,蓝眼的神明伸出手指轻轻点向男人心口的位置,意味不明地问道:「你想要成为一只怪物吗,谷川春见?」 22. 022 幕间   「我难道不是吗?」   谷川春见笑了笑,他垂下眼帘,握住了神明伸出的手指:「我以为在我无法死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只怪物了。」   「怪物的躯壳和不死的灵魂,听上去是绝配。」   蓝眼的神明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祂的语气冰冷,祂的眼中充满了悲悯,祂询问祂虔诚的信徒,是否决定还要继续?   「走出这一步,就无法再回头了,谷川春见。」   而人类无所畏惧,他的灵魂炽烈地燃烧,一如既往地温暖而明亮。   「我早就无法回头了。」   他早就无法回头了。他也不会回头。他就是这样一个一条路走到黑的家伙,即使接下来的路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跳下去。   「我明白了。」祂说。   下一秒,谷川春见的视野暗了下来。   地面上忽然翻涌出无数污秽的黑褐色泥浆,它们冒着类似油漆一般质感的气泡,如同浓汤般吞吐着如同某种深海软体动物的腕足,那些腕足一条一条纠缠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在瞬间就布满了整个被撕裂的空间,那些割裂的棉絮和色块被它们撕扯成碎片,逐渐融化成一摊色彩斑斓的淤泥。   它们是不应该存在的错误,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线条,它们滴落着油漆般粘稠的黑水,如同蛇一般环绕在男人身旁。它们翻滚着盘绕着,似乎是在等待谁的命令。   赤发的魔女从棉絮上跳了下来,厌恶地躲到了神明的背后。   「好臭,」她嫌恶地皱着眉,「小春、小春、不要答应,太臭了!」   坐在污秽之中的男人没有说话。   泥浆翻腾了起来,它们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一般滚动着,那些如同软体动物一般的触肢滚烫而粘稠,它们不断地散发着腥甜滑腻的腐败气味,那些触肢上布满了复杂混乱的图案、像是刻印着某种古老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   虚空中似乎响起了人类所听不见的声音,那些细小的轰鸣声怪异扭曲地嘶鸣着,像是一条无法挣脱的蛇不断尖叫。   蓝眼的神明安抚地摸了摸魔女的头发,祂看向即将要被吞噬的男人轻叹道:「准备好了吗?」   谷川春见用他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男人朝着深渊伸出手,于是深渊便回应了他。   一条腕足爬上了男人的手臂,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交织着的漆黑色的污秽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涌向这个空间唯一可以享用的猎物,只是瞬间就将坐在地上的男人吞噬了进去。   可是这并不是结束。   更多的腕足一条条从那片污秽的黑褐色泥浆探出,它们不知疲倦地交叠在一起,纠缠、碰撞,五彩斑斓的气泡伴随着污浊的淤泥被挤了出来,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粘稠声响。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它们的任务完成了。   一颗巨大的“茧”漂浮在那片泥潭之上,无数根触手缠绕着它,人类无法理解的文字如同某种刻印一般悬浮在这颗“茧”的表面,如荧光般随着呼吸闪烁着。   魔女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沮丧:「啊……讨厌,小春要变得臭臭的了。」   「倒也不一定。」祂笑着说道,「你应该相信他。」   「可是上次那个就变得臭臭的了。」   「是灵魂的强度不够吧?不过我觉得这点你可以放心。」蓝眼的神明看着那颗仿佛在呼吸一般收缩着的巨茧,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那可是我见过的最明亮的灵魂了。」   魔女撇了撇嘴,对神明的这句话不予置评,她踏在一朵又一朵撕裂的棉絮上,站在高处往下看着呼吸着的巨茧。   「我们要等多久?」   「这要看他什么时候能挣脱出来。」   「诶──」她趴在棉絮上无聊地打了一个滚,「可是干等着好无聊,,我们来打个赌吧!」   蓝眼的神明笑了笑:「好吧,魔女,你想赌什么?」   「就赌小春会什么时候出来吧!」   盲眼的赤发魔女从宛如云朵般洁白的棉絮上跳了下来,在半空中像是蒲公英一般飘荡着。   「上次那个家伙呆了六个月才出来呢──不过既然你说小春灵魂很漂亮,我决定给他一点信心。」她想了想说道,「那就赌三个月吧!」   「你确定?」   「确定了!」   「那我赌……三天。」   「诶?」   「我说过,你应该给他一点信心。」神明轻巧地接住从空中飘落的少女,祂蓝色的眼中满是笑意,如同雨后清澈的晴天,「三天是我估算,事实上,他应该在之前就能出来。」   腥甜的腐败气息还弥漫在这片撕裂的空间里,赤发的魔女不敢置信地喃喃:「可、可是,谷川春见只是一个人类啊。」   「是的,」祂轻叹道,「谷川春见只是一个人类。」   谷川春见的确没有用到三天。   他在第二天的凌晨破茧而出,变成了一只春日里的蝴蝶──当然,并不是说谷川春见真的变成蝴蝶了,只是指他现在的状态,和刚刚从茧里逃脱出来的皱巴巴的蝴蝶没什么两样。   男人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地上,他猛烈地咳嗽着,全身都在颤抖。那些破裂开来衰败的触肢们蠕动着缩回泥潭里,很快,那片污秽的黑褐色泥浆也消失不见了,地面恢复如初,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川春见背上新鲜的、漆黑的、扭曲的刻印。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文字,它们狰狞地攀爬在白皙的皮肤之上,像是撕裂后又愈合的伤疤,层层叠叠的遍布了男人的整个后背。   蓝眼的神明在虚空中取出一件衣袍,将可怜的人类包裹起来。   「咦,不臭。」魔女蹦蹦跳跳地在人类面前认真地嗅了嗅,得到了她钟爱的人类依旧还是香的结论,「太好了小春!我还在想如果你真的变臭了的话,还要不要和你说话了。」   她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咳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了,他狼狈地干呕了一声,抹掉了从眼眶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太疼了。   谷川春见感觉他全身都像是被重组了一般,他的确也是被重组了,几乎每一个细胞都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扭曲、碰撞、重组。他的血肉被毫不留情的剔除,椎骨粗暴地被抽出,他所有生为“人”的这一特征都被否认,直到他成为它,而它挣扎着新生,谷川春见才重新获得了还可以被称为人类的资格。   没有得到回应的魔女歪了歪头,她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人类:「小春?」   谷川春见几乎是反射性地避开了魔女的触碰,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在痛,实在是经不起一点儿刺激了。   「饶了我吧,魔女。」男人沙哑而无奈地开口,「让我缓缓。」   赤发的魔女倒是没有生气,她托着腮蹲在男人面前,被纱布遮住的双目仿佛可以看见男人一般颤动着,她说:「你现在和我一样了,小春。」   「我们都是人类,也不再是人类。」她兴奋地说道,「你现在不需要我也有资格和打赌了,真好!」   ……这到底有什么好的。   谷川春见的嘴角抽了抽,对于魔女天真烂漫的话语不予置评。   「但是已经打过的赌还是要继续的!」她说道,「小春,不能逃跑哦?」   「我早就不会再逃跑了。」   谷川春见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穿好,转身看向一旁正捧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爆米花吃着的蓝眼神明问道:「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后遗症吗?」   他将后遗症这三个字咬的特别重。   毕竟这个只知道吃瓜的神明从来没有告诉他关于「不死」使用过度后会触发暴食欲望,谷川春见第一次想要掠食的时候差点没当场上天台,如果不是后来他回幕间找魔女询问,他还以为自己真的疯了。   不靠谱的神明大人吃爆米花的手停顿了一下:「哎呀!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呢!」   我就知道!   谷川春见咬牙切齿。   「倒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后遗症,最多变得病恹恹的而已。」   「吸收超过身体负担的污染的话,容器自然会受不了想要溢出,毕竟容量有限嘛,总不能让你一只杯子装下一锅的浓汤。」祂说,「你只需要注意不要吸收超过自身能力的污染就可以了。」   只是变得比较虚弱是吗?那应该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谷川春见总觉得应该没这么简单,但是既然祂都这么说了,人类也无法质疑什么。   「那我怎样才能知道超过了?」谷川春见有些为难,「这个也太抽象了吧,难不成我要按照身体的虚弱程度来分辨吗。」   蓝眼的神明思考了一下:「确实是个问题,这样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首饰?」   这个话题转移的有点快,谷川春见愣了愣,迟疑道:「……项链?」   祂点了点头:「那就项链吧。」   伴随着祂的话音,停滞的空间里卷起了一阵春风,它牵扯着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色块和撕裂的棉絮,在魔女惊呼的声音中编织在一起,纯白的云朵一丝丝被逐渐染成漆黑,它们交叠着,最终变成了一条大约有一指宽的绒面颈链,落在了男人苍白的脖颈上。   魔女似乎是知道祂在做什么,女孩高兴地举起了双手,她轻轻施展魔法,在那黑色的项圈型项链下方点缀了一颗如同火焰般熠熠生辉的宝石坠链。   「这样就可以了。」神明满意地点点头,「这颗宝石是一种法术宝石,它会反映你自身的状态,污染吸收的越多,它就会越红──假如你吸收的污染超过了容器可以承受的范围,它就会烧起来。」   祂停顿了一下:「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烧……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有什么是他现在不能知道的?   然而谷川春见没有多问,四年的时间足够他摸清这位伟大存在的脾气,虽然在大事上很靠谱,但是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祂似乎很乐意与他玩一些恶趣味的小游戏。   「赌既然清理和改造已经完成了,那是不是可以玩了?」魔女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她拉着人类的手臂,乖巧地歪了歪头,「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哦,小春?」   魔女的手指冰凉而冷漠,被拉住的男人顿了顿,低下头看向赤发的女孩。   「当然,」他说,「我不会忘的。」 23. 023 幕间   这场神明和人类的豪赌,围绕着一个关于“永恒”的话题。   爱。   「魔女并不能理解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祂说道,「我与魔女一直在讨论关于爱的话题,比如爱是否是永恒的。」   「爱当然不是永恒的。」   魔女不解地看着蓝眼的神明:「爱就和时间与回忆一样,会消退,会变化,会因为很简单的一个理由转变成恨。人类的爱就和路边的蚂蚁一般毫不值钱,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不管曾经如何热烈,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变成比水还要无趣的东西。」   「但是说爱是永恒的。」赤发的女孩脸上是毫无遮掩的冷漠,「我不相信。」   神明摇了摇头,祂看着满身狼藉的人类眨了眨眼睛:「你看,她不相信。」   「我看过你的人生,谷川春见。你有着深爱着的人们,和那些温暖又痛苦的回忆。」祂轻声说道,「那是剪不断的牵绊,是非常珍贵的宝物,那朵樱花是组成你明亮的灵魂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他们让你的灵魂在闪闪发光。」   「赌约很简单,谷川春见。」   祂说。   「就赌……你深爱着的人们,在不同阵营的前提条件下,是否能够突破世界线的限制,重新记起你吧。」   「向我们证明,爱是否永恒不变?」   蓝眼的神明朝着人类做出了请便的手势:「你可以先选,你是要赌他们记得起来,还是要赌他们记不起来呢?」不同阵营的话,是代表他无法再当警察了吧?不过也是,假如成为清道夫需要杀人,那么一边当着警察一边杀人也未免太地狱笑话了一点。   而且果然,他一点,都不想让他们记起来。   为什么要记起来?想起自己曾经死去过,记起来命运有多么无情,发现曾经的某个同期消失不见了,又或者在某个杀人现场重逢,难过且不理解为什么谷川春见会变成这个样子。然后他可能还得为了赢下赌约强行获取他们的好感,假装自己是有苦衷什么的……   算了吧。   记起来太痛苦了,所以还是不要记起来比较好。   我记得就可以了。   「这个赌约你输定了,」谷川春见淡淡地说道,「他们不会记起来的。」   蓝眼的神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祂似乎是在惋惜什么,明明神色无悲无喜,眼中却充满了悲悯。   「我明白了。」祂说。   于是就这样,人类与神明定下了关于永恒的赌约。   而现在,完成了陪玩任务的人类离开了那片被割裂的空间。   漆黑的通道里亮起一盏盏明亮的灯,狼狈的男人披着衣袍向前走着,他赤裸的足尖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头痛地思考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首先,一会儿得先去见老头子。   当然,感谢,完全没有留手的谷川春见在第一次见到这位黑衣组织的首领的时候便将对方洗脑成了傀儡。   可怜乌丸莲耶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听到人类不可聆听之物的老头子被无情地「掠夺」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丧失自我意志,被谷川春见用改变了认知。   如果不是因为无法直接抹除黑衣组织,谷川春见巴不得直接让老头子自己送到警视厅门口。   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如何面对首领。   问题在于,无论他是否愿意,按照赌约他必须与他亲爱的同期们有所接触──最起码需要互相认识,否则就别谈什么记不记得起过去了──这么做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钻bug吧?   好在这一点已经完成了一半,波本和苏格兰都在组织里,接触起来还是挺方便的……呃、就是认识的过程并不是特别美好。   被死去的记忆第三次攻击的男人悲愤地闭上了眼。   不行,不能让弗洛特去接触萩原他们,他真的不想变成脚踏五条船的花心大萝卜,一见钟情这个梗也并不适合放在伊达航的身上。   弗洛特不适合,但是“谷川春见”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不会去赌任何会勾起他们记忆的可能。事实上如果不是赌约硬性要求必须与他们有接触,谷川春见连他们的面都不会见。他会躲起来,就像他擅长的那样,他可以保证直到那几个家伙变成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子、直到他们寿终就寝,都不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谷川春见”这样的一个个体。   他们的人生不会有谷川春见的存在,也不需要有谷川春见的存在。   他不能输。   那么放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条选项了。   「北岛千辉」   “啪──”   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白色房间,与昏暗的通道不同,这里的天花板和墙壁明亮得有些刺眼。地板铺设着厚厚的防静电地毯,安静地吞噬着所有声响。房间里有许多仪器和工作台,除了最基本的显微镜,甚至还配备了分子生物学设备,比如PCR仪器、电泳槽和冷冻离心机,用于分析DNA和蛋白质样本。   最引人瞩目的,当然还是房间中央的躺椅,和普通躺椅不一样的是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倾斜的金属座椅,两边有许多看上去有些奇怪的仪器,每个仪器上都插着很多管道,用适当的标识和颜色编码进行了区分。   虽然不会让人联想到人体实验的解剖台,但是它绝对与“实验”二字撇不清关系。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实验室。   而此时这间实验室里除了刚刚推门而入的谷川春见,还有几只等候多时了的乌鸦。   站在生物安全柜旁观看实验人员操作的老人缓缓直起身。他对男人浑身湿透裹着衣袍的外表没有任何意见,相反,他的眼中露出了狂热。   “弗洛特!我的好孩子!”   谷川春见对此没什么反应,他现在还处于未被催眠的状态,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男人干脆利落地脱掉衣袍,坐上了那个倾斜的金属座椅,然后手法娴熟地将那些习惯的仪器连接到自己身上。一旁的实验员凑上来帮他把监控心跳的金属片贴在他的胸膛上,不知道为什么手抖得很厉害,谷川春见甚至感觉如果他表现得凶一点,这个实验员说不定会哭出来。   “……”男人有些不解,“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这可直接把那个实验员吓得够呛,他猛地往后推了几乎,朝着谷川春见90度大鞠躬开始不停地道歉,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说着我下次会记住的,看上去的确吓得不清。谷川春见把视线移到一旁站着的老人身上:“你吩咐的?”   “是的。”这个建立了庞大的黑色帝国的统领者露出了近乎疯狂的神色,“上次他们的动作对你也太粗鲁了一点,弗洛特可是我宝物,这些家伙就应该给我表示的尊重一点……稍微给了几名实验员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们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没必要做这种事。”谷川春见淡淡地说道,“我不会觉得冒犯。”   “──那怎么可以!”布满了皱纹的手掌猛地撑住了金属椅的边缘,年迈的狂信徒痴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愿意帮助我的研究,甚至能够提供新鲜的研究素材,哦……弗洛特,我的好孩子,我无比感谢着你……”   “总有一天,那白色的领路人会带领我回到高天之上……而你和那伟大的存在让我获得了成为永恒的机会。”老人浑浊的眼瞳里尽是痴迷,他触摸着男人冰冷的肌肤,喃喃道:“不死……多么迷人的两个字啊……”   谷川春见冷冷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就是被改变的认知的乌丸莲耶。谷川春见扭转了他对于不死的执着、对于神明的看法,和对于自己的态度。   从第一次见面起,乌丸莲耶原本的“时光逆流”和“起死回生”计划便产生了偏移,新的项目成立了,那是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得知的计划,被称为「永生的秘密」。   而谷川春见本人就是他手里的那个“永生的秘密”,被洗脑洗得彻彻底底的老人脑子里失去了把谷川春见囚禁或者解剖的想法,因为那是对「神明」的不敬──而身为狂信徒的他,不可以做出亵渎神明眷属的事情。   “祂如果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虔诚的信徒,想必会非常开心的。”   谷川春见随意应付着老人,说着让那位伟大存在知道了恐怕要跳脚的话,虔诚的信徒?蓝眼的神明估计在看见乌丸莲耶那一刻就会厌恶地扭头消失。   不过乌丸莲耶又不知道这一点。   实验仪器旋转了起来,发出了类似排风扇一般的白噪音。   男人的头发已经快要干了,冰冷的实验室里气温也很低,金属制的座椅也提供不了任何供暖,谷川春见不可避免地起了鸡皮疙瘩,好在他几乎每过几个月就要被折磨一次,四年下来也几乎快要习惯了。   注射器刺入静脉腔,鲜红的血液顺着管道缓缓流淌进那几个仪器里。按理来说只需要2-3ml就可以做检查的静脉全血被一滴滴榨取进管道中,足足灌满了一打抗凝管。   采集实验样本在所难免的会造成不适,男人配合着几名实验员采集了乌丸莲耶需要的实验样本,除了血液和毛发以外,这次还额外收集了皮肤切片和骨髓。   而在糟糕的环境里苦中作乐是一种美德,谷川春见被这群疯狂的实验员围绕起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架在篝火上的烤乳猪,以及他在上辈子试图避免的谷川春见・实验台结局・三。   结果到头来还是躺在了实验台──哦不,检测座椅上。虽然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但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殊途同归?   尖锐的疼痛层层交叠爬上神经脉络,男人在冷汗中闷哼出声,然后在有人想要解开他的颈链时拒绝了对方的举动。   “我不需要止痛针,不要碰我的颈链。”   谷川春见从来没有接受过来自黑衣组织的任何注射,哪怕实验员表示这只是止痛针或者营养剂,男人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并不是不会疼,只是这些疼痛对于常年与走在刀尖的清道夫来说可以忍耐,而既然能够忍耐,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打一针不知道有没有被做手脚的止痛针呢?   这一次也一样。   等一切结束后,男人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他原本快要干了的头发又湿了,只不过这次是被他自己的冷汗浸湿的。除此之外,谷川春见没有表现出任何难受的模样,他只是脸色苍白地接过了实验员递过来的毛巾和衣物,配合着他们将身上的仪器都拆解掉。   “这个宝石的颜色很适合你……弗洛特喜欢这种样式的首饰吗?”老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说道,“我上次收集的艺术品里有几件不是很值钱的珠宝,弗洛特如果喜欢的话,我让莎朗给你送过去。”   不值钱?这简直是在重新定义「不值钱」这三个字。   “……不用了。”   谷川春见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过他确实有需要乌丸莲耶帮忙的事情,反正黑衣组织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又不花他的钱,就当是劫富济贫了。   “比起珠宝,我有更感兴趣的东西。”   “哦?是什么?”老人伸出手,将男人刚刚扣上的衣服扯平了皱褶,整理好了杂乱的领子。他慈爱地询问着,就好像只是准备给宠爱的孩子送上一些零花钱。   “我想开家占卜店。”谷川春见温顺地说道,“打打杀杀的游戏稍微有点腻味了……想去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当然,如果有任务的话还是可以派给我的,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也是组织的一份子?”他弯起眼睛笑道,“不过我最近和琴酒酱吵架了,暂时不想看到他,能把他调走吗?”   “哦,弗洛特……我的孩子,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年迈的老人狂热道,他的手指病态地抽搐着,像是在模拟下棋的动作,又像是只是单纯的身体反应。   “开店的资金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的,不喜欢琴酒的话,或许我可以让莎朗来陪陪你?”   老人浑浊的灰色瞳孔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珍宝:“宝物周围要是没有看守者的话,我会寝食难安的。”   “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男人伸出手指,有模有样地数道:“琴酒脾气太差,贝尔摩德是女人不方便,朗姆眼睛不好,伏特加看到我就害怕,其他人我又不熟──好像没有适合的人选。”   “我记得你和波本他们短暂的合作了一周,不喜欢他们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谷川春见诡异地沉默了一会,他原本只是想把所有监视者都甩掉,这老头子故意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明显也是听说了弗洛特对他们一见钟情了的鬼故事吧?   知道这事儿的除了当事人们就只有莱伊和琴酒,很好,下次见面打爆琴酒头的理由又多增加了一个。还让他不要在报告里写小作文,琴酒你就是这么在他的监视任务里写报告的吗?   黑发男人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当然,我很喜欢他们。”他顿了顿,接下来的几个字几乎是缠绕在他的舌尖一字一字吐露出来的,“我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都收藏起来,放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才好。”   “但是人类还是活着更好看,鲜活的灵魂总是要比苍白的尸体来的有趣。”   “我不需要看护者,乌丸莲耶。”男人的眼瞳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张开嘴,唇齿间黑色的刻印一闪而过。   「听话。」   实验室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停顿了那么一瞬间,而被针对的老人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他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灰色眼睛就像是被一片薄雾蒙住了一般,几秒后才恢复了正常。   “如你所愿,我的孩子。” 24. 024 薛定谔的茶罐   “哇──好漂亮。”   萩原研二打开窗户,看到了窗外飘着细雪的瀑布。   旅店建立在稍显高耸的悬崖之上,下方就是宽广的岩壁和直下三千尺的巨大瀑布。冬季里的瀑布两岸积满了白色的雪花,冷空气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传进屋内,反而让松田阵平打了一个哈欠。   “……小阵平,打起精神来啊!”萩原研二有些无奈地吐槽道,“这不是你选的度假地点吗?”   松田阵平挑眉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对此不太感兴趣:“这种类似白噪音的声音会使人犯困不是很正常吗──以及,这不是我选的,只是恰好中奖了而已。”   超市办的抽奖活动,一直对这种活动不太感兴趣的松田警官只是在结账的时候随手一抽,就抽到了特等大礼包。   三张温泉旅馆「汤之川」的旅游票,包揽了三天两夜所有的游玩项目,连吃食的费用都包含在里面了,可以让一家三口尽兴地玩上好几天。而恰好萩原研二和刚转入搜查一课没多久的松田阵平在忙碌了一个季度后难得获得了三天的假期,本来也没想好要怎么过,就干脆利用这次机会来泡温泉了。   “啊……可惜班长没有来。”萩原研二略带可惜的关上窗户,“这里看上去真的挺不错的。”   “没办法吧,毕竟要去北海道。”松田阵平靠在一旁又打了个哈欠,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烟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裤兜里,“我去抽根烟,再在房间里待下去真的要睡着了。”   “啊!等一下小阵平,我也一起!”   萩原研二拿着手里的旅店手册和松田阵平一起离开了房间,冬季并不是旅游旺季,再加上「汤之川」温泉旅馆并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地点,旅馆里的客人很少,也让这座有些年纪了的温泉旅馆显得格外安静。   大厅里只要零星几名旅客,两个男人推开门在细雪中走上了露台,萩原研二被冻得缩了缩脖子,斯哈了一声后从松田阵平的口袋里打劫了烟盒和打火机。   “……喂,你这家伙。”   “哎呀,小阵平不要这么小气嘛!”萩原研二搭着松田阵平的肩膀笑嘻嘻地凑上去,懒洋洋地挂在自家幼驯染身上,“下次买烟还给你~”   松田阵平白了他一眼,倒也没真的挣脱开,卷发男人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然后顺便也给这个怨种幼驯染的烟也点上火。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松开点,敢把烟灰落在我身上你就完了。”松田阵平皱着眉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男人,换来了萩原研二黏糊糊的抱怨话语。   “啊啊,小阵平是嫌弃hagi年纪大了吗?”半长发的男人拉长了语调,做作地抽泣了一下,还故意用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太过分了,居然为了一点烟灰就这样要抛弃研二酱!”   松田阵平没忍住额头爆出了一枚青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萩原研二打断了。   半长发的男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把烟夹在手上,疑惑地看着远处道:“咦……那个是,加濑绘真小姐?”   加濑绘真,36岁,温泉旅店的负责人,已经在这所旅店做了快有十年了,之前在前台接待他们并帮他们办理入住手续的就是她。   此刻加濑绘真正危险地走在瀑布的边缘,似乎在雪地里采集着什么东西。   松田阵平顺着萩原研二的方向看去,很显然也看到了对方。他皱起了眉:“这个位置也太危险了,加濑小姐在做什么,采野菜?”   “不知道,不过还是提醒一下比较好吧?”萩原研二耸了耸肩,叼着烟含糊地说道,“现在是白天还好,晚上光线不好的话,这种地方真的很容易出──”   “──啊啊啊啊!”   意外两个字还没能说出口,从旅店里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尖叫便打断了萩原研二的话。两位警官先生几乎是瞬间猛地朝屋内冲去,松田阵平最终还是没能避免烟灰落在身上的结局,萩原研二被烟呛了口气,一边咳嗽一边把烟头掐灭丢进了垃圾桶内置的烟灰缸里。   大厅里明显已经骚动了起来,不远处,几名客人面露惊愕地看着一名从客房方向跑出来的服务生,这名看上去明显受到了惊吓的女人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抓着一名旅客,脸色苍白地说道:“死……死人了……”   死人了?   两人面色严肃地对视了一眼,萩原研二率先上前扶起了那名服务生,后者很有默契地掏出电话报警。   “来,深呼吸。”萩原研二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卷发男人,朝着这个被吓得连气息都不稳了的服务员轻声安抚道,“别害怕,我和这位帅气可靠的先生都是警察,我的同伴已经在通知我们的同僚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柳井芳香。”   “好的柳井小姐,现在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柳井芳香颤抖了一下,她哽咽道:“我、我刚刚在做客房服务,然后我……116号房的时候,我敲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北岛先生……好多血……”   看来真的死人了。   松田阵平的表情凝重起来,他沉下眼眸,一边朝萩原研二点了点头,一边继续询问道:“你有进去吗?”   萩原研二知道自家幼驯染什么意思,他接过松田阵平的手机,在和电话那边的警官简单说了两句后就将手机拿到服务生的旁边,好让电话里的警官也能听清柳井芳香在说什么。   “没有!我被吓得立刻就跑了出来……”她捂住嘴哭道,“他、他就那样面朝下的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他身下有好多血……我、我早上还见过他,他还帮我把卡住的推车修好了……怎么会这样……”   “你做的很正确,清柳小姐,麻烦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松田阵平站起身,“萩,控制一下现场,我去116号房间看看。”   萩原研二比了一个OK的手势,松田阵平重新拿起手机和对面的警官沟通着,朝着客房的位置脚步走去。   和柳井芳香说的一样,116号房间的门大开着,根本不需要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屋内的惨烈场景。   一名黑发的男人面朝下倒在血泊里,他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死了,一副沾上了零星血迹的眼镜掉落在一旁的桌子底下,目前没有看到凶器。   松田阵平敏锐地发现了违和的地方──地毯上的血迹滴滴答答从浴室的方向一路蔓延到床的位置,看上去像是在浴室受的伤?可是血液痕迹并不是飞溅式,而是垂直滴落的痕迹,死者身下的这一滩血泊的量也并不像是被刺中大动脉或者静脉造成的,并且位置都环绕在上半胸和脸部,看上去更像是……吐出来的?   现场也没有任何打斗和挣扎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入室行凶。   吐血?是毒药吗?   松田阵平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迹。他这次只是来度假的,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命案,手里根本没有合适的东西做现场取证。卷发警官准备简单勘察一下就离开,等他在搜查一课的同僚来现场做调查。   “现场目测没有凶器……好,你们派人来吧……我明白,萩原在控制群众,我一会把现场封锁───”   松田阵平似乎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呼、呼。”   就像是睡觉的时候呼出来的鼻音一样。   血泊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电话里传来了询问声:“松田警官?”   “……稍等。”   松田阵平僵硬地转过头,他惊愕地把注意力从电话移到躺在血泊里的男人。卷发警官不太确定他刚刚是不是看花了眼,他好像……看到死者的手指,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   松田阵平的脑袋里大概划过了乱七八糟一大堆之前萩原研二拉着他看的恐怖电影,包括但不限于釜山行或者咒怨类型的惊悚片。   卷发男人浑身都紧绷着,死死地盯着血泊里的尸体。尸体又恢复了平静。   松田阵平顿了顿,莫名松了一口气。卷发警官没忍住嘲笑了一下自己,肯定是被萩最近拉着看的电影霍霍的,居然会联想到那么离谱的事情……回头得好好找萩原研二算帐!   松田阵平重新朝着电话那头说的:“没事,我刚刚───”   下一秒,尸体抬起了头。   “碰────────”   一声巨响从客房处传来。   “小阵平?阵平?发生了什么──”   因为听到巨响的萩原研二从外面冲了进来,半长发的男人整颗心都吊了起来,根本来不及顾忌控制不控制群众、破不破坏现场了,直接就冲进了116号客房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房间里堪称灵异事件的场景。   他以为遭遇了不测的幼驯染好像是不慎撞到了墙,痛得连手里还在和同僚通话的电话都来不及挂断,扶着额头靠在墙边。   而按照柳井芳香所说的、原本应该是死了的受害人,满脸鲜血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萩原研二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   “……”死者沉默了片刻,忽然摸了摸自己沾满血迹的脸,眼神飘忽而迷茫地眯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双手开始到处摸索,“啊……抱歉、你们有看到我的眼镜吗?”“……”   打破沉默的是松田阵平手里的手机。   “──喂?喂?松田警官?没事吧?”   电话里的搜查一课的同僚被巨响吓了个够呛,还以为凶手暴起连续杀人了,松田阵平抽着气揉了揉被狠狠撞击了的额头,抽了抽嘴角,把手机放到耳旁:“嘶……抱歉,没事了……是个乌龙。嗯、对,受害人没事。我和萩原会做个现场笔录……可以,到时候给你们送过去。”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捂着额头恶狠狠地看着一旁终于摸索到眼镜的“死者”,没忍住露出了半月眼:“你这家伙……所以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原因!”柳井芳香不停地朝两名警官鞠躬,“我真的以为是北岛先生死了,很抱歉!”   “哎虽然我确实是被吓了一跳啦……”萩原研二哭笑不得地安慰着看上去快要自责死了的服务生小姐,“不过没事就好,柳井小姐也不用自责啦……呃,小阵平,你的额头要不要冰敷一下……”   然后他就在自家幼驯染仿佛要杀人的眼神中闭上了嘴。   “不用。”松田阵平没好气的说道,他看着大厅里因为所谓的“命案”被留下来的旅客们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萩,你先去疏散群众,笔录这边交给我。”   “OK小阵平~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自家幼驯染过去疏散群众,卷发警官挂上了严肃的面孔……虽然额头的红肿让这份凝重的气氛大打折扣。松田阵平假装没看到萩原研二欠揍的憋笑表情,从柳井芳香那边拿来了借用的笔纸,开始笔录的例行询问。   然而这笔录越是做下去,松田警官脑门上的青筋就越多。   “你这家伙!”听不下去了的松田阵平差点把笔掐断,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什么叫做在尝试自制茶水的时候不小心放多了茶叶导致吐血啊?你当茶是毒药吗?”   戴着眼镜的男人露出了温柔腼腆的笑容,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那个……我是想做一些足够有特点的饮料放在店里卖……我最近刚开了一家新店来着,但是这次尝试的时候原料好像放多了哈、哈哈哈……”   ……什么原料能导致吐血啊喂?你这玩意真的合法吗?   “……把你的那份原料和……茶叶,到时候拿到警视厅里做个检测。”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低下头将这份看上去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借口记在了笔录上,“证件有带吗?我做个备份。”   “啊,有的,在这里。”   男人将证件放在卷发警官的面前。   松田阵平一边写着笔录一边抬眼看了一眼那张证件。   和预想中的驾驶执照不同,这是一张/健康保险证。   上面写着男人的名字,北岛千辉。 25. 025 薛定谔的茶罐   「汤之川」温泉旅馆,家庭式旅馆,特点是建立在一片瀑布之上,平时的客流量平不多,高峰期主要在夏秋两季。   按照加濑绘真小姐的说法,冬季是「汤之川」的沉眠期,这个时候的旅店几乎没有人光顾,也更加安静。   加濑绘真说的是实话,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在做完笔录顺便清点完旅店人数后发现、这个规模不算小的旅店里目前居然只有12个人──这还要加上加濑绘真和旅馆的工作人员在内!   “所以其实客人只有7位吗?”   夜幕降临后,所有人都聚集在餐厅里享用旅店免费提供的美味晚餐。拜这场乌龙所赐,原本人数就不是很多的客人们互相熟悉了起来,北岛千辉此时便坐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对面,有些好奇地询问身边在给他倒茶的加濑绘真。   “你们一整个冬天都会这样吗?客流量好少。”戴着眼镜的男人拿起茶喝了一口,“哇!好喝,这是什么茶?”   “只是普通的红茶。”加濑绘真捂着嘴笑道,“我们这边冬天客流量的确会比较少,所以偶尔也会做一些活动来吸引新的客人──啊,说到这里,松田先生就是这次活动的幸运儿呢!”   “没错,”萩原研二听到后揶揄地将手搭在幼驯染的肩上,“小阵平运气超级好哦~据说只是结账的时候顺手抽了一下就抽中了特等奖!”   “哇──”   “哇!”   松田阵平的好运气引来了一阵喧哗。   坐在几人旁边的两名年轻女人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啊啊可恶,我也想要这么好的运气!”精心梳着漂亮发型的金发女人嘟囔着闭上眼睛合十,“桃花来,桃花来,桃花从四面八方来!”   她身边的同伴闻言笑了出声,不怀好意地指了指北岛千辉他们:“诶?这不是有现成的桃花嘛朱~里~酱,你眼睛都快飞过去了哦?快去搭讪!”   “……闭嘴啦晴琉!”   联谊小王子萩原研二倒是毫不介意年轻女孩们的玩闹,他笑眯眯地调侃道:“诶~那朱里小姐更喜欢哪一种类型?”他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是可爱风趣的萩原警官,”又指了指被自己搭着肩的松田阵平,“还是帅气可靠的松田警官呢~”   松田阵平在一旁嚼着天妇罗翻了个白眼,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吉冈朱里胖揍着自己的同伴,听到萩原研二的话脸都红了起来,她看着一张桌子上帅得各有千秋的两名警官,视线忽然就飘了起来。   “我……我……”她结结巴巴我的半天,视死如归地喊道,“我其实更喜欢北岛先生这种类型!”只是在一旁隔岸观火的北岛千辉愣了愣,看着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全看过来的吃瓜群众,犹豫了片刻露出微笑道:“……谢谢夸奖……朱里小姐也很可爱。”   吉冈朱里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扭头把人埋进了同伴的怀里宛若癫狂的嘟囔着什么。   萩原研二叹为观止。   “哇,完全被比下去了啊小阵平!”萩原研二在一旁戳了戳卷发警官的脸蛋,“难道是这张帅气的脸不管用了?”   松田阵平额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下去,他嘴角一抽,忍住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家幼驯染来一拳的冲动,冷笑道:“欠揍是吧?”   北岛千辉哭笑不得地说道:“不、松田先生还是很帅气的,只是朱里小姐喜欢的类型不是松田先生这种吧?”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迟疑了片刻,“……不过,如果朱里小姐真的想要桃花运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忙。”   吉冈朱里猛地把头从同伴怀里拔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北岛千辉温柔地弯起他镜片后的眼睛,“实不相瞒,我是一名占卜师……朱里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占卜一下未来的运势。”   金发女人啪地把手握在一起,气势如虹地喊道:“请务必帮我占卜一下!”   她身旁的黑发同伴也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都可以占卜吗?是看手相还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占卜,”北岛千辉说道,“手相也可以看,不过我的话是用塔罗牌。”然后他看向其他几名好奇的旅客笑道,“其他人感兴趣也可以来试试?就当做是饭后活动了。”   萩原研二看向一旁打着哈欠的男人:“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小阵平要试试吗?”   “不了。”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的卷发男人靠在椅子上,“抱歉,我对占卜这种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兴趣,萩你想玩的话就去吧。”   “松田先生也来试试吧?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北岛千辉想了想说道,“比如说……抓住某个困扰了自己四年的执念?”   ……这句话就很有指意了。   众所周知,松田阵平已经连续四年申请调岗就是因为某个差点害死萩原研二、却至今依旧没有被抓到的炸弹犯。今年终于得偿所愿转去搜查一课的前爆破处王牌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转了大半年,在11月过后还没有等到任何动静,这才在萩原研二的央求下和幼驯染一起休了假。   但是这个众所周知里的众,不应该包涵北岛千辉。   萩原研二有些诧异地看向北岛千辉,而松田阵平原本准备离开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微笑的男人,挑了挑眉。   “……嗯?”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位警官要这样看着自己,北岛千辉的神色隐藏在镜片后,温柔地说道,“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或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松田阵平目光灼灼地看着男人,“我们现在开始?”   “先去休息室吧,餐桌上毕竟还有其他在用餐的客人。”北岛千辉看向一旁的加濑绘真询问道,“加濑小姐,休息室的圆桌可以借用吗?”   “当然。”   “啊,说到这个,差点忘了。”萩原研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之前我和小阵平在外面抽烟的时候看到加濑小姐在悬崖边上……”   “啊,抱歉,吓到你们了吗?”加濑绘真说道,“我在摘一种特别的野菜,叫做灯笼果……有点类似于小番茄,做成沙拉的话非常美味。”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灯笼果再美味也不至于赔上性命,下雪天山路会更滑,加濑小姐还是小心些吧。”   “多谢关心。”她似乎并没有把这些劝告放在心上,用浴衣的袖口掩嘴笑道,“有两位帅气十足的警官提醒,我下次肯定会注意的。”   一旁兴奋的金发女人插了进来,有些好奇的问道:“萩原先生和松田先生也要来占卜?那加濑小姐也要来吗?”   加濑绘真摇了摇头,收起了一旁开着的罐装红茶,微笑着婉拒道:“我就不过去了,旅店还有些账目需要处理,祝你们玩的愉快。”   塔罗牌,一种占卜工具。   共有78张卡牌,包括22张大阿卡纳牌和56张小阿卡纳牌。占卜师可以分别使用它们,也可以将大阿卡纳和小阿卡纳混合起来使用,不过既然要用来解释问题和提供指导,北岛千辉这次使用的是“大阿卡纳牌占卜”,也就是单独使用22张大阿卡纳牌。   “既然想要占卜的人数较多,我们这次就用最简单的占卜法吧。”北岛千辉腼腆地笑道,“我的占卜店还没有装修好,等到时候开店了,各位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店里找我,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详细占卜一次。”   休息室内的圆桌上坐着6个人,除去因为身体不舒服回去睡觉了的植田浩二,其他剩余6名客人全部坐在了这张圆桌上。   北岛千辉拿出的塔罗牌非常干净,没有市面上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设计,休息室里昏黄的灯光落在漆黑的卡面上,照亮了卡牌边缘凹凸不平的暗纹,那像是某种神秘的文字,又像是设计师精心构造的图案,只是看着就让人莫名觉得不太舒服。   吉冈朱里坐在男人的正对面,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北岛千辉温和地微笑着,他将吉冈朱里的手轻轻放在桌上,同时开始洗牌。漆黑的牌面旋转扭曲着,像是被打开的花束一般绽放又枯萎,那些文字跳跃着闪烁着莫名的色彩,最后在金发女孩的面前虔诚地摊开,像是蜂蜜般甜蜜又湿漉漉地诱惑着猎物。   男人的手在牌堆上轻巧地滑动,然后抽出了一张牌,将其翻开。   “愚者,正位。”北岛千辉轻声道,“愚者代表冒险和无畏。而当愚者牌处于正位时,代表着宇宙会为你提供指引和支持。看起来朱里小姐的运气并不差?第一张牌代表了你的「过去」,正位的愚者代表着朱里小姐你是一个充满了勇气的人,你毫不畏惧未知的风险,并且勇于尝试新鲜事物,而命运为你铺好了道路,相信朱里小姐的生活目前一定很美满。”   “还蛮准的耶,”森口晴琉,也是吉冈朱里的同伴笑着调侃道,“这家伙就是家里宠大的小公主啦,目前遇到的唯一坎坷就是没~有~男~朋~友~”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啦!”吉冈朱里扑到自己好友的怀里试图堵住对方的嘴。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年轻人之间的友情总是很容易打动他人,因为它们通常炽烈而赤诚,那是付出了所有的真诚和爱意,每一寸都在时光的缝隙中闪闪发光。   北岛千辉温柔地看着她们打闹,女孩子们的眼睛明亮而热烈,就好像一阵吹过青春叶脉的微风,肆意而浪漫地朝着他铺天盖地的袭来。   等到吉冈朱里气呼呼地坐好后,北岛千辉笑着抽出了第二张卡。   他翻开的牌是恋人牌,漆黑的牌面上有两个人面目全非的人影手牵手站在白色的花园中,在两人的上空,有一颗金色的星星正在闪烁。   北岛千辉注视着这张牌,然后将目光转向吉冈朱里。   “恋人,逆位。”他垂下眼帘,把稍微长长了一些的黑发挽到耳后,轻柔地说道,“逆位的恋人通常意味着警示,它代表着你目前需要抉择或者处理的某件事情与感情有关,也代表着你在感情关系中缺乏真诚和坦诚……这张牌代表的是「现在」,不过介于朱里小姐你并没有恋爱对象,这段感情关系也可以指向友情……”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看着盯着他的金发女孩:“朱里小姐?”   朱里小姐完全没有在听,朱里小姐在犯花痴。   事实上,吉冈朱里已经完全陷入了XP大爆发的漩涡里。   看看这露出了锁骨的毛衣、这黑色的颈链和耳坠,看看这个男人温柔又多情的琥珀色眼瞳和柔软的眼神、这白得让她羡慕并且恨不得咬上一口的皮肤,看看这该死的精准瞄准了她XP的眼镜和半长发──哦虽然萩原警官的半长发也很戳她,但是萩原警官一看就是那种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这种帅哥她其实不太敢招惹。   ──最重要的是,北岛千辉看着她的眼神太软了。   像是一条冬眠中的蛇,明明是冷血动物却带着篝火余焰的温度,而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它温暖的鳞片,那条漆黑的蛇儿便温顺地绕在了她的指尖,甜腻又绵软地与她的手指缠绵着。   眼看着吉冈朱里的脸越来越红,森口晴琉抽着嘴角在众人揶揄的神色中一巴掌拍上自家好友的后脑勺,没好气地吐槽道:“你再看下去,北岛先生就要报警了。”   萩原研二配合地举起手:“这里这里,警察就在这里~”   就连松田阵平也跟着懒散地插了一句:“啊,没问题,我们可以现场受理。”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北岛千辉哭笑不得地在哄笑声中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死神,逆位。” 26. 026 薛定谔的茶罐   “呀……”森口晴琉轻声惊叹了一声,“死神……这张卡是不是不太好……”   吉冈朱里指着牌的位置:“但是它是逆位哎,死神逆位的话意思不就反过来了吗?是好牌吧?”   “很可惜,死神牌只有处于正位的时候才代表了「新生」。”北岛千辉摇了摇头,向两位有些紧张的年轻人解释道,“逆位的死神代表着停滞、或者对某种事物的拒绝。这张牌代表了你的未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你会拒绝某件事情、或者不愿意接受生活中的改变。”   然后他顿了顿:“考虑到朱里小姐占卜的是桃花运,这三张牌或许代表着即将有一枚桃花降临你的身边,但是它会带给你警示,并且会导致你与身边朋友的关系发生变化,死神牌也暗示着你不愿意接受这朵桃花……或许可以考虑避开它?”   “这听上去更像是烂桃花。”吉冈朱里嘟囔道,她沮丧地垮着脸,“啊……为什么,难得有朵桃花居然还是烂桃花,难不成我真的是恋爱绝缘体吗?”   她的黑发好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的朱里,如果实在没人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把我现在的男朋友甩了给你一个姬会。”   “……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都在说些什么大话。”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一旁一直很安静的安西亮太也笑了出声,他朝着吉冈朱里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动作:“啊我目前也是单身哦,朱里酱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呢?”   “……抱歉安西桑,我喜欢头发稍微浓密一点的男人。”   “……”被狠狠地戳了一刀的安西亮太捂住了心口。   “而且我喜欢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吉冈朱里似乎是在思考着措辞,最后还是没忍住面露嫌弃地说道,“安西桑之前不是说自己已经32岁了吗,已经是可以喊叔叔的年纪了哦?”   安西亮太闷哼一声倒下了。   北岛千辉摇着头重新洗了牌,询问道:“下一位是森口小姐吧?也是要占卜桃花运吗?”   “这个家伙压根不需要占卜桃花啦,这个家伙超级受欢迎的啊!”吉冈朱里嘟囔道,“要不然试试前程?或者财运也不错啊!”   森口晴琉顿了顿,她看着自己身旁的金发同伴,沉吟了一下:“……不,我也占卜桃花运吧。”   吉冈朱里惊讶道:“哎?”   “就当做看看我和悟君的感情顺不顺好了。”她捂着脸露出了羞涩的模样,“毕竟悟君也很受欢迎嘛……人家也是会担心的。”   吉冈朱里露出了半月眼:“……受不了了,你这个女人。”   北岛千辉笑了笑,他没有多说话,在女孩们打闹嬉戏的期间将那副漆黑的塔罗牌重新洗好摊开在桌面上。   “都熟悉流程了吧?介意我直接翻三张牌吗?”   森口晴琉当然不介意,反正塔罗牌这种东西只是玩玩而已,又不能当真。   得到许可的男人轻巧地从中抽出了三张牌,从左到右依次摆放在桌面上,然后他翻开了最左边的那张牌。   愚者。   北岛千辉顿了顿,在女孩们惊呼的声音中继续翻开了第二张和第三张牌。   恋人,死神。“……”“……哇,这个巧合的让我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萩原研二看着那几乎和吉冈朱里一模一样的卡牌,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卷发男人耸了耸肩,对此不予置评。比起巧合,松田阵平更倾向于这是占卜师某种特殊的手法,类似于魔术。   卷发警官挑着眉问道:“你没洗牌?”   “不,我洗了。”北岛千辉对于松田阵平稍微有些针对性的态度接受良好,“虽然卡牌是一样的,但是正位和逆位的不同也会出现不同的寓意。”   他指了指逆位的愚者和正位的死神:“森口小姐,逆位的愚者代表着你的「过去」,你曾经过于冒险或不谨慎地追求了某种目标,而你可能正因决策不慎而感到后悔。逆位的恋人代表着你的「现在」,和吉冈小姐一样,你或许正在面临一些感情或关系上的问题。而正位的死神……”   北岛千辉顿了顿:“正位的死神代表了你的「未来」。它代表着变革、转变……与新生。”   男人看向梳着一头黑色长发的森口晴琉,年轻的女人正拉着她同伴的手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双瞳与镜片后琥珀色的眼瞳对视了片刻,顺着北岛千辉指向死神牌的时候垂了下去。   “它代表着当前的阶段即将结束,它代表了命运的转折点,代表了新的未来。你可能会需要重新审视过去那些目标,并做出相对应的决策,同时准备好迎接新的人生。”   “听上去还不错?”吉冈朱里评价道,“新的人生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啊,虽然这三张相同的牌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诡异啊──呜哇!”   “砰──”   伴随着吉冈朱里话语的是猛地撞击在窗户上的巨响。   两名年轻的女孩被吓得尖叫了一声,休息室里的灯发出了滋啦作响的声音,似乎是被什么干扰了,闪烁了两下后啪的一声熄灭了。   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安西亮太惊恐未定地捂住胸口:“……卧槽,什么东西。”   黑暗中,人的恐惧会被放大。忽然陷入黑暗而导致什么都看不见的吉冈朱里听上去快被吓哭了,她死死地抓着自己好友不敢放开,瑟瑟发抖:“……什么啊!什么啊!这也太像是恐怖电影的开头了吧?”   “别、别怕,朱里,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森口晴琉听上去并没有镇定到哪里去,“说说说不定只是风呢哈哈、哈哈哈……”   比起躁动的普通市民,两位警官的反应就镇定很多。   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松田阵平拿出手机打开了手机内置的手电筒。漆黑一片的屋内亮起了微弱的光源,也照亮了众人惊恐苍白的面庞。   萩原研二安抚道:“森口小姐说的对,天气预报说过今晚有雪吧?那应该只是风。”   “风、风吗?那也未免太大声了吧?”   “……有可能是风把树枝刮到窗户上了,我去看看。”北岛千辉本来站起来想去窗户那边看看来着,被坐在他右边的松田阵平拦下来了。   “这种事情还是留给我吧。”   虽然北岛千辉之前说的话让他整个人都疑点重重,但是也不至于让普通市民去冒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拉起了百叶窗。   “刷──”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卷发男人顿了顿,把手放在了窗户上,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冰层,在男人手掌的温度下稍微有些融化。   松田阵平把手圈在眼旁贴在窗户上张望了两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窗外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不知道为什么,远处通往旅馆的石路和木桥似乎也没有亮起街灯,所有一切都被黑色吞噬了,就像是有一双手抹除了一切一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唯一能看见的是模糊不清的雪花,窗外下着大雪,它们纷纷飘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什么都没有。”侦查失败的松田阵平把手放了下来,甩了甩手上的冰渣,“外面在下雪而已,窗户上也没有什么痕迹,估计只是风刮着树枝之类的东西打到了窗户。”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今天的饭后活动就到此为止吧。”   安西亮太皱起眉:“啊……我还没占卜到……这也太扫兴了吧,灯又为什么会坏掉啊。”   “可能是电路问题吧,”北岛千辉把牌收起来笑道,“以后还有机会,安西桑如果明天有空的话,可以来116号房找我占卜。”   “哦哦,那就这么说定了!”   女孩子们也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源逐渐多起来后似乎紧张的气氛也缓解了不少,吉冈朱里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而圆桌另一端,萩原研二凑到了看起来若所有思的松田阵平身旁。   “怎么了小阵平?”他小声地贴着松田阵平的耳朵说道,“发现了什么?”   “……”卷发男人瞟了自家心思敏锐的幼驯染一眼,啧了一声,“没发现什么,但是就是没发现什么才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太黑了──连石路和木桥的灯都没有,整个旅店可能都停电了。”松田阵平简略地说道,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着信号弱的标志皱着眉,“啧……萩,你手机有信号吗?”   萩原研二闻言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   两名警官在微弱的灯源中对视了一眼,心里莫名都升起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松田阵平有些烦躁地想要抽烟,但是碍于在室内,只能用手指在圆桌上嗑了两下:“算了,萩,先把他们送回房间,我去找老板了解一下情况。”   “这种时候还是一起行动吧。”萩原研二不赞同地看着对方,“没有信号的话,出了什么事我都没法及时通知你……而且万一小阵平被鬼叼走了怎么办!”松田阵平朝着萩原研二发射了死亡凝视。   萩原研二心虚地扭开视线:“咳、咳咳开个玩笑嘛小阵平。”   “唔我倒是觉得萩原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一旁的北岛千辉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和安西先生可以帮忙送两位小姐回房,萩原先生和松田先生不用担心。”   安西亮太也点了点头:“嗯嗯,我住在114号房间,和北岛桑就隔一个房间,送完朱里酱她们刚好可以和北岛桑一起回去。”   吉冈朱里举起手:“我和晴琉住在102号房,离这边不是很远。”然后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问道,“只是停电对吗?不会出问题吧?”   “放心放心~应该只是普通的电路问题,我和小阵平正打算去找老板了解一下情况呢。”萩原研二笑着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卷发男人,“不用担心~这位帅气可靠的警官先生在转入搜查一课之前可是爆破处的王牌哦?修修电路什么的小意思啦~三分钟就能搞定了!”   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没有反驳。   做下决定后,几人在黑暗中纷纷都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手电筒,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往大厅另一头走去,而剩下的几名旅客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古屋探险了。”   走在前方的安西亮太挥舞着手里的手机忽然放低了声音说道:“看……大雪弥漫的夜晚、忽然停电的旧宅、不远处那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拐角处、闪过了一个白色身影,朝着朱里桑扑了过来──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讨厌!”吉冈朱里猛地出拳揍飞了安西亮太。   “等等、嗷!等等朱里桑!我只是开个玩笑──”   森口晴琉面无表情地在后面吐槽道:“啊、这就是肮脏的中年人吗,吓唬单纯可爱的学生妹什么的真是太过分了啊。”   “这不是朱里桑说自己运气不好吗!我只是做了个联想……恐怖片里通常都是运气最差的第一个被鬼吃掉的吧──哎呦!”   “哎呀,抱歉安西先生~”森口晴琉笑吟吟地收回自己的脚,“太黑了,没看到你人在这里呢,你不会怪人家吧?”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嬉笑打闹间,几人来到了102号房间。   “好,我们倒了!谢谢两位──”   安西亮太做作地甩了一下头,用手撩了一下本来就不是很茂密的头发:“不用谢,作为一名男子气概十足的成年男性,保证美女们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安西桑,只能说你单身至今是有原因的。”跟在众人身后的北岛千辉似乎一直在空气中拍打着什么,吉冈朱里转身准备关门时看见了,有些好奇地询问:“咦……北岛桑?怎么了?”   “唔,没什么……有虫子。”他温柔地笑了笑,把手心里的血迹在几人面前晃了一下,“这边蚊虫还挺多的,你们晚上睡觉之前记得把门窗都关好。”   虫子?   冬天也会有蚊子吗?   吉冈朱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及……”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被掩盖住了所有神色,只能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源下隐隐约约看见那片温暖的色彩。   “我倒是觉得吉冈小姐运气很好。漂亮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差的,所以要自信起来哦?”北岛千辉最终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们,温和地说道,“晚安,吉冈小姐、森口小姐……祝你们有个好梦。” 27. 027 薛定谔的茶罐   运气不会差的吉冈朱里死在了第二天的早晨。   大厅里,身上浸满了干涸血液的森口晴琉瑟瑟发抖地捧着一杯热茶,加濑绘真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看向从客房方向走回来的松田警官。   旅店昨晚由可靠的松田警官紧急抢修了故障的电箱,此时已经恢复了供电,萩原研二看着窗外几乎是随着狂风拍打着玻璃的大雪和依旧没有信号的手机,心中那些不太好的预感总算是变成了现实。   ……这假休的,不如不休假。   松田阵平将从旅店厨房借用的一次性手套脱下,简略地说道:“吉冈朱里确认死亡,现场没有看见凶器,无暴力闯入痕迹,无挣扎痕迹,死亡时间大约是4个小时前。”   4个小时前,也就是说是昨晚大约凌晨3点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现在是早上7点左右,几乎所有人都是被森口晴琉的尖叫声喊起来的。可怜的黑发女人在浓烈的血腥味中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躺在自己身旁的同伴已被悄然杀害。   “萩,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吗?”   萩原研二摇了摇头:“没有,”他有些忧心地看着窗外,“雪也太大了……这简直就是暴风雪的趋势,天气预报里可没有提到过这两天有暴风雪啊。”   加濑绘真匆忙说道:“我喊了田山和松浦去试试能不能把车开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他们下山报警。”   松田阵平皱起眉:“这两位排除嫌疑了吗?”   “是的,萩原警官帮我排除了。”旅店管理员连忙点头,“这两位昨晚都有不在场证明,田山飒一昨夜在大厅值班,松浦大空则是在厨房忙碌备菜,这两个地方都有监控。”   “柳井小姐也可以排除嫌疑,她昨晚这个时候去温泉泡澡了,路过大厅的时候被监控拍了下来。”萩原研二补充道,“所以我让她去通知店长了。”   而除了这三人以外,旅店所有的人,此时都聚集在旅店大厅里。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下,半长发男人将手里记载的一些笔录递给了对方,同时做了一些简略的说明:“昨晚我和松田警官去抢修完电箱后就回房了,这个时间大概是晚上11点-凌晨1点左右,加濑可以为我们作证,监控也有拍下我们的身影。”   “除去拥有不在场证明的几位员工以外,凌晨3点的时候大家的一致说法是在房间里睡觉,”萩原研二吐槽道,“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啦,毕竟凌晨3点就是应该在睡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请各位在没有排除嫌疑之前先集体待在大厅里。”   安西亮太抓了抓头发:“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晴琉酱也要待在大厅里吗,她没有嫌疑吧,而且不让她回去换个衣服什么的吗?”   “她的衣服是证物,等会会让她在加濑小姐的陪同下把衣服换下来的。”松田阵平说道,“以及……谁说她没有嫌疑了?”   “……”安西亮太不太明白,他愣愣地问道,“什、什么意思?”   “有一种类型的凶手会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卷发警官淡淡地说道,“这是一种犯罪心理学策略,主要用于转移注意力或躲避嫌疑,他们可能会伪造证据或提供虚假陈述使自己看起来像是受害者。”   ……呀,不、小阵平,你果然不适合和民众沟通啊……   “你……你什么意思?”森口晴琉果然情绪激动了起来,她瞪大了双眼狠狠地看着松田阵平,“我怎么可能对朱里动手?你、你在胡说什么?”   “抱歉、抱歉,我想小阵平的意思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有嫌疑啦~”萩原研二举起双手表示歉意,朝着森口晴琉笑眯眯地说道,“而且松田警官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哦?”   “之前做笔录的时候你说你一觉睡到了天亮,什么都没有听到。”半长发的警官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已知吉冈小姐是4个小时之前遇害的,那么……请问睡在吉冈小姐身旁的森口小姐,你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听到?”   众人的眼神都看向了脸色苍白的森口晴琉。   黑发女人狼狈地咬了咬唇:“……因为我吃了药。”   “……药?”   “对!治疗抑郁症的药!”森口晴琉扭开和萩原研二对视的视线,“曲唑酮,副作用是强烈的安眠效果,我一般睡觉前会吃它……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和朱里睡一个间房,因为我不能自己一个人睡觉!”   “这种药在药效褪去之前会让我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呜、你、你满意了吗?”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似乎是因为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的病情而感到尴尬,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吃了药而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导致好友死在了自己身旁都一无所知而产生了愧疚感。   哎呀,这下子要被当成是坏人了。萩原研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地看着哭泣的女人有些为难,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些什么,坐在沙发里的北岛千辉忽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森口小姐。”北岛千辉的声音温润而沙哑,他似乎是感冒了,稍微有些鼻音,“松田警官说无暴力闯入痕迹,而森口小姐又因为吃了药而昏睡,那么想必进入102号房间的人要么是吉冈小姐认识的人,要么……凶手从一开始就在房间内。”   “我有点好奇……咳咳、森口小姐。”他轻轻歪着头,似乎是真的对这件事情很好奇,干涩的嗓音像是利刃一般想要割开对方的血肉,“吉冈朱里死在了你的身边,凶手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吉冈朱里死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   森口晴琉猛地站了起来:“你!”   ……哇,这位真的是比小阵平还能气死人。萩原研二不得不头大的站在两位中间缓解气氛,以免看上去生病了的北岛先生被暴怒的森口小姐一拳打死。   而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的,是角落里刚刚一直在翻着自己手里摄影机的男人。   植田浩二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开口道:“北岛先生说的很对,进入102号房间的人应该是吉冈小姐认识的人……或许,还是吉冈小姐颇有好感的人。”   他举起了手里的摄像机,将电子屏幕上的画面对向众人:“北岛先生,杀害吉冈小姐是你吧?”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模糊的照片。   昏暗的走廊里,有个黑色人影站在102号房间外面,他伸出手在空中做出了拍打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奇怪。   这个人影很显然就是北岛千辉。   众人惊呼了一声。加濑绘真震惊地捂住了嘴,而安西亮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大喊大叫道:“什么?你杀了朱里桑?”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森口晴琉不敢置信地看着男人质问道,“朱里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杀她?”   脸色苍白的男人咳嗽了两声,面露无奈之色,他沙哑地说道:“听起来你们都认为我是杀人凶手?咳、咳咳……我只是在打虫子而已,都说了,这边的蚊虫很多──更何况我与吉冈小姐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   “哈,这谁知道。”植田浩二冷笑了一声,“说不定你有什么特殊杀人癖好呢?”   “咳咳、咳……那这么说的话植田先生也很可疑哦?”北岛千辉温柔地笑了笑,他似乎是不太舒服,呼出来的气把自己的眼镜都熏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你又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呢?看起来昨夜不止我一个人在走廊上游荡啊。”   “……你!”   现场的气氛变得紧张而混乱,吉冈朱里的死变成了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旅店,所有人都不安起来,毕竟谁都可能是嫌疑人。植田浩二和北岛千辉之间的争论仍在继续,而其他人也开始发表他们的看法和猜测,安西亮太大声质问北岛千辉,森口晴琉则哭泣着担心被冤枉,而可怜的加濑绘真小姐试图平息众人未果,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原地。   萩原研二苦笑着试图叫停:“等等……大家都冷静一下。嘛~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员吧?大家都不是侦探,不要轻易下结论。互相指责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还请大家耐心等待调查结束。”   植田浩二嗤笑了一声,他似乎对警方没有什么好感:“等你们调查结束?恐怕北岛、哦不,不好意思、恐怕凶手已经因为恼羞成怒把我们几个灭口了。”   被认为可以单杀全屋人的北岛千辉弱小可怜又无辜地咳嗽了两声。   “够了!”松田阵平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皱着眉喊停道,“植田先生,注意你的言辞!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北岛千辉杀了吉冈朱里。”   几名激动的市民在松田阵平的怒喝下都停止了争吵和指责,他们各自坐了下来,现场除了北岛千辉偶尔的咳嗽声以外,又诡异地恢复了平静。   “北岛先生感冒了?”萩原研二礼貌性地关心了一下,也有破冰的意味在里面。   可惜北岛千辉并不领情,他一边咳嗽一边温柔地朝着萩原研二笑了笑,笑容却透露着莫名的疏离感:“咳咳……只是一些老毛病,多谢关心。”   松田阵平揉了揉额头,在总算是平静了一点的气氛中继续询问道:“植田先生,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在走廊上?”   植田浩二冷静地回想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很快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当时只注意到北岛先生一个人,因为他的行为有点奇怪,我才拿出相机记录下来。”他迟疑了片刻,“不过我确实透过镜头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有点像是一些手掌大小的阴影飘在空气里,不过那些黑影很快就消失了。”   “手掌大小的阴影?”萩原研二有些疑惑地猜测,“灯光造成的视觉落差吧,也有可能是一些落在镜片上的尘埃什么的。”   “或许。”松田阵平没有在阴影这个东西上面做过多探讨,“这个照片不能成为确定北岛先生是凶手的证据,加濑小姐,客房外的走廊有监控吗?”   加濑绘真紧张地点了点头:“里面没有,但是大厅的监控能够拍摄到有谁出入了客房的区域。”   “也可以,萩,晚点你继续查看监控录像,看看是否有其他可疑的人。”帅气可靠的松田警官快速地分配着任务,“加濑小姐,麻烦你陪同森口小姐换一身衣服,染血的那套请放在塑料袋子里然后交给我。”   “其他人暂时留在大厅里,我会依次喊人进休息室里提供自己的口供,以及可能有关案件的信息,请大家配合警方的工作。”然后他看向一旁咳嗽的北岛千辉,顿了顿:“……介意我先从你开始吗,北岛先生?”   北岛千辉弯起眼睛:“当然。” 28. 028 薛定谔的茶罐   “详细说一下你昨晚从休息室回去后做了什么。”   “我和安西先生送森口小姐和吉冈小姐回到了她们的房间,随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洗漱后便入睡了。”北岛千辉咳嗽了两声,“咳咳……半夜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想要在房间外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大约是凌晨2点左右我走到了102号房间前,那时候走廊上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你应该知道吉冈朱里的死亡时间是凌晨3点吧?”   “咳、咳咳……我知道。”   北岛千辉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持续性的咳嗽带上了病态的红色,他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之所以走到102号房间前,是因为我看到了很多虫子──这个地方的蚊虫很多,所以我把那些虫子都打死了,然后我就离开了。”   松田阵平的脑门上蹦出一条青筋:“北岛千辉,麻烦你配合一下警方的工作!”   北岛千辉推了推眼镜,在镜片后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似乎很乐意看见松田阵平吃瘪的样子,病容带上了笑意,他拉长了语调,连尾音都带上了一丝快乐:“我已经很配合了呀~我讲的都是实话……咳咳、松田警官真难满足。”   ……不要学萩的语气说话啊你这个家伙!   松田阵平深呼吸了两口,默念着这是市民不可以揍这是市民不可以揍,然后咬着牙露出了一个略带狰狞的笑容:“那请问北岛先生,痕迹在哪里?”   “嗯?”   “既然你说你在打蚊虫,那么肯定会留下一些痕迹。”松田阵平目光灼灼地盯着男人,用手在桌上嗑了两下,“你大概不知道,虫子死后会因为残留液体而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是我不记得有在102号房间附近看见任何类似的线索。”   “咳咳、咳咳……那是因为我都是用手打的。”北岛千辉笑道,“松田警官,没有人规定打蚊虫一定要拍在墙上或者地上吧?咳咳、痕迹、咳,痕迹当然都在我洗手后被洗掉了啊。”   难缠。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北岛千辉,你知道这么说你会变成第一嫌疑人吗?”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北岛千辉无奈地看着对方,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咳咳、咳咳……松田警官也可以问问森口小姐和安西先生,昨晚在送森口小姐她们回房的时候,我也有在打虫子。”   “……那么麻烦北岛先生把・袖・子・卷・起・来吧。”松田阵平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咳嗽着的男人,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表情波动,“既然有这么多蚊虫,想必北岛先生身上应该会有蚊虫叮咬的痕迹吧?”   哎呀,失策了。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想着要过多解释什么。   北岛千辉觉得他可能有些低烧,男人的神色藏在镜片后面,他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旧友,在呼出的热气中轻笑着挽起双手的袖口,露出了白皙干净的皮肤。   这是26岁的松田阵平。   这是没有登上过那个摩天轮的松田阵平,这是鲜活无比的松田阵平。他沉稳而可靠,那些张扬又不羁的气息并没有离他而去,他的身上不再是那身永恒不变的黑色西装,不再是满身的沉郁。   他年轻的友人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最重要的是,26岁的松田阵平不会再失约了。   北岛千辉忽然就有点想要流泪。   “很干净啊,北岛先生。”26岁的松田阵平哼笑了一声,目光从男人过于苍白的手臂上移开,“一点蚊虫叮咬的痕迹都没有,不要告诉我你是免疫蚊虫的体质。”   “咳咳、咳咳……啊,松田警官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男人咳得眼睛都湿润了起来,他将那些有点长长了的黑发挽到耳后,丝毫没有悔改之心,“毕竟法律没有规定、咳咳……每个人遇到蚊子都必须被蚊子咬吧?”   “呵、法律也一定没有规定,善良热心的警察不能帮助市民驱虫吧?”松田阵平忍无可忍、态度几乎是一落千丈地一字一顿道,“正好,我就是驱・虫・体・质,想必有我在一旁看着的话,北岛先生一定不会有任何蚊虫困扰了。”   北岛千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萩原研二从门外探头进来:“抱歉打扰了,但是……”半长发的警官脸上不再有任何轻佻的笑意,他正色道,“小阵平,出事了。”   第二名死者叫做堺和真,48岁,正是「汤之川」温泉旅馆的老板。   稍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倒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嘴边有着呕吐物的痕迹。松田阵平戴着一次性手套查看脉搏后又翻了翻男人的眼皮,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瞳孔。   死了大概有一过个小时了。   “堺和真确认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尸体已经凉了,松田阵平把手伸进死者的口唇中查看是否有堵塞物,一边朝着旁边搜查线索的萩原研二说道,“没有外伤、嘴边有呕吐物……这家伙应该是中毒了。萩,你那边有发现什么吗?”   萩原研二也戴着一次性手套,他正在一旁的观察着桌子上的茶杯和茶罐、以及地毯上打翻的易拉罐,听到幼驯染的话后沉吟了一声:“唔……有点奇怪,堺和先生有喝红茶的习惯吗?”   “嗯?”   萩原研二指了指那些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茶罐:“大吉岭、锡兰红茶、祁门红茶……堺和先生是个红茶爱好者啊,但是他这次却没有用茶叶泡茶,喝的罐装红茶饮料……喜欢喝红茶的人会放着钟爱的茶叶不动,反而去碰低档次的茶饮料吗?”   “所以如果是中毒的话,这罐红茶饮料嫌疑很大哦?看起来是喝饮料的时候突然毒发致命的。”他从地上捡起打翻的罐装红茶饮料,“下在饮料里的话……不能有太大的异味吧?有什么毒药是能够在30分钟快速致死并且无味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氰/化/钾。”   久经不衰的毒药王者氰/化/钾,无色无味能溶于水,渗入饮料里也不容易被发现,只要摄入0.1到0.2公克后受害者就会失去意识,如果没有采取有效的急救措施,受害者就会在15分钟至1小时内迅速死亡。   氰/化/钾的死亡过程也谈不上有多温柔,这种毒会让人体中的细胞因为无法接受到氧而迅速窒息,后果就是人体最为脆弱的中枢神经系统迅速丧失功能,出现呼吸肌麻痹、心跳停止、多脏器衰竭等症状,最终造成受害者回归神明的怀抱。   唯一的缺点?死者嘴里会出现“杏仁味”。   “……麻烦了。”卷发警官头疼地说道,“如果凶手是用下在饮料里的氰/化/钾杀害了堺和真的话,那么所有人都有嫌疑。”   堺和真的房间位于厨房后方的员工区域,那片区域没有装摄像头,连查监控看谁进出都没有办法。   萩原研二也有些无奈:“没办法小阵平,现在只能暂时维持现场不被破坏,等这场暴风雪过去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就像是天上漏了一个大洞一般倾盆而下,狂风卷席着一切,能见度几乎为零。   不久前试图开车出去的松浦大空和田山飒一狼狈而归,两个人看上去像是被大自然暴揍了一圈,脸色铁青、满身都是冰渣子。据松浦大空说,这种天气别说下山了,光是在外面走上十分钟就能迷路,车子根本开不出去,石路上的雪已经快要到膝盖高了。   完全就是暴雪山庄的剧本啊。   萩原研二在心里感叹道,然后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嗯……小阵平,过来看看这个。”顺着萩原研二指的方向看去的松田阵平也诧异地皱起了眉,那正是被打翻在地毯上的一片茶渍,卷发男人蹲在地毯旁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有些震惊地与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被掩盖在那片褐色的茶渍下面的,是大规模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水渍。那些水渍边缘带着一些奇怪的细小晶体,这才被萩原研二发现它们的存在。   “……盐?”   一道灵光闪过二人的头脑。   “盐可以加速冰或者雪的融化,这里为什么会有冰雪?窗户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正常人也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开窗。”松田阵平快速说道,“堺和真是红茶爱好者,但是他却喝了罐装茶饮料?这不合理──可是如果堺和真其实早就死了呢?我们昨晚修电箱的时候并没有遇到堺和真,是加濑小姐为我们领的路,假设堺和真在那个时候已经死了,并且用冰保存尸体的话──”   “只需要控制冰融化的程度,便可以延迟尸体的腐化程度,从而混淆受害人的死亡时间。”萩原研二接下了松田阵平没说完的话,他睁大了眼睛,“……等等,这么说的话……”   “犯人不止一名,如果堺和真也是昨夜受害的,那么就代表起码有两个人在昨晚动了手。”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回吉冈朱里那边看看,萩,我大概知道凶器是什么了。”   然而前往102号房间的路稍微有些坎坷。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路过大厅的时候发现了异样。大厅里的人都处于一种很奇怪的、安静的、呆愣状,就好像他们正在集体发呆一样。   直到萩原研二他们靠近,这些市民才像是被解锁了什么似得恢复了神智。   “哎呀……咦?”离他们最近的安西亮太揉了揉眼睛,非常没有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奇怪,怎么忽然有点困。”   ……催眠?   不、集体催眠这种事情,可以这么简单的做到吗?   松田阵平咬牙环顾着四周,果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北岛千辉呢?”   “北岛君说他去上个厕所……”安西亮太有些迷茫地说道,“怎么了吗?”   萩原研二震惊道:“你们不是怀疑他是杀人凶手吗?怎么会放他一个人去上厕所?”   “这有什么关系?”植田浩二耸了耸肩,“大家都在大厅里,这间旅馆别的地方也没人了,他只要不是脑子抽了也知道这种天气跑出去是活不了的,更何况他现在那副咳的要死的模样。”   ……听上去居然还挺合理,不过你之前对他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啊!   松田阵平不觉得北岛千辉是真的去上厕所了,萩原研二也不觉得。两名警官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朝着客房的方向跑去。 29. 029 薛定谔的茶罐   北岛千辉掀起盖住吉冈朱里的白色床单。   金发女人紧闭着双眼,她的头发精心盘在头顶,脸上还贴着可笑的睡眠面膜。也是,吉冈朱里是一个爱漂亮的年轻人,无论是从她时髦的金发还是美甲都能看出这是一个精致的都市女性。   可惜爱漂亮的吉冈朱里死的却不是很好看。   她被某种凶器刺中了腹部和胸腔,死因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吉冈朱里没有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痕迹,她躺在干涸的血泊里,就好像是她在睡梦中被凶手刺了两刀,便乖乖按照凶手的意愿去死了一般。   北岛千辉注视着那些被血液浸透的金色发丝,感觉有把无形的匕首捅穿了他。   是他错了。   他原本以为杀了那些虫子就可以了,却忘记了人心亦可媲美恶魔。   自从躯壳被改造后,北岛千辉的日子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过的水深火热。   什么类型的人最容易被污染?意志薄弱的人类。而意志薄弱的人类本就位于某种极端的边缘,或是因为感情,或许是因为金钱,无论什么原因,这些人通常都比较容易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   污染朝着锚点聚集的结果就是北岛千辉短短几个月内就遭遇了两次绑架以及一次入室抢劫。男人不得不把这些送上门的污染体全部清理掉,期间包括与某些没有礼貌的不可描述之物战斗、以及不停地清理误入的倒霉人类的脑袋。   当然,他没有亲自动手杀人。   北岛千辉不能留下杀人的痕迹,既然这个身份需要在光明的这一侧行走,那么北岛千辉的背景就必须是干净的。   解决了所有的污染体。   男人完全没有考虑到只是和人讲讲话就能把对方说服到自杀的这种行为会带来多大恐慌。与弗洛特一样拥有某种人格缺陷的北岛千辉在解决掉最后一名污染体后,决定停止这种守株待兔的被动模式,转而主动出击。   于是他查了查最近的小道消息,选择了这家不太走运的温泉旅店。   夏恩。   又被称为夏盖虫族,是一种精神寄生虫。这个小玩意儿能够进入有机生命的头骨和大脑,它们通常喜欢和被寄生的宿主融合,一旦寄生在人类受害者的头盖骨内,它们就会开始逐渐将那些可怜的人类控制成傀儡。   这些虫子是一群不道德的享乐主义者,它们乐于看到人类互相残杀、吞噬、堕落。它们不需要进食,人类的痛苦和绝望是最甜美的蜂蜜,他们越是不堪入目,它们便越是欣喜若狂。   这间旅馆被一只正在产卵的夏恩占领了。   人类视觉所看不见的虚空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漂浮着,那是一颗又一颗蠢蠢欲动的虫卵,在默默等待着孵化的时刻。   这只狡猾的母虫隐藏了起来,寄生在某一个人类的体内,想要安稳度过生产后的虚弱期。无数虫卵带来了层层叠加的污染,搅浑了这一片区域的视觉,北岛千辉根本分辨不出来母虫到底寄生在谁身上,只能确定在他之后来的几位客人是干净的。   这几位客人,分别是森口晴琉、吉冈朱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北岛千辉沉默地把床单盖了回去,遮住了吉冈朱里惨白的面容。   与嗜血的怪物和污染同行太久,让他忘记了人类生性薄凉,是天生具有攻击性的残忍生物。   ……他明明察觉到了,但是他自大地以为她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他低估了人性丑恶扭曲的本质,是他浅薄无知地以为爱会永恒不变、却忘记了爱与恨之间本就只隔着一条线。   是他的错。   戴着眼镜的男人呼出一口浊气,有些摇晃着从吉冈朱里的尸体前站了起来。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蓝眼神明说的所谓的「烧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脖颈上的宝石坠链红得仿佛快要滴血,北岛千辉身上的温度在缓慢地攀升,发烧所带来的虚弱感和眩晕感袭来,让男人有些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几天前,无法辨别母虫的北岛千辉别无他法,只能先用躯壳开始吸收这些污染。   顺带杀杀孵化的幼虫。   好在只需要吸收掉这些多余污染,营养不足的虫卵也会被毁掉,倒是不用担心未来某一天他还要对上一群密密麻麻从人皮里钻出来的虫子……拜托,那种画面即使是他也会掉san的好吗?   ──至于在这个鬼地方碰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件事情,那完全是巧合。   无数只虫卵所带来的污染一点一点在叠加,如今终于达到临界点,从装满了污秽的杯子边缘溢了出来。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心跳和快要死掉了一般猛烈跳动着,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干涩的热气,身上的骨头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酸痛着,盛满了污染的躯壳几乎是在尖叫着告诉北岛千辉,别吃啦,我要撑死啦。   北岛千辉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看向外面的暴风雪。   雪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看起来我们两的运气都不是很好,吉冈小姐。   男人叹了一口气。   当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警戒着推开102号房间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昏暗的客房内没有开灯,北岛千辉背对着他们站在结了薄薄一层冰层的窗边。暴风夹着雪花撞击着窗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剧烈颠簸着的一只只鬼魂,不堪地朝着男人咆哮。   男人似乎低叹了一声,他黑色的发有些长了,顺着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落到了眼前,又被苍白的手指挽到耳后。他在看见两名警官后也似乎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欲望,只是莫名地朝着他们微笑,那些疲倦的、无用的晦涩和疼痛都被好好地掩埋在了镜片后面,没有露出丝毫半分,反而带来了一丝诡异的压迫感。   气氛凝结半响,萩原研二率先打破沉默:“北岛先生,能告诉我们你在做什么吗?”   男人顿了顿,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唔……上厕所?”   松田阵平冷哼了一声,他知道北岛千辉在胡说八道,很显然,北岛千辉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疑点的男人也知道他们知道这一点。   “咳咳……”顶着两名警官警惕的眼神,男人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无奈道,“咳咳、好吧……我只是出来喘口气──顺便查查线索?”   “毕竟我也想早点摆脱嫌疑人的身份……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无助地撑着墙,狼狈地把手抵在嘴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一般撕心裂肺。他的脸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即使裹了两层毛衣也看上去有些虚弱。   “……没事吧?”萩原研二迟疑了大概一两秒,还是上前扶住了对方,他拍了拍男人的背,很快就因为看清了男人的病容而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发烧了,北岛先生,你有量过体温吗?”   “没有,咳咳、咳……不用担心,死不了。”他喘着气朝着萩原研二笑了笑,含糊不清地开着玩笑,“如果真的死了的话也没关系,会有人来接我的。”   “谁?”   “上帝?”   松田阵平冷漠地评价:“上帝不会收故意让自己病死的,那叫自杀。”然后他难得耐着性子,估计是看在男人确实在生病的份上,朝着北岛千辉说道:“麻烦北岛先生配合一下,萩,查查他身上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松田阵平猜测北岛千辉来102房可能是为了回收什么东西,但其实他并不能确定北岛千辉是否就是真的凶手。这个男人足够可疑,也足够刻意,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成为第一嫌疑人,明明脸上挂着温柔腼腆的表情,做的事情却欢快地在警官们的底线上来回试探,简直气死个人。   萩原研二快速地搜了北岛千辉的身,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件。   ……不过那个颈链上的坠子之前是红色的吗?萩原研二有些困惑,他记得明明是橘色的,有点像是篝火的余焰、又有点像是琥珀的颜色。   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吧。   北岛千辉将双手举在脸旁任由萩原研二把自己搜了一圈,他轻轻喘息着,用干涩虚弱的语气无辜地说道:“看,什么都没有……咳咳、都说了,我是来查线索的。”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那么请问北・岛・侦・探有发现什么吗?”   男人慢吞吞地想了想,他有些难受地靠在窗户旁边的墙上,侧着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两位警官。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北岛千辉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看着松田阵平露出了个令人火大的笑容。   好在北岛千辉还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勉勉强强在松田警官即将要暴起杀人的目光中敲了敲窗户玻璃:“客房的窗户你们试着开过吧?”   “咳咳……这间旅店有些年头,木头上的漆并不完整……所以、窗户打开的时候会有些干涩。”他简略地说道,“推窗的动作会导致玻璃上的薄冰层碎裂,而重新凝结冰层的时候原本有冰的位置会变厚……咳咳、咳咳咳……”   “平时打开窗户看风景很正常,但是在暴风雪夜里打开窗户的行为就相当违和了是吗?看起来有人藏了一些小秘密在窗外~”   萩原研二接下了北岛千辉没说完的话,他看着咳嗽的男人哇了一声,半开着玩笑劝道:“北岛侦探真是帮了大忙了──不过侦探先生看起来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这家伙听上去下一秒就要咳死了。   北岛千辉摆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咳咳、我没事……以及,吉冈朱里似乎有睡前喝美颜茶的习惯。”他指了指茶几上干净的茶杯,“虽然杯子被洗过了,但是她包里有一袋刚开封没多久的美颜茶包,或许有人在她茶里下了药,这才、咳咳、这才让吉冈朱里在睡梦中无知觉地被杀死……咳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咳咳咳……”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行了大侦探,少说两句,我怕你咳得直接去见上帝。”然后还要被祂老人家拒绝接收。   他看着被萩原研二扶着的男人实在是感到头痛,北岛千辉这个人嫌疑实在是很大,还很有可能会催眠,但是他目前这幅病得要死的模样又不能放着不管。   “萩,把这家伙带出去,问问加濑绘真有没有感冒药,给他弄点。”卷发男人套上新的一次性手套,“我这边完事就去大厅找你,让他们先在大厅里等一会。”   萩原研二明白松田阵平的意思,卷发警官在告诉他看着北岛千辉,别再让他做什么幺蛾子了,然后他需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关于杀死吉冈朱里的凶器是否为冰刀。   最后,介于第二名死者的出现,旅店里所有人都重新变成了嫌疑人。犯人如果有两名的话,为了避免出现第三名受害者,目前让所有人集体待在一个区域里是最保险的办法。   萩原研二扶着北岛千辉走出102号房间的时候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休假、休假……这个假休的,他快要对「休假」这两个字产生阴影了。 30. 030 薛定谔的茶罐   松田阵平黑着脸从102房里走出来。   凶器确认为冰刀没得跑了。   窗玻璃上不规则的冰层代表了曾经有人在暴风雪夜里开过窗,但是没有暴力入侵的痕迹,显然是有人从房间内打开的窗户。美颜茶包是新买的,里面只少了一包茶,但是房间里却并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茶包,茶几上的茶杯也被冲洗干净了。吉冈朱里身下的榻榻米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液,然而这些血迹却有的地方浓稠有的地方淡薄,像是被水稀释过一般留下了和正常血迹些微不同的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代表了和之前完全相反的结论,差一点就被骗过去的松田阵平咬着牙不得不承认他被凶手糊弄了。   今早的命案发生后,卷发警官抱着保护第一现场的心思检查了房间和受害者的尸体,没有趁手工具也没有任何支援的警察先生只能勉勉强强做个调查,用手机拍下细节,好在等风雪过去后能联系上外界后递交给搜查一课的同僚。   如果不是在第二名死者的地毯上发现了盐粒结晶,恐怕他还在困惑杀死吉冈朱里的凶器到底被藏到了哪里,根本不会联想到冰刀这种东西。   而现在,杀害吉冈朱里的第一嫌疑人被替换了。   森口晴琉。   旅店大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这也情有可原,毕竟第二名死者出现了,而这名死者甚至还是这间旅店的老板。   被喂了药盖着毯子的北岛千辉一副柔弱可怜无助的样子缩在沙发上,站在他面前互相对峙着的正是荣获第一嫌疑人头衔的森口晴琉、和29岁的摄影师植田浩二。   松田阵平挑着眉看向站在两人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的幼驯染,无声地询问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北岛先生刚刚回来就劝说森口小姐最好自首。”萩原研二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平日里风趣开朗的警官先生被折磨地都有些蔫了,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植田先生讽刺说吉冈朱里还真是个祸水,就被森口小姐针对了。”   “不过嘛……Hagi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贴着松田阵平的耳畔小声说到,“植田浩二昨晚似乎拜访过吉冈朱里和森口晴琉,想要为她们拍照但是被拒绝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凌晨还在走廊游荡的原因。”然后他顿了顿,“以及,堺和真似乎患有被害妄想症,这点是加濑绘真刚刚说漏嘴的。”   被害妄想症?   一旁的争吵还在继续,松田阵平深吸了一口气,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大刀阔斧往地上用力一嗑,用巨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都冷静下来了?”卷发警官的脸色沉稳而严肃,他将椅子丢开,蓝色的眼瞳中带着些微冷峻的压迫感,“第二名受害人确认死亡,我需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全部留在大厅内,直到我做完所有人的口供。”   “这位萩原警官会留在大厅里控制现场,我相信各位都不想再看见第三名受害者了,会好・好・配・合警方的工作的对吗?”   ……哇,小阵平,你这个形象比凶手更像凶手啊。   “你、你对待我们这些纳税人就是这样的态度吗?”安西亮太被吓得指着松田阵平喊道,“我要举报你!”   “欢迎举报,安西先生。”卷发警官的态度和之前相比可以说是一落千丈,松田阵平看着这群不配合的潜在嫌疑人冷冷地啧了一声,“那么就先从你开始吧──请跟我来。”   安西亮太被抓去休息室里审问──啊不、是录口供时,萩原研二在大厅里悄悄为对方在心里划着十字,半长发的警官先生对此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同伴稍显暴力的执法动作。   也是难为小阵平了,他想,这个时候居然还不忘用‘请’这个敬语。   所有人的口供录完后,这幅七零八碎的拼图总算是凑出了一个雏形。   「汤之川」温泉旅馆呈T字型,左边是客房,右边是厨房和员工休息室和店长的房间,往下则可以前往休息室、餐厅、和温泉。而在这三点的交汇区是旅店大厅,无论通往什么区域都必定会路过大厅的位置。   昨夜凌晨三点,田山飒一在大厅值夜班,松浦大空则是从凌晨一点就在厨房备菜,忙碌到凌晨四点才回房睡觉。田山飒一的身影一整个晚上都处于监控下,可以完全排除嫌疑。   而松浦大空被问道为什么要在凌晨备菜的时候支支吾吾了一会,解释这是自己的个人习惯。   “……个人习惯?”松田阵平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习惯半夜三更在厨房备菜?”   松浦大空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是啊。”松浦大空明显没有说实话,虽然位于厨房的监控排除了他杀害吉冈朱里的嫌疑,但是堺和真死于中毒,松浦大空完全可以下毒后再回到厨房备菜,制造不在场证明。   松田阵平将他划进了嫌疑人的范围类。   同样有奇怪癖好的还有发现旅店老板尸体的柳井芳香。   她在电箱修好后先是收拾好了餐厅和休息室,回了一趟员工房间,然后前去泡了温泉,大约两点的时候才回房睡觉。大厅里的摄像头拍摄到了她出入两个区域的录像,证实了她与吉冈朱里的死亡无关。   但是……半夜泡温泉?   “因为……因为平时太忙了,只有半夜才能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柳井芳香不好意思地捂着脸说道,“虽然加濑小姐允许我们在空余时间泡温泉,但是我不太好意思和别人一起泡……”   所以就选择大半夜去自己泡吗?   松田阵平无语凝噎。   “说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堺和真的。”   “我当时敲了很久的门,可是堺和老板一直没有反应……我这才进去的。”她脸色苍白,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我一打开门就看到堺和老板倒在地上,嘴边还有白沫……”   “门没有锁吗?”   “没有,旅馆里的员工不多,大家都认识很久了……堺和老板一般不会锁门。”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最近几天堺和老板确实开始锁门了,加濑小姐说是因为老板他出现了被害妄想症……”   又是这个被害妄想症……   和松浦大空一样,柳井芳香无法证明自己回员工区域后是否真的是回房睡觉了,也因此被划进了堺和真毒杀案嫌疑人的范围类。   同理,表示自己一直在房间里睡觉的加濑绘真被排除了杀害吉冈朱里的嫌疑,却无法排除她是否有参与堺和真的毒杀案。大厅监控显示她在晚饭后便回到了员工区域,大约在12点的时候去柜台取了账本,随后又去餐厅取了夜宵,然后便再也没出现在监控里。   “说说堺和真的被害妄想症?”   加濑绘真迟疑了片刻:“啊、那个,你们应该在堺和先生的房间里发现了吧?堺和先生他啊,是一个狂热的红茶爱好者。”   “但是他这几个月莫名觉得有人往茶罐里面放虫子……想要害死他,所以他最近只会喝罐装的茶饮料。那些他觉得有虫子的红茶罐都不要了,我觉得实在是浪费,就向堺和先生讨要了几罐。”   “昨天晚餐上的红茶就是这些罐子里的……没想到堺和先生真的死了……”她看上去有些不安,连忙补充道,“但是我保证我拿走的这几罐茶都是安全的!我也是红茶爱好者,这些茶我自己全都喝过了。”   松田阵平昨晚没有喝茶,他没有在晚上喝红茶的爱好,对茶叶这种东西的兴趣也一般,卷发男人皱了皱眉:“我知道了。以防万一,那些茶罐暂时不要碰了,一会把它们都交给我保管。”   “好、好的!”   旅店员工的口供算是全部做完了,虽然某些员工有些奇怪的个人癖好,但还算正常──而到了客人这边,口供就开始变得惨不忍睹起来。   北岛千辉的口供之前已经做过了,所以这次跳过了他。而森口晴琉的口供更是简单,她表示她和吉冈朱里回到房间后便休息了,她吃了药所以什么都没有察觉,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吉冈朱里已经死了。   除此之外,她还提到了她们准备睡觉之前曾经有人敲门找过她们两。   “就是那个摄影师啦。”森口晴琉没好气地说道,“他看上去人还挺礼貌的,但是完全就是不安好心。这家伙先是表示自己在为展会拍摄作品,然后夸我们好看,问我们愿不愿意晚上和他一起去温泉拍照。”   她翻了个白眼:“说什么他的展会会有很多人来看,说不定会出名什么的……真当我是傻子啊,这种事情一听就是里番剧情,也就朱里那个傻子差点上当。”   “所以你们拒绝了?”   “当然阿!”   “后面他还有回来吗?”   “没有。”森口晴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不过我吃完药之后就失去意识了……如果、如果他后来又进来了的话,我确实无法感知到。”   森口晴琉的口供便到此为止了。虽然她把植田浩二也送上了嫌疑人的位置,但是她依旧无法摆脱自己第一嫌疑人的头街。   几名旅客中唯一能够完全排除嫌疑的只有一开始被抓去审问──啊不、录口供的安西亮太。   他在与北岛千辉送完两位小姐回房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睡觉,一直到早上7点被森口晴琉的尖叫声喊醒之前都没有离开过房间。这点微妙地由半夜三更还在过道上游荡的两位男士证实了,植田浩二表示他除了北岛千辉以外没有看到过别人,北岛千辉则病恹恹地表示他只看见了一大堆虫子。   而半夜游荡的男士之一植田浩二,他对松田阵平的态度可算不上有多好。   “听说你之前找过森口晴琉和吉冈朱里拍照但是被拒绝了,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植田浩二耸了耸肩,“两位小姐非常适合我拍照的主题,我当然会去问……至于被拒绝,她们当然有拒绝的权利。被拒绝就算了呗──看你这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会因此杀人吗?”   “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植田先生。”松田阵平敲了敲桌子,“为什么凌晨三点还拿着照相机在走廊游荡?”   “灵感。我看到了我想拍的景色和照片,我就去拍,就这么简单。”   “你的灵感让你凌晨三点在旅店走廊里拍照?”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你是在拍走廊的白墙还是掉了漆的门框?”   “怎么,我三点拍照片犯法吗,警官?”他啧了一声,“都说了是灵感、灵感!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这是艺术!你们这群没有艺术细胞的暴力狂怎么会懂。”   卷发的暴力狂顿了顿,掐着笔深呼吸了两口气,扯出一抹和蔼可亲的微笑:“啊,这样啊。那么请问可以看看你拍了什么艺・术・作・品吗?”   “当、当然不可以!”植田浩二在松田阵平充满了威逼意味的笑容中抖了抖,强装镇定道,“我这里面有着我马上参展比赛的照片,你、你凭什么看?艺术家的想法有多值钱你不知道吗?你懂个屁!”   不懂艺术的暴力狂冷笑了一声。   “呵。”松田阵平把笔往桌子上一丢,也懒得和对方好好说话了,“植田先生,你既然不愿意自证,那我就有理由怀疑你就是杀害吉冈朱里的凶手。”卷发警官挑了挑眉,“更有甚者……你还可能拍下了犯罪过程供回味和欣赏,以满足你的私人欲望──所以你不敢让我查看你的相机。”   “你、你血口喷人!”   植田浩二啪地一声站了起来:“你说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们监守自盗知法犯法呢!凭什么你警察的身份就一定是清白的?我就没听说警察就一定是好人──就算警察是好人,你、你肯定也不是好警察!”   松田阵平对此的反应是挽起了袖子。   他推开一旁的椅子,漫不经心地朝着植田浩二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你说的没错,我还真不是。” 31. 031 薛定谔的茶罐   当萩原研二因为植田浩二撕心裂肺的呼救声闯进休息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幼驯染疑似暴力执法的画面。   萩原研二条件反射地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萩,来的正好。”松田阵平把惨叫着的植田浩二制服在桌面上,下巴扬了扬,“帮我查查照相机,这家伙死活不让我看也不肯自证,我怀疑里面可能有什么线索。”   原、原来只是因为嫌疑人不配合吗。   萩原研二莫名松了一口气,感动道:“原来如此……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小阵平你没忍住暴起揍人了……”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我看上去像是那么没有自控力的人吗?”   萩原研二心虚地移开目光,“嘛,知道你自控力很强是一回事……主要是小阵平有时候表现的真的很、呃、吓人?hagi也是会担心的嘛……”   松田阵平恶狠狠地瞪了萩原研二一眼:“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你?”他朝着照相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点,打开看看。”   萩原研二轻咳了一声,不顾植田浩二的阻止声把桌子上的相机拿起来,打开了后置的数码屏幕开始翻看。   看到一半后,萩原研二的脸色冷了下来。   半长发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这样的表情,他的食指磨蹭着相机的边缘,用一种非常轻松的声调说道:“翻到罪证了哦小阵平~不过大概和你想的不太一样。”萩原研二看着被摁在桌子上面若死灰的男人,将数码屏幕递到了松田阵平的眼前。   卷发男人困惑地往屏幕上看了一眼,立刻睁大了眼睛。   相机里全部都是女性被偷拍的各种照片,从普通的日常到私人生活,各个地点各个年龄阶段都有,甚至还出现了半裸至的画面。凭心而论,这些照片拍的很唯美,与色情毫不沾边,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这是都是偷拍的事实。   “……喂!你这家伙!”松田阵平被照片里的内容膈应得皱起了眉,咬牙切齿道,“我假设你知道在日本偷拍是违法的吧?”   植田浩二难堪地闭上了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拍?”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想拍摄女性美好的一面,又不是拍色情片,但是基本上就没有人答应我的拍摄请求!”   植田浩二脸上满是懊悔,但是那并不是因为非法拍摄,而是因为他被抓了。他狡辩道:“花钱请来的模特死板的要死,一点灵气都没有,还是日常生活中的女人们最自然……你不懂!这是艺术!”   “艺术这两个字都要被玷污了。”萩原研二吐槽道,没好气地继续翻着相机。这件事很明显已经触碰到了这位半长发警官的底线,他很快翻完了相机,向松田阵平说道,“看完了。小阵平,除了这两张和案子有牵连以外……其他基本都是偷拍。”   他将电子屏幕转向卷发警官,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一眼,这两张照片都是晚上拍的,一张是北岛千辉站在102号房间门口的身影,一张是加濑绘真站在柜台处挽起袖口的模样。   加濑绘真?   松田阵平沉吟了片刻:“加濑绘真那张照片,你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我不记得了……大概是12点左右?”植田浩二面色扭曲地说道,“能先松开我吗两位警官,我这也没地方跑,对吧?”   对此松田阵平的回答是漫不经心的敷衍:“等我问完话保证松开你,植田先生。”   然后他继续询问道:“你拍下加濑绘真的时候,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植田浩二想了一会,“她的袖子有些湿了,这算奇怪吗?所以她在挽袖子,我觉得那个画面很漂亮就拍下来了,无论是低着头的曲线还是手腕白皙的皮肤──嘶痛痛痛!”大艺术家被松田阵平突然加重的力道喊叫出声,扭曲地痛斥道,“痛死了!你是故意的吧混蛋!我、我要举报你暴力执法!”   萩原研二在一旁轻快地胡说八道:“抱歉抱歉,松田警官只是天生力气比较大~不是故意的。”   松田阵平冷笑了一声。他松开压制着植田浩二的手,冷漠地取下萩原研二手里的相机,把它关上,然后放到了一边:“算是找到了一些线索……你的相机现在是证物,植田先生,到时候我会将它交给我的同僚,他们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揉着手腕的植田浩二尖锐地问道,“你在凌晨三点前去102号房附近,是想要偷拍……还是泄愤?”   “你不要乱说!”   偷拍是一回事,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植田浩二咽了咽口水连忙否认道:“我承认,我当时是准备去偷拍的,但是我绝对不可能因为被拒绝了就去杀人啊!况且如果我真的是为了泄愤,我为什么不干脆两个都杀了,非要放过森口晴琉?”   说道很有道理,但是这还是无法清除植田浩二的嫌疑。   “行了,出去吧。”松田阵平冷冽地看着满脸慌张的植田浩二,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没忍住讽刺道,“偷拍在日本将判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0万日元以下的罚款。你知道偷拍犯法却还是这么做了,大概率会被判刑──给我好好反省啊,你这家伙!得不到拍摄同意就偷拍,还用艺术的名义……这种烂借口你当谁都会相信吗?”   植田浩二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等暴风雪过去后大概率要因为违法的偷拍行为而受到法律的制裁。   大艺术家和萩原研二从休息室里出去之后,果然受到了众人的询问。   “原来只是偷拍啊……我还以为是凶手被抓住了……”安西亮太感叹道,松了一口气,随后就被森口晴琉狠狠地瞪了一眼。   “什么叫做‘只是’偷拍?”森口晴琉看上去被恶心得够呛,“死变态!你该不会还想吧相机里的照片拿出去贩卖吧?他的相机你们拿走了吗?”她朝着植田浩二呸了一声,“这种男人还是死了最好!凶手怎么就没顺便杀了你呢!”   萩原研二苦笑着喊停:“冷静,森口小姐。相机已经被我们没收了,注意你的言辞。”然后他看向一旁神色有些苍白的加濑绘真说道,“以及……抱歉,加濑小姐,你的那张照片暂时会被当做证物,不过不用担心,警方不会外传的。”   “当、当然,我理解的。”加濑绘真点点头。   等松田阵平把所有的口供都整理好后,这混乱的一天总算是来到了尾声。   发生两件命案后也没有人有娱乐的心思了,大家基本上都是结伴而行,除了安全以外,也有互相监视的意味在里面。   暴风雪不但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而最麻烦的,是发起了高烧的北岛千辉。   退烧药似乎没有起到作用,物理降温反而更有效一点。盛满了污染的躯壳带来的一系列副作用相当难熬,高热只是其中一个,事实上北岛千辉感觉他的骨头都是酸痛的,伴随着温度袭来的还有呕吐感和眩晕感,心跳在加速,低频率的耳鸣声时不时响起,搅的人心烦意燥。   不过倒也没有真到烧得神志不清的地步。如果情况需要,掐死一只虫子北岛千辉还是能做得到的──他已经找到母虫了,杀死对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现在嘛……   北岛千辉睁开眼看了看在帮他替换额头毛巾的萩原研二,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对方的照顾。   好不容易嫖到同期的照顾,当然是先享受一会再说。   闭上眼的男人缩在沙发上一副烧得神志不清的模样,看上去柔弱可怜又无辜,实际上脑子里转着一系列如何把母虫骗到偏僻的地方干掉的血腥想法,都可以写出一本《杀死虫子的108种办法》了。   北岛千辉身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加濑小姐,旅店里还有其他类型的退烧药吗?”   “没有了……这是最有效的退烧药了,按理来说北岛先生现在应该已经退烧了……”加濑绘真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这样烧下去的话,北岛先生晚上可能需要人看护。”   萩原研二叹了一口气:“我明白的,我来吧。”两个命案的环境下他可不敢随便安排人照顾北岛千辉,万一运气不好摇到凶手,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至于小阵平……萩原研二幻想了一下松田阵平照顾人的画面,猛地摇了摇脑袋,在幼驯染疑惑的目光下轻咳了一声:“咳,我晚上看护北岛先生的话,小阵平自己一个人睡OK吗?”   松田阵平露出了半月眼,对这句明显是调侃的话压根懒得回复。   “萩原先生是去116号房间照顾北岛先生吗?”加濑绘真确认道,“那样的话我晚点送一些多余的被褥过去吧,116号房间是单人房,恐怕会不够。”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加濑小姐。”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北岛千辉感觉到有一双宽厚的手将自己扶了起来,然后似乎是晃了晃自己。   “醒醒,一会回房再睡。”   北岛千辉在对方摇了三五下后才睁开眼睛瞟了对方一眼,他早就知道摇他的人是这个不懂得照顾病人的卷发混蛋,好不容易能逮到时机整蛊一下松田阵平,满肚子坏水的男人慢吞吞地眨了眨他琥珀色的眼睛,装作疑惑茫然的样子又闭上了眼睛。   ……总觉得这家伙并没有病到这个地步,但是他确实看起来是烧懵了。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耐着性子又晃了晃对方:“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北岛千辉闭着眼一副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松田阵平迟疑了片刻,还是低下去听这个病恹恹的男人要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北岛千辉蚊子般的抱怨:“你力气好大。”“……噗。”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地蹦出了一枚青筋,他刮了一眼憋笑的萩原研二,看在北岛千辉确实烧得不清的情况没有和对方计较:“北・岛・先・生,能麻烦你挪动一下你的两条腿回房间再睡吗?”   这回北岛千辉连嘴都懒得动了,他把头抵在松田阵平的肩头,一副对方但凡移开他这个病患就会立刻砸在地上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在碰瓷了,北岛千辉。   这下即使是傻子也看出来这家伙就是不想动而已了。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把黏在沙发上的大型毛毛虫撕了下来,丢给了一旁看戏的萩原研二。   北岛千辉连象征性地挣扎都没有,任由卷发男人把自己摁到了萩原研二的背上。而萩原研二憋笑的同时也自知理亏,只能连人带毯子背起大号负重,朝着116号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动间产生了晃动,北岛千辉掀起一只眼的眼帘瞟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带你回房间,马上就到了。”萩原研二敷衍地安慰了两句,然而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完,松田阵平就冷笑了一声:“还醒着就下来自己走,不然一会就把你丢窗外面。”   “……”窗外?窗外那不是瀑布吗?   北岛千辉趴在半长发男人的背上沉默了片刻,有些委屈地开口,“这是谋财害命,松田君,你要知法犯法吗?”   “哈?”   “你刚刚说要把我丢窗外,可是窗外面是瀑布。”狡辩的男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病了,“这种天气掉瀑布里肯定死定了──这不是谋财害命算什么?”   “……哈。”   想要谋财害命的卷发警官冷笑了一声,于是北岛千辉立刻又变回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像乌龟一般把头埋在了萩原研二的背上,死死地闭上眼睛,一副已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模样,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真的生病了,还是只是在假装而已。   萩原研二苦笑着看着一旁仿佛在散步一般的松田阵平无奈道:“小阵平?拜托,搭把手?”   “你需要吗,我看你刚刚看戏看得挺欢快的。”   “咳、别这样嘛小阵平……”   两名警官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而趴在同期背上的北岛千辉简直觉得这就是最催眠的事物了。他原本只是装睡,可是高热带来的困顿感越发强烈,男人思考了一会,想着虫卵几乎已经全死光了,剩下的零星几只幼虫还没来得及孵化,母虫现在也找到了,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需要他一直醒着。   他现在大概还能趴在同期背上眯一会。   男人胡乱在心里计划了一番,觉得还是不要浪费难得能够霍霍萩原研二的机会了。人类的温度透过衣服落入他的感知系统里,萩原研二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包裹着他,那些柑橘和桉树清新又温柔的味道似乎从未变过,像是冒着气泡的美梦一般将他拉回了22岁的夏天。   这简直是最好的催眠剂。   北岛千辉在这片暖洋洋又毛茸茸的温度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陷入了浅眠中。 32. 032 薛定谔的茶罐   一道黑影走在客房的走廊上。   现在是凌晨1点,黑影端着一个托盘静悄悄地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日式托盘上放着一些退烧药、毛巾、热水壶等物品,看上去似乎是准备去116号房间给发烧的北岛千辉送去。   可是黑影在路过116号房间时没有停下。对方的目的地很明确,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一清二楚。   黑影的目的地是位于走廊尽头的120号房间。   那是属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房间。   当然,此时120号房间里只有松田阵平一人,拖北岛千辉这个病秧子的福,两名警官的火力被分散了,萩原研二现在位于116号房间里照顾发烧的北岛千辉,即使120号房里发生什么,萩原研二也无从得知。   这也正是黑影的计划。   托盘被放在了地上,黑影在120号房门门口的地毯下摸索着什么。   ……没有?怎么会没有?   一滴冷汗从黑影的额间滑落。自己明明之前趁着送被褥的时候把刀藏在这里了,怎么没有了?   “你在找什么?”黑影猛地回头,看清了靠在壁灯旁的男人。   北岛千辉靠在唯一的一盏还亮着的壁灯旁,他换下了那些厚重的毛衣,穿着的是旅店分发的浴袍,那些零零碎碎的首饰被卸了下来,唯一还遗留着的,是脖颈上那个一指宽的绒面颈链。   通红的挂坠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一滴血一般。   男人明显还在生病,他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半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了脸颊旁,他眼镜也没戴,琥珀色的眼眸看上去像是一头鹿一般迷茫,好像他真的只是路过一样无辜。   他还是笑得那么温柔,可惜无论是他手里把玩着的匕首还是他说出来的话语,都只能证明男人预谋已久。   “小声点。”北岛千辉轻柔地说道,“阵平好不容易睡着了,不要吵醒他。”黑影没忍住后退了一步,愕然道:“你、你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唔。这得感谢你送来的退烧药──抱歉,开个玩笑,毕竟你送来的药只是普通的药片,怎么可能退烧呢?”   北岛千辉笑了一声:“你应该不是想要杀我,只是想让我病到不得不有人照顾吧?”   “在多个命案的情况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其中一名警官亲自照顾我,而他们果然也如你所愿这么做了──火力分散的情况下你才敢动手是吗?也是,毕竟……女人和男人的力量天然不对等。”   “我有点好奇,你之前并没有打算对警察动手,那么是什么让你现在不得不铤而走险呢?”男人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峙着的女人,“是因为那个被没收的相机里拍下了你的罪证吗?”“怎么不说话,加濑小姐?”   “……说什么?”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杀堺和真?”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北岛先生。”加濑绘真丢掉了那些腼腆温和的假面,她用袖口半掩着脸,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拦住我说这么多奇怪的话,真的很让人困扰。”   “你毒杀了堺和真,将他的尸体与冰裹在地毯里。大约12点左右你以拿夜宵为名去厨房取了盐,用它们控制了冰的融化速度。”北岛千辉不急不缓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袖口是湿的原因,因为它们沾着碎冰,在遇到室温之后融化了。”   “堺和真是个红茶爱好者,但是他最近却开始喝起了罐装茶饮料,你不太清楚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是这无疑方便了你的糊弄其他人──你开始告诉所有的员工堺和真有被害妄想症,而十分信赖你的员工们自然不会怀疑这件事情,也不会故意去问堺和真是否真的有被害妄想症。”   “在别人看来,有着被害妄想症的堺和真不会去喝别人给的饮料,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个毛病的堺和真很自然地就接过了你递给他的罐装茶,然后在你面前痛苦地毒发死去。”   “你做的很好,无论是制造关于堺和真的谣言还是混淆死亡时间的方式──如果没有那张照片的话。”   北岛千辉轻描淡写地将加濑绘真做过的事情一件件剖露出来,就像是在解刨一只无法动弹的青蛙。   “你太害怕了,你赌不起那个相机里是否有更多关于你的惊喜,于是你选择铤而走险。”   他朝着僵硬的女人温柔地摇了摇头:“在这上面我要给你扣一分,你太心急了,加濑绘真。”   加濑绘真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她止不住地颤抖着,眼前的男人明明都已经虚弱到需要靠着墙的地步了,他烧得眼角都是红的,明明、明明只是一个病人而已,为什么能给她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加濑绘真咬了咬牙,“没有想到北岛先生居然在装病,还拿着匕首在走廊上莫名其妙地拦住我……”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加濑绘真,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北岛先生,只要我尖叫一声,所有人都会被吵醒。”加濑绘真低声威胁道,“到时候他们看到的只会是拿着凶器的北岛先生,和差点要被你杀死的我而已……你既然这么聪明,肯定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可要考虑好了。”   “到没有在装病,我是真的在发烧啊。”   确实是在发烧的男人耸了耸肩,他又没有撒谎,他只是在发烧这一点上添加了一点假以乱真的咳嗽,让自己看上去病得要死了而已。   然后北岛千辉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女人温柔地笑了笑,他将手里把玩的匕首翻转过来,捏着刀尖递了出去:“还给你,加濑小姐。”加濑绘真可不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你把刀放在地上,回你的房间去,我自然会把我的东西拿走。”   北岛千辉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太舒服。”他轻声低喃着,看着加濑绘真的眼神如糖似蜜,“所以我本来不想用的,为什么加濑小姐你不能配合一点呢?”   什么?   加濑绘真还没来得及困惑,就看见男人的唇齿张开又闭上,似乎说了什么。昏暗的壁灯落在男人的脸颊上,暧昧地与对方嘴里吐出的热气撕扯不清,留下了几道意味不明的阴影。   那一瞬间,加濑绘真感觉她似乎听见什么密密麻麻如同昆虫扇动着翅膀一般的噪音,可她又很清楚,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那些杂音就像是幻觉一般一闪而过,而她沦陷在五彩斑斓的棉絮里,不自主地朝着对方走去。   在加濑绘真逐渐变得惊恐的表情中,两人的距离在逐渐缩短。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言语,无法挣扎。在听见人类不可聆听之音后的加濑绘真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冷汗失控地从她的额头落下,女人几乎是在恐惧中发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男人靠近。   “嘘──”   北岛千辉朝着走到自己身前的女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声音不要太大了,加濑小姐,保持安静。”   “我本来打算明天再动手的,可惜你似乎有些等不及了。”他轻轻握住加濑绘真的手,将匕首放入对方的手中,“别怕,我没有要杀你,我只是需要你从自己的脑子里取出一只可爱的寄生虫──这个过程可能不太舒服,但是我需要你全程保持清醒,好吗?”   加濑绘真在急促的呼吸中目眦欲裂看着男人。   北岛千辉温柔地说道:“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刀尖的手。   「动手吧。」   萩原研二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已经记不清梦的内容是什么了,只能记得梦中铺天盖地的火光,和松田阵平撕心肺裂的呼喊。   「Hagi──」   「Hagiwara──」   然后那些火光被淹没了。铺天盖地的讣告像是雪花一般落在视野里,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自己的名字。   昏暗的客房内只开着一盏用来照明的夜灯,萩原研二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艰难地坐起身,在微弱的光源下看着窗外依旧在肆虐着的暴风雪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没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真是的,怎么会做这种梦啊……难不成是最近拆弹压力太大了?总不能是因为今天没和小阵平一起睡觉吧?   等等,说到睡觉──他睡着了?   半长发的男人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被褥。   空的。   萩原研二冷静地摸了摸被褥,是凉的,代表北岛千辉走了有一会了。   问题在于一个发着高烧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完全不惊动他离开的?   萩原研二很确定对方确实是发烧了,体温还是他帮忙量的。因为退烧药不管用,他一直是用冰袋和酒精在给北岛千辉降温,直到对方温度稍微下去一点后才在旁边铺了自己的被褥──他原本打算只是打个盹,并不是真的准备睡觉,毕竟按照北岛千辉这个趋势,萩原研二怕他要是真的睡着了,说不定对方能烧出个脑炎来。   ……所以那副烧懵的模样是装的吗?   萩原研二连忙站起来,他原本想着去找松田阵平,然后他一拉开房间的门,就和某位半夜梦游的病患撞在了一起。   “嘶、痛痛痛──”   北岛千辉本来就没有萩原研二高,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后果就是警官先生的下巴狠狠地嗑在了北岛千辉的脑门上,一个痛呼着捂住了额头,一个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呜咽着捂住了惨遭袭击的下巴。   结果被撞的萩原研二还没说什么呢,对面就已经开始恶人先告状了:“好痛……萩原警官的下巴也太硬了!”   萩原研二捂住差点被撞裂的下巴简直想喊一声冤枉,他咬牙切齿地含糊地说道:“这到底是谁的错啊?北岛先生如果没有半夜出门的话,我们也不至于撞在一起吧?”   然后他皱着眉把室内的灯打开了。   “啪──”   灯源照亮了屋内,也照亮了眼前捂着额头关上房门的男人。   他看上去和之前并无二样,穿着的还是那件萩原研二替他换上的浴袍,他的脸色也没有比之前好到哪里去,还是泛着被高热熏出来的红色,他没有戴眼镜,所以能很轻易看见北岛千辉连眼角都被烧得红红的,让他看上去莫名有些弱气。   “……”萩原研二捂着下巴顿了顿,谨慎地询问道,“北岛先生这么晚出门是去做什么了?”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   这个场景稍微有些好笑,毕竟对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捂着额头一个捂着下巴,看上去都眼角含泪,但是他们偏偏又微妙的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一个试图从对方嘴里撬出点什么,一个挂着温柔的假面滴水不露。   但凡换个人来质问北岛千辉,男人都可以微笑着将人糊弄走。   可惜这是萩原研二。   于是在无言的对视中,最终败下阵来的还是北岛千辉。   “嗯……我不太想骗你。”   北岛千辉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刚刚梦游了。” 33. 033 薛定谔的茶罐   梦游?   萩原研二压根不信他的满嘴胡言,他的视线落在了男人脖颈的颈链上,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   ……颜色又变了,这颗宝石吊坠的颜色变淡了一点,处于橙与红之间的颜色。虽然还没有恢复到之前澄澈明亮的琥珀色,但也不至于像萩原研二之前看到的红得快要滴血一般。   有什么宝石是可以变色的吗?   萩原研二疑惑了两秒,很快便不再在宝石上花费心思了,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北岛千辉大半夜出门是做什么去了。   “北岛先生,找借口麻烦找个像样一点吧?”   “哎?好吧,那看来只能讲实话了啊。”北岛千辉叹了一口气,“我出门打虫子去了。”萩原研二简直无语凝噎,打虫子,怎么又是打虫子,北岛千辉是没有别的借口了吗?   “我没有骗你,真的,我刚刚拍死了一只虫子。”北岛千辉顿了顿,“虽然过程可能和普通杀虫不太一样,但那的确是一只虫。”   他似乎是从萩原研二的脸上看出了不信任的神色,难得软下声音,像是在求和一般低声说道:“那只虫子可恶心了……死掉的时候还对我进行了精神攻击……弄得我现在还有些头晕,萩原,能让我先躺下来吗?”   他没有再喊萩原研二为‘萩原警官’,而是拉进了距离选择直接称呼对方为‘萩原’。北岛千辉可怜兮兮看着半长发的男人,眼角红恹恹地垂着,像是一只被淋湿了的小狗一般无辜。   可惜26岁的萩原警官早就对这种狗狗视线免疫了,他笑吟吟地看着装可怜的男人,指了指床铺:“可以哦~那千辉君先躺下来吧?然后可以好好说一下你出去到・底是做什么了。”   和北岛千辉一样,萩原研二顺着对方更换称呼的行为将对北岛千辉的称呼换成了更加亲密的‘千辉君’,并且在‘到底’这两个字上落下了重音。   ……26岁的萩原研二比22岁的萩原研二更难糊弄了。   要知道萩原研二这个家伙本来就心思灵敏,对人的情绪感知更是精确到恐怖,北岛千辉总是觉得假如真的有属性这么一个玩意儿,萩原研二的「感知」肯定是点满了的。   警校时期的某个天台上,几名年轻人曾聚在一起抽过烟。   严格来说,那会儿抽烟的只有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和伊达航,剩下的三个年轻人一个是没尝试过的诸伏景光,一个是对这种东西不屑一顾的降谷零,一个是懒得抽的谷川春见。   「受不了了,」降谷零没忍住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所以说这种臭烘烘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有助于放松?」萩原研二耸了耸肩说道,一旁的松田阵平倒是蛮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不喜欢了金发混蛋,下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抽行了吧?」   降谷零蹦出一枚青筋:「想打架吗,卷发混蛋?」   真正的好孩子・诸伏景光哭笑不得地拉住了自己幼驯染:「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松田你们会抽烟。」他打着圆场说道,「不过吸烟有害身体,还是少抽点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还是稍微学一点比较好。」萩原研二轻快地说道,「半年后就要进入职场了,如果不会抽烟的话,到时候可能会被前辈欺负哦?」   「哦哦,是类似于那种‘降谷,前辈的烟酒你怎么可以拒绝呢,把这支烟抽了我就放过你’的剧情吗?」谷川春见压低了声音说道,把脸挤在一起做出了大灰狼的表情,「‘哼哼,就让前辈我来教教你怎么变成大人吧’──哎呦!」   降谷零冷笑着收回了揍人的手:「对不起啊春见,没忍住。」   除了受伤的谷川春见,其余几人没忍住都笑了出声。   不过笑归笑,伊达航还是建议道:「萩原说的也有道理,这边的职场问题不会比校园问题好到哪里去,」他叹了口气,「不会的话还真有可能会被那些家伙欺负。」   「我倒是觉得欺负零的会被狠狠整回去吧……」谷川春见揉着头嘟囔道,「倒是景光更有可能真的被欺负……」   「确实。所以景老爷,要不要试试?」松田阵平忽然转移了目标,朝着诸伏景光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漫不经心地递过去,「MEVIUS牌子的烟味偏小,适合新手,不容易被呛到──来一根?」   被集火的诸伏景光愣了愣,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松田阵平的烟。然后卷发男人同样丢给了降谷零一根,最后谷川春见凑热闹般从烟盒里又抢了一根,白白损失了三条烟的松田阵平黑着脸收回了烟盒,堪称血亏。   谷川春见无视了松田阵平的怒瞪,给自己点上烟后又极其顺手地给两位新手点了火,而年轻人最禁不起诱惑,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在伊达航爽朗的笑声中抽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烟。   MEVIUS确实适合新手,但是这并不代表不会被呛到,两位优等生难以避免地被呛了一口,之后倒是很顺畅地抽了下去。   「怎么样?」谷川春见不怀好意地凑近降谷零笑道,「首席大人?大人的世界味道怎么样啊~」   降谷零厌恶地呸了一声,把只吸了几口的烟吐了出来:「不怎么样,离我远点。」   「哦……」谷川春见被推开也不在意,歪过头凑到另一边,「Hiro,感觉怎么样?」   「还行?」诸伏景光可能不太适应,他眼角还带着一点刚才呛出来的眼泪,把烟也拿了下来,「没我想象中那样难抽,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好吧,我宣布带坏好孩子作战大失败!」谷川春见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被松田阵平一脚踹在屁股上。   「所以说啊,一开始喊我上天台的人是谁啊?」卷发男人没好气地说道,「抽烟还要手拉手一起抽,没断奶吗,谷川春见?」   「说的真难听,松田。」谷川春见哼了一声,用着萩原研二说话的语调说道,「明明是阵平拉着萩一起来的,我只是顺便喊了班长景光和零而已啦~」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所以严格说起来没断奶的应该是松田你哦~」   「…………谷川春见!」   「哈哈哈!偶尔一起抽烟可是男人的浪漫啊!」伊达航大笑打断了两人的斗嘴,他将手搭在松田阵平的肩上,有些好奇地看着谷川春见,「对了谷川,你之前不是说有好玩的东西要给我们看吗,是什么?」   「啊!对的……我看看……找到了!」   谷川春见从包里翻出了几张卡牌。   「咦?塔罗牌……不对,这不是塔罗牌?」诸伏景光也有些好奇地,他分辨着牌面上的图案,疑惑地说道,「看上去像是某些自然属性,这是什么?」   「就是最近很火的测属性啊!什么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之类的,从隔壁传来的啦。」谷川春见兴奋地盘腿坐在地上,把卡牌打乱又混合在一起,「女生那边都流传开了,景光不知道很正常啦,萩原你居然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但是我没想到小春你会对这个感兴趣哎。」萩原研二叼着烟含糊地说道,「小春要给我们测吗?」   谷川春见点点头:「我一直对这些东西还蛮感兴趣的……不过这个不像塔罗牌一样能占卜未来什么的,也不是真的八卦易经,是比较娱乐向的……更多是类似于测性格?」   松田阵平无语地抽了抽嘴角,第一个表示退出,他懒散地挥了挥手就准备跑路,然后便被萩原研二和谷川春见左一个右一个抱住了大腿。   「别走啊松田!这不是很有趣嘛,来试试嘛!」   「小~阵~平!Hagi也觉得这很有趣,来试试嘛!」   「撒手!你们两给我撒手──烟灰要掉了!」   没能跑掉的松田阵平最终还是被迫被按着测了属性。后来每个人测出来的属性乱七八糟的,哪里只有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甚至连大洋彼岸的光暗神属性都出来了,一看就是糊弄小女生的玩意。   一些大概的细节北岛千辉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是他还记得当时萩原研二抽出来的第一张卡,是「风」。   风啊。   萩原研二确实很像一阵风。   温柔、浪漫、多情。风是看不见的事物,是感觉不到的无形之物,然而它无孔不入,无处不在。22岁的萩原研二是一阵肆意而明亮的风,他刮过了属于谷川春见的那个春天,然后在夏日的尾巴里消散在了璀璨的烟火中。   谷川春见不认可这个结局。   于是他抽出了自己的那张卡,是「火」。   火是一种好东西。它烧得耀眼,烧得灿烂,烧得一切都炙热炽烈,它燃烧着那个明亮的灵魂,将停滞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风重新吹起来之后,火便熄灭了。时光滴滴答答地流淌,在扭曲的世界线里将那一抹热烈的火焰凝结成了琥珀。   北岛千辉有些苦恼。   人们常说记忆会随着年岁逐渐变淡,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痛。可北岛千辉觉得这些都是胡说八道的疯言呓语,因为他每夜的梦里没有月台上等待他的亲友,只有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一颗颗射穿手机与心脏的子弹、一辆辆横冲直撞的卡车、和一只只令人作呕的怪物。   不断重复的噩梦日日夜夜让人每日于凌晨惊醒,在年复一年的日子中逐渐变成了习惯。可是现在26岁的萩原研二盘腿坐在床铺边上,正笑着看着男人。而鲜少有人能够拒绝萩原研二,于是北岛千辉便不再挣扎,乖巧地爬进了被窝里。   然后盖着被子的男人开始思考。   要怎么和26岁的萩原研二解释,因为加濑绘真想要对松田阵平下手,于是他非常冷静地让她把自己的脑子剥开了呢?   虽然这也有因为加濑绘真被夏恩寄生了的原因,毕竟夏恩这种东西只会寄生在脑部,北岛千辉做不到隔着骨头凭空取虫,自然只有开颅这一个办法。而母虫在宿主死亡后会迅速脱离并寄生最近的一名人类。北岛千辉自知他已经算不上是纯粹的人类了,那么夏恩自然会选择最近的另一人──松田阵平。   所以你看,他并没有其他选择。   一切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环环相扣,如果加濑绘真没有想要对松田阵平下手,他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走廊里。而现在北岛千辉不过是顺着事态发展选择了最优解,在保证加濑绘真活着的情况下提前把母虫弄出来掐死了而已。   他想,他很冷静。   自从松田阵平死后,没有人再会去提醒他的衣领有没有乱,裤腿上是不是沾到了草叶。明明自己也曾经需要萩原研二提醒的卷发男人像是忽然变得成熟了起来,在整理爆破案的同时还能顺便整理一下自己毛手毛脚的同期。   他很冷静。   尽管有人想要对松田阵平的下手的行为让他心情变得极度糟糕。毕竟他忙碌了两辈子就是为了让这群混蛋活到寿终就寝,而现在居然有人想要提前把月台的票递出去,让北岛千辉这个勤劳的检票员不得不先一步把票撕毁在手心里。   他非常的,冷静。   北岛千辉做了什么?北岛千辉什么都没有做。他只不过是在走廊上和加濑绘真聊了两句话,至于对方莫名其妙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脑袋用刀捅开了,那是加濑绘真的问题,与他北岛千辉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冷静的北岛千辉看着等待答案的萩原研二冷静地说道:“加濑绘真快死了。” 34. 034 薛定谔的茶罐   什么叫做加濑绘真快死了?   这一点在萩原研二冲到走廊上后得到了答案。   位于120房不远处的过道上布满了血迹。不规则的血手印涂抹在墙壁上、像是有人曾扶着墙走了几步,地板上蜿蜒流淌着滴滴答答的红色血液,像是一条小溪一般铺满了萩原研二的整个视野。   有一名女性靠在墙边,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这把算不上有多锋利的小刀被她捅入了自己坚硬的头骨中,已经破开了一块口子,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里面粉白的大脑。而她周围散落着硬生生削下来的一块又一块带着黑色长发的皮肉,证实着这个女人下手是多么地果断而疯狂。   而即使如此痛苦,她居然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像是有人夺走了她的舌头,让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徒劳的古怪喉音。   这个女人显然就是加濑绘真。萩原研二连忙跑了过去,然而越是接近,萩原研二就越明白一件事情:加濑绘真确实快死了。   女人的伤势过于严重,那把匕首精准地插入了粉白的脑花中,碎裂的骨头和血沫到处都是,别说等待救援了,萩原研二甚至不敢触碰她,因为她双手正死死地握着那把即将要杀死自己的匕首,力气大到连指尖都在发白。   她在看到萩原研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萩原研二此时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轻松快意的表情,他垂下眼半跪在加濑绘真的面前,低声说道:“加濑小姐,你说,我在听着。”   加濑绘真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气声,在萩原研二接近后吐出了干瘪的几个音符:“……我……杀了……”   “什么?”   “……我杀了……堺和真……”   萩原研二睁大了眼睛。   她说什么?她杀了堺和真?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加濑绘真就像是忽然被解开了某种限制一般大笑了起来。   “我杀了堺和真……我杀了堺和真……我杀了堺和真我杀了堺和真我杀了堺和真!哈哈哈哈哈!”   她猖狂而尖锐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了,在这个注定不寻常的夜晚里惊醒了客房里的所有人。   第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是明显被吵醒的安西亮太,他揉着脑袋怨念地探出来头:“什么声音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这么大声──卧槽!”   安西亮太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后脑勺狠狠地嗑在了门板上,但是此时他也顾不得说疼不疼的问题了,男人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抖着腿跌落在门前,颤抖着指着剥开了自己大脑的加濑绘真说不出话来。   而被指着的加濑绘真宛若癫狂一般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一副某种精神病人犯病了的模样。她的眼睛张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眼珠子就要从她的眼眶里撕裂出来了一般,加濑绘真握着匕首的手疯狂地搅动起来,无数白的红的粘稠的残渣混杂着浑浊的血液飞溅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   她痉挛着抽搐着濒死挣扎着,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金鱼一般绝望。   有一双滚烫的手捂住了萩原研二的眼睛。   “别看。”   北岛千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加濑小姐死亡的场面不太漂亮,看完会做噩梦的。”他这样说道。   北岛千辉的声音因为生病稍微有些沙哑,但是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温和,他评价着加濑绘真死亡的场景,就像是在评价着什么不值钱的生物一般冷漠。   萩原研二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是你做的吗?”他问。   “你是指什么?”他轻笑道,“萩原,加濑绘真拿着匕首自杀了,这不是很显然易见的事情吗?”   萩原研二把捂着自己双眼的手拿下来,然后转身注视着身后的男人。   高烧带来的病态让北岛千辉琥看上去有些虚弱,他琥珀色的眼瞳在失去了镜片后显得格外温暖,可是萩原研二知道这些不过都是错觉。北岛千辉的温柔不过是一层假面,这个看上去温和柔软的男人实际上比谁都冷漠,他的嘴里永远不知道说着是真还是假的谎言谬论,像是隔着一层雾一般让人琢磨不清。   萩原研二在看着北岛千辉的同时,北岛千辉也在看着他。   他看见了萩原研二紫色眼瞳中的冷意。   像是大海一般冰冷地朝他呼啸而来,然而那些冷意中又带着一丝炽热,那是愤怒、是不解、是沸腾的火焰,于是冰冷的大海也被这炽烈的目光点燃了,像是烈酒一般蒸发在心跳里,在血与暴风雪交织的黑夜里如星火般燎原。   “别这样看我。”   他轻声说道。   “她不是说了吗,她杀了堺和真。”北岛千辉温柔地垂下眼帘,“加濑绘真畏罪自杀了而已,萩原,你在同情一个杀人犯吗?”   “如果你认为对加濑小姐的死因刨根问底就是同情杀人犯的话,那么是的,我是在同情她。”   萩原研二没想过自己也有能够听起来如此冷冽的时刻。冷下脸来的警官先生脸上不再带着风趣幽默的微笑,而这一点点细节就像是细密的气泡般无声地碎裂开来,变成一颗颗冰雹砸在北岛千辉的感官系统里。   就是这样,萩。   他想。就是这样,不要对他有什么好态度。北岛千辉应该被你们远远地推开,而不是成为你们的朋友。   他是故意的。他有一百种方法温和的解决这件事情,或者说,避开被怀疑这件事。可是如果他必须与他们有接触,那么把谷川春见与北岛千辉分开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北岛千辉在他们的心里与「光明」毫不沾边。   北岛千辉应该是虚伪的、自私的、卑劣的、不值得信任的。   北岛千辉应该是被厌恶的。   “所以北岛先生,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半长发的警官问道。   北岛千辉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有些出神。   他想起萩原研二下葬的那一天的黎明似乎也泛起了这种瑰丽的紫色,而他在往后的日子里爱上了这种有些奇怪的概念,总是喜欢在接近黎明的时候醒来,这样他就可以看着窗外黑色的夜幕在晨光中泛起明亮的色彩,借此悄悄怀念某个永远年轻的友人。   被质问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但是最后他放弃了这种行为,选择面无表情地与26岁的萩原研二对峙。   “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萩原警官。”他说,“加濑绘真畏罪自杀了,就这么简单。”   萩原研二便不再追问了。   两人深知继续这种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对视的那几秒中内他们的眼神中暴露出了足够多的信息,让两位先生心知肚明接下来无需再多费任何口舌。   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但是你有证据吗?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北岛千辉杀了加濑绘真,事实上,无论是被吵醒后第一个走出房门的安西亮太、还是听到加濑绘真供认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宣言后警惕地打开房门的松田阵平,都目睹了加濑绘真自杀的场面。   凌晨四点,没有任何人敢有任何困意。窗外的暴风雪逐渐开始变小,手机信号因天气影响开始变得若有若无,松田阵平试图用微弱的信号联系外界皆以失败告终。好在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店员们比较熟悉这种天气,纷纷表示雪快停了。   这应该算是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   然而伴随着好消息而来的,是另一个坏消息。   “砰砰砰──”   松田阵平敲着门。   “植田先生?植田先生在吗?”   屋内的植田浩二没有回应。   说来好笑,植田浩二的房门外现在围着一圈人。   连续死亡的住客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单独行动,当然,这种类似羔羊们聚集在一起的举动在北岛千辉看来没有任何作用,假如他是凶手的话,恐怕他会更开心──因为随手一捞就是人质──但是显然,北岛千辉没有反抗权,他只是一个发着烧的、柔弱的病患,被好心的柳井芳香一起打包圈在了羊圈里。   “砰砰砰──”   松田阵平再次敲响了植田浩二的房门。   “植田先生?喂,植田浩二!能听到吗?”   萩原研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转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柳井芳香询问道:“客房的备用钥匙在哪里?   “在、在大厅柜台,我这就去取!”   “啧,不用了。”松田阵平黑着脸阻止了柳井芳香,下一秒,卷发警官不再试图敲门,而是猛地将门一脚踹开!   被暴力踹开的木门‘轰’地一声砸在墙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而被卷发警官这过于熟练的破门手法惊吓到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警察还是恐怖分子呢,小阵平。   若是放在平常,萩原研二说不定还会调侃几句,但是现在他反而要感谢松田阵平稍显暴力的行为,最起码让那些普通市民都往后退了几步,不至于直接看见房间内的场景。   第四名死者,植田浩二。   植田浩二的死亡往这场堪称连续杀人事件的暴雪山庄再度抹上了一层阴影。   摄影师趴在地毯上。他的死相和吉冈朱里死的一样难看,凶手似乎已经完全不准备隐藏自己的行为了,一把已经快要彻底融化的冰刀插在男人的背上,男人背上有多个伤口,看起来不止被捅了一次,大量血液顺着创口流淌在地面上,在受害者的尸体下形成了一片血泊。   而奇怪的是植田浩二的死亡征兆却像是和堺和真一模一样,他瞪大了眼睛,嘴角吐着白沫,死前狼狈地挣扎过,明显是死于毒杀的模样。   介于加濑绘真之前‘畏罪自杀’的行为,到底是谁毒杀了植田浩二也变得很明显。   萩原研二看向茶几上的托盘,那上面放着一些宵夜和茶饮料。按照时间来算,加濑绘真应该是靠着之前来给116号房送被褥的时候,顺道将这盘加满了料的宵夜送给了植田浩二。而很显然,大艺术家觉得自己没有被杀害的危险,非常安心地吃完了这盘将自己送去了三川途的最后一餐。   ……既然植田浩二死于中毒,那么往他身上刺这么多刀的动作,则更像是泄愤了。   泄愤,为什么?植田浩二做过什么值得让人泄愤的事情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他们愕然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向房门外冲去。   门外,慌张的羔羊们窃窃私语着,似乎是为了这场连续杀人事件而感到不安。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安西亮太看着冲出来的两名警官慌乱地问道,“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幅表情……难、难到又发生什么了吗?”   松田阵平迅速扫过人群,简直不可置信地询问:“森口晴琉和北岛千辉呢?”   不只是柳井芳香他们被问得愣了一下,安西亮太也被问的愣住了,他转过身指着空地说:“不就在这──卧槽,人呢?”   不知不觉中,位于羊圈缺口的两只羔羊不见了。 35. 035 薛定谔的茶罐   北岛千辉被劫持着离开了羊群。   抵着他脖侧的是一把锐利的剪刀,不过从手柄上贴着的花花绿绿的贴纸和水钻来看,这把剪刀不属于森口晴琉,而是属于吉冈朱里。   说来也是倒霉,北岛千辉前一秒还想着这种聚集在一起的举动方便了凶手,下一秒成为人质的就变成了他自己,虽然他确实拥有类似言灵的能力,但是这乌鸦嘴未免应验的也太快了一点。   但其实仔细想想,会变成这样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森口晴琉身材高挑,大约1米7左右。厨师松浦大空是个快两百斤的重量级选手,森口晴琉不会选他。田山飒一虽然瘦但是身高高达1米9,这种人劫持起来也很麻烦。柳井芳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森口晴琉压根够不到她,自然也不会冒险去劫持她。   而唯二适合的人选其一安西亮太是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再加上这家伙咋咋呼呼容易乱叫难以控制,于是发着烧看上去比较安静、又恰好在身边、没有太高也不太强壮的病人北岛千辉……自然就变成了被劫持的最佳人选。   当然,即使是病弱状态的北岛千辉也不至于打不过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女人,他顺着森口晴琉被劫持走,只是因为对方这么做的举动在他的计划之内。   北岛千辉漫不经心地被森口晴琉抵着脖子走着,在路过窗户的玻璃倒影中扫了对方的头顶一眼。   旅店昏黄的灯光下,有一道阴影安静地爬在森口晴琉漆黑的长发上。   夏恩。   那是一个大约有手掌大小的怪异生物。它有着多数没有眼皮的类似人类的复眼,头部以扭曲的方式蜿蜒而出,两端类似嘴巴的三个喙紧贴在一起,吐出了一条吮吸用卷须。它类似昆虫一般的多节肢体弯曲着向下,深深地插入森口晴琉的黑发中,半圆形的硬翅膀被无数三角形的鳞片覆盖,轻轻扇动着,发出了刺耳的羽音。   这是一只刚孵化的夏恩,也是这间旅店里最后一只存活的夏恩。这只刚出生的幼虫被新鲜的人类吸引了,它依靠本能选中了这道美味佳肴,欣喜地想要寄生对方。   北岛千辉收回了目光。   “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森口小姐?”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想要杀植田浩二,因为他想要偷拍吉冈朱里的行为触怒了你,是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一般,“我不理解的是,你既然这么在乎吉冈朱里,为什么要杀她?”   回答他的是森口晴琉稍显粗暴的动作。   剪刀尖锐的尖端划破了皮肤,因为使用者加重的力道轻微刺入了颈侧,伴随着疼痛感而来的还有温热的血液,北岛千辉能感觉到有血流进了衣服里,而森口晴琉狠狠地扯住了他的颈链,将男人勒得不得不往后仰着头,才好缓解压迫带来的窒息感。   “这是一个警告。”森口晴琉冷冷地在他耳畔说道,“收起你多余的好奇心,北岛先生。”   北岛千辉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在嘴角上锁的动作,这才被森口晴琉放开了颈链。   人类无法察觉的虚空中,只有北岛千辉能听到那只夏恩发出的兴奋羽音。   之前说过什么来着?意志薄弱的人类最容易被污染。   而意志薄弱的人类常年站在深渊的边缘,非常容易就在某一个刺激下走向极端。北岛千辉不知道森口晴琉能这么坚决地做出这些事情到底能不能算意志薄弱,但是很显然,她已经在情感的驱使下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只夏恩想要污染森口晴琉。   北岛千辉想,他应该立刻把它杀死。可是他为什么要现在把它杀死?   等这只夏恩污染了森口晴琉,将它们一起处理掉不好吗?森口晴琉推着男人一路走到大厅的观赏台处。这个露台原本是用来观赏瀑布用的,因为暴风雪的原因此时玻璃推拉门被关的严严实实,外面全部都是积雪。   森口晴琉看了眼玻璃门,用剪刀怼了怼男人:“把门拉开。”   北岛千辉按照森口晴琉的要求将玻璃门拉开。严实的推拉门在冰雪的阻力下并不好开,男人费了些力气,在猛然推开后倒灌进来的冷风中咳了两声。   记忆里上次遇见这种暴风雪还是23岁那一年的圣诞节。   他们几个在萩原研二坟前用火柴搭了一个圣诞树,点燃后差点被守墓人一扫帚赶出去。回程的路上碰到了案件,说好的聚餐也因此泡汤,案件折腾到大半夜,伊达航这个现充赶回去和女友甜甜蜜蜜,而剩下的两名单身狗哀叹着决定回公寓里打游戏,结果被半夜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困在公寓里整整两天。   被迫赖在松田阵平公寓里的谷川春见不客气地吃掉了卷发男人半个橱柜的存粮,顺便在同期的教导下没有丝毫组装天赋地拆掉了对方的模型。   然后在被揍的同时装作萩原研二的模样,学着对方的口气说道:「呜呜──小阵平你变了──你明明曾经指天发誓爱我的,现在居然下手这么重!」   然后继续被揍。   北岛千辉笑了笑,将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回忆吹散。   他被森口晴琉推着走上了露台,积雪被男人一步步踩过,然后又被森口晴琉一脚脚践踏着,从洁白逐渐变成了浑浊不堪的灰泥。   风夹着雪迎面吹来,北岛千辉身上只是穿着旅店浴衣而已,纯棉的浴衣本就是就寝用的,主要以舒适为主,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更何况北岛千辉本来就在发烧,被风雪这么一糟蹋,简直是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不远处的走廊里已经出现了两名朝着这边奔跑而来的警官。   “森口小姐!冷静一点!”   萩原研二边跑边喊道,他看着北岛千辉浴衣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倒吸了一口气,半长发的警官警惕地停在了大厅里,并没有贸然靠近已经站到露台上的两人。   “森口小姐,外面雪这么大,先进来吧?”萩原研二试图让对方最起码别站在露台上。   这个观赏台的栏杆是可卸的,为了让客人们更好的贴近瀑布,卸掉栏杆后可以从爬梯爬下去,来到位于下方的石阶然后顺着阶梯一路走到瀑布的底端,在夏季是非常火爆的一项观景点。   可是在这种暴风雪夜里别说石阶了,单单是靠近栏杆处都很危险。栏杆后方不断传来巨大的瀑布流水声,萩原研二明白如果两人从这个地方掉下去,那绝对是九死一生。   松田阵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便开始迅速观察周围寻找够救人的机会。   “别过来!”   森口晴琉用剪刀劫持着人质怒喊道:“都不准过来!特别是那个卷头发的暴力狂!”   卷头发的暴狂没忍住露出了想要杀人的眼光。   萩原研二举起双手表示无害,他往前稍稍走出一步,挡在了松田阵平的侧前方,似乎是想让森口晴琉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森口小姐,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朝森口晴琉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我们谈谈?”   “我和你们这群警察没什么好谈的!”   “那或者你可以把我先放开一点?”北岛千辉病恹恹地插话道,“脖子是很危险的部位,森口小姐如果一不小心下手太重把我杀了,就没人能给你当人质了。”   这句话噎得无论是两位警官还是凶手都没能忍住抽了抽嘴角。   森口晴琉瞪了北岛千辉一眼:“闭嘴,老实点。”   风雪夹着冰砸在她的脸上,森口晴琉在呼出的热气中与萩原研二对峙起来,她的要求很简单,既然加濑绘真杀害了堺和真后又畏罪自杀,她要已经死亡的加濑绘真把所有杀人案都背起来。   “反正植田浩二也确实不是我杀的。”森口晴琉冷笑了一声,“我进去的时候那个恶心的偷拍男已经被毒死了,我只是捅了几刀尸体而已。”   “可以,没问题。”萩原研二迅速回答道,他指了指身旁的同伴说道,“松田警官也没问题哦,对吧?”   “啊,没错,我也没问题。”   森口晴琉可不傻,她冷声让两名警官后退,并且要求他们找绳索把自己绑起来,这样她才能放心。   然而还没等警官们照做,北岛千辉已经开口了。   “这么生气做什么,反正朱里已经死了。”   北岛千辉在风雪里呼出一口热气,然后他看着萩原研二疯狂朝他眨眼睛示意让他不要说了的眼神腼腆地笑了笑,朝着森口晴琉非常没有诚意地说道:“抱歉,脑子烧得有些不清楚了……不过我说的没错啊,森口小姐──”   “你这么喜欢朱里,还不是杀死了她。”   “这倒是少见,”北岛千辉柔柔弱弱地轻笑,“鳄鱼也会为死掉的兔子流眼泪吗?”   “你懂什么?”   他说的话果然触怒了森口晴琉,女人握着剪刀的手猛地用力,在血肉撕裂的声响中面目扭曲地说道:“我和朱里……我和朱里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是她先背叛了我!是她先开始找男朋友的!”   “即使我把她喜欢的男人抢了过来她也完全不在意,还说什么只要我幸福就好……可是我不幸福,我一点都不幸福!”森口晴琉狰狞地嘶吼着,“是她先忘记、是她先背叛我的!那个蠢女人……既然承诺过了就给我好好的遵守啊混蛋!”   鳄鱼也会流眼泪吗?   事实证明,会的。   零度的气温将那些滚烫的泪水变成了比泡沫还易碎的冰晶,它们甚至来不及滑落到积雪里,便成为了雪花的一部分,被风吹散在了空气里。   但是北岛千辉只觉得恶心。   因为这样的人而死去,因为这种理由……   不值得啊。   漆黑的夜幕边缘已经微微泛起了光,黎明似乎就要到来了。   “你知道吗,森口小姐,我真的很想杀死你。”   北岛千辉温柔地垂下眼帘。   但是如果他这么做了……   如果他这么做了。是否就代表,属于‘谷川春见’这一个体的那朵残破的樱花,终于要枯萎了?   但其实枯萎也无所谓吧?毕竟泼上墨的白纸只能继续在上面写下文字,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无论这朵樱花是盛开还是衰败,即使它绽放的再漂亮,也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北岛千辉爆发出如豹子般迅捷的力度挥开脖子上的剪刀,血液顺着创口飞溅出来,在白雪中挥洒出一道鲜红,男人干脆利落地卸掉了抓着他颈链的手腕,然后在森口晴琉尖锐的尖叫声中猛地拽住了对方的头发,将发疯的女人强硬地摁在栏杆上,然后把那只伸出了卷须想要寄生人类的虫子从对方的头皮上撕了下来。   他在坚持着不能跨过那条线。   ──哪条线?   北岛千辉难得露出了略带嘲讽的笑容,他没有犹豫,下一秒便撕裂了它的羽翅。   ──底线。   ──什么底线?   是啊,什么底线?   说来可笑,谷川春见做的事情与森口晴琉有区别吗?不都是为了私欲而做出了伤害他人的举动吗?区别只在于森口晴琉杀死了吉冈朱里,而谷川春见选择用无数被污染的生命堆积出他们的未来。   一条腐烂的蛇有什么资格嘲笑咬死了兔子的鳄鱼?   年幼的夏恩发出了轰鸣般的羽音,它垂死挣扎着,刺耳的展翅声在这一瞬间突破的界限,将这片区域所有人都笼罩在了攻击范围内。   人类不应该被听见的鸣叫在耳畔响彻,距离最近的森口晴琉直接被轰得跪倒在栏杆旁边,染血的剪刀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积雪里。森口晴琉口中凄厉的尖叫声丝毫不逊色夏恩的鸣叫,两种噪音混杂在一起,让大厅里的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脑子忽然白了那么一瞬间。   卷发男人闷哼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头。   强烈的耳鸣声响起,无数记忆碎片伴随着尖利的杂音开始流淌,他的脑内像是走马灯一样快速飘过了自己经历过、和从未经历过的景色,然而那些画面就像是点燃的旧照片一般只是瞬间就被星火烧成了灰烬,他和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约定,他全然无知。   旧日的时光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在松田阵平疼痛难忍的脑袋里留下了几道被火焰燎过的吻痕。   北岛千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这个距离相当于是直接吃下了来自夏恩和森口晴琉的双重精神攻击。好在男人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寄生虫,他皱着眉掐死了夏恩,杂乱的羽音戛然而止,总算是让北岛千辉松了一口气。   然后下一秒,跪坐在地上的森口晴琉将他撞出了栏杆。 36. 036 薛定谔的茶罐   北岛千辉被撞出栏杆的时候晃神了一瞬间。   天地骤然翻转,风与雪在泛起瑰丽的紫色天空中缓缓上升,黎明倒影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像是希望的火焰一般闪烁着。   还挺好看的。   这样的想法飘过北岛千辉的脑海,然后他顺着重力坠落了下去。察觉到森口晴琉意图的那一瞬间萩原研二就冲了过去,可是他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森口晴琉将男人撞了出去。彻底被惹怒了的半长发警官猛地将疯狂挣扎的女性压制在地上,狠狠地反擒住对方的手臂,然后朝着被撞开的栏杆望去。   露台上一片狼藉,被撞开的栏杆大敞着,露出了边缘的爬梯。斑斑点点的红色血迹落在灰黑色的积雪上,萩原研二知道那是北岛千辉流下来的血液,最后森口晴琉动手的那一下可没有留情,还好她戳的位置是靠近颈窝的位置,否则北岛千辉当时恐怕会直接被森口晴琉捅穿脖子。   雪还在下,萩原研二能够察觉到风已经弱了下来,这场暴风雪确实快要过去了──可是在这种气温里,在这种高度下,从瀑布上方坠落下去的北岛千辉……真的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松田阵平也有同样的疑惑,不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行动派的卷发警官在萩原研二制服犯人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顺着爬梯滑了下去。   爬梯底部原本是石阶,此刻上面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好在周围的树木稍微挡着了一些,天微微亮了起来,虽然光线还是很弱,但最起码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汤之川」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稍显高耸的悬崖,旅馆就建立在瀑布之上,石阶自然也靠着岩壁和瀑布。漫长蜿蜒的石阶一层又一层仿佛永远达不到尽头,松田阵平能感觉到时不时会有冰冷的水珠从一旁的瀑布溅射到他身上,带来一丝丝刺骨的寒意,也让松田阵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种温度……北岛千辉这个家伙恐怕真的……   即使北岛千辉会游泳,即使北岛千辉运气好到在这种高度掉进水里都没有失去意识,人类也无法在这种水温里存活太久。   失温会让北岛千辉的意识变得模糊,他会感觉不到冷、反应力下降,然后逐渐丧失活动能力。他的肌肉会僵硬卷曲,他会丧失语言表达能力,他的身体会从剧烈颤抖发展为间歇性颤抖,然后当间歇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不再发生颤抖的时候,就代表北岛千辉已经站在了死亡边缘。   他会失去意识甚至昏迷,他的脉搏会停下,呼吸会变得微弱到难以察觉,而这个时候外界稍微一点冲击,都有可能导致心脏微颤而停止跳动。   北岛千辉在这种状态下存活的几率是零。   松田阵平终于达到了瀑布底端,巨大的水声哗啦啦地充斥在耳朵里,岸边的积雪被一些断裂的树枝压在了底下,松田阵平不得不想办法跨过这些障碍物,这才来到了岸边。   这里估计也是某个观景点,岸边有几个石桌和石凳,当然,在这种天气里它们已经几乎被雪掩埋了,倒是旁边几架取暖用的燃油灯里面还有油,松田阵平没有犹豫,用打火机将它们全部点燃。   温暖的火光燃烧了起来,照亮了树枝上挂满了的冰晶和水流喷溅飞扬在空中的细小水珠。   “北岛千辉!喂──北岛千辉!能听见吗?”   瀑布底端是一片不算小的湖泊,松田阵平只能看清附近的水中没有人,更远处的区域被深蓝色的湖水吞噬了,在初生的日光中反射着模糊不清的亮光。   松田阵平暗骂了一声,不再呼唤。他估计这个时候就算北岛千辉没晕也应该处于失温状态下了,即使听到了估计也没法回话。   一旁传来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咯吱声,裹着滑雪衫的萩原研二也下来了,他手里拿着外套和两条毛毯,先递给了松田阵平一件,然后气喘吁吁地说道:“森口晴琉被绑起来了,松浦先生他们在看守着。信号还是很弱,但是好消息是柳井小姐联系上了外界,已经出警了。”   “我知道了。”松田阵平没有穿上外套,他正皱着眉一寸一寸扫着水面,然后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地拽了拽幼驯染,“喂,萩,那边……那个是旅店浴衣的花纹吧?”   “……对!”   得到确切答案的松田阵平猛地丢掉了手里的外套,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湖边,将身上的浴衣全部脱掉,然后迅速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刺骨,但是松田阵平毫不在意,他迅速游到之前他看到的那片区域,发现果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北岛千辉。   北岛千辉现在究竟是死是活?松田阵平不知道,他也没有时间去确认男人到底是死是活,在将近零度的水温里多花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浪费生命。男人身上湿透了的浴衣像是铅球一般沉重,不过好歹北岛千辉现在没有反应,到没有再给这场救援添加任何难度,松田阵平的手穿过对方的腋下,奋力将对方拖回了岸边。   雪花缓缓飘下,晨光透过积雪和树枝射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松田阵平急促呼吸着,他在止不住的寒颤中披上浴衣和外套,然后在萩原研二拿过来的取暖用的燃油灯中看清楚了北岛千辉的模样。   北岛千辉死了。   他的脖颈处的伤口因为湖水被洗刷得发白,低温在他苍白的脸上涂抹上最后一层泛着青紫的色彩,半长的黑发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边,男人的眉毛和睫毛上结着一层淡淡的霜,有些融化变成了水珠,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北岛千辉……死了?   松田阵平的心跳忽然就落了一拍。   “──小阵平?小阵平……松田阵平!”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头,将愣神的男人拍得往前晃了晃。   “他还活着,把燃油灯拿过来!”   他还活着。   北岛千辉还活着?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将燃油灯递了过去,他看着迅速开始进行紧急救援措施的萩原研二,脑子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了当年在警校时学过的失温救援步骤。   警校的炎炎夏日里,鬼塚教官的声音从讲台处传来,卷发的男人听得昏昏欲睡,恨不得立刻就趴在桌子上与梦中的模型相会,但是后排的某个欠揍的同期一直在用笔戳着自己,松田阵平在萩原研二幸灾乐祸的笑颜中忍无可忍回过头,趁着鬼塚教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隙狠狠地给了对方一拳。   ……那个同期是谁来着,降谷零?   好像是的,也只有那个金发混蛋才能做出那么无聊的事情。   鬼塚教官似乎是听到了声音,转过来严厉地瞪了一圈各个装模作样的兔崽子们,然后敲了敲黑板上的字。   ──在为重度失温患者救助时,首先要保持对方整体的干燥,远离一切潮湿的东西。   他看着一旁的萩原研二扒掉了北岛千辉身上湿哒哒的浴衣,将人裹在毛毯里──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庆幸萩原研二下来的时候多带了一条毛毯,两层毛毯和他刚刚递过去的燃油灯提供了足够的温暖,可以尽可能的减缓体温下降的速度。   ──尽量用毛衣、铝箔救生毯、防潮垫等一切能够用到的东西制造多层绝缘层,不要让对方直接与地面接触。   铝箔救生毯是个好东西,它防风防水,可以反射回散失的热量,可惜的是这个地方没有铝箔救生毯也没有防潮垫,萩原研二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可不敢把失温的受害人直接就这样放在积雪上,于是半长发的男人思索了几秒后果断地把人抱在了怀里,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节省力气。   谁说人肉垫子不算绝缘层呢?不但能将失温者和地面隔离开,还能提供暖源,这不比铝箔救生毯好用?   ──如果有条件可以给对方喂热糖水。重度失温的人胃肠不会再消化食物,但是依旧能够吸收水分和糖。每隔15分钟喂一次能够让糖水被吸收后进入血液循环,为失温患者提供卡路里和复温效果。   这个好像办不到。松田阵平看着慢慢落下的雪花,意识到雪似乎快要停了。   ──为患者提供热源。自热包、热水瓶、热毛巾、手炉等都可以,用它们加热颈部、腋窝、鼠蹊部或手掌等部位,让热量可以被传导到主要动脉里。如果对方是重度失温患者,人工呼吸也可以增加进氧量,促进热量生成。   萩原研二似乎已经在这么做了,他让北岛千辉靠在自己的肩头,一边搓着对方手一边朝着手心哈气,燃油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北岛千辉的怀里,散发的热气暖呼呼地,将北岛千辉被冻得苍白的脸颊都烘得稍微红润了起来。   萩原研二就这么一边搓着手一边哈着气,然后过了一会他谨慎地摸了摸北岛千辉的脉搏,检查了对方的呼吸,确保北岛千辉总算是暂时死不掉了以后猛地松了一口气。   松田阵平在此期间一言未发,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拎着另一个燃油灯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真是的……小阵平,刚刚怎么忽然就愣住了。”精神稍微放松了一点的男人调侃道,“难不成是被冻傻了?”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他吐出一口热气,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急躁地问道:“喂,萩……警校的时候,鬼塚教官讲怎么救溺水失温者的课你还记得吗?”   “记得。”萩原研二不解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是谁闲着没事戳我后背的吗?”“是降谷吗?”   “是……吧?”萩原研二被问得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他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然后确信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小降谷没得跑了,毕竟那个时候会这么做的也只有他了吧。”   然后他笑道:“怎么了小阵平,怎么忽然开始怀念过去了?难不成~是因为再过几年就要变成大~叔~了吗?”   “放心啦~就算小阵平变成大叔,hagi也还是会全身心地爱着小阵平的──嗷!”   被hagi全身心爱着的小阵平温柔地给了hagi一个爱的爆栗。   萩原研二揉了揉被暴击的脑袋,然后他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沉下了眼眸。   要说吗?还是什么都不说?   半长发的男人或许考虑了片刻,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考虑过瞒着松田阵平的这个选项,萩原研二拽了拽卷发男人的衣袖,正色道:“对了小阵平,我有事要和你说。”“……我怀疑是北岛千辉杀了加濑绘真。”   雪花渐渐停了下来。在细碎的晨光和瀑布震耳欲聋的水声里,萩原研二将北岛千辉半夜曾经出过门以及自己与对方的对话告诉了松田阵平。   两名警官的专注力全落在了交谈上,没有发现他们正在谈论的男主角,缩在毛毯中悄悄地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闭上了。 37. 037 不存在的第四人   和电影里一样,警方永远最后才到达现场。救援队很快就找到了瀑布底下的几人,将北岛千辉送去了医院进行了后续治疗。   而等一切都回归正常之后,这个稍显坎坷的冬季也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次的度假堪称多灾多难,但是出院后北岛千辉意外收获了两位警官的联系方式。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不知道发什么疯,在他住院期间多次前来探病,萩原研二还算表现正常,至于松田阵平……如果不是因为没法开口,他真的很想告诉对方别笑了,你假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恐怖。   好吧,其实他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像是牛皮糖一般黏了上来。   因为萩原研二和北岛千辉心知肚明,到底是谁杀了加濑绘真。可是萩原研二没有证据,而很显然北岛千辉也不会留下证据。这种类似于精神操控或者催眠的能力让两位警官的警惕心都提到了最高点,明明知道北岛千辉是凶手却只能看着对方逍遥法外,这让他们无法接受。   于是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这两个家伙开始时不时的出现在北岛千辉的日常生活里。   对此北岛千辉的感想是:有点爽,但是真的很不方便。   比如在处理被污染的人类的时候忽然接到电话,在准备前去某个地方处理污染源的时候被堵门、又或者是“凑巧”在路上碰到其中一名同期。   ……虽然每次他都有好好处理这些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精神操控杀人狂魔的形象在同期的脑子里可能永远甩不掉了。   虽然他不太介意啦。   出院后没多久北岛千辉被迫又回了一趟幕间,清洗了一下躯壳里没法自我消化的污染。这次的温泉之旅也让男人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盛满的污染没地方倒掉。   他的杯子盛满了淤泥,而眼前的锅好不容易清干净了,杯子里的脏东西却没地方丢。总不能让他每次解决完一块污染源就回一次幕间吧?这也太麻烦了。   对于这个问题,蓝眼神明的回复是敲了敲他颈链上的宝石坠子。   「这样就可以了。」祂说,「当容器盛满污染之后它会自动开始消化它们,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期间最好不要让人碰你。」   谷川春见有种不祥的预感:「等等、为什么不能让人碰我?」   「因为小春在被清洗啊!」魔女从空中吊挂着晃荡在男人面前,「触碰正在被清洗的杯子的话,只能摸到一手的泡沫吧?换句话说,就是只能摸到一手的污染啦!」   谷川春见大吃一惊,「那碰到我的人会怎么样?」   她从半空中轻巧地晃动着顺着重力坠下来的发丝,似乎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生病?或者倒霉?反正不会被污染啦──小春你又不具备这种功能!」   不靠谱的神明大人在一旁拿出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甜甜圈,一边听着魔女说的话一边补充道:「确实不会被污染,但是如果是意志薄弱的人很有可能会陷入暂时性的疯狂,具体表现为暴力倾向或陷入某种恐惧。」   「暂时性疯狂的持续时间大约在1-6天左右,」吃着甜甜圈的神明漠不关心地说道,「不过反正是暂时性的,问题不大。」   不,问题很大。   已知:躯壳在盛满污染后会烧起来,陷入病弱状态;消化过程需要一定时间,并且最好不要让人触碰,否则可能会导致某些倒霉人类陷入暂时性疯狂。   那么请问他在烧到39度的同时还需要躲避所有人并且干掉污染的难度是多少?   「那假如我在这期间死了……」   「死了也没关系,躯壳收集的污染不会因为死亡倒灌出来──你不是已经测试过了吗?」   从瀑布上掉下来后确实死了一次的男人耸了耸肩:「我只是确认一下。」   并且很不幸地发现暴食欲望并不会因为身体经过改造而消退。   接二连三收到噩耗的谷川春见只觉得两眼一黑,他每天007当清道夫已经很辛苦了,现在这简直就是在给他增加难度,更可怕的是他还必须继续卷,因为再过一年,明年的2月7号,他即将迎来伊达航的转折点。   只剩一年了谷川春见。男人想,这一年怎么说都必须拼命的卷,否则等伊达航的转折点扭曲完后再产生一波污染,那就是三重污染重叠在一起了,那才是真・前路无光。   而卷的第一步?   首先,薅组织的钱把占卜屋弄起来。   米花町4丁目最近新开了一家占卜店。   随着春季而开起来的新店也非常应景地符合了春天这一主题,它有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边缘缠绕着一根一根藤蔓交织而成的精美雕花,这个玻璃窗像是某种展示柜一般正朝着街道,可以让路过的行人清楚地看见屋内的摆设和装饰。   于是自然而然的,在看见那些精致的镜框、玫瑰花纹和藤蔓装饰,以及带着神秘色彩的占卜纱帘、水晶吊灯、闪烁着星光的星空穹顶和古老的书架卷轴之后,无数只是路过的女性光顾者不由自主地推门而入,走进了这家名为《7月7日魔法屋》的店铺里。   精美漂亮又极具神秘色彩的装潢、甜而不腻的蛋糕和红茶、还有温柔又帅气的占卜师……没过多久,这家新开的占卜店便成为了附近帝丹国中女生们口中的谈资。   “小兰!小兰!去嘛去嘛!”   铃木园子兴奋地趴在女孩的肩头,将手里的宣传单递给对方:“7月7在做活动哎!这家店的占卜真的好难约,占卜师一天只接三个单子!我上次约的时候都已经排单排到年末了!”   “这次他们做活动,去店内讲故事就可以参加抽奖,抽中了就可以获得占卜师的免费占卜一次!”短发女孩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她眼睛发亮地看着毛利兰,“据说占卜师是个超级大帅哥啊!小兰!我们一起去吧!”   毛利兰哭笑不得:“园子明明就是想去看帅哥吧……去是可以去,但是我没有什么要占卜的啊?”   “谁说没有的。”铃木园子狡黠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她看了看不远处满脸写着无聊的工藤新一,凑到好友耳畔小声地说道,“你可以占卜一下什么时候新一君修~成~正~果~啊~”   14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懵懂的时刻,那些毛茸茸地小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在每一个无法隐瞒的眼神中都能悄悄溢出,叙述着浪漫爱意,如风一般吹过少年少女的衣摆。   毛利兰的脸被调侃得立刻红了起来,她连忙捂住铃木园子的嘴,羞愤地喊道:“园子!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跟你一起去就是了!”   “什么?去哪里?”只听到了‘一起去’这三个字的工藤新一凑了过来。   “哎呀走开走开!”铃木园子嫌弃地推了推对方,“这是girl’s date,男人走开!”   只有14岁的・莫名被嫌弃了的少年露出了半月眼:“什么啊,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去新开的占卜店。”毛利兰露出了稍显羞涩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宣传单递给对方,“园子想去……我、我也有一点点想去。”   嗯,没错,是因为园子想去……绝对不是因为可以占卜恋情的原因!   “占卜屋?”   工藤新一接过宣传单,看到了纸面上用华丽的黑色字体写着的广告词。   「探索神秘的未知,揭开命运的谜底,去追求不可能的可能,寻找无人得知的真相。   宇宙群星会为你指引方向,迷雾则会带你通往未来,塔罗将揭示你生命的秘密,魔法引导你融入奇妙的幻想之旅。在冬天的最后一朵雪花消失之前,在春日的第一朵樱花绽放之前,进入魔法与奇迹的领域,来与我们一起探寻未知的命运之轮──这里是“7月7日魔法屋”,你的引导者、你的守秘人。   **7月7日魔法屋限时特殊活动   你是否曾经见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异现象?你是否曾经经历过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你是否尝试过古老的阵法、企图召唤出不属于此间之物?   带着这份特殊的邀请函,来与占卜师分享独属于你的奇妙之旅吧!   一个故事换取一次抽奖资格,无上限。」   宣传单的最下面写着抽奖礼品列表,内容丰富到让工藤新一咂舌的地步,从最普通的礼品劵和小零食,到精致的首饰、化妆品、模型和现金,少年甚至还看到了莎朗・温亚德和克丽丝・温亚德的签名!   工藤新一瞳孔地震,这个占卜店什么来头,居然下了这么厚的血本做宣传?   “一个故事换取一次抽奖……这是在收集不思议怪谈?灵异故事大会?”然后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句子里的某几个字,“──特殊邀请函?”   工藤新一所有所思:“园子,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份邀请函的?”   “啊,这个啊,今天一早就出现在我的鞋柜里了。”铃木园子回想了一下,“我问了其他几个同学,他们都没有收到──哎呀!难不成、难不成特殊邀请函的意思是指我是特殊的吗?”她羞涩地捂住双颊,“还特意塞进鞋柜里,简直就像是情书一样!”   工藤新一汗颜:“……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   未来的名侦探对这种推广手段一目了然:“这一看就是定向推广,针对的就是园子你这类喜欢占卜塔罗的人群,占卜部的成员应该都收到这个宣传单了。”   “这家店还蛮明确自己的定位的,推广办法还算有效,”他摇了摇头,“毕竟稍微了解一点就知道占卜不过是一种心理学,心理学家荣格就曾经用「集体潜意识」和「共时性原理」解释过塔罗占卜的运作,这也是为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高阶的占卜师反而限制要要求更多,因为他们会为了准确性而想办法使沟通中的两人潜意识重迭,然后提取讯息以利占卜。   但是后面的这些话工藤新一都没来得及说完,因为毛利兰已经一拳砸在了他眼前的桌子上,温柔地看着他说道:“新一,你在说什么呢?”   工藤新一确信,他如果继续说下去,毛利兰手下开裂的桌面就会变成他的脸。   “没、没什么、哈哈……”   工藤新一干笑着闭上了嘴。   “……受不了了,工藤新一你这个没有浪漫细胞的家伙。”铃木园子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挽住了毛利兰的胳膊,“小兰别听他乱讲,7月7很准的,我们到时候去,不带新一君。”   “我也没说我不去……”工藤新一撇了撇嘴,“而且有个问题啊……它不是说要一个灵异故事换一个抽奖机会吗,我们哪里来的故事可讲?”   三名少年少女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铃木园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捶了一下手掌心:“啊!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你们还记得前段时间的流言吗?”   铃木园子压低了声音。   “关于「不存在的第四人」。” 38. 038 不存在的第四人   “不存在的第四人?”   北岛千辉将茶点放在吧台上,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眼神:“是新的校园怪谈吗?”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千辉君没听说吗,最近这片都传遍了,特别是女生中间──还挺火的?”   “据说只要在午夜1点34分站在朝北的房间里玩四角游戏,就能真的召唤出不存在的第四个人。”半长发的男人插了一块茶点放入口中,“唔~好吃!北岛君自己做的?”   北岛千辉笑了笑:“算是吧,菜谱是我一个朋友教的。”   “是吗……”   总觉得这个味道莫名地有些熟悉。萩原研二想,像是诸伏景光曾经做过的味道──不过怎么看北岛千辉也不可能认识诸伏景光吧?大概只是巧合。   话说回来,北岛君的店铺客流量好像不是很好啊……虽然室内装修的很好。   “7月7日魔法屋”的定位应该是偏向于吸引女性顾客,所以室内装潢也自然更加女性化。门廊上和窗户一样盘绕着藤蔓交织的雕花,西式的星空穹顶上挂着无数星灯,像是夜空一般点缀着天花板,占卜纱帘与玫瑰从天花板上蜿蜒而下,有些缠绕着顶柱,更多则是随意垂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晃动。   吧台旁边的展示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香甜可口的蛋糕和茶点,可惜目前除了坐在吧台边上的萩原研二,暂时还无人品尝它们。   店铺最里面是单独的占卜间。占卜间的门板上挂着鎏金雕花的牌子表示空余或者有人,门的两旁则摆着古老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书籍和卷轴──按照北岛千辉的说法,这些都是包装成魔法书的普通小说,萩原研二曾经好奇地翻过,然后便被当下流行的爱情抓马小说糊了一脸。   而最特别的,是吧台内的墙壁上挂着满墙的镜框。   它们形态各异,或方或圆,从陶瓷到金属各类应有尽有,唯一奇怪的是每一面镜子上都画着一只黑色乌鸦的剪影。   半长发的警官曾询问过,然而北岛千辉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解释过多,萩原研二只能理解为或许乌鸦是北岛千辉喜欢的动物。   现在是下午3点多,萩原研二环顾了一下店内,有些疑惑地问道:“我记得北岛君的店铺之前不是很火吗,怎么忽然一下子这么冷清?”   “因为我限单了吧?”北岛千辉笑了笑,“每天那么多占卜单我也是会吃不消的。”更何况他需要找的是真正的异闻,而不是慕名跟风来玩的普通客户。   “除此之外,也开始尝试做一些活动。”他给萩原研二倒了一杯红茶,“当然,随时欢迎萩原君来玩~占卜的话我可以给你友情价哦?”   萩原研二调侃道:“哎~难道不应该免费吗?”然后他询问道,“什么活动?塔罗占卜会?”   “不,是故事会。”男人温和地说道,“定向发送的邀请函……只有有缘人才会收到,是不是很有趣?”   只有“有缘人”才会收到。不如说,是只有与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事物有间接性的接触的人才会收到──感谢魔女的倾情赞助,帮忙制造了这三份特别的魔法邀请函。   但是萩原研二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是北岛千辉的下一个目标,于是他笑吟吟地看着男人问道:“定向发送?好神奇……是一种营销方式吗?北岛君是按照什么什么条件筛选目标的?”   “秘密。”   北岛千辉温柔地垂下眼帘:“有些东西萩原君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哦?”   果然不安好心。萩原研二的眼眸沉了下来,但是还没等他说话,门口就传来了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哇!”   “好漂亮!”   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   有客人来了,萩原研二便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北岛千辉的视线从萩原研二的身上移开,朝着门口的方向喊到:“欢迎光临!两位客人,请随便坐。”   两名穿着帝丹国中校服的女孩子你推我攮地笑着,她们看着吧台方向散发着成熟男性荷尔蒙的两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羞涩地偷偷咬了一会儿耳朵,最终还是没敢往那边去,选择了靠窗的圆桌坐了下来。   座椅上铺满了丝绒和蕾丝的垫子,少女们刚坐下没多久,木质推拉门上的铃铛很快又响了起来。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   “哇──刚刚在外面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漂亮了,进来果然更好看!”短发女生先是赞扬道,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萩原研二和北岛千辉的身上,几乎是瞬间就露出了星星眼。   “小兰、小兰,有两个帅哥!”她幸福地融化在好友的身上,“这趟值了,就算抽奖抽不中我也无憾了!”   随行的少年和少女同时露出了半月眼,被她赖在身上的毛利兰汗颜地捂住同伴的嘴:“园子!他们听得到啦!”   “没关系哦,我和萩原君不会介意的。”北岛千辉温柔地笑道,“欢迎光临,三位,随便坐就好。”   铃木园子兴奋地点了点头,她环顾了一下店内,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然后她似乎是看到了熟人,惊讶地咦了一声:“那不是青子和绫酱吗?”她拽了拽毛利兰的衣袖,意识她看向那个方向“青子!绫酱!你们也收到邀请函了?”   “千久君和泉野君是占卜部的吧,收到邀请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工藤新一吐槽道,“都说了那个宣传单肯定是针对你们这种女生……”   被称作青子和绫酱的两个女生闻言笑了起来,闹哄哄地朝着三人打招呼。   “呀……好巧呀,小兰,园子,新一君。”   “确实是收到了邀请函没错啦,园子你们也收到邀请函了吗?”   既然认识,那就没必要找位置了,铃木园子拉着毛利兰迅速融入了两名女生的圆桌里,活泼地点了点头:“没错,我收到了哦!”   毛利兰看着一旁也坐下来了的幼驯染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园子收到了,我和新一君只是跟着来凑个热闹。”   千久青子和泉野绫面面相觑,然后青子哀嚎了一声:“什么?居然可以带人的吗!啊啊啊早知道我就把前田那个家伙也一起拉上了!”   “前田?前田祐江吗?”铃木园子露出了了然的八卦神情,“哦~~是青子的那个幼~驯~染~君啊!”   “园子!”   北岛千辉给几位小客人送上了免费红茶,而四个少女聊起天来完全没有在乎在场唯一一个男生的想法,几乎是谈到什么就聊到什么,工藤新一满脸无聊,他真的完全听不下去了,干脆凑到了展示柜那边挑起了蛋糕。   然后越挑越咂舌。   少年汗颜地看着其中一个蛋糕上的金箔百思不得其解,这家店真的能盈利吗?蛋糕的价格都很便宜,茶水是免费的,占卜一次只要3千円,而这位占卜师一天只接三单,这样下去光是租费都付不起吧?   一道温柔的询问声从吧台后面传来:“有看上什么吗?”   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怀疑这家店是不是用来洗钱了的小侦探猛然回神,看着温柔询问自己的店主干笑了两声,仓促地指了指展示柜里贴着的「今日特供」说道:“就这个吧!”“……”   梳了个小揪揪的店主和一旁半长发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表情看上去都有些微妙,店主似乎想确认一下:“今日特供,是吗?”   “?”今日特供怎么了吗?工藤新一点了点头,“是的。”   “好的,要几人份?”   小侦探想了想:“要五人份吧。”   “明白了,一会就给您送过去。”   所以说为什么你们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看一个勇士?工藤新一直到坐回圆桌也没想明白,今日特供有什么特别的吗?是味道很奇特?他没看到有什么注意事项啊……   “啊对了,故事会4点开始,你们一会准备讲什么?”女孩子们间的聊天话题已经跑到了即将要开始的故事会上,铃木园子得意道,“哼哼,园子大人我啊~可是准备超~级~吓人的怪谈,都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啊哈──话不要说的太早!”   “绫酱、绫酱也准备了怪谈,到时候肯定会吓园子一跳的!”   ……怪谈……等等!   听到了某个关键词的小侦探一个猛回头,惊恐地看着那张贴在展示柜里的卡片。卡片的「今日特供」这四个大字下方,用极小的黑色印刷体写着几个小字:故事会特供草莓蛋糕,购买请询问店主。   咋一看没什么毛病,但是要知道,这次故事会的主题可是灵异怪谈……这个草莓蛋糕,真的会是普通的草莓蛋糕吗?   而这一点在北岛千辉将莓蛋糕放在圆桌上后得到了回答。“……”“……哇,这吃了会死吧。”铃木园子捂住了嘴,“看上去未免也过于逼真了一点。”   毛利兰也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新一君你……原来喜欢这种东西吗?”   “不!不是!小兰你误会了!”   先不说工藤新一要如何与毛利兰解释,原本在一旁看戏的萩原研二在北岛千辉往他面前放下了一盘蛋糕后表情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北岛君,这是?”萩原研二艰难地笑了笑,“我好像没点特供吧?”   北岛千辉一如既往地温柔如春:“送你的,萩原君之前不是说想要免费占卜吗?先补偿你一个蛋糕好了。”   不、我不需要这种补偿。   摆在萩原研二面前的是一份被切开了的脑花。蛋糕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仿佛是一层粘稠的薄膜,包裹在扭曲的蛋糕上,脑花被切开的部位还插着一把银制餐刀,是为食客提供的特殊餐具。   草莓的香气扑鼻而来,萩原研二理智上知道这只是草莓酱,可是那些粘稠的液体在脑花的褶皱中蜿蜒流淌,像是血液一般微微晃动着。餐刀反射着冷光,两颗造型逼真的眼球摆在蛋糕旁边,白的红的颗粒状的杂碎落在周边,像是人类的血肉,让男人不由得想起了不久之前那场不愉快的冬日之旅。   旁边那个女生说的对,这东西吃了会死吧。   北岛千辉撑着脸在吧台对面温和地微笑着,萩原研二咽了一口口水,看了看对面眼神中写满了鼓舞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逼真的脑花草莓蛋糕,手抖得和他八十岁都不一定会得的帕金森一般剧烈。   半长发男人拼命在心里做心理建设……没关系,萩,这是蛋糕,没关系,你吃了北岛千辉会开心的你就可以和他拉近关系然后找到这个家伙的马脚然后送他一副银手镯了没关系……没关系个屁啊!   小阵平……Hagi今天可能……要见不到你了……   萩原研二视死如归地猛地一闭眼,手起刀落挖了一块蛋糕塞入嘴里。 39. 039 不存在的第四人   “……怎么说呢,意料之外的好吃呢。”   蛋糕酥松柔软,藏在蛋糕坯里的内馅全是饱满新鲜的草莓果肉,在咬下的瞬间绽放出甜美的汁水,上好的奶油打发得恰到好处,蓬松轻软,混合着草莓酱汁令人欲罢不能。   “萩原君说什么呢,难不成我还会故意给你不好吃的蛋糕吗?”   你难道不会吗?   萩原研二干笑着看着北岛千辉,戴着眼镜的男人笑吟吟地撑在吧台对面看着他,好像如果他不把这块蛋糕吃完就要找他算账一样。   不过萩原研二的确不想吃了。蛋糕很美味没错,但是他很难形容当他咬下去感受到绵软黏糊的内馅时自己的心情。   ……有种很微妙的、变成了食脑丧尸的感觉。   “萩原君,如果吃不下就不要戳它了。”北岛千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指了指萩原研二面前被餐具搅和得更加恐怖了的蛋糕,“它已经被你戳的快要烂掉了。”   被提醒了的男人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好嘛,最起码不用继续吃了。   这份被捣鼓得稀巴烂的脑花草莓蛋糕最终还是没有被浪费掉,在故事会开始之前,它被北岛千辉带进了占卜间里,变成了放在圆桌上的摆设,配合着屋内斑斑点点昏暗的星光和仿制成蜡烛的台灯,莫名地给这场本就带着灵异元素的故事会添上了一抹恐怖色彩。   毛利兰三人是最后一组持有邀请函的客人,在他们之后的半小时内偶尔会有被橱窗吸引的路人,不过在得知占卜需要预约之后,大部分的人只是买了份蛋糕或拿走了占卜师的名片。   4点,故事会正式开始。   小客人们坐在了圆桌上,凑热闹的萩原研二也坐在了圆桌上,而拿着茶壶的店长游荡在众人的背后,温和地给客人们添满了红茶。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起个头?”茶壶里的热气缭绕而起,昏暗的灯光下,似乎连北岛千辉脸上的笑容都模糊不清了起来,“只是一个小故事,算是这个草莓蛋糕的灵感来源。”   “在英国的某一条街道上,开着形形色色的小店铺。这种店铺都非常有趣,你可以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说养在玻璃瓶里的水母,奇怪口味的怪味豆,据说拥有神奇魔力的水晶,或者是粘了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粉末。”   水母会死,糖果,普通紫水晶,夜光粉。工藤新一露出了半月眼,没忍住在心里吐槽,明明能看得出来是假的,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买这些东西啊?   “有一天,有个女孩走进店铺里,发现店铺的柜台上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特供:草莓蛋糕」。女孩很好奇,于是她敲了敲柜台,大声询问道:「您好,请问草莓蛋糕怎么买?」”给每人倒完了红茶后,北岛千辉又开始发放黑色的小叉子。   工藤新一接过餐具,发现叉子手柄的部位雕刻着一只只栩栩如生的乌鸦。   “没有人回答,但是一名带着高顶帽的男人出现了,他长的非常怪异,又瘦又高,四肢修长且不协调,他歪歪扭扭地将一盘精致的草莓蛋糕放在柜台,用尖锐的指甲在木质台面上刻下了「免费」二字。”   萩原研二大致已经猜出来后续发展了,无非就是女孩吃了蛋糕死去或者变成怪物。他喝了一口茶想着,怪不得说是小故事,剧情发展都比较中规中矩。   “听到是免费的蛋糕,女孩似乎有些无措,在她的认知里,人类世界的东西应该遵守等价交换的真理。但是男人殷勤地把蛋糕推到女孩面前,女孩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餐盘上的黑色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在了嘴里。”   “然后一块又一块、一块又一块。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她用力咀嚼着鲜红的草莓酱和白色的蛋糕,像是只几天没吃饭的流浪儿。她的嘴角被奶油和酱汁弄得一塌糊涂,塞不满的残渣和液体从她的嘴角落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面上。”   北岛千辉温柔地垂下眼帘,他发放完最后一支漆黑的叉子,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她挥舞叉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她的嘴角撕裂,口中喷溅出了鲜血。女孩干呕了一声,半截嚼碎的舌头落在餐盘上,又很快被她自己叉起重新送入口中。”   “戴着高脚帽的男人似乎被吓坏了,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少女,并没有想要毒死她。”   ……嗯?   除了已经被吓得抱成一团的女孩子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编造故事的萩原研二和工藤新一双双愣了愣。   “可是一切都像是失去了控制。赤发的女孩现在满脸都是模糊不清的血肉,她吃完最后一块草莓蛋糕,抬起脸看向男人。她的眼球从已经变成碎肉的脸部跌落在盘子里,但是她就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叉起了自己的眼珠子,将它们送到了男人的面前。”   “她说:「多谢款待,先生,这是我最近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了。」为了报答慷慨的高脚帽先生,她欢快地撬开对方紧闭的嘴巴,将那两团血肉模糊的报酬塞进了男人的嘴里。很快,男人的脸部变成了和女孩一样浆糊,他直直地栽倒在柜台上,头撞在了陶瓷的餐盘上,他的高脚帽落在地上,头皮脱落,露出了他鲜嫩美味的大脑。”   “「哦,」女孩说道,「您真是太慷慨了,这也是草莓蛋糕的一部分吗?」她欣喜地用黑色的小叉子叉入男人的大脑里,丝毫没有在意被鲜血溅了满脸,她搅动着眼前汁水横流还糊着奶油的甜点,睁着黑漆漆地眼眶将它送入口中。”   北岛千辉的声音温润平和,他的语气轻柔地像是呢喃一般,手却干净利落地从那份被萩原研二加工后显得更加恐怖的草莓蛋糕上挖下来一块放在了嘴里。   “「恶意、痛苦、仇恨、和少女绝望的眼泪。哦,先生,您是怎么做到让您的大脑如此美味的?」”   他咀嚼着,仿佛是在吃着什么美味的东西:“很可惜,男人已经无法回答了……唔,不过草莓蛋糕确实很好吃,你们要再来点吗?”“……”工藤新一惨白着脸将叉子放在餐桌上。   萩原研二干笑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哈哈,不用了北岛君,我还不太饿,几位可爱的小姐估计也不太饿。”   他看着眼泪都被吓出来了的泉野绫和惊恐地抱着同伴不敢放手的铃木园子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么下一个谁来讲?不如我来吧?”   北岛千辉对此没有意见,于是在萩原研二挣扎着讲了一个略微搞笑的都市电车怪谈之后,占卜间里原本恐怖诡异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随后,工藤新一共享了他堪比《走近O学》的柯学故事,得到了女孩子们一致的嘘声,毛利兰讲述了她小时候曾经遇到的神奇兔子,而稍显内向的泉野绫则结结巴巴地讲了校园怪谈里著名的十三阶梯。   轮到铃木园子的时候,她环顾了一下众人,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园、园子大人我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才是最恐怖的,可别被吓到了哦?”   “你们啊……有听过关于「不存在的第四人」这个传闻吗?”?   不久前才讨论过这个话题的萩原研二和北岛千辉眉头都跳了跳,而一旁讶异出声的千久青子的更是将这个传闻的诡异程度提高了不止一倍。   “等等、园子……你也是要讲这个吗?”   “啊?”铃木园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也……青子你准备的也是这个吗?”   千久青子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对啊!因为我和前田那家伙前几天刚玩过嘛……新鲜出炉的体验!结果没想到园子你居然也玩过了……”   “没有啊,我没有玩过,我只是听说了个流言。”   “嗯?什么流言。”   “青子不知道吗?”铃木园子惊讶道,“就是隔壁班的竹川君啊!她也是占卜部的啊?”   千久青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她看着圆桌上的众人顿了顿,说了自己知道的部分:“竹川麻己确实是占卜部的,但是她平时很安静,更喜欢自己在一边看书或者研究资料……我只知道她前段时间退学了。”   “没错,问题就在于这里。”铃木园子伸出手指晃了晃,“她退学前一周恰好玩过四角游戏……而据说她们那天真的召唤出了什么东西──那个不存在的第四人。”   “竹川麻己从第二天起就显得很不自然,她总是和别人说自己被「盯上了」「要被吃掉了」「有黑色的怪物在看着她」之类的话。但是在第四天,竹川麻己忽然就不再说这些话了,她恢复了正常,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有流言说啊,竹川麻己已经不是竹川麻己了,她被「不存在的第四人」替代了。”   “然后后面的你们也知道了,她前段时间退学了。”铃木园子压低了声音,“所以现在就在说,所有玩过四角游戏的人……会被黑色的怪物一点一点吞噬掉。”   “所有人,都逃不掉被「替代」的命运。”“……”毛利兰结结巴巴地看向千久青子:“青子你、你要讲的也是这个?”   千久青子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我、我想说的怪谈是我和前田之前玩四角游戏的时候,他一直和我说有声音、有黑色的人影……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和我说有东西跟着他。我、我以为他在吓唬我,就传说中的「第四人」什么的……”   北岛千辉忽然插话道:“四角游戏需要三个人玩,除了你和前田同学,第三人是谁?”   “是、是我。”泉野绫颤抖着举起了手,她本来胆子就不是很大,此刻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也以为前田君是在吓唬我们,我和青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前田君一直在哪里装作很害怕的模样……因为、因为前田君总是喜欢吓人……所以……”   千久青子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找前田!”   工藤新一汗颜地打断了对方:“等等、千久君,这种事情你给前田打个电话就行了吧……这明显就是园子在故意吓你们。”他坚定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我们要相信科学──泉野君你也冷静一点,不要自己吓自己。”   “而且竹川君退学不是因为她要搬家了吗,严格来说,那叫转学。”小名侦探无语地露出了半月眼,看着圆桌上自己吓唬自己的几名女生,“所谓的「第四人」不过是因为紧张和自我心理暗示导致的错觉,再加上类似前田这种故意编造吓人的……所以才会有乱七八糟的流言,这些都是假的啦!”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没错,可爱的小姐们~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灵异故事都是因为巧合或者心理暗示造成的……啊当然,如果在回家的路上真的感觉有人跟着的话,记得要拨打报警电话哦?”   “……是、是这样吗……”   “不然呢?哎嘿,真的被吓到啦?”铃木园子得意地哼笑了一声,“不愧我特意添油加醋加了亿点点细节!果然,园子大人的故事才是最棒的!”   “……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园子你这个家伙!”千久青子朝着铃木园子扑了过去。   女孩子的笑闹声中,唯有北岛千辉的眼瞳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火焰。   假的吗?   这还真不一定。   “竹川麻己,是不是梳马尾,并且发绳上系着水晶?”北岛千辉询问道。   “诶?对的。”被千久青子掐着的铃木园子点点头,“北岛桑认识竹川君吗?”   认识。   因为他前天刚清理的一名被污染的人类,就是一名14岁左右的女学生。被污染的人类年纪偏小,又穿着帝丹国中的校服,北岛千辉处理她的时候她已经处于半融化的状态,像是橡皮一般在黑褐色的泥浆里蠕动。   因为画面有点恶心,所以北岛千辉印象比较深刻。   竹川麻己确实已经死了。北岛千辉亲手放了一把火,结束了她的苦难。而现在距离竹川麻己死亡不到48小时,她的家人应该才刚把她登上失踪人口名单,所以消息暂时还没有扩散开来。北岛千辉轻叹了一口气。他在铃木园子困惑的眼神中淡淡笑道:“不,并不认识。”   “只是之前曾经来过店里的小客人而已。” 40. 040 不存在的第四人   萩原研二没有待到最后,他被一通紧急电话call走了。   故事会在萩原研二走后也没有持续多久,几位小客人中居然只有最不信这些东西的工藤新一抽中了占卜资格,其他人则是得到了普通的礼品劵和一些化妆品。   工藤新一最后是拿着北岛千辉倾情赠送的「死神」牌走的,漆黑的卡面上鎏金烫印撒着点点金光,背面的LOGO上刻着“7/7”三个字,看上去就价格不菲。少年本来没打算收下,但是北岛千辉温和地解释这是神明的赠礼,是他身为人类却被神眷顾着的证明。   然后还没等工藤新一回话他就笑着继续说道:“也是本店的VIP卡哦?每月可以免费占卜三次,并且所有饮食免费,带新人来的话新人君也享有50%OFF的占卜优惠。”   “欢迎下次光临哦,工藤君~”   工藤新一:“……”   越来越像是骗子了,北岛桑。   晚上7点,最后一组小客人离开了。占卜店里的光亮按照开店时间持续到了9点,北岛千辉依次将桌椅摆好,拉上窗帘,然后走出了占卜店并锁上了门。   男人将脑后的小揪揪解开,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店门口的木牌和植物。   在不远处蹲点的松田阵平眼里,北岛千辉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是的,蹲点。   刚下班没多久的卷发警官收到了萩原研二的短信,将这个所谓的「定位发送邀请函」和故事会的事情告诉了松田阵平。由于某个男人身上疑点实在过多,再加上收到邀请函的都是未成年的中学生……松田阵平实在是不敢赌。   毕竟谁都知道加濑绘真是怎么死的。   不仅仅是因为加濑绘真。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松田阵平很确定北岛千辉确实对催眠或者心理暗示得心应手,他绝对不止对加濑绘真一个人下手了。两名警官被耍的团团转,北岛千辉显然是个熟手,他非常了解如何制造混乱和清理现场,松田阵平好几次觉得他明明快要抓到对方的尾巴了,却硬生生地被对方溜走。   北岛千辉是一个很难缠的人。   他了解人性弱点,对他人的心理以及行为的预判能力极强,洞察力几乎和萩原研二不分上下,自控、自律、控制欲极强,他满嘴谎言,每句话都是包裹着虚情假意的糖果,但是同时,北岛千辉却会对小孩子流露出真实的善意。他会温文尔雅对待每一位进入他店铺里的客人,会定时投喂路边的流浪猫,甚至会送腿脚不便的老人回家。   就像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无神论者,偏偏还要穿着圣袍站在十字架前诚心祷告。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什么,那么最为诡异的,则是北岛千辉在看着他和萩原研二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令他头皮麻烦的包容与温柔。   他的眼中从未有过自己,但是他的眼中全部都是他们。   松田阵平不太确定这到底是北岛千辉某种操控人心的小把戏,还是他真的将他们逐渐当成了朋友……但是这点无所谓,无论北岛千辉怎么看待他们,松田阵平只会将北岛千辉当成一条狡猾的蛇。   而人类和蛇是无法成为朋友的。   蹲点是个很枯燥的工作。漫长的等待里,男人不可避免地点上了一根烟,他心不在焉地一边透过车窗玻璃看着男人解开发圈,一边从嘴里吐出白色的烟雾。   北岛千辉摆弄好植物后似乎是轻叹了一声,他掏出手机,在上面摁了两下然后放在了耳边,似乎是在给谁打电话。   松田阵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的电话响了。   卷发男人啧了一声,拿出手机。电子屏幕上果然显示着来电是北岛千辉,他再抬头看向前方,梳理着发丝的男人站在占卜店门口,正大光明地朝着他挥了挥手里的电话,温柔地笑着。   ……这家伙,什么时候发现的。   已经被发现了的话,蹲点就毫无意义了。松田阵平只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接通了电话。   “好巧,松田君。”电话里的人轻笑道,“晚饭吃过了吗?”   刚下班就来蹲点的警察先生那里来的时间吃饭?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不过这点没有必要告诉对方:“吃过了。确实挺巧的,你刚下班?”   “啊,是的,我忙到现在什么都还没吃,已经快饿死了……”男人抱怨了一声,“不如一起去吃个宵夜?”   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到对方继续说道:“今天来了几位非常可爱的小客人们……唔,松田君听说过吗?关于最近流传的怪谈?”   夜风缓缓起吹气北岛千辉的发丝,男人琥珀色的眼瞳被淹没在镜片后面,在一辆辆车辆的灯光中与夜色暧昧不清地纠缠在一起。   “我对她们讲的故事还蛮感兴趣的。”他说。   又一辆车呼啸而过。   松田阵平的咬合肌处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他知道北岛千辉是故意说出这句话来勾引他的,而很显然北岛千辉也知道他们这段日子是为了什么而接近他的。   他们就像是在玩一盘心知肚明的黑杰克,每个人的筹码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桌面上。而身为庄家的北岛千辉手持暗牌站在灯光下笑着对他说道,先生,你手里的点数已经无限接近于21了,你是要选择继续拿牌……或是停牌?   松田阵平知道他没得选,即使他手里的点数有爆掉的风险,他也必须跟上。   “想吃什么?”   “都行。”   庄家大摇大摆地上了牌手的车,然后大摇大摆地白嫖了对方一餐。   “松田君最近在忙什么案子?”等待饭菜间隙,北岛千辉有意无意地问道,“最近几天都是萩原君一个人来的,看起来松田君最近很忙?”   松田阵平耸了耸肩,把这个问题敷衍了过去:“这你得问问东京的罪犯们都是怎么想,我倒是想休息,可惜完全没有机会啊。”   他把问题丢了回去:“北岛君最近店里生意不错?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哦,小客人和怪谈,是吧?”   卷发警官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介意和我聊聊这个话题吗?”   “只是女孩子们说的故事而已,不同寻常的传闻和夸张的校园怪谈,据说最近还挺流行的?我稍微有点感兴趣。”北岛千辉不动声色地把锅扣到了不在场的同期身上,“啊,说到这个,萩原君倒是对这些了如指掌呢……他没和你说过吗?”没有,萩原研二只告诉他了关于邀请函和故事会的事情。至于故事会里的怪谈和故事?根本没有告诉过他。   松田阵平朝着面露无辜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皮:“哈哈,多谢提醒,我晚点问问他。”   极限拉扯的两人随意地又聊了几句,松田阵平也确实饿了,他没管对面的男人到底吃没吃晚餐,在饭菜端上来后便安静开始用餐,专注地吃着自己的食物。   直到北岛千辉忽然看似悠闲地说了些什么。   “嗯?什么?”餐厅里的音乐声有点大,松田阵平没听清。   “我说,松田君今晚有时间的话,想不想尝试一下新体验?”北岛千辉撑着脸问道,他压根就不饿,点的菜也基本上没有动过。戴着眼镜的男人温柔地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糟糕,“和我?”   松田阵平嘴里的汤汁差点直接贡献给一旁的窗户。   而北岛千辉还在继续,这个男人的语气中居然还敢带着无奈的意味:“其实我也有些犹豫,因为对松田君来说可能会过于刺激了……”   “不过很显然松田君今天晚上不准备放过我吧?”他埋怨道,“每次蹲点都会跟着我回家,已经困扰很久了哦?”   松田阵平想让他闭嘴,但是汤汁倒灌进了他的鼻腔里,又咸又涩,让卷发男人猛地咳嗽了起来。而始作俑者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非常温柔地递给了他一些纸巾,还一边说着什么松田君太激动了吧这一类话语。   不要以为他没听见邻桌的抽气声!这家伙就是故意说得这么容易令人误会的吧?   想让他知难而退?松田阵平面色扭曲地想到,绝无可能!   事实上,北岛千辉还真的不是故意的。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自从被他耍过一次后,每次蹲点都必定会跟着他回家,而假如他没有要会公寓的意思,那么他便会在接下来的路上“偶遇”这两位同期。   真的困扰了他很久了,毕竟无论是甩掉行动派的松田阵平还是洞察力惊人的萩原研二,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是今天晚上他需要夜探一次帝丹国中,甩掉松田阵平必然会让对方在未来更加警惕,也会在他未来的行动上增加难度……而甩不掉的话,跟在他后面进入帝丹国中只会让松田阵平陷入更深的危险里。   所以还不如正大光明地让这个牛皮糖似的卷发混蛋跟在他身边。   想知道他到底在策划些什么?那就亲眼看看吧。   被盯梢到有些苦恼的北岛千辉难得带着一点儿孩子气,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他的同期。   反正这次的风险非常小。北岛千辉想,毕竟被那些胆大包天的国中生不小心召唤出来的只是一只史莱姆……除了比较难抓以外,危险性还没有之前莱伊碰到的山羊幼崽的一根触肢大。   至于他的同期们是否会有被污染的“风险”?关于这点,谷川春见早就得到过答案。   好消息。他们不会有被污染的风险。   每一个被谷川春见扭转过命运的灵魂严格来说都产生了不同程度上的波动,赌约的烙印不仅仅是落在了谷川春见的身上,也同时落在了身为赌约的几名人类身上,被扭曲的世界线和因果将他们的灵魂分离在不同的水平线里,让「这个世界线」里的污染无法侵蚀他们。   坏消息?该san check的时候还是得check。   直面伟大存在的人类该疯还是得疯,而用多了会对大脑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将人类变成完全失去自我意志的傀儡。   所以什么时候对倒霉同期们使用就显得很重要了。   比如跟着他执行任务而被迫目睹了人类堕落现场的诸伏景光,弗洛特就曾经对他使用过。   “不想去的话不用勉强,松田君。”北岛千辉劝道。   毕竟虽然他知道松田阵平不是意志薄弱的人,虽然那只是一滩没有形状的史莱姆……但那并不代表一点危险都没有,如果松田阵平能知难而退的话是最好的。   然而没用的胜负欲往往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占据男人的思维区域。   “……哈,你说什么呢,我可是对你嘴里的那个刺激的新体验非・常・期・待啊!”   松田阵平咬牙切齿地表示这个牛皮糖他当定了,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刺激」的玩意儿能让北岛千辉不惜用这种方式试图劝退他。   果然。   北岛千辉了然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松田君,你怕鬼吗?” 41. 041 不存在的第四人   一个小时之前,松田阵平可以信誓旦旦地对北岛千辉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所以他不怕鬼。   一个小时之后,松田阵平的世界观碎了。   而且为什么这个家伙也在这里啊!   临近午夜的教学楼里,两个男人奔跑在漆黑的走廊上。松田阵平这个时候也没时间质问为什么莫名失踪了几年的降谷零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这场违背了科学世界观的追逐战中活下来。   明明屋外月光明亮,这栋教学楼却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在人类无法观测到的空间里,这个像是流水一般蠕动着的胶状物体覆盖在整座教学楼外面,那些如同胶质果冻般的漆黑液体一股股顺着窗户的缝隙涌进教学楼内,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类人一般的黑影。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此时正在被这群黑影追杀。   “砰──”   枪声响起。   降谷零精准地射中了一个黑影的脑袋,火药对付它们似乎是有效的,那个黑影在被射中后融化成了一摊黑乎乎的液体,不再动弹。   “这边!”   金发男人猛地踹开茶水间的门,等松田阵平入内后把门狠狠地关上、反锁,然后马不停蹄地将一旁的桌子拖过来抵住门的手把。   “到冰箱这边来!”降谷零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之前观察过了,那东西听不见也看不见,但是能分得清死物和活物,应该是用热感来探测猎物的。”   “它们有一定的智商,但不多,感知不到目标它们就会去其他地方转悠──冰箱自身带的热度应该能很好的混淆它们的认知。”   看着快速按照他的警告也躲到冰箱侧面来的卷发男人,降谷零没忍住还是质问道:“你这家伙,怎么会半夜三更到这种地方来?”   “这种地方,你是说帝丹国中?”松田阵平没好气地抽了抽嘴角,“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降谷零语塞,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他是来偷资料的吧?   波本总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毕竟任务还是要做的,即使有的任务看起来特别离谱──比如他现在手里的这份刚回收的内含某个富豪捐款信息的u盘。   这位与黑衣组织切断了关系却又藕断丝连的富豪掌握了一些他不应该掌握的小秘密,而他也非常细心地将这些秘密切割成了各个毛线团,散布在他向各种学校捐款的信息里。   这就苦了情报组的成员,不得不一点点去把这些信息回收回来,回收不回来的,则彻底销毁──至于富豪的性命?那是行动组的任务。   因此波本不得不和他的搭档们临时分开,他们负责回收富豪,他负责回收资料。   对峙间,有奇怪的声音从门外滑过。松田阵平和降谷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他们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拖行在地上一般,缓慢、沉重、又像是湿漉漉的,它们像是在模拟人类的脚步,一步一步从门外经过,每一下都带着类似液体被挤压的噗呲声。   渐渐地,那个声音远去了。   看来金发混蛋的推测是正确的。它们确实有智商,但是也就那样……只需要混淆一下那东西的视觉,就能轻易地躲过它们的狩猎。   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的两人谨慎地没有从冰箱侧后方出来,松田阵平打量了一下茶水间,似乎是想找个趁手的武器什么的。   然而茶水间毕竟只是茶水间,松田阵平除了零食柜架以外就只看到了桌子和几张金属椅,这间房间因为位于走廊边角的原因甚至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扇小小的通风窗口,让他连拆了窗户边框的金属条当武器的办法都没法做到。   “喂。”   降谷零忽然出声,将手里的枪丢给了松田阵平:“虽然不是警用手/枪……应该不需要我教你?”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哈?看不起谁呢你这家伙?”他低下头打量了一下手里的枪,“你把武器给我了,你自己呢?”   他没去问这把明显不应该出现在降谷零手里的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两位自从毕业就失踪了一般的同期像是融入了大海的两滴水珠一般销声匿迹,再加上降谷零这身看上去就很危险的专业服,以及随手抽出来的、完全不合法的枪械……   卧底?   降谷零从腰间又掏了一把出来:“我自然是用另外一把。”然后他朝着卷发同期笑着补充道,“这一路的监控我都已经打掉了,但是无法确定是否还有遗漏的,所以──”他指了指自己,“以防万一,安室透。”   好极了,假名。   松田阵平的喉咙有些干,他几乎可以确定降谷零确实从事于那个几乎是九死一生、却又伟大的职业。他没有多说什么,知道这不是个适合叙旧的时候,于是只是略带烦躁地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我假设你应该不需要再记一次?”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正色道,“那些东西应该暂时不会回来,我们得想办法先去一趟3楼,和我一起进来的那家伙被冲散在那边了。”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他应该不会死的那么快……但是如果单独对上那些东西就不一定了。”   降谷零对此没有意见,保护日本公民是他的职责:“他叫什么?我们上三楼可以分散找找。”   “叫北岛千辉。”降谷零:“……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北岛千辉。”松田阵平皱着眉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   “没什么,可能是同名。”   降谷零冷静地举起枪准备破门而出。   应该只是同名而已,毕竟没道理弗洛特恰好和他出任务出到一个国家来了,还恰好认识了和他有关系的松田阵平,还恰好是和松田阵平一起来的,还恰好在这个鬼一样的地方被困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的,对吧?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多的有些离谱了,降谷零想。而聪明人都知道,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就不是巧合了。那是蓄谋已久、是处心积虑、是另有所图,是该死的弗洛特试图接近松田阵平,是嗜血的乌鸦故意装成一只无辜的白鸽。   好笑的是,降谷零和北岛千辉都不相信的这份巧合……它又的的确确真的是巧合。   而这种巧合,人们通常称它为──   命中注定。   “砰──”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开枪,干掉了从左边扑过来的一道黑影。几乎同时,他的身后也传来一声枪响,站在他后侧方的松田阵平也开了枪,击中了一只刚从拐角处冒头的怪物。   而两人的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北岛千辉,和一名受到了惊吓的国中生。   二十分钟之前,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在三楼的音乐教室里找到了北岛千辉,他们闯进去的时候恰好遇到一只试图攻击男人的黑影,对方护着一名14岁左右的男生,看上去根本无力反抗怪物的袭击,还好被松田阵平眼疾手快地解决了。   卷发男人松了一口气,而降谷零几乎是铁青着脸看向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北岛千辉。   弗洛特,你不是很能打吗?   你装什么装?   各种各样的思绪在降谷零的脑海里开着八百迈的速度闪过,弗洛特是否知道了什么,而自己又是否暴露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降谷零真的很想把枪抵在弗洛特的脑门上质问他接近松田阵平有什么目的,可惜他不但不能,他还得在北岛千辉看过来的时候朝对方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假笑。   “这不是千辉君吗?”降谷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安室透笑容,“太巧了,居然能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确实很巧,透君。”北岛千辉回敬了一个温柔腼腆的笑容,“如果能够在别的地方遇见你,我应该会更高兴一点。”   松田阵平看了看假笑到虚伪的金发同期和温柔到吓人的黑发店长,没忍住露出了半月眼:“你们两能正常点吗?安室先生,麻烦把你的笑收回去,难看死了。”然后他顿了顿,挑着眉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怎么,你们认识?”   北岛千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他点点头,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道:“认识,这位是安室透,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没见识的国中生在一旁发出了“哇”的声音。   松田阵平觉得他可能是耳朵出问题了,他呆滞地动了动嘴唇:“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刚刚说他是你的什么?”   “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北岛千辉眉眼弯弯,“对吧,透君?”“透君?”   “……哈哈,是的,我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安室透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迅速换了一个话题:“松田君和千辉君看起来也认识?”   “认识,”北岛千辉点了点头,“这位是松田阵平,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见识的国中生在一旁发出了第二声“哇”。   “……小朋友,安静一点。”安室透冷静地将手搭在松田阵平的肩上,朝着北岛千辉和国中生说道,“抱歉,给我们两分钟。”   然后他猛地将人拽到一旁的书柜后面小声质问道:“你们两怎么回事?”   ”?“松田阵平一脸你居然还质问我,“我还想问你们两怎么回事呢?”说到这里,他露出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艰难又唏嘘地说道,“安室,几年不见,你居然是去做这种工作了吗……还是说你、呃、的地方需要你进行这种类型──”   “没有,以及,没有。”安室透冷漠地打断了他,“无论你脑子里在乱想什么,那都没有发生过!”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上去像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是怕你被骗了!那家伙是个危险人物,他和我现在的……啧,总之,离他远点。”   然后他故意提高了声音,用房间另外一边的两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千辉君既然已经对我一见钟情了,那么麻烦松田君平时还是注意一下距离,离千辉君远一点。”   没来及阻止他的松田阵平脑门上蹦出一条青筋,他妈的这个金发混蛋,他难道不知道北岛千辉很危险吗?但是难道就因为北岛千辉很危险,他就要必须当个逃兵吗?   “一见钟情而已,据我所知你们还没有交往吧?”松田阵平啧了一声,顶着同期不可置信地目光大声说道,“凭什么限制北岛的交友范围?”   安室透习惯性地开始回怼:“哦是吗?看起来你们关系很好啊?”   “普通朋友而已,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做法。”   “既然只是普通朋友,那才更应该保持距离吧?”   “哈?说什么呢这位安室先生?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吗金发混蛋,搞得我很火大啊。”   “不听劝解的人明明是松田君吧,以及喊谁金发混蛋呢你这个卷发混蛋?”   争吵声连续不断地传来,吃瓜吃得瓜都掉了的国中生朝着一旁满脸淡然的男人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然后朝着男人比了一个牛逼的手势。北岛千辉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受不了了。   虽然他知道降谷零是在让松田离他远点,但是你们两非得用这种方式吗?北岛千辉感觉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动,他的这两位好同期简直就是在他的神经上跳着踢踏舞,每一步都恨不得往他身上泼一桶彩虹油漆,好大声宣告世界,看,这里有个基佬!   书柜后面的骂架逐渐升级,已经开始发展到安室先生和松田君准备以后有机会去“切磋切磋”了。有点吵。   但是……   稍微,有一点点怀念。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穿着警校校服的他们或许是被罚了清理教室,于是几个年轻人你推我搡嘻嘻哈哈,一边斗嘴一边打扫。   就像现在这样,松田阵平会和降谷零吵起来,班长会去试图劝架,景光说不定会在旁边偶尔添油加火,而萩原……萩原应该会坐在他身边,胳膊搭着他的肩膀,朝着已经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呐喊助威。   然而命运无常。   旧日的回忆逐渐化成了骨头里生长出的刺,只是想起都会令人疼痛难忍。   “两位,虽然我不是很想打扰你们……”   北岛千辉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同期们的友好沟通,他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国中生护在身后,冷冽地看向钢琴教室的推拉门──   推拉门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处,紧贴着一张不成型的黑色阴影。   “有东西过来了。” 42. 042 不存在的第四人   时间回到现在。   刚刚开枪干掉了拐角怪物的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喂,这样下去不行啊,那些东西简直没完没了!”   “我知道!”安室透检查了一下子弹,他这次出来其实并没有带多少备用弹夹,毕竟他只是来回收个资料,并不是准备与人火拼,“你那边还剩多少子弹?”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不多,10发。”   “……啧。”   这个地方太容易被围攻了,源源不断的黑影只会继续消耗他们的火力……不能在这里呆下去,得解决这个玩意的源头才行。   然而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安室透实际上毫无头绪,他几个小时前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要他去研究这些“鬼”是怎么产生的,未免也有点过于快速了。   安室透转身捞起国中生:“还能动吗?”   “可、可以!”   “走!”   平日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教学楼此刻就像是个吃人的怪物,似乎每一个拐角每一个缝隙都埋伏着嗜血的鬼怪,只要靠近,就会冲上来将他们吞噬殆尽。   几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楼梯间里,两个靠谱的大人带着一名真・手无搏鸡之力的国中生,和一名真・正大光明划水的混子在楼梯间内杀出一条血路,在黑暗中艰难地来到了教学楼位于一楼的家政教室里。   这里有许多大型厨房用器材和冰柜,这些电器散发的热量足够混淆那些东西的感知系统,能让他们暂时在这里躲上一阵。   “还剩8发。”松田阵平告诉安室透这个不太妙的消息,卷发警官抽了抽嘴角,“很好,现在我们更像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主角团了。”   安室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子弹也不多了。   “什么主角团,团灭的那种吗?”金发男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不会说话的同期,然后正色道,“你发现了吗,窗户缝隙?”   “啊,发现了。”松田阵平应了一声,“杀一个就会从缝隙里溢出来一个对吧?看起来整栋教学楼都被这种物质包裹起来了。”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解释了为什么门和窗户都打不开了……啧,这简直就像我们现在是在这个玩意的肚子里一样。”   “那么想办法在被消化之前逃出去吧。”金发男人冷静地说道,“这东西会被热源误导,光源呢?火源呢?它既然能被误导,那就代表它肯定是有弱点的,找到它的弱点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以及……”   昏暗的教室里,安室透锐利的眼神落在了北岛千辉的脸上,又从北岛千辉身上移到了他身旁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紧张而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国中生身上。   “我刚刚就很想问了。”金发男人露出了一个笑容,“为什么那些东西不会攻击你们?”“不知道呢。”比起不敢说话的国中生,北岛千辉就显得游刃有余许多,他温柔地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们运气好?”   “是吗。”安室透根本不信。   “不然呢,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占卜店老板而已。”北岛千辉滴水不漏地笑着,然后猛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透君和松田君配合得很好啊,你们之前也认识吗?”   “不认识。”金发男人回答得干净利落,假笑道,“大概这就是默契吧。”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倒是没反驳安室透的话。   通过降谷零的反应和他身份的推测,北岛千辉的真正身份恐怕正是降谷零卧底的那个组织里的一员。而他们曾经的首席大人对待这位同僚的态度?是戒备,是警惕。   卷发警官对北岛千辉的危险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无法帮忙,甚至无法过问。松田阵平能做的,也只能是在北岛千辉的面前尽量配合降谷零。   “是吗。”北岛千辉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淡淡地笑了笑。大概是时间紧迫,他没有继续纠缠,又或许因为他和安室透都知道对方的嘴硬得就和石头似的,继续拉扯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这里藏不了太久,你们准备怎么做?”他问。   “先找教学楼内的电源配电箱。”   “你打算把电力供应恢复?”   “灯光也会产生热源,况且我也不知道光源对它们到底会不会有影响,不过试试总比干坐着等死好,不是吗?”   安室透转头看向北岛千辉,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说到这里,千辉君可以帮忙去找一下电源配电箱吗?”   “不会被攻击的话,千辉君有天然优势呢。”他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我不会让千辉君一个人去的,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这位小朋友就暂时让松田君看照一下,怎么样?”   松田阵平耸了耸肩:“我没意见。”   北岛千辉也没意见。   有意见的,是那个国中生。   “那、那个……”   男生有些紧张地抬了抬手,而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对面几个男人堪称锐利的目光就瞬间盯了过来。   国中生没忍住咽了咽口水:“我、我是想说……电箱的位置你们大概找不到……我知道在哪里,不然让我去吧?”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你不害怕?”   “……不怕!”   “不怕也不需要你去,我想我们几个都还没有懦弱到需要让未成年顶在前面。”松田阵平直接驳回了热心小朋友的请求。   国中生语塞了片刻:“可是它不会伤害我的!”   安室透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沉了下来,他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了属于波本的神色,几乎锋利地想要将面前的少年剥开。   “你怎么就能确定它一定不会伤害你?”金发男人冷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只有14岁的未成年哪里见过这种仗势?国中生几乎是立刻就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瑟缩着往北岛千辉的身后退了一步。   被当成盾牌的北岛千辉从善如流地帮对方挡住了安室透的目光,软声道:“你吓到他了,透君。”安室透看着北岛千辉身后的男生,最终还是收敛了一点气场:“你叫什么名字?”   “……前田,前田祐江。“   “好的,祐江君。”安室透的声音缓和下来,“抱歉,刚刚是我不对。因为我实在是很想要离开这里,所以有些心急……祐江君能够原谅我吗?”   “不不不用和我道歉!”前田祐江连忙挥了挥手,他看着眼前几个男人迟疑了片刻,“你们……我是说安室哥哥和松田哥哥,应该都是好人吧?”   好人?   北岛千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松田哥哥,嗯……这位松田哥哥当然是好人,我保证。他可是搜查一课的警察先生哦?非常帅气又可靠,之前还救过我的命呢。”   “至于透君嘛,他也是个好人。”北岛千辉故意把头靠在安室透的肩上,温柔腼腆又带着一丝做作地说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好人了的话,那一定是透君……祐江君完全可以放心。”   “……”好人・松田阵平无话可说,毕竟北岛千辉说的是实话,但是他发誓对方那句“松田哥哥”绝对是故意喊出来恶心他的。   而另一个好人・安室透,他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而他不得不顶着同期略带微妙的眼神,在北岛千辉靠近的时候配合地任由对方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并且用缠绵缱绻的语调说道:“千辉君的滤镜也太重了,好人什么的算不上,我只是个不入流乐队里的乐手而已。”   松田阵平的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   安室透忍无可忍地朝着卷发男人递去一个眼刀。   看什么看!没看过Honey Trap吗松田阵平?收敛一下你脸上的表情!   前田祐江艰难地沉默了片刻:“……现在的乐手都可以持枪并且身手这么好了吗?”   “哎呀,我是混血,之前在美国留学。”安室透笑吟吟地说道,“你也知道美国那边不太安全,我刚回日本没多久,还没习惯,所以带了几把枪防身。”   “……是、是这样的吗?”没见识的国中生没看到一旁松田阵平不忍直视闭上眼睛的举动,轻易地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而北岛千辉的声音则是淡淡地从耳畔传来。他似乎是轻叹了一声,轻到让金发男人差点以为他听到的那声叹息是自己的错觉。   “透君觉得自己不算是好人的话,未免也太看低自己了。”   他就像是忽然失去了玩弄安室透的兴趣,将头从对方肩上抬了起来,在金发男人不解的眼神中极淡地笑了笑。   然后他温和地说道:“这两位都是可以信赖的人,祐江君想要说什么的话就说吧。”   前田祐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   “……我其实不太确定,但是它好像认识我?”他干巴巴地说道,“而我、我大概也是认识它的?”面对目露震惊和疑惑的几人,前田祐江缓缓地将他前阵子和他的朋友一起玩了「四角游戏」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玩游戏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觉到有人、不,有东西出来了。”他咽了咽口水,“它一直在我耳旁说「陪我玩」,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幻听了,直到我很确定我确实看到了黑影。”   “但是青子和绫酱都看不见,还以为我在吓她们……”   “那个东西跟着我回家了,并且连续好几天都一直跟着我。没有人能看见它,只有我可以……”前田祐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微妙地说道,“但是它并没有伤害我,反而会试图以各种方式和我互动,就好像──”   “就好像它真的只是想我「陪它玩」一样。”“……”   教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很显然,几名成年人都意识到了,这个东西如果真的只是在寻找玩伴,他们便不应该遭遇先前的攻击。   “假如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害,前田君应该也不会大半夜跑到学校里来吧?”北岛千辉轻叹道,“发生了什么?”   “……它告诉我它不想回家,所以饿了的话只能到外面去狩猎。”前田祐江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脸色发白,“我、我以为他说的狩猎是指吃小动物之类的……直到我目睹它吃掉了路过的一个大叔。”   “那个大叔被它吞噬后,全、全部融化了。”国中生的身体都在发抖,“就像是橡皮一样,一点一点融化在它的体内,而且他似乎在被消化之前都有意识……我、我当时就想着我必须把它送回家,不能让它杀死更多的人。”   “我骗它说想去它家里玩,它似乎智商不是很高,我说什么它就相信了……它告诉我去不了它家里,不过它要回家的话反而很简单,再玩一次四角游戏就可以了。”   前田祐江说道:“我们之前是在六楼的占卜社里把它召唤出来的,我就想着再去一次看看能不能把它送回去……没想到被困在这里了,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安室透皱眉:“它把你困在这里,是因为你想送它回去?”   “大概?”少年也不太确定,“但是它一直没有伤害我,说想要我「陪它玩」。”   “玩什么,追逐战吗?”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用手摁住太阳穴,“看起来不管怎样都必须先找到电箱,否则别说送它回去了,我们会在这里的被它消耗到死的……啧,真是让人不爽。”   “电箱在哪里?”安室透没有再浪费时间,他阻止了前田祐江想要说话的举动,朝着国中生安抚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无论它会不会伤害你,我们也不可能会让一个未成年冒险出去做这种事情的──况且之前你也看到了,它伤害不到我们,对吧?”   松田阵平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别小看警察的能力啊,小朋友。”   “松田君说的没错,所以请多给我们这些成年人一点信心吧,祐江君。”金发男人带着笑意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前田祐江妥协了。   “电箱有两个,A箱控制1-3楼,B箱控制4-6楼。”他说,“A箱在1楼尽头的墙上,是一个灰色金属盒子,B箱在4楼的电气室里,上楼梯右拐后第三个隔间就是电气室。”   “你们准备……怎么做?” 43. 043 不存在的第四人   电箱有两个的话,就不适合让北岛千辉和安室透这一组单独前去了。   几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由松田阵平去开1楼尽头墙上的A箱,安室透去开4楼电气室里的B箱。   而手无寸铁柔弱又无辜的普通市民北岛千辉,则和前田祐江一起留在家政教室里。恰好他们两人都不会被攻击,只是留在教室里的话,应该是安全的。   “千辉君,麻烦你暂时照顾一下祐江君,”安室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和备用弹夹,嘱咐道,“我这边可能要久一点,但是松田君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让北岛千辉不要搞幺蛾子。   普通市民假装没有听懂,笑着回应道:“放心吧,我会的。”   安室透也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我会的”到底是指的什么,但是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听见那些湿漉漉的像是橡胶被挤压的脚步声在门前经过了两次,继续待在这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看了屋内的两人最后一眼,安室透和松田阵平离开了教室。   “砰──”   门被关上了。   家政教室里,无论是北岛千辉还是前田祐江都没有说话。直到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才由北岛千辉打破了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可以了吧?”他淡淡地说道,“如果想要人「陪你玩」的话,把他们逼的太紧可不好。”“怎么不说话,前田君?”   又是一阵沉默,被质问的国中生没有说话,他用他漆黑的眼瞳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想要看清北岛千辉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类似于雨水一般的声响在教室门的玻璃窗口上弹起,那是那些黑影试图进入教室的声音,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有奇怪的声音伴随着那些声响想起,像是雨夜里呜咽的冷风,伴随着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预兆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没办法啊,他们身手太好了。”   “不逼紧一点,我怕他们能直接突围出去。”前田祐江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我运气比较好?”北岛千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运气好?简直胡说八道。   其实很简单。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可能不太了解神秘侧的东西,但凡了解一点,都会知道所谓的四角游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试胆游戏。   四角游戏无法送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离开──更何况,四角游戏需要三名玩家参与才能游玩,前田祐江只有一个人,他要怎么玩?是左右脚相搏、还是将自己一分为二?   但是前田祐江并不在乎男人是怎么知道的:“真让我惊讶,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害怕一个……赝品吗?”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前田祐江的某个敏感的地方,他的咬合肌鼓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流出几个音符:“我・不・是・赝・品。”   “我拥有前田祐江的所有记忆,哪怕是他自己都记不得了的记忆我都能帮他记住!我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情感,我知道他喜欢青子,他以后想要成为一个钢琴家,我能理解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想法,我就是他!”   他面部狰狞地说道:“我就是前田祐江!”   “那竹川麻己呢?”“竹川麻己,你该不会忘了吧。”   北岛千辉在对方惊悚地眼神中淡淡地笑了:“你的上一个玩具,竹川麻己,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你就是她?”   “你用了什么方式说服她成为你的「朋友」?我猜……是因为你告诉她只有她才能看见你。你向她表示她是独一无二的、是最特别的。你告诉她你无意吓到她,自己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你利用了竹川麻己的怜悯心,在她真的将你当成朋友无话不谈之后,将她拖入了真相的深渊。”   男人的嗓音依旧温柔而平和,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面部扭曲的怪物淡漠地垂下眼:“你喜欢看人类献出真情后而绝望的表情,是吗?真是恶趣味的喜好呢。”“现在这幅躯壳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北岛千辉指了指对方的身体,“你的手指──在滴水哦?”   用「水」来形容,可能不太恰当。   前田祐江的手指像是遇热后融化了的橡胶一般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那些胶体落在地上后很快就变成了一团看不出来原型的肉色粘液,随着液体的滴落,前田祐江的手指很快就消失了大半。   毕竟本体是冷血的怪物,即使是硬塞到温暖的人类体内,也永远无法被温暖。   而伴随着前田祐江逐渐融化的躯体,门外的敲击声越来越强烈,有黑色的胶体断断续续从门缝中渗透出来,门快要撑不住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但是北岛千辉似乎并没有感到害怕,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悠闲地伸手将国中生弄乱的校服领子整理好。   “竹川麻己并不是你的第一个猎物,最近几个月的失踪人口都是你做的吧?从男人到女人,从成年人到未成年人,受害者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相同之处,真是让我好找。”   “让我猜猜……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北岛千辉柔顺地低下头,可以说是几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面前,“是我吗?”   “哗啦──”   教室门上的玻璃终于碎了。   冰冷的气息顺着黑色的浪潮涌了进来,那些橡胶一般的粘稠液体一鼓一鼓地蠕动着,像是沸腾的浓汤,却散发着如冰一般的冷意。湿润寒冷的半透明胶体内似乎还有些不知道哪个倒霉人类的残渣,已经被消化得只剩下了撕裂的几寸脸部皮肤,残留着受害者死前绝望的呐喊。   沸腾的胶状物质几乎是在进入教室内的瞬间就伸展蔓延开来,一寸寸爬上墙壁和天花板,很快就将整个教室都包裹在了这种物质之下。   北岛千辉被包围了。   “……哈。”   人类──不,它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眼珠子看上去就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它用自己半融化的手掌摸上了男人的脸颊,贪婪地看着对方毫无恐惧的琥珀色眼瞳。   “你真聪明……人类。”   有怪异柔软的肢体取掉了北岛千辉那碍眼的眼镜,它轻易地捏碎了它们,让那些碎片随着滴滴答答的胶质物体一起摔落在地上。   “我原本想要把这具躯壳丢在学校里制造恐慌……没想到跑进来了几只美味的兔子。”它亢奋地说道,“你们每个人的味道闻上去都很好,金头发的是尖锐清凉的皂香与柑橘味,攻击性很强,而卷头发的那个有股罗勒和迷迭香的味道,这两个虽然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偶尔尝尝新鲜的东西也不错。”   “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它喜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我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那是漆黑中的一点白,是雪地里微弱的火焰。是神明不可亵渎的眷属,是染血后却依旧明亮的灵魂。   那是从污秽和鲜血中生长出的罂粟,是月光下散发着致命吸引的晚香玉。   “你大概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有多吸引我。”它恶劣地嬉笑着,“所以为了你,我可以放过另外两个家伙……你很在意他们,对吧?”   ──我喜欢人类的绝望与恐惧,我喜欢他们临死前落下的眼泪。   怪物看着男人骤然沉下的眼眸,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知道我只需动动手指,他们就会被黑影淹没……对吧?”   ──你要怎么样才会害怕?你要怎么样才会绝望?   它的身体开始怪异地扭曲,它的胳膊如同柔软的橡皮一般缠绕上男人的脖颈,它将眼前的人类拥入怀中,垂涎欲滴地朝着对方张开三排细小的尖牙。   “只要你陪我玩,我就放过他们,怎么样?”   ──呐,来陪我玩吧?   按理来说,任何正常人类即使没有绝望,在这种时刻也绝对绷紧了所有的神经。恐惧是无法控制的一种情绪,只不过有些人能够在恐惧中保持清醒,而另一些人则会在恐惧中完全丧失行动力。   然而被怪物环绕在怀中的男人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好啊。”他说,“那我们来玩玩吧?”   松田阵平是在打开电箱后发现不对的。   电箱已经废了,里面的线路被莫名的东西腐蚀得七零八落,即使是曾属于爆破处的王牌也只能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居然已经被破坏了……糟了,是陷阱!   卷发男人脑海里闪过这念头,他啧了一声,转身就朝着家政教室的方向跑去,然而还没等他跑几步,不远处的教室里就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有炽烈的火光在室内闪过,又很快在被触发的消防喷淋头下浇灭。而爆炸很显然让这一层楼的消防喷淋头都不情不愿地开始工作,陆陆续续的水滴倾盆而下,简直像是在室内下了一场雨。   之前还在走廊里徘徊着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它们全部融化成了一股股胶状的黑色液体,黏糊糊地一块块粘在地板和墙壁上。   是因为爆炸吗?还是因为水?   松田阵平没时间研究原因,他咬牙抹掉满脸的水珠和湿哒哒的头发,冲到已经因为爆炸而变形了的教室门前。   门上面的玻璃已经碎掉了,从里面传来了一些淡薄的烟雾。喷淋头还在继续喷洒水珠,卷发男人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朝着房门狠狠一踹!   “嘭──”   被暴力破开的门猛地弹在了墙壁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然后他在满是灰烬、浓烟、破碎的玻璃和被火燎得焦黑的房间里,看到了满身狼藉的两人。   黑发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尖刀。他的眼镜不翼而飞,浑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在衣服上晕染出一片血迹。   但是他手里挟持着的少年却更加凄惨。   这名国中生被炸得失去了一条胳膊和半条腿,他血淋淋的脸上布满着恐惧和痛苦,在看见松田阵平之后几乎是尖叫着朝着对方呼救。   “救救我──救命!我不想死!”   松田阵平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速。   没有犹豫,他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北岛千辉。 44. 044 不存在的第四人   谷川春见有很多被人用枪指着的经历。   但是这些人里面,不应该包括松田阵平。   或许是因为屋内的气氛过于沉重,卷发男人感到呼吸困难。他的心跳剧烈的跳动着,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这些感觉都来自于肾上腺素,眼前的那条毒蛇似乎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在黑暗中冰冷地伺机待发。   “放开他,北岛。”松田阵平听到自己说。   昏暗的教室里,只有一旁的炉火处还残留着爆炸的余焰,在黑暗中温暖地照亮了两人的面庞。可能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在火光中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焦黑在空气里弥漫出如烟般的恶意,在对峙的两人中间蒙上一层薄雾,残忍地将所有一切都燃成了灰烬。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他看着用枪指着自己的警察先生,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稍显歉意的笑颜。   “不。”他说。   下一秒,北岛千辉动了。   握着尖刀的手往前推动,轻易划破了少年即将要融化的皮肤。在尖叫和松田阵平的怒喝中,他干净利索地割断了国中生的喉咙。   几乎是同时,松田阵平也动了。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男人扣下了扳机,子弹伴随着硝烟如一道火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发出一声叹息。   “北岛千辉!”   他怒喊道。   也不知道是谁的鲜血飞溅出来,温热的血液伴随着奇怪的噗呲声,在淅沥沥的水声和布满了烟尘的室内泼洒在地面上,尖锐的刀锋与子弹几乎是同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一秒大概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漫长到器具割开的每一寸皮肤,漫长到子弹撕裂的每一段肌肉组织,都深深地被雕刻在了北岛千辉的记忆里。   有什么东西被强硬地塞进了他肋骨的间隙里,它钝痛着,在瞬息间死去而又新生,它窒息着,在呜咽中吞下布满了血腥味的冷风。   他感觉就像是刚刚已经死去了一般。北岛千辉想。   可他分明还活着。   伴随着鲜血落在地上的还有那把染血了的银刀。松田阵平的枪法很准,那一发子弹直接射穿了北岛千辉的右肩胛骨,直接将男人的右手废掉了。   北岛千辉往后撤了一步,他面色苍白地捂住受伤的肩膀,淡淡地看着松田阵平与他擦肩而过,冲到被割喉了的国中生身边试图挽救对方的性命。   然而已经太迟了,前田祐江的身体就像是橡皮一样软绵绵地坍塌在地面上,松田阵平无法闭合被隔开的喉咙,也无法阻止那些浑浊的血液黏糊糊地像是瀑布一般倒灌出来。   有人类无法看见的阴影从那个皮套里蠕动着试图逃离,被北岛千辉一脚踩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尖叫后融化了。   松田阵平的手被染红了,他的咬合肌处鼓动了两下,卷发男人松开已经死去的国中生,为他阖上了那双不甘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什么?”   “为什么要杀前田祐江?”   松田阵平听到男人轻笑了一声。   “……没有什么为什么,”北岛千辉温和地说道,“他该死而已。”   这个回答得到的是松田阵平饱含怒火的瞪视。   该死而已。   卷发男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着后槽牙逼迫着自己没有朝着眼前的男人一拳揍出去,勉强在满地的血腥和污秽中捡回来点残存的理智──他宁可没这东西。   “该死?就像是加濑绘真一样该死吗?”松田阵平咬牙切齿道,“没有人是该死的,北岛千辉,即使他们是杀人犯,也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一个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被残忍的割喉而死,而受害者甚至还未成年。松田阵平只觉得他的呼吸间都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前田祐江临死前的惨叫和不肯闭上的双眼在他脑海中不停地徘徊,不断地提醒着他没有救下这名少年。   而北岛千辉却没有半点悔过之心。他淡漠的脸庞上既没有愧疚也没有心虚,没有任何杀过人之后应有的情绪,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到底为什么选择杀死前田祐江,松田阵平都不得而知。他唯一知道的是北岛千辉是一名残暴且没有人性的罪犯,需要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松田阵平死死地抓着枪柄,举起枪口,将冰冷而炙热的武器对准了面前的男人。   “你被逮捕了,北岛千辉。”他冰冷地说道,“举起手来。”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   眼前的男人和他一样狼狈,他浑身都湿透了,卷发湿哒哒地贴在他的脸上,黑色的发丝顺着从消防喷淋头落下的水滴蔓延到他的心里,逐渐将它搅成了一团乌黑的麻乱。   北岛千辉在对方凌冽的眼神中垂下眼帘:“我没法举起手来,你刚刚才给了我一枪,记得吗?”   “……那就举起你的左手,别耍花招。”   北岛千辉顺从地举起了左手。   “转过身去。”   北岛千辉顺从地转过了身。   一切都似乎顺利地不可思议。松田阵平谨慎地没有放下枪,他一步步从背后接近男人,然后在靠近后迅速抓住男人的左手反手扭转到背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北岛千辉受伤的手臂也扭转过来,试图从腰间取下手铐将对方铐上。   松田阵平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谢他是直接下班过来蹲点的,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所以还带着一副手铐。   异变就是在此刻发生的。   想要给男人戴上手铐就不得不先将它从腰间取下,松田阵平只是移开了目光不到一秒,北岛千辉就猛地侧身朝着身后的男人一脚踹上了对方膝盖!   被突袭的警官先生嘶了一声,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反应极快地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北岛千辉强硬地扣在臂弯里。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普通犯人可能会情不自禁地试图掰开卡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但是北岛千辉并不会这么简单束手就范。他就像是一条蛇一般,身体扭曲到人体极限,在一条手臂废掉的情况下硬是带着身上的成年男性狠狠地摔在潮湿的地面上。   细小的玻璃碎渣伴随着满地的冰水黏在了两个人的衣服上。这个教室里所有的设备都变成了他们搏斗中的武器与障碍物,黑暗中,不断传来激烈的肢体碰撞声和闷哼声,缠斗在一起两道人影似乎都谁都没有忍着,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真心实意的私人情绪。   这场几乎白热化的肉/体冲突最终以一声枪响画上了句号。   松田阵平第二枪打在了地上。   北岛千辉最终还是体力不支,被废掉的右手和本来就不擅长的体术更是雪上加霜,在剧烈的搏斗中被警察先生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唯一的热武器在冲突中一直在被争夺,直到最后被松田阵平紧紧握在手中,将枪口对准了地上气喘吁吁的男人。   北岛千辉狼狈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被血和眼泪模糊的眼瞳。那抹介于橘红与琥珀之间的颜色湿漉漉的,像是在哀求一般惹人怜悯,可是松田阵平看得清清楚楚,他眼中分明没有丝毫惧意,那是平静的一汪死水,是冰冷沉郁熄灭的火焰。   那一瞬间,松田阵平被怒火占据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扣不下扳机,那颗子弹被他发泄似的打在了一旁的地面上,像是某种警示,如同炸弹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好像曾经有个人也有这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谁呢?   大概是他记错了。松田阵平想,毕竟他的好友里没有人有这样一双暖色的眼睛,他的好友里也不会有这样一名杀人不眨眼的罪犯。   那张燃尽的旧照片留下的焦痕依旧刺痛,它残留的灰烬被风温柔地吹散了,如同一个快速划过脑海的梦境,除了模糊不清的错觉,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人说话。   寂静中,消防喷淋头的水花淅淅沥沥落下,在偶尔闪过的火光中冒着细丝一般的银光,弥漫的沉默就像是一头怪兽,在肆意搅浑这一片黑色的波浪后,又将教室里的所有声响都吞噬殆尽。   最终,卷发男人动了。他似乎是低声暗骂了什么,将枪收了起来,拿出了手铐。   这次他没有给北岛千辉任何反抗的机会,他强硬地用膝盖抵在男人的胸口,将对方的手臂扭曲到前胸一个无法动弹的位置,然后把手铐拷在了北岛千辉的手腕上。   “你被逮捕了。”他淡淡地重复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会作为呈堂证供……就这样。”   然后他松开了抵在男人的胸口的膝盖,把人从满是积水的地上拉到一边,扯开对方的衣服开始检查北岛千辉肩膀的枪伤。   男人的伤口是贯穿性枪伤,没有子弹残留在身体里,算是比较幸运,但是这处伤口早就在之前的搏斗中因为剧烈运动而撕裂开来,此刻正淋淋漓漓地往外淌着血,把男人的大半件衣服都染上了血色。   除此之外,他的颈链下方有着奇怪的齿印,就像是被三排鲨鱼一般的牙齿细密地啃噬过,密密麻麻地蔓延到胸口的位置。   松田阵平没搞懂这是什么造成的,不过这点小伤无伤大雅,目前需要先给北岛千辉止血,防止犯人还没来得及得到法律的制裁就先死在这里。   卷发警官正从家政教室里翻出急救箱,拆开了里面的密封贴,将伤口上的布料撕扯掉的时候忽然听到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的抱怨。   “警官,你弄疼我了。”他说。   “忍着点,这是你自找的。”松田阵平冷酷无情地把密封贴拍在北岛千辉的肩上,他的手法并不温柔,估计他本来也没打算对犯人温柔到哪里去。   警官先生的脸近在咫尺,北岛千辉盯着眼前那颗湿漉漉的卷毛有些晃神,莫名想到被踩死的那只史莱姆说过松田阵平身上有罗勒和迷迭香的味道,男人迟疑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嗅了两下。   ……骗子,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种做法比较变态,北岛千辉若无其事地在松田阵平疑惑的眼神中笑了笑,然后把自己飘忽不定地的目光凝固在被踹烂的门上。   教室内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松田阵平拆开第二张密封贴时发出的声音。消防喷淋头逐渐停止了喷水,没有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遮掩,不远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大概是某个金头发的男人听到了爆炸声,正在往回赶。   松田阵平正在把第二张止血密封贴贴在另一侧的贯穿伤口上,北岛千辉默默地感受着他的动作,垂下眼帘,在男人收回手时开口询问。   “我错了吗?”   他问。但是他又没有去等松田阵平的回答,他就像只随口问了一句,又像是他早就知道了答案,所以根本不需要松田阵平的回答。   他看着卷发警官,轻柔地念出他的名字。   「松田阵平。」   像是恶魔的呢喃。   可惜恶魔不屑与人类沟通,祂们往往更倾向于引诱人类堕落。但北岛千辉做的事情其实也与恶魔无异了,他的语调温暖而缱绻,就像是情人耳畔缠绵悱恻的吐息,如火一般灼热,又如寒冰一般无情。   「忘了吧。」 45. 045 不存在的第四人   松田阵平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似乎是在某一次任务中因为救援人质受了伤,双手都被绷带缠绕得紧紧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他面前似乎是准备告诉他伤口的具体情况,却忽然被某个站在他身旁的人阻止了。   「相关情况和我说就好了,班长,麻烦你先陪松田回病房。」他说。   那个声音模糊不清,但是却莫名地熟稔。   是萩吗?松田阵平想。不,不应该是萩,毕竟萩一般都是黏黏糊糊地喊他小阵平,极少有喊他为松田的时刻。   也不是伊达航,因为那个人说麻烦班长送他回病房。会喊伊达航为班长的人……难不成是景老爷?总不可能是降谷零那个家伙吧?   然而松田阵平还没搞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就被伊达航一胳膊带走了。时间在梦境里似乎流逝得格外奇怪,他感觉他只是被送回了病房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睁一闭,就从白天来到了夜晚。   伊达航不在,可能是回去陪娜塔莉了。病床的床头边上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而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正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笔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记录着什么。   「写什么东西呢,眼睛不要了?」他听到自己说。   「嗯?你醒啦?没有,我随便写写,这边的光线够的。」人影把笔记本和钢笔都放到一边,拿着枕头垫到松田阵平的身后,「你感觉怎么样?手还疼吗?」   「还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好个屁。」那个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止痛药药效已经过了,松田明明是被疼醒的吧──别想狡辩,医生说了晚上你可能会疼醒。」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真是的……这个时候逞什么强啊,你是笨蛋吗?」   「哈?你这家伙,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什么啊?」他听到自己啧了一声,「还不是某个人蹲在办公室里哭得隔壁科室的人都以为我怎么了……我只是手受伤了,不是死了。」   「我、我哪里有哭那么大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我知道了,是班长说的吧。」人影啪地捂住了脸,「我狡辩一下,我不是故意哭成那样的,我、我只是控制不住。」   「泪失禁是吧,行了,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松田阵平听到自己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对了,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刀口不是很深,好好养的话甚至都不会留下后遗症。」那个人笑了一声,然后从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对方,「要不要喝点水?刚醒就说这么多话,你的声音都发哑了。」   转移话题的技术还是这么烂。松田阵平想。   然后他忽然为自己刚刚想到的这句话陷入了迷茫,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人转移话题的技术很烂?他们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最起码久到让他们熟稔彼此的说话方式,松田阵平甚至能从细微的肢体语言看出来对方其实很在意他的手受伤了这件事情。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松田阵平感觉到自己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别这幅表情,,我之前就说了,能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就算没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也没关系,我又不是废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垂下眼睛,那是什么颜色的眼瞳?松田阵平看不清,但是他总感觉那应该是非常温暖的色彩。   「我在害怕什么……你在明知故问吗,混蛋?」   他的声音低沉,垂着眼睛,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然后把水杯递到了松田阵平的嘴边。   温热的液体入口,顺着食道沉甸甸地落入胃囊里。   「就是因为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所以才问,不然你又要自己一个人憋出问题来──别给我转移话题,快点,说。」   「……松田,虽然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你这幅模样真的好像黑社会──我说我说,别动你的手!」   人影晃动着,手慌脚乱地躲避着来着卷发警官的手肘攻击,最后假装被击中了,惨叫了一声趴在了病床边上。   「好狠的心……阵平酱……」   似乎是被瞪了一眼,那个人低声笑了一会,然后把脸埋在被单里,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什么。   「我没事,就是太突然了嘛,你也稍微理解一下我忽然看到你空手夺白刃的心情嘛……」人影侧过头,他黑色的发丝散落在病床上,用那双温暖的眼瞳看着病床上的男人,「别担心,我的失语症不是早就好了吗?只是之前被吓到说不出来话而已。」   失语症?   他认识的朋友里……有谁曾经得过失语症吗?   松田阵平百思不得其解,诸伏景光?可是诸伏景光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也不会喊他阵平酱。会喊阵平酱的只有他那个半长发的幼驯染,而他非常清楚,萩原研二从来没有得过失语症。   「被吓到说不出来话?警官,没记错的话,你前几天好像才刚制伏过一个杀人犯?」   「这怎么能一样!你流了好多血,真的很吓人……我还以为你的手要废了。」   「所以你就冲上去揍了犯人一顿。」   「嘁,爆破处王牌的手可是很精贵的……啊啊啊啊班长怎么什么都和你说了!」那个人捂着脸狡辩道,「而且严格来说我没有揍他,我只是不小心让我的拳头碰到了他的脸而已。」   「就算伊达班长不说,我之后还是会知道的。」自己似乎是瞥了对方一眼,「快起来,别黏在我身上。」   「……松田,我趴的是病床,而且你现在已经小气到连我趴在你病床上也要追究了吗?」   「如果你吃到了处分我还能勉强安慰你一下。」松田阵平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但看你这幅样子,是我多虑了。」   「冷酷无情啊你,我差点吃处分是为了谁啊。」   松田阵平心想,你这不是没吃到吗,多感谢感谢目暮警官吧,短短几年已经愁得没有什么头发可以掉了──嗯?   他为什么知道这个人的直属上司是目暮警官?   「阵平──」   眼前的人影趴在病床边笑吟吟地拖长了尾音,他看着他,似乎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松田阵平听不清,梦里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他动了动手,似乎是碰到了一旁的水杯,杯子顺着重力摔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里面的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然后越流越多,越流越多,逐渐变成了波澜壮阔的海浪,朝着他拍打过来。   松田阵平没忍住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画面又变了。   伊达航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正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笔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记录着什么。   「……班长?」   「嗯?啊,你醒了啊松田。」伊达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把笔记本和钢笔都放到一边,拿着枕头垫到松田阵平的身后,「感觉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医生说你的手问题不大,幸好刀口不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硬朗的男人无奈道,「下次别这么做了,心脏都差点被你吓停。」   「抱歉……」   松田阵平顿了顿,然后在伊达航疑惑的神情中问道:「刚刚是有人来过吗?」   「人?没有。我一直在这里。」他看了看手机,「萩原大概三小时前被喊走了,有任务,我让他晚上先睡会再过来。」   「……只有萩原吗?」   「……对。」伊达航皱起了眉,「怎么了松田?做噩梦了?」   「我──」   我没做噩梦。   松田阵平忽然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像砂砾一般慢慢地从他的手心里流走,强烈的无助感蔓延开来,像是带刺的荆棘缠紧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松田?」   伊达航的声音响起。   「松田阵平。」   有人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松田,」伊达航安慰道,「那只是个噩梦。」   眼前的男人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伊达航举起的水杯像是错乱的电子屏幕一般闪过几朵火花,窗外明明是漆黑的夜景如同玻璃一般一块块碎掉了,露出了橙黄色的初生的日光,如同琥珀一般熠熠生辉。   没有黑夜,没有模糊不清的身影,没有人因为他空手接白刃而哭得像是他要死了一样。   当时在现场的人只有萩原研二与伊达航,陪着他一起去医院的也是萩原研二与伊达航,他因为止疼药的副作用一觉睡觉到了半夜,与班长闲聊了一会儿之后萩原研二便大摇大摆地把头探进了病房,笑吟吟地与伊达航换了班。   曾经患过失语症的只有诸伏景光,趴在他病床边上打滚当7岁小孩的是他的幼驯染。   他的朋友里没有谁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有人在他耳畔轻叹。   「忘了吧。」   松田阵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有人正扶着自己。   金色的发丝映入眼帘,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说话便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忽然,不远处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大量尘土和碎片四处飞溅,浓烟弥漫,冲击力卷席着狂风袭来,即使他们已经跑到了草地上,也把所有人都击倒在地。   松田阵平愕然地看着前方,那是整栋被火焰吞噬的教学楼,在黑夜中灼热炽烈地燃烧着。   “喂!没事吧!”   安室透迅速把警官先生扶了起来。他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也被冲击力击倒在草地上。   松田阵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着,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发现少了一个人。   “前田祐江呢?”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教学楼。   黑烟滚滚而上,弥漫在天空中,烈火的炙热感似乎能够在远处都感觉到,教学楼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海,不停地传来崩塌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别说去救人了,就算是接近恐怕都会受伤。   “死了。”有人淡淡地说道。   松田阵平顺着声音朝他看去。北岛千辉坐在草地上,他看上去不太好,衣服被撕的乱七八糟的,不但肩胛骨处添了一道枪伤,脸上和裸露出的身体部分也有不同程度的青紫,在北岛千辉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上相当显眼,简直就像是被人虐待了似得。   松田阵平想起来了。   在发现电箱的不对劲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回了家政教室,那果然是个陷阱,教室内的两人被好几名黑衣人包围,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松田阵平试图带着他们突围但是失败了,眼睁睁地看着前田祐江被一枪爆掉了脑袋。   或许是对前田祐江的死亡过于愤怒,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松田阵平记得他也拔枪了,在与黑衣人进行了一番搏斗之后被对方用重物砸中了脑袋,然后失去了意识。   可是他分明记得他失去意识之前北岛千辉还没这么凄惨。   而北岛千辉和他既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应该是某个金发男人赶回来救了他们,并带着他们逃离了教学楼。   ……还是没法解释北岛千辉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总不能是降谷零做的吧? 46. 046 不存在的第四人   安室透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已经被同期贴上了对北岛千辉施暴嫌疑犯的标签,他似乎也有点不舒服,一直在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幕,不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金发男人在听到警笛声后皱了皱眉,递给松田阵平一个配合他的眼神,后者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撇了撇嘴权当答应了。   结果他回头一看,需要忽悠的对象已经软绵绵地靠在一旁的树干昏迷过去了。虽然说不用找借口了,但是总有种微妙的被配合了的感觉。   安室透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北岛千辉,发现人是真的昏过去后松了一口气,还算有良心地将伤员平缓地放在了草地上,而不是往旁边一丢就放置不管了。   “警车大概还有两分钟到,对个口供,松田警官?”   找搜查一课的任职警察现场编口供,你可真刑啊降谷零。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但是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浪费时间,反而先开了个头:“我与北岛今晚约了聚餐,饭后在路过帝丹国中的时候听到了呼救声。”   “你们听到的是我的呼救声。”安室透接下对方的话,“我是个夜探帝丹国中找灵感的乐手,结果在教学楼里遇到几名穿着黑西装的可疑人员,并且被他们追杀。”   “途中我们遇到了半夜来探险的国中生前田祐江。”似乎是想到了惨死的少年,松田阵平略有些烦躁的抿了抿嘴,“几名罪犯持枪,他不幸被杀害了。”   安室透的心情也有些低沉,但是他很快就将那些情绪沉淀了下去:“那些罪犯打晕了你,在他们杀害第二名无辜市民之前,我夺过了其中一名成员的枪,情急之下朝着他们开了三枪。”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你真在教室里开了三枪?”   金发男人扯了扯嘴角,不,开了三枪的是弗洛特那个疯子。   安室透想起之前的画面就觉得心梗,他在听到爆炸声后几乎是立刻就朝着一楼奔去。消防喷淋头喷下的液体掀起了一片水雾,几乎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路上有两名黑衣人拿着枪想要杀他,被业务能力过强的公安免费提前送去了三途川。   而等他跑到家政教室前被踹开的门后,看到的就是被爆了头的国中生、昏迷不醒的松田阵平、满地的尸体、和看上去满身狼藉,拿着枪正抛着手铐玩的黑发男人。   安室透差点条件反射把枪口对准弗洛特。   “……千辉君,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房间里的人死的死昏迷的昏迷,完全没有伪装必要的金发男人露出了属于波本那一面的表情,他警惕地没有放下枪,而是看着地上失去意识的卷发男人扬了扬下巴:“这可是个警察,你把他干掉了?”   弗洛特的视线投向安室透,对他这句显然是用来钓鱼的话极淡地笑了一声。男人依旧维持着属于北岛千辉的假面,似乎即使是面对同组织的成员,也并没有脱下面具的打算。   “这可是个警察,我把他干掉了,你不会生气吗?”他淡淡道,“所以显而易见,我没有杀他。”   “听上去我还得感谢你?”波本冷笑了一声。   “不然呢?”他看上去像是耗透了耐心,声音莫名地变得沙哑。男人看着报废的灶台上燃烧着的余焰,神色淡漠而平静,他将手里的抛向安室透,心不在焉地问,“透君,你觉得当一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被遗忘之后,这个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什么意思?   安室透还没弄清楚眼前这个看上去一团糟的男人在胡说八道什么,下一秒北岛千辉就举起了枪,朝着黑暗里射出了三发子弹。   很显然,北岛千辉不需要安室透的回答,他只是闲着无聊问问而已。   子弹在黑暗中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像是一道绚烂的烟火,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点燃了这栋教学楼。   ──当一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被遗忘之后,他便会成为岁月的幽灵。他可以清醒地穿梭过每个人的梦境,却再也无法触碰任何人,或被任何人留下。   你看,他清楚地知道答案。   就如同动物能够预知自己的死期一般。   那些交错的轨迹在和线条在一根一根从他的生命里偏移,曾经的、过去的、他所拥有的的一切都将被遗忘,他站在月台的对面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下那辆电车,他频繁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又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不置一词,只是朝他们挥挥手,如同告别一般。   他知道他在日渐一日地死去。“对,我开了三枪。”可惜波本还得帮惹事生非的同僚擦屁股,安室透不准备告诉松田阵平那是北岛千辉开的枪,省的眼前这个已经和弗洛特认识了的同期陷入更深的危险当中。   “你们……的任务还真是有够危险的。”卷发警官扯着嘴角评价道,“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呆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安室透警告地看了对方一眼:“最好把你的好奇心收回去。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和北岛千辉拉开距离。”   “因为他也是……里的一员?”松田阵平眉心紧锁,“很难。我已经接近他了,突然拉开距离估计反而会引起他的主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并且不止是我,萩也接近他了──别露出那样的表情,谁知道这家伙的身份这么危险,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高智商罪犯。”   不,就算是普通的高智商罪犯也不代表就可以随便接近吧?   安室透看着眼前胆大包天、甚至有闲情摸出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看上去比他更适合组织的卷发同期,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突地跳着疼。   虽然他知道松田一直都是这样性格的人──放浪不羁、不受约束,过于直率却又带着点距离感。虽然几年过去后明显没有警校时期那么狂野,逐渐变得沉稳了起来,但是那种猛地踩下油门就不知道停止的行为模式还是完全、一点、都没有变啊!   安室透还在头疼,就听到松田阵平猝不及防地问道:“他呢?”他,什么他,哪个他?   金发男人挂着假名笑而不语。   “啧,行了,我知道了,他现在叫什么?”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死心啊。”   “快点交代。”   安室透叹了一口气:“绿川光,最近在乐队里当吉他手,别认错了。”   卷发男人懒散地用鼻音嗯了一声,然后他用余光瞥了躺在一旁的北岛千辉一眼。   在越来越响亮的警笛声和时不时传来坍塌声的火光中,北岛千辉安静地躺在草地里。他满身狼藉,干涸的血迹布满了他的衣服,他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脸色就像是一具在太平间冻了三天的尸体般苍白。   松田阵平顿了顿,走过去摸了摸对方的脉搏。   “没必要担心,这家伙生命力很顽强。”安室透冷哼道,“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他死不掉。”   反正是组织的人。安室透冷漠地想,要不是弗洛特拥有的情报足够多,他巴不得这个男人死在这里。   “看起来你和他关系不太好啊,一见钟情君?”松田阵平哼笑道。   安室透直接刺了回去:“没法和你比,救命恩人君。”然后金发公安一转脸色,在闪烁着红蓝相间的灯光中抱着手一脸严肃地低声说道,“说正事,松田,找时间和萩原说一下这家伙的事情,你们两尽快想办法和他拉开距离,慢一点也没关系,但是最好离开他的社交圈。”   “他的代号是弗洛特,假如在任何场景听见这个名字,不要犹豫,立刻撤离。”   “……我知道了。”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在火光中看着面色冰冷的同期试探地问道,“介意我问一下吗?能让你戒备到这种程度……这家伙到底有多危险?”   到底有多危险?   无数画面在安室透的脑海中盘旋着,诸伏景光在安全屋内与他透露的信息,弗洛特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男人残忍地将那些受害者们开膛破肚,在它们的胸腔里点燃一颗颗鲜红的心脏。   铺天盖地的血海中,弗洛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无悲无喜,仿佛是一把没有情感的尖刀。   安室透沉下眼眸,望向草地上不省人事的黑发男人。   “不止危险。”他说。“他是个疯子。”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补充道:“不过,假如事情真的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在无法挽回之前,或许可以试试喊他的名字。”   “名字?千辉吗?”   “不,是「春见」。”安室透顿了顿,“Harumi,他对Haru这个读音,有着异乎寻常的反应。”   Haru?   ……「春」?   「春见」这个名字,其实是日本一种柑橘的名字。它集柑、橘、橙的优点于一身,果皮薄而易剥,果肉质地脆嫩多汁,品质优良。而春见的成熟期比较特殊,在来年的春天,又因为是春天得见,所以被命名为「春见」,寓意着美好和希望。   谷川春见是春天出生的孩子,与任何期盼着孩子出生的父母一样,谷川夫妇在迎来自己的珍宝之时,赠予了对方人生中的第一个礼物───自己的名字。   谷川春见是被期盼着出生的,谷川春见是被爱着的。他的父母将他们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全部送给了他,然而谷川春见从未见过他们,他的记忆里只有小小的神社,和头发灰白的长者。   谷川夫妇的孩子叫做春见,但是他们还没有见到来年的春天,便双双死在了异国他乡的寒冬里。   虔诚的信徒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走了,唯一能勉强算作遗物的,只有神社里还没有满月的谷川春见。   ───用“遗物”这两个字来比喻自己似乎有点不吉利,但是北岛千辉并不在意这点。   消防车和警车把帝丹国中围得水泄不通,救护车哗啦啦地赶到,把在场三个倒霉的受害者们全部带走打包带走送去了医院。   不久后,这次事故被报道为煤气泄漏引发的意外事件。北岛千辉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办理出院手续,他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画面,想着这里面估计有公安的手笔。   同样被报道了的,还有不幸丧命的前田祐江。这个可怜的男孩和竹川麻己一样,都没能见到来年的春天。不同的是前田祐江的葬礼已经结束了,而竹川麻己的父母还在苦苦找寻他们失踪的女儿。   出院后,北岛千辉没着急回去开店。他接了两个任务,按照降谷零和松田阵平的意愿消失了几个月───当然,这两个任务只是幌子,他只是去别的地方当清道夫的时候顺道做做任务而已。反正污染无论什么地方都需要清,但是既然可以顺便满足同期们的愿望,何乐不为呢?   就是后来在安全屋碰到波本的时候对方看着他的表情很微妙,让弗洛特难得有些疑惑。   他不是已经按照他们的想法晾着对方几个月了吗?应该很方便松田他们后期与他拉开距离了──毕竟无论什么关系都需要维持,虽然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很久不联系而关系疏远,但是很显然,北岛千辉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关系还没有到「真正的朋友」这个地步。   可是波本看上去还是不满意。算了,不满意就不满意吧,降谷零你这家伙真难满足。   而等北岛千辉在炎炎夏日中再次回到占卜店里的时候,店门在挂上开店的牌子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是千久青子。 47. 047 不存在的第四人   一杯红茶被放在千久青子的面前。   “要吃点什么吗?”   “啊、不,不用了。”   千久青子有些局促不安地用手摩挲着茶杯,她看着从杯中盘旋缭绕的热气,神色黯然,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但是却一直没有开口。   北岛千辉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直到杯中的热气渐渐散去,千久青子才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北岛先生……那个,我其实是来询问关于前田的事情的。”   “我看了通报,前田的父母也和我说了,他们说当时你和另外两名先生也在事故现场,我、我不认识另外两名先生,所以只能来找你,但是之前店门一直没开所、所以,”她逐渐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店门口的花盆之前有一个还被我打碎了,我把它清理掉了之后买了新的放在店铺面前,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抱歉、对不起。我──”   “──深呼吸,慢慢讲。”   北岛千辉打断了她噼里啪啦如同雨点一般的话。   “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的……你可以先喝点热茶冷静一下。”男人注视着那双被痛苦浸满了的眼睛,安抚地朝她伸出手,笑着说道,“或者先来颗糖?”   他的手心里放着一颗巧克力糖,被包装在金色纹路的糖纸中,看上去小巧又可爱。   千久青子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她没有拒绝男人的好意,从他的手里将巧克力拿了过来,但是她并没有打开吃掉,只是看着手心里的巧克力沉默了片刻。   半响后,她开口说道:“……我和前田,其实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我们总是吵架,总是因为一点鸡皮蒜毛的事情争吵,那个家伙永远都不知道谦让一下女孩子,连睡觉之前喝的牛奶应不应该加蜂蜜这种事情也能和我吵起来。”   “我们从小吵到大,我总是被他气得半死,有的时候我总是想,如果这家伙能消失就好了,可是……”她低声呢喃道,“可是现在他真的不在了,为什么我却这么难过呢?”   店内又沉默了片刻,千久青子似乎也是觉得和只见过一面的店长谈论这些过于私人的事情有些过线了,她朝着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要把杯子里凉了的茶水喝掉,却被男人阻止了。   “茶凉了,我给你倒一杯新的吧。”   “谢、谢谢。”   巧克力被放在了重新变热的茶水旁边,千久青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没有找到尸体。”她说。   “他们说家政教室里烧起来的时候他没能跑出去,但是又没告诉我他究竟为什么没跑出去,家政教室又不是什么密室,那家伙不可能就那么坐以待毙,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的死掉。我猜他可能是被烟熏昏过去了,但是那毕竟只是猜测而已。”   “他们说你是最后见过前田的人。”千久青子咬着嘴唇,有些拘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北岛先生,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田他最后……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发生了挺多事,也说了挺多话,北岛千辉想。但是那些不是前田本人说出来的话,那些事也估计不是少女想要听的东西。   不过他确实在脑完卷毛同期之后搜过前田祐江的尸体。   北岛千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让少女等等,然后走回了后面的隔间里。他把压在笔记本的东西取出来,将那张薄薄的两张纸条递给了在外面等的有些忐忑的千久青子。   “很抱歉,我其实在最后时刻和他分散了,所以我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北岛千辉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是这是前田祐江交给我保管的。他的口袋当时破了,怕把它们弄丢,就暂时让我帮忙拿着……我想,他应该是有想要带着一起去的人,才会这么珍惜这两张门票。”   是的,门票。   这是两张多罗碧加乐园的门票,多罗碧加乐园每年夏天都会特意举办一次夏季特殊活动,活动主题每年都会变,相当出名,也相当受情侣们的欢迎,前田祐江买的更是直白的情侣票,能在园内体验许多特殊服务。   而前田祐江会想带谁去,也很显而易见了。   然而这两张门票最终还是回到了北岛千辉的手里。   千久青子在看到那两张票的时候就崩溃了,她哭泣着将脸埋进了手心里,或许是为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便再也没有机会的话语,又或许只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少女的眼泪苦涩而清澈,在青春的脉络里结成一颗酸涩的果实。   北岛千辉知道她将会用漫长的一生去遗忘这个人,因为他死的太早,死的过于突然,因为抱有遗憾,所以她很难再忘记他。   最后,双眼红肿的少女沙哑地说道:“抱歉,但是,我果然没办法拿这两张票。”她苦笑着拽紧了自己胸前的布料,“只是看到它们……这里,就痛的快要死掉了。”   “但是我也不想把它们丢掉。”她说,“前田那个家伙的零花钱可不多,他估计攒了很久才攒够了钱买到这两张票,如果就这样把它们丢掉的话也太过分了。”   她把门票递到北岛千辉的手里:“如果可以的话,请北岛先生和重要的人一起去吧。”她哽咽道,“就当是……替我和前田去了。”   千久青子离开后,北岛千辉难得有些苦恼。   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请求,事实上,北岛千辉会尽量完成被污染的受害者的遗愿。你说这是伪善也好,是虚伪的怜悯心也罢,或许谷川春见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内心好受一点,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在赎罪,谁知道呢?   但是总之,这个男人就是会这么做。而北岛千辉苦恼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他好像没有可以一起去的人。   他有很多重要之人,但问题在于那些重要之人要么把他看做是组织里的疯狗,要么在知道他的危险性后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而唯一一个还不认识的他的同期算算时间也快要和女朋友求婚了,北岛千辉暂时不想去打扰他。   男人叹了一口气。   千久青子还真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好在北岛千辉没有困扰多久,在逐渐逼近的活动日中,事情迎来了转机。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多罗碧加乐园?”   安全屋中,确认任务信息的苏格兰坐在沙发上皱起了眉:“没记错的话多罗碧加乐园这几天在做活动吧,现在买票已经来不及了。”   有点难办,在这种客流量几乎达到巅峰的日子里避开眼目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况且记忆里这种火爆的夏日活动总是一票难求。   这么想着,苏格兰忽然听到弗洛特的声音:“多罗碧加乐园?那里的票的话,我这里有两张。”黑发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趴在沙发的椅背上稍稍往前倾斜,手里夹着两张薄薄的门票,在苏格兰的眼前挥了挥。   “恰好是活动日的票,”他说,“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苏格兰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一对情侣票。”弗洛特温和地说道,他诚恳地看着眼前脸色僵住了的同僚,非常无辜地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我们之间得有个人假扮女人──苏格兰,你介意穿裙子吗?”   很好,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苏格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冷笑着推开凑过来的脑袋站了起来:“抱歉,我很介意。”   算算也快到晚餐时间了。安全屋通常是谁在谁做饭,或是轮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苏格兰当天在安全屋内,大家都会默认今天是苏格兰做饭──或许是因为苏格兰做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而苏格兰本人不知道为什么也默许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毕竟波本和莱伊做的饭并不难吃。   做饭好吃・但菜式克系・还曾经做了一桌克家菜差点把整个威士忌小组送走的弗洛特疑惑不解,完全没有一点点的自知之明。   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走到厨房围上围裙的苏格兰,在对方冷漠地看过来的时候适当地露出微笑:“怎么了吗,绿川君?”   “弗洛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做饭吧?”   “我只是来帮忙而已,”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该死的温柔,“毕竟总是麻烦绿川君做饭,不帮忙的话,我会心神不安的。”   苏格兰没信,他看着莫名殷勤的男人抽了抽嘴角,双手抱臂靠在料理台边冷冷地看着对方。   “弗洛特,即使你帮忙做饭我也不会穿女装的。”   “别这样苏格兰,你明明很合适。”   “不,怎么看都是北岛君更合适吧?”苏格兰比了比身高,说出了扎心的事实,“北岛君要比我矮呢,假扮情侣的话,女朋友小鸟依人一点伪装性才会更好。”   “……”更适合小鸟依人的弗洛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可是苏格兰明显更漂亮啊,身高不是问题,现在也不是没有比男朋友高的女性,绿川君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说什么呢,北岛君。明明你的皮肤更白,更适合女装。”苏格兰皮笑肉不笑地反驳道,“你说的例子确实有,但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单纯论脸蛋的话,最适合的人应该是波本吧?”   只是单纯路过厨房的波本:“?”   “你们讨论谁更适合女装能不要把我牵扯进来吗?”金发男人靠在门边吐槽道,“以及,我同意苏格兰的观点。”   他朝着弗洛特幸灾乐祸地露出假笑:“无论是弗洛特你的脸型还是身高,都要比苏格兰更适合女装──特别是你的肩宽没有苏格兰明显,穿裙子应该会更好看。”很难不怀疑波本这话说的有没有掺杂一些私人情绪在里头,以及,降谷零你明明就是无条件偏心的选择站在诸伏景光那边而已吧!   “看来你没得选,弗洛特,”苏格兰好心的提议道,“现在去买裙子还来得及。”   裙子,什么买裙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女装一次的,想都别想。弗洛特承认,为了完成千久青子的愿望,他稍微在任务地点上做了一点点手脚……但是这不代表他会把自己塞进裙子里。   对不起景光,裙子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想必你不会介意的。   弗洛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好吧,好吧,这样吧苏格兰,我们来做个交易。”   男人微笑着掏出了让面前这两位卧底搜查官绝对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穿裙子的话,我就告诉你什么是「永生的秘密」……怎么样?” 48. 048 没有出口的迷宫   为了「永生的秘密」,苏格兰咬牙穿上了女装。   弗洛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套裙子,据他所说这是贝尔摩德送给他的礼物──所以说为什么贝尔摩德会送给你一套裙子?   这套裙子非常的漂亮,层层叠叠的蕾丝像瀑布一样覆盖在布料上,泡泡袖上柔软的绸带,裙子每一个纽扣每一个针脚都严合紧密,展现着它超高的质量和绝对不菲的价格。   可是即使它的价格再昂贵,也无法掩饰它是一条淡粉色的泡泡百褶连衣裙的事实。   而更可怕的是,因为尺寸不匹配,苏格兰在勉强把自己塞进这条裙子里之后,发现腹部原本有的褶皱设计已经完全被他撑开了。“……”   “……嗯,我觉得还不错?”弗洛特睁着眼睛说瞎话,“裙子本身就充满浪漫气息,适合约会。而且你看,泡泡袖完美的遮掩了男性明显的手臂肌肉,腰部的蝴蝶结可爱又温柔,还提高了腰线强调出了女性的线条──虽然褶皱设计被撑开了,但是那无所谓──最起码你的腰出来了。”   说瞎话怎么了,他又没有说谎。   “不过好像缺了点什么……啊!”弗洛特在苏格兰铁青的脸色中锤了锤手心,诚恳地评价道,“苏格兰,你的胸不够大。这个领子是V领,没有胸的话撑不起来,你或许需要塑胶假胸。”   “……噗。”   “咳,抱歉,不用管我,你们继续。”一旁的波本没忍住,捂住了嘴,模模糊糊地感叹,“我只能说还好苏格兰够白……”   这个时候他就不得不庆幸穿裙子的不是自己了,否则按照他的肤色,配上这种颜色的裙子那只能用灾难二字来形容。   对不起hiro,为了「永生的秘密」,你就牺牲一下吧。   金发公安在幼驯染谴责的眼神中移开了脸。   “……”苏格兰咬牙切齿道,“弗洛特,你真的觉得我这么穿好看吗?”他指了指身侧已经快要被绷开的一条裂口,“穿着这条裙子,不用进游乐园我就会被拷走,理由就是穿着有碍市容。”   弗洛特眨了眨眼睛,甜蜜地笑道:“怎么会,苏格兰你就算是裸奔也很好看。”   “……弗洛特!”   撩拨了几下同期神经的男人见好就收,他投降似地举了举双手,然后在苏格兰冷冽的眼神中拿出电话,请求了外援帮助。   这个外援,正是贝尔摩德。   第二天,任务目标即将出现的当天傍晚,苏格兰和弗洛特按照贝尔摩德给的地址来到了多罗碧加乐园附近的一家酒店里。   贝尔摩德订的房间在酒店顶层,弗洛特打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格兰几乎是立即就听到了对方的抱怨:“真慢啊,女人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哦?”   克丽丝・温亚德美丽的面庞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时,看上去竟然要比荧幕中还要美艳几分。   这是一张非常让人眼熟的脸孔,是大屏幕上的常客。苏格兰知道她就是贝尔摩德,只不过他之前只远远见过这位代号成员一次,与对方并不熟。有关于贝尔摩德的大部分情报都是由波本告诉他的,同样是情报组的他接触贝尔摩德的次数明显更多。   房间里的唱片机里旋转着一张黑胶唱片,面容精致而姣艳的金发女人慵懒地侧躺在沙发上,她看着走近的弗洛特,低笑着朝他伸出了手:“弗洛特,好久不见……难得看到你完好无损的模样,真让人感到欣慰。”   “好久不见,莎朗。”男人顺从地牵起金发女人的手,俯首轻吻了一下她的指背,“我们的大明星越来越漂亮了。”   “嘴还是这么甜,希望下次清洗之前你都能保持这幅模样。”   贝尔摩德没有继续多说,她兴致缺缺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苏格兰:“要女装的人是他?真稀奇,我还以为你们两之间女装的会是你呢。”   弗洛特温柔地笑了一声:“偶尔换换胃口不好吗?我女装的样子你应该已经看腻了吧?”   “美丽的事物永远不会失去吸引力,这是人类的天性,亲爱的,”贝尔摩德嘴角勾起,“我很乐意看你再穿一次裙子……我记得我之前送过你一条连衣裙?”   弗洛特:“……”   “你是指那条粉色的泡泡百褶连衣裙吗?”苏格兰适当的出声搭话,只不过说出来的内容不太友好──弗洛特发誓他绝对是故意的,“弗洛特拿出来给我看过,可惜尺寸不太合适……听上去他曾经女装过?”   贝尔摩德从沙发上撑起身来,大美人随意地摆弄着她的金色长发,给自己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然后她低笑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是恶意还是玩笑的意味:“嗯哼,不止一次呢……毕竟弗洛特的皮肤很白,身体比例和脸蛋穿起裙子来也不违和,被任务目标搭讪了好几次,好看到连──”   “抱歉,但是那种事情无关紧要吧?”弗洛特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时间紧迫,贝尔摩德,麻烦你快点。”   被打断的女人朝着苏格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看,没办法,他不让我说”。   事实上,贝尔摩德说的所谓的「被搭讪了好几次」,只不过是谷川春见刚进组织时执行的一次任务──陪莎朗・温亚德演戏。   刚被神明从未来丢到过去,22岁的谷川春见茫然得如同一群乌鸦里的白天鹅,即使曾经的刑警经历让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但毕竟没有受过任何卧底训练,忽然让一个前几天还在清缴黑衣组织的大好青年转头开始为组织卖命,也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更何况他要杀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污染无时无刻在蔓延,被污染的人类数量也在逐步增加,不想也不愿造成更多杀戮的男人选择把自己送上了实验台,日日夜夜缩在组织研究所里,只在需要清理污染的时候才会以“出任务”的名义踏出房门。   陪莎朗・温亚德演戏是一次难得的不需要杀人的「任务」。   或许是出于怜悯,又或许只是在定期保养这个珍贵的实验品,又或许是因为获得了足够多的研究样品,老头子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把谷川春见从研究所里打包丢给了贝尔摩德,美名其曰让她带着新人学学怎么演戏。   谷川春见发誓,他脑老头子的时候只塞过关于「神明」、「不死」、以及不会把自己在实验里大卸八块「态度」的内容,鬼知道对方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宠溺又狂热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陪莎朗・温亚德演戏的任务开始没几天,谷川春见就已经开始怀念研究所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怎么说呢,不是代表谷川春见不热爱自由,而是假如自由代表着他需要穿女装,那么他觉得研究所里的环境还不错,最起码他不需要戴着假发擦着口红说着奇怪的台词,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骚扰狂试图往他的手里塞名片、或摸他的大腿。   最重要的是,他不用穿着带蕾丝花边的裙子和沉重的塑胶假胸,以及10公分的高跟鞋。   谷川春见咬牙切齿地想,与其在38度的天气里挂着两颗葡萄柚用足尖享受在片场里来回狂奔的VIP待遇,他宁愿在实验台上裸奔,或者滚出去和不可名状的怪物再打上两架。   这段经历带来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弗洛特和贝尔摩德熟稔了起来───至于为什么琴酒后来变成了弗洛特的负责人,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贝尔摩德也确实多多少少教会了他如何演戏。莎朗・温亚德小金人拿的当之无愧,金发女人在好莱坞的片场里带着谷川春见不停轮转,裹着演员的身份说着虚情假意的话做着剧本上写好的动作,然后在谷川春见皱着眉避开制作人的时候轻笑着喊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为他解了围。   “好好运用你的脸,弗洛特。微笑是一种社交礼仪,人在面对笑容时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友好的──说谎的时候就更应该笑起来,把笑容当做是你的面具,或者一张假皮。”贝尔摩德挽着他的胳膊,亲密地把他从片场里带出来,“实在笑不出来的话,最起码别用现在这副表情。”   “也怪不得那个浅薄的自恋狂这么喜欢你,”她笑着说道,“你的表情在好莱坞这个腐烂的地方显得过于甜美了,会让男人们像见了蜜的蜜蜂一般阴魂不散。”   谷川春见不理解:“什么表情?”   贝尔摩德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她看着身旁面露疑惑的男人,发现对方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模样。毕竟人在无法照镜子的时候是看不见自己的脸的,谷川春见只知道自己受够了十公分的高跟鞋和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假胸,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撒发着什么讯息。   金发女人有些微妙地说道:“你看上去像是处于一种解离状态,你知道吗?”   谷川春见不知道。   不过谷川春见不太在意这点,他很清楚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不怎样,特别是在虐杀了中田正治之后。贝尔摩德说他看上去处于解离状态,他其实很想笑着说他什么时候不处于这个状态?但是谷川春见只是沉默地任由女人将他塞进车里,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贝尔摩德难得好心情地开始教谷川春见一些零碎的东西,比如表演,比如易容。   而再往后,无法控制自身恐惧的谷川春见用浅度催眠了自己,把身为谷川春见的存在埋在了记忆深处。   从那天起,他便不再是「谷川春见」了。 49. 049 没有出口的迷宫   贝尔摩德将蓝眼睛的男人带到梳妆台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明明有着一张好脸蛋却满脸胡渣的同僚,有些嫌弃地抱怨道:“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弗洛特,你也该学学如何变得体贴一点了。”   弗洛特没有对于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反倒是苏格兰在看见贝尔摩德拿出了刮胡刀后皱着眉避开了对方的动作。   “一定要刮掉吗?”   “不然呢?亲爱的,没有女孩子会顶着一嘴的胡渣出门。”贝尔摩德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不仅脸上的需要刮掉,腿上的也要哦?”苏格兰勉强抽动了一下嘴角:“假扮情侣潜入游乐园内部……必须做到这个地步吗?”   连腿毛都要刮掉吗?   “──好了莎朗,别捉弄他了。”   北岛千辉轻笑了一声,温柔地朝苏格兰说道:“别担心,只是让贝尔摩德给你做个简易的易容,不会对你的腿下手的,我保证。”   ………那还真的谢谢你啊。诸伏景光面无表情地想,那个所谓的「永生的秘密」最好值得他的牺牲,否则他一定要让zero也感受一次女装的魅力。   一个小时后,全新的苏格兰・性转版,冷漠地披上了弗洛特递给他的薄外套。   “比我想象中要好看很多。”没良心的男人诚恳地称赞道。   他眼前的苏格兰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那些胡渣被贝尔摩德鬼斧神工的易容技术藏了起来,原本稍显凌冽的猫眼被柔和了线条,眉形被修改成了更柔美的形状,眼睛颜色从原本的蓝色变成了棕色,黑色的长发微微带着一些自然卷,掩盖并修饰了男人菱角分明的线条。   苏格兰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素雅的颈链,中间有一块靛蓝色的宝石,遮住了男人的喉结。他脸型并没有改变太多,他被改变的更多是细节方面的修饰,让男人看起来和自己原本的模样有所不同,但是还保留了一些个人特色。   不过要北岛千辉来说的话,他觉得苏格兰这幅被软化了的模样在气质上更像诸伏景光。   苏格兰身上的裙子则是贝尔摩德特意选出来的。米色打底的直筒连衣裙知性而优雅,长度到小腿中央,宽松的袖子也很好遮住了肌肉。金发女人用一条和宝石同款色系的带子系在苏格兰的腰间,微微强调出了对方的腰部线条──最重要的是,裙子是可拆卸的,随时可以进行换装。   以防有换装的需要,苏格兰在裙子里穿了贴身的裤子,并将裤腿挽了起来。   而他刚刚接过的外套是一件夏日专用款,优点是轻薄透气,宽松,遮掩面积大,缺点?缺点就是穿上之后对面那个该死的男人捂住了嘴,还夸自己比想象中要好看很多。   贝尔摩德看着脸色黑得快和波本媲美的知性美女笑得花枝乱颤:“别板着一张脸,来,笑一个。”   “……”苏格兰不想笑,苏格兰只想让当时用眼神指示他让他忍忍穿一次女装的波本也来试试。   而很显然北岛千辉还没玩够。   “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他的眼神落在了苏格兰平扁的胸部,然后若无其事地对贝尔摩德说道:“没有胸的话不太好,戴个塑胶假胸吧?”   知性美女露出了一个不太知性的微笑:“恕我拒绝,戴着那种东西不方便活动──你也不想到时候出什么意外,对吧,弗洛特?”   男人露出了一脸可惜的表情:“啊,说的也是……那就算了吧。”   你到底在可惜什么啊?   苏格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着疼,他在贝尔摩德揶揄的眼神中勉强捡回自己的理智,这才没能朝着那个故意折腾自己的混蛋脸上揍上一拳。   最后,逃过了假胸和十公分高跟鞋的诸伏景光穿上和裙子同款的优雅款平底鞋,提着一个女式手提箱和打扮的同样适合约会的男人走出了酒店。   顺带一提,北岛千辉走的时候揣走了两个苹果。   “……你带苹果做什么?”   “以防万一,亲爱的。”苏格兰真的不想秒懂,但是他确实秒懂了。   酒店就在多罗碧加乐园附近,步行3分钟的距离。夜色已然降临,两旁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两人没有驱车,可能是因为晚上还有烟火表演的原因,明明还没到多罗碧加乐园内部,周围附近的人群已经很明显的多了起来。   苏格兰在人潮中挂着笑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千辉君,会不方便。”   “我只是带着以防万一,”北岛千辉温柔地向他眨了眨眼睛,“而且还能补充水分呢───要吃一个吗?”   “……谢谢,不用了。”   如果诸伏景光有看黄历的习惯,那么他一定会发现,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不宜出行。   游乐园检票处排起的长队还算是在预料之中,但是在这种地方遇上熟人,那对诸伏景光来说完完全全就是预料之外的惊吓了。   这两位熟人,正是原本兴致勃勃的萩原研二,和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松田阵平。   两位警官在碰到北岛千辉和诸伏景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似乎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又不得不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当然,这两位警官先生当然不是情侣,事实上如果不是萩原研二前两天突然突发奇想买了票,他也不会哀嚎着撒泼打滚拽着松田阵平来多罗碧加乐园。   对此,萩原研二的说法是:“轮休不出去玩也太可惜了吧?小阵平~求求你啦~陪Hagi去玩吧?”   原本松田阵平时不准备去的,去游乐园对他来说还不如在家拼模型──直到萩原研二告诉他那两张票是用他的卡买的。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最后还是如他的幼驯染所愿跟着一起来了,毕竟票买都买了,不用掉的话岂不是浪费?   然后他们就在多罗碧加乐园门口偶遇了一对眼熟的“情侣”。   “…………”萩原研二呆滞地拽了拽松田阵平的衣服,“小阵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诸伏应该只有一个哥哥吧?”   松田阵平看着越走越近的“情侣”狠狠地掐了一把幼驯染让他赶紧闭嘴。   怎么说呢。   全日本这么多人,来多罗碧加乐园参加活动的人更是达到了顶峰,能在人山人海里以极小的概率碰上──松田阵平觉得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这明明就是命运女神为了捉弄人类而故意安排的舞台。   几人在游乐园入口处面前面面相觑。   ───很可惜,这个「面面相觑」里面,不包括北岛千辉。   他看见两位警官后似乎只是惊讶了一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另外三人倒是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就立刻默契地移开了视线,萩原研二之前被松田阵平告知了关于那两位一毕业就玩失踪的同期现在正在从事着什么职业,因此到是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异样。   当然,呃,一见面就看见对方女装的场景……这个实属是没能想到的……   想到这里,萩原研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对不起小诸伏,不是说你女装不好看,是美人没错,只是冲击力太大,让人有点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他勉强干笑着开口:“……哈哈,好巧,北岛君也是来参加活动的吗?”   “好久不见,萩原君、松田君。”   可能是因为约会,北岛千辉没有戴他那副眼镜,此刻正用他那双温暖的琥珀色眼瞳看着他们,朝他们问好:“是的,我们是来参加活动的。”   松田阵平:“……你身边这位是……”   北岛千辉眨了眨眼睛,他拍了拍挽着自己胳膊的诸伏景光的手,露出了甜蜜又羞涩的表情。   “这位是绿川唯美。”他说,“是我的女朋友。”“……”   萩原研二:“……女朋友?”   “对,女朋友,怎么了萩原君?”   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看着欲言又止的萩原研二,只能在心里呐喊:别说了萩原,拜托你别说了!   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萩原研二哈哈了两声,干巴巴地说道:“原来是女朋友,没想到北岛君居然这么快就找到恋人了,恭喜。”   “我也没想到。”北岛千辉微笑着胡说八道,“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对唯美酱一见钟情了呢?我追了好久唯美酱才答应的呢,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的纪念日,所以才想着来游乐园──对吧,亲爱的?怎么不说话?”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能怎么办呢,诸伏景光只能绝望地夹着嗓子,用一种柔软的、微弱的、似乎是害羞了的语气说道:“抱歉,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好,我是千辉君的女朋友。”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咳。”   你咳什么咳松田阵平。你想笑就笑吧。   北岛千辉欣然接受了诸伏景光的语气,实际上如果这是谷川春见本人,说不定他的内心已经在鸡皮疙瘩尖叫呐喊了,可惜这是不会羞耻的北岛千辉,于是在内心鸡皮疙瘩尖叫呐喊就只剩下了可怜的诸伏景光一人。   没有羞耻心的男人和和睦睦地牵着女朋友的手,甜甜蜜蜜地排着队,还体贴地帮着对方拿过了手里占地方的女式手提箱。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排在他们后面,平常相当话痨的半长发警官今天出奇地安静,诸伏景光甚至可以感觉到两位同期的眼光顺着他一路滑到弗洛特手里的女式手提箱上。   不用猜也知道,身后这两人估计正在疯狂地用眼神交换着信息。   而更令人窒息的,则是售票员给两人检票时不经意的话语。   “好──戴上之后按一下按钮,调整一下,手环丢了的话可以去最近的站点领取新的。”   估计是因为今天人太多,见过的情侣也太多,售票员给情侣票戳上红色的印章,一边把特殊手环戴在他们手上一边唠着嗑,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话说回来,你们不会因为身高的原因产生矛盾吗?排在你们前面的有一对刚刚就吵起来了。”   他掐着嗓子比划了一下:“讨厌~这么矮连接吻都要我弯腰──是这么说的,然后就吵起来了……果然不是真爱吧?”然后他感叹道,“女孩子还是小鸟依人一点比较好啊,对吧?”   比男朋友高了那么一点的绿川唯美:“……”   比女朋友矮了那么一点的北岛千辉:“……”   北岛千辉果断地偎依进身旁知性美女的怀抱里,用手紧紧地环抱着女朋友壮实的腰,一脸无辜可怜又弱小的表情看着售票员:“太过分了,我们可是纯爱!”   纯爱这两个字被他喊的斩金截铁。   而北岛千辉的指责还在继续:“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小鸟依人,男的就不可以?爱我的人自然会爱着我全部,包括我的不足和缺陷──你怎么可以质疑我们的感情?你的工号是多少,我有正当理由怀疑你性别歧视。”   排在他们身后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说的很好,但是他估计北岛千辉再说下去,诸伏景光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高挑的黑直长美女看似配合地揽住了自家男朋友,但实际从松田阵平这边的视角能很清楚地在路灯下看清诸伏景光扣在北岛千辉腰上的手爆出了青筋。   两名警官不动声色地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50. 050 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对纯爱的“情侣”最后是由美丽知性的黑发大姐姐温柔地将男朋友带进园内的。   他们进入院内后便迅速融入了人群,不约而同地将还在检票的两位同期远远甩开。   而在整个过程中,脸上挂着笑容的美女看上去与身旁其他享受着活动的人们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北岛千辉感觉他被对方握住的手腕已经快青了。   “亲爱的,轻点。”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我的骨头可承担不起你这么热烈的爱意。”   苏格兰保持着温柔的笑脸着放开了北岛千辉:“没办法,谁让我们是纯爱呢?”下一秒,他装作亲密地改用手挽住男友,压低声音说道,“三点钟,黑色外衣蓝色棒球帽,银色手提箱。”   狙击手的好视力让他在昏暗的人海中迅速地找到了这次任务的目标。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中东某组织的头目之一,通常来讲,他们与这种性质的组织的交易只会涉及军火──表面上,这也的确是一次军火交易,可惜它并不友好,包裹着金钱与硝烟的外壳下是充满了谎言的陷阱。   这次任务的真正意图是为了夺取这位倒霉男人的性命。琴酒原本是准备亲自动手,谁知道这个小头目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刻跑路,琴酒追了两天后就烦躁地丧失了兴趣,准备把这个棘手又无聊的任务丢给下属。   至于为什么忽然要对合作伙伴动手……弗洛特没问,他只是单纯的在和琴酒出任务的时候听琴酒提到了,于是便从对方的手里要了过来,假如他没有横插一脚的话,这个任务原本是要发布给波本与苏格兰的。   取人性命很简单,但是取一只明显知道黑衣组织要来杀他的兔子就有点难度了,特别是这只兔子跑的还很快。弗洛特思考了片刻,顶着琴酒杀人的眼光拿着他的手机调动了情报组,得到了头目先生不久后即将会出现在日本的消息。   机会难得,不是吗?   所以这次的“交易”内容,是弗洛特篡改后的结果。仗着自己并不出名,弗洛特以日本本地的身份联系上了头目先生,扬言要与对方做一场交易,实际上是准备到时候找机会干掉对方。   而交易地点?   当然是多罗碧加乐园。   弗洛特做事总是会以不牺牲任何总目标和各分目标的条件为标准,也就是所谓的“最优解”,在弗洛特看来,能够同时完成任务、达成千久青子的愿望、并且还能与好久不见的同期单独相处这么长的时间──简直赚爆了好吗?   当然,弗洛特在计算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能没有把诸伏景光是否愿意穿女装这个事情……给算进去。   两人不动声色的地在人潮中紧紧跟着男人。   现在离谈好的交易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对方看上去对即将到来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没着急去交易地点干等,只是谨慎地徘徊在园内的各个设施边缘,最后似乎是产生了兴趣,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买了一个气球,转悠了两圈后选择坐上了旋转木马。旋转木马并不是一个适合暗杀的地点。   诸伏景光看着在夜色中闪着粉色和金色灯光的、如童话般华丽的梦幻设施,差点没挂住脸上温柔知性的微笑:“……我理解他为什么假装自己是游客,可是为什么是旋转木马?”   好问题。北岛千辉也想知道,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们两,并且托他的福,处于盯梢阶段的诸伏景光和北岛千辉也不得不坐上了旋转木马。   木马们张着嘴,华丽的鞍饰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仿佛在向人们叙说着一场梦幻的冒险。然而没有任何童心的诸伏景光根本不想去冒险──他终于知道情侣票上的红印和手环是做什么的了。   设施旁的检票员在扫了他们的手环后直接把两人带到了一个特制的木马边上,这匹木马通体是纯洁白色,它身披着金色的华丽装饰,眼珠子是一对明亮的水晶灯,仿佛有生命一般绚丽又纯净。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匹双人共骑的木马。   整个旋转木马上一共有三匹这种特质木马,而另外一匹马上显然已经有对真・情侣坐在上面了,此时看到有新的情侣过来,朝着他们露出了好奇的视线。诸伏景光再一次觉得,他为了那个所谓的「永生的秘密」,付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羞耻心的北岛千辉到还好,他甚至有闲心在看到木马的时候露出了称赞的神色,然后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看着诸伏景光问道:“亲爱的,我扶你上去?”扶他上去。   这是想让他坐前面?   呵。   诸伏景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柔地笑了,他强硬地揽住北岛千辉的腰,仗着身高将人拉进怀里:“说什么呢亲爱的,当然你坐前面啊?”   “……”这次沉默的换成北岛千辉了。   “不太好吧?”他顿了顿,“唯美酱你穿的是裙子,坐在后面会不方便的。”   黑发的知性美女笑的眉眼弯弯:“千辉君,闭嘴。”Hiro你……你是不是人设哪里不对。北岛千辉潜意识里的谷川春见差点被吓出来,男人稳了稳心神,试图挣扎一下:“可是亲爱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高挑的黑发女性忽然一把抱住男人,在那对情侣的吸气声中直接把北岛千辉抱到了马上,然后他在男人崩裂的表情中侧坐在对方的身后,缓慢地、温柔地、饱含“爱意”地从后面牢牢地圈住了对方。   “没有可是,我可以侧坐在后面。”   他带着笑意──北岛千辉听出里面咬牙切齿的意味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千辉君,乖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北岛千辉在诸伏景光开满了黑百合的背景里选择了策略性撤退,柔弱地闭上了嘴,如同一朵小白花一般无助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式手提箱。   然后他就听到了另一对情侣小声的惊叹声。   “哇……是四爱……”   “嘘──嘘──小声点!”   四爱?   男人脑子里转过了关于各种爱情形式的情报,北岛千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瞬间挺直了腰表情也不崩裂了,表情上就差写着“我不安好心”这几个大字,可惜诸伏景光坐在他后面,并看不到北岛千辉脸上的表情。   他只听到北岛千辉温和且礼貌的朝那对情侣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四爱。”   以为自己不会被听到的情侣:“!”   听到了但是没料到北岛千辉会搭话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能怎么办呢,again,他只能在对方惊恐地捂住女朋友嘴然后看过来的动作下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他说的对,我们不是。”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男人满头大汗地压住女朋友好奇地试图探头的脑袋,称赞道,“你们真是太相配了,祝你们幸福!”   听到这话的北岛千辉笑得温柔又灿烂,他故作甜蜜地靠在“女朋友”的怀里:“谢谢,我们会幸福的──对吧,亲爱的?”“亲爱的?”   “……对。”诸伏景光僵着笑脸说道,“我们会的。”   他发誓,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他刚刚把他强行抱上木马的举动。   坐稳后,旋转木马开始缓缓转动。   现在已经是夏天,即使是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感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热量会通过布料传递给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又会随着对方皮肤上的热度传递回来,结果就是两个人都热的要死,更何况他的“女朋友”还披着一个薄外套,这玩意根本不透风,北岛千辉只感觉自己背后传来令人无法忽视的温度,被烤得衬衣都快汗湿了。   无法理解那些真情侣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天气里黏在一起的。   北岛千辉收回看向前方那对情侣的目光,扫过斜侧方骑在一只木马上的任务目标,然后稳稳地将眼神落在了隐藏在圆柱后方的一辆南瓜马车上。   总所周知,这种旋转木马上的马车通常都是给家庭式的游客坐的,当然普通游客也可以坐──只不过假如是两个成年男性乘坐的话,恐怕就得弯着腰低下头才能把身子全部隐藏在马车里。   而此刻,南瓜马车镂空的上半部分冒出了半截黑色的脑袋。北岛千辉很希望是他看错了,但是很可惜他不瞎。   萩原研二的身高藏在这种南瓜车里实在是有些勉强,他无奈地想,这两个家伙是闲着没事做了吗,透君之前明明都警告过松田让他们离他远点了,为什么好端端地忽然要尾随他们?   要是萩原研二能说话,他可能会大喊冤枉。   因为明明是他们先坐上的旋转木马,挑选南瓜车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们两人都不想骑木马……然后松田阵平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眼熟的“情侣”出现在人群里,卷发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着自家幼驯染低头俯身藏在南瓜车里,然后铁青着脸后知后觉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可惜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旋转木马缓缓地伴随着轻快的音乐旋转起来,南瓜车上五彩斑斓的彩灯一朵朵绽放开来,如梦似幻。   南瓜车旁围着一群孩童,此刻他们的欢呼声正彼此起伏,这个时候如果忽然从亮得和个灯泡似的马车里探出两颗成年男性的头来……不了,这种社死画面还是算了吧。   两个长腿成年男性憋屈地缩在南瓜车里对视了一眼。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幽幽响起。   松田阵平在萩原研二控诉的眼神中稍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能怪他吗?还不是因为降谷零那个家伙,一直和他说北岛千辉有多危险有多疯狂,害的他现在看到对方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避开!   松田阵平想,虽然可能、或许、大概,也有他反应过度了的问题,但是他说这主要怪降谷零,谁赞同谁反对?   这对幼驯染这边不好受,另外一边的“情侣”也没好到哪里去。   诸伏景光应该也发现了他们,证据就是北岛千辉的目光只是在那个南瓜车上逗留的稍微久了一点,就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收紧了。   “亲爱的,在看什么?”   黑发美女温柔地贴在男朋友的耳旁故作亲密地问道:“今天可是我们相恋一周的纪念日呢,别分心。”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警告道,“目标在一点钟的方向,专心一点,弗洛特。”   北岛千辉:“……”   北岛千辉心里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情绪,他知道诸伏景光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在试图让他不要注意到松田阵平他们,但是莫名感到自己被针对排挤了北岛千辉忽然就不太想按照诸伏景光的意愿去做了。   虽然很大概率上这种针对排挤是他自找的。   “我很专心。”他有些委屈地辩解道,“不专心的明明是唯美酱吧?明明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其他男人身上──这么关注别的男人的话,我会吃醋的。”   苏格兰:“……” 51. 051 没有出口的迷宫   诸伏景光感到对方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身上,莫名其妙被迫承受了另一个人的重量的知性美女瞥了一眼怀里的男人,脸上依旧带着情侣间充满爱意的笑颜,目光却在对方回过头来看向他时冷了下来。   那双蓝色的眸子布满了冰霜,在饱含威慑的寒意下压迫感十足。   “注意你的言辞。”   他低声说道。   明明是燥热的夏夜,在充满了彩灯和欢呼声的温度里两人身上都被闷都出了汗,可是他们的呼出的却像是冬日里呵出的水气,被缠绕在周身冰冷的气氛里凝结成了冰,最后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太注意其他人的从来都只有你,弗洛特。”他说。   苏格兰伸出手,在搂着他的同时掐着男人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目光转向了目标位置:“而实际上──你只需要专注任务目标就可以了。”   “我一直相信这层身份的伪装是为了让任务更好进行下去,希望你不要让我产生别的不必要的怀疑。”   北岛千辉垂下眼帘。   “怀疑什么?”   “怀疑你忘记了我们只是在假扮情侣。”苏格兰说,“请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任务里,我会很困扰的,千辉君。”   “真狠心啊唯美酱,我的一颗真心被践踏地都要哭了。”   “鳄鱼的眼泪不值钱,「男朋友」。”   北岛千辉被这这句话逗笑了。   苏格兰没有理会笑出声的男人,他冷漠地放开北岛千辉的下巴,然后从背后环住了身前的人,看似暧昧实则强硬地扣住了男人的手。   这下子是连他的行动都要控制住吗?景光你也太谨慎了一点。   北岛千辉无奈地想着。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诸伏景光手指骨骼的轮廓,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一下一下跳跃着,鲜活地像是蓬勃跳动的心脏,又轻盈地像是一只鸟的羽毛。   这是一个普通的动作,唯一不太普通的大概就是对方扣着他手腕的力度有点大,能难不让他怀疑苏格兰是不是故意的。   看起来他把苏格兰气得不轻,但是这也没办法……毕竟任务所迫嘛。   即使故意做出亲密的样子,北岛千辉也心知肚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其中一方甚至还戒备着另外一方,却又在弗洛特恶意捣乱的情势下不得不装出一副和对方关系很好的亲密模样。   诸伏景光会不会觉得恶心?   这个想法出现在男人的脑海里,就像是一团被晒化了的冰淇淋球。那团散发着工业糖精味道的玩意恶心又黏腻腻的淌着糖浆,粘在精神网膜上怎么都擦不干净,直白又突兀地炫耀着自己的存在,让人无法忽视。   男人轻叹了一声。算了,不折腾他了。   北岛千辉原本就只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诸伏景光之前的举动而已。可是现在看来他这种做法多余而又幼稚,除了给诸伏景光添加不必要的精神压力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旋转木马停下里的时候,南瓜马车里似乎是飞速逃窜出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几秒间就离开了北岛千辉的视线里。   假装没看到的男人从木马上翻身下来,朝着侧坐在马背上的女士礼貌地伸出了手。   他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态度,仿佛旋转木马上的小插曲只是诸伏景光的一个错觉。   两人紧紧地跟在目标身后,所有一切的对话和互动都变成了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难搞的是任务目标似乎也有自己可能会被随时暗杀的自觉性,他几乎没有停下乘坐设施的举动,而拜他所赐,诸伏景光和北岛千辉不得不跟着体验了游乐园的热门设施,以及享受情侣票所带来的特殊服务。   其中包括且不限于:   《爱の碰撞》之碰碰车──指车里有两个方向盘,必须两人同时操作才能让车动起来。   好在这点对于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即使没有默契,他们也能靠反应来配合对方,更何况苏格兰和弗洛特早就合作过,两人配合的相当契合,在一众撞得死去活来的碰碰车们里显得游刃有余。   ……就是有点显眼。   《爱の旅途》之旅游观光小火车──指头戴情侣花圈坐在小火车特质的最后一排情侣座,享受被两路的泡泡机糊脸和被路人观赏的VIP待遇。   但是弗洛特好像对这种慢悠悠的设施情有独钟,诸伏景光看着坐在前排的任务目标,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颇有兴致玩着头上花圈的「男朋友」,感觉受苦的好像只有自己。   《爱の升温》之过山车──指在感受淋漓尽致的速度与激情、并且在空中360度的连续翻转的同时还要保证诸伏景光的假发不被掀掉。   这个弗洛特就没法轻松起来了,他不但要帮忙捂住诸伏景光的裙子,还得想办法避开那些像鞭子一样在狂风中乱甩的发丝,最后两人还在终点被工作人员抛了一头的花瓣,顶着刚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两张脸在亮得晃眼的彩灯下拍了一张亲密合照。   以及《爱の勇气》之激流勇进,《爱の偷心贼》之海盗船,和《爱の魔力转圈圈》之旋转茶杯等若干惊险刺激又颇受情侣欢迎的设施。   在最后登上《爱の告白》之摩天轮的情侣包厢后,诸伏景光只有一个想法。   谢邀,再也不想来游乐场了。   以及……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游乐园,任务目标这个家伙居然能这么有精力?   诸伏景光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无论对方有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了,因为离交易时间还剩10分钟,恰好是摩天轮落地的时间,而他们的包厢位置位于任务目标后方,刚好相隔了整整半个摩天轮──高空、夜色、完美的视角,再加上马上就要开始的烟火表演,无论是那一条都非常适合进行狙击。   黑色长发的女性蹲在摩天轮包厢的地板上,那把被拆解的狙击枪被一点点从手提箱内被取出,然后在对方的手里短短十几秒内被重新组装、上弹。   准备好了的枪械沉甸甸的重量被苏格兰握在手里,北岛千辉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烟火开始还有3分钟。”   “明白了。”   进入狙击状态的苏格兰语气冰冷,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摩天轮狭小的包厢,皱着眉头伸手拍了拍坐在座椅上的男人。   “包厢里没有足够的遮掩物,坐过来一点。”   北岛千辉如善从流地坐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影和外套遮住了搭档的动作。苏格兰半蹲在地上,他把狙击枪架在包厢的座椅上,枪口顺着座椅后方打开的通气窗口伸了出去。   7点,烟火如约开始绽放。   带着火花的花朵在夜空中绚烂地亮起,带着五彩斑斓的光辉,如同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一束又一束烟花紧密地开放在空中,瞬间照亮了整片天际,如梦似幻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情侣包厢里应景地放起了柔美的音乐,假如坐在这里的是一对真情侣说不定会很感动,可惜此刻这个包厢里的两人做的事情血腥又残暴,将所有浪漫分子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目标进入视野范围。”   “风速8mph,292.5度WNW。”北岛千辉看了眼跪在他身前的男人,自觉地担当了观察手的角色,虽然他知道苏格兰可能并不需要──这位同期的狙击水平仅仅是在赤井秀一之下,而赤井秀一的狙击水平在弗洛特眼里已经算得上是人类极限了。   更何况这种距离,苏格兰根本不可能犯错。   “需要我提供码数和密位差吗?”他笑道。   “不用。”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格兰稳稳地架着枪,等待着目标包厢在另一边落到和他们一个水平线上、等待着视野内的任务目标被烟火吸引扭头的那一刻。   瞄准、射击。   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但是该有的后坐力一点不少,带动了整个包厢,使得它微微晃动了起来。   同一时间,又是一束烟花升空,火红的一团火焰在半空中急速绽放,带着星星点点尾巴如流星般落下,像是在夜空中下了一场绚烂的雨。   “任务结束。”   苏格兰宣布道。他将手里的枪放下,没有听见男人的回答,侧过头去才发现对方正一直看着窗外。   “……弗洛特?”   窗外有什么东西吗?苏格兰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只看见了一片漆黑和灯火缤纷的游乐场。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唔,算是吧。”北岛千辉意味不明地说道,“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他没有多说关于这个小小的「惊喜」是什么,只是淡淡地把视线撤了回来,“该撤离了,苏格兰。”   狙击枪重新被拆封放进了女式手提箱的夹层里。凭借着烟火制造出的巨大动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摩天轮上其中的一个包厢正因为里面的人而微微晃动着。   包厢里,黑发女性身上的衣物像是魔法一样一件件被替换了──说是魔法其实也没错,这是贝尔摩德的拿手好戏,被她三言两语地教给了苏格兰。   弗洛特搭着的薄外套穿到了苏格兰的身上,变成了一件休闲衬衣,苏格兰身上原本的外套被翻转后系在了自己的腰间,裙摆从腰围的暗扣处随手一解便是一条披肩,被弗洛特拿过来后随手披在了肩上,随后苏格兰撕掉了掩盖在胡渣上的易容、并将挽起的裤腿放下,而弗洛特戴上了之前塞在口袋里的黑色口罩和属于北岛千辉的眼镜。   最后,诸伏景光摘掉了脑袋上的假发,原本打扮精致的长发女性摇身一变,变成了游乐园内随处可见的游客。   “这么一看你之前没穿高跟鞋是正确的。”北岛千辉推了推眼镜笑道,“不然还得把高跟给掰断,太麻烦了。”   “听上去你很有经验。”   “还好,也就掰过那么一两次。”   完成了变装的两人默契地将情侣手环从手上解下,塞进手提箱里,然后北岛千辉漫不经心地推开窗户,把那个女式手提箱从半空中丢了出去。   摩天轮另一侧就是一条河,手提箱落在水里的声音被人群的欢呼声和烟火声遮掩的严严实实,不一会儿就沉进了水底。   水会掩埋所有的证据。   至于里面的狙击枪?报废就报废了,反正是组织掏钱。北岛千辉丝毫不介意让组织多浪费点钱,诸伏景光也不介意,反正是乌鸦的毛,能薅多少是多少。   他们的包厢停在了最高点,伴随着烟火余辉的点缀是渐渐恢复平静的夜空,北岛千辉已经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下面传来的尖叫声了。   应该是工作人员打开箱门的时候发现被爆头的任务目标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一会如何混过警察的盘问,不过这点也很好混过去,毕竟游乐园的人这么多,摩天轮的检票员又在浑水摸鱼,根本没有注意到谁上了包厢谁又没上,他们只需要安静等待被排除嫌疑就可以了。   只需要……等待……被排除嫌疑……呃。“……”因为发生了命案不得不临时加班的松田阵平看着打开的包厢,在诸伏景光和北岛千辉一个比一个无辜的眼神中狠狠地按住了自己抽动的眉头。 52. 052 没有出口的迷宫   很难形容松田阵平现在是怎样的心情,毕竟知道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做什么事一回事,亲眼看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姓名?”   “北岛千辉。”   “绿川光。”   “……”松田阵平欲言又止,“北岛君,之前的绿川唯美呢?”   北岛千辉滴水不露地微笑道:“回家了,这位是唯美酱的哥哥,光君。”   换做其他人可能就被北岛千辉糊弄过去了,但是这是松田阵平。实际上北岛千辉很清楚他糊弄不过去,但是他也很清楚松田阵平不会去追究这些小小的细节,他给了松田阵平一个台阶,并且知道松田阵平一定会踏着这个台阶下去。   松田阵平也确实这么做了。他的目光扫过北岛千辉与诸伏景光的衣服,在他们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视线。他没有询问那个消失的手提箱,一脸淡定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包。   “介意吗?”他问道。   “不,请随意。”   警官点燃了一根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似乎有谁与谁交换了一个目光。   谁与谁?北岛千辉不知道,男人在烟雾飘起的那一刻就退后了一步,装作一副不喜欢烟味的模样。他淡漠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不远处盖着黑布的目标尸体上,直到松田阵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回过头去。   后面便是一些寻常的问话。   和北岛千辉之前在摩天轮上设想的一样,卷头发的警官先生叼着烟盘问了他们几句,就排除了两人的嫌疑让他们走了。   期间还装作和北岛千辉关系很好的样子勉强交谈了几句。   而等他们一离开摩天轮的范围,苏格兰脸上原本腼腆温柔的表情就立刻冷淡了下来。   “据说你和这位警官的关系还不错,”他看似随意地说道,“看起来是真的?”   然而北岛千辉答非所问:“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应该还给你……看来你和波本的关系也挺不错的,居然连这种消息都愿意告诉你。”   诸伏景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是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回答我的问题。”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他不经意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颈链,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低叹了一声。   “你不是很清楚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男人说出的话语如同一根根泛着银光的尖针,不留一丝余地,“毫无意义的试探到此为止吧,苏格兰。我不会去计较波本把我的情报透露给你的举动,所以你也最好别试图渗透我的私人生活。”   “你的私人生活?”苏格兰嘲讽道,“你的私人生活就是与一名警察纠缠不清吗?弗洛特,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冷淡地说道:“不然我不介意帮组织清理一只老鼠。”   “怎么,你吃醋了?”   北岛千辉轻笑了一声。他温柔地看着身旁的男人,在夏夜的晚风中漫不经心地凑到诸伏景光耳旁,喉咙中带着些许模糊的笑意。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绿川君。”   他轻轻在诸伏景光耳旁呢喃,语调缠绵缱绻,眼底却满是呼啸着的冰冷的火焰。   “你应该自信一点,虽然松田君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你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啊。”在苏格兰不为所动的冷漠目光中,满口谎言的骗子歪了歪头,“怎么,你不相信吗?”   “这种反应可真让人伤心,绿川君,”他甜蜜地说道,“你应该相信我───我从不说谎。”   又开始了。   苏格兰想。   今天弗洛特非常不对劲。实际上从贝尔摩德那里开始,他就发现了弗洛特许多「违和」的地方。   苏格兰所熟悉的弗洛特虽然行为模式也没有什么逻辑,但是他的脾气苏格兰自认是摸清楚了的,这个男人固执又偏执还软硬不吃,但是拥有一个极其珍贵的特质:坦诚。   弗洛特不会骗人,弗洛特从不说谎。不能说的东西弗洛特通常会转移话题、或者保持沉默。实在逼问得紧了,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不能说───只要掌握这一点,弗洛特还是很好沟通的。   而如果弗洛特说谎了……那么他说的话里肯定有真话。   可是看看他面前的这个弗洛特吧。这人虽然脸上和弗洛特一样挂着温和可亲的面庞,但是他说的全是蜜罐里的虚情假意,他的每个字都仿佛是真心的,但实际上他只是在遛着弯在骗你。   谎言随口就出,连草稿都不用打。   苏格兰想,就像是人格分裂似得。这与之前波本和他交换的情报几乎一样,金发男人提到了关于对方的性情,说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然,共同点还是有的,弗洛特和北岛千辉都非常擅长只说一半的真话,以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   以及,都没有那该死的羞耻心。   而就现在看来,苏格兰认为目前是「北岛千辉」这个人格处于主导位。   ………这种类似于人格分裂的症状是否可以被他们利用?   诸伏景光冷静地想着之后要与降谷零交换的情报,一边敷衍地避开了北岛千辉。   “麻烦请你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弗洛特。”他冷声道,“任务完成───别忘了你答应告诉我的事。”   “放心,不会忘的。”   “那么,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这么无情?”虚情假意的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难得带薪休假,不享受一下吗?今天在游乐场里的费用全都可以报销的哦?”   “不了,你自己享受吧。”   诸伏景光对于北岛千辉嘴里的“带薪休假”敬谢不敏,转身就准备离开。   “……也好。”   男人的笑声从后方轻飘飘地传来。   “那我就自己好好享受了。”   诸伏景光的脚步顿了顿。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神经脉络爬上男人的脊椎,他皱着眉猛地回头,目光冷冽地扫向身后。   北岛千辉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   有什么东西在人群的影子下流动着。   像是水一样,人类无法聆听到的声音像是一丝丝细小的线条,扭曲着从欢笑着的人们的影子中爬出来──那是一只只蛆虫,它们一条又一条地流淌着,越接近迷宫,就像是吃饱了一般越庞大,最终它们在迷宫的入口处蠕动着纠缠在一起,组成了一只巨大的、臃肿的黑色蠕虫。   假如密恐症患者看到这玩意,估计会立刻犯病。   它身上的每只蛆虫都是活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不断蠕动翻滚着,像是一锅被煮过头的肥肉,绵软糜烂,粘稠湿润,这只由成千上万的蛆虫组成的怪物居然还有口器一般的东西,那黑暗的开口中淌著粘液,不断滴落在地上,又被它肥胖的身躯蹒跚着拖过,在地上形成了蜿蜒的痕迹。   然后它消失在了镜子迷宫的入口里。   “……嘶……”有人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   “唔、没什么,刚刚忽然有些难受……”   这样的对话不断重复在人群里。而随着最后一只丝线的抽离,被影响到的人类开始逐渐失去控制。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在说什么,我是你男朋友啊?”   “啊啊啊啊!有变态!”   “放开我女儿!警察、有警察吗?这个人是人贩子!”   “老公?你怎么了?”   “哇!哇──爸爸!妈妈!”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起来,越是靠近迷宫,被影响到的人类就越多。好消息是这些人类不算是被污染了,他们只是被抽取了一些“营养”,大脑暂时变得浑浊不清起来而已,免去了北岛千辉回头还得想办法把他们一个个清理掉的问题。   嘈杂拥挤的人潮中,男人顺着脚下那些不断涌现的、无法被人类察觉到的丝线找到了所有蛆虫汇聚的终点。   镜子迷宫。有的时候记忆太好也不是件好事。北岛千辉想。   他站在镜子迷宫的门口,迷宫上方的立牌上新架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迷宫特典:爱の心跳」,下方还写着精心制作的广告语:“你相信吊桥效应吗?让我们加速心跳,在恐怖的气氛里让感情急速升温,心跳dokidoki大作战,夏日特别活动。”   有那么一瞬间,北岛千辉觉得那四个字不应该是「爱の心跳」,而应该是「惊魂之夜」。下方也不应该有广告语,而是应该画着几个可爱的骷髅头。   就像是两根平行线忽然交错在一起,好像只要他回头,就可以看见身后追过来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卷发男人挑着眉看着他,劝他最好自己出来,否则一会后悔的还是他。而他意气风发地撩了一下头发,嘲笑他们错过了抓捕的最佳时机。   就好像只要他回头……他无法控制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是他的身后只有茫茫人海,夜风与热浪一波波袭来,像是缠着他的梦魇,在刺眼的彩灯下变得光怪陆离。   北岛千辉顿了顿,微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自嘲,带着些自叹,带着些早早已预料到了的理所当然。   他在回头之前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看到,他早该放弃这些支离破碎的臆想,他亲手埋葬了「谷川春见」,就不应该被这些无用的回忆所干扰。可事实就是,即使他已经将自己埋在意识深处,也无法阻止那些记忆像浪潮一般淹没了「北岛千辉」。   人们总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显然都是骗人的,否则该怎么解释他脑子里清晰到仿佛昨日的记忆?   那个只存在于旧照片里的夏天在男人心里被凝结成了一团小小的火种,明明都快要熄灭了,却总是时不时地来拨撩他一下,他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轨迹错开来──他甘之如饴。   又一只巨大的黑色蠕虫形成了,在燥热的夏夜中蠕动进了迷宫里。   北岛千辉不再犹豫,他垂眸看了眼那满地蜿蜒的痕迹,微笑着走到了迷宫门口的检票处。   “您好,打扰一下。”他友好地打断了正在检票的工作人员,“能联系上馆长吗?我这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一下。”   “……能是能,您方便说一下是什么事吗?”   “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他帮忙疏散人群。”男人推了推眼镜,朝着满脸茫然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怀疑迷宫里被人安装了炸弹。” 53. 053 没有出口的迷宫   诸伏景光是在接近游乐园出口时察觉出不对劲的。   周围的人群似乎躁动了起来,不断有不和谐的和音熙熙攘攘地传来,那些欢声笑语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人们莫名的互相指责着、谩骂着对方,诸伏景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了类似于“分手”和“离婚”这种话语──如果这点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通告就让事态直接失去了控制。   音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喇叭里冰冷的紧急通告,广播员用镇定的声音警告着人们疑似发现炸弹,呼吁大家立刻有序疏散至安全区域。   周围嘈杂的人声凝固住了,游乐园内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一秒,两秒,直到有人尖叫了一声。   这声尖叫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   周围的氛围顿时变得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有人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有人在混乱中四处奔逃,有人手里还抱着玩具,有人带着食物泼洒在地面上,所有一切都变成了紧急疏散中的阻碍。   更糟糕的是有人因为恐慌而跌倒在地上,如果不是诸伏景光顺手扶了一把,恐怕会造成踩踏事件。   好在逐渐有工作人员开始维持秩序。喇叭声传达着疏散指示,也开始引导游客。   不远处的出口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和红蓝相交的灯光,与尖叫声、辱骂声和依旧在重复播放着的通告声交织在一起,摩天轮上的彩灯投下奇异的光影,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而盛大的演出,怪异地充斥在诸伏景光的感知系统里。   ……怎么会忽然有炸弹?   蓝眼睛的男人皱着眉头避开身旁的人群,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绿川!喂!绿川!”   松田阵平从后方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吐槽道:“总算找到你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在混乱的人群中走到一旁的设施的检票亭旁。   “怎么回事?”诸伏景光低声询问道。   卷发男人说道:“刚刚收到紧急通报,说有人举报镜子迷宫里面有炸弹,萩说他过去看看情况,我在帮忙疏散游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我也想问你怎么回事来着──以防万一,这个炸弹应该和……没关系吧?”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怎么可能?”他低声解释道,“我们的工作性质……你明白,不可能会在人流量这么多的公众场合引人注目的,炸掉任务点这种事情通常只有──”   通常只有弗洛特那个疯子才会……   他睁大了眼睛。   「那我就自己好好享受了。」   北岛千辉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诸伏景光的脑海里。   “只有?”松田阵平挑眉,“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这的确是某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诸伏景光咬牙道:“松田,麻烦你尽快配合警方疏散人群。”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哈?喂!喂绿川──”松田阵平想追过去,但是他看着身旁如同洪水一般骚动的人群,最终只是啧了一声,朝着诸伏景光那边的方向大喊道,“往右拐!从木马那边走──那边疏散的差不多了!”   人群中的背影回头比了一个拇指。   诸伏景光进入迷宫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寒意,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像是他的错觉……可是狙击手的五感都很敏感,而诸伏景光向来很相信他的直觉。   男人抿了抿嘴,警戒着将腰间的备用手/枪握在手里,一步步踏入了黑暗。   昏暗的迷宫里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原本到处都是的星灯和爱心形状的装饰洒落在地上,迷宫里几乎没有光源,宛如被无尽的夜幕包裹,偶尔零星几盏红色的挂灯还幸存着,勉勉强强提供了一点光亮,把周遭一切都照成了红色,像血一般流淌着。   最要命的是,因为这次的夏日活动,镜子迷宫内的墙壁上覆盖着大面积的反光材料,反射出微弱的残光。这些映射的影像在红色的挂灯下更加变幻莫测,无数模糊的影子在迷离的红光下随着人的动作而变化,像是一个个纠缠不散的鬼魂。   诸伏景光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有许多原本摆放在固定位置上的玻璃门被冲得七零八落,让原本就混乱的迷宫更加令人分辨不清方向。   “嗒──”   “嗒──”   鞋底在黑暗中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诸伏景光有种他每一步似乎在深入一个扭曲的空间,似乎下一秒就会在这个无边的迷宫中迷失一般。   “啪叽──”   诸伏景光踩到了一小片水花──不、不能说是水花。   男人借着微弱的光源看见了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有些甚至飞溅到了附近镜子上,那些血迹里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其他什么东西,诸伏景光迟疑了两秒,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一眼。那是一大片乳白色的蛆虫。   诸伏景光猛地往后撤了两步,被恶心得用拳头顶住了嘴。   这些蛆虫显然已经死去了,它们一层层如同如同被泡发的肥肉一般堆砌起来,松松散散地泡在这一摊粘稠滑腻的血泊里。刚刚被诸伏景光踩到的地方每只蛆虫都被挤出了体内的液体,乳白色的胶体粘稠滑腻,正顺着那些坍塌的表面贪婪地延伸着。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蛆虫?   总所周知,蛆虫其实就是苍蝇产下的虫卵,它们几乎浑身都是蛋白质,一般会在腐肉或者不新鲜的食物上出现。当然,也曾经有病患长期不能动且伤口溃烂,而导致苍蝇在伤口处产卵的先例,但是无论什么情况,蛆的出现都必须符合「腐烂」这一现象。   镜子迷宫里怎么会出现腐肉?并且这么多的蛆虫,明显已经不是一块腐烂的猪肉可以造成的了。   诸伏景光没来得及深究,他刚转过头就在余光里瞥见了一道黑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枪上了膛。   “出来!”   “别、别伤害我……”黑影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一名女性从镜子旁走出来,她看上去被吓坏了,满脸都是泪水,看到诸伏景光拿着枪之后可能以为是警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你们终于来了呜呜呜呜──”她扑到诸伏景光面前,哭喊着,“是警察吧?这里信号好差……我刚刚打了好几个报警电话都没能打出去,还以为死定了呜呜!”   诸伏景光只迟疑了大概不到半秒。他既没有回答关于他是否是警察的这个问题,也没有否认它,只是将枪口从这名女性的身上移开。   “冷静一点。”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沉稳但温和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女人擦了擦眼泪,勉强开口道:“我的前男友──井下明仁,他之前和我分手的时候就一直纠缠不清,最近我和东川君出来约会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跟踪我们……我、我们后来报过警了,那个家伙明明已经被警告过了的……”   “但是他根本没有悔改!这次我们是在游乐场里发现他的,他、他变本加厉了,完全就是正大光明的跟在我们后面,所以我们来镜子迷宫原本是想在迷宫里甩掉他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名女性颤抖着说到:“可是、可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这么做……他把镜子都破坏掉了,他、他还带了枪!”   枪?   诸伏景光沉下眼眸:“除了枪之外,井下明仁还带了什么?”   “我……不太确定,但是我和东川君分散逃跑的时候听到井下君说他带了炸弹,要把我们所有人都炸死……”她哽咽道,“井下君他之前曾经加入过山口组,可是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保证他已经退出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和他分手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对不起……”   这当然不是她的错,可惜现在没有时间让诸伏景光去安抚她。事实上诸伏景光脑子里全是“现在炸弹居然这么好获得吗”和“这次居然不是弗洛特”,以及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松田之前说萩原已经先进迷宫察看情况了,虽然他明白萩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是在犯人带着枪还有炸弹的情况下,诸伏景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这位同期的安危来。   “你知道井下明仁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我、他之前一直在追着我,不过我跑的快,他好像没追──小心!”   女人话音刚落,就有黑影猛地从拐角处扑来。那个像是人类一般的阴影身形扭曲,他好像是披着一件湿透了的外套,上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蠕动着。   唯一在红光下格外显眼的,是他手里紧握着的枪。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男人嘶吼着举着枪扑来,诸伏景光的蓝眸冰冷而镇定,战斗经验丰富的搜查官在对方将枪抬起来之前就以极快的速度扣下了扳机,子弹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飞速燎过凝结的空气,在破空声中精准地射中了对方的手臂。   “砰──”   对方吃痛的哀嚎了一声,武器落在地上,同时落在地上的,似乎还有点其他什么东西。男人没有恋战,他愤恨地看了诸伏景光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诸伏景光没敢丢下手无寸铁的平民太远,他往前追了两步,警戒着举着枪往地上扫了一眼。   ……又是那些蛆虫。   几条又白又胖的蛆虫沾着血迹,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蹦跶着。诸伏景光强压下胃里翻滚着的酸水,用脚把那些虫子全都踩死后捡起男人遗落的战利品,他在原地守了片刻,发现对方没有回来的意思,便撤回了那名女性的身旁。   “是他吗?”   “不是。”女人惊恐地否认道,“那不是他……”   很好,看来犯人不止一名。   “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之前的话很简单,但是现在迷宫完全被打乱了,那个家伙还破坏了灯源……不过这个迷宫并不复杂,我可以尝试找找看?”   诸伏景光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着身旁紧张到结巴的女性:“你确定?”   “反正、反正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嘛……万、万一那个家伙真的把炸弹弄炸了呢……”   女人有些崩溃:“而且看上去他还有同伙?所以说为什么他们能弄到枪这种东西啊?”   问得好,诸伏景光也想知道,可惜这里没人能回答他。   “你知道那大概是什么样的炸弹吗?”   “我想想……”她回忆了一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一个盒子大小的?反正没法藏在身上,他之前好像是放在迷宫里的某个地方了……”   盒子大小,并且是放置类型的,假如萩原找到的话应该可以拆除,而犯人之一刚刚被他射中了手臂,还失去了武器,杀伤力大大减弱,萩原研二即使碰到了应该也不至于制服不了……除非他运气差到一次性碰到多名罪犯。   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也不能就这样丢下普通市民不管,诸伏景光吐出一口浊气,同意了对方寻找出口的提议,并示意她走在前面。   昏暗的视野里,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越着迷宫,前方的女性耸着肩缩着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试图缓解女性的紧张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藤、藤野梨有。”   “藤野小姐是吗?”诸伏景光安抚地说道,“别害怕,这个迷宫不大,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藤野梨有点点头,然后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看向前方。   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那、那是……”   藤野梨有颤抖着指着前方一个拐角。   暗淡的红光下,有人倒在一片血泊里。 54. 054 没有出口的迷宫   “东川君!”   藤野梨有扑到对方身旁,手足无措地哭了:“好多血……东川君、东川君你醒醒,不要死!”   诸伏景光也迅速蹲下检查了一下受害者的情况,一共两道枪伤,一个射穿了腹部,一个擦着大腿射过去了,最致命的伤口还是腹部那道贯穿伤,诸伏景光不知道子弹有没有伤害到内脏,不过以出血状况来看,这个男人运气很好的避开了大动脉。   受害人还有呼吸,诸伏景光果断地把腰间的外套解开并撕成布条,暂时给昏迷不醒的男人进行了紧急包扎。这个时候也别管衣服干不干净会不会感染的问题了,先止血才是最重要的。   “东川君会死吗?”藤野梨有哽咽着瘫坐在地上,“怎么会变成这样……”   “暂时不会。”诸伏景光安抚了两句。   现在的确暂时不会死,但是继续耗下去就不一定了。男人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很差。不意外,现在大部分的迷宫设施内部信号都好不到哪里去,有两格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诸伏景光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给松田阵平发求助支援的短信。   当然不是因为和松田阵平接触不行,毕竟有北岛千辉这个先例在,他完全可以用在这次任务里顺着北岛千辉这条线也认识了松田阵平作为借口──更何况他是卧底,卧底的基本素养就是隐藏自我,假如他连接触一个普通警官都会出问题,那更别说平时还得与线人交接了,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的卧底还是赶紧退休回家吧。   诸伏景光没有给松田发短信,只是因为他有更适合的人选。   诸伏景光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起来。   「迷宫,速来。」   收件人:弗洛特。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按照诸伏景光对于弗洛特的了解来说,这个家伙每次支援都非常迅速,只要是他们的求助,弗洛特几乎都有求必应──当然,莱伊除外。   弗洛特从来没有理会过莱伊的求助讯息,自从从英国回来,弗洛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避免与莱伊有关的任务。即使偶尔碰到一起,弗洛特也会选择速战速决,让莱伊曾经疑惑地询问过弗洛特他是不是哪里惹到了他。   对此,弗洛特的回答是:「没有,你很好,莱伊,事实上我很愿意和你搭档──你真的很好用。但是我们可能没有缘分。」   莱伊当时的困惑大概能绕地球三周。   但笑容不会消失,笑容只会转移到波本脸上。波本很乐意看到莱伊在弗洛特那里吃瘪。   诸伏景光看着显示着发送中的屏幕关上了手机,朝着藤野梨有说道:“你暂时先留在这里。”   “这里离出口很近了,”他可以感觉到有风从远处传来,“警察正在疏散群众,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到,犯人之一被我打伤了,他们应该不会冒险到离入口这么近的地方来。”   他看了看一旁昏迷不行的男人:“东川先生现在无法移动,我需要你保持冷静,在这里等待救援,可以做到吗?“   “我尽量。”藤野梨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可是炸弹怎么办?万一那个家伙把炸弹引爆……”   诸伏景光笑了笑:“在我进入迷宫之前,有位警官先生告诉我,一名非常优秀的爆/炸物处理班成员已经先一步进入迷宫寻找炸弹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可以顺利解决掉那个炸弹。”   藤野梨有估计是想到了那名逃跑的罪犯,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她很明显已经意识到对方说的「意外」会是什么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在这里等待救援的原因。”诸伏景光将之前获得的另一把手/枪别在了腰间,他不再多说什么,神色温和地安抚道:“别害怕,我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另一边,优秀的爆/炸物处理班成员确实已经找到炸弹了。   炸弹盒被放在了被三面镜子环绕的中心,相当隐蔽,可惜还是没能逃过萩原研二敏锐的视线,被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外壳。   随着外壳被掀开,里面露出了一系列复杂的线路和一个显示着时间的电子屏,上面鲜红的电子数字显示着「19:45」。   这是一颗定时引/爆/装/置。萩原研二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还差15分钟,这个炸弹就会在定好的时间炸开,把整个迷宫都葬送在火海里。   好在这个小玩意并不复杂,半长发男人粗略观察了一下炸弹内部的结构,就得出了这应该是犯人自制的理论,这种炸弹对于经验丰富的爆/炸物处理班成员来说简直就是小CASE,如果是松田阵平在这里,估计还会说出类似于“三分钟就能解决”这种话。   ──拆除炸弹的时候应该穿好防护服。   萩原研二的脑海里忽然飘过这句话,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也算是某种后遗症了吧?自从四年前差点被炸死之后,萩原研二几乎每次出勤都会被不同的人或直白或隐晦地提醒他穿防护服……特别是松田阵平,他再也不想看到松田阵平露出那副表情了。   可惜这里没有给他穿防护服的条件啊,小阵平,可不是他故意不穿防护服哦。   萩原研二无奈地耸了耸肩,拿出随身携带的拆解工具,蹲下来开始专心拆除眼前的炸弹。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随着一根根线路被剥离开来,时间也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昏暗的迷宫死寂而压抑,似乎只有男人一个生物的存在一般安静──而在这种安静的环境当中,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感知系统捕捉。   比如说,脚步声。   “──啪嗒。”   萩原研二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环绕在炸弹旁的三面镜子里只有萩原研二自己的身影。   半长发的警官顿了顿,警戒着环顾了四周片刻,在没有发现任何异动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拆解眼前的炸弹。他看上去似乎又专注了起来,但是只有萩原研二自己知道,他现在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面对。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就好像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是他在自己吓自己。   但萩原研二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似乎有液体滴落在了地板上,在不远处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萩原研二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与萩原研二一墙之隔的,是满手污浊的北岛千辉。   他正在处理一名被蠕虫吞噬后与其融为一体的污染体。这个人形生物被厚重浓密的油脂所包裹,每一处的骨骼和肌肤都鼓胀着扭曲,它的皮下有什么东西不规律地蔓延着起起伏伏,随着那些令人作呕的油脂密密麻麻地流动着,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团由脂肪和白肉混合而成的漩涡。   然而明明身体已经变成这幅模样了,污染体的头部却依然面目完好。   这是一名大约年纪在40岁左右的中年男性,此刻他肥胖的脸上全是惊恐,他似乎还保有自我意识,正用着人类无法听到的污秽之声说着求饶的话语。   「求求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是要钱吗?我有钱,我在东京有套房子,我老婆家里也有点钱,我们全都可以给你!」   「别杀我──别杀我──」   「我还有两个女儿,你不能杀我,我死了她们要怎么办──求求你──」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又或者说,被吞噬的那一霎那,能被称作为人类的那个灵魂就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残留在它们身上的,不过是一缕被污染扭曲了的意识。   北岛千辉一只手掐住了对方还能算的上是脖颈的地方,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消音枪,慢条斯理地将枪口塞进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口器中,淡淡地看着对方像是被一条被扔进了搅拌机里的虫子似得挣扎。   说是虫子也没错,随着北岛千辉粗暴的动作,有些粘稠的表面破裂了。里面涌出了一些白白胖胖的蛆虫,伴随着泥浆一般的褐色液体争先恐后地摔落在地面上,散发着腐烂般的血腥味。   这个男人早已死去了。   「一般情况下,我会询问你还有什么愿望。」刽子手仁慈地说道。   男人目眦欲裂地想要说话,可所有话语都被枪堵在了嘴里。   「可惜你已经死了。我很抱歉。」   现在占据了这个躯壳的只是一些被意识驱使的蠕虫。它们无法说话,但是的确有媲美人类思维的头脑,它们依靠情感与记忆为生,它们热爱那些五彩斑斓的感情色彩,人类的记忆越是污浊不堪,它们便越欣喜若狂。   这些巨大臃肿的黑色蠕虫在进入迷宫之后就开始进食,但它们的进食方式即使是在一系列的不可名状之物里也算是温和的。   从影子里被抽取了「记忆」的人类不会被污染,而被全部吞噬的人类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它黑色口器中滴落的粘液会在第一时间麻痹猎物的所有感官,被捕食的人类什么都不会感知到,便会在瞬间投入死亡的怀抱中。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与蠕虫融为一体后的污染体会被人类的视线捕捉到……以及污染体本体无法知晓自己已经死亡。   求生是一种生物本能。   那缕残存的幽魂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有太多的疑问,他不明白什么叫做「你已经死了」,倒霉的人类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一切,北岛千辉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咔哒。”   消音手/枪安静地射出了致命的子弹,将男人的头颅直接炸成了一朵黑褐色的花。   失去了头颅的扭曲臃肿的身体迅速坍塌下去,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白花花的脂肪。那些肥肉以极快的速度腐烂着,散发着充满了血腥味的恶臭,密密麻麻的蛆虫从油脂中喷涌而出,它们挣扎着、翻腾着、尖叫着,然后在男人淡漠的注视下一只只死去。   同样开始翻腾的,还有男人颈链上宛如琥珀一般的宝石吊坠。 55. 055 没有出口的迷宫   在处理这名男人之前,北岛千辉已经清除了迷宫内的其他两名污染体。   那是一名年轻的母亲与她的孩子,现在她们全都闭上了眼睛,永久地沉眠在死亡的臂弯里。   那些成千上万的白色蛆虫每一只都带着污染,每一只──都需要被北岛千辉回收。   被寄生的肥硕的躯壳融化成黄油一般的淤泥,上面爬满了死去的虫子们,它们在人类无法窥见的虚空中消失成了粒子,呼啸着朝着唯一可以承载的容器涌去,而过多的液体在层层堆积后终于越过了临界点,容器无法再吃下任何污染,朝着北岛千辉发出了警告。   宝石吊坠如同血一般通红。   北岛千辉吐出一口浊气,能感到熟悉的高热袭来。骨头开始发痛、发酸、发涨,他的身体开始畏寒,在炎炎夏夜里、在密不透风闷热的迷宫里,北岛千辉硬生生被迅速改变的生理变化逼出了一身冷汗。   地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了几滩血迹和一些蛆虫残存的尸体。   迷宫里的污染体已经清除干净了,然而他还差一只「源头」没有清掉。   北岛千辉不再看脚下那一滩泥浆,他将头发撩到脑后,随意地将枪口在身上擦了擦就准备继续去寻找猎物。   “哒──”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   声音消失了。   北岛千辉垂下眼,他没有停下,继续朝前走了两步,手/枪被他漫不经心地套在食指上旋转着,似乎并不害怕它会擦枪走火。   然后下一秒,男人猛地回头朝着对方袭去。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两人默契地没有使用任何热武器,凌冽的拳头和激烈的肉/体接触声响起,伴随着两声闷哼,有人似乎发觉了什么,在松手的那一瞬间被另一方摁在了墙壁上,一旁的一面镜子被掀翻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在混乱的迷宫里回荡着。   而伴随着玻璃清脆的碎裂声,诸伏景光也难以置信地松开了手。   “怎么是你?”   “这是我想说的话,苏格兰。”北岛千辉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的急促、又充满了恐惧。   他的手几乎都在颤抖,昏暗的灯光下不足以让诸伏景光看清他的表情,让北岛千辉可以放任自己在后怕中不由自主的庆幸起来,他必须庆幸,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使用热武器,而是选择先试探一下──否则误伤诸伏景光这种事情恐怕会变成他新的噩梦素材。   ……所以说诸伏景光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以为你看到了我短信,是来支援的。”诸伏景光皱眉道,“很显然你没有──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要告诉我那个炸弹和你确实有关系。”   “什么炸弹?”   “……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   “迷宫里有人举报说有炸弹。”诸伏景光顿了顿,“你不知道,那你来迷宫做什么?”迷宫里有人……举报说有炸弹……等等,不就是我举报的吗?   但是那不是他随口乱说的吗?   男人的喉咙上下滑动:“……你说的这个炸弹,是指真的炸弹?”   “……不然呢?”   北岛千辉难得语塞,他和诸伏景光四目相对,两个各方面来说都相当优秀的行动组成员仿佛是在鸡同鸭讲,只能僵硬地看着对方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我只是来玩迷宫的。”沉默了半响,北岛千辉重新挂上虚假的微笑,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咳咳!”   男人咳嗽的嗓音像是磨砂一般,诸伏景光艰难地在昏暗的光源下一寸寸扫摹过男人的面庞,有些惊讶地挑眉:“你发烧了?”这个时候就很痛恨诸伏景光的敏锐程度和过于专业的侦查本能了。   “没有,只是呛了一口风。”北岛千辉温和地敷衍了两句。男人不愿再继续浪费时间,他还有事情要做,有污染要清除──哦,现在还多了一个炸弹要处理。   最主要的是,得想办法让诸伏景光先离开这里。   “苏格兰,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是知道了迷宫里有炸弹,特意过来的?还向我发了求助支援的短信……这可不像你。”   “不要说的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似得。”苏格兰冷笑了两声,“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告我的行动,比起我,总是动不动就炸掉任务点的你很明显更需要注意自己的行为。”   “那么看来你不需要支援了?”   北岛千辉淡淡地弯起眼眸,眼中却不带任何情绪:“既然如此,迷宫里是否有炸弹也无所谓了吧?请离开这里,苏格兰,不要妨碍我。”   他温柔地笑着,嘴里说着恶心的虚情假意。那是夏夜里呜咽的冷风,是寒冬中凝结成冰的火焰。   “否则如果不小心伤到你了,我会心疼的。”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诸伏景光也不想和弗洛特多纠缠,但是迷宫里有炸弹,有正在拆弹的萩原研二,还有受伤需要救援的市民,诸伏景光不可能就这样放一个不稳定因素离开。   “那就不要伤到我。”苏格兰沉声道,“我需要找到那枚炸弹──这里是多罗碧加乐园,被炸掉的话警方会严丝合缝盘查所有细节,我还不想因为一次暗杀任务登上警视厅的通缉名单。”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镜子墙后面忽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那个……”   萩原研二从镜子墙后面尴尬地探出一个头:“炸弹的话……刚刚已经被我拆除了。”“……”   北岛千辉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如果有时光机这种东西,北岛千辉发誓,他一定会把时光倒流到抢琴酒任务那块,霸占那个该死的任务,然后自己一个人先杀了那个该死的头目,再干掉那个该死的设下了这个该死的炸弹的炸弹犯──这样就不会这里碰到该死的、不知死活的、胆大包天的同期。   大概是两瓶威士忌的视线太过于灼热,萩原研二干笑了两声。   “……对不起,你们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小了,但是迷宫太安静,所以……”   所以你就出来了吗?萩原研二!你就不能当做没听到然后赶紧走吗?   诸伏景光和北岛千辉的脑回路难得在同一个频道上,两人面色铁青地看着尬笑的萩原研二,恨不得把这个不听话的同期塞回墙后面去。   北岛千辉在黑暗中轻咳了两声,幽幽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萩原研二视线漂移了那么一瞬间:“没有,我就是听到你们在讨论炸弹。”   事实上萩原研二也不想出来,但是问题在于他拆弹的地方是一个死角──唯一的出口,正好在北岛千辉和诸伏景光对峙的地方,即使他不出来,一会儿也会被走进来的两人逮个正着。   萩原研二几乎是被迫从两人开始搏斗那会就把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的太多了,该不会被灭口吧?半长发的警官先生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下一秒,萩原研二的预感就应验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萩原君───看来不得不把你处理掉了。”   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生理反应?普通人很少会有这种经历,但作为爆破处的一员,萩原研二实际上已经很熟悉这种防御性的生理状态。   下丘脑会启动交感神经系统,于是肾上腺素开始分泌,呼吸开始加速、心跳加快、肌肉也开始紧绷。   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将进入“紧急戒备状态”。   这一次也不例外。几乎是在北岛千辉举起枪的那一刻,他所学过的所有知识、经历过的所有事件、他的经验与本能、都化作了最简单的一道指令,令萩原研二几乎是在瞬秒间就往地上一滚───   几枚弹壳掉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消/音/器吃下了所有的枪响,但萩原研二可以感觉到好几发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脚踝射入了水泥地面里。半长发的男人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躲开对方的子弹,在本能的驱使他没有停下,而是咬着牙在翻滚站立起来后直接掀翻了身旁的一面镜子。   下一秒,玻璃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又是一颗子弹与警官先生擦肩而过。   北岛千辉没有着急,他捂着嘴咳了几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男人的鞋子踩在玻璃上发出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北岛千辉随意地推开碎裂的镜子,发现萩原研二早就跑得没影了。   “跑得还挺快。”他评价道。   “可以了弗洛特。”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苏格兰冷声道,“别浪费时间,既然炸弹已经拆除了,那就赶紧撤离。”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耐烦的临时搭档。在昏暗而腥红的灯光中,北岛千辉颈链上的吊坠似乎快要和那红色的灯光混为一体。   “……”他忽然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的心脏猛烈地跳跃着,有人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缝中全是刚才只能袖手旁观的苦涩,被问话的男人从咬紧的牙根中勉强挤出一句讽刺,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几乎是竭尽全力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假面。   “抱歉,我以为你的枪法没那么差。”   “说什么呢前辈,你不是刚见面就测过我的枪法了吗。”   “显而易见,你退步了。”苏格兰冷笑了一声,看着又咳了两声的北岛千辉再次讽刺道,“琴酒应该好好训练一下他的下属,省得组织的鬣狗最后只能变成一条到处乱吠的病犬。”   然后他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率先做出了让步。   “行了,走吧。”   “这么着急走,是想去确认一下刚刚那名警官的伤情吗?”   这家伙……   诸伏景光沉下眸子,滴水不露的反问道:“怎么,你在害怕我会补枪吗?”   “看起来你很在意他们──这是否代表我可以视为你刚刚是故意放那个警官走的?”   “你我都知道,你的枪法不至于那么差。”苏格兰冷漠地说道,“你最好有合理的理由,弗洛特,不然这件事情我会如实上报的。”   “嗯……我发烧了?”   “发烧不会让人变成人体描边大师。”   “好吧,这可是你问的。”戴着眼镜的男人摊了摊手,一副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是你逼我说的柔弱语气,“我本来打算咽到肚子里的,毕竟苏格兰你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昏暗的灯光里,诸伏景光没能看清男人满是病容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充满了促狭意味的微笑。   他说:“没办法,谁让那名警官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56. 056 没有出口的迷宫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北岛千辉做作地叹了一口气又病弱地咳了两声,“咳、咳咳──但是你放心,苏格兰,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只有你。”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波本。”   诸伏景光的嘴角抽了抽,他现在觉得站在这里和北岛千辉戒备着互相试探的自己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这个家伙嘴里根本不会有一句真话,诸伏景光搞不清楚他刚刚的举动到底只是在恶劣地玩弄猎物,还是在试探什么,但是这些问题都可以暂且放置一下,现在诸伏景光只想先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男人远一点。   苏格兰黑着脸转身就走,而原本说着「不要妨碍我」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在了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步步朝着迷宫出口的方向走去。   啪嗒。   啪嗒。   寂静的迷宫里,只有偶尔晃动的红色挂灯和鞋底触碰到地面的声响。北岛千辉偶尔会咳嗽几下,似乎是真的不太舒服,给死气沉沉的迷宫添加了一丝生气,而在前面探路的诸伏景光没走多久就察觉到异样了,他自认为方向感还是不错的,即使是这种视野缺损的迷宫,也不至于连之前刚走过的路都记不住。   诸伏景光原本是打算原路返回藤野梨有那边,然后带着伤员离开迷宫,但是他发现他现在连单纯的「原路返回」都做不到了。   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唔?怎么了?”北岛千辉在后面问道。   “……路不对。”   “迷路了?”   “不,是路不对。”   即使再不可置信,诸伏景光也发现了这个事实,原本的迷宫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改变了整个通道,无数轨迹错开又交汇,他之前在迷宫深处看到过的指示牌与原本应该立在入口处的装饰品纠缠在一起,像是两块橡皮泥似得,被什么力量强行融合成了一块扭曲的雕塑。   迷宫的出口应该就在这边才对。   冷汗从鬓角流下,诸伏景光强忍着晕眩感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后颈在发烫,他的心跳在加速,一种似曾相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袭来,眼前的画面似乎在慢慢旋转,世界在昏暗的视线下嬉笑翻腾,无数人类无法聆听到的流水声像是细小的尖针一般刺入他的大脑,给诸伏景光带来了强烈的呕吐感。   冷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逐渐变得模糊的大脑被蒙上了一层雾,严重干扰了诸伏景光的思维模块。   “路为什么会不对?”   有人轻声引导。诸伏景光说不出话。   “深呼吸,闭上眼。”他说,“你不需要去看那些,那只是镜子折射导致的异象,你记得那条路,你记性很好。”   有人靠近了他的背后,用滚烫的手心捂住了他的耳朵。   北岛千辉温柔而冷静的声音沙哑地从缝隙中传来,遥远地仿佛与他隔了一整个世界。   “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可以了,能做到吗?”   假如这是清醒的诸伏景光,或者是正常状态下的苏格兰,他恐怕只会淡漠地瞥发癫的弗洛特一眼,干脆的拒绝然后离开。   相信?相信谁,弗洛特吗?开什么玩笑。   可是这是被污染强烈干扰到了的诸伏景光,所有思考方式都像是被蛛网黏住了一般迟缓,无数信息絮乱地充斥着诸伏景光的大脑,身体尖叫着散发着崩溃的指令,几乎让男人只能依靠本能去行动。   而诸伏景光的本能告诉他,是的,可以。   身后的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交付自己后背的……是……是谁?   ……这个人是谁?   “做的很好,现在,继续走。”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语句迈开了脚步。   周围似乎刮起了一阵强风,有什么东西猛地掀起了周围的镜子,无数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雨滴一般摔打在地面上,噼里啪啦地奏响了拉开帷幕的交响曲,腥臭腐烂的味道像是甜腻过头的糖果流淌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诸伏景光感受到了几发开枪后产生的后坐力,有子弹陷入奇怪物质的噗叽声,有奇怪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和类似于人类嘶吼个怪异尖叫,似乎有谁的血肉被利刃划开发出了刺耳的割裂声,不知名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身上,发出了浓厚的血腥味。   诸伏景光闭着眼睛,捂着他耳朵的手早就在开枪的时候就放开了,可是神奇的是他还是听不清周遭的一切。强烈的耳鸣响起,就像是有人往他身上套了一层薄膜,把这个污浊的世界与他隔离开来。   他大概知道有人开枪了,但是无法思考的诸伏景光只能在潜意识的驱使下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有一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人世间的战斗正在他的身后发生。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在黏糊糊的肉壁食道里,到处都是大批大批死去的蛆虫。他不知道有一道苟延残喘的黑影落在他们身后,正在与某个人类正在殊死相搏。他不知道。   人类无法理解的声音逐渐从薄膜的边缘缝隙挤了进来。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美味──美味──」   人类发出了一声闷哼。   ──有人受伤了。   诸伏景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了下来,他想要回头,却被人强硬地抓住了肩膀,将他推了回去。   握住他肩膀的手心滚烫而湿润,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掌浸透了夏日轻薄的衣裳,黏糊糊地沾在了诸伏景光肩头的皮肤上。   “往前走,”那人说,“别回头。”   诸伏景光紧闭的眼皮下滑动了几下眼球,他的手指不自主地抽动了两下,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人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快走。」   「他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北岛千辉扭过头,他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摘掉了脸上被溅到血液的眼镜。   “逃不逃得掉这种事情我说了算。”他轻咳了两声,“至于你──”   男人叹道:“你的用餐礼仪与那位代行者相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咬我之前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吗?”   昏暗的迷宫里,视野可见的所有一切都像是某种荒诞的恐怖片里才能出现的场景。   原本的镜子迷宫现在已经变成了像是怪物身体里的胃囊食道,腥臭的液体不断地从蠕动的肉壁上滑落,碎裂的镜子插在那些脂肪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锐利的尖角。   而漆黑又肥硕的巨大身影屹立在渺小的人类身前,它张开的口器上方有一张完整的人脸──如果藤野梨有在这里,那么她会立即认出来这就是井下明仁。   怪物像是蛇一般盘旋在周围,却不再敢贸然接近。与人类刚刚交过手的蠕虫知道这是一根不好啃的骨头,它虽然小小的尝了一口对方,却也因此被火药在身上轰开了三朵花。   但是这只蠕虫似乎和其他污染体不太一样,它被子弹射得破烂的表皮蠕动了一下,上面层层叠叠的脂肪纠缠着交织在一起,很快就把那些稀烂的创口修补完好了。而站在它对面的人类却依旧血迹斑斑,奇怪的啃噬痕迹出现在他的背部,撕裂的布料和血肉模糊的伤口纠缠在一起,露出了背上密密麻麻的刻印。   怪物发出了怪异的风哨声:「他──美味──想吃掉──」   “不可以。”   「他──他──很美味!」   “都说了不可以了。”   男人又咳嗽了几声,他呼出一口浊气,有些头痛的看着眼前扭曲的巨物。   与那些被污染吞噬而与蠕虫融为一体的污染体不一样,这只才是真正的「源头」。   这种「源头」通常是由一只肿胀的大蛆噬咬某个倒霉人类开始,按理来说,这种意外通常会发生在墓地,因为这种大蛆一般只会出现在新鲜下葬的坟墓中──还必须是土葬,毕竟火葬都烧得只剩一把灰了,那里来的腐肉给蛆成长?   结合迷宫还出现了炸弹的情况,北岛千辉猜测应该是某个对神秘侧稍微有些了解的人把这东西从墓地里刨出来了,故意让它去咬了自己。这位大聪明大概以为可以靠这种东西达成某个目的,或者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在试图掌控未果后,反而被它吞噬占据了自己的心智与躯壳。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正常人不会没事去刨墓地,而容易被污染的人类为了达到目标甚至可以让来路不明的蛆虫咬自己一口。   和普通的污染体不一样,这家伙柔软而又韧性的结构会让火药失去应有的效果──霰/弹/枪倒是可以,问题是现在北岛千辉手里也没有霰/弹/枪可以用。   唯一的弱点是那张人脸……但是接近人脸,就意味着要把自己放在蠕行者的口器之下。   北岛千辉几乎没有犹豫。   “你应该已经吃饱了才对,为什么还在继续狩猎?”   他微笑着朝着怪物伸出手:“过来。”   肥硕的蠕虫用它残存的思维思考了片刻,扭曲着身躯将人类盘绕在虫群之中,那些蠕动着的脂肪像是活物一般翻滚着,在地面上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不够──灵魂──不够──」   “你想要什么?”   「记忆──快乐──幸福──」它嘶吼道,「不要──痛苦!」好家伙,还是个喜欢甜口的。怪不得会盯上诸伏景光,某种程度来说,萩原研二也算是运气好的,还好在之前的小插曲中被北岛千辉逼走了,不然它可能会在两人之中选中性格更加开朗的萩原研二。   男人沉默了两秒:“你看我怎么样?”   刚刚尝了一口男人被苦得差点没吐出来的怪物猛地往后退了三尺。怎么,他的味道已经难吃到连怪物都害怕的程度了吗?虽然大概知道自己算不上甜口,但是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男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一直很受怪物欢迎──最起码那位代行者曾表示很满意──不知道是因为眷属的原因还是什么奇怪的debuff,特别是改造之后,大部分的怪物都对他垂涎欲滴,之前那只史莱姆还甚至夸他闻上去很香。   这还是第一次有污染明确表明不想吃他。   北岛千辉试图安利:“甜的东西吃多了会蛀牙,要不要试试新鲜口味?”   回答他的是一层层脂肪似的白肉猛烈的颤动。   「呕──」呵。   很好。   “所有工虫已经被清理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无法再制造更多的工虫了──不然你也不会自己出来狩猎,不是吗?”   在这种地方莫名较真的男人和蔼可亲地威胁道:“所以我劝你接受现实,要么吃我,要么饿死。”   “或者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塞回土里。”   “你自己选。”他温柔地笑道,“我不着急。” 57. 057 没有出口的迷宫   先不说被按着吃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的怪物先生有多么凄惨,被指令推动着行走在迷宫里的诸伏景光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陷入了一种……很神奇的境界里。   就像是做梦一般,星星点点的斑斓在日光下翻腾着微弱的光,人类不应该听到的声音在窃窃私语,指令与蠕虫的尖啸互相冲突,扭曲成了无数滴冰冷的雨滴,在黑暗中掀起了仿佛尖针组成的浪涛,朝着他拍打过来。   诸伏景光知道他明明已经闭着眼了,还是没忍住抬手遮挡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尖针呼啸着扑面而来,却在接触到男人的瞬间化作了柔软的水滴。   无数水滴形成了雨,淅沥沥地淋湿了男人──然后下一秒,他「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水波散开,雨滴化作了微小的尘埃,一颗又一颗,在晨光里柔软地落在他握着贝斯的手背上。   ……这里是……   诸伏景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贝斯,他正坐在床边,坐在一个无比熟悉的房间里──他在警校的宿舍。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听他自己使唤,就像是这只是一场电影,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走错了影厅的观众,被迫体验着这场沉浸式的演出,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能做到的也只是静静观看而已。   有人正坐在他身旁,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把吉他,正试图在琴弦上找到正确的音调。   诸伏景光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是刺耳的音符像是怪异变调的八音盒蔓延在空气里,让人恨不得能把耳朵堵上。在奇奇怪怪的音调里,诸伏景光勉强能辨认出这大概是《一闪一闪小星星》的曲谱……应该是吧?   ……能把一首儿歌弹得没有一个音符在调子上,也算是某种天赋。   一曲完毕,两人的沉默欲耳震聋。   「呃……已经很好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第一次弹就能弹出一个曲子,已经很棒了!」   「……真的吗。」   那个人长叹了一口气,抱着吉他往后一仰,躺在了床铺上:「我就说我没有天赋……好难啊──是谁说弹贝斯简单的啊!Hiro你是不是对简单这两个字有误解啊!」   他听到自己无奈的声音:「我没有骗你,第一次弹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他顿了顿,「虽然大概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缺陷,但是只要多加练习就可以了。」   「哦,是吗,那我练习的时候能来找你吗?」   「……不如让大家一起加入怎么样,我觉得Zero和萩原他们一定非常愿意陪你一起练习。」   那人大笑出声:「你这是在拖他们下水啊!太过分了!」   「不,这叫做有难同当。」   对方似乎被这句话又逗笑了,在床铺上翻滚着肆意大笑着,吉他被他撇到一边,眼泪都被笑出来了。最后他擦了擦眼睛,气喘吁吁地瘫在一旁:「笑死我了,景光你这个家伙,明明就是个白切黑,我就说降谷他对你的滤镜太重了!」   「说什么呢,我只是让大家都一起感受一下音乐的美好罢了。」他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人,让对方从床上起来,「起来,我教你一点基础技巧。」   「不~要──Hiro老师,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天赋──」   「你要相信自己,之前枪法不就进步了吗?事实证明多多练习是有用的。」   「那、那我申请缓刑!」   「不可以,快起来。」   诸伏景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跃着。   他是谁?诸伏景光想。不是Zero,不是班长,不是松田,也不是萩原。可是除了他们,还有哪一位警校的同期能够被他纳入自己的圈子里,不但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宿舍,甚至还会手把手的教他弹贝斯?   他们足够熟悉,却依旧在某些地方不太了解对方,这代表他们认识没有多久──大概几个月?那么问题又转回来了,如果是在警校里刚认识几个月的同期,他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   低沉的贝斯声响又回档在空气中,诸伏景光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琴弦,与对方的指尖交错着,每一下都如同心跳一般敲打在他的脑海里。   宿舍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颗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降谷零看着屋内的两人露出半月眼,吐槽道:「什么啊,你们果然是在这里。」   「我刚刚路过隔壁听到他们在吐槽,说快受不了了。」金发男人挑了挑眉,「你们在弹什么?」   那人嘟囔:「怎么就受不了了,我觉得还可以啊。」   「Zero,你来的正好。」他听到自己笑道,「刚刚能弹一整首曲子,要不要听听看?」   降谷零闻言有些好奇,他点了点头,走进来关上了房门。   「这么有天赋的吗,第一次弹就能弹整首曲子了吗?」   「唔,我觉得某种意义上确实挺有天赋的。」   太坏了。诸伏景光看到那人朝着自己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满肚子坏水地还没等降谷零坐下就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降谷零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发男人两眼发愣地在堪称折磨的音乐中听完了一整首《一闪一闪小星星》,喃喃道:「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说受不了了……这是教官新发明的一种锻炼方式吗,这对我来说有点过于刺激了。」   「不,这是我新发明的放松童谣,有没有感觉被放松到?」那人哇了一声,「零酱,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白──哎哎哎等等!」   差点被揍的男人不讲武德的躲在了诸伏景光身后,他投降似得举起双手:「初学者!初学者!你总得让我有进步的空间吧?我已经在摸索了!景光在教我呢!」   诸伏景光哭笑不得,他看着毫不客气霸占了他床铺的两个好友,听到自己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   「如果我真的学会了,我们到时候就能组一个乐队了。」男人揽着降谷零的肩头畅想着,「到时候我和景光弹贝斯,零你就当键盘手,班长可以打鼓,萩原可以当主唱,松田……松田随便弹点什么吧,反正不能让那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唱歌……」   「然后我们可以去街头演出!到时候乐队的名字就叫做Spring Bird怎么样?」   「不怎么样,为什么不能叫Zero Band?」重点完全错误的金发男人吐槽道,「春鸟是什么奇怪的乐队名字啊!」   「……零乐队更奇怪好吗──这明明就是降谷你直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吧?」   「首先,我的名字发音是Rei,其次,Zero Band哪里奇怪了?」   两人吵起架来如同三岁小孩、菜鸡互啄,斗了两嘴之后齐齐朝着他看来。   「Hiro!你觉得哪一个更好?」   「景光!降谷零他欺负人!」   「──哈?   吵吵闹闹,熙熙攘攘。满是快乐、肆意、鲜活的生命,满是对未来美好的期待。   无端的苦涩开始蔓延。   接下来就是火。   漫天大火。   突如其来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房间,温暖的晨曦在眨眼间变成了刺眼正午的炙热日光,欢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火海。   诸伏景光在浓烟中猛地咳嗽了几声,烈焰卷席着榻榻米和天花板,似乎想要将屋内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尽。诸伏景光记得这个地方,他感觉到自己似乎扛起了什么人,视野朝下望去,果然看到了属于外守一的狰狞面庞。   「景光──景光──」   有人在火海中呼喊他的名字。   一块被沾湿的布被递了过来,来人抬起了外守一的另外一边,在烟雾和火焰中狼狈地擦掉了脸上的黑灰:「你这家伙──咳咳、咳咳!你冲进来就算了,最起码拿块湿布啊!」   「你、咳咳、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怕你一不小心被烟呛死!」他吐槽道,和诸伏景光艰难地拖着外守一往窗户那边走,「松田、咳咳、松田他们在楼下已经准备好了──快!」   热浪朝着他们袭来,窗户边框的金属早就被烧得滚烫,根本无法用皮肤触碰。诸伏景光咬牙打碎了窗户玻璃,扯着外守一试图将人丢出去,然而这个苍老的男人根本不配合,在碎裂的窗口处拼命挣扎,根本不想出去。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诸伏景光没有理会对方的呓语,他朝着那个在火焰中也依旧面目模糊的男人喊道:「!你先从窗户出去,抓着他往外拉,我从后面推你们出去!」   「你想得倒美!让你在这种地方殿后,出去我会被某个金发混蛋揍成饼的──」那个人笑骂了两声,强硬地将诸伏景光和外守一推到了窗户旁,「咳咳、咳咳──快点!景光!没时间犹豫了!」   确实没有时间再犹豫了,火势越来越大,在这里纠结谁先出去根本没有意义,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导致所有人都葬送在火焰里。   可是诸伏景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不要留他在后面。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了陌生躯壳里的鬼魂,只能看着曾经的过往如同旧照片一般定格在纸张上,他无法改变什么,也无力挣扎。   诸伏景光只能看着自己爬上了窗口,带着外守一跳了出去。   然后在倒转的天与地中看见被火焰染红的天空,以及烈火里忽然坍塌的墙壁。   落入樱花旗帜的同时,他听到了自己的撕心肺裂的声音。   他死了吗?   他会死吗?   诸伏景光在心脏骤然收紧的刺痛中睁开了那双蓝色的眼瞳,他的眼底全是茫然又无措的痛苦,男人困惑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那里痛得快要裂开了。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酸在翻腾。他的嘴里还残留着之前的铁锈味,男人捂着自己的心脏,试图让它好受一点,可惜那非但没有减轻任何痛感,这些密密麻麻的不适感与肩头湿润的血腥味形成了一股摧枯拉巧的破坏力,强硬地将诸伏景光拖进了痛苦的漩涡里。   他刚刚……在做什么?   火焰与樱花旗帜共同燃成了灰烬,贝斯的音符变成了触不可及的迷雾,它们在变调断裂的童谣里逐渐落下了帷幕,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随着那张旧照片消失在了翻腾的海洋里。   电影院关上了门。   他不会记得火海中曾经有人为他递过一个湿润的口巾,不会知道曾经有人被压在坍塌的火焰下,却运气极好的死里逃生,那些从他们共同弹奏过的吉他里流淌出来的曲谱迷失在漫长的时光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暗无天日的迷宫里,有微风徐徐从出口处传来。   诸伏景光能够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藤野梨有的抽泣声,像是某种暗示──只要他继续往前走,他便可以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他继续往前走。一直不停前行的男人猛地停下了。 58. 058 没有出口的迷宫   诸伏景光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往回跑。   其实他现在的理智还在恢复当中,不太清醒。污染与指令严重干扰了男人的思维方式,诸伏景光「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却像是在看电影一般不真实──这是因为他在那些记忆还没编织完成之前就冲破了指令。   按理来说,人类无法违抗。   然而恰好──又或者是命运的小把戏──恰好那只虫子以记忆为食,怪物的啸鸣与指令交缠在一起,就是那么凑巧,它们以及小的概率,把诸伏景光身上的两条世界线搅乱成了一团麻线。   于是回忆撕开了一个小口,偷偷往电影院里塞了一张票。   即使现在电影院关上了门,却依旧残留了一点若隐若现的痕迹。   诸伏景光什么都不记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跑。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两人刚刚因为拆弹警察的事情争执了几句,弗洛特说他还有事要做,诸伏景光不想和弗洛特纠缠,便先离开了。他为什么要回去?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迷宫里,逐渐清醒过来的诸伏景光咬牙晃了晃自己混乱的脑袋,试图从乱糟糟的毛球里梳理出一个适当的理由。   比如,他还有事情要找弗洛特商量。比如,他们两是一起出任务的,假如其中一名出事了他会被组织审查,这对他不利。比如……比如贝尔摩德的易容技术太好,他很想学,想让弗洛特帮忙牵个线?   ……什么乱七八糟的。   清醒后的男人颇为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忽然跑回来的举动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似的不正常。   胸口隐隐约约的在作痛,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开了一个洞,诸伏景光有些不舒服,可是男人暂时打消了撤退的想法,因为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诸伏景光皱着眉掏出了腰间的手/枪警戒着,轻轻地越过地上的障碍物。   越是接近之前的地方,迷宫被摧毁得就越是彻底,血腥味逐渐变得浓郁起来,他已经可以看见飞溅在附近镜子上的血迹,就好像是有人被一口咬掉了脑袋似得夸张。怎么回事?弗洛特碰到炸弹犯了?   即使是碰到炸弹犯也不至于被伤成这样。苏格兰疑惑地扫过那些血迹,他不确定这些血迹是不是属于弗洛特,这些夸张又混乱的场景与其说是炸弹犯做的,还不如说是弗洛特做的来得靠谱──毕竟那家伙有前科。   但是苏格兰很快就不需要再继续乱想了。   仿佛被狂风卷席过的地面上,有个男人一动不动地靠在一面破碎的玻璃门上。他的手软塌塌地垂在地面上,有绵延不断的鲜血在他身下形成了一片水泊,昏暗的迷宫无法提供什么有效的光源,诸伏景光只能看见对方低垂的头颅,和颈链上红得快要滴血的宝石吊坠。   诸伏景光站在离他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备,反而沉声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北岛?”   没有回应。   弗洛特死了?   诸伏景光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他的呼吸就像是从被撕裂的喉管里涌出一般泛着疼痛,可是他的理智却依旧清晰无比。   弗洛特应该是死了,他想。   这是个很显然易见的事情。单单从出血量看来,这些痕迹的主人如果属于一个人类,那么无论对方受的是什么伤都无所谓,光是失血过多这一点就足以让对方陷入致命危机。   但是──   弗洛特不可以死。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下意识飘过这句话。   实际上这句话毫无道理,毕竟以弗洛特的行事作风来说他死了绝对算为民除害,假如有一天弗洛特真的死了,按理来说他应该鼓掌欢呼,或者放几炮礼花以示尊重,顺便与幼驯染小酌一杯,庆祝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该死的烂人。   但他偏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弗洛特不可以死。   为什么?   诸伏景光从心底由内而外的感到困惑。因为这个答案的得出无关记忆,无关情感,它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池水中漂浮的浮木一般平淡而自然。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是作为一名狙击手,诸伏景光向来很相信他的直觉,这种直觉在很多地方救过他的命,所以哪怕苏格兰看不出弗洛特活着有什么用,但他依然准备过去看看弗洛特能不能吊着口气──至少弗洛特不能间接死在他手里,否则他将迎来最不受卧底欢迎的组织审查。   诸伏景光举着枪警惕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垂着头的男人身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弗洛特的伤情。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黑发男人瘫软地靠在破损的镜面上,他的上半身几乎消失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一般露出了森森白骨,和鲜血淋漓的内腔。碎裂的玻璃碎片撒了对方一身,有些漆黑的、浑浊的奇怪粘液覆盖在男人赤/裸的皮肤外表,如同眼泪一般落入敞开的胸膛,流淌在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诸伏景光还从破裂的镜子里看见对方背后似乎有什么奇怪的黑色刺青,不过这点细节在这种时刻显得无关紧要,无论那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毫无疑问,弗洛特死了。   世界总是事与愿违,不是吗?   每当有人许下愿望,就会有另一个人输掉比赛。诸伏景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知道他们这群人的“工作”本就风险极高,他们日夜与那些能够夺取他人生命的玩意共舞,他明白终有一日,他们或许会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被迫与死神上演一场追逐战。   胜者实现愿望,而这次的输家显然是弗洛特。   诸伏景光的咬合肌处鼓动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死去的男人,在不明的情绪驱使下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对方低垂的头颅。   他想要看眼对方的脸,确认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份──他知道这是无用功。   而事实也的确告诉他这是无用功。指尖碰到的肌肤已经开始变得冰冷,却依旧散发着余温,被抬起的那张脸是苏格兰无比熟悉的面庞,粘上了零星飞溅的血迹,那令他无比憎恶的虚情假意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平淡安静的表情。   弗洛特紧闭着双眼,就像是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诸伏景光思绪停顿了片刻。   然后这张脸忽然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那画面一闪而过,像不小心弹错的音符一般在交响乐中发出了不和谐的噪音,又像是一滴落入大海中的雨滴,它飞快地融入蓝色的波涛之中,似乎改变了什么,有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景光──」   有人喊道。   「Hiro老师,放过我吧──」   有人笑道。   「──快点!景光!没时间犹豫了!」   有人推着他说道。   然后这些声音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在黑暗中变成了北岛千辉无奈的叹息。   「往前走,」他说,「别回头。」   诸伏景光猛地甩开手。   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狼狈地捂住了脑袋,那簇微弱的火焰在旧日的时光中温柔地燎过诸伏景光的灵魂,无数洪流在那一霎那如风般呼啸而过,带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旧照片和樱花的花瓣与男人擦肩而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是什么?   诸伏景光在春日的余香中怔愣了好久,地上破碎的玻璃和血迹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那些碎片悉数刺入骨骼与血肉的缝隙之间,一片片割裂了他,搅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痛,而诸伏景光却连疑惑这种疼痛的心思都没有,他看着对方再次低垂下去的头颅,罕见地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然后一切就那么突然地发生了。   最先被唤醒的是神经组织,它们无声地穿梭在血肉模糊的躯壳上,链接起肌肉与黏膜。   然后一条条细小的血管开始蔓延生长,苍白的白骨被崭新的皮肤覆盖,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死去的细胞被迫加班加点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毫不讲道理地开始修补被撕裂的胸腔。   蓝眼的神明轻轻挥动祂的双手,叹息着将祂的眷属再一次带回了人间。   这是一场奇迹。   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的奇迹。   这场奇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事实上,诸伏景光僵住的脑子里大概只数了几秒就放弃了思考,只能呆滞地看着眼前宛如魔法一般的场面。   十几秒后,原本残缺的躯体就被修补完毕了。新生的皮肤光滑而苍白,甚至连疤都没有留下,原本还是一具尸体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在同时涌来的高热与窒息感中喘着粗气睁开了眼。   然后与诸伏景光对上了视线。“……”   诸伏景光机械般地揉了揉眼睛。   哈哈,肯定是他最近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他刚刚好像看到弗洛特在他面前诈尸了。   诸伏景光人都快被震碎了,男人不停地洗脑自己,试图给这件完全不科学的事情找一个借口──还找什么借口啊?有什么医学手段是能在几秒之内修复破损胸腔填补肌肉起死回生的吗?   谷川春见心态也快崩了,北岛千辉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立刻裂开了──真・裂开了。   催眠形成的人格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景,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面对,总而言之,潜意识里睡得正香的谷川春见莫名其妙被拽了出来,结果一睁眼就是如此炸裂的场景。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给诸伏景光来了一套洗脑套餐。   然而一套过去之后,诸伏景光没有丝毫被脑之后的反应。他不但没有反应,看起来还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一般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谷川春见:“……”   为什么没起作用?   男人死死地盯着对面似乎也在怀疑人生的同期,再次来了一套洗脑套餐。   还是没有作用。   以往相当好用的就像是失去了它应有的效果,也不知道是他出了什么问题,还是祂出了什么问题──谷川春见压根不知道他的好同期之前刚被污染和指令的互相冲突搅了一次脑子,导致诸伏景光现在对这玩意产生了暂时性的免疫,无法被影响。   而无法消除记忆,就代表诸伏景光看见他原地诈尸这件事情……也消除不掉了。没关系,谷川春见,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吗。   男人坚强地审视了一下自身的状况,有些绝望地问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诸伏景光勉强捡起他崩塌的三观:“……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关于那个「永生的秘密」的是什么了。”谷川春见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因为我就是那个「永生的秘密」──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然后他在诸伏景光空白的表情中干笑了两声:“以及,坏消息。”   “我有点饿了。”他顿了顿,“不是普通的那种饿……以防万一,我觉得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好吃。”   昏暗的灯光下,猩红的宝石吊坠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动了几下。 59. 059 没有出口的迷宫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指谷川春见在试图让自己不要对着同期垂涎三尺,以及诸伏景光在试图重新拼凑他碎裂的世界观。   超出阈值带来的高热以及死亡带来的吞噬欲望像是火焰一般朝男人扑面而来,谷川春见挣扎着从铺天盖地的饥饿感中抽出自己残存的理智,掏出手机给贝尔摩德打了个电话。   “──亲爱的,我假设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很忙?”   电话那边传来了女人略显慵懒的声线,和觥筹交错的背景音。   “抱歉,但是我临界点到了,”谷川春见简略地说道,他喘着粗气,听上去有些不太妙,“咳咳、咳──我们需要接应,地址你知道的。”   那边很敏锐地抓到了一个词:“我们?除了你以外还有谁?”   “苏格兰──是的,他知道了。”   男人难耐地皱着眉,被苦苦压抑着的食欲逼得冒出了冷汗,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谷川春见的声线猛地冷了下来,被熏红的眼瞳嗜血而冰冷,锋利地仿佛是一把尖刀。   “不许动他,那是我的东西,贝尔摩德。”他说,“我只需要你过来接应我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最后,他嘱咐道:“速度快点。”然后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一旁的诸伏景光把整个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弗洛特并没有特意避开他,他便也就自然而然地旁听了下去。   电话挂断之后,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停滞的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血腥味,对于诸伏景光而言,这个鬼地方除了血腥味以外就只有一股奇怪的腐烂味,可是谷川春见显然闻到的东西和他不太一样,男人狼狈地扭过头,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弯着腰扶着一旁破碎的玻璃门框,从破碎的衣物中露出了背上奇怪的黑色刺青,状态差到即使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诸伏景光又不瞎。   事实上诸伏景光有很多问题。   临界点是什么?弗洛特之前说的关于他就是「永生的秘密」是什么意思?他背上的那些奇怪的黑色刻印是什么?为什么弗洛特可以……起死回生?这与他是「永生的秘密」有关联吗?   弗洛特曾经的行为模式与北岛千辉的行言举止盘旋在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他看着眼前虚弱的男人,在心里惊愕地得到了一个答案。   ──无论是弗洛特还是北岛千辉,他们的共同点便是不会恐惧。   人类是会恐惧的动物,这是生物的天性。人类会对未知而产生恐惧,即使是再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进行未知的任务时也会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这或许并不是因为主观恐惧,但是潜意识会对即将要发生的事物进行想象──这是人类的原始本能,恐惧是一种自救机制。   可是弗洛特不会恐惧。   无论是弗洛特还是北岛千辉,他们永远冷静,永远温和。就像是一台设置好的机器,程序员设定了0-9的数字,他就永远不会达到10,因为在达到10之前他就会因为某种临界点而崩坏,不得不回本部进行某种修理措施。   弗洛特是一件不会死亡的武器。   诸伏景光想,弗洛特或许并不是精神分裂,而是人体实验的产物。   ───可惜诸伏景光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完全想错方向的男人似乎对于他的结论相当确凿。不过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也没有猜错,弗洛特的确接受过人体实验,只不过不是接受实验,而是提供研究样本。   而也正只有人体实验,才能勉强回答诸伏景光之前关于弗洛特几乎是死而复生的那场奇迹。起死回生。诸伏景光想。   毫无疑问,这是奇迹。但是这场奇迹是如何做到的?诸伏景光猜测或许是依靠受到致命伤后进入假死状态极,以及仿佛超能力一般的自我修复功能。   这里面的过程可想而知的困难,而能够达到弗洛特如今这种阶段,组织在里面投入了多少人力财力和实验?弗洛特是否是唯一成功的案例?组织又怎么会让这么一个珍贵的……试验体,离开研究所?他知道的太多了。   诸伏景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枪,他此刻的心情和之前萩原研二的想法不谋而合,都冒出了在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东西之后会产生的念头。   ───如何避免被灭口。   虽然弗洛特对贝尔摩德说了“不许动他”这样的话,但是组织凭什么满足弗洛特的要求?苏格兰确信,即使看在对方珍贵的身份上现在答应不对自己下手,组织以后也会找机会让他消失在某一次任务里。   诸伏景光是对的,贝尔摩德的确没有要现在做掉他的意图。   “不用那么紧张,苏格兰。”   在接应到两人之后,贝尔摩德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神情凝重的男人轻笑了两声。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应该庆幸你已经有了代号。”   否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吗?   诸伏景光从对方的言论中得到了几乎是明示的死亡通知,他沉下眼眸,问道:“我以为组织内部禁止代号成员互相残杀。”   “凡事都有例外,亲爱的。”   “那么介意我问一下目前都有谁知道这件事吗?”她挑了挑眉,称赞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大胆一点。”   千面魔女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在将车飙上高速的期间慢条斯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woman,”她说,“───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旁原本安静得仿佛已经陷入昏迷的弗洛特便给出了答案。   “除了莎朗以外,目前只有琴酒知道。”他低喘着说道。“……”   驾驶位传来了贝尔摩德无可奈何的声音:“弗洛特,当着一位女士的面推翻她的言论太不绅士了。”   “抱歉……但是我说过了,不许动他。”   车内因为这句话一时间内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响,金发女人诧异道:“……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认真的。”   她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上似乎是发着高热的男人。   男人上身的衣服血迹斑斑又破碎不堪,他披着苏格兰的外套,裸露出的皮肤却白皙而完整。弗洛特似乎正在忍耐着什么,皱着眉头,嘴唇干裂,连眼角都被烧红了,他琥珀色的眼中晃动着细碎的微光,一滴一滴,不成形状,像是威士忌里快要融化的冰。   金发女郎对对方的这种状态并不陌生,在贝尔摩德的记忆中,她见过太多次弗洛特狼狈的模样。   有刚开始在好莱坞里解离一般的浮游状态,有临界点到了之后无法控制自己的挣扎场面,有曾经失控一般虐杀了某个男人之后崩溃、破碎、呕吐,仿佛人格被重组了一般,令人不适的空洞面容。   然后似乎从某一天起,原本还像个人类有正常七情六欲的弗洛特忽然就变了,那个男人逐渐变成了一台设置好的机器,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变得越发明显起来,在每一次的清洗中越来越像是一把无情的尖刀。   但是现在,贝尔摩德意外地发现他身上居然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暖色彩。   是高热带来的红晕让他看起来更柔软了吗?还是因为……   贝尔摩德的视线移到了后座另一名男人的身上,停驻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来。   “看来爱情真的挺滋润人的,你居然也会有──好吧,我不会动他的。”   她在弗洛特带着警告意味的视线中收回了即将要说的话,换了一个方向调侃道:“……不过你最好也警告一下琴酒,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小情人会不会因为某个任务忽然夭折在什么地方。”   “……这点不用你担心。”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金发女人随意地说道,“顺带一提,琴酒让我告诉你把之前的任务报告重写一次──你应该庆幸他还在美国出任务──他听上去快气疯了,你在里面写了什么?还是之前的小作文吗?”这次弗洛特没有出声。   贝尔摩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贸然从后视镜里去看对方,而是稳稳地看着眼前的路,一边用普通聊天的语气继续喊着对方,一边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弗洛特?亲爱的?”   “……怎么了?”   他这次给出了反应,但是这几个字几乎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车里的气氛忽然就开始变得压抑了起来,贝尔摩德又说了什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谷川春见没有精力去分析她的话,事实上,他现在光是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咬身旁的诸伏景光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了。   好香。   好饿。   胃囊的液体灼烧着,食道里分泌了大量的粘液,与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一起攀升的还有强烈的掠食欲望,谷川春见几乎感觉像是被泡在了高浓度的酒精里一般,每个细胞都在亢奋,却又因为无法呼吸而感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车内完全封闭的空间反而让所有气味都集中在了一起,几乎是火上浇油地在男人耳畔呢喃──食物。   谷川春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细小尖利的声音扭曲而狰狞地响起,像是引诱人类堕落的恶魔。   你在渴望着什么?   是鲜活的灵魂,还是温热的血液?   来呀,张开嘴!   来呀,用牙齿抵住对方的皮肤,嵌入,咬下───为什么要迟疑,为什么要拒绝?那是可口美味的蛋白质,是已经准备好的美味佳肴。他只需要张开嘴,咬破对方的皮肤,便可以品尝到那些温热又湿润的软肉和汩汩流出的覆盆子果酱……   明明都已经这么饿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   来呀!吃掉他!吃掉他!   祂们肆意妄为地叫嚣着。   ──吃个屁!   谷川春见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他将那些肮脏的进食欲望塞回肚子里,一巴掌打散了那些叽叽喳喳在他耳旁喋喋不休的呓语。   说了多少次了,他不吃人!   虽然诸伏景光闻起来确实很香……其实驾驶位的贝尔摩德闻起来也很不错,但是问题在于诸伏景光离他太近了,车内的空间就这么大,坐在他身旁的男人不停地散发着属于「食物」的香甜气息,让谷川春见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我不吃人我不吃人我不吃人谷川春见你居然对同期垂涎欲滴你是不是人啊你个卑劣的坏东西!   男人在心底默念并谴责着自己。   然后再一次咽了咽口水。坐在他身旁的美味佳肴・苏格兰淡淡地问道:“保险起见,我可以问下如果我一会因为自我防卫朝着弗洛特开了一枪,会有什么后果吗?”“……”   与食欲奋力抗争的谷川春见倒是听清楚了这句话,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不会有任何后果──我不吃人。”   苏格兰不为所动,他的手依旧搭在腰间的枪上,朝着弗洛特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需要我提醒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吗?”   谷川春见猛地闭上眼睛。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他问心有愧,毕竟现在他确实饿得产生了食人的欲望──虽然他很确定他绝不会吃人。   但是他现在又没精力控制眼神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会暴露出自身的真实欲望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没关系。   谷川春见绝望地安慰自己,他在诸伏景光的印象里本就不是好人,现在再加上一个食人癖好也差不到哪里去,反正他在松田萩原那边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了,在加一个诸伏景光也没关系,更何况他的形象越差对他来说越有好处。   装死的谷川春见一路闭着眼直到贝尔摩德将车开到了目的地。   千面魔女一个急停将车子停下,她甚至没有时间和苏格兰寒暄,从自己的座位下去后快速地从后座上将看上去乖巧无比的男人牵了出来。   猩红的宝石坠链随着男人的动作晃动着,在接近凌晨的夜色中显得陈旧而模糊。   苏格兰的瞳孔在看见不远处的建筑后紧缩了一瞬。   “……这里是……”   “总部。” 60. 060 「永生的秘密」   总部大厅的温度大概永远都那么低,即使谷川春见每过一段时间都要来一次,依旧不可避免地被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需要我帮你把束缚带和口枷拿来吗?”   贝尔摩德看似随口问道,实际上她全身都处于极度警惕的状态,金发女人朝着不远处一名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看着对方满头大汗地转身去取东西之后才将眼神收了回来。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他在高热中呼出一口浊气,知道贝尔摩德只是礼貌性地问问而已。   男人安静地走在前面,任由那个倒霉的值班人员拿着装置从一旁赶过来,哆哆嗦嗦地把那些小玩意给自己装上,谷川春见皱着眉努力把自己的理智从浆糊里扒拉出来,顺便咽咽口水,以免吓死眼前已经足够害怕的人类。   “手稳一点,你弄疼我了。”   他低喘着说道,但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方反而更害怕了,手抖得和得了帕金森似的,口枷的皮带扣了几次都没扣上,最后还是苏格兰上前帮忙把带子扣进了金属扣里。   贝尔摩德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和工作人员搭话:“第一次见弗洛特?”得到对方的否定后她半掩着嘴冷笑道,“看起来你还需要更多的训练,手不稳的话,简单的闭嘴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其实这也不能单纯地怪人家工作人员,实在是弗洛特在总部的名声过于显赫,以至于在底层人员口口相传之后逐渐变成了现在面目全非的模样。   比如弗洛特不是人并且每次来总部都会吃一个人之类的。   谷川春见并不在意这点,因为他每次来总部都是快要被饥饿吞没的时刻,也怪不得会留下奇奇怪怪的传闻。   他现在更在意他的胃,那个消化食物的地方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坍塌的黑洞,男人被翻腾的胃囊折磨得两眼发直,上次好歹还有一冰箱的储备粮填个底,而这次突如其来的临界点让他连吃点储备粮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只能痛苦地忍耐这种没有开始与结束的饥饿感。   好在男人处理这种情况处理得多了,也不至于失控到四处咬人的地步──如果他真的失控了,这不是还有防咬口枷吗?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   而等工作人员帮忙把束缚带也给他戴上之后,原本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男人现在更不像是个人了。   “……”苏格兰叹为观止,“每次都需要这样?”   “如果你不想看到血溅三尺的话。”贝尔摩德意味深长地说。   血溅三尺,谁的血溅三尺?   苏格兰相当识时务地没有询问,他看着贝尔摩德将弗洛特送到电梯里,然后朝着他做出了「请」的姿势。   “……你不进去?”苏格兰没有动,上挑的猫眼带着些微凌冽的冷气,“抱歉,但是这个地方我不太熟,弗洛特看上去不像是能够沟通的样子──还是麻烦你也一起进来吧,贝尔摩德。”   然而金发女郎只是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这本就是留给你的位置。”   “女性和男性之间有着天然无法跨越的力量差异,我可不敢和这种状态的弗洛特待在一起。”她的指尖盘绕着金色的发丝,“更何况这部电梯只能由弗洛特与他的负责人一起乘坐……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种核心情报的,苏格兰,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我们是上帝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违逆时光的洪流,让死者重新复苏。”   贝尔摩德轻轻地说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一丝狠厉:“这可是有关于「永生」的秘密……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诸伏景光不想知道,但是诸伏景光没有选择。   他显然已经接触到了他目前还不应该接触到的情报,而拒绝的后果不言而喻,他恐怕不会有能够走出总部的机会。   诸伏景光咬牙走进了电梯里,一旁的弗洛特似乎是特意考虑过搭档的感受,过于贴心地为他腾出了空位,选择站在了男人的侧前方,将后背毫无警惕心而言地暴露在诸伏景光的面前。   电梯门关闭之前,贝尔摩德笑着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祝你好运,苏格兰。”   “──咔哒。”   电梯的门关上了。“……”   电梯里面没有楼层的按钮,似乎是需要从外面设定前往某一个地点,目前电梯还没有任何晃动感,诸伏景光只能大概判断电梯还没有开始运行。没有人说话。   不过几秒,电梯里已经安静到诡异的地步了,苏格兰没有与这种状态下的弗洛特相处过的经验,他的神经几乎是高度紧绷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做好了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   半晌,弗洛特忽然开口问道:“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苏格兰沉默了两秒,看在对方现在可能会吃人的份上按照对方的要求往后退了两步。   “再远一点。”   “……”苏格兰的嘴角抽了抽,怀疑弗洛特是在为难他,“这是电梯里面,弗洛特。”   “……抱歉。”   莫名的道歉后,前方的弗洛特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温太低,诸伏景光总觉得对方似乎在微微地颤抖,弗洛特依旧披着属于苏格兰的外套,几条染血的破损布条从外套的尾端垂落出来,像是还没有干涸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一滴血珠。   而从外套的领口处,诸伏景光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奇怪的黑色刻印。   它们密密麻麻地从布料里攀爬出来,狰狞地像是无数道撕裂的伤疤,它们漆黑而扭曲,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白皙的皮肤,像是某种花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诸伏景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刹那间,它们似乎活了过来,漆黑粘稠的液体伴随着无数触肢爬满了整个电梯内部,如蛇一般绵软而冰冷。然而下一秒,那些东西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弗洛特依旧站在他的前方,那些从后衣领里冒出来的黑色刻印安安静静,像是刺青一般普通。   ……刚刚那是什么鬼东西?   诸伏景光简直毛骨悚然。   他的鬓角流下一滴冷汗,诸伏景光很确定他头脑很清醒,但是这无法解释他刚刚看到的幻象──难不成是致幻药剂?但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男人强行压下从胸腔里发出的急促呼吸,咬着牙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枪械上。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从贝尔摩德不肯进电梯那里他就知道对方没安好心,可是诸伏景光别无选择,他现在几乎是在被推着往前走,根本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又会被迫做出什么。   特别是弗洛特现在还一副看上去快要失控了的模样。   蓝眼睛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刚刚他查看过了,总部里应该有某种信号屏蔽装置,手机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信号,发不出任何信息。   假如他这次真的无法……最起码,要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递给Zero。   站在诸伏景光前方的谷川春见还不知道自家同期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不过即使他知道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谷川春见现在快要自身难保了。   滚烫的热浪一波波袭来,容器里的污染似乎是终于达到了某个界限,猩红的宝石吊坠在轻微的晃动中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声,在人类无法聆听到的世界里宣告着它即将要开启自我清洁的警告。   ……你就非得挑选这个时间吗?   谷川春见在内心也几乎要随着宝石吊坠一起绝望尖叫呐喊了。然而宝石才不会管人类的死活,它只知道该把这只脏兮兮的杯子好好洗涮洗涮了。   于是紧接着,诸伏景光就看到身前原本好好站着的男人忽然跪倒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电梯轻微晃动了一下,微微的失重感传来,开始向下降落。   “弗洛特?喂──弗洛特?”   谷川春见说不出来话,滚烫的生理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一滴滴坠落,他仿佛被人一刀砍成了两半,痛得几乎感觉自己再一次回到了那颗「茧」里。他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古怪喉音,还不得不在诸伏景光试图过来扶自己的时候避开对方的触碰。   束缚带和口枷上的金属配件在与地面的撞击中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别碰我──”   诸伏景光伸出的手顿了顿。   谷川春见喘息着,他还记得清理过程中最好不要被人触碰这件事,不过这也是他浆糊似的脑子里目前唯一一点能够记起来的东西了。   因为发烧引起的高热温度并不会因为疼痛而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明显,而突然暴增的掠食欲望显然是在火上浇油,谷川春见也是头一次触发这些侧面效果,被几种叠加的不同的debuff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热。   好痛。   好饿。   湿热的疼痛像是火焰一般舔舐着他的神经末端,而可怕的是这种疼痛在另一种暴增的欲望中逐渐变得麻木起来,空气中香甜的食物气息在诸伏景光的一呼一吸之间变得越发浓郁,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绒毛,不停地刺激着谷川春见的感官──   他闻到了。   硝烟味、汗味、刺鼻的铁锈味,他闻到了尼古丁燃烧后的烟草味,和淡淡的、带着紫丁香后调的余香。   诸伏景光离他太近了。   不同的气味盘旋在空中像是一只只伺机待发的秃鹫,无数根绒毛在炙热的温度中变成了融化的冰淇淋,散发着黏腻又腥甜的味道淹没了谷川春见。   男人在疼痛和饥饿中被冷汗浸湿了,他压抑着从胃底涌上口舌的贪欲,理智地告诉自己他不吃人,但是无论他自我催眠多少次,他的本能却在饥渴地引诱他做出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进食。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失控的边缘。   谷川春见知道他快控制不住了,他也知道他只需要再坚持一下,电梯已经开始运行,只要他坚持到电梯达到底端,满足打开空间的要求,他就可以呼唤祂或者魔女打开「幕间」。   「幕间」会压抑掠食状态,而且一旦「幕间」被打开,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会被撕裂──也就是停止,这样谷川春见就可以在「幕间」安心地等待清理完毕,顺便给自己套上弗洛特或者北岛千辉的壳子。   而等清理完毕后,掠食欲望会减退。单纯死亡带来的饥饿就变成了可以忍耐的东西,况且谷川春见完全可以在「幕间」吃饱肚子再出来。   他只需要,再拖延一点时间。   “……苏格兰,拔枪。”谷川春见狼狈地蜷缩在电梯的角落,朝着近在咫尺的诸伏景光发出了命令,“杀了我。” 61. 061 「永生的秘密」   他在说什么。   杀了他?   “我以为你是「永生」的?”苏格兰质疑道,“我看不出来这种做法有什么用──除了浪费子弹以外。”   被束缚带捆着的男人冷汗涔涔,他低垂着头颅,满身狼藉地跪在电梯的角落里,勉强靠着冰冷的墙壁支撑着自己,防咬口枷上的金属配件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寒意,配上男人发着高热的病容,让弗洛特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力。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喘息了几声,脸颊微微凹陷又恢复正常,似乎是在努力克制自己咽口水的动作。   沉重的粗喘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越发明显,苏格兰缓慢而无声地将腰间的枪械取了出来。   “……浪费子弹?”   对方似乎是被这举动逗笑了:“你看,你也感受到了威胁不是吗?”他在喘息之间说道,“再不动手可就要来不及了。”   然而苏格兰还是没有动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位优秀的狙击手即使全身已经紧绷到拿出手/枪警戒的地步了,却还是压制着射击的欲望,没有把子弹塞进对面男人的脑袋里。   “这么希望我杀死你?看来你不只是有食人这一种特殊的小癖好。”苏格兰只是冷笑了一声,他紧紧握着枪柄,低声嘲讽道,“组织怎么还没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弗洛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努力维持着之前的语调,从牙缝中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命令:“苏格兰,拔枪。”   束缚带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诸伏景光的喉咙开始发紧,他咬着牙齿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枪口对准了电梯角落里的男人。   “……你最好控制住你自己,弗洛特。”   电梯里的空气焦灼着仿佛一点就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细细碎碎的水光在琥珀中摇晃着,像是一颗颗明亮的铃铛,又像是融化在太阳里的陈旧的金色灰尘,带着一丝丝哀求的意味。   那双眼睛在哀求什么?   他在哀求他杀死他。如同杀死一只断翅的鸟一般轻描淡写。   诸伏景光被那目光刺得发痛。   杀死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一狠心,一闭眼,挥动手里的刀具或者扣下扳机,都可以很轻易的夺取一个人的性命。而死去的人无法再谈论未来,死去的人不存在新的可能,死亡叩响了生命的门扉,所有故事从那一刻起就被死神画上了休止符,再也无法继续。   生命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但是弗洛特并不珍惜它。   “拜托……苏格兰。”他说,“你应该还没有软弱到扣不下扳机的地步?”   尽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已经很温和了,还是不可避免地像是在苏格兰的神经上跳踢踏舞。   苏格兰的确没有软弱到扣不下扳机,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更何况按照弗洛特死后会诈尸的情况来看,这算不算杀人都得另说。   但是诸伏景光不想杀死他。   诸伏景光厌恶这个想法。这个奇怪的、坚决的想法固执地盘绕在男人的脑海里,让所有抉择都变得毫无意义,让诸伏景光无处躲藏,也无法躲藏。   “……”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压低了枪口,“我不会杀死你的,弗洛特。”   “没必要这样试探我,我对你是否真的是不死的这件事情没有兴趣。”   苏格兰像是厌倦了这种游戏,他面若寒霜地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的男人,有些烦躁地说道:“所以不要总是把自己的命当做筹码,弗洛特,我不欠你什么,你也别想着让我倒欠你什么。”   电梯发出安静的提示音,委婉地告诉里面的乘客他们又往下前进了一层。   弗洛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油盐不进啊,你。”   下一秒,束缚带发出了被崩裂的声响。   防咬口枷与金属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诸伏景光在千钧一发时侧头躲过了男人的冲击,压低了的枪口被他用力地抵在对方锁骨中央的软肉上,阻止了对方更进一步的动作。   “弗洛特!”   他发出了警告般的怒喝,但是没有用,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他狂躁的挣扎着,那双满是细碎光泽的眼瞳里冰冷而空洞,那是一双嗜血的眼睛,弗洛特身上所有的人性似乎都已经蒸发掉了,只留下了满身掠食本能的怪物。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言语可以解决的范畴。   他们在争斗中扭作一团摔倒在地上,骨头撞到金属的地面发出了闷响,嗑得诸伏景光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空理会,他甩开枪口狠狠地揪住对方的头发,猛地踹向对方的膝盖,然后在弗洛特失衡的瞬间迅速将对方反手压制在墙壁上。   “……弗洛特?──北岛?北岛千辉!清醒一点!”   诸伏景光又喊了两声,可是没有用。   弗洛特喘着粗气,他的脸颊被防咬口枷的皮带扯出了红痕,他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喉音,在冰冷的金属墙壁的反射中与诸伏景光对上了视线。   琥珀中晃动着不成型的碎光,茫茫荡荡,让诸伏景光的思绪发散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让他被压制着的男人猛地掀了盘。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一般,狭小的电梯间内,两个成年男性在激烈的肢体冲突里不断碰撞着电梯的金属墙壁,唯一的热武器在这一点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持有者不知道为什么死都不愿意开枪,而另一个脑子已经宕机的男人明明应该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但却在混乱中试图抢夺对方的手/枪。   空气就像是被浇了一锅热油的火焰,煎熬地让人呼吸急促,让人快要窒息。   直到一声枪响。   “砰──”   枪械在混乱中走火,一颗子弹擦着弗洛特的脸颊深深地射进了金属墙壁里,那颗子弹不知道打中了什么,电梯在一瞬间失衡了几秒,黑暗突如其来,让所有一切都在失重中失去了秩序。   糟了──   诸伏景光手里的手/枪在失重中脱手飞出,在黑暗里摔落到了电梯的某个角落里。   又是一个猛烈的晃动,电梯猛地稳住了自己,开始缓慢下落,昏暗的应急灯开始工作,勉强照亮了这一片狭小的封闭空间。   弗洛特手里握着一把枪。   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又像是恢复了理智,可他分明又是疯狂的。他在昏黄的微光中半阖着眼,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诸伏景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了上去,他碰到了他的手腕,但他也只来得及握住他的手腕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从应急灯亮起,到弗洛特扣下扳机,不过瞬秒间的事情而已,他的胸口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鲜艳而灿烂,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它们在绚烂中淅淅沥沥地盛开,又淅淅沥沥地枯萎,最后变成了暗红的河流,朝着诸伏景光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似乎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拉扯的欲望中看了他一眼,可是诸伏景光看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那那双眼睛在诉说什么,他只觉得弗洛特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他踉跄着接住弗洛特软下来的身体。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有莫名的声响同时从诸伏景光的脑海中轻飘飘地划过。它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诸伏景光的脑海。   它是一道杂音。   如同一个坏掉的八音盒,滴滴答答,吱吱呀呀,从扭曲的时间线和世界的缝隙中拼尽全力挤了进来,顺着那道猩红的河流落入诸伏景光的感知世界里。   「滋啦──」   「──滋啦──景光!」   谁在喊他?   模糊不清的人影穿着警校的校服,朝着他伸出手。   「景光,诸伏景光。」   ……谁在喊他?   「你好,初次见面。」   那人笑道。   「很高兴认识你,诸伏景光。」他说,「我叫──」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诸伏景光的鼻腔里。他有点想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剩下的时间内一直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涓涓细流从他的指缝间落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被浸透的衣物滴落到地上,那些温热的液体黏糊而刺眼,沿着诸伏景光的掌纹描绘着上面的每一个缝隙。   世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滋啦──」   杂音里忽然传来一句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叫,谷川春见。」“……春见?”   没有回应。   “……谷川春见?”   怀中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像是一只被割断了舌头的羔羊。   电梯晃动着到达了底端。   “滴──”   无尽的黑暗在碎裂的水光中舒展开来,室内大概是下了一场雨,潮湿的水汽被蒸发掉后了无痕迹,一盏盏明亮的壁灯闪烁着,遥远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电梯门开着,诸伏景光却是停顿了半刻才反应过来。   胃里的酸水一股股往上涌,苏格兰勉强按耐住想要呕吐的欲望,艰难地将把自己胸口开了一个洞的怨种同僚抬出电梯,让对方靠在一旁的墙壁边上,安静等待对方诈尸的那一刻。   诸伏景光现在有一万个问题,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不然不会听到莫名其妙的幻听,谷川春见他妈的是谁?弗洛特的真名?   他就像是深陷在沼泽里猎物,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   按照Harumi的读音来看,应该是弗洛特的真名没错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幻听到弗洛特和他自我介绍道他叫做谷川春见?   退一万步来说,谷川也不一定是弗洛特的真实姓氏,毕竟这很有可能只是他脑子里的臆想。   荒谬的情绪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诸伏景光的胸口从迷宫那会就没有停止过疼痛,在弗洛特朝着自己开了一枪时达到了顶峰,就好像那一颗子弹射穿的不仅仅是弗洛特,还有属于诸伏景光的那颗心脏。   而那颗心脏被射穿之后破裂成了无数碎片。它们顺着血管一片片流进他的五脏六腑,于是站在天台上的狙击手无力反抗,从高处跌落,和子弹一起摔得稀碎。   ……他多半是真的快疯了。   诸伏景光面无表情地想。 62. 062 「永生的秘密」   「你要输了。」   被撕裂的空间里,赤发的魔女跳跃在棉絮似的云朵之间。   谷川春见没搭理她,他才刚刚活过来,正喘着粗气忍耐着躯壳自我清理时产生的疼痛。   这里还是那条他无比熟悉的通道,不远处的电梯也是他熟悉的电梯,他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一切都和上次琴酒压他过来那趟没什么区别,甚至连满身狼藉和被开了一枪都微妙的重合了──除了琴酒不会管他死活,而他现在的身旁正半蹲着一个黑发的男人。   谷川春见抬眼望着他,诸伏景光半蹲在他身前,他似乎是正准备查看一下原地诈尸的同僚,眉头微微皱起,可是现在他变成了一座雕像、一座蜡像,诸伏景光身上的时间与这个世界一起,被撕裂开的「幕间」停止了。   掠食欲望在缓慢地减退。谷川春见没有动,他还是很想朝着近在咫尺的诸伏景光咬上一口,但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仅仅是为了压制欲望,还是为了防止关闭「幕间」之后同期眼前突然出现不科学的瞬间移动这种鬼故事。   魔女从云朵上倒挂着探头下来:「小春,你不听我说话。」   「……我在听。」   「哦,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被问的男人顿了顿,低喘着笑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魔女歪了歪脑袋,翻了个身,轻飘飘地从空中落在地面上。   「我以为你会呼唤,但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喊我的名字。」魔女好奇地问道,「小春,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呼唤?」   谷川春见随便找了个理由:「因为呼唤祂你也会跟着一起来,所以就干脆喊你了,这样简单一点不是吗?」   女孩定定地透过那层纱布看着男人。她没有说话,不知道是相信了谷川春见说的话还是没有。   半响,她朝着男人走了过去。赤发的魔女学着诸伏景光的动作也蹲了下来,乖巧地如同一只不会反抗的兔子。   「撒谎。」   她说。   「你在害怕呼唤,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她轻声道,「是因为呼唤会让他发现……你快要输了的事实吗?」   「首先,我需要纠正你一件事。」谷川春见说,「严格来说我没有“快要输了”,因为没有人想起来任何事。」   「可是他想起来你的名字了?」   「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名字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是的,死去的谷川春见听见了,他听见了诸伏景光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可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叫做谷川春见的人。」他淡淡地垂下眼,有不规则的阴影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像是太阳烧净后的呛人的金灰,「单纯想起来一个名字,做不了数。」   魔女又不说话了。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蹲在地上,撑着脸,她稚嫩而白皙的面颊红润又温暖,用那双被纱布遮挡住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然后她毫无预兆地笑,声调短促而古怪,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欢快。   「做不了数……小春,你好傲慢。」   「你太傲慢了。」她快乐地重复道,「你太傲慢啦,谷川春见。」   「你用一厢情愿的方式换回他们,你把他们变成了你最珍爱的宝石,一颗颗收藏在你的掌心里。但是你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哦,不对,应该是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愿不愿意。」   「你默许他们在你的忍受范围内行动,却依旧会在他们越过你设定下的那条线之后强行扭转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回到你所认定的安全区内。」   「你对他们用过了吧?之声?」她笑嘻嘻地说,「我“看到”了哦?你让那个卷头发的警官忘掉那些事。」   她重新站了起来,像是孩童一般在趴在半蹲的诸伏景光的背上,拖长了嘴里的音调:「你不在乎他们是否会恨你,你践踏了他们的牺牲,侮辱了他们付出……这也算是爱吗?」   「这不是爱吧,谷川春见?」她和诸伏景光一起看向他,「这只是你的自私与傲慢。」   魔女说的没错,谷川春见的确是一个傲慢的人。   但是这些尖锐的语言似乎并没有对男人起到什么作用,他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身上的斑斑血迹像极了莹白雪地里突兀绽放的花。   他没有说话,于是魔女继续问道:「我很好奇,你会怜悯那些污染体吗?」   「……你的问题真的很多。」   「哎呀,回答我嘛。」   男人眨了眨眼睛,淡淡地笑了:「当然会。」   他当然会怜悯他们。无论那些被污染的人类意志有多么不坚定,不可否定的是在没有污染入侵的那个世界里,他们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更别提那些被污染体杀害、或者单纯被污染事件波及的倒霉人类了。   他们原本、都是可以活下去的。   谷川春见深知这一点。   什么?你说那些被污染的人类原本就不是好人,原本就容易堕落?   的确,但事情不能这么算。你不能把十万美金丢在一个贫穷潦倒的流浪汉面前,还期望他不会去拿这些钱。人性是最无法经受考验的东西,即使是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不间断的欲望与痛苦里被逼成一头野兽。   不管怎么美化、无论有什么理由,谷川春见的确是在用他人的生命换取他们的未来。   可是他并不后悔。   「我当然会愧疚,我会尽量完成他们的遗愿──每一个。」他看着诸伏景光的面庞,目光一寸寸描绘过那些线条,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很抱歉我夺取了他们的未来,我也为此给予了他们家庭最大限度的补偿。」   每个污染体的家庭或多或少都会收到一大笔钱,或许是中奖,或许是彩票,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出门捡到了钱,总而言之,那些家庭的生活的确得到了改善,但是这无法抹除谷川春见犯下的罪行。   他傲慢地剥夺了其他人的幸福,又傲慢地将那些幸福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他忏悔、他知错、他是会流泪的鳄鱼,但他死不悔改。   他大概会下地狱吧。   魔女质问:「你觉得金钱可以弥补一切?」   「不。」   「那我看不出来这种举动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钱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最起码有些人不需要再去做违法的事、或者流落在街边乞讨了。」   魔女无语凝噎,「你这家伙,说你傲慢,你还真的傲慢起来了。」   谷川春见只是笑了笑。   她问:「他们知道他们放出了一只怪物吗?」   他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诸伏景光莫名觉得时间停滞了一瞬间。   大概是错觉?男人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压回心底,看向眼前自找麻烦的同僚:“我说了,那是浪费子弹。”他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对方,有些疑惑地说道,“不过你看上去的确要比之前稍微好一点……”   满身狼藉的男人几乎浑身都是血迹,他披着的属于苏格兰的外套也在之前的打斗中被弄得脏兮兮的,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能参演某种恐怖片。倒是男人的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他不再颤抖,脸上高热带来的红晕也消退了下去,他似乎还在忍耐着什么,但是明显已经回到了可控范围内。   最起码没有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了。   另一个引起诸伏景光注意的,是挂在弗洛特颈链上的宝石吊坠。   那颗鲜红的宝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褪色成了琥珀一般的色彩,像是太阳流下的一滴眼泪,在男人的脖颈间晃动着陈旧的光。   ……弗洛特的饰品还会变色?   不太了解宝石的诸伏景光只是稍稍疑惑了一瞬间,就听见弗洛特特别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因为子弹会让我的脑袋清醒一点──好吧,真实原因不能告诉你,但是那颗子弹确实是有用的。”   苏格兰闻言冷笑了一声──还算诚实,看来现在占领主导的应该是弗洛特。完全不知道刚刚还有第三个“人格”冒过头的男人催促道:“清醒了就站起来。”   他得到的回应是男人朝着他伸出的一只手。“拉我一把?”脸色苍白的男人眨了眨眼睛,“我没力气。”   “……不要撒娇,弗洛特。”   诸伏景光嘴上冷漠地拒绝了对方的请求。身体却很诚实地把对方拉了起来。然后他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手又抽了回来,茫然地、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喇叭花。   ……见鬼了。   刚刚那道杂音在他的脑海里四处乱撞,造成了不小的余波。诸伏景光面色复杂地把不听指挥的手插回兜里,看着正扶着墙调整自己的弗洛特,将所有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个地方不是个适合询问的地方,更何况那种问题也不适合直接询问──难不成要让他直接上去问弗洛特你是不是叫做谷川春见吗?拜托,要是有人上来问自己是不是诸伏景光,他第一反应肯定是直接攻击制伏对方然后再逼问对方有什么目的──想必这一点对于弗洛特也是一样的。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弗洛特率先走在前面,在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里踩踏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   直到前方的男人突然开口:“之前迷宫的那名警官,交给我处理就好。”   “……你要怎么处理?”   “放过他。”弗洛特转头看了诸伏景光一眼,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我不是说了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命换一命,所以这次就放过他吧。”这种听上去仿佛在骗小孩的话语他偏偏说得如此诚恳,苏格兰意味不明地盯着眼前狼狈的男人,沉声道:“我不同意,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你要怎么保证他不会把我们的身份泄漏出去?”   弗洛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温和地恳求道:“这点我会处理好的──拜托苏格兰。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又是这种语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神刺痛了苏格兰,还是因为让弗洛特欠自己一个人情这种好事不多见,又或者只是因为单纯想要卖弗洛特一个面子?   总而言之,苏格兰看上去像是思考了片刻,才最终警惕地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吧,苏格兰?男人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   算是谈妥的两人继续前行。   这条通道的尽头只有一扇白色的门。金属制的门坚固而冷漠,门把手上有一个复合型门锁,需要指纹与密码同时输入才能进入。   弗洛特在输密码,诸伏景光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倒是正在输入密码的男人开口说了话:“密码每周替换一次,新的密码会直接打到你的手机里,指纹你一会录入一下就行了。”   “……”苏格兰挑了挑眉,“看来以后我会经常来这里?”   背对着他的男人耸了耸肩,语气倒是轻快:“毕竟我每隔几个月就得来一次,而作为我的负责人,你也必须跟着才行……”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淡淡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你该不会以为在你知道了这些核心机密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吧,苏格兰?”   苏格兰当然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我只是以为你的负责人应该是琴酒?”   “很显然,他马上就要被替代了。”   即将要顶掉琴酒位置的苏格兰:“……”   ……真的不会被琴酒气急败坏的做掉吗。为什么他居然还有点小兴奋?   “讲实话我还挺期待的。”没有良心的弗洛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上一届的负责人,“毕竟琴酒总是在我耳旁叨唠着老鼠老鼠,真的让我很想往他脸上装两个LED灯,或者让他拿个捕鼠叉戴个草帽什么的──啊,没有侮辱琴酒的意思,只是他吵得我脑子疼。”   琴酒,捕鼠叉,草帽,LED灯。   这几个元素叠加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诸伏景光两眼一黑。   看出来弗洛特是真的很期待了,毕竟这几句话如果让琴酒听见了弗洛特恐怕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哦不对,弗洛特能复活──那么在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之前,弗洛特会先被恼羞成怒的琴酒打空两盒备用子弹。   “──对了,你准备好了吗?”   弗洛特声音将他的思绪牵扯回来。   诸伏景光顿了顿:“……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新的世界?”男人开了一个小玩笑,他弯起那双琥珀色的双瞳,扭转了金属的手把,“开玩笑的……欢迎来到EN-0422实验室,苏格兰。”   “你将了解到所有关于永恒的秘密。”   门打开了。 63. 063 「永生的秘密」   这一天结束之后,诸伏景光几乎是僵硬着回到安全屋里的。   凌晨四点,安全屋里漆黑一片。   莱伊并不在安全屋内,他最近有个合作任务,两天前已经和爱尔兰出发前往了欧洲。然而此时客厅的沙发上却坐着一个人影,在凌晨四点的夜色中一言未发,诸伏景光知道那是谁,他和那人对视了一眼,朝着对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按照惯例检查了一圈自身和屋内的状况。   确认安全。   诸伏景光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吐出了一口浊气。   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在诸伏景光松懈下来之后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凑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降谷零低声问道,他强压着自己语气里的焦躁,看上去像是被吓了个够呛,“你之前给我发的那个短信……是什么意思?”   “抱歉,吓到你了吧?”   诸伏景光苦笑了一声,他在贝尔摩德接应他们之前曾盲打发了一个短信给降谷零发──以免自己出了什么意外,最起码可以把一些核心情报传给降谷零──比如,有关弗洛特的情报。   那时还没进入总部的男人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什么,他只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大概他发过去的类似于遗言的短信差点创死自家幼驯染。   “你也知道。”降谷零抽了抽嘴角,差点气笑了,“下次能别在结尾写类似于对不起或者抱歉这一类的词汇吗?”天知道他当时心脏都快骤停了。   金发男人沉下声:“所以,你遇到什么了?”   诸伏景光顿了顿,他将手上沾了血的外套放到一边的台子上,摇了摇头:“先进去。”   虽然很确定安全屋内没有监控也没有危险,但是这种事情再怎么警惕也不为过,两名卧底搜查官对视了一眼,最后默契地走进了属于降谷零的房间里。   “弗洛特是组织核心研究成果,”   降谷零关上房门那一刻,诸伏景光就丢给了对方一枚炸弹:“那个男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会死亡。”   “……”降谷零被这句话炸得茫然了一瞬间:“什么?”   诸伏景光揉了揉眉间:“不可置信是吧──我知道,我当时也很怀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他应该是某种人体实验的结果,非常成功的那种。”诸伏景光说道,“弗洛特在我面前死了两次──不、也不能说是死了两次,应该说,受到了两次致命伤。但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降谷零:“我看到他的身体自我修复了那些伤口……就像是细胞被强行激活了一般,在几十秒内自愈了。”   “……你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知道。”降谷零咬牙道,“但是我宁愿你是在开玩笑!”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真的是一个坏到不能更坏的消息了──苏格兰显然还没达到能够接触那种情报的位置。   降谷零心里一阵发寒,他看着眼前面色平静的幼驯染,只觉得一股股苦味泛滥在他的味蕾上。   “你发现了组织核心的研究成果,Hiro,”金发男人压低声音,“……或者说,组织的研究成果暴露在了你的面前。”   “我知道,所以我在组织决定处理方法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你。”降谷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听出了诸伏景光这句话之下的言外之意。组织会怎么处理一名偶然得知核心情报的代号成员?诸伏景光不知道,而正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组织处决,诸伏景光才需要在那一天发生之前把所有的重要情报先递交出去。   降谷零知道这么做是正确的,但是他觉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现在还没有到那种局面,”他最终只能从嘴里挤出这句话,“你既然能够活着回到这里,就代表他们没有准备要现在对你下手,又或者还在考虑是否要为此杀死一名代号成员。”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组织的确暂时没有要对我下手。”   或许是应该今天的确过的稍微有些刺激,又或许只是需要一些释放压力的途径。诸伏景光轻车熟路地从幼驯染房间里的柜子里找到烟盒,抛给了对方一支,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支。   放入口中,点火,吸入尼古丁,吐出烟雾。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香烟在被点亮后明明灭灭,在昏暗的房间内成为了另一种的光源。被打劫了香烟的金发男人抽了抽嘴角,毫不客气──也没必要客气地朝对方伸出了手。   “弗洛特似乎有一定的特权。”诸伏景光笑了笑,把打火机递给对方,“我怀疑他的地位可能在贝尔摩德之上,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琴酒平起平坐。”   刚点着烟的降谷零:“……贝尔摩德?她怎么也在?”   “出了一点小意外,是贝尔摩德接应的我们。”诸伏景光低声说道,“她当时告诉我,我应该庆幸我已经有了代号……这基本上是在宣告我的死亡声明,我当时以为我今晚回不来了,Zero。”   “我想了很多,如何撤退,手里的情报要怎么办,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死去。”   烟雾如雾一般盘旋在房间内,与微弱的光线携手一起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庞。可是降谷零分明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眼尾上挑的黑发男人面色沉着而冷静,就好像他说的事情与他自己无关一般。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金发男人只是冷笑着嚼着烟头不说话。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朝着神色阴沉的幼驯染安抚道:“我没事──弗洛特开口保了我。”   “弗洛特没有立场保你。”降谷零快速地说道,他声音沙哑,眼中的阴沉还未褪去,“弗洛特凭什么保你?凭他玩笑似的一见钟情吗?”   “但是他的确这么做了。”   “我不确定他是否是真的有意在保我,还是只是在试图套取我的好感。”诸伏景光摇了摇头,他吐出一口烟,将手搭在了柜子边上,“他让贝尔摩德不准动我──说了两次。贝尔摩德一开始以为弗洛特在开玩笑,直到第二次发现弗洛特是认真的之后直接遵从了对方的意愿,甚至让他和琴酒也说明情况。”   ……这是贝尔摩德?那个千面魔女?   “我与贝尔摩德合作过几次,她不是那种会任人摆布的类型。”降谷零皱起眉,“假如贝尔摩德听从了对方的指令,那只能代表一件事──弗洛特的权限要高于她。”   蓝眼睛的男人闻言笑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别担心,我暂时是安全的。”   让他别担心?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担心?   降谷零看着近在咫尺的幼驯染,看着对方熟悉的、但也在这么多年后无可避免被染上些许陌生的面庞,肚子里简直有一万句脏话想说。   他吐掉嘴里被自己嚼烂的滤嘴,把惨遭摧残的香烟夹在了手里,他想骂人,但是他最终只是看着诸伏景光,在散落的烟灰中平淡地询问:“假如弗洛特真的能把你保下,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诸伏景光说道,“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想办法脱身或者撤离──我心里有鬼,但苏格兰没有。”可能是幼驯染的脸色黑得有些太难看了,诸伏景光顿了顿,将烟掐灭后微妙地转移了话题。   “后来我被带到了总部。”   降谷零的瞳孔紧缩了一瞬间,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后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询问:“你记住地址了吗?”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天太黑了,进入总部之前我们进了一段很长的地下通道,我只能大约筛选掉几个地点。”   那也不错,最起码有个方向了。   而等苏格兰进入总部之后……   诸伏景光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是想起了当时实验室里的场景──   “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待一会,让他们带你去一旁的休息室里等候怎么样?”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黑发男人正在脱衣服。   毫无羞耻心的弗洛特似乎对于在众人面前裸奔没有丝毫意见,又或许是因为这套流程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了?男人干净利落地脱掉那些染血的衣物,在简单的清洗之后主动坐到了那个在诸伏景光看来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的倾斜的金属座椅上。   染红的水液一股股流进了座椅下的排水口里。   仪器一根根被链接到男人的身上,实验员手里的利刃冰冷而无情,铁锈般的污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味,纯白一片的房间内,居然只有弗洛特颈链上的宝石吊坠是唯一的暖色。   讲实话,诸伏景光不太想看弗洛特到底是怎么被那把手术刀刨开的,但很可惜苏格兰不会刻意避开这种场景──毕竟他两没有什么感情,而弗洛特之前更是差点把他当零嘴生吃了。   “休息室就免了,我没有坐着干等人的习惯。”他淡淡地问道,“你需要多久?”   男人在摆弄那些金属贴片的期间扭头看了他一眼,里面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快得让诸伏景光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行行好,苏格兰,没有人会想要被观赏自己被当做一头猪切开的场面。”   弗洛特温和地说着鲜血淋漓的话,他过于善解人意,递给了苏格兰一个可以扭头就走的台阶。   “不如让人带你去见见雪莉怎么样?”   一旁的研究员吃惊道:“去见雪莉大人?可那是核心研究──”   “没有可是,苏格兰以后会是我的负责人,他迟早要了解这些。”   雪莉。又一名代号成员。   苏格兰从未与这名代号成员见过面,但他的确宁愿去见见雪莉,也不想站在这里看上一场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清洗整修、或者人体实验?随便怎么称呼它吧──更何况听上去雪莉在研究的东西似乎非常重要。   于是苏格兰冷淡地点了点头,权当答应了。他没有再去看被实验员们围起来的男人,而是顺着一名工作人员从另一道门离开了这里。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实验仪器旋转起来的声音,类似白噪音一样的声响被隔离在金属门内,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一般遥远。   而雪莉,也的确如诸伏景光所想,正在研究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APTX系列药物。   16岁的茶发少女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面前,在看到随着工作人员走进来的苏格兰之后直接皱起了眉头。   “谁让你进来的?”   工作人员硬着头皮咳了一声,凑过去小声地说道:“是这样的雪莉大人……这位是弗洛特的新负责人。”   茶发少女挑了挑眉,她似乎是提起了一些兴趣,把苏格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试图找出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能把琴酒踢掉的证据。   过了一会,她收回打量的目光:“恭喜你,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少女厌烦地皱着眉头,一脸相当不耐烦的模样,无论是她看着苏格兰的眼神还是她的面部表情,甚至连手上细微的小动作,都明明白白写着「不欢迎」三个大字。   可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雪莉……不是针对他的话,那么就是针对与他们都有关联的人了。   看来弗洛特不太受欢迎。   想起从进入总部一路走到现在遇到的过的工作人员,诸伏景光微妙的得到了这个结论。   而少女接下来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雪莉,研究人员。弗洛特那个麻烦精让你来的?”   “苏格兰,行动组……看上去你不太喜欢弗洛特?”   “不,我只是不喜欢麻烦。”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冷笑了一声,“以及麻烦的化身。”   刚从若狭湾回来没几天的天才少女明显睡眠不足,她大概知道弗洛特让苏格兰来是做什么的,从一旁的柜子里甩给了对方一份资料。   “弗洛特的资料,看完记得销毁。”   苏格兰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质疑道:“就这么给我了?”   雪莉答非所问,她看着眼前身上还溅着零星血迹的男人,眼里莫名带上了怜悯的色彩:“知道为什么琴酒是弗洛特的负责人吗?”“因为那之前的负责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   “你最好有能够压制住弗洛特的能力,苏格兰。”茶发少女冷淡地忠告道,“否则下次摆上我实验台的就会是你残缺的尸体。” 64. 064 「永生的秘密」   资料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关于弗洛特的所有情报。薄薄的几张纸,字字触目惊心。里面的内容包含了弗洛特普通的背景调查到每一场实验的报告,诸伏景光看到无数专业用语,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超出他知识水平的科研专用词,看到了里面最重要的一句话。   “……为APTX系列药物研究样本提供源。”   ──APTX?那是什么?   诸伏景光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APOPTOXIN,由Apoptosis(细胞程序性死亡)和toxin(毒素)所组合成的混成词。这是组织长久以来一直在研究的,与「时光逆流」和「起死回生」课题有关的药物。   资料里没有写关于药物研发究竟达到什么地步了──毕竟这是弗洛特的资料,而不是药物研发报告──资料里只写着,组织四年前成立了一个新的计划,被称为「永生的秘密」。   而弗洛特则是这个计划最核心的实验体。   白纸黑字上的文字像是一根根锋利而无形的针,刺在诸伏景光的眼中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钝痛感。可惜男人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莫名的不适,他把这种感觉归到了见到人体实验的厌恶感里,只是稳了稳心神便继续往下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名为「黑箱」的事件。   残破不全的尸体、黑色的箱子、实验室、素材、无法分析出成份的黑色粘液……以及弗洛特像是报复一般失去理智的虐杀行为。   最重要的是──这个被虐杀的对象,叫做中田正治。   “……弗洛特和这个人有仇?”   “谁?”   “中田正治。”   “哦,那个家伙啊,他是个炸弹犯。”茶发少女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大概?反正那个炸弹犯被送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不成样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个炸弹犯!   诸伏景光几乎是竭尽全力才稳住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中田正治……中田正治!这个家伙可是松田心心念念想要抓捕了四年的炸弹犯,无论是他差点把萩原害死还是布置炸弹勒索警方的恶劣行为,都让他们这群警官恨得牙痒痒,松田阵平更是为此想尽办法调入了搜查一课。   结果你告诉他这家伙居然在四年前、在他逃脱了警方抓捕后不到一星期内,就被弗洛特给虐杀了?   弗洛特为什么要杀中田正治?还是以这种……血腥的方式?   诸伏景光难以置信。资料里清清楚楚写着中田正治死于失血过多,这个残忍的罪犯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加残忍的狂徒,在对方的手里享受了几乎是违背人道主义的酷刑,硬是活活熬了三天才变成纸上这幅无法拼凑的模样。   中田正治死了绝对大快人心,可是弗洛特与中田正治究竟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会让弗洛特选择这样折磨对方?   况且这个时间点……稍微有点敏感了。诸伏景光想,就像是弗洛特知道他差点炸死了萩原研二,为了特意报复才这样虐杀他的。   下一秒诸伏景光就自己打消了这个离谱的联想。开什么玩笑呢?与其相信弗洛特是为了替萩原研二报仇而杀死的中田正治,还不如相信有一天足球能够踢爆卫星。   大概是这两个人真的有私仇,虽然这种话说出来不太好,但是中田正治也算是恶有恶报。过段时间可以把这家伙的死讯传回去,想必松田和萩原都会放松不少。   这么想着,苏格兰翻到了资料的最后一页。   “……我们尚未得知弗洛特为什么会连续杀害他的负责人,他的不稳定性在第二年由琴酒接手后逐渐稳定了下来,但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初步推测为早期人格分裂症状……”   下面一段字写着。   “……第二人格名为「弗洛特」,主导人格由第二人格长期占领,性格缺陷较为明显……”   诸伏景光一目十行地继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而他也的确找到了。   在纸张的最后两行,黑色的印刷体在白炽灯下散发着冰冷的气味,像是常年没有居住的房间里的灰尘,在人类的感知系统里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主人格名为,「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终究还是没有告诉降谷零,有关于他曾经幻听到弗洛特自我介绍他叫做谷川春见的事情。   “谷川春见?”金发男人终于掐灭了那根被糟蹋了一圈的香烟,他仔细翻了一遍手里的资料,在看到最后面的名字之后沉吟了片刻,“我回头让风见排查一遍日本国内所有名为谷川春见的人,看看是否有在前几年被登记为失踪或死亡的。”   诸伏景光补充道:“曾经注销的也可以排查一遍,着重调查白山市,雪莉说她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弗洛特就是在白山市的实验室里。”   白山市,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位于日本石川县南部,由于手取川的源头即位于白山,因此“白山”成为了该城市的名称。白山市地势较高,天气时雨时晴,但因为四季分明又风景优美,又保存了大量日本古代合掌造建筑,在日本已经极为罕见,因此每年都会吸引大量游客。   在这种旅游城市中想要找到一个曾经注销了身份、或已经被登记死亡的人的过往,简直就像是大海捞针。   但是总得试试不是吗?   他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间,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你准备怎么上报?”   “……”诸伏景光顿了顿,“如实上报……大概?”他温柔地笑了笑,在满屋缭绕的烟雾中朝着自己的幼驯染眨了眨眼睛,“讲实话,我不觉得把弗洛特可以复活这件事情上报上去是件好事。”   降谷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巧,我也不觉得是件好事。”   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要以为日本公安就是什么好东西,通俗来讲,上层的政客们或许某种程度上与组织没有任何区别。你看,他们控制军火,收集税金,消灭反对的声音,进行药物研究实验……人体实验?当然会有,只不过从未被报道过而已。   红与黑又有何区别?虔诚的信徒早就知晓──上帝从未留下过诺亚方舟。即使祂曾经留下过,也早就被贪婪的人类燃烧殆尽了。   当然,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想法远不会这么极端。   他们只是明白一件事───「永生」与「不死」,这不是能够进化现代医学的钥匙,而是可以拖着整个世界下地狱的潘多拉魔盒。   人类永远不该踏足这片领域。   “我会上报关于弗洛特接受过人体实验,以及组织正在研究某种以APTX为前缀的新型药物的情报。”诸伏景光轻声道,“──至于实验内容,苏格兰不是科研人员,无法进入研究室内,自然也就无法得到相关信息。”   “……我知道了,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说。”   降谷零点了点头,然后立刻眼神犀利地看着再次试图转移话题的幼驯染,“那么……让我们继续。别想再转移注意力,Hiro,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你那边的后续。”   两人本就熟悉得不能更熟悉,降谷零知道有些话无需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按照之前的的话题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不选择脱身,最起码公安那边的资料就必须再提高一个加密等级──你之前已经被怀疑过一次了,别告诉我你忘记了。”   “警视厅里既然能有卧底,就代表警察厅也并不是百分百安全的。”金发男人似乎原本想说什么,但是他顿了顿,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比我更接近核心,Hiro,如果你暴露了,公安会损失太多。”   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诸伏景光知道,他也知道对方知道,他其实是想质问诸伏景光假如暴露的人换成他……诸伏景光是否有考虑过降谷零要怎么一个人坚持下去。   然而可悲的是他们都知道降谷零能够一个人坚持下去。   但凡他们位置互换一下,诸伏景光的质问估计会比降谷零更加激烈。黑发男人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有些无奈地垂下那双蓝色的眼睛,然后忽然听到了对方有些不确定的呢喃。   “……你之前已经被怀疑过一次了,Hiro。”   金发男人意识到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成川道隆那份资料是弗洛特给我的,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无论是你还是我他都说过类似于「曾经见过」这种话──我很确定我在那之前从来没见过弗洛特,”降谷零飞快地分析道,“而弗洛特递给我的关于成川道隆叛变的资料不是假的,我查过,可是事实是怎样你我都清楚,成川道隆的确是『卧底』不假,但他是组织派到公安的卧底!”   “我当时以为弗洛特误认为成川道隆叛变了是单纯他自己的侦查能力有问题,因为无论是后续还是弗洛特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的行为都不像是他对此有所怀疑……但是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是故意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嘴里居然会有一天说出这样的话,但是Hiro,”金发男人神色复杂地说道,“弗洛特好像的确是在保你。”   问题来了,为什么。   弗洛特为什么要保住一个和他从未见过面的叛徒?还是两次?   两名卧底搜查官面面相觑,降谷零拿起那份理应被“销毁”的文件,仔细翻了翻,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实「谷川春见」与他们有丝毫联系的证据。   ……见鬼了,别真是一见钟情吧?   “……我觉得,应该有别的原因。”诸伏景光干巴巴地说道,“一见钟情这个梗真的不需要再提了。”   降谷零脸上明目张胆地写着“我没说话”四个大字。   “……我能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Zero。”黑发男人的语气里却带着难得的羞愤,“需要我提醒你也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吗。”   “咳。”   被谴责的幼驯染心虚地咳了一声,勉勉强强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没错,你说的对,应该有别的原因……我会去查清楚的。”   诸伏景光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别告诉我你准备用Honey Trap去钓鱼执法。”   “怎么可能啊!我当然是准备先让他们排查名字之后再做安排。”降谷零露出了半月眼,“但是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的话,我准备亲自与对方接触。”   然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在诸伏景光疑惑的目光中说道:“……Hiro,你觉得弗洛特手里的情报足够瓦解组织吗?”   “……不一定,但重创应该没问题。”诸伏景光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考虑让弗洛特──不、让「谷川春见」,为我们所用的可能性。”   降谷零放下手里的文件,眼神沉了下来。   看看这份文件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吧──人体实验,药物研究,失控,疑似精神分裂。   漆黑的印刷体冷漠而死寂,短短几行字就概括了一个人四年多的时光,它们写不出那些血与泪,它们把他承受过的所有一切都如称作成瓦砾下的灰尘。   而灰尘不值一文钱。   降谷零知道组织创造出了一个奇迹,同时,他们也在试图创造一把无情无欲的尖刀──但这分明是一项几乎无法实现的课题,因为只要是人,只要是一个人类,就不可能完全无欲无求。   神明在高天之上笑的眉眼弯弯,祂眼角写着悲悯与戏谑,告诉人类,你生来贪婪。   人类天生就是欲望的奴隶,区别只在于对渴求之物的欲望有多强烈。除非那个人被碾碎了人格或完全使用药物控制,否则即使是出了家的和尚,也有着追求着“无”的欲望。   而弗洛特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不像是被药物控制、或曾经被碾碎过人格后又重塑的──按照弗洛特这种日常试图气死负责人的行为来看,他最多只能算精神分裂。   虽然也是某种精神疾病,但这恰恰给了他们发挥的余地。降谷零想,因为谁都不知道作为主人格的「谷川春见」,他的立场到底是在哪边。   ……他得想办法让弗洛特的主人格出现才行。 65. 065 「永生的秘密」   被降谷零心心念念的主人格正在爬窗。   爬谁的窗?爬他好同期萩原研二的窗。   事实上如果谷川春见有的选,他也不想爬这个窗,但是谁让萩原研二之前听到了他和诸伏景光的谈话?这个尾巴他还得亲自来扫,为了避免吓到同期,他特意让北岛千辉进入休眠,就是为了以免万一北岛千辉说的话让整件事直接山体滑坡──弗洛特也不行,弗洛特说的话更膈应人。   其实最简单的做法就是他直接把萩原脑了。他也的确这么考虑过,可是在脑对方之前他决定先和萩原研二谈谈,毕竟这种东西……能少用的话还是尽量少用,对他、对他们,都好。   男人完全不像是刚刚接受完一场人体实验的模样,他趁着夜色还未褪去,在整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刻选择了前进,身形灵活地顺着楼台一层层往上攀爬,翻进了属于萩原研二公寓的房间里。   黑影轻盈地落到房间内。   下一秒,他猛地往旁边一滚。   萩原研二果然还没睡──毕竟经历了那么波澜起伏的一天,在听到不知道是否会被灭口的情报后又被枪指着躲了几发子弹,睡不着也是人之常情。   萩原研二全身紧绷着,他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谁,但是看在对方没有上来就喂他一发子弹,萩原研二在一击未中后没有再试图攻击,而是转而使用擒拿术想要制伏对方。   稍显激烈的碰撞声在房间内响起,两人并没有纠缠多久,谷川春见原本就没有打算和萩原研二打起来,他皱着眉往后一撤,用力将身旁的窗帘猛地一掀──   在泛起瑰丽紫色的云层中,湿黄的太阳落下了第一道光辉。“……”   厚重的窗帘徐徐飘起,又徐徐落下,在重新变得黑暗的房间里,谷川春见慢慢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北岛君,如果是想来我家做客的话,不需要翻窗户,走正门就可以哦?”   “……抱歉,下次一定。”   谷川春见干笑道:“别紧张,研二,我不是来杀你的──”他顿了顿,似乎是意识到了这句话有些不妥,不过反正已经说出口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继续说道,“不过你确实应该长点记性了,答应我,下次碰到这种事情能避则避好吗?”   这是他不想避开吗?他这不是被堵死路了吗?   萩原研二简直想大喊冤枉,可惜他不能,于是萩原研二只能假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满怀诚恳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北岛君是特意来提醒我的吗?”   “太感谢了。”半长发的男人紫色的眼眸中没有分毫笑意,他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像雾一般掩盖住了自己的所有思绪,“我一定会好好铭记于心的……北岛君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完了,这是完全不相信啊。   谷川春见低叹了一声:“不用这样试探我,我没有骗你。这件事情我不会追究,绿川那边也不会追究,你很安全。”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萩原研二,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谷川春见是不是在说谎,问题就出在这块,他相信诸伏景光不但不会追究,还会试图保他──但那是因为诸伏景光是他在从事伟大职业的同期,北岛千辉又不是,北岛千辉凭什么不会?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为什么?”   萩原研二脸上的神情未变,他的嘴角边依旧带着笑意,似乎对谷川春见的话语无动于衷:“我要如何相信你,北岛君?我好歹也是名警察,你放任一名听到……内情的警察活着,难道就不怕暴露吗?”   “因为你救过我一命?”   谷川春见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他举着的双手还未放下,试探性地想要接近对方,但是看着眼前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的同期,谷川春见最终停在了离对方相对来说较为安全的距离外。   “我掉下瀑布后,是你和松田救的我。”他平静地说道,“一命换一命,非常公平不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萩原研二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可以就这样相信北岛千辉。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的大脑明明是清醒的,可是他的喉咙却不听使唤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就好像他的身体莫名多出了某些记忆,它记住了那些漫长又短暂的夏天,记住了那些名字,它记住了他们的玩笑与快乐,唯独没有记住痛苦。   萩原研二压下嘴里涌上来的音符,神色微妙地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   “当然,”他微笑着说道,“确实是非常公平的做法,那么我们现在互不相欠了?”   谷川春见想要前进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眼前的男人似乎变成了一座石雕,他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莫名的尘埃,是黎明前被云层吞噬的光。   无端的压迫感开始蔓延在屋内,像是怪兽一般吞噬着空气中的每一颗粒子。   萩原研二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半响,男人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呢喃道:“我改变主意了。”   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光源的屋内,一切都是黑暗饲养的影子。然而刹那间一阵强风吹了进来,命运女神掀开了窗帘的一角,轻声呢喃,而唯一可以听见杂音的人类在倾泻的虹光中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抬起眼,在黎明翻腾着的瑰丽的紫色云层中看到了燃烧后焦黑的大楼。   谷川春见闻到了焦味。   残像从记忆中喷涌而出,站在房间里的萩原研二的身影被黑烟密密麻麻地吞噬了,白雾与黑夜席卷着火焰,在神明的帷幕之下,他看到了自己。   到处都是人,伊达航早就因为人手不足被派遣去了别处,救护车一辆又一辆,现场几乎是一片混乱,只有几名刑警目前守着大楼的入出口,勉强维持的秩序。   而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22岁的谷川春见鲜活无比,他气喘嘘嘘地抓住那个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上司通行许可正准备进入楼内的卷毛,哑着嗓子求他不要进去。   而那个卷头发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前,质问他为什么不能进去。   「因为那太难看了。」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松田阵平进去,他的脑袋被那颗炸弹炸的灰蒙蒙的,几乎是在以潜意识行动。   或许是因为萩原研二是松田阵平的幼驯染?他想,或许是因为在炸弹中间的人类会被火焰撕扯成碎片,血液会在三千度的高温中蒸发,如果真的留下了满地焦黑的残肢断臂,那对阵平的心理健康也太不友好了吧?   「哈……难看?你这不是废话吗,哪里会有好看的爆炸现场。」卷头发的警官脸上的墨镜早已不翼而飞,他冷漠地看着谷川春见紧紧扣住他手腕的指尖,凫青色的眼中是一片焦土,「让我过去,谷川,算我求你。」   「……求我?」   「对,求你。求你让我进去,拜托了。」   他最终还是没拦住松田阵平。   卷发警官的恳求是一杯泼洒在他身上的热咖啡,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松田阵平,看着对方像只飞鸟一般消失在楼层间,而他顶着一身狼藉的烫伤印记,狼狈无措地站在原地还不到三秒,就像是被女巫施展了可笑的魔法一般硬是跟在后面也跑了进去。   等出来一定要往这个卷发混蛋的脸上揍上一拳,他想。   电梯早就无法工作了,楼梯间内不断有同僚们进进出出,急救员带着药包和担架,将伤者一名名送出楼内,而他们在人群中逆流而上,任凭楼梯上那些尖锐的石块膈在脚心。   每上一层楼,谷川春见的心跳声就越大,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有剧烈得仿佛要随时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在隐隐作痛,他听不见同僚们的呼喊,不敢去看那些爆炸过的痕迹,他跟在松田阵平身后绕过那些坍塌的房间和破裂的石头、那些焦黑的肉块或者零碎的人体部位,他低垂着眼帘,像是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就好像只要他不去看,事情就没有发生一样。   他在逃避萩原研二死亡的事实。   萩原研二死了,他知道这一点。他明白的。他只是,有些茫然。   22岁的谷川春见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   他们果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爆炸产生的威力将那一整个房间都夷为平地,有搜查课的同僚们正在这一层仔细地回收炸弹的碎片,以便日后研究和寻找线索。松田阵平没有进去,他站在废墟之外,静静地看着他们收集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与碎片,僵硬地仿佛一尊石像。   那个萩原研二曾用来与松田阵平通话的手机也消失了。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在爆炸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再也找不到了。   ……而现在萩原研二告诉他,他们互不相欠了。   谷川春见想到了那场葬礼,他想到了顺着叶片蜿蜒的流下的露水,镜子中写满了悲痛与苦难的眼瞳,他想到了摩天轮上绽放的生命,和如雪一般铺天盖地的讣告。   镜子,烟花,水滴,和纸页,它们旋转成了一股黑色的漩涡,将谷川春见吞噬了进去。   “刷──”   窗帘重新落了下来。   互不相欠。谷川春见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不想和你互不相欠。”   从深渊爬回人间的男人非常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有多自私,又有多傲慢,他心中的樱花已经快要凋零了,也无所谓再往自己身上添上一笔债。   “我不想和你互不相欠,研二。”他重复道,淡淡地朝着对方微笑,“──我们要互相亏欠才好。”?什么意思?   萩原研二没来得及思考,他只看到对方干裂的嘴唇接触又分离,模糊不清的世界旋转起来,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便陷入了酣甜的梦境之中。   好重──   这是谷川春见接住萩原研二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就是,萩原研二你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就不能分点身高给我吗?   男人勉强把死沉死沉昏睡过去的同期丢到床上,没好气地戳了戳对方紧皱着的眉头。   开始运转,在谷川春见构造的记忆中,萩原研二只会记得他偷听到诸伏景光和北岛千辉的对话后试图躲藏,而与他一墙之隔的两人不知为什么没有向里面前行,而是换了一个方向离开了。短短几分钟内三人便完美错开,萩原研二则趁机离开了迷宫。   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   萩原研二不会记得的。虚构的画笔改写了所有故事,今夜风平浪静,只有一只乌鸦曾短暂地落在窗台边稍息了片刻。   躺在床上的半长发男人皱着眉发出了呻吟。他的大脑里正在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抹除着记忆,一段重塑捏造的虚假记忆被灌输进大脑里,这个过程并不会温柔到哪里去,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依旧让萩原研二痛呼出声。   谷川春见静静地站在床边。   有破晓的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偷偷溜进屋内,在地板与墙壁上留下一道金线。黑发男人的身体也被这条线一刀劈开,只有一小半落在光中,阳光吝啬,那条金线施舍般地顺着他的眉骨镶进右边的眼瞳里,于是一颗琥珀变得熠熠生辉,一颗琥珀却依旧黯淡。   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被光线刺的有些不适,往旁边踏了一步。   那条金线永远眷顾不到他了。   床上的男人逐渐睡了过去,似乎已经运转到了最终阶段,谷川春见抬手撩开被萩原研二汗湿的额发,看着对方毫无反抗的模样,撇了撇嘴,没忍住狠狠地掐住了对方的脸蛋。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的动作在大喊着“我生气了”这四个大字。他就像是被萩原研二嘴里的“互不相欠”给戳破了防,坏点子一个又一个像是泡泡一般喷涌而出,大部分被他自己给戳破了,而另外一小部分──另外一小部分被谷川春见非常坦然地接收了,男人顺从了自己的欲望,开始把萩原研二的脸挤成各种奇怪的模样。   到最后,玩心大起的男人将萩原研二摆成了典型的睡美人姿势,亲切地为对方整理了头发,戴上了用纸抽扎成的王冠,还顺带从桌台上的花束里抽了一朵红玫瑰,塞到倒霉同期的手中,然后看着萩原研二这幅模样倒在床边开始噗呲噗呲地漏笑。   看!萩原研二!睡美人版!   谷川春见无声大笑,他撑在床边表情扭曲,试图把笑意憋下去,但是其实他现在恨不得能够把对方这幅模样给拍下来,然后印它500张将它们仙女散花一般从东京塔上丢下去,让全东京的人们都感受一下萩原研二的美貌。   然而捉弄同期捉弄上头的谷川春见大概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做「现世报」。   而谷川春见的现世报很显然,已经推开了门。   被萩原研二房间里的奇怪声音吵醒所以过来看一眼的松田阵平:“……”   正双手撑在明显是失去意识状态还头戴王冠(纸抽)手里握着玫瑰的萩原研二身旁的谷川春见:“……”   四目相对,死去的不仅仅是生理层次上的谷川春见,还有社会层次上的谷川春见。此刻的场景大概能够被谷川春见铭记一生──当然,是指永远不想记住的那种。   猥亵犯试图挣扎一下:“……我说他是自己晕的你信吗?”。   正义的警官举起了手中的手机,按下了录像键:“你继续说,我录着。” 66. 066 「永生的秘密」   谷川春见真的好想逃,但是他逃不掉。   他不但逃不掉,还得想办法把松田阵平手里的手机录像给黑了,否则他花了这么大代价又是翻窗又是脑同期的行为完全就是白干。   “哈哈,好巧,松田君。”谷川春见看着穿着睡衣的卷毛干笑着试图转移话题,“没想到你居然没敲门……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在萩原家里?”   松田阵平冷笑着举着手机,磨着牙咬牙切齿:“你管我为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你为什么翻萩原家的窗户?”   好问题。因为萩原听到了他不该听到的对话然后他为了萩原研二未来不会被狙击手1300码外爆头所以正在帮他擦屁股。   但是他能这么告诉松田阵平吗?他不能。   那他能说什么?   谷川春见看了看手旁的睡美人版萩原研二,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萩原研二,然后他在松田阵平警惕的眼神中沉默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是这样的。”他平静地说道,“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需要我提醒你,你和萩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了吗?”   “……那就是我对他日久生情了。”“……”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隐隐作现:“北・岛・千・辉,日久生情不是你翻窗的理由!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什么目的啊。”黑发男人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他的眼神露出了死一般的绝望,喃喃道,“这样吧阵平,你当我是变态吧。”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大惊,东京现在的变态都这么理直气壮了吗?   谷川春见满脸坦然地凑到睡美人的脸蛋旁,一本正经地开始恐吓松田阵平:“没错,我是变态,所以如果你不阻止我的话,我就要亲上去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条件反射地冲了上去,毕竟不管怎么说,管他北岛千辉到底是真的入室猥亵未遂还是想要暗杀萩原研二,他总不能真的放任自家幼驯染被一个高危变态杀人犯亲亲吧?   两人瞬间在不算大的房间内缠斗起来。   而诡异的是,即使制造出了这么大的声响,萩原研二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就像是被人下了药一般,而在药效褪去之前,即使是炸弹在他身旁爆炸了,他也会安安静静地cos他的睡美人。   松田阵平估计也是想到了类似这方面的事情,进攻变得更加猛烈了。   狠硬的拳头夹着冽风扑面而来,谷川春见猛地往旁边一撤,勉勉强强躲过对方的拳头。他扫了一眼松田阵平手中的手机,目标很明确,没有多与有着扎实拳脚功夫的警官先生多纠缠,狡猾地在避开对方一记侧踢之后用手戳中了对方腰间的痒痒肉。   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五彩斑斓扭曲了起来。   很好,看来阵平的痒痒肉位置没有变化。   不讲武德的男人没有停下,他快速横扫试图扫倒对方,在松田阵平扭曲着脸回避开之后趁着对方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一扭,便得到了一部记录着《谷川春见之我是变态》小视频的手机。   “北・岛・千・辉!”   松田阵平这一拳终于揍到了可恶的罪犯先生,谷川春见闷哼了一声,勉强弯腰躲过了第二个饱含怒火的拳头。   他啧了一声,在被松田阵平抵到桌子边缘的时候猛地抬手挡住了对方,琥珀与凫青碰撞在一起,谷川春见像条没有骨头的蛇一般柔软地缠绕在火焰之上,在逐渐变得激烈的接触里也开始认真了起来。   嗯,认真逃跑。   “哗啦──”   桌子上的花瓶被猛烈的撞击余波殃及,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男人惊呼出声:“抱歉──啊!萩原你醒了?”谷川春见在心里朝着倒霉的花束道了个歉,然后趁着松田阵平被骗着扭头去看萩原研二的瞬间飞速窜上了窗台。   发现自己被骗的卷发警官咬牙切齿:“你这家伙……”   厚重的窗帘被用力掀开,曙光倾泻而下,骤然出现的亮光让松田阵平不得不抬起手遮挡,而缝隙之中,黑发的男人坐在窗台上朝着他挑了挑眉,满脸尽是张扬明媚的色彩。   “我只是开个玩笑,松田,不要这么紧张。”他挥了挥手里缴械得到的手机,“那么,这部手机我就先带走了──放心,会还给你的。”   他笑着往后落去。   窗帘顺着重力落到地面上,松田阵平在震惊中冲了过去,他猛地推开那碍事的、又厚又重的遮光帘,撑着窗台探出头,想看看北岛千辉那个变态杀人犯有没有摔死。   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北岛千辉就像是消失在了空气里,他变成了与破晓的光辉中那些漂浮的尘埃,任凭松田阵平怎么找都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火大的卷发警官猛地锤了一下窗台。   这一拳终于把睡美人吵醒了。   “……小阵平?”   躺在床上双手交握在胸前还捏着一朵玫瑰的萩原研二迷茫地坐了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内瞪大了眼睛:“?”   萩原研二震惊地从头上揪下来一顶王冠(纸抽),他看了看手里的玫瑰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衣服又看了看扒着窗户咬牙切齿的松田阵平,头上的问号多的可以绕地球三周。   “……这是发生了什么?”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某位招蜂引蝶的男人一眼,说道:“没什么,刚刚你在和一个人演睡美人。”   萩原研二:“啊?”   “或者青蛙王子也行,总之需要亲吻的那种剧。”萩原研二更加困惑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撑着窗台往外探头的幼驯染,似乎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做作地双手抱胸。   “?”听到声音回头的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看着男人的动作一脸嫌弃,“你这是什么姿势?”   半长发的男人手持玫瑰无辜地眨眼:“保护自己的姿势?”他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小阵平……”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人吗?”   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但是想到北岛千辉那张可恶的嘴脸而面容扭曲的松田阵平:“啊,是啊。”   萩原研二:“……”   “……你他妈那是什么眼神。”   “小阵平……”萩原研二欲言又止,“没想到你平日里装的这么好,原来私底下居然对Hagi抱有这样的心思,还趁Hagi睡觉的时候过来偷袭试图亲亲,其实小阵平如果想要亲亲的话直接说就可──等、等等!我开玩笑的小阵平!嗷──”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的松田阵平朝着明显是在捉弄他的半长发幼驯染就是一拳。   “咳,所以,是谁?”   一阵混乱之后,挨了来自自家幼驯染一发破颜友谊拳的半长发警官严肃地端坐在床上:“小阵平你说,是谁做出这种可耻的违法行为?我这就联系搜查三课的同僚。”   松田阵平冷笑了一声:“北岛千辉。”   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遍北岛千辉曾经做过的丰功伟绩、包括但不限于教唆犯罪深度催眠引诱他人自杀等「事迹」的萩原研二噎住了。   “……哇哦,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现在还活着?”   “你确实应该。”   卷发警官将窗帘全部拉开,他看着天边在层层云雾后破晓的晨光,声音沉了下去:“萩,我进到你房间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云层一层层翻腾,瑰丽的色彩在初生的日光中逐渐变得鲜艳起来,它们变成了一朵朵郁金香,在万事万物都被染上金光的世界里盛开成金黄色的海浪,带着湿润的风抚过警官先生的卷发,轻飘飘地落在公主手中的玫瑰上。   “他把你掰成了睡美人的模样──鬼知道这家伙是恶趣味还是故意的,但是这只能证明他之前起码在你房间呆了有一段时间。”   “而无论他到底是想要你的命还是想要点别的什么东西,都只能代表一件事。”   松田阵平神色凝重:“你被他盯上了,Hagi。”   公主手中的玫瑰凋零了。   莫名其妙背上“盯上萩原研二”黑锅的谷川春见在黑了松田阵平手机顺便往里安了两个定位器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7月7日魔法屋》里烤起了小蛋糕准备开店。   男人在店铺厨房的角落里为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日久生情”以及“我是变态”的暴言羞耻地尖叫了两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套上了北岛千辉的壳子。   不是他调整心态的速度快,而是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男人此刻已经接近36个小时没有睡觉,又是迷宫又是实验又是睡美人的,在这么刺激的夜晚节目之后还得继续工作,即使是北岛千辉也有些困顿。   但是没办法,007清道夫的日常就是这样子的。   首先是要检测污染状况,有情况解决情况,没情况解决酒厂任务,而解决完酒厂任务之后,还得掐班掐点保证7月7能够按时开店,开店时期收集资讯顺便解决一下被锚点吸引的污染,然后下班之后继续检测污染状况。   等一切结束之后,才是属于「谷川春见」的个人时间。   当然,他的个人时间通常也被花费在了枪械的日常保养或者体能训练之中。   在围着围裙将小蛋糕送入烤箱之后,戴着眼镜的男人看了看时间──离蛋糕烤好还有40分钟,离开店还有一个小时。   可以先眯一觉。他想。   然后闭上眼睛还不到10分钟的店长先生就被电话吵醒了,北岛千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温柔地接起电话一个脏字不带地将另一头的伏特加骂了个狗血淋头。   垃圾酒厂,7点不到就开始分配任务,吃枣药丸。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的伏特加:弗洛特是不是临界点又到了?   “有意见就去找大哥,弗洛特。”伏特加被骂得委委屈屈,“或者朗姆大哥也行,他那边指派了情报组的波本参与这次任务,狙击手由基安蒂与科恩担任。”   困得要死的北岛千辉和蔼可亲地微笑:“啊,原来朗姆也有参与吗?这么看来朗姆也没有性生活,这么着急一大早就发布任务,是昨晚点的两名漂亮小姐姐不太给力吗?”   伏特加:……这是我能听的?   先不提弗洛特是怎么知道朗姆昨晚点了两位小姐的,伏特加只知道再让弗洛特说下去,说不定明天他就会被恼羞成怒的朗姆想办法暗杀了。   但是北岛千辉不知道伏特加心里怎么想的,睡眠严重不足的店长先生现在正在无差别攻击所有人:“而且为什么要让波本来?是舍不得让库拉索出来工作吗?要我说朗姆的独占欲也太强了,实在不行让宾加来也行,还是说他最近恋上了宾加男扮女装的小游戏,不但眼瞎了一只连第三条腿也迈不动路了?”   “哦呀,不对,我记得宾加那家伙最近在试图替代琴酒?”电话里的北岛千辉做作地惊讶道,“难不成实际上朗姆是对琴酒……原来如此,宾加是替身啊……伏特加,琴酒是不是在你身边?大家都是组织的好员工,可不要因为这个就产生了什么龃龉,记得让他千万要和朗姆好好谈谈。”   最好谈个你死我活。   伏特加:……这真的不是我能听的。   被弗洛特说中了,琴酒的确是在伏特加旁边。   可怜的大块头捂着电话干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在不远的阳台处抽烟的银发杀手,确定对方确实没有听到丝毫声响后咽了咽口水。   伏特加真的不敢再让弗洛特继续说下去了,这已经不是会不会被朗姆暗杀的问题了,这是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问题,他在北岛千辉准备继续开炮之前连忙咳嗽了两声,飞快地三言两语分配完任务之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被挂断电话的北岛千辉温柔地笑了一声:“呵。”   垃圾。   为垃圾酒厂浪费了几分钟睡眠时间的店长先生把手机丢到了一旁,趴在桌子上继续闭上了眼。   然后在半个小时之后再一次被吵醒了。   浑身散发着黑色气体的男人温柔地绽开一抹微笑,用仿佛可以杀死一百只黑山羊幼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又响了起来的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几个大字:「向日葵」   ……这个不能骂。   深吸了一口气,北岛千辉接起了电话,他语气婉转缠绵,仿佛能滴出水一般温柔:“安室君,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原来如此,是来交换情报的啊。”   北岛千辉顿了顿,没忍住,弯着眼睛微笑着从满背景的黑百合中轻柔地说道:“看来安室君昨晚睡的很不错?”   睡眠时间只有可怜兮兮三个小时、只是打电话来与对方交换任务情报的波本:“……还好。”   “那真是太好了,怪不得这么早就精神充沛,”电话里的弗洛特听起来有点温柔过头了,“安室君真是太勤奋了,回头应该给你颁个奖,就叫做《最卷员工TOP ROLLER》怎么样,是比琴酒的TOP KILLER头衔还要响亮的名声呢。”   波本:“?”   什么鬼,弗洛特吃错药了? 67. 067 「永生的秘密」   在清理污染与完成任务之间,在TOP ROLLER(非自愿)与TOP KILLER头衔的比拼当中,时间滴滴答答来到了秋天。   而随着枫叶逐渐铺满沥青,降谷零在深秋来到了位于日本石川县南部的白山市。   白山市已经被红色与黄色彻底覆盖了,稀稀朗朗的枫叶在逐渐变凉的日光里随风摇晃着,像是一串串金黄色的风铃。金发的公安先生在枫叶中路过那些相当出名的日本古代合掌造房屋,顺着风见给的情报资料走上一道蜿蜒的山道。   降谷零前两天收到了几份文件。   来自公安的机密文件里仔仔细细地写着白山市附近的村落、住宅人口、以及或许与「谷川春见」有关的重要线索──石川医院。里面记录了三名名为「谷川春见」的详细情报,其中一名是位女性,三年前以97岁高龄去世了,另一名是一位45的中年男性,目前还健在,且家庭美满。而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谷川春见」也是男性,但是在11年前便失踪了,据说是离家出走,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他唯一的血亲年岁已高,在孙子失踪后没几个月也去世了。   这位「谷川春见」在失踪7年后被政府宣告了死亡──也就是4年前的事。而恰好,恰好苏格兰拿到的资料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弗洛特是4年前成为新计划的核心实验体,也就是弗洛特22岁的时候。   同样是4年前,这个时间段过于敏感了。   金发的公安先生深知资料里写着的“4年前成为新计划的核心实验体”只能代表弗洛特在这段期间参与了这场计划,并不能证明16-22岁这期间的时间内,弗洛特是否有接收过其他计划的实验,也就无法证明弗洛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的组织。   ……但是11年前这孩子已经16岁了。   假如。降谷零想。假如这位「谷川春见」真的是弗洛特,从16岁被当做实验体带回组织,到大约22岁实验成功、被允许出来活动,那么便可以解释为什么这7年期间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甚至连目击者都没有。   但是──假如这位「谷川春见」真的是弗洛特──组织为什么会挑选一个16岁的青少年?   如果只是单纯的需要实验体,选择年龄更小、所在区域更混乱、或者更容易控制的目标不好吗?一个身体健康、正值青春期、满身血性、情绪最不稳定的青少年向来不是实验体的最佳选择,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能折腾了,更何况当时这位「谷川春见」甚至有合法身份、血亲也尚在人间。   不稳定因素太多。这个少年根本不适合当实验体。   降谷零明白这一点,组织不可能不会明白,那么……是这位16岁的「谷川春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降谷零不知道,但是这很显然是他让风见查的重点。文件里写满了所有曾经与谷川一家有联系的村民地址和谷川曾经居住过的神社的位置,金发公安想,或许从这里开始,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事与愿违。   开局不利,降谷零此刻正站在山道上有些怀疑人生──他觉得他可能需要怀疑一下风见的职业能力──这附近看起来也有些太过于荒凉了,灌木丛生得到处都是,石阶上暗绿的青苔斑驳而潮湿,一点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但是按照风见给出的资料,这块区域应该是有住宅的才对……   降谷零顿了顿,他看着眼前有些陈旧的石块,选择了继续前进。   周围的树木变得密集了起来。   台阶上的青苔潮湿而滑腻,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唯一的人类踩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沉闷,随着降谷零沿着山道走入枫林深处,阳光也逐渐被阻挡在茂密的叶片之间,偶尔有风吹过金红交错的树叶,像是无数声嬉笑着的窃窃私语。   它们在说什么呢?   它们在说,看呐,又一个倒霉蛋──   「啪──」   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被撕裂了。   降谷零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在莫名袭来的寒意中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然而斑驳的阳光依旧温暖,鲜红的枫叶依旧灿烂,它们形成了憧憧光影,落在幽绿色的青苔上,像是无声的注视。   ……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注视着他。降谷零想。   可是这里没有人。男人清楚地知道这条山道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是他的错觉?   不。他不觉得那是错觉。   公安先生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直觉,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人跟着他,但是警惕的公安先生还是沉下了眼眸,他一手拿着一份当地旅游社提供的地图,一手不露声色地插进外套的衣兜里,握住了里面放着的一把折叠刀──这还是他之前开箱时随手放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然而他的防备似乎都做给了他自己看,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除了越来越强烈的注视感以外,降谷零没有受到任何突袭或攻击。   “……”有点奇怪。   山道逐渐陡峭起来,光线也变得暗了下来,金发男人顶着注视感硬着头皮缓下步伐,没办法,他已经走了快半小时的山道了,降谷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剩一格。   不是个好消息。男人握紧着手机,缓慢地将它放回了兜里,重新握紧了那把折叠刀。然后他看了看眼前蜿蜒没入深山的险峻阶梯,又看了看另一个手里的地图,不由自主地第二次怀疑起风见提供的情报是否准确。   这个鬼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好在再走了一会之后,降谷零终于看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山道旁有一个稍显破旧的路牌,上面只有可怜兮兮的四个指标:向上前往神社,向左前往白山湖,和向下回到白山市。通往右边的指标上没有任何指示,只有一个旋转的图标,不知道通往哪里,只能勉强看出同样是通往山里的。   其中写着神社的几个字模糊不清,最前面的两个字更是直接连辨认都辨认不出来,老旧的路牌被时光侵蚀得相当严重,风儿只是轻微的抚摸着,降谷零便看见了从路牌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的木屑。   神社。   可怜的风见先生总算是从上司这里抢救回了岌岌可危的信誉,证实了自己给出的情报确实是正确的。   注视感越发强烈,在树影间发出了声响。   “──沙沙──”   金发男人顿了顿,他手中拿着地图,一边对比着上面的路径图一边辨认着石阶旁的路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转身环顾着四周,似乎是在辨认方向。   地上的影子在无数枫叶中若影若现,不远处的枫叶林中似乎有一个黑影在快速穿行着。   来人很熟悉这片森林,也很熟悉在这片区域躲藏,可惜这点潜行技巧在技能点满的公安先生眼里还是稍微有些青涩,橙红的枫叶中露出了小客人漆黑的发旋,一两根不听话的呆毛乱糟糟地翘了起来,在散落的阳光中像是一颗黑色的小芽苗。   金发男人挑了挑眉。   ……小孩子?   他缓慢地松开衣兜里的折叠刀,垂下眼帘,男人似乎是确定了位置,散步似的走在石阶上,还时不时自言自语,仿佛对身后跟着的小小客人毫无防备。   “──沙沙──”   “唔,这边应该往哪里走呢?”   “──沙沙──”   “啊,不对,应该是右转吧……”   “──沙沙──”   “奇怪,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沙沙──沙沙──”   小客人跟着男人又踩到了一片枫叶上。   “糟糕,好像迷路了,”男人大声地抱怨着,“真让人苦恼,该怎么办呢?”   时间随着金发男人的林中漫步毫不留情地流逝着,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划过了最高点,开始有下降的趋势了。已经在山里游荡了最起码有两小时的男人看上去依旧精力充沛,但是很显然,可恶的大人体力充足不代表这位小小客人还能继续走下去。小客人果然受不了了。他在看着对方顺着路标又走了一次右边在山里转了一圈走回到十字路口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从枫叶林里冲了出来。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你这个笨蛋!”他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看着眼前这个不靠谱的大人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已经在这个路口转了三次了!你是路痴吗?”   “哎呀,没办法,我对这片地区不太熟悉。”金发男人笑眯眯地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可以获得一个小小向导的帮助呢?”男孩愣了楞,然后在对方的笑容中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不行、不能、不可以。爷爷说不能和奇怪的大人乱走,会被抓去吃掉──”他打量了一下降谷零,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没错,就是你这样奇怪的大人!肯定是来抓小孩吃的!”   他正义地打开手臂护在降谷零身前:“快走快走!你再不走我就要喊奥特曼来打跑你了!”   奇怪的・不像好人・吃小孩的大人:“……”   奇怪的・不像好人・吃小孩的大人邪恶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是奥特曼,不应该是假面超人吗?”   “因为我喜欢奥特曼啊。”年幼的孩子果然被带走了注意力,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假面超人?那是什么?”   “是和奥特曼一样超级厉害的英雄哦?他们的故事非常精彩,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也很想讲给你听。”险恶的大人叹了一口气,“可惜我迷路了,又没有人帮忙,只能先找到地方才行……所以不能和你讲故事了,抱歉。”“那就先这样拉,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金发男人转身就走,他双手插兜一步两台阶,看上去仿佛真的对这场偶遇毫不留恋。枫叶林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诡计多端的成年人一边哼起了歌。   一步,两步。   降谷零在心里默默念起了数字。   一。   二。   第三个数字还未落地,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恼火的嘟囔声,随后有人冲了上来,小小的手掌拽住了他的衣角,他回过头,在无数枫叶中看到了对方如火般熠熠生辉的眼瞳。   “我、我带你走。”男孩变扭地撇了撇嘴,“你要去哪里?” 68. 068 「永生的秘密」   “神社?你为什么要去哪里?”   男孩看起来有些警惕,他双手叉腰,深色的和服衣摆上绣着几缕金色的暗纹,正随着他的动作在日光下折射着陈旧的光。   降谷零的视线扫过男孩的和服,不露声色地又将视线移到了男孩的脸上。   违和,相当违和。和服明明用料昂贵,做工也极好,却相当陈旧。就仿佛有人曾在十几年前就做好了这件衣服,而使用者日日穿着它,这才导致如此精致的和服连衣角的线头都被磨损开了。   或许是家里曾经很有钱,然后落魄了?降谷零无法确定。或许?但是男孩看上去不像是干过苦活的样子,手上没有茧,皮肤白皙──甚至连性格也相当天真──毕竟能用假面超人就拐走的孩子现在已经不多了。   这不像是个家中曾遭到巨变后的孩子。   而除此之外……   降谷零沉下眼眸,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看上去和弗洛特长的有点过于相似了。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琥珀色眼瞳,甚至连脸型和五官都几乎是同等缩小版,如果不是很确定弗洛特前几天出任务去了,他大概会以为遇到了变小了的弗洛特。   难不成是亲戚?这种相似程度,应该是直系血脉了。降谷零想,应该可以排除儿子的选项,毕竟这孩子看上去已经快10岁左右了,10年前弗洛特才17,应该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吧?降谷零看着眼前和弗洛特仿佛是复制粘贴出来的男孩陷入了沉默。   “喂,问你呢。你去神社做什么?”男孩拽了拽金发男人的衣袖,因为对方的沉默而皱起了眉头,“你要去祭拜吗?那你来错地方了,我们家的神社不对外开放的,你想祭拜的话得回白山市那边。”   降谷零收回脑中盘旋的各种思绪,他眨了眨眼睛,脸上挂上了典型的安室透版笑容:“你们家神社?原来山上那家神社是你家开的啊。”   “对呀。”   “你家那个神社叫三石吗?”完全不知道神社名字的男人随口就是谎言,他煞有介事地打开地图,看着上面压根没有标出神社位置的路线,“好巧,我一直想找这家神社来着。”   “不,我们家神社不叫三石,”男孩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心脏的公安先生叹了一口气,哄骗道:“居然不是吗?唉,听说这家神社非常灵……我坐了好久的车来这边,本来是想去求一个御守的──啊!说到这个,还不知道你们家神社的名字呢。”   男孩在这个问题上卡住了。   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副很想告诉男人神社的名字,但是又一副不能说的模样。被可恶的成年人带着话题绕着走的男孩完全忘记了警惕陌生人这件事情,只顾着回答对方的问题了。   金发男人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道:“怎么了?是不能说吗?”   “……也、也不是不能说,但是爷爷不喜欢和人讲神社的名字,说那些不礼貌的家伙会乱说话……”男孩顿了顿,小声道,“他们会被吃掉的。”   吃掉?   “吃掉,是指贡品吗?”   “唔、不,是那些乱讲话的人类啦。”   ……真是危险又意味不明的发言呢。   男孩纠结了一会,朝着降谷零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低下头来:“我悄悄告诉你哦?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到处乱讲的人……你不会到处乱讲吧?”   “当然不会。”公安先生微笑着低下头。   于是男孩附耳过去。   “我们的神社啊,”他轻声道,“叫做──”   「滋啦──」   林中突然惊起了一群鸟,它们在日光中煽动着翅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般在枫叶林中展翅飞起。无形的阴影倾泻下来,莫名变得晦暗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树叶上,细碎地点缀着斑驳的暗红与橙黄,在令人不适的寂静中带起了一阵杂音。   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抱歉,我刚刚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听不见的话就是没有缘分啦!”   男孩这次不配合了,他摇了摇头,很坦陈地说道:“我爷爷是这么说的,人类一生只有一次能够听见祂名字的机会,假如没有听见的话,那就是没有缘分──因为那是神明的名讳。”   孩童的声音清脆而稚嫩,在晃动的枫叶林中像是晃动的风铃。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金发男人的身影,年幼的孩子仰着头看着他,仿佛可以就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那是不可聆听之音,是真理与永恒的象征。”在轻吻着耳畔的秋风中,男孩说道,“那是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人类理应忌讳、虔诚、臣服于祂。”这他妈的是什么邪教宣言?还让这么小的孩子也被洗脑了?   忠诚于国家的公安先生瞳孔地震,降谷零看着眼前这朵长歪了的祖国未来的花朵,想要将对方爷爷送进去吃猪扒饭的双手开始蠢蠢欲动。   冷静、冷静。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原来是这样,听上去这位神明大人非常伟大。”   “哼哼,那是当然的嘛!”   “那介意我问一下吗,既然这位神明大人这么伟大,为什么不将神社对外开放呢?”金发男人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这边真的很美,想必山顶的风景会更惊艳──如果开放神社的话,应该能获得相当庞大的客流量吧?这样来供奉的信徒也会变得更多。”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啊。”   男孩努了努嘴,一边磨蹭着脚边石阶上的青苔一边变扭地说道:“我也想开放神社啊,这样肯定会很热闹……但是爷爷不肯我也没有办法,这种事情你问我我也没法告诉你啦,总之!想要上去祭拜是不行的!”   “哎?通融一下也不行吗?我花了好久时间才找到这里的。”   男孩举起双手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大大的叉:“不行不能不可以!而且你得快点下山了。”   “为什么?”   “因为晚上会有鬼。”“……你不要这副表情!是真的有鬼!”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男孩还瑟缩了几下,一副有些害怕的模样。   金发男人抽了抽嘴角。行吧,的确是个年龄还小的孩子,相信山中鬼什么的……降谷零心中扶额,这孩子即使真的和弗洛特有什么血缘关系,应该也没有任何危险性──一个能被假面超人转移话题还相信世界上有鬼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危险呢?   ……虽然有个疑似狂信徒还到处传教的爷爷。   “山中鬼有什么好怕的,那位神明大人会保佑你的吧?”降谷零友善地顺着对方的意愿点了点头,用闲聊的语气说着,“不过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带我下山了……啊!抱歉,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安室透,不知我是否有荣幸知道我们小向导的名字呢?”   “神明大人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保佑我啦。”男孩嘟囔道,他自以为隐晦地看了眼微笑着的金发男人,扭头在石阶上往下蹦跶了两台台阶,“才不要告诉你,坏人。”   “……”降谷零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等等、我什么都没做吧,为什么要喊我坏人。”   “因为安室先生想骗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啊!之前还用假面超人的故事试图让我带路,我猜你一会就会说什么叔叔这里有棒棒糖要不要跟叔叔走──新闻里都是这么讲的,别以为我真的是傻瓜!所以……”   男孩朝着对方吐着舌头做出了鬼脸:“略略略,大坏蛋!我才不会告诉你我叫什么呢!”   用棒棒糖骗小孩的大坏蛋:“……”虽然被骂是坏人,但是莫名的有些欣慰──这孩子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最起码不会被一根棒棒糖拐走……吧?   用棒棒糖骗小孩的大坏蛋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想听假面超人的故事吗?”   “……听。”   “……”行,他要收回前面那句话,这孩子不用棒棒糖就能拐走。   可靠的公安先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牵住了男孩冰冷的手掌,像是散步一般与对方漫步在石阶上。   ……手好凉。   降谷零想。就像是死人的手一般。然后下一秒男人就为自己这个莫名冒出的念头暗自摇了摇头,活生生的一个小孩怎么就被自己想象成死人了呢?   男孩被牵着走了两步,像只小鸟似得在男人身旁叽叽喳喳:“所以假面超人到底是什么?是和奥特曼一样的英雄吗?他也会去打怪兽吗?”   “不,他并不像奥特曼那样会直接与怪兽战斗。假面超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关键时刻,他会变身成为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用自己特殊的能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们。”   “诶~那他都有什么特殊能力?”   “这要看你问的是哪一位了,每位假面超人都有不同的能力,有的可以飞,有的可以发射能量光束,还有的可以变身为其他形态。”   男孩歪了歪头:“那他们有可以看见鬼的能力吗?”   公安先生噎了一下:“……这到没有。”他看着面露失望的男孩连忙转移话题,“如果你也可以拥有特殊能力的话,会想要什么能力?”   “唔……”   男孩面色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变成狗吧。”   以为他会说什么类似超级力量超级跑速之类的超能力的降谷零:“……”   “……为什么是变成狗?”   “因为这样会不会怕鬼了啊!”男孩理直气壮地说道,他看上去像是不害怕,身体却很诚实地和八爪鱼似得抱住了降谷零的手臂,“你、你不会懂啦,你又看不见鬼……不是说狗可以吓跑鬼吗?我要是能变成狗的话,就能把它们都吓跑了吧?”   降谷零抽了抽嘴角:“所以你经常看见鬼吗?”   “这倒没有……我之前是在墓地看到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叙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琥珀色的眼瞳中迅速蓄满了液体,连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   但是很快他就故作无事般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继续噼里啪啦地说着,连语速都变得快了起来:“平时的话爷爷会给我很多御守,我看不到它们,我之前是跑出去玩的时候在墓地见到的──哎呀那不重要,反正爷爷说等我16岁之后就不会再看见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我一定要让臭老头子给我做上几百个御守……”   降谷零感受着男孩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力度,最后还是没有揭穿他故作镇定的小小面具。   聊着聊着,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下了半山,石阶上的青苔潮湿阴冷,偶尔有斑驳的阳光落在这些陈旧的石头上,像是一个个形状不规则的金色硬币。   这原本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偶遇,男人在山中迷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男孩,在下山之后便就此道别,理应如此,对吧?   ……本理应如此。   「要告诉他吗──」   「要告诉他吧──」   「快一点──再快一点──要把春天的话传递过去呀──」   枫叶林沙沙作响,像是某种警示,在温暖的日光中朝着毫无防备的人类焦急地传递着消息。   它们在金发男人的耳畔窃窃私语,用无数杂音钩织出一名人类的声音。   「零──快跑──」降谷零猛地转头。   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男孩被这个动作惊到了,茫然地问道:“安室先生?怎么了?”   “……不、没什么。”   ……错觉?   袖口忽然被拉了几下,降谷零回过神来,低头望向身旁的男孩。   “怎么──”   哪里还有什么男孩啊?   那是用无数触手交织而成的怪物。布满了躯干的是一颗颗密密麻麻的肉瘤,像是浓汤一般翻腾着扭曲着,它原本应该是脸的部位上有两个空洞的凹陷,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两颗橙黄的宝石,宝石上面布满了褐色粘稠的污垢,像是眼泪一般挤满了洞口的边缘。   它绵软的触肢纠缠着人类的手臂,在油漆般溢出的粘液里撕裂着它的嘴部。   「安室先生,怎么了?」 69. 069 「永生的秘密」   降谷零猛地睁开眼睛。   男人喘着粗气从噩梦中挣扎脱离,像是溺水的人一般争夺着氧气,大块大块的色斑在视野中泛滥着,无数疯狂的线条充斥在扭曲的光影之中,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姿态占据了他脑中的所有图像。   然后下一秒,所有一切都像融化的水雾一般散开了。   没有怪物,没有触手,也没有年幼的孩童。降谷零孤零零地站在潮湿的石阶之上,他停留在十字路口的路牌边上,视野里依旧是那个稍显破旧的路牌。木质的指标安静地滑落着细碎的木屑,其中一个用红色的油漆涂写着文字,在年深月久里被时光腐蚀成了朽木上暗红色的霉斑,混混沌沌,模糊不清。   冷汗从额头滑落,降谷零在彻骨的寒意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勉勉强强将男人的理智拉回来了一点,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刚刚遇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什么其他玩意,金发的公安先生顺从了自己拼命尖叫着的第六感,果断地将背包里的装备和枪械拿了出来,在不到一分钟内就将自己武装了起来。   降谷零原本没觉得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毕竟他只是来查线索的,又不是来和人火拼──但是为所有突发状况定制PlanABCDZ是卧底的基本素养──看,这不就用上了吗?   虽然大概降谷零宁愿他永远都用不到这些。   原本阳光明媚的枫叶林像是被红色侵蚀了一般,夕阳如血,冰冷而迟缓地吞噬着一寸又一寸的土地,阴沉的绿藓是枫叶上的脉络,燃烧的日光坠落着,将那些苔藓从青烧到暗红。   “──沙沙──”   风声轻柔地从叶片间穿梭而过。   “……”金发男人朝着林间举起了枪,“出来。”   无人应声。   “我看见你了。出来。”   树林轻微晃动着,一道黑影在枫叶中缓慢地举起了双手。   “……我只是逃个家,老头子不至于搞个雇佣兵来压我回去吧?”来人这么说道。   随着对方一步步走出枫叶林的动作,降谷零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这是一名黑发、戴着兜帽的少年。   大约只有15、6岁的不速之客穿着打扮像是个街头混混,他有着一头黑发,棉质的外套上全是各种布料的方块补丁,也不知道是故意这么设计的,还是真的穷到买不起第二件外套。身上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腰间的绳索和保温杯,除此之外,少年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囔囔的,没拉紧的拉链里甚至还冒出了一个平底锅黑漆漆的手把柄。   总而言之,就是一副恨不得把全身家都带上的模样。   而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瞳的少年看上去稚气未脱,此刻正撇着嘴低声嘟囔着关于他连半山腰都没下成就被抓回去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我有几个问题。”   “哈?”少年面上的怒气还未消退,有些困惑,“不是──这位、呃、雇佣兵先生,咱们能先把枪放下来再说话吗?”   雇佣兵先生露出了相当客气的微笑:“这取决于你是否配合,小朋友。”   “……”小朋友气极反笑,“行,你要问什么?”   “你是人类吗?”   “……他妈的我看起来不像人类吗?”少年跳脚,“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人身攻击!老头子付你多少钱难不成你的业务里还包括负责骂我吗?”   不、只是他刚刚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太科学的东西……事实上降谷零到现在还在冒冷汗,无数生死间带着他死里逃生的直觉几乎每一秒都在向他散发着逃跑的信息,让男人浑身的肌肉都不自主地紧绷着。   他抿了抿嘴:“第二个问题,你……有兄弟姐妹吗?”“或者其他直系亲属也行。”   少年发出了灵魂质问:“查户口也包括在你的业务里吗?”   男人尴尬且不失礼貌地微笑道:“……你就当做包含在里面了吧。”“我是独生子──我爹妈早八百年就去世了,除非他们在我出生之前就搞出过一个孩子还送到我和我爷爷都不知道的地方养着,不然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就这我一个孩子。”少年翻了个白眼,“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先生?”   “和我想的差不多。”金发男人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几乎是平静地问出了接下来的答案,“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名字?”   “谷川春见。”   16岁的谷川春见朝着27岁的降谷零挑了挑眉,满脸都是张扬肆意的色彩。   “我叫谷川春见,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他抬了抬下巴,又撇着嘴嘟囔道,“还有,既然问完问题了,这枪能不能收起来了?你举着不累我手也快举累了……”   “嗯,抱歉。”   降谷零顺从地把枪收了起来,顺着对方的话胡说八道:“你爷爷雇佣我把你带回去,我总要确认我带回去的是对的人吧?”他走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和蔼可亲地笑道,“走吧,谷川君,我们得趁着太阳落山之前赶回去。”   “咦,你怎么知道要趁着太阳落山之前……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名字是咒,你爷爷没告诉过你这个道理吗?”   “……”少年噎住了,“这不公平!”   “世界上不公平的事还有很多,谷川君。”降谷零敷衍道,“走吧。”   于是就这样,逃家不到半山腰就功亏于溃的少年沮丧地被金发男人带向了归途。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要在太阳落山之前?”   路途中,少年喋喋不休,一张小嘴叭叭叭地讲个不停。他活泼地蹦跶在布满了青苔的石阶上,背着他那严重超载的登山包,身上乱七八糟的挂件撞击在一起噼里啪啦地作响,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或许是因为我有这方面的天赋?”男人顿了顿,犹豫了两秒后还是提醒道,“小心点,别摔了。”   少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安啦安啦,我对这座山可熟悉了,这里的石阶我没踩过十几万次也有好几千回了,你摔了我都不会摔。”   “我呢,从有记忆起就不被允许下山。”   “爷爷总是说什么,啊,如果你下山了会让整个世界都陷入疯狂,什么普通人会疯掉,神明的孩子就理应远离世事之类的……超级啰嗦,简直就是个狂信徒。”   “不过我可不会坐以待毙,哼哼,我可是有许多逃家经验的!”他伸出几根手指,“光是成功逃到山下我就成功了5次!”   金发男人一针见血:“只是(重音)逃到了山下?”   “……啰、啰嗦!你管我!逃到山下已经很了不起了!”少年怒道,“我又不是没逃出去过,我之前逃出去的时候老头子压根没发现,还是我吃完桃奶奶的便当之后自己回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被咬掉了舌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除了脸色苍白地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呜咽意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少年狼狈地扭过了头:“……总之,我总有一天能跑掉的。”他说,“我擅长逃跑,我很擅长──逃跑是我最擅长的东西了,总有一天我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的。”   “然后等我出去了,我要去吃北海道的鳕场蟹!还要去冲绳看琉球寒绯樱花!然后去上大学,再找个有保障的稳定的不会有失业风险的工作,每年领薪水吃吃喝喝玩玩美滋滋~”   “听上去还不错。”走在少年身后的成年人泼冷水道,“但是16岁离家出走的话,应该会被登记失踪人口,找不到的话过7年就会被注销身份成为黑户──黑户找不到工作这个你应该知道,顺带一提,未成年在日本只能兼职,并且对工作时间和内容有着严格的限制。”   少年又被噎住了。   “……你好烦啊!”他回过头看他,气鼓鼓地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又不是文盲,我也有好好学习的好吗!而且又不是没有来钱快的兼职,况且有些地方查的又不严,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搞个假证什么的……”   嘴里说着非常刑的话语的少年简直是在挑战公安先生的神经,他在降谷零抽动的嘴角中撇了撇嘴,朝着公安先生做了个鬼脸。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应该说些什么了吧?”他说,“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太贪心可是会一无所有的哦~金・发・大・叔。”   金发大叔:“……”   虽然已经27岁但是看上去和21岁没什么区别的金发大叔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小时候居然是这种性格,谷川君。还是说在我的幻觉里你小时候已经这么欠揍了?也对,毕竟平时你气死人的能力就很强。”   是的。幻觉。   降谷零大概知道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幻觉。往不科学的地方想,说不定他是误入了山精的结界?但是可惜金发的公安先生是个鉴定的唯物主义者,他更倾向于是自己中了某种致幻剂,或者是吸入了山中某种致幻蘑菇的孢子。   他不确定到底要如何从这种幻觉里脱离出来,但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向上逃,于是降谷零顺从了自己的直觉。   向上,那是前往神社的方向。   “?你在说什么?”幻觉本幻丝毫没有自己是幻觉的自觉,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歪了歪头,“容我辩解一下,我小时候可是很可爱的,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乖的孩子。”   “所以你现在的性格……”   “……咳,那人都是会变得嘛──而且什么叫做我现在的性格?我现在的性格怎么了!你有意见你就直说!”   降谷零假笑着推开身前张牙舞爪的少年:“你误会了,我没意见,你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很、嗯……活泼。”   “切,口是心非的大人。”少年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一开始就想说了,你能别露出这副表情吗?太假了。”   “明明一直在防备我吧?虽然也不知道你在防备什么,但是既然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一天到晚挂着一副面具不累吗?真搞不懂你们大人是怎么想的。”往上又跳了两层台阶的少年回过头:“愣着干嘛,走呀!”   少年身后,一座古旧的神社隐隐约约在枫叶林中露出了羞涩的一角,越是接近神社,石阶也变得越发破旧,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和苔藓顺着石块的裂缝中蔓延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夹缝生存,被踏上石阶的少年一脚辗成了稀碎的粉末。   风微微吹过,带来了一阵模糊不清的低语。   「……零……」   可是这次连杂音的传递都似乎变得困难起来,降谷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在秋风里朝着领路的少年走了过去。   “来了。”他说。 70. 070 「永生的秘密」   踏上第三层台阶之后,降谷零发现眼前的画面开始再次变化。   金发男人非常冷静,毕竟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虽然他只是单纯地踩在了石阶上──但是总要比看到好端端的男孩变成怪物还黏糊糊地缠绕在自己身上要好不是吗?   背着登山包的少年身影逐渐淡去,就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除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无数光影交错,在感官的纤维末端上烧起了一个又一个气泡,随着人类无法理解的音符互相挤压着,最后破裂成了一片瑰丽的深蓝夜幕。   黑暗降临。   太阳已经完全被吞噬了,整座山在黑暗中死寂而无声,偶尔有一两股凌冽的冷风吹来,卷席着地上残破的枫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降谷零正站在一座破旧的神社门前。   今夜没有月亮。   神社门两边的墙上各挂着一盏灯笼,昏暗地照亮了这一片土地。然而或许这两盏灯笼还不如不挂,它们把门口的树木枝丫照得扭曲细长,在摇晃的风中投射出诡异的阴影,给这座本来看上去就可以在恐怖片里出演的破旧神社添上了一丝诡异的色彩。   神社的门开着一条细长的缝,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了些微亮光,似乎正在欢迎着他。降谷零没有动,这幅场景过于挑战人类的神经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种地方随便进入一个看上去明显闹鬼的神社──即使是在幻觉里──没错,金发的公安先生依旧觉得这是他的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他连续看到了不同年纪的弗洛特,还仿佛走马灯一般走过了几个不同的时间段?   到底要如何脱离这场幻觉?降谷零不知道……但是一切似乎都在引导着他进入神社,无论是风见查询到的资料,又或者是幻觉里出现的男孩、少年。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神社门前。   ……要进去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想。   降谷零没有过多的思索,几秒而已,不信鬼神的公安先生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警惕地握住腰间的枪械,轻轻推开了神社的木质门扉。   “吱呀──”   那一霎那,鸟居上斑驳的苔藓发出微弱的杂音,如同山间模糊不清的呢喃。然而人类什么都听不到,门扉上粗糙的木刺挫痛了男人的指尖,潮湿的气息伴随着光亮迎面袭来,在深秋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风儿说了什么?降谷零没有听清,因为他推开的门直接撞上了一个人,一个波本过于熟悉、却又不太像弗洛特本人的人,吸引走了公安先生所有的注意力。   至于风儿到底说了什么?谁在乎呢?没有人在乎。   “──嗷!”   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捂住被门框撞击的鼻梁痛呼出声,他琥珀色的眼里全是眼泪,茫然又震惊地质问出声:“你谁……不是,你这人怎么不敲门啊!”   金发男人尴尬地露出一抹微笑,他悄然无息地松开放在腰间的手,装作关心地问道:“抱歉,我看门没关就以为……你还好吗?”   “不太好。”来人鼻音浓重地嗡嗡道,“我感觉我的鼻子麻了──啊。”   几滴血落在了肮脏的土地上。   “……流鼻血了呢。”   “……抱歉,我会负责的。”   黑发男人捂着鼻子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负责什么倒是不用……算了、你先进来吧,这个点外面不太安全。”   “谢谢。”降谷零顺着打开的门走了进来,像是闲聊般问道,“不安全?为什么这么说?”   已经成年的男人倒是没有小时候好骗了,他在浓重的鼻音里随意搪塞了降谷零几句,很快就岔开了话题:“山里会有野生动物什么的,比如小野猪和狼……哦对了,这个点你上山做什么?”   “啊,我听说这里有一间御守很灵的神社,想要来拜访一下。”降谷零说,“小野猪……和狼?狼还算有攻击性,这个我明白,但是小野猪……也会不安全吗?”   “喂喂,可不要小看小野猪啊,那些家伙拱起人来还是很痛的──呃。”   黑发男人忽然噎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在关上门后率先走在了前面,领着金发的客人进入了神社内部。   神社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灯。男人很显然是一直挑着灯笼过来的,重新拿起了歇在墙边的一盏灯笼,而随着他的动作,两旁有些破旧的设施也显露了出来,除了基础的手水社以外,不远处还有一对人类模样的短发少女。   两个女孩的眼睛位置蒙着一层纱布,一座雕像捂住了耳朵,一座雕像遮住了嘴巴。   ……这是神使的雕像?居然不是狛犬吗?   降谷零的脑海之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昏黄的灯笼如同一颗湿黄黯淡的圆月,它在雕像前一闪而过,而伴随着阴影袭来的,还有那个捂住了双耳的蒙眼少女。   她轻轻蠕动了嘴部,嬉笑着朝着男人警示着,发出了与黑发男人几乎是重叠的杂音。   她说。   ……什么?   降谷零没听清,但是一股强烈的寒意突然袭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上,将所到之处都凝结成了寒冬里刺骨的冰,如同针一般刺穿了男人所有的神经末梢。   灯笼又晃动了一下,神使的雕像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隙,碎裂在黑暗里,而无端吹过的风儿急躁地抚摸着男人的面颊,拼命地在扭曲的时间与空间里挣扎着,终于在深秋的黑夜里带来了属于春天的声音。   「──危险──」   他说。   “──很危险的啊。”   降谷零猛地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面喋喋不休的男人似乎是发现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满头冷汗的金发男人:“嗯?怎么了?”   “……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降谷零露出了一个稍显抱歉的笑容,故作虚弱地捂住了腹部,面露痛苦地说道,“我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可能今天晚上吃的东西不太干净吧……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黑发男人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他手里的灯笼轻轻晃动着,枯萎的枝丫摇曳不定,在昏黄的灯光中将不远处如同深渊一般的回廊切割成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线条。   杂音越发强烈起来了。   “……”降谷零顿了顿,“抱歉?是我太小声了吗?需要我重复一次吗?”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降谷零沉下眼眸,借用捂住肚子的动作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武器,重复了一次自己之前的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先生──我需要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这次男人说话了,他无机质的琥珀色眼睛里是一片荒芜,静静地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金发男人,脸上依旧维持着友善的微笑。   “我刚刚说,像你这样在夜晚中上山、独自一人来到荒废的神社里寻求庇护,是很危险的啊。”   说着,男人微笑着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察觉到的?果然是有谁在提醒你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继续往前走才对。”男人没有理会降谷零,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明明应该已经把这里全部圈起来了……嘛,虽然你能够突破限制这件事情的确让我感到了惊喜,但我可是在很努力地扮演着小春见的角色啊,结果根本没有用嘛。”   男人的声音莫名地使人头脑发晕,降谷零不得不在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里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腮肉,这才使自己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听到它说:“我原本想要温和一点的,你为什么要这么不配合?”   “你这个样子,真的是让我非常的──”   「困扰啊。」   降谷零睁大了眼睛。   谷川春见融化了。   不,应该说,伪装成「谷川春见」的不祥之物融化了。它的表面像是蜡烛一般融化得凹凸不平,代表的人类的肉色便随着躯壳的溶解逐渐呈现出一种扭曲而不正常的黄褐色,浑浊、粘稠、散发着温热的触感,像是从母体上剥离的羊膜,而在这片堪称亵渎的薄膜下鼓动着无数诡异的球体,一颗一颗,仿佛活物一般即将要破茧而出。   而这个怪物在融化中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形状,它睁着那双完好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像是两颗澄黄的宝石。   降谷零在几乎是在瞬秒间就朝着融化的怪物开了两枪。   “砰──砰──”   一颗子弹打中了左边的宝石,一颗子弹穿透了它的心脏。   于是澄黄的宝石淅淅沥沥地碎掉了,一片一片,散发着像是钻石一般细碎的光,四溅着落进深红色的河流里,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而被子弹射中的怪物像是身形不稳一般向一边倾过来,迎着灯笼里晃动的烛火摔倒在了满是灰尘的土地上。   ……它死了吗?   降谷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男人紧握着手/枪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在不远处警戒地看着地上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流淌着污秽的红褐色溶液。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风儿不再吹动,枫叶不再晃动。陈旧的少女雕像在金发男人的身后无声地断裂成粉末,所有声音消失殆尽,像是埋葬在泥石流下的蔓草──再也没有任何杂音可以顺着风传过来了。   然后那一滩不明液体里的尸体说话了。   「真粗暴,你打得我好痛啊。」   它浑身都沸腾了起来。   像是卵一般的圆球一颗一颗在薄膜之下破裂,它喉咙的位置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像是被骂了,又像是有些无可奈何,意味不明地朝着唯一的人类问道:「好吧、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意思?   降谷零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在尖叫着的第六感中举着枪瞄准着眼前的敌人,没想明白这个……怪物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叫做他想知道什么?   降谷零不知道,但是他的后脖的在隐隐发烫,强烈的眩晕密密麻麻地像是蚂蚁一般爬进了他的骨髓,带来了强烈的呕吐感。   整个世界开始在降谷零的眼中旋转起来。   怪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它好心地提示到:「你来这里不就是想知道有关于『谷川春见』的一切吗?」   它态度微妙地发出了咕噜啪叽的液体搅动的声响,趴在地上的躯壳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人拽住了衣袍,又像是被调皮的孩童突然趴在了背上一般。   「你想要知道关于『谷川春见』的什么?机会只有一次,这可是神明的恩惠哦?」它带着笑意说道,「而且你得想快点,你的……小朋友,有些不太开心了。」   降谷零说不出来话。   冷汗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带来了些微的刺痛感,酸水一股股翻腾着往上涌,人类无法理解的线条充斥在他的视野里,无数斑驳的光点像是油漆一般随意涂抹着男人的大脑,无情地剥夺着人类的氧气与思维。   降谷零觉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哎呀!」   那个怪物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忘记了我对你们人类来说算是严重的精神污染了。」   「我保证我不是故意忘记的,但是你要知道活得太久总是会失去一些什么,比如说我的记性。」祂在人类仿佛风啸般的粗喘中笑道,「虽然只是投影,但是也会造成一定的影响──当然,这点污染不至于让你堕落,放心吧。」   「那么作为补偿……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怎么样?」   人类无法回答。   降谷零手中的枪械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男人金色的额发被汗水全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他的脸颊上,他喘着粗气,在无法控制的窒息感和旋转的世界中跪倒在地上,狼狈地吐出了几口酸水。   如果是没有受到影响的降谷零,他大概会问一些关于谷川春见的核心情报,但是很可惜公安先生原本相当优秀的脑袋此刻已经被泼了好几桶粘稠的油漆,别说问两个问题,他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他只能在浸满了污染的扭曲里掐住自己的喉咙,试图获得一些氧气。   「……还能听见吗──」「你的时间不够了……那两个问题换取一个信物,怎么样?很划算的。」「不说话的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哦?」   神明高高在上,施舍般地将一个小巧的物件塞入了人类手中。那是……什么?   来不及去看手里到底被塞了什么东西,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钟,降谷零紧握着手心,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71. 071 「永生的秘密」   落在土地上的手/枪被一个人捡了起来。   他干净利索地举起、瞄准、扣下扳机,几乎在瞬秒间就连发了三枚子弹,而男人似乎是嫌这样还不够,在燎原的怒火中将整个弹夹都清空了。   绵延不断的轰鸣声响起。   金属弹壳弹在地上发出乒里乓啷的脆响,九发子弹一颗未落地射入了祂绵软的身体里,将那具看上去与『谷川春见』并无二致的身体打成了破破烂烂的布袋。   而祂依旧站在那里,身上漆黑的窟窿绽放着,没有一滴血。   「你生气了?」   谷川春见冷笑了一声:“我不该生气吗?”   他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重复道:“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   在他身后,金发的公安先生安静地沉眠着。他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刻千钧一发地落入了春天的怀抱,于是向日葵依旧鲜活,即使不小心被讨厌的虫子们纠缠了片刻,也只是弄脏了几片绿叶,安然无恙地被神明送回了废墟之中。   是的,废墟。   枫叶林中早就没有什么神社了,这里只有一片曾经被火焰卷席过后残留下的残垣断壁。   木质结构的房屋被曾经的烈火吞噬得一干二净,留下了支离破碎的木渣和烧焦的樑柱。坍塌的鸟居倒在房屋一旁,上面的红漆斑驳腐烂,布满了青苔与陈旧的黑灰,就连水池里曾经清澈的泉水也早已干涸了。   唯一还算幸存的,只剩下两座石制的少女雕像。   女孩们也显得相当破旧,其中一座雕像失去了整个头颅,被鲜绿色的爬山虎占据了大半个身躯,而另外一座雕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裂痕,石头上漆黑的火痕依然清晰可见,油绿的青苔顺着裂缝寄生着,一横一竖、蜿蜒曲折,与那些火痕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谷川春见记忆里的神社早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些燃尽的残渣而已。   然而即使故地重游,男人的表情任一成不变。他平静地撕开领域、平静地通风报信、平静地接住昏迷的降谷零之后将对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面上,然后转身拿起对方掉落的枪朝着某位伟大存在清空了弹夹。   但是子弹伤害不到祂,祂知道,他也知道,他这么做只是单纯在泄愤而已。暴怒中的男人面无表情,他甩掉毫无用处的枪械,告诉自己深呼吸,却奇迹般地发现他连逼迫自己保持冷静都不需要。   他明明已经快要愤怒地失去理智了,却又像是被灌了三桶镇定剂一般清醒。   “我的确在生气,而你知道为什么。”   男人的脸色不算好看,他朝着眼前的神明一字一顿地说到:“你越界了。”   「我不觉得我越界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的介入,你的『向日葵』此刻应该已经枯萎了。」   祂淡笑道:「我帮了你一个忙,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黑色的破洞蠕动着新生,时不时有不和谐的色块闪现,黑洞里那些白花花的脂肪像是坏掉的电视般闪烁着雪花,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   男人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冷眼地看着眼前仿佛从未被子弹问候过的『谷川春见』,看着对方仿佛与自己复制粘贴一样的脸庞、以及唯一不同的蓝色眼睛,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烈。   杀死祂。也杀死自己。   “我不想和你玩文字游戏,你越界了。”他冷冷地说道,“合约里说得很清楚──我们不得干涉对方赌约的内容,而你现在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触碰到了游戏规则……你想要毁约吗?”   「那么……我越界了,但你就没有吗?」与谷川春见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叹了一口气。   「我原本想着有魔女的监督我可以放手不管,但是现在看来她的心早就偏到你那边去了。」祂抱怨道,「我真的不想理会,但这段日子不停地有鸟儿与风一直在我耳畔叽叽喳喳,今天说着哪几条鱼儿被放进了溪水里,哪几朵花儿被送进了温室,实在扰人心烦。」   「虽然我并不建议把花儿们都放入温室,毕竟那样会让它们变得额外娇弱,但是我通常不会干扰别人的选择──当然,我家的例外。」   「我希望我家的花儿能在花园里接受大自然的风吹雨打,可惜我雇佣的园丁小姐总是执意将他送入室内,即使是偷偷背着我──也要这么做。」祂总结道,「魔女很喜欢你,你利用了这一点。」   黑发男人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你看,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神明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祂温和地举起漆黑的手指,抚过眷属惨白的面庞。   「记忆是非常坚固又脆弱的东西,它足够坚固,可以越过时间与空间的束缚、越过幻想与现实的边界……但同时它又太过于脆弱,只是一个简单的指令便能让它像水一样消失在海浪里。」   「谷川春见,我不记得我赐予你之声是让你用来作弊的。」   “假如那算是作弊,我想那份赌约早就自动销毁了。”男人一针见血道,“既然它还好好存在着,就代表这不算作弊──最起码对它来说不算。”   「它算不算要看你『作弊』到了什么程度。」祂蓝色的眼瞳无悲无喜,「而你,显然已经快要跨过那条线了。」「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   “……所以这是一次警告吗?”他死死地盯着祂,“警告我不要越界?”   蓝眼的神明松开抚摸着人类脸颊的手,祂的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悲悯,对于眷属的质问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警告,我更倾向于把它称为一次愉快的谈话。」   祂语气轻快而淡漠地说道:「你的人类很可爱,我度过了一段相当有趣的时光──要知道我和那些家伙可不一样,我向来非常慷慨,尤其是作为我唯一的眷属。」   「既然你的向日葵收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你也理应获得一些特权──」   唯一的眷属冷笑了一声。   「──好吧、好吧。有些小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神明相当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人类的无礼。   “我不需要特权,我需要你离他们远一点。”谷川春见冷漠地笑了笑,“请您有一点自己作为伟大存在的自知之明,不是所有人类都可以承受您的污染的。”   然后他转身将降谷零扶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道:“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哎~真的不感谢我吗?」祂的声音从人类背后传来,蓝眼的神明哀叹道,「我帮你驱除了一个污染,救了你的向日葵,还没有计较你用之声作弊,小春你越来越不可爱了,居然连这都不谢谢我。」   “……非・常・感・谢・您,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恶趣味的神明见好就收,祂眨了眨眼睛,不再挑拨自家眷属紧绷着的神经:「没有了,路上小心~」   谷川春见与他的向日葵离开之后,蓝眼的神明孤独地坐在坍塌的废墟中。   「你惹小春生气了哦。」   不远处传来了魔女的声音。   那个布满了裂痕的少女雕像忽然从缝隙中流出了漆黑的黏液,它们泛着油漆般的光彩,像是噩梦一般一点一滴地坠落到地面上,然后在翻腾着的气泡里,一颗人类的头颅显现出来。   赤发的魔女从浊液中诞生,她湿漉漉的脚尖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足迹,洁白的绷带如雪,目盲的女孩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阻碍,像是山中精灵一般活泼地跳跃在漆黑的樑柱之上。   「都说你会惹他生气的,你还偏要逗他。」魔女不满道,「小春现在肯定也不想理我了,都怪你!」   神明又哀叹了一声:「这如何能怪我呢?我明明是在帮他。」   「帮他?」魔女疑惑地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向依旧是『谷川春见』模样的存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春酱赌的是他们记不起来吧──可你明明在试图让那个金头发的警官想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气鼓鼓地说道:「你还给他信物!我都没有你的信物!你偏心!」   「噗──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回头会给你补上的。」祂被魔女的话逗得笑了出声,祂温柔地看着高处的女孩,笑道,「但是我的确是在帮他,魔女。」   「美丽的事物总是需要一些磨炼,才能绽放出它原本的光辉。」祂说,「就像宝石需要打磨一样,花儿需要接受那些风吹雨打,才会展现出它们最漂亮的模样。」   「更何况那是个相当变扭的孩子。」   与谷川春见一模一样的男人温和地说道:「摧毁一个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魔女,而『谷川春见』很显然已经走在了这个道路上,再这样下去……他会在日落黄昏里枯萎的。他会枯萎、凋零、甚至践踏──被命运。」   「枯萎?」魔女歪了歪脑袋,「你之前明明还说他是你见过的最明亮的灵魂。」   蓝眼的神明无奈地说道:「我的确说过。可是魔女……即使是最炽烈的火焰也会有熄灭的一天,这与他的灵魂明亮是否并不冲突。」   「可是熄灭了那又如何?」魔女用天真的语气残忍地问道,「枯萎、凋零、被命运践踏──这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遭遇,不是吗?」   「但是我痛恨命运。」   祂笑着说道:「再说了,当你看见一只把自己装在盒子里的猫的时候,你很难不会想要把他从盒子里倒出去。我在试图帮他从必定枯萎的命运中逃出来,这难道不算帮忙吗?」   「……真恶趣味啊,你。」   假如降谷零真的想起来了的话,就代表谷川春见输了──而输掉赌约只有一个结果:谷川春见将失去他的灵魂、他的挚友、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将一无所有。   魔女为可怜的人类默哀了三秒,但是很快,她就将谷川春见抛到了脑后,好奇地问道:「所以那个信物是做什么的?护身符吗?」   「不,那是一个惠赠。」   「一把能够开启旧日门扉的钥匙。」祂耸了耸肩,「当然,能不能找得到钥匙所对应的『门』那就不关我的事情了,那要看降谷零自己的运气。」   「……真恶趣味啊!你!」   「哎呀,不要这样说嘛,我已经非常慷慨了。」祂轻笑了一声,「更何况…   废墟深处,在那些烧毁的梁柱和坍塌的鸟居之后,在干涸的泉水、枯叶之下,深深埋葬着无数道细碎的裂缝,一些破裂的缝隙中露出了里面如油漆般粘稠的、黄褐色的胶质物体,它们沸腾着,像是岩浆般翻腾着,却没有散发出丝毫热气。   而在裂缝最大的位置处,火焰为它烙上了一个漆黑的刻纹。那烙印顽固但温柔地阻止了裂痕的延伸,它燃着细小的火焰,焚烧着石头表面的一切,把所有溢出的物质都烧得一干二净。   「他理应感谢我。」祂叹道。 72. 072 「永生的秘密」   降谷零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剧烈地呼吸着,在猛烈跳动的太阳穴与耳鸣中几乎是不到半秒就调整好了自己。身经百战的公安先生警戒心升到了最高点,在掀开被子的同时摸上了自己的腰间──枪没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失去了武器的男人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昏暗的房间内点着一盏台灯,屋内有些陌生,看上去像是一间旅社或者酒店的那种套房配置,窗帘没有拉紧,露出了一小半玻璃,从降谷零的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一片红黄相间的枫叶。   他还在白山市,降谷零意识到。并且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是原来那一套───这代表无论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很有可能没有搜过他的身。   也的确没有。降谷零从衣兜里找到了之前的折叠刀……以及,手里莫名握着的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小巧的铁质钥匙陈旧并且锈迹斑斑,降谷零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钥匙,简直不可置信。   那不是幻觉吗?那不是……那明明是幻觉!   可怜的公安先生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第一次受到了挑战,降谷零很想把他在环境里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当成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或者幻觉──管它是什么呢,反正不是真的──这样才能解释他所经历的一切。   毕竟无论是变成触手的男孩、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少年,还是最后仿佛往他脑子里塞了三千只鸭子一般像某种精神污染源一般的男人,都不是能用常理来解释的。   更何况他们全都和弗洛特长得一个摸样。   然而这把钥匙出现了。   这把小小的钥匙突破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真真实实地躺在降谷零的手心里。它的存在就像是在朝着唯物主义的人类嘲笑,嘲笑他们天真的愚蠢,嘲笑他们井底之蛙的眼界,嘲笑他们胆小并自负、认为所见──即为真实。   ……骗人的吧。   但是降谷零没来得及想太多,他在震惊中隐约听到了房门外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一边靠近一边打电话。酒店的房门不太隔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似乎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之后挂掉了电话,随后降谷零看见门把手开始转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间内。   金发男人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将钥匙放进了裤兜里,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着,安静迅速地移动到门边,在来人打开门的那一霎就瞄准了对方的腰部,毫不犹豫地从侧面一脚踹了上去。   来人大概没想到开门就是这么热烈的欢迎──或许他想到了会被攻击,但是没想到会被一脚踹到后腰上──他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反应快速地稳住了身形,转身就试图反击。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那两步的空隙给了降谷零机会,金发男人反手用手臂迅速绕过对方的脖子,在窒息中强行将人压制回去,火力全开的公安探员根本没准备给来人任何反抗的机会,紧紧勒住对方的同时将黑发男人按到了墙上。   “怎么是你?”他皱着眉头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弗洛特──你跟踪我?”   被按在墙上的男人倒是很坦诚:“我没跟踪你,我只是做任务的时候恰好碰到你了而已。”   恰好?   波本冷笑了一声,并不相信:“恰好做任务的地点与我一样,恰好碰到了昏迷的我,所以顺便把我带了回来──是吗?弗洛特,这种骗三岁小孩子的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你很清楚世界上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被抢了要说的话的弗洛特沉默了片刻。   怎么说呢,这一切的确是凑巧……他的确是来这边清理污染的,但是没想到中途收到了魔女的传信──更没想到降谷零居然查到他家去了。可怜的、被偷家的清道夫先生不得不改变游戏策略,他按照降谷零的性格定制了几个不同的计划,但没想到一开门就被对方先踹了一脚。   这一脚把90%的计划全都踢得灰飞烟灭,让弗洛特不得不启动Plan B。   比如,先把气氛炒热起来。   他猛地扭曲身体,像蛇一般柔软而灵活,布料的摩擦声和激烈的肉/体撞击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响起,两人在狭小的过道中搏斗着,一旁衣柜的门被殃及池鱼,里面的衣架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墙壁上接触式的开关也没逃过一劫,在冲突中不停地被打开、关上,最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金属部位砸中,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黑发男人被摁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木质的桌子磕得男人肋骨生疼,他的胳膊被强硬地扭转至身后,一把折叠刀泛起冷光,抵到了弗洛特苍白的脖子上。   “你究竟想要什么,谷川春见。”他问。   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波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平平淡淡,却如同锁链一般无声无息地勒紧了他的喉咙。   这是一次试探。弗洛特意识到。   潜意识里的『谷川春见』微微颤动了片刻,但是最终平静了下来。   迫于刀具的压迫,黑发男人微微仰着头,他非常识时务地没有再继续反抗,像是一只柔软的绵羊,温顺地趴在桌面上。   “我想要救你。”他的喉咙干哑,从被氧气撕裂的喉管中递出平静的音符,“这很难理解吗?”   他没有等降谷零回复,他就像是只是单纯地在回答降谷零之前的问题,继续说道:“你觉得我们是仇敌──也的确是那样──在你的认知里,我是你的敌人,是作恶多端的恶徒、是不要命的疯子,你理应永远唾弃我、厌恶我、在榨干我的剩余价值之后把我送上法庭,或者干脆一点,在某次任务里赏我一颗仁慈的子弹──”   “……你发什么疯?”   “──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降谷零和弗洛特的声音同时响起,被制裁在桌面上的男人顿了顿,包含歉意地说道:“啊,抱歉,刚刚那段话有问题……我忘记我死不掉了。”他很快补充道,“那么看起来我的结局应该只剩下吃猪扒饭这一条路了。”   “……”波本觉得弗洛特有病。   ……哦不对,弗洛特的确有病。   金发男人的嘴角抽了抽,选择性当做自己没有理解弗洛特说的关于他「死不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毕竟知道弗洛特不死的秘密应该只有苏格兰。   “只要是人都是会死的。”他用刀尖拍了拍弗洛特的脖颈,“别岔开话题,弗洛特。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弗洛特答非所问:“我们可以先换个姿势吗?这桌子膈得我肋骨疼。”   他得到的是脖子上骤然加重的压迫感,折叠刀冰冷无情的刀刃紧贴着皮肉,仿佛下一秒就会割开他的喉咙。   波本冷冽的声音传来:“听说你是贝尔摩德带出来的──我真怀疑这条情报的真实性──贝尔摩德没教过你在被猎手用枪顶在脑门上的时候乖一些、别和猎手讨价还价吗?”   然而这并没能闭上弗洛特的嘴巴,黑发男人趴在桌面上顿了顿,在波本紧皱的眉头中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有关于「永生的秘密」?”他说,“诸伏景光没连夜和你分享EN-0422实验室里的情报吗?”   降谷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给你那份有关于「谷川春见」的实验资料?”黑发男人坦陈地疑惑着,“这不应该啊……我明明支开他去见雪莉了,按照诸伏景光的性格来说,他应该会在进入总部之前就盲打了短信发给你──以免自己死在里面──而既然他活着出来了,这种重要的情报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分享。”   “毕竟你们都是日本公安,对吧,降谷零?”   我应该现在就割开他的喉咙。降谷零想。   无论弗洛特脑子里有多少情报,无论谷川春见身上有什么秘密,在身份暴露、并且牵扯到诸伏景光的那一刻起,降谷零就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杀了他。   他们现在身处偏远的白山市。而众所周知波本是神秘主义者,他在不出任务的时候基本上不会暴露自己的痕迹,再加上这次特意让公安扫尾,降谷零很确定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趟白山……至于弗洛特?他的任务除了相关人员之外从不对外公开。   再说了,弗洛特死在白山市里的一个小旅馆里与他波本有什么关系?   相当正确的做法。   可是弗洛特是不死的。这么做没有意义。   “……你的目的。”   “唔,我想当个好人?”波本额头上蹦出一枚青筋,他看着被自己用擒拿术扭着手摁在桌子上的男人思索了两秒,干净利落地卸掉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将这一滩融化的黑糊糊掀了个面,好让他能看清那双眼睛──好让他看清楚,那双眼里是否充满了腥臭的丑恶。   是谁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降谷零应该把说出这句话的人以欺诈罪告上法庭,因为这明明就是一句谎言,因为那双澄澈的琥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也没有喜乐,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仿佛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虚无的空壳,而内里的灵魂早已变成一粒粒细小的尘埃,在初春的第一缕晨光中消散了。   降谷零感觉胸口被微微扎了一下。   而双手被废掉的男人只是眨了眨他那双温暖的眼睛,说的话也依旧还是那么令人心梗:“你不相信?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或者你可以试试用这把刀割开我的喉咙,我保证三秒后我会活泼乱跳地重新活过来。”   金发男人选择无视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你是一个人来的?有人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没有人知道,我是直接从BOSS那里领取的任务……硬要说的话,BOSS知道?”他语气温和而诚恳地说道,“不过BOSS也知道我在做任务之前可能会乱跑,唔,简单来说就是即使你现在杀了我───假如我不会复活的话───善后也不会有多难。”   “所以你想试试吗?”   他笑道:“杀死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会死?”   ……很好。   一股莫名其妙出现的怒气充斥在降谷零的脑袋里,他差点被气笑了,男人的胸腔里完全被炎热的怒火与冰冷的质疑填满了,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在人类的躯壳里相撞着,它们翻腾着卷起了一场狂风,然后在热气流撞向冷气流的那一刻化成了针尖般的暴雨。   降谷零露出一个相当波本的笑颜:“好啊。”   泛着冷光的刀被高高举起,又在几乎是同一秒间猛地朝着黑发男人刺下,动作带起的风扬起了几根漆黑的发丝,而即将要被杀死的弗洛特却依旧没有反抗,他只是笑着看着撑在他上方的金发男人,眼里居然带着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杀死他的人是降谷零吗?期待死亡?还是期待……解脱?   握着折叠刀的手指越发用力,刀锋在即将刺中弗洛特时突然偏移了原本的轨道,带着巨大的力度擦着男人的脸猛地钉进了书桌里,入木三分。   然后在那双睁大了的琥珀色眼瞳里,降谷零反手一拳砸中了他的腹部。   这一拳可没有留手,被突袭的男人闷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向上缩起,而被痛击的胃部受到刺激开始收缩,不但给男人带来了强烈的呕吐感,还非常贴心地与神经丛进行了友好合作,决定让躯壳的主人享受一番腹部痉挛与婴儿般的睡眠。   ……等、等等?为什么要揍他?   弗洛特原本以为他会被降谷零杀一次或者打晕带走──无论是Plan A还是Plan B,他的最终目的都是摊牌合作──所以他才会自投罗网,包括故意说出诸伏景光来刺激降谷零,否则他有无数种方式让降谷零安安稳稳地回到白山市里,并完美脱身。   弗洛特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接下来面对的会是公安,还是审讯。   但是他没想到会先被降谷零揍一顿。   ……所以为什么要揍他?难道就因为他之前提到了诸伏景光吗?   被一拳揍到冷汗直流并且两眼发黑的弗洛特没搞懂,但是在陷入黑暗前,他看见了金发公安先生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说,晚安。 73. 073 「永生的秘密」   弗洛特没能享受这甘甜的黑暗多久。   他在做了一些接二连三没有新意的噩梦后挣扎着醒来,然后发现还不如回到那些噩梦里──最起码噩梦里不会有脸色难看到媲美黑炭的降谷零,也不会有把自己带到了某个非组织安排的安全屋里、还把自己牢牢绑在了椅子上,看起来是要来一场稍显刺激的审讯的波本与苏格兰。   椅子是铁质的,他的双手都被坚韧的绳索绑在了椅子背后,双脚则是被强行分开,分别绑在了左右两个椅子腿上。这个姿势能最大限度地限制他的动作,弗洛特估摸着他应该是昏迷了有一段时间了,被绑住的手臂有些血液不通地发麻,不过之前被卸掉的手腕倒是好好地接回去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运到哪里去了,弗洛特只能按照自己昏迷的时间猜测这个地方大约是在白山市的郊区,在一个库房或者某间屋子类似于地下室一样的地方,因为房间里没有窗户──最起码以弗洛特的视角看不到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几个通风口。   被揍过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   弗洛特看了看左边双手抱胸的诸伏景光,和右边假笑着的降谷零,沉默了三秒,相当没有骨气地示弱道:“早上好?吃了吗?今天天气真好,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健康完整的模样──我的意思是,我保证我会很听话的,你们想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温和又柔顺,与曾经在芝加哥完成了一列表清缴任务的杀人狂魔完全是两幅面孔。“……”   苏格兰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是我的错觉吗,他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波本:“……”   耳朵相当好使的黑发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凭着创死人不偿命的精神诚恳地有问必答:“──不是你的错觉……但是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然后还没等诸伏景光说话,他又好奇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交给公安,但是你没有……讲实话这的确让我很高兴,但是为什么?”   这话问得是降谷零。   但是可惜的是金发的卧底搜查官没有回答弗洛特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说:“可以了弗洛特,别想着岔开话题。”   “这不是岔开话题──好的我闭嘴。”黑发男人非常识时务地在降谷零掏出枪后闭了嘴,然后安静了不到三秒就又开口道,“你知道我是杀不死的,对吧?”   “我知道。但是不死并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制裁你──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落在我手里的下场。”   “当然,但是目前这些都在我的计划内,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弗洛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位卧底搜查官,“无论是你将我送给公安还是留下来自己审讯,我最多会吃一些苦头,最终你们还是会选择与我合作,因为你们不可能会放过我这条大鱼──而我的能力直接避免了被榨干后灭口的可能性。”   他非常自然地说道:“所以无论是鞭打、火烧、还是拷问,我都可以接受……不过其实你们不用这些手段也能得到情报,我会实话实说的。”   没准备鞭打、火烧,但的确准备拷问弗洛特的降谷零:“……”   没准备鞭打、火烧,但给幼驯染准备了清醒剂与吐真剂的诸伏景光:“……”   怎么说呢,被审讯的对象太过于配合了,让两位卧底搜查官都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都能接受?”   那股无端的怒火又燃起来了,降谷零冷笑了一声:“那很好,我也不想把这里弄得脏兮兮的,你自己把吐真剂喝了,我们一问一答,怎么样?”   想到了鞭打、火烧,但没想到会有吐真剂的弗洛特:“……”   那还真不行。   无法说谎的弗洛特在不想回答某个问题的时候可以岔开话题或者保持沉默,但是一旦喝下吐真剂,弗洛特无法保证自己能否保住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些不能被他们所知道的秘密──更何况某些关于祂的情报还可能带着精神污染。   弗洛特知道假如他真的无法抵抗药剂的效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催眠」效果会被潜意识里的本体主动打破,但是真到那个时候就太迟了,说出口的话就和落在白纸上的墨点一般,无法撤回。   所以最优解还是别喝那鬼东西。   男人眨巴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试图讨价还价:“不喝可以吗?我可以喝点别的,致幻剂或者高敏药剂都可以,我不挑。”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将拿着枪的那只手的袖口挽起。   “……别这样零君,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给我灌点毒药?”   降谷零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挑着眉用枪托比了比一旁桌子上未开封的针剂,和装满了药水的小药瓶,言下之意无庸赘述──要么弗洛特自己把药喝了,要么降谷零给他来上一针。   弗洛特沉默了片刻:“……零君,有人说过你这样真的比我更像非法分子吗?”   他得到的是突然朝着他大腿开了两枪的子弹。   两颗致命的金属与动脉擦边而过,撕裂了布料纹理和些许肌肉组织后射入了水泥地里,和无数飞溅的水泥碎片埋葬在一起。温热的液体在被贯穿的瞬间就飞溅了出来,顺着线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近距离的枪伤并不好受,疼痛从大腿侧面传来,从毫无痛觉到突然爆发的剧痛中间隔了差不多有一两秒,神经系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这具身体受到了伤害,从伤口处传来了像是电流一般酥麻、剧烈的痛楚,像是狂风暴雨一般掠过脊椎,最后传入大脑。   男人没忍住嘶了一声,随后就被金发公安猛地揪住了额发,拖着铁质的椅子一起将人拉到眼前。   “别耗费我的耐心,好吗?”他冷冷地说。   铁质的椅子很重,粗暴的动作连人带椅一起微微带离地面,椅子腿上的金属结构拖过水泥地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噪音,令人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而此时的弗洛特着实有点惨。   固定在椅子上的手臂和小腿因为椅子的重量而被拉扯着,粗糙的绳索把皮肤勒出了乌青似的血痕,新鲜的枪伤淅淅沥沥地流着血,因为被拽着额发的动作而不得不随着力道伸展,导致伤口处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几种不同疼痛的折磨让男人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尽管对他来说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是刀捅得深了,该痛的时候也依旧会痛。   他的眼前又开始一阵发黑。   弗洛特缓了好半响才从昏沉的视野中缓过来,他喘着粗气沉默了两秒,把视线投给降谷零后方靠在墙边的猫眼男人。   “别看我。”诸伏景光温温柔柔地微笑,“我也是公安。”   ……你们公安……都这么残暴的吗?   弗洛特哑口无言,弗洛特痛心疾首,诸伏景光这么大一朵白色的月光花,怎么好端端的说黑就黑了呢?   降谷零已经松开他去拿针剂了,男人喘息着,他僵硬地看着公安先生撕开包装将针尖插进药瓶里,明白自己大概是躲不开这一针了。   他无奈地妥协道:“好吧,但是开始之前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们先想一个安全词怎么样?”降谷零愣了愣,然后在诸伏景光呛到口水的咳嗽声中猛然回神,恼羞成怒地拿着吸满了药水的针剂猛地往弗洛特胳膊上一扎。   “……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目・前・的・处・境,弗洛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贸然挑明卧底身份的人,所以你一定有目的──让我们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可・以・吗?”   审讯开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姓名?”   “谷川春见。”   “年龄?”   “27──唔、严格来说不止27了,但现在是27没错。”   降谷零听着那意味不明的说辞抽了抽嘴角,没有理会弗洛特的疯言疯语,快速地将资料上属于死亡人口的「谷川春见」的信息和男人对了一遍。   姓名、年龄、亲属信息、出生地点和日期……以及16岁曾离家出走。   所有一切都对上了,证实了弗洛特的确是那个因为失踪时间过久而被政府登记了死亡的「谷川春见」。   “谷川君──介意我这么喊吗?”   “当然不。”   诸伏景光手里也拿着一份资料,他一目十行地阅读着那些信息,问出了降谷零也想要问的一个问题:“你曾经给过波本一份公安文件,并声称成川道隆叛变了,原因是对方篡改了公安内部信息并提供了关于苏格兰是日本公安卧底的……虚假情报。”   “我们都知道真正的事实是什么。”苏格兰蓝色的眼睛像是一片幽深的海洋,“成川道隆叛变的资料是你伪造的?”   “是。”   “为什么?”被绑在座椅上的男人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闭着眼低着头,喘息着,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做抗争。   诸伏景光快速地说道:“成川道隆的确是卧底──组织安排在警视厅里的卧底,他从来没有叛变过,但是如果当初是他亲手提供的文件,那么我应该早就暴露了,根本不会有等到你来「审核」的那一天。”   “所以成川道隆根本没有来得及将这些文件发给琴酒。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将那些加密保管好的机密文件全部都放在了保险箱内,根据他的口供,成川道隆使用的是警视厅内的特质保险箱,但是那份名单先他一步不翼而飞了。”   “是你把文件交给了琴酒,但是给出的情报却是成川道隆叛变的消息,我说的对吗?”   弗洛特没有说话。   “你利用自己在组织的位置和琴酒的多疑心为自己争取到了找出真正的「老鼠」的任务。”男人一针见血道,“是你提前一步拿到了那张有卧底姓名的名单。但特质的保险箱需要密保信息才能打开,否则就会自动销毁箱内物品──你能够解开警视厅特质保险箱的密保信息。”   诸伏景光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神色复杂地走到降谷零身旁,和金发男人一同看向始终低着头的男人,五味杂陈地说道:“……我甚至怀疑,你对警视厅的运作方式也相当熟悉,否则你无法避开成川道隆取得那份文件。”   “从我私人角度来说,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不但救了我,也同样救了其他卧底的性命。”他说,“但是以站在公安的角度,我应该质疑你──我也的确很好奇。”   “你是谁,你是以什么渠道获取情报的,警视厅或警察厅内是否有更多类似成川道隆的人员?”   “以及,为什么?”   27岁的诸伏景光问:“为什么选择救我?”   然而男人依旧一言不发,他浑身都在颤抖,苦涩的根系在他的嘴里蔓延,从紧扣着的指缝中开出了几朵鲜红的花。   诸伏景光将手里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   他和降谷零对视了一眼,在无言的默契中,诸伏景光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弗洛特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然后他用堪称温柔的动作擦掉了对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用那双蔚蓝的眼瞳看着男人即使闭着眼也依旧在微微颤动着的睫毛。   “弗洛特……谷川君?”他轻声蛊惑道,“谷川春见……Haru,睁开眼睛看着我。” 74. 074 「永生的秘密」   没有人能够拒绝诸伏景光。   最起码谷川春见做不到──特别是当27岁的诸伏景光喊出那个音符的时候。   简简单单四个字母组成的字化成了一把尖锐的刀,它刺入紧紧封闭的蚝壳,像是转钥匙一样转动着撬开了那坚韧的外壳,锋利的刀刃划过上壳的边缘,无情地割断了那些与外壳链接在一起的筋肉。   一根一根,鲜血淋漓。   于是男人最终还是在呼唤中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片温暖的色彩里空空如也,只有火焰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它们凝望着眼前那一片汪洋的蓝色,那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从诸伏景光的口中一遍遍递出,在沸腾的热浪中搅起波浪,将所有理性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Haru。   Haru。   Haru。   “……我只是,想救而已。”他轻声说道,“没有为什么。”   他知道诸伏景光想知道什么,他听到了诸伏景光的问题,可是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获取情报的渠道是他的上辈子、或者说,一周目。   他对警视厅的运作方式熟悉是因为他后来协助降谷零的时候天天往那边跑,最后甚至被他的金发同期直接抓过来当苦力。而他能够解开警视厅特质保险箱的密保信息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他解开过无数个这种类型的保险箱──毕竟在那边工作每天都需要取文件。   但是他的确可以挑选一些内容回答,毕竟吐真剂这种东西说白了只是硫喷妥钠,最大的危险不过是注射太多会导致死亡而已。这种巴比妥类药物可降低大脑皮质功能,它会让人的自我意识降低、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口说话,它能让被审讯者在审讯里更加配合,但它无法控制谎言。   说谎其实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作,能胜任它的人不多,北岛千辉勉强算是一个──可惜之前被绑在这儿的是弗洛特。   无法说谎的弗洛特被药物影响之后话变得更多、也更沉默了。而被诸伏景光喊出来的谷川春见显然更难抵抗这种东西,光是压抑想要说话的欲望就废了他不少力气,男人低喘着,像倒豆子般讲了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然后避重就轻地吐槽琴酒的头发。   “成川道隆那种人但凡多一点,琴酒都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他说,“至于警视厅或者警察厅里是否还有没抓到的老鼠……这我真不知道,我又不是猫。”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即使是使用了吐真剂,审讯所取得供词的真实性跟可信度还是有待怀疑的,这无可避免,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很清楚这一点,也因此没有选择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功夫。   诸伏景光的手指轻轻抚过谷川春见的侧脸。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见过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梦里。”“……”   诸伏景光无奈道:“谷川君,这个时候就没必要继续坚持一见钟情的梗了。”   “……不管你信不信,真的是在梦里。”   “谷川春见,以目前你的配合程度来说,我并不想用其他审讯手段逼你就范。”降谷零的声音从诸伏景光身旁传来,“我相信你也不想尝试,所以有时候适当的示弱不是坏事。”   谷川春见如善从流地露出了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表情:“那我做出这样的表情你会心软吗?”   “……不会。”   “我猜也是。”   “那我们换个话题?”诸伏景光眉眼弯弯,温柔地笑着,他凑的更近了,“谷川君,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那张卧底名单的?”   谷川春见沉默了两秒。他是如何知道那张卧底名单的?   也很简单。只是在给诸伏景光上坟的时候听降谷零随口提到了而已。   组织覆灭后,公安对在此次行动中牺牲的所有警员补办了一次集体葬礼,其中,就包括了诸伏景光。他的尸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葬在墓园里,于是谷川春见再一次穿上了那身黑西装,与沉默不语的降谷零再一次送走了他们的友人。   致辞过后,墓园的人群安静地走动着,不断有花儿被摆放到不同的墓碑前,在这场漫长的争斗中牺牲的不止是诸伏景光,还有许多其他满怀信念的警官──有的墓碑前甚至堆了十几个束花,谷川春见走过的时候看见照片上的男人,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萩原研二。   都是非常受欢迎的家伙啊。   可惜好人总是活不长。   他和降谷零带的花束也终于被正大光明地放在了诸伏景光的墓前,然后两人没有停留太久,体贴地为远道而来的诸伏高明警官留下了私人空间。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他和降谷零站在墓园边缘,两个人嘴里都叼着根烟,谷川春见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气氛,开始没话找话。   「晚点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你不是刚吃过两盒泡面?」   「……那个又不顶饱。」   「哈?」   无法理解两盒泡面不顶饱的降谷零和觉得两盒泡面就是吃不饱的谷川春见面面相觑,最后金发的公安先生抽了抽嘴角,吐槽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的胃是不是连着什么异次元空间。」   「胡说八道,我明明只是胃口比较好。」谷川春见白了自家同期一眼。   两个男人嘴里都吞吐着云雾,他们一边朝着墓园出口走去,一边谈论着组织覆灭后的一些遗留问题。   「牺牲警员的家属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计划已经递上去了,现在没必要遮遮掩掩,我们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完善的支持体系,确保那些家庭能够得到足够的关怀──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的。」   谷川春见顿了顿:「……听上去不错,但是你确定这种体系上面能通过?」   「大概率是过不了的,那些老家伙能正常发抚恤金就不错了。」   「那你还……」   降谷零耸了耸肩:「总得试试不是吗。」   谷川春见抿了抿嘴,罕见地没有泼他冷水。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枯燥无趣的话题,在路过墓园门口的垃圾箱时把掐灭了的烟屁股丢了进去。   「哦对了,那个FBI还没走吗?」   「……没・有。」   金发的公安先生提起FBI瞬间脸色乌云聚顶,咬着牙齿说道:「组织造成的影响不只是在日本,国际层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遗留问题还有很多,当然,我更希望无论与什么机构合作都可以妥善运用现代通讯设备──比如电话或者视频什么的──而不是死活要留在这片土地上。」   换句话说,就是该死的FBI滚出我的日本!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在石阶上响起,大概是说得烦了,降谷零在坐进驾驶位的时候没忍住啧了一声,手非常自然地顺着外套口袋就伸了进去,想再拿支烟出来。   但是他模了个空。   「在找什么?」略带着戏谑声调的嗓音在副驾驶位响起,谷川春见拿着一包烟朝着金发男人挑了挑眉,「烟瘾这么大,学坏了啊,首席大人。」   首席大人愣了愣,没好气地笑道:「你什么时候──算了,快还给我。」   「不~要~」三十多岁的男人耍起赖来和三岁小孩没有两样,他抛着烟盒拖长了语调,一句话被他说得九转十八弯,「吸烟有害健康,首席大人,为了你的肺你的肾你的日本国民的幸福着想,还是少抽几根吧~」   然后他忽然脑袋上冒出一个灯泡:「哎要不然这样,你配合我演一段‘降谷把这支烟抽了我就放过你’的剧情我就把这包烟还给你怎么──」   最后一个‘样’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谷川春见突然被猛地推倒在副驾驶上,一只手强硬地摁在他的肩头,金发的公安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位俯身过来,如同一道阴影一般居高临下地将人按倒在软座上。   「怎么,谷川君,」前组织员工露出了与波本并无二致的恶颜,皮笑肉不笑地仿佛下一秒就能生吃了对方,「需要前辈我教你怎么变・成・大・人吗?」   拿着烟盒的手微微颤抖,「不不,波本大人,您请享用。」   一阵嬉闹过后,降谷零最终选择将那盒烟塞回了裤兜。   然而或许是那个小小的插曲带起了一阵风,旧日的碎片像是乌鸦般盘旋着,让金发的公安先生在将车开上高速后沉默地仿佛被青蛙吃掉了舌头。   「……我们后来抓到了那个卧底。」他忽然说道。   谷川春见愣了愣:「什么卧底?」   「导致Hiro暴露的那个卧底。」   「那个人叫做成川道隆,结婚快10年了,家里两个孩子,妻子也是警察,在搜查三科任职。」他淡淡地说,「他从最底层做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警视厅里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在我们抓住成川道隆之前根本没有人怀疑过他──从卧底的角度来说,他很成功。」   降谷零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关于诸伏景光是如何暴露的,也从来没有提过他是……怎么死的。   虽然从那部被打穿的手机来看,谷川春见猜测是被射穿了心脏。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这种事情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得到结论,比如他多多少少听闻过关于那份写满了卧底名字的名单,但是既然降谷零没有主动提前这件事情,谷川春见就不会过问。他大概也明白这是横在对方心底的一道伤口,就像萩原研二于松田阵平,诸伏景光的死亡对于行走在黑暗里的降谷零来说只会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向组织提供的公安卧底资料只是一次试水。」   一次试水。   带走了诸伏景光。   「得到正向反馈后,那份文件上的名字逐渐变多起来,到后来发展成了一份名单──上面也有我的名字。」   谷川春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沉默了两秒,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抓到他的?」   「大概是在Hiro牺牲后的第二年吧。」金发男人平静地回答,「他那个人还挺识时务的,被抓了之后没折腾太久就选择走双面间谍这条路……不过也能理解,家里有妻子孩子,可能是心软了吧。」   「……等等,那份名单后来不是差点泄露出去了吗?他当双面间谍还在继续往名单上加名字?」   「哦,那个啊,是将计就计啦。」   「……钓鱼执法?」   「没错。」   「你们公安心真脏啊……」   车开进市区之后,车内莫名又恢复了沉默。   车里没有放歌也没有开电台,显得气氛有些沉闷。不过这次降谷零看上去心情好多了,或许这些东西也压在他心底很久了,因为没有可以宣泄的出口,又或者是因为没有再去谈论这些事情的必要,它们在终年不见日光的黑暗里腐烂发臭,变成了记忆长廊里一颗顽固的巨石。   不疼了,但是也丢不掉。   谷川春见莫名想到那些墓碑上雕刻着的铭文──致伟大并且勇敢的英雄。   是,他们都是英雄。萩原研二是,松田阵平是,诸伏景光自然也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活着的时候是,死的也尽责敬业,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依旧在为了公众的利益而付出。   英雄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英雄就是要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情,而英雄当然也不是不死的,就像热血漫画里的人物一样,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即使是奥特曼,也会有落幕的那一刻。   他明白的。   ……可他恨不得他们别当这个英雄。   等红灯的时候,谷川春见透过车窗看到了街道旁的树。那些树上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被温柔的风儿一吹,便散落地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般厚厚地在玻璃上铺了一层。   然后被打开的雨刷器毫不留情地全都刮了下去。   谷川春见撑着脸看着那些花儿眨了眨眼睛,随口问道:「你今天休息对吧?」   「嗯,怎么了?」   「一会儿去喝上一杯呗?」   降谷零瞟了他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你明天早上还有行动任务?」   「就两杯,我保证我不会醉的。」谷川春见伸出两根手指,「就当做是庆祝?」   然后他也没等降谷零说话,非常熟练地双手一合,啪地一声举在脸前露出了可怜兮兮的狗狗眼:「求~求~你~了首席大人!我听说今天这边在做活动所有店都是第二杯半价──拜托了!这是我毕生的请求!」   「……你上一次毕生的请求是今天早上想偷我的烟结果被我抓到然后申请缓刑。」   谷川春见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然后就听到了降谷零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过也不是不行,毕竟你都这样求我了──」   「英雄的愿望理应被实现。」   “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的。”   “朋友,是谁?”   “死了。”他淡淡地说道,“为了公众的利益,死了。” 75. 075 「永生的秘密」   谷川春见不清楚这周目的成川道隆是死是活,也没兴趣知道。   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就重新垂下了头颅。他像是耗费了所有力气,模样过于沉郁,他喘着粗气,汗湿的额发一缕缕黏在男人苍白的脸颊上,让谷川春见看上去像是一只被雨水打蔫了的狼狈的狗。   诸伏景光看了眼男人还在流血的伤口,回过头看向金发的幼驯染:“给他包扎一下吧,血流的有点多。”   “血流光了也没关系,”谷川春见低声笑道,“我又不会死。”   可惜这里的两人都把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降谷零从一旁的桌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双氧水和绷带抛给诸伏景光,而蹲在男人身前的诸伏景光在拿到药水后的动作也相当简单,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将大半瓶药水倒在了伤口上。   强烈的灼烧感顺着神经脉络爬了上来。   谷川春见没忍住嘶了一声。黑发警官的动作其实很温和了,但是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又或者说,这其实也是审讯的一种方式?因为下一秒警官先生就用刀割开了枪伤位置的布料,在为伤口做清洁的同时却粗暴地将手指压在了血肉模糊的皮肤上,沿着双氧水冒起的泡沫与血水的边缘朝着伤口快准狠地摁了下去。谷川春见差点从椅子上跳下来,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又因为四肢都被绑在椅子上猝不及防地被束缚了回去。   他疼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氧水在这种时刻变成了诸伏景光的帮凶,细小的泡沫密密麻麻一个又一个的破裂,在空中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被手指摁到的伤口处尖锐而火辣辣地疼着,又因为肾上腺素早就消退下去了,在各种因素的影响逐渐变成了让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抱歉,弄疼你了吗?”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温和地说道,“双氧水而已,我保证一会就好。”   骗人,根本没有「一会就好」。   原本应该用来包扎伤口的那卷绷带像是废品一样被诸伏景光放在了一旁的地上,谷川春见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狠狠地碾在静距离枪伤造成的创口上,力道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粗暴和控制,既不会对伤口造成太大伤害,也不会让伤者太过好受──最起码在指腹带起血花的同时,他甚至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痛到产生了耳鸣。   这根本就不是「一会就好」,这是不配合就「永远不会好」!   “嘶……我都说了……没必要用这些手段……”男人抽痛地倒吸了一口气,“你、诸伏景光你……公安都教了你什么东西啊……”   “你是说审讯吗?其实公安教的一般都是如何抵抗审讯的课程。”用力碾着伤口的卧底搜查官温和地说道,“我下手已经很轻了,我原本以为会弄得比现在要更难以清理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松开谷川春见饱受摧残的大腿,用沾满了血迹的手拿起了那卷绷带开始给人进行包扎。   “我也不想用其他手段,但是没办法,谷川君对我们态度过于熟稔了──我需要谷川君说明一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们的。”他温柔地在「到底」这两个字上落下了重音,“你能理解的吧?毕竟作为卧底搜查官,这种事情关系到了是否会导致我们被其他人认出来。”   理解、理解,当然理解。   刺眼的红色被一圈一圈遮掩,密不透风地紧紧勒住,但是依旧阻止不了那些顺着纤维蔓延来开的鲜花,它们肆意生长着,就像是某种杀不死的执念,很快就将洁白的绷带染红了一大片。   但是他要说什么?说因为你们他妈的曾经是他浪费了六个月青春的同期?说因为他天生喜好助人为乐,见不得好人受苦,所以选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找了个不靠谱的神明许了个愿?   哈!那还不如说他因为对他们一见钟情了所以像个痴汉一样对他们进行了深度了解。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那他不如带着他们一起社死──当然,说归说,谷川春见早就做好了会被审讯的准备,自然也做好了会被问到这种问题时的备用答案。   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   人只要活着,就必定会留下痕迹。不管公安那边准备工作做得有多仔细,纸面或者网络信息或许能够被清理掉,但依旧无法清除人类的记忆──他原本做了几个备用选项,用自身经历与谎言结合,编出几个能够以假乱真的故事。   比如说曾经在东京见过他们出入警校旁边的便利店,比如说碰巧遇到了与一辆失控的卡车在街道上表演速度与O情,再比如说围观了某个不要命从燃烧的楼里带着犯人往下跳的勇士。   然而这些备用答案在他被降谷零从身后一把抓住头发往后扯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大概是因为他沉默的太久被视作了无声的反抗,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金发男人一把揪住了椅子上的谷川春见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在对方被迫仰起头的时候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下颚。   带着些微枪茧的手指粗暴地压在骨骼上,带来了尖锐的刺痛感。   “我说过了,适当的示弱不是坏事。”   在翻转的世界里,他的眼瞳里落入了降谷零带着友善微笑的脸庞:“我可不像苏格兰那样有耐心,所以我建议你如果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听话一点,嗯?”“安室君说的没错,这种时候听话对你来说没有坏处。”   另一边传来了诸伏景光的声音,男人动作利索地为他包扎好伤口,谷川春见甚至感觉他听见了对方字句中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其实你已经很配合了,但是谷川君之前说这些都在你的计划内……你想要和我们合作,是想要成为污点证人?”   “既然有大鱼自投罗网,我们的确不想放过你,这点你说的没错,”诸伏景光说道,“但是即使是污点证人也不是说办就能办下来的,想要合作的话最起码得拿出一点诚意,不是吗?”半响,谷川春见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哈,你说的没错,合作的话的确应该拿出一点诚意。”   他在降谷零的手里绽开了一个相当不弗洛特的笑容,说的话因为被捏着下颚有些含糊不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股怨念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是交互情报也应该讲个你情我愿礼尚往来──都说了是一・见・钟・情了,给我点甜头说不定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们哦?”“……”   “怎么,堂堂日本公安不敢为了国民而献身吗?”“……”   “不会吧不会吧,就这点奉献意识还当什么公安,你们──唔!”   谷川春见被狠狠地掐住了脸蛋,原本位于他下颚的手直接一个往上捏住了他的双颊,两边的腮肉都被迫挤在一起,捏的连嘴巴都像鸭子一样嘟了起来。   “原来如此,”降谷零皮笑肉不笑地顶着额角的几个青筋,“原来只是想要一点甜头吗,谷川君应该早一点说才对,这样说不定我们早就变得亲密起来了。”   “唔……你有本事&(*……放开#!”   “呵呵,听不清呢,哎呀,是着急了吗?这就给你一个KISS怎么样?”   “没有,这怎么算是Honey Trap呢,更何况Honey Trap有什么好怕的,来不要急,MU──”   “唔&……唔唔)*唔唔唔!”   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心理转变从“呵呵不就是Honey Trap吗谁怕谁啊”到“对不起我真有点怕”再到“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的男人猛地把脸往旁边一扭,力量之大直接挣脱了降谷零的压制,险而又险的躲过了来自同期的死亡亲吻。   谷川春见满脸惊恐地看着似乎已经没有下限了的降谷零,又看了看一旁隔岸观火压根没有要阻止对方意味的诸伏景光:日本公安就是这样教你们当警察的吗?   降谷零微笑着问道:“你对日本公安有什么意见吗?”   “……”谷川春见告诉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哈哈,没有。”   “那么现在可以好好回答问题了吗,谷川君?”诸伏景光温柔地笑着,看似柔软地弯起眼睛,“还是说……也需要我给你一个KISS呢?”这叫什么,这就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谷川春见。   在吃了一点苦头之后,为了避免被已经没有下限的两位同期真的按住亲上两口,男人主动提供了一些他应该知道的、和不应该知道的情报。   从散布在各种机构的内部卧底到军火或者药品交易,甚至牵连到了许多国家的利益──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吃下的情报了,或者说,这已经不是日本可以吃下的情报了。   这个在黑暗里蔓延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庞然大物第一次展现在降谷零与诸伏景光的面前,它过于庞大而复杂,让两人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件──它无法被立刻铲除。   它渗透了太多东西。   表面的、内部的、国际层面的。无数利益与局势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它就像是被摆好的骨牌一样,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冒然推翻一张,就会导致多米诺效应,让所有一切分崩离析。   “你们可能无法相信,但是它的存在对于中东的一些小国来说,甚至是统领者用来稳定势力的一种力量。”谷川春见淡淡地说道,“不要过于相信你们的公安系统,要知道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个世界早就烂成一块淤泥了,所以它才能扎根生长。”他耸了耸肩,“我手里倒是有些那几位大人与组织暧昧不清的罪证,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拿了。”   两位公安对视了一眼。   敢拿,为什么不敢拿?   这个世界早已腐烂不堪,但是腐肉不挖去的话伤口是无法愈合的。   密密麻麻的秋雨落下,砸在库房坚硬的外壳上噼里啪啦地作响。   谁也不知道这间库房内的人们到底交谈了什么,那些足以将某些大人物刻在耻辱柱上的情报一条条顺着雨水坠落在地上,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从倾盆化为毛毛细雨,这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才算告一段落。   降谷零沉思了片刻:“我会向上级汇报──但你的情报需要核实。”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确保你的情报的准确性,确保它不受组织的渗透。”金发的公安先生露出礼貌的假笑,“毕竟这种重要的东西不能只靠一个人的口供来证实,不是吗?”   谷川春见没有意见:“请便。”   “我还有个问题,”降谷零问道,“之前苏格兰被带去的总部……是真正的总部吗?”   “是,也不是。”   谷川春见有些微妙地说道:“它们分布在世界各地──它们都叫总部,零君。如果想要单纯靠铲除位于日本的总部来消灭组织的话还是放弃吧,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没有人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蛋糕。”   “但我们可以知道这块蛋糕目前属于谁。”诸伏景光温和着嗓音问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谷川君,组织的BOSS……到底是谁?”屋内安静了片刻,响起了谷川春见挣扎着喘息的声音。   “……我不知道。”   “我即使知道,也无法告诉你们。”他补充道,“我不想骗你,但是这个问题我的确无法回答──更重要的是,景光,杀了他是消灭不了组织的,杀了他只会让它变得混乱,然后从一只手落到另一只手里。”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目的。”   谷川春见在冷汗中嘲讽地笑了起来:“他想要永生不死。” 76. 076 「永生的秘密」   “……疯子。”   寂静中,不知道是谁低声呢喃出这句话。   永生不死?这明明是人类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是天方夜谭,是痴心妄想。   “觉得这不可能是吗?但是他们已经研制出APTX系列药物了。”谷川春见顿了顿,“以及我。”   “组织最大的产业除了军火以外就是药物,它们在中东和东南亚那边有两条最大的生产链,那个你们暂时碰不到,但是──除此之外,提供APTX最重要的生产源就坐在你们面前。”   满身狼藉的男人冰冷地笑道:“对,还是我。”   “作为APTX的来源之一,有时候你就不得不和那些讨厌的家伙打交道,而我必须庆幸他们最高尚的品格是自傲与自信,眼比天高的雄性本能让他们根本不会防备一个实验体。”   他的声音有些甜腻,弯起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时间久了,你很容易就能得出他们的日常行程是什么样的──比如其中一位,每年七月都会在游轮上开派对。”他说,“今年的你们是赶不上了,但是明年的还来得及。”   “吃掉他,你们起码能断掉组织三分之一的药品生产链,顺便还能拿到他手里关于APTX最新的科研结果。”   “怎么样,我算是很有诚意了吧?”他晃了晃被捆在椅子上的身体,试图讨价还价,“能不能先给我松个绑?不能全松的话最起码帮我把脚上的解开呗,我腿还受着伤呢。”   “抱歉,不能。”   诸伏景光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请求。他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发男人沉思了片刻,喊了一声身旁面色阴沉的幼驯染,然后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示意对方借一步说话。   谷川春见也没阻止,他只是在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时候在旁边补充道:“我建议你们上报的时候可以让那两位警视厅的头头考虑一下与其他国家的情报机构合作,比如FBI什么的。”   不远处的降谷零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为什么是FBI?”   “不喜欢FBI的话CIA或者MI6也行──啊。”   触发关键词的谷川春见猛地想起了什么:“差点忘了你们还不知道。”?   诸伏景光警惕地问道:“我们还不知道什么?”   “……呃……”他顿了顿,然后在两位卧底搜查官疑惑的表情中慢吞吞地说道,“那个……是这样的。”   “莱伊是FBI派来的卧底。”   降谷零:“?”   诸伏景光:“?”   他又补充道:“不过也快不是卧底了──我被零君你揍晕之前接到了琴酒的电话,他暴露了。”   降谷零:“?”   诸伏景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点你们应该都会收到追捕莱伊的通知……啊,这不就来了吗。”   在手机短信的铃声中,两位公安先生都收到了通报。   如谷川春见所说一样,莱伊的确暴露了,组织下达了对其的追捕令──生死不论。   说起来也挺离谱的。好好一个威士忌小组,居然有三个卧底一个叛徒──红方最大障碍竟来自于自己人,可怜波本与苏格兰日日夜夜勤勤恳恳,奋斗在完成任务的第一线,打架打得火热朝天,丝毫不知道自己那些面具和恶徒做派全做给了另一个卧底看。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震撼莱伊那家伙居然是卧底、还是该震撼莱伊那家伙居然是卧底然后还暴露了好。   这算什么,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琴酒怕不是知道后会心梗。   撇开暴露的FBI不谈,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如何保证谷川春见在这场合作中不会背叛。   口头上的承诺只是说说而已,谁都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中空洞而冷漠,降谷零也毫无退意,与沉默不语的诸伏景光共同靠近了那道火光。   几道视线相撞,把原本稍显平缓的气氛立即啃食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里,对吧。”   谷川春见只是微笑着看他:“我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觉得他什么都预计到了。   审讯、枪伤、情报、包括他为了合作需要付出的承诺。就像是谷川春见的身体里行驶着一辆顽固的列车,而他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目的地在鲜血淋漓的道路上铺满了无数条轨道,并且允许大雪和风暴与其同行。   荒谬的疯子。   “那让我们把事情变得更简单一点?”降谷零淡淡地说道,“虽然很感谢你的情报,但口说无凭,你总得留点诚意……你也可以把这当做是作为公安的通病,我们总是喜欢手里握着点什么。”   “这样也好下次继续合作,不是吗,一・见・钟・情君?”   这话说的没问题,但很可惜他的弱点之一正站在他的面前。   谷川春见有些无奈,他明白以两位同期的角度来看,他这个极恶狂徒嘴里吐出的誓言和蜘蛛丝一般脆弱,只有掌握了他的弱点,才能够勉强相信他──那么,而除了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以外,他还有什么弱点可以交给金发的公安先生,还不用担心弱点君的生命安全?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他想,唯一问题在于选谁。   谷川春见看着降谷零沉默了两秒,决定随便拖一个倒霉蛋下水,“是这样的,我有个心上人。”“他有着紫色的眼睛,半长的头发,性格风趣,人缘很好,长得挺高还挺帅。”   降谷零:等等、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是个拆弹警察。”   降谷零:“……”   “苏格兰知道,上次任务他刚好在现场拆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还特意放水放走了他。”谷川春见诚恳地说道,“他叫做萩原研二,你们可以拿他来威胁我。”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你的心上人不是我们两个吗?”   “对不起,你们太凶了,我已经不爱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口出狂言,“我现在有了新的心上人。   降谷零额头猛地蹦出来一枚青筋,他嘴角抽动着掐住男人吐不出好话的狗嘴,冰冷地讽刺道:“新的心上人?恐怕是新的玩具吧。我可不觉得你会有交付真心的一天,谷川春见──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给我们看了吧?”   “希望你能重视一下这次的「合作」,别再玩那些令人厌恶的文字游戏。”   “我可没有玩文字游戏,萩原君的确是我的心上人。”他神情晦暗不明地笑着,“你、景光、萩原、都是我的心上人,怎么,不够吗?你要还想再加点筹码的话我还能再加几个人进去──比如那个和萩原研二关系特别好的卷发警官?他的脸我还挺喜欢的。”   降谷零冷淡地俯视着他:“我劝你最好别试图激怒我。”   “耐心太差是毛病,波本大人。”他扭过头去试图甩开降谷零的手,“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劝劝你和苏格兰学一学了,最起码他耐心很好──”   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降谷零与诸伏景光交接的视线。他没在意,他还想着和金发混蛋再互相怼上几句,但是他没来得及。   “──咔哒。”   一道刺耳的上膛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   那抹蔚蓝色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枪口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说:“没想到你心里居然装了这么多人。真令人伤心,谷川君。”   谷川春见能感到降谷零掐在他脸上的手微微颤抖了那么一瞬间,像是有意无意地松开了他,却并没有离开他的身旁,而是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处。谷川春见不知道降谷零在干什么,实际上他也没那个心思去管降谷零在干什么了,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拿着枪的男人身上,他知道诸伏景光是在试探他,他明白,但是他无法控制地恐惧了起来,他的喉咙紧缩,心跳加速,被绑住的手掌心里全是自己掐出的指痕,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绷紧了全身。   “……你在做什么,”他故作轻松道,“没必要这样做,景光,你吃醋了?”   “说不定呢?”   诸伏景光的手很稳,优秀的狙击手将他的手指搭在那致命的武器的开关上,只要轻轻扣下就可以轻易地夺取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让你难受了,我事先向你道歉。”他这个时候依旧温柔,也依旧该死的坚定,就和诸伏景光这个人一样,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既然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了,那么我也直接一点──谷川君,你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从我们认识开始,我似乎一直在被你「特殊优待」着。”他说,“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病态的占有欲、或者是令人困扰的爱慕……但是除了略显怪异的举止,你并没有以追求者的姿态来对待我。”   “你说你只是想救我,你也的的确确救了我。从我目睹你在我面前死而复生,到你在电梯里面临失控,包括后续负责人的跟换,让我去与雪莉的交谈……谷川君,我在你心里是特殊的。是吗?”   “……是。”   “说实话这种「特殊优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诸伏景光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不清楚这种特殊地位从何而来,我很确定我在进入组织之前的确从来没有见过你。”   是的,你的确没有。   谷川春见安慰自己,没关系,谷川春见,没关系。你早已预料到他们可能会用自己来试探你了不是吗?   信任是非常脆弱的东西,更何况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把一切都摊开的结果就是所有人的筹码都被明明白白地放在了桌子上,而他的弱点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被巨大的聚光灯垂直照射,像是梦魇一般绝望而刺眼。   谷川春见知道他们会察觉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谷川春见也知道他们必定会好好的使用这种特殊性。   他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能够掌握一个怪物的机会。   可是他没想到诸伏景光会做到这种地步。   男人死死地盯着那把枪,他颤抖着,狼狈地在椅子上挣扎着、恳求着,像是一只断翅的鸟。   “你确实没有见过我,因为是我单方面的见的你,你还记得你曾经从二楼火场里跳出来过吗?我当时就在旁边的便利店里──景光,你先把枪放下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想知道什么?你不需要这样试探我,我什么都会说的。”   他的语速快得几乎要停不下来。药剂还在持续发挥作用,在骨骼和血肉间像是疯长的藤蔓,他的瞳孔放大,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强烈地让谷川春见快要听不清诸伏景光的声音。“……什、什么?”   诸伏景光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他听清楚了。   诸伏景光在问他,想要赌一赌吗?   ……赌什么?赌诸伏景光会不会朝自己开枪?赌那颗子弹会不会把诸伏景光漂亮的脑袋打个稀巴烂?谷川春见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觉得自己嘴里冒出了像是酒气一般的苦味,像是曾经被白鸟喝了半瓶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一口下去香醇却又苦涩无比,最后火辣辣地顺着食道坠入身体里,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他看见诸伏景光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谷川春见眼前浮现了那部被子弹穿透的手机。   “不……不……”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去夺走那把枪,却忘了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拼尽全力的力度让男人连人带椅狼狈地摔在地上,之前被子弹打过招呼的地面坑洼不平,磕破了他的头,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大腿处被绷带绑住的伤口溢出了血液,他也不在乎,他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只感觉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他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一开始还只是单纯的咳嗽,但是后来越来越强烈,简直快要把肺呕出来。他也的确呕出了一些酸水,喉咙里的泡沫一股一股往上翻滚,到最后连最基本的吞咽都无法控制。   杂音、耳鸣、碎片般回闪过的画面,谷川春见的世界变成了一块浆糊。   金色的向日葵晃动在他的视野里,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他茫茫然然睁大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却依旧只能看见晃动着模糊色块。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把他从椅子上松绑下来,有人握着他红肿不堪的手腕,处理他额头和大腿的伤处,有人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有人给予了他一个柔软的拥抱。   而他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无声地流着眼泪,像是孩童般委屈至极。   直至黑暗降临。   那个打出了一个空弹的手/枪被重新填满了火药。   有人抱怨了两声:“……下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能先和我串通一下吗?”   有人的语气中略带歉意:“抱歉,下次不会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与纸页的摩擦声中,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后又响起了交谈声。   “报告写好了吗?”   “写好了,谷川君这边的资料需要我帮你准备好吗?”   “嗯。麻烦你了Hiro,我明天需要与松本课长面谈──哦,对了。”降谷零朝诸伏景光说道,“没必要再试探了。”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   ──的确没必要再试探了。   他看向怀中陷入昏迷的男人。   ──因为他们已经抓住了怪物的弱点。   他们一人率先离开了库房,在转过身的时候捂住了胸口仿佛贯穿了身体般的钝痛。一人抱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紧随其后,将心脏上怪异的触动压至脑海深处。   这场秋雨就像是春天流下的眼泪一般,绵绵不绝。   几人离开库房的时候雨还未停。雨滴细小又温柔,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像是柔软的蒲公英,没有丝毫攻击性可言,只留下了发丝上细小的水珠和空气中雨水的气味,带着清新的泥土和灰尘的味道落入人类的感官系统里。   降谷零在坐进驾驶位中的时候碰到了衣兜里的硬物。   那个突破了幻境的钥匙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像是一个警示。但是金发男人只是抿了抿唇,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带着弗洛特坐进后座的诸伏景光,最终什么都没说。   倒是诸伏景光敏锐地察觉到了幼驯染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感觉Zero在瞒着我什么哦?”   降谷零移开了目光:“没有──好吧,我的确有,但是我不确定……我是说、我觉得可能是我脑子出了点问题,回头有空恐怕需要回公安那边做个检查──”“……好吧,你让我想想要怎么说。”   雨滴砸在车窗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过了半响,他说道:“我觉得我像是那只掉进洞里的兔子。”   “我知道这件事应该告诉你──或者最起码与你谈谈。但是它实在是有些过于……怪异。怪异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有种宿醉后清醒过来发现你还记得前一夜做过的事情,但是做的事情怪异层度堪比爱丽丝梦游仙境──还是恐怖类版本的……”   诸伏景光试探道:“比如?”   “……比如和琴酒手挽手跳芭蕾。”金发男人在沉默中捂住自己的脸,“不对,我在说什么啊……算了Hiro,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后座上的男人眨了眨那双蔚蓝的眼睛:“看出来这件事很难解释了──所以,发生了什么?”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这次降谷零没有沉默多久,他在雨中将车开启,在马自达引擎的轰鸣声中询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Hiro?” 77. 077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诸伏景光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这件事暂且不谈,因为诸伏景光现在面临的事情比鬼还要恐怖──松田阵平拿着的手铐已经快要铐在北岛千辉的手上了。   北岛千辉礼貌地保持微笑:“……松田君,这是做什么?”   戴着黑墨镜的卷发警官目前已经吓退了第三位试图推开店门的客人。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掏出手铐而已啊。”松田阵平冷笑道,“啊,还有,感谢北岛君帮我「升级」的手机,实在是太令人受宠若惊了,没想到居然还免费给我安装了几个小零件,可是废了我不少功夫才全部拆完啊。”   “是吗,松田君喜欢就好,下次我还可以多免费赠送几个。”   “呵呵,那我先提前感谢你了。哦对了,北岛君知道在日本入室猥亵未遂要判多少年吗?”   “不太清楚呢,但是据我了解这类的案件都是熟人作案──”北岛千辉笑得越发和蔼可亲,“松田君不是警察吗,这种事情还需要问我的话是不是有些不称职呢?还是说……松田君对身边的熟人做了某些说不得的事情,想要来我这边商量一下对策?”   “哈!还真敢说啊,那么北岛君既然这么自信不如和我去一趟搜查一课?”   “我是不介意,但是松田君确定要让这个头衔挂在自己的头上吗?以后搜查一课每位任职警察见到松田君说不定都会感叹一声──啊,这就是那个那个「被男人入室猥亵」的同事。”北岛千辉唏嘘道,“是社会性死亡呢,松田君。”   “哐当──”   火药味越来越重。松田阵平猛地将手铐敲在木质的台柜上,发出了相当刺耳的声响。   北岛千辉笑眼弯弯:“这个柜台要十七万日元,松田君记得赔偿哦?”   “哈?你──”   “咳!”眼看事态发展得越来越离谱,诸伏景光不得不打断两人的对话,“北岛君开玩笑的,这个柜台不值这么多钱──松田君,我们之前见过了一次了吧?不过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是绿川光,最近在北岛君的店里帮帮忙,如果有喜欢的甜品可以和我说哦?”   他这么说着,一边与松田阵平身后的男人对上视线。   诸伏景光:他两有仇?   接受到诸伏景光视线的萩原研二:……   ……倒也不是有仇。只是北岛千辉半夜爬他窗户被小阵平逮了个正着而已。   半长发的男人露出了个微妙的表情,顶着诸伏景光疑惑不解的目光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然后萩原・被熟人作案・研二上前搭住了松田阵平的肩膀,笑吟吟地朝着熟悉的陌生人挥了挥手,加入了这场对话:“什么都可以吗?好厉害~绿川君是新来的甜品师?”   诸伏景光倒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萩原研二会直接上来与他搭话,毕竟之前在迷宫那鬼地方起了些小摩擦──虽然环境很暗,但是诸伏景光发誓,以萩原研二优秀的视觉能力来说他肯定看清了他们的面庞。   的确没错,但是诸伏景光压根不知道萩原研二早就没有那段记忆了。   完全不知道两人信息不对等的诸伏景光想,这样也好,虽然弗洛特说过他想一命换一命,但是疯子的承诺不值一分钱。而萩原研二越是表现得放松,就越代表他没有看清,这样也好在弗洛特面前做做样子……以防那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哪天突然失效。   “是的。有什么想吃的甜品都可以和我说,不在菜单上的也可以试试──当然,味道那就无法保证了。”   “味道肯定不会差啦!小阵平,有想吃的吗?”他用手拍了拍自家幼驯染,“哦对了,我叫萩原研二,绿川酱喊我萩原或者研二都可以哦?”   被摁着下台阶的卷发警官不爽地啧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然而松田阵平配合了,另一名原本下了台阶的男人却又“嗖”的一声窜回了台阶上。   “喊得真亲切,萩原君。”扎着小揪揪围着围裙的男人摆出了一个相当人妻的姿势,故作忧愁道,“明明是我先认识萩原君的,但是萩原君却用那么亲密的称呼喊刚认识的绿川先生……”“还有绿川君也是,明明也是第一次见萩原君,却相当热情呢。”店主先生的声音拖得老长,“真让人嫉妒啊,我都要吃・醋・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半长发的警官先生总觉得北岛千辉在说出“吃醋”这两个字的时候略带怨念。   然而诸伏景光笑得滴水不漏:“我和萩原君一见如故呢──可能这就是缘分,对吧,萩原?”   被拖下水的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沉默了片刻,萩原研二选择转移话题:“啊说起来,北岛君不是谈恋爱了吗?你们两最近怎么样?”   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是笑容不会消失,笑容只会转移到北岛千辉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的店长先生格外开心地说道:“我们分手了。”   萩原研二:“啊?”   “没办法,被对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北岛千辉垂下眼帘,他微微侧过脸,柔弱地用手半遮住唇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想到唯美酱居然会有那种兴趣,不但把我捆起来还玩了一些非常刺激的小游戏……连安全词都不让定,对我下了很重的手呢,我现在腿上的伤都还没好……”   松田阵平一口饮料呛在嗓子里:“咳咳咳咳咳──”   萩原研二瞳孔地震,萩原研二陷入了头脑风暴。   虽、虽然知道诸伏景光不是那种人,但是……卧底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万一同期一个没把握住为了获取情报做出了一些违法的事情──不不不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违法呢但但但但是北岛君看上去好像不是自愿的──难不成小诸伏真的用了Honey Trap?   这么想着的萩原研二一时之间甚至没敢去看诸伏景光的神色。   他在幼驯染震天撼地的咳嗽声中勉强干笑了两声:“哈哈。这样啊,那好像确实不太适合。”   “是吧。”受害人如一朵小白花般微叹道,“而且得到我之后完全没有珍惜我呢。我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只给我的手机留言了而已,虽然帮我做了清理也帮我包扎了伤口,但是这种拔O无情的做法真的是太渣──”   “咔嚓──”   这是诸伏景光手里拿着的木勺被握出裂痕的声音。   “等等等等北岛君这种事情不太适合在公众场合说──”   这是大惊失色试图阻止北岛千辉口出狂言的萩原研二。   “咳咳咳咳咳──”   这是差点被碳酸饮料谋杀的松田阵平。   “嘛,总之,我和唯美酱已经是过去式了。”黑发店长这么说着,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不过虽然绿川君是唯美酱的哥哥,但是我们不能一棒子打死嘛,光君人还是很好的,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唯美酱的事情而对光君有什么误会。”“……”谢谢你,北岛君。对诸伏景光奇怪的滤镜暂时是揭不掉了。   然而说完这些话的男人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查看了一眼时间:“啊,差点忘了──绿川君,今天就拜托你了,我一会有约,得出去一趟。”   “……”诸伏景光暂且没有追究北岛千辉之前的胡言乱语,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有约?和谁?”   北岛千辉眨了眨眼睛:“这算是查岗吗?不行哦绿川君,我不吃兄妹丼的。”   “噗──”   “咳──咳咳咳咳咳!”   这次差点被饮料呛死的人换成了萩原研二。   “……不是查岗,”诸伏景光微笑着把彻底捏碎了的木勺毁尸灭迹,“只是好奇而已。”   语出惊人的店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一边脱着围裙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道:“原来如此,只是好奇吗?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是一位美丽的小姐。”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短发。”   “啊──不说了,快没时间了,”脱掉围裙摘掉小揪揪的店长先生又重新恢复了他平时的样貌,男人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朝着店里的几人挥了挥手,“我先走啦,7月7就拜托你了,绿川。”   说完,他便离开了店铺。“……”北岛千辉离开后,店里不知道为什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过了半响。   松田阵平死死地看着杯子上的水珠,一边瞳孔地震一边喃喃道:“美丽的小姐,金色短发……告诉我是我想多了。”   “所以做你们都需要、呃,会这种技能吗?”   他身边的萩原研二则是一把捂住了嘴,神色微妙语气含糊:“讲、讲实话有点难以想象那个人穿裙子的模样──哇呜,小绿川,我是不是应该说声辛苦了?”   “……不、并不需要。”   诸伏景光看着欲言又止的两人,还是没忍住崩溃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之前那次只是特殊情况!怎么可能会需要这种技能啊!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嗯……”   松田阵平:“嗯……”   萩原研二选择转移话题:“所以那个金色短发的美丽小姐……不会真的是?”   “……应该不是。”   自从那场秋雨落下,诸伏景光与降谷零都忙了起来。   太多东西需要处理,事情一件件多的像是漫天散落的枝叶,很快就布满了两人的行程。伴随着莱伊暴露事件的同时还有苏格兰取代琴酒成为弗洛特新负责人的正式通知,琴酒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如说,他巴不得有人能把这个烂摊子从自己手里接过去──更何况他现在对那只逃掉了的老鼠更感兴趣。   而对于苏格兰来说,成为弗洛特的新负责人除了手机里多了一堆或是庆贺、或是喜闻乐见、又或是阴阳怪气的来自同僚的祝福以外,目前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利益。   至于弗洛特本人……   诸伏景光的思维停顿了片刻。   弗洛特本人在苏醒之后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单纯回复了诸伏景光当时给他手机留下的短信,然后乖巧地特意在外停留了两天,才回到安全屋内养伤。   养伤期间也很安分,没有参加莱伊的追捕,没有接任务,只是单纯地看看书养养花晒晒太阳,安分到让半途回了一次安全屋的波本差点以为弗洛特多了一个新人格──他甚至还给波本做了午饭!   然而平静才是最大的异常,好在作为弗洛特的新负责人,苏格兰最新的“任务”是与弗洛特磨合相处一个月,这才让绿川光作为甜品师出现在了北岛千辉的店铺里。   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谷川春见相处。   至于降谷零……   诸伏景光想,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波本在处理完作为「降谷零」那边的工作后很快就投入了追捕莱伊的行动中。这个时间点,波本现在应该正与贝尔摩德前往美国纽约的飞机上──所以北岛千辉的约会对象不可能是Zero……吧。   诸伏景光陷入了沉默。   诸伏景光当着两位同期的面,神色凝重地掏出手机给幼驯染发了一条试探性的短信:【你和北岛今天去约会了?】   太平洋。   距离海面一万米高空上。   开屏雷击的降谷零:   米花百货商店的门口,有一名金色短发的女性站在树荫下。她穿着一件粉色圆领的上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喝着其中一杯,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没有等太久。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   她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北岛千辉在人群中朝着她跑了过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的笑颜难得灿烂,这个时候他又不太像是北岛千辉了,更像是那个被掩埋在潜意识深处的谷川春见。   “周末快乐,娜塔莉小姐。”他温柔地笑道,“没有等太久吧?” 78. 078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没有,我也是刚刚到。”娜塔莉笑着将手里的奶茶递给男人,“我还要谢谢北岛君上次帮我把轮胎换了呢!”   与娜塔莉・来间的相识是一场意外。   那天下着暴雨,北岛千辉照常在7月7里上班摸鱼,店里没什么人,男人难得可以放空大脑休息片刻,然后就看到了窗外街对面停下了一辆有些眼熟的车。   车子似乎是爆胎了,被紧急停在了街旁,车里的女性明显很苦恼,正拿着手机打着电话,北岛千辉猜测对方应该是没带伞,这才被雨困在了车里。   如果这是别人,北岛千辉大概率不会干涉。   但这是娜塔莉・来间。是伊达航的女朋友、未婚妻、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也是曾用着关心的眼神叮嘱自己好好休息、如同长姐一般的存在。   站在柜台前擦着茶杯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   “举手之劳而已。”   男人好奇地看着身旁的金发女性,有些疑惑地问道:“说起来,娜塔莉小姐……为什么会找我帮忙呢?”   他顿了顿:“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我与娜塔莉小姐毕竟只见过一次面,如果是帮忙挑选礼物的话,应该有更适合的人选吧?”   比如松田阵平,比如萩原研二,实在不行找高木涉帮忙也行啊?北岛千辉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为什么娜塔莉会让他帮忙挑选送给伊达航的礼物──当然,他很乐意帮这个忙。   “唔……”金发女性思考了片刻,“硬要说的话,因为直觉吧?”   “诶?”   “因为北岛君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呢。”她笑道,“总觉得能够冒着暴雨在街边帮一名陌生人换轮胎的人不会是坏人──况且其他人选嘴巴可不一定严实。”   她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几个家伙啊,嘴上说着保密,但结果不到三天就被航给看出来了……啊!航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做伊达航,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让航与北岛君认识一下。”   北岛千辉无奈地说道:“坏人可不会在自己脸上写字啊,娜塔莉小姐。”然后他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航之前就一直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交谈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商场里。   “那天航刚好工作那边走不开,而保险公司说暴雨天意外也多,他们的维修人员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到。”娜塔莉庆幸道,“如果不是北岛君你帮忙的话,我起码要在车里被困上三个小时。”   “更何况……”   她顿了顿,脸色带上了一丝犹豫,似乎不知道是否应该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出下面的话。   “嗯?”北岛千辉注意到了她的脸色,相当善解人意地挥了挥手,“没关系,娜塔莉小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   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嘈杂不堪。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人们的肩上,像是落了一层朦胧的金灰。店铺门前彩色的招牌与广告喧哗着,而在这些五彩斑斓的装潢与各式各样的声音中,北岛千辉听到身旁的女性轻轻地说。   “总觉得北岛君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暖,很孤单……但是又疲倦,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家了的流浪犬。”   北岛千辉愣住了。   “总觉得,北岛君是在朝我求救。”“……果然,还是不应该用这种比喻吧?”娜塔莉面露歉意,“实在抱歉,我绝对没有侮辱北岛君的意思!”   “……不,没关系。”   奶茶里的冰块在融化中互相碰撞着,发出了微小的声响,这声音很快就被喧闹的商场淹没了,如雨滴落入大海里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说呢,娜塔莉小姐的直觉还真是厉害啊──但是谢谢你。”北岛千辉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我最近……确实有点累,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重复道:“……过段时间我就会好的。”   娜塔莉没有说话,她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了他半响,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温柔地叮嘱道:“太累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会吧。”   “嗯。”   “别太勉强自己了哦?”   “……嗯。”   “……真是的,北岛君。”她笑道,“怎么像个孩子似得。”   给伊达航挑选礼物并不困难,按照伊达航的性格来说,只要是娜塔莉送的,哪怕是她端上来一盆看不出来是什么原料的黑暗料理,伊达航恐怕都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更何况娜塔莉做的料理相当不错。   难的,是娜塔莉自己是否满意。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娜塔莉停下脚步,指着橱窗中一件外套问道。   “唔……设计确实不错,颜色也挺适合通勤。”北岛千辉打量了一会,评估道,“不过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款式吗?”   金发女性盯着外套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可能不太适合。航更喜欢简约一点的款式。”   “要不然试试领带?或者袖钉什么的。”北岛千辉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伊达先生平时会戴领带吗?”   “他偶尔会戴,但是平时不会。”娜塔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道,“袖钉就算了,这种正装他一年也穿不到几次……他这个人呀,最喜欢的通勤装是外套配T恤。”   北岛千辉闻言夸张地哎了一声:“上班穿外套和T恤?伊达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哦。”她举起一只手,用奶茶杯子碰了碰手臂上的肌肉炫耀道,“航的逮捕术超级厉害,据说当年在警校的时候一人连续放倒了十个人呢!”   “哇──”   其实不止十个人呢,还有他们的首席大人,也被班长放倒了。北岛千辉这么想着,他看着身旁因为想起了伊达航而满眼都是自豪与爱恋的女性,眼神也柔软了下来。   “那不如试试手表或者皮带吧?”他提议道,“刑警的话,无论是手表还是皮带都是日常品,手表可以考虑户外型的,防雨耐热,有定位导航,也具备一定的抗冲击性,很适合走在一线的伊达先生。”   娜塔莉眼睛一亮:“这个听上去很适合他──那就手表吧?”   礼物类型定下来之后,挑选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娜塔莉最后选了一款深棕色的户外腕表,在北岛千辉的建议下选了自带太阳能充电动力的,可以说是快把「安全」这两个字写在上面了,如果不是导购员再三强调目前市场上还没有遇到危险能够自动报警的手表,这两个人能朝着军规标准的腕表给伊达航挑礼物。   “……况且。”导购小姐无奈地说,“听您的意思是您的男友是一名刑警──那就更不需要自动报警了,这电话打过去不就是原地出警吗?”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娜塔莉小姐。”手表买完之后,两人转悠到了男装区。   嗯……至少,三分钟之前,是男装区。   北岛千辉站在一间闪着粉色与蓝色相间、冒着各种卡哇伊形状的霓虹灯、以及两名穿着毛绒动物装公仔的店铺门前,僵硬地如同一块石头。   “……娜塔莉小姐,我们不是要给伊达先生买衣服吗?”   娜塔莉愣了一下,看了眼他们即将要去的店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啊!这个是他们家的特色来着,北岛君是第一次来吧?”   北岛千辉如临大敌一般点了点头。   “噗呲──咳。”金发女人用拳头抵住了自己的嘴,轻咳了两声,“里面卖的的确是男装,但因为包括了童装,所以店铺会做得稍微可爱一点。”   “不过嘛……也确实会卖一些特色服装。”   北岛千辉发誓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调侃。   “这家店的鸭鸭服和熊熊服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很受欢迎呢,北岛君有兴趣吗?”   “……不,我就不用了。”   北岛千辉踏进店铺里的时候感受到了痛苦。   啊,他的眼睛。啊,为什么要用亮粉色和荧光蓝作为装潢的颜色。而且最重要的是……班长!班长你居然是那种私下会穿熊熊服讨女友欢心的类型吗?我知道的真的太多了啊我不需要知道这个!   北岛千辉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遮住了他略带扭曲的痛苦表情。   店铺里的确有正常类型的男装。娜塔莉很显然经常在这家店里购物,很快就挑好了几件看上去就非常柔软的秋季毛衣。   然后,北岛千辉看到她停在了那排毛茸茸的服装面前。   “……娜塔莉小姐,我有个问题。”   “嗯?”   “伊达先生他,平时,会来这家店里陪你一起逛吗?”   娜塔莉可疑地移开目光:“……当、当然会啊。”“……好吧不会。”她有些心虚地说道,“航说他和这家店的画风不搭──哪里不搭了!明明很适合啊!”她说着说着就理直气壮了起来,“你不了解航啦,他虽然看上去外形非常硬朗,但是其实内心是个相当柔软的人,就和这些毛茸茸的衣服一样,只要陷进去了就不会想出来。”   这倒确实。   北岛千辉的神态软了下来。娜塔莉说的没错,伊达航确实是那样的人,虽然拥有着老成硬朗的外表,但是内心坚韧而柔软,刚正不阿又直率,是个好人呢。   ……是个好人啊。   “而且、而且让航一个人在外面等我的话也太可怜了吧?”娜塔莉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航总是宁愿在外面站着也不愿意进来……”   北岛千辉嘴角一抽。   不如说是进来才会可怜吧!就像他现在这样!可怜!还逃不掉!   “……我觉得还是按照伊达先生的意愿来比较──诶?”   “嗯?怎么了?”   正在挑选衣服的娜塔莉回头看向面露意外的黑发男人。   “……没什么,好像碰到熟人了。”她走到男人身旁,顺着北岛千辉的视线朝着店外的方向望去。   在人潮汹涌的商场里找人有些困难,但是只要足够熟悉、或者说,那个人在你心目中的位置足够重要,那么对方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落入你的视野里。   就像正在与某个人谈论着什么的伊达航一般,他在娜塔莉的眼中,恐怕比最明亮的珍珠还要耀眼吧?   她睁大了眼睛:“诶──航?”   人群中,粗眉毛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   正在与他说话的安西亮太疑惑道:“怎么了,伊达?”   “……好像听到了娜塔莉的声音。”   伊达航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茫然地转过头左右环视了一圈,便在人海里看见了店铺中兴奋地朝着他挥手的金发女人──   和她身边看上去与娜塔莉相当亲密的黑发男人。 79. 079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哇!这也太巧了吧?”   商场绿化带旁的休息区里,几人坐在配套的椅子里。   安西亮太兴奋地拍了拍北岛千辉的肩膀:“太好了北岛君,我可能晚点需要你帮我个忙──哦对,伊达!这就是我和你讲过的那个超级倒霉蛋!”   “……等等,安西君,”北岛千辉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可以解释一下什么叫做超级倒霉蛋吗?”   “哎呀!不是在嘲笑你啦,只是北岛君你真的很倒霉。”   咋咋呼呼的男人朝着对面的情侣比划道:“先是被服务生以为死了搞了个大乌龙,然后等真的死人了之后又变成了头号嫌疑犯,被暴风雪困住后又发烧到40度,最后真相大白以为没事了结果被凶手挟持,在零下的温度掉进瀑布里──”   娜塔莉惊呼了一声。   “虽然我很开心北岛君你活了下来,”安西亮太无语道,“但这已经是倒霉到要去拜拜的程度了吧!”   ……这么一听上去好像确实挺倒霉的。   北岛千辉沉默了两秒,选择转移话题。   “这是初次见面吧,伊达先生?”他朝着伊达航伸出手,“娜塔莉小姐与我说了很多关于伊达先生的事情,原本想说下一次有空再去拜访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   娜塔莉抱着伊达航的手臂高兴地补充道:“真的好巧!航,这位就是我和你讲过的,之前下暴雨那次帮我换过轮胎的北岛君。”   “……”伊达航露出了一抹微笑,“原来是你啊。”   他紧紧握住了北岛千辉伸出的手。   “非常感谢北岛君当时伸出的援手,我一直想找时间好好谢谢你来着。”伊达航不露声色地握着黑发男人的手上下晃了晃,“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和娜塔莉,的・确・很・巧。”手!班长!手要被握断了!   被伊达航用十层力度握着的手掌传来了骨骼悲惨的尖叫声,北岛千辉表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哀嚎了。   而一旁的安西亮太是一点眼力都没有,好奇地询问:“哦对,北岛桑,你怎么会和娜塔莉小姐在逛商场?”   “……”感觉到手被握得更用力了的黑发男人眼皮颤动了两下,一字一顿道,“安西君,有人告诉过你保持沉默是一种美德吗?”   莫名奇妙被攻击了的安西亮太:“?”   “我也有点好奇。”伊达航松开对方微微颤抖的手,爽朗地笑道,“我记得娜塔莉说今天下午有事,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也是碰巧吗?”   ……班长,别笑了。   北岛千辉恨不得闭上眼睛。他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从伊达航脸上看到带着杀气的笑容,也没想到会有一天需要向伊达航解释,他对娜塔莉没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算什么,这是命运给予他的惩罚吗?   娜塔莉正拼命地朝他投送着眼神讯号,让他别把礼物的事情说出去。北岛千辉在考虑是现在被班长揍死还是稍后被班长打死的两个选项里沉默了片刻,选择了让大家一起社死。   “唉。”   黑发男人忽然哀叹了一声。   “其实,不是碰巧──我是特地来与娜塔莉小姐倾诉的。”他面露忧愁地说道,“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与谁说这件事了,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娜塔莉小姐有恋人,或许可以为我解惑吧?”   娜塔莉:“啊?哦嗯对,没错,北岛君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了!”   “……是吗,”伊达航依旧爽朗地笑着,“是什么事?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和安西都可以帮忙呢?”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诸伏景光,降谷零。北岛千辉冷酷无情地想,想必你们一定不介意在班长这里挂个名吧?   “是感情方面的事情。”他垂下眼帘,“我……有两个恋人。”   迎面就是一个雷击的伊达航:“啊?”   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刺激的安西亮太:“啊?”   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会出现两个恋人的娜塔莉:“啊?”   投下第一枚炸弹的黑发男人叹道:“我知道这不是常人的选择,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他们其实也不在意这个,和我说没关系,三个人也可以很幸福。”   “但是、但是最近好像一切都变了。”北岛千辉故作坚强地侧过脸,“自从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他们就开始对我若影若离,前几天还、还对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我都说了不要了,他们都不停手──”   “等!等等!”安西亮太大惊失色,“北岛君,你说的更进一步是指什么?”   北岛千辉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   安西亮太:“……卧槽。”   “我不理解,”在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北岛千辉还在继续,“我明明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指情报。   “他们想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指武器。顺带一提,组织报销。   “还给他们房子住──”   指组织的安全屋。   “也不计较他们偶尔会带野男人回家──”   远在美国的赤井・野男人・秀一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为什么他们总是对我那么冷淡呢?”“……”北岛千辉擦掉眼睛因为憋笑憋出来的眼泪,低下头用袖口遮住自己快要扭曲的嘴角。   “但、但是,他们也不是一直对我不好,偶尔也会对我很温柔。”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种被渣男渣了还在为对方找原因的恋爱脑,“比如这次,虽然他们做过了火,还弄伤我了,也没等我醒就走了,还只留了个敷衍的短信──但是他们也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很体贴的帮我换了衣服……”   “──够了!不要再说了!”   第一个受不了的是安西亮太,他拍案而起:“你是傻子吗?他们明显就是在利用你啊!”   第二个是双手颤抖的伊达航:“……北岛君,你听说过KFC、啊不,PUA吗?”   听得满眼都是泪水的娜塔莉捂住嘴巴,成了第三个受不了的人:“难、难怪北岛君你说最近有些累……我还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原来居然是遇到了渣男……还是两个……”   “渣男?”造成混乱的始作俑者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也不能说他们是渣男吧,里面也有我的原因──”   说的是实话,但是这句话在目前来说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安西亮太愤怒地打断了北岛千辉的话:“你的原因?你的什么原因?你给他们买买买还给他们房子住,你还想怎样?”   “安西说的没错,这不是你的原因。”伊达航一改之前的警惕,脸色严肃地说道,“他们这么做已经可以划分在诈骗罪的范围内了。”   连娜塔莉都在一旁温柔地附和:“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北岛君,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摆脱这两个人的!”   “会不会太麻烦──”   “不!一点都不麻烦!”安西亮太咧开嘴,“我这人就是喜欢助人为乐,来来,北岛桑,先说说那两个人渣、咳,我的意思是,那两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北岛千辉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又不会去找他们算账,我可是遵守法律的良好市民。”安西亮太狡辩道,“我最多只是让我的朋友们注意以后别被他们骗了──要不然你讲讲他们外貌特征也行?”   被两个渣男骗了的小白花思考了片刻,柔柔弱弱地说:“那好吧,他们其实长得都很好看,是非常帅气的类型呢。”   伊达航点了点头,没有怀疑。通常这种骗钱骗身类型的感情骗子都长着一副好面孔,毕竟要用这幅皮囊去勾搭目标的话,长得好看是硬标准──只可惜人面兽心啊,都是一群败类。   “他们其中一个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另一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听到了过于熟悉的关键词的伊达航:……等等。   “金色头发的那个好像是混血,皮肤是小麦色,是娃娃脸呢,完全不显年纪,虽然已经奔三了,但是看上去就像是大学生一样。”   伊达航:……   “蓝色眼睛的那位是上挑的凤眼,很好看,做的饭也很好吃──啊,说到这个,这位目前正在我的店里当甜品师呢。”北岛千辉撑着脸叹道,“我真的很喜欢他,他的脸蛋身材都很合我胃口,性格也很温柔……可惜最近这份温柔到我这里总是大打折扣。”   伊达航:………………   伊达航:“北岛君,他们两位的名字分别是?”   “金发的那位叫安室透,甜品师是绿川光。”北岛千辉有些苦恼地说道,“嘛……虽然我在与你们诉苦,但是他们并没有欺骗我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还以为会听到某两位同期名字的男人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降谷和诸伏不是那样的人。莫名有些欣慰的伊达航想着,看来只是巧合而已。   然而伊达航是安心了,安西亮太却带上了痛苦面具。   “……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听到心甘情愿这四个大字的安西亮太面目扭曲,“我受不了了。娜塔莉小姐,你们女性那边一般是怎么治疗恋爱脑的,给北岛桑来一套。”   娜塔莉:“……”   “咳,北岛君,通常来讲,我们都是劝分不劝和的。”她委婉地说道,“特别是你这种情况。”   “我要是清醒就不会困扰这么久了。”柔弱的小白花随口胡说八道,“心脏朝着谁跳动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它心心念念一看到他们就乱蹦个不行,我有什么办法嘛……”   “而且我有在努力控制自己了,不然也不会和你们讲这些,对不对?”   安西亮太嘟囔道:“这倒确实……如果真的是恋爱脑,估计现在还陷在里面无法自拔呢。”   “对吧?所以拜托了,伊达先生!”他朝着伊达航的方向双手一合,啪地一声举在脸前恳求道,“我知道你可能看不惯这种行为……但是拜托了,以后伊达先生遇见他们的话,请千万不要为难他们好吗?”   伊达航沉默了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北岛君。但是请务必保护好你自己,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问题,那就不要让它再继续影响你了。”他严肃地叮嘱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那两个渣、咳,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所以安西君是怎么和伊达先生认识的?”   关于北岛千辉的感情问题告一段落之后,话题转到了伊达航与安西亮太的身上。   “嗐!别提了,我这阵子的倒霉程度和北岛君你不差上下。”安西亮太摆了摆手,“我和伊达是在命案现场认识的──我只是去花店买花,鬼知道会碰上命案啊!”   “而且也是感情问题!那个花店老板被一个痴汉追求,结果那个老板不堪其扰就教唆自己男朋友毒杀了那个痴汉,他男朋友被抓的时候还哭着说都是自己一意孤行和花店老板没有关系,让我们不要为难老板……所以说恋爱脑真的会出大问题啊!”   “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想买点花!”安西亮太吐槽道,“我一个无辜的被卷入凶杀案的客人,莫名其妙变成嫌疑人候选之一就算了,还差点背黑锅,还好伊达最后揪出了凶手,不然我可能就真的要进去吃猪扒饭了……”   伊达航咳了一声,试图为当时判断错误的同僚挽回一点形象:“咳,线索的确有些凑巧,但是奈良警官后来其实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即使没有我,最后也不会让你真的进去吃猪扒饭的。”   “说是这样说……”   安西亮太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最近米花的犯罪率是不是有点高?总觉得一直听到新闻在报道什么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什么事儿。”   北岛千辉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种感觉,但是客流量没有变少,路上的行人数量好像也和平常差不多?”   娜塔莉则是完全状况外:“诶?有吗?我完全没感觉……”   “……的确有点状况。”   伊达航沉稳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最近暴力事件的确在增加──具体细节我没法和你们直接说,这涉及到了案件信息,我只能告诉你们最近的确不太安全。”粗眉毛的男人脸上全然已是略带严肃的神色,他看着眼前的几人沉声道,“这阵子别晚上出门,或者单独去一些小巷之类的地方,如果真的遇到了暴力事件,想办法先逃离再报警,还有……”   他顿了顿:“尽量避免被对方咬到或者抓伤。” 80. 080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双更)   伊达航没有待在商场里太久,可怜的警察先生根本没有假期可言,即使是周末也得回搜查一课执勤。而娜塔莉原本就打算购物完之后回家包装整理礼物,因此在等伊达航离开之后不久,便也与两人告别了。   倒是安西亮太看起来相当清闲。   “喂,你听到伊达说的了吗?”他戳了戳北岛千辉,“不要被咬到或者抓伤──有没有一种丧尸的既视感?”   北岛千辉叹了一口气:“还好?安西君,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拜托,今天可是周末,鬼才要在周末加班。”他摆了摆手,“我平时上班就够累的了,总得有喘气的时候吧?就算要拼也得有命才行啊!我已经老了,业绩这种东西就不和年轻人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西君今年还不到35岁吧?”   安西亮太比出三根手指,哭喊道:“是33,我已经33岁了啊!北岛桑!”   “这不还挺年轻的吗?”黑发男人不解地推了推眼镜,“所以……安西君之前说需要我帮什么忙来着?”   “哦对。”说到这个,安西亮太猛地想起了他们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名单挑挑拣拣,询问道:“北岛桑,你对植物方面应还挺了解的对吧?我记得你之前给柳井小姐提过建议。”   柳井芳香,那是旅店的服务生。   北岛千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记性这么好的吗?”   能记住这么久之前的事情也就算了,居然连细节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嗯哼,那当然。”安西亮太掀了掀自己本来就不太浓密的头发,“我这样优秀的男人,记忆当然也是相当优秀的!”   “……”男人默默地拿出手机,“啊,绿川君好像给我发短信了,我先走了。”“等等!等等北岛桑!你清醒一点!不要再被他骗了!”安西亮太闻言大惊,朝着手机就是一个猛虎扑食,嚎叫道,“而且、而且我一个人害怕──没错,我害怕!北岛你听到伊达之前说的了,最近外面不安全,有丧尸啊!”   “……”北岛千辉按住自己抽搐的嘴角,“第一,那叫暴力事件,不是丧尸。第二,你根本不怕鬼,当初断电后最兴奋的就是你。第三……”   他叹了一口气:“第三,你要去哪里?”   “诶?”   “问我是不是很了解植物,再加上你之前去过花店……你是想让我帮你挑选一些适合送人的花?”北岛千辉看着睁大眼睛的男人笑道,“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可能没时间,不过今天……我心情还不错。”   “我也的确很喜欢花。”   无论是活着的、死去的、盛开的、枯萎的,他都很喜欢。   几缕阳光顺着商场的玻璃穹顶散落下来,它们轻飘飘地避开了北岛千辉,像是金色的瀑布一般流淌着,一滴滴落到了绿化带中几朵摇晃着的花儿上。于是那些花儿也变成金色的了。它们洁白的花瓣泛着金光,有些刺眼得让人无法注视,但也不会让人感到灼痛。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盛放在阳光下,盛放在一轮不属于他的太阳之下。   一轮不属于他的太阳正在照耀着几朵不属于他的花儿。他想,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   有一缕阳光落在了安西亮太身上,他被光线刺得半眯着眼睛,看到对面的男人似乎是笑了笑。   然后那个男人在阴影里站起身,朝着安西亮太歪了歪头:“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哦、哦!来了!”   安西亮太恍神了片刻,他连忙站起来追了上去,一边大笑着一边朝着北岛千辉感动地举起大拇指。   “北岛桑……太感谢你了!你是这个!”   商场里正好有家颇有名气的花店,这倒是意外之喜。毕竟安西亮太这个人一问三不知,全靠北岛千辉查资料,就连之前那家花店也是安西亮太恰好路过才进去看了两眼,然后就被当做嫌疑人压在现场了。   说他不上心吧,但是他又的的确确是准备买花,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要送给朋友还是家人?”   安西亮太嘟囔道:“我就不能是送给女朋友的吗?”“……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北岛千辉如善从流地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转头看向一旁五颜六色的花束。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帮忙哎。”挑着挑着,他身旁传来了安西亮太的声音。   “嗯?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虽然很温和,但是其实很不好接近啊。”安西亮太比划道,“有一种,唔,大家都开了八倍速生活,但你却依然留在原地的感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外热内冷?嗐,反正就是形容你这种类型的人啦。”他说道,“所以我还挺意外的。当然,也挺高兴。”   这个咋咋呼呼的男人相当自来熟地搭上了北岛千辉的肩膀:“这代表最起码你没把我当成陌生人,对吧?很好!我就知道像我这样有魅力的男人是没有人可以拒绝的!”无法拒绝的北岛千辉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安西君,你踩到花了。”黑发男人看了一眼被安西亮太一jio毙命的花苗,感叹道:“啊,是茉莉花的苗呢,真可惜,已经没救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花花!”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在店员谴责的眼神中,安西亮太的钱包又瘦了一大截。   赔偿了花苗的费用之后这个男人总算是安分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一个个幼小的花苗,似乎是对这些只会光合作用的植物产生了兴趣。   “北岛桑,这是什么?”   “长寿花,现在还没开花,等开花了很好看,室内也可以养。”   “哦……哎,那这个呢?”   “这个是马蹄莲。”   “那这个呢?”安西亮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一排放了几盆土的花盆面前,有些微妙地看着里面的土壤,“这个、呃……”   他指着里面一颗颗黑色的粒粒欲言又止:“好像兔子的……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是透气用的陶粒,不是排泄物。”   “原来如此……哎?那这个是什么土?”他在北岛千辉睁大的眼瞳中把手指戳进了旁边装着褐色土壤的花盆里,“这个好软!”   北岛千辉:“……”   北岛千辉:“那是消过毒的有机肥。”   “啊?”安西亮太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那是什么?”   “一种和腐殖质的土没有什么区别的肥料,简单来说,就是排泄物。”北岛千辉顿了顿,补充道,“应该不是人类的。”“……”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手伸得太快了。”   安西亮太这手指是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插在里面也不是。他崩溃地大喊:“它为什么!没有!味道!”   “因为已经被处理过了──安西君,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一点啊啊啊啊啊啊!换成你手戳OO试试看啊!”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北岛千辉和安西亮太是如何安然无恙从花店里出来的,因为据说当时花店老板听到尖叫声之后误以为遇到抢劫犯了,吓得举着椅子冲了出来。   但是安西亮太最终还是买到了他心仪的花,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吧?   “──对个屁!”   2月,东京,米花町五丁目。   晚上十点,喧哗的城市里飘着细雪。米花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无数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低垂的云层都染上了只属于人间的缤纷色彩。   位于五丁目巷子里的一家居酒屋早已人满为患,有名喝醉了的男子正举着酒杯朝着播放新闻的电视不满地怒吼,声音大到连坐在拐角里的北岛千辉一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要我说,警察都是废物!”他朝着电视喊道,“还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我呸!我昨天就差点被袭击了──哈,还毒/品,放他娘的屁!什么毒/品能让人看上去像是个犯了狂犬病的疯子?他妈的那家伙三更半夜追着老子不放,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将手里的酒杯狠狠地往桌子上一砸,连里面的啤酒花都猛烈晃动着撒了出来:“肯定是世界末日要到了……是末日!那家伙就是个行走的尸体!”   “喂喂,你小声一点……”他的同伴汗颜地将人拉住,“尸体不会呼吸,而且前几天警方不是已经召开了记者发布会了吗,都说了,那是最近从海外流传进来的新型毒/品──喂你别蹦跶了!给我坐好!”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按在椅子之后,他无奈地抱怨道:“真要说的话,还不如骂警方对毒/品管制的失控,真是的,都在做些什么啊……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们纳税人的钱都是白交的吗?”   细细碎碎的语句沸腾在拥挤的居酒屋里,酒水放大了人的情感与思维,让这些人都说出了平日里不会说出口的话。   “喂,你最近上BBS论坛了没?”   “又咋了,不是已经封了一批帖子了吗?”   “多了好多关于「末日」「活尸体」的帖子,快去看──啊,已经没了啊。”   “设了关键词吧?最近好像查得很严。”   “啧,一群就知道捂嘴巴的家伙们……”   诸伏景光与降谷零对视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控制不住,查不到源头。”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好消息是大部分受伤的人都没有出现暴力倾向,只有大概3%的受害者出现了类似于狂犬病的症状。”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的确是「朗姆」。”   金发男人敲了敲桌子,在嘈杂之中低声说着两人都能听懂的暗语:“那些「蔗糖」都是「朗姆」酒里面流出来的──非他所愿。里面一些含高分子的残液被偷拿去研究,并且明显为了符合现代人的口味进行了加工……按照他的说法,这个还在「测试阶段」的东西原本准备投放在巴西。”   用人话说,就是这个新型的能够让人快乐的小玩意是从朗姆手里流出来的──非自愿式。然而无论是实验室失窃还是科研人员中有叛徒显然只会让朗姆觉得没有面子,他这几年来的心血全在这里面了,没有人比朗姆更清楚它的利益──它会成为经济交流的重要媒介,会成为某些巨型贸易的资金,会成为罪犯的摇篮,掠夺者的梦之乡。   朗姆原本想着靠它从组织里捞到更多的人脉、更多的金钱、更多的……权利。   但是显然,他翻车了。   这件事被朗姆捂得严严实实,直到实在瞒不住了,这才不甘情愿地撒手上报,让其他人参与进来。   黑衣组织的乌鸦勃然大怒,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褐色的「蔗糖」就像是落入砂砾一般消失不见,而那些零星散落进人间里的「蔗糖」显然已经不是原本的它了,被不知名研究员经过手的它药效直接翻了一倍──当然,成瘾性与副作用也翻了一倍。   唯一的好消息?   弗洛特曾经使用过它。   “那可不是「蔗糖」,那是「砒/霜」。”北岛千辉淡淡地说,“那里面的玩意用多了是真的会出人命的,我听他们说了很多次要稀释了,但是目前看来反而加大了计量。”   降谷零挑了挑眉:“你对它很熟悉?”   “还好,用过几次。”黑发男人温和地弯起眼睛,“BOSS想看我用完之后和平时会有什么不同──老人家难得好奇一次,我就答应了。”   他的语气平静的就像是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一般,但是他说出口的内容却让两名卧底搜查官都皱起眉头。   “我用的是未稀释版,应该和现在流传在街头的「蔗糖」计量差不多。使用者首先会出现幻觉、感到快乐、精神处于极度放松状态,然后会在大概15秒内出现无法控制的暴力倾向、想要咬人或啃食生肉的欲望,伴有无法控制的唾液、战栗、肢体痉挛等问题。”   他顿了顿,表情忽然有些微妙:“过度使用还会出现局部身体皮肤溃烂等症状──这么一说倒还真挺像丧尸的。”   “……听上去它不太友好。”诸伏景光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向降谷零,“我没有接到任何这方面的任务,你们现在进度怎么样?”   他用酒杯外壳上湿润的水珠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指降谷零。也指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的“零”。   “追踪到了墨西哥和海地,”金发男人黑着脸道,“那两个地方……你知道的,混乱两个字已经无法形容那边的局势了。我们这边已经拦截了几乎80%,剩下的我们的手伸不进去──但是「威士忌」可以。”   现场唯一一瓶不那么红的威士忌眨了眨眼睛:“我也算?”   “不然?我记得某人已经改邪归正了。”降谷零斜眼瞥他,“你还想不想当好人了?”   “想,想。”北岛千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哀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被你们两吃得死死的了,这好人我是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啊……”   金发公安冷漠道:“不当也行,你可以选择现在进去吃猪扒饭。”   “哎~好无情啊,安室君。”   “……”降谷零被对方婉转的语调恶心得嘴角抽搐,转头看向自己接受良好的幼驯染,“他最近犯病了?还是又多了什么奇怪的人格?”   诸伏景光顿了顿,顶着金发男人震惊的眼神淡然微笑:“……你要听实话吗?实话就是他现在每天都会突然发一次疯,我已经习惯了。”   “……这是能习惯的?”   “为什么不能?”北岛千辉温柔地弯起眼睛,“这种事情就和死亡一样──多来几次你就会习惯的。更何况我明明是按照你们的意愿在做出改变,怎么,安室君你不喜欢?”   安室透如善从流地也露出了一个良善的微笑:“我的建议是改变的很好,如果能再乖巧一点就好了。比如丢掉这幅令人作呕的模样,以最真实的面容面对我们怎么样?”   “有点困难──如果你想见的是谷川春见的话。”男人淡淡地说道,“他最近在闹脾气,不太想出来。”闹脾气?   “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北岛千辉耸了耸肩,意有所指道,“毕竟那只病犬自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何况又被严厉地训了一顿,不想见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降谷零疑惑了那么一瞬,然后了然地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他轻轻低笑了两声:“好吧,我承认那次是我不好,是我太急躁了。”   他离得很近,他离得太近了。金发的公安先生漫不经心地抓住北岛千辉放在桌面上的手,强硬地分开对方的五指,然后一根一根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镶嵌进那些狭小的缝隙中,亲密地、顽固地、死死地紧扣住。   凭心而论,降谷零的手并不细腻。   熟练的枪法与过多的实战让他的指腹和手掌处都有不少茧子,偶尔会有几条细小的伤疤,那些轻微的、粗糙的摩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   最起码北岛千辉忽视不了。   那些粗糙的痕迹变成了独属于降谷零的生命脉络,那是茂密的藤蔓,也是带着尖刺的荆棘。他们紧扣的指缝中传来了强烈的脉动,像是北岛千辉的,又像是降谷零的,它们逐渐融化在一起,变成了一只朝气蓬勃的小鸟,它肆意而热烈,向他展示着生命──   是如此的鲜活。   北岛千辉没有甩开他,他的眼神闪烁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声音微颤:“你那天弄疼我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   “绿川君也弄疼我了。”   “我知道,是我们错了。”   他撑着脸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说出的话语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暧昧不清,他的语调缠绵缱绻,北岛千辉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说话时的热气,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浅浅地扑在耳边。   “需要我补偿你吗……需要我们一起补偿你吗,春见?”他轻柔地咬着他的耳畔,“你想要什么?”   炭炉上的烧物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声音,酒水特有的辛辣味与食物的香气纠缠在一起,让北岛千辉几乎是在降谷零喊出「春见」二字的时候就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被恶心的。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北岛千辉勉强控制住了脸上微妙的神色、以及自己蠢蠢欲动想要一巴掌把眼前这个散发着蜂蜜味的同期拍飞的欲望。   “抱歉,打扰一下──”   阻止了北岛千辉的是坐在男人另一边的诸伏景光。   他离北岛千辉也很近,近到可以直接伸出手,在桌底下直接就朝着北岛千辉的大腿就摸了过去──然后他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我刚刚就想问了──北岛君,你一直在和谁发短信?”他温柔地笑着问道。偷偷在桌子底下盲打和人诉苦还被抓了个现行的男人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和一位良好市民──等、等等!绿川君──唔!”   和北岛千辉坐在同一边卡座上的位置为诸伏景光提供了不少便利。蓝眼睛的公安警官突然扣着对方的手腕就往自己的方向拉,同时与配合着在桌子底下的绊住北岛千辉的幼驯染狼狈为奸,在男人身形不稳时猛地将人按在怀里,然后顺着力道接住了从对方手里滑落的手机。   证物完美到手──除了可怜的北岛千辉的鼻子狠狠地砸在了诸伏景光的锁骨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亮着的手机屏幕还显示着男人之前与人的LINE对话。   【July7th:一段语音*】   【RESTin:卧槽!卧槽!】   【RESTin:你怎么又和他们在一起了?】   【RESTin:我听出来了,你在五丁目那个居酒屋对吗?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醉了?算了算了你不用回了,我现在就过去!】   【July7th:你别来了,不太好(哭哭表情)】   对方没回复,中间大概是平静了十分钟左右,然后接着名为July7th的人又发过去了两个信息,按照上面显示的时间来看,也就是前两分钟的事情。   【July7th:一段语音*】   【July7th:怎么办,他们在勾引我,我要心动了(大哭)(大哭)】   这回对方立刻回复了。   【RESTin:我草你别上当啊!你千万别和他们走!有句话叫做如果你在他身下你就永远无法摆脱他(们)虽然是我妹妹说的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   【RESTin:他们有没有灌你酒?你等等,我给伊达打个电话!】   【RESTin:伊达没接,估计在出任务,没事,我马上到了!在停车了!】“……”   等等。这他妈谁啊?   什么叫做如果你在他身下你就永远无法摆脱他(们)?   停车是什么意思?这是马上就要进店的意思吗?   还有这个伊达──和班长同个姓氏,又提到了出任务这样的字眼……不会是伊达航吧?东京这么小的吗?   被信息轰炸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震惊地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在居酒屋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RESTin:我到了,你在哪?】 81. 081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安西亮太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的、被一个蓝眼睛男人和一个金发黑皮男人拉扯在怀里的、可怜的无助的、即将要被渣男(们)带走的,北岛千辉。   安西亮太勃然大怒!   “给我放开他!”他怒喝道,“你们两个混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想做什么?”   他冲到了北岛千辉那一桌的面前,完全没有自己声量过大、并且内容过于狗血而导致引来了几乎是整个居酒屋目光的自知之明。   他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几乎快要裂开的神色中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力道大得连桌上装下酒菜的盘子都震了震:“我警告你们,我在警视厅里可是有认识的人的,打个电话分分钟就能喊来──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快放开他!”   降谷・公安・零:……   诸伏・公安・景光:……   诸伏景光真的很想问,问对方他那个在警视厅里认识的打个电话分分钟就能喊来的警察,是不是名字里带伊达两个字?   但是想想如果万一真的是伊达班长,如果伊达班长真的被这位热心市民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想想到时候他们还需要在熟人面前做戏,并且内容可能伴随着名声扫地以及戴上某些奇奇怪怪的头街……   不。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一向温柔坚韧的男人勉强控制住脸上的笑容,语气平静地问:“抱歉,请问你是?”   安西亮太说得斩钉截铁:“我是他好兄弟!”“……”   “……这位,好兄弟先生。”降谷零顿了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千辉只是刚刚没坐稳而已。”   安西亮太冷笑了一声:“你当我很好骗?”   降谷零露出了一个相当安室透的笑容,准备用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把人糊弄过去。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原本砸在绿川怀里的男人就突然扭过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露出了自己微微泛红的鼻子──以及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琥珀色眼瞳。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知道,那是被坚硬的锁骨撞红的,以及鼻子被撞酸后产生的生理性眼泪。   但是安西亮太不知道。   北岛千辉的皮肤本来就又薄又白,光线好的时候甚至能隐隐约约看见皮下青色的毛细血管,更别提现在因为撞击而变红的鼻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配上他带着三分忧郁四分委屈五分欲言又止的表情,任谁看了不得评价一声:好一枝春带雨的梨花!   “安西君……”   做作的小白梨花看向安西亮太,仿佛被雨水敲打过一般还带着颤音:“你的确误会了,刚刚是我没坐稳,绿川……绿川君他只是,扶着我而已……”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发誓,北岛千辉这幅模样绝对是故意的!   安西亮太果然上当受骗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机立断地从诸伏景光的怀里把人一把拉了起来,往自己身后一档,然后在诸伏景光条件反射伸出手的时候瞬间掏出手机,慌乱地大喊道:“别过来!我要报警了!”   被第二次威胁要报警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   诸伏景光坚强地微笑着:“你真的误会了,这位先生──不如让千辉自己和你解释一下?”   安西亮太没有动,他冷哼一声,举着手机打开APP,点开了名为【July7th】最新发过去的一段语音。   「你那天弄疼我了。」   有个男人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居酒屋内只剩下了电视还在勤勤恳恳地发出噪音,伴随着不远处从厨房传来的滋滋作响的烤物,形成了一种另类的白噪音。而这个时候突然插入的人声就像是白噪音里不和谐的噪点,是新鞋里硌脚的砂砾,是瓷碗边上清晰可见的缺口──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更别提,它的内容稍微有那么一点……呃,令人浮想联翩。   「我知道,是我的错。」   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知道什么?什么错,谁的错,错什么了?   「绿川君也弄疼我了」   有人喝着酒猛地被呛了一口:等等,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戏份?   「我知道,是我们错了。」   “……哇──咳。”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没有忍住,在惊叹了半个字之后又被紧急咽了回去。   安西亮太在悄摸竖起耳朵的人群里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误会?这叫误会?”   “人证物证在手你们居然还敢狡辩说这是误会?”被拍得啪啪响的桌子愤愤不平,拍着桌子的男人也愤愤不平,他怒道,“你们平时就是用这种话术来PUA北岛的吗?渣男!”“……”   诸伏景光很难和安西亮太解释刚刚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刚刚降谷零的的确确是在用Honey Trap钓鱼。诸伏景光也很难解释他现在的表情,因为他现在除了社死到想逃跑以及用闪光棒物理消除在场所有人的记忆以外,还有种莫名想要将始作俑者塞进鬼屋里的冲动。   至于为什么是鬼屋?诸伏景光不知道,诸伏景光不care,诸伏景光想哪怕弗洛特不怕鬼他也要想办法把他塞进去,让弗洛特与他年纪轻轻就逝去的清白埋葬在一起。   “……”金发黑皮的渣男微笑着垂死挣扎,“这只是情侣之间的一些小情趣而已,这位先生,我们私下喜欢怎么玩属于个人隐私,即使是警察也无权过问哦?”   安西亮太勃然大怒:“你都把北岛弄伤了还小情趣?我们通常管这个叫做家暴!你们这群人渣!”   人渣・降谷零:“?等等──”他咬了咬牙,“我们喜欢刺激一点的玩法怎么了?那只是个小意外,没有法律规定情侣之间玩游戏的时候必须老老实实一点刺激都不能寻了吧?”   “滚!谁家情侣是三个人啊?”   “怎么,法律规定情侣必须是两个人吗?”   “哈,法律!法律还规定伤害罪会被短期监/禁或罚款呢!”安西亮太怒斥道,“按照北岛君这个伤害程度怎么看你也得蹲个三年五年吧?”   “我都说了那是意外!”   “呵呵,那你怎么不去弄伤那个蓝眼睛的,是舍不得吗你这个渣男!”   金发渣男脑门上蹦出一枚青筋:“你这家伙──”   “等等!”   在事态发展更为严重之前,终于有人终止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   ……但是怎么说呢,如果这个人不是北岛千辉就好了。诸伏景光面无表情地想。   经历过风吹雨打与渣男的小梨花擦了擦眼角,带着三分忧郁四分委屈和五分欲言又止拍了拍安西亮太的肩膀,坚强地说道:“算了安西君,别给老板惹麻烦了,怪惹人注目的……”   降谷零差点面容扭曲:这惹人注目不他妈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吗?   “我们走吧?”北岛千辉看着卡座上的两个英俊男人,像是害怕被再次蛊惑一般扭过头,“不然我害怕一会他们说两句话我就又心软了……”   安西亮太闻言大惊:“什么?那可不行,我们走,赶紧走!”   他推着北岛千辉就往外走,像是深怕这位深度颜控的恋爱脑朋友多看两眼渣男就又沦陷了,他忙着拯救他脑子进水的友人,却没注意到这位带雨的梨花在缝隙之间回头朝着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眼。带着些戏谑,带着些讽刺。   像是一条睁开了眼睛的冬眠的蛇。它终于苏醒了,慢条斯理地朝着人类吐着蛇信,它曾经被剔除的骨骼弯曲着生长,带着一根根新生的骨刺穿透了它柔软的身体,它被割开的胸腔里有颗春日的果实,此刻却被结结实实地包裹在漆黑的心脏之中,温柔地腐烂着。   它嘲笑着,就像是在说,看啊,这是谁?我们大名鼎鼎的波本大人连个普通市民都拦不下吗?太逊了吧?哎呦,旁边这位不是据说心态超稳的苏格兰大人吗?不会吧不会吧,区区几句话就受不住了?   它将「北岛千辉」的态度表达得淋漓精致。   这种稍微有点带刺的报复不算太过分,也不能说过火。它微妙地卡在两位卧底搜查官的底线上,在他们能够忍受的范围内结结实实地把降谷零气笑了。   “你发现了没?”他看着走出居酒屋的男人冷笑道,“他在替「谷川春见」出气。”   诸伏景光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很明显,但是我宁愿我没看出来──我宁愿他选择报复的方式不要这么……”   他顿了顿,没找到适合的形容词。这到底是幼稚还是任性诸伏景光说不上来,唯一确定的只有他的确被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创得死去活来。   诸伏景光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能换个话题继续说道:“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态度,「谷川春见」一直不出现是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于公于私,诸伏景光都更倾向于与「谷川春见」沟通。或许是因为「北岛千辉」嘴里总是找不到一句真话,又或许是因为「弗洛特」坦诚得永远看不清场合?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最重要的是,距离审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内,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从未出现过。他似乎把自己埋藏得更深了,埋藏在那些金色的泥沙里,埋藏在那条名为记忆的河流里。   像是一场慢性自杀。   “总会出现的。”降谷零沉声道,“假如身为主人格的「谷川春见」真的死亡了,无论是「北岛千辉」还是「弗洛特」都不一定会继续与我们合作。既然他现在还能和我们撒撒脾气玩玩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就代表「北岛千辉」说的难得是实话──”   他看向诸伏景光蔚蓝色的眼睛:“「谷川春见」的确不想见我们。”   带着恋爱脑坐进车里的安西亮太还在愤愤不平。   “你说你平时这么一个清醒的人怎么到这种事情上就犯糊涂呢你?”他在二月凌晨的夜色中打着车,一边说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方向盘,“天下根本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两为什么回来找你我不信你不清楚!”   “因为有利可图?”   “没错!因为有利可──你明明知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但是我的脑子知道是一回事,我的身体怎么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要说得自己好像个精神分裂啊你这家伙!”安西亮太抓狂地说完后又叹了一口气,“我说真的,别太相信爱这种东西,北岛桑,它不存在。”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   安西亮太的车有些年纪了,但是护理的很好。车内擦得干干净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御守,它陈旧的身躯上有几滴不显眼的褐色污迹,北岛千辉淡淡地看着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本质都是建立在沟通与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之上。唯一不同的是爱情就像火焰,上头的时候会烧得你神志不清,但等烧完你就会发现除了灰烬以外它什么都不会留下,甚至不用风吹就会消失不见。”   安西亮太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般传来。   “有些人烧完之后还能剩下自己,有些人烧完之后连自己都会弄丢。”他说,“人们总说爱能战胜一切……爱的确能战胜一切──在火燃得最灿烂的那一刻,它的确能。但是燃料总会有烧完的一天,爱是消耗品,没有人可以独自一人坚持下去。”   “你会把自己燃尽的,北岛。”   北岛千辉轻笑了一声:“听上去你好像很有经验?”   “嗐,毕竟我长得这么帅,有过情伤多正常。”安西亮太做作地撩了一下他本就不太多的头发,“不过说是这样说啦,向往爱情很正常,这世界上好男人好女人多着去了,你只需要找到愿意和你一起提供燃料的人不就好了嘛!”   “──当然,首先排除那两个渣男。”他嘟囔道。   北岛千辉这次没有接话,他脸上戴着的眼镜镜片被呼出了一片雾气,遮住了他的面部表情,他撑着脸看着窗外的街道,红色蓝色橙色的灯光倒映在那片雾气之上,伴着汽车飞驰而过,变成了一颗又一颗划过冰面的流星。   电台里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音乐,电子屏幕上幽绿色的数字变换着,伴随着亮起的红灯消磨掉了属于今天的最后一秒时光。   显示着日期的电子日历轻飘飘地掀开了下一页。   2月7日。   驾驶位的男人踩下了刹车,趁着红灯嘟嘟囔囔地骂着骗心又骗钱的渣男渣女们,等绿灯亮起来了,他的嘴也没停下,叭叭叭地像是一个小喇叭。   “──安西君。”   安西亮太还在骂他的渣女前任,忽然听到北岛千辉的声音还愣了一下,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啊抱歉抱歉,是不是我太话痨了?我情绪激动的时候就很容易说太多。”   “不是,这倒还好……我是想问问安西君一会有空吗?”   “哎?”   “嗯,因为失恋了嘛。”他淡淡地笑道,“燃烧的滋味的确不太好受,所以想去喝一杯……但是喝酒之后不能开车,不知道能否麻烦安西君晚点送我回去?当然,油费我会付──”   “付什么油费!嗐,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安西亮太夸张地挥了挥手,“我懂、我懂,我当初也是和兄弟几个烂醉了一场,喝醉了好啊,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你尽管喝!我保证安安全全地把你送回去!”   “……那太好了。”   北岛千辉弯起眼睛。   “太感谢你了,安西君。” 82. 082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说好的烂醉一场,最终只发生在了安西亮太的身上。   原本要喝酒的人装模作样地点了杯四玫瑰,但是全程一滴未沾,好好的波本威士忌最后被融化的冰稀释成了味道奇怪的鸡尾酒,在男人随手往里面丢了几块橘子皮之后就更像了。   而之前拍着胸脯说要把北岛千辉安安全全送回去的安西亮太,此刻已经半醉不醒地趴在了桌面上。   “呜呜呜……美奈子……美奈子不要离开我──”   他那边的桌子上倒了一圈的酒瓶,基本上都是啤酒,什么牌子的都有。并且莫名其妙还有几个剥了皮的橘子,正在被他对面的男人一个又一个的消灭着。   “要吃一个吗,安西君?”   “美、美奈子──呜呜──”   “……嘛,说什么不要相信爱情,结果明明深陷其中的是你自己啊,安西君。”   脑子里似乎已经没有神智了的醉汉喃喃道:“爱情……爱情使人盲目……”   “是,爱情使人盲目,但我一般不建议自戳双目。”北岛千辉把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看着脸上挂着宽面条的男人有些好奇,“所以?你和美奈子怎么了?”   “我们、我们本来都快要结婚了呜呜……”安西亮太哭诉道,“呜……她骗了我的心……”   北岛千辉点了点头:“啊,正常操作嘛。”   “还骗了我的钱……”   “也是常有的事。”   “还、还骗走了我的房子……呜呜呜……”   北岛千辉顿了顿:“嗯,这倒不太常有。”   “最重要的是她什么都骗了但是唯独没有骗我的身!”趴在桌子上的男人悲痛欲绝地哀嚎了起来,“她说她不能这么做──她说她不想耽误我!啊!为什么!美奈子!为什么!”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点大,北岛千辉沉默了片刻,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安慰道:“某种……呃,意义上,她还挺有原则的。”   安西亮太哭得更大声了。   安西亮太举杯痛饮!   北岛千辉没阻止他,可能是因为这件事的确有些太痛了?总而言之,等安西亮太彻底停下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瓶,而差点把自己喝得酒精中毒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瘫倒在了座位上,打着酒嗝不知道在喃喃什么。   “安西君?安西君?”北岛千辉轻轻晃了晃安西亮太,“这里没有美奈子哦,而且太阳快要出来了──安西君?”   他看着嘴里喃喃着前任名字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开了一会,大约十分钟后拿着醒酒药和橘汁回来给人灌了下去,总算让看上去已经醉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安西亮太稍微清醒了一点。   “安西君,还能记得我是谁吗?”   “你……嗝、你是北岛那个……恋爱脑……嗝……”你这个感情金钱房子全被骗了但还是处男的家伙凭什么说他是恋爱脑?   北岛千辉露出了一个良善的微笑,“对,我是北岛。安西君醉成这样没法开车了吧,我送你回去,能把车钥匙给我吗?”   安西亮太茫茫然然地哦了一声,慢半拍后才明白对方讲了什么,他打了一个酒嗝,将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北岛千辉。   “我、嗝,我的车,是美奈子和我一起、选的婚车嘿嘿──嗝!”被北岛千辉抬进副驾驶位的时候,满身酒气的安西亮太还像个傻瓜一般炫耀道,“是不是很、嗝,很好看?”   北岛千辉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叹了一口气,但是那声叹息太过于细小,安西亮太听不见,甚至连北岛千辉自己都快要听不清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喜欢她啊。”   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神色如常地给安西亮太扣上安全带,然后语气温柔地朝着这个一直在被他利用的人类说道:“但是抱歉,可能要毁掉你的一些美好回忆了。”   那枚陈旧的御守晃了晃。   “我很确定它会在这场意外里坏得彻彻底底──当然,你会得到一辆新的车。”他淡淡地说,“我知道那不一样。我知道。就像是摔碎的瓶子即使是拼起来了也会有裂痕,缝起来的衣服一定会有痕迹……新的车当然也无法与这辆有着特殊意义的旧车相比。”   “但是我需要它,我需要它……成为「线」的一部分,我也需要你成为「线」的一部分,这样才能让它合理,才能以最大程度减少污染的产生。”   “这件事情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是我擅自决定了你和它的命运,我很抱歉,安西君。”   “……我很抱歉。”他再次朝他道歉。   神色茫然似乎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的醉汉嘿嘿傻笑了两声:“不、不用谢,嗝!”男人在片刻的沉默后突然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他摇了摇头,关上副驾驶的门,走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位。然后他在扭动车钥匙之后拍了拍安西亮太的肩膀,引来了对方带着酒味的迷茫眼神。   “以防万一,安西君,”他看似好心地问道,“你晕车吗?”   脑子还是一片浆糊的男人啊了两声,在北岛千辉又重复了几遍之后总算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摇了摇头缓慢地说道:“不、嗝,不晕车。”   “那就好──”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窗外呼啸的风与杂乱的电台声里,安西亮太在一片模糊的意识里隐隐约约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来着?安西亮太皱着眉想了一会,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说,记得闭上嘴──   「别咬到舌头。」   安西亮太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情,比如出门之前没检查带没带钥匙,比如被上司辱骂的时候没忍住揍了上司一顿,当然最后他被解雇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悔的原因──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得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安西亮太觉得他必须要为之前向北岛千辉说的「奉陪到底」这四个大字致于深深的歉意。   他是如此的大言不惭,他是如此的天真愚蠢,他是真他妈的没有想到,他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速度与激情》的拍摄现场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酒醒了,我真的醒了!”安西亮太紧紧地抓住胸前的安全带,“啊啊啊要撞上了!北岛!北岛!快停下来!”   不到7点的街道被刺耳的轮胎声划开了一个窟窿,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薄雾被急速旋转的车轮撕扯着,伴随着刺眼的火花划入清晨的霞光里。北岛千辉完全没有理会安西亮太,他的手稳稳地握在方向盘上,将车子开得与卡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安西亮太惊恐地已经快要模糊成色块了:“啊啊啊停停停救救救──”   “准备好了吗?要上咯。”   “?没有!没有准备!啊啊啊啊!”   上什么?上哪里?到底要准备什么?北岛千辉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不是,正常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去用轿车去撞卡车吧?这到底是想自杀还是想报复社会?   北岛千辉到底要做什么安西亮太不知道,安西亮太只知道他看见了他死去的列祖列宗。   他流着宽面条尖叫着:“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   在逐渐被压缩凝固的氧气里,有人轻笑了一声。   “放心,不会死的。”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方向盘往卡车的方向拧去。   “轰──”   在两辆车接触的那一瞬间,金属碰撞的尖锐声轰然响起!碎裂的玻璃和金属碎片四溅,轿车的车头几乎是瞬间就扭曲变形,被挤压、被碰撞,无数火星像是星星花火一般在金属的碰撞与摩擦里绽放着,与安西亮太的尖叫声一起勾勒出了一首死亡序目曲──然而这并没有让北岛千辉停下。   反之,他将油门踩到了底。   在命运的阴影之下,有人窃窃私语着。他唇齿间闪过黑色的刻印,剧烈摇晃着的卡车被撞击后随着巨大的惯性拉扯着向一侧倾斜着,它成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它晃了晃,磕磕绊绊地如同一匹脱缰野马般行驶在马路上,像是即将要向那个电话亭的方向冲去,又像是即将要翻滚在电话亭旁边的绿化带里。   但是有人窃窃私语着。   于是它终于决定要怎么做了。它庞大的车身失去了平衡,轮胎发出尖锐的哀鸣,它掀起了尘土、火花、与生命,时间仿佛凝固了,它在扭曲的命运线里战斗着,每一帧、每一秒,它叹息着,它最终朝着不懂得放弃的人类举起了白旗,压着那辆仿佛不要命似得撞击着它的轿车一起朝下翻滚,狠狠地摔进了电话亭旁边的绿化带里。   马路中间留下了一条漆黑的印记。伊达航鬓角流下了一滴冷汗。他跌坐在地面上,耳旁只有自己剧烈的呼吸声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紧紧地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警察手册,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刚刚那辆卡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翻滚过去的,他的鼻尖还残留着轮胎与沥青摩擦后产生的刺鼻的塑料味道,他的外套破了一道口子──那是被卡车上破裂的金属锐角勾破的。   “伊达先生!”   不远处的高木涉飞奔过来,他将伊达航从地上扶起来,脸色苍白,看上去被吓了个够呛:“伊达先生!没事吧?”   “我、我没事……”伊达航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神色骤变,连恐惧都直接丢到了脑后,“车!那辆卡车刚刚是压着一辆轿车翻过去的!”   他将警察手册往兜里一塞就匆匆朝着绿化带跑去,一边跑一边朝着身后的高木涉大喊:“高木!喊救护车!速度快!”   压着一辆轿车翻过去的?   高木涉的心头一紧,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升起了一个念头:没救了。   以卡车这种货运车型的重量来看,压着一辆家用轿车翻进绿化带里简直就是死亡通告,卡车的重量会将轿车直接压成一块废铁,除非车主能够提前在车子被压垮之前逃离,否则根本不可能会有生还的可能。   但是高木涉没有犹豫。他跟着伊达航的身后朝着绿化带奔去,几乎是在伊达航声音落下的瞬间就打通了急救电话,他紧紧地握着手机,心里不断祈祷着救护车的速度能够快点。   他知道,他知道在这种情况喊救护车,唯一能获救的大概只有卡车司机。   高木涉很明白,但是他与朝着绿化带奔去的伊达航一样,抱有着一丝只属于人类的、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万一呢?万一命运女神垂下了怜悯的泪水,万一奇迹发生了呢?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   然而当他们两人来到绿化带时,那丝微小的希望如水蒸气一般烟消云散了。“……”   高木涉说不出来话,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呆立在原地。那辆轿车被死死地压在了翻倒的卡车下面,它一侧的车身彻底凹陷,整个车头扭曲变形,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几乎看不出来它原本的模样。而雪上加霜的是卡车在翻腾的时候撞到了这条路线上所有的树,恰好有颗树从侧面倾倒在两辆车旁边的草地上,与卡车形成了一个三角,几乎堵住了所有的逃生路线。   现场飘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   汽油味在这种现场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伊达航咬着牙,他翻过那颗倒下的树,匆忙地冲到那辆被压扁了一半的轿车旁。它的车门早就拉不开了,彻彻底底的卡死,车窗玻璃全部破碎,可以看见里面一片狼藉,车内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但是座位上空无一人。   ……没有人是好消息。   伊达航转头环顾四周,他看到高木涉已经在另一侧扯开了卡车驾驶位的车门,将里面头破血流的卡车司机救了出来,他看到了缓缓升起的朝阳、被碾压而过的草木,他看到了从车辆残骸中缓缓升腾而起的烟雾。   但是伊达航没有看到人──直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呐喊从远处一颗摇摇欲坠的树丛里传来。   “──救命啊啊!有没有人啊!”   一颗头发看上去不是很茂密的脑袋从树叶中突兀地冒了出来。   安西亮太满脸都是灰和叶子,狼狈不堪,他似乎有些束手无策,在看到伊达航之后瞪大了眼睛,感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伊达!这边!”他猛地站起来朝着伊达航挥手,“快来救人!北岛要死了啊啊啊!” 83. 083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安西亮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大概感觉到在翻滚的车厢里被谁踢了一脚,北岛好像还和他说了什么,但是当时真的场面真的过于刺激,他满脑子都是死定了,在混乱中只记得尖叫和流宽面条,祈祷自己能够上天堂、以及没想到自己死前居然还是处男的悲怆心情。   他只来得及扯下那枚御守牢牢地窝在手心里。   等他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冷静下来,他已经滚到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树丛里。上摸摸,嗯,脑袋还在。   下摸摸,很好,腿也没断   完好无损最多有些擦伤的安西亮太:“……”   发、发生了什么。安西亮太双眼发愣,难不成这御守还有保命功能,他居然活着……他居然,还活着──等等!安西亮太猛地把御守塞进裤兜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环顾四周──他还活着,那北岛呢?   北岛千辉正在躺尸,勿cue。   安西亮太没花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人,北岛千辉倒在离他不远的树丛里,黑发男人面部朝下,姿势扭曲,压倒了一大片带着新生绿芽的树枝。   安西亮太:“……”   安西亮太惊恐地扭曲成了《呐喊》:“──救命啊啊!有没有人啊!”   可喜可贺,北岛千辉没死。   但是他明显没有安西亮太幸运,断了两根肋骨又摔断了腿,人好像也昏了过去──不过话说回来,能在这种事故中幸存本就是一种幸运,毕竟世界上用轿车撞卡车还撞成功了的狠人可没几个。   但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北岛千辉有问题。   “……你说他是,故意去撞卡车的?”   “我虽然喝醉了,但是我用我的生命保证,他绝对是故意的。”安西亮太神色凝重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朝着高木涉和伊达航说道,“我觉得他可能,呃,这里,出了点问题。”   他委婉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高木涉没搞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有心脏病?还是癌症?”   “嗐不是!我是怀疑他受的情伤过度导致他脑子出了问题。”安西亮太沉痛地说道,“比如抑郁症什么的。”   高木涉:“啊?”   “……”知道内情的伊达航欲言又止,“我觉得,虽然北岛可能的确,呃,恋爱脑了一点,但是不至于发展成抑郁症或者精神疾病吧?”   安西亮太猛地一拍椅子,然后倒抽了一口气:“嘶哎呦──痛死了,我胳膊绝对被撞青了……不是,你不知道啊伊达!我之所以喝醉是因为我是在陪北岛喝酒啊!”   “他妈的那两个渣男又去找他了啊!”他气得大喊,然后在路过的护士小姐的怒瞪中又不得不降低了声音,“那两个家伙说是带他去居酒屋聚餐,结果我到的时候北岛哭得眼睛都红了!”   伊达航震怒:“……什么?”   状况外的高木涉:“啊?渣男?什么渣男?”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你只需要知道里面那位正在被医生救治的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就可以了。”安西亮太将裂了几条缝却依然着的手机掏了出来,“总而言之──伊达,你先听听这个。”   他找到了之前北岛千辉发的那条语音,打开了扬声器,点击播放。   「你那天弄疼我了。」   听到北岛千辉的声音的那一刻,伊达航心里还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在骗完钱和感情之后还不够,在当事人表明了不想要继续之后还死缠烂打,逮着一只羊疯狂薅羊毛。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句话。   「我知道,是我的错。」   伊达航:……   伊达航:……等等,这个声音是不是有点,过于熟悉了?   等听到「我知道,是我们错了。」了的时候,伊达航失去了面部表情。   “──这、这是我能听的吗?”高木涉震惊地欲言又止,“这个是私人问题吧,而且他、呃,两个……”   安西亮太悲痛地点了点头,嘴巴比脑子还快地叭叭叭就把北岛千辉与他两个PUA渣男的故事从头讲到了尾,尤其点名里面的那个蓝眼睛的,据说被他之前在居酒屋里目击了对着北岛千辉动手动脚,还有那个金发黑皮,被抓了个现行还嘴硬地各种找理由,简直不可理喻!   “我觉得北岛肯定是被刺激过头一时想不开了。”他摸着下巴思索着,“你看、钱和房子这个就不说了,北岛好像没有家人吧?除了工作好像他主要重心就是放在那两个家伙身上了,这种心理状态还蛮危险的,更况且北岛被反复欺骗就算了,身心也都遭到了严重的PUA……这种情况,喝醉之后在感情驱使之下一时之间想不开也挺正常的,对吧伊达?”   伊达航:“……”   “……伊达?”   伊达航:“你说得对。”   “?”安西亮太茫然地看着背后忽然燃起黑色火焰的男人,“你、你怎么了?”   伊达航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两位故人──”   讲不清是因为得知失联多年的同期莫名奇妙变成了骗钱的小白脸而震撼,还是因为他们或许是因为卧底而不得不做出这种事情的痛心疾首──伊达航当然能猜到他们去做了什么,怎么想当年以职业组入校的警校第一都不可能毕业后突然更换职业,更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对方真的不做警察了,以那个人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与他们单方面断交这种事情。   再加上同样消失的另一个同期……伊达航心里很清楚,他们选择了一个怎样的道路。   当然,知道他们去做什么是一回事,真的发现他们在做什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管这是卧底的人设还是这两个家伙在执行什么任务──难道卧底还要包括学习怎么PUA无辜市民当掩护当挡箭牌吗?蜂蜜陷阱就算了居然还假戏真做!你们公安就是这样当卧底的吗?伊达航觉得他想要拿出手铐的手蠢蠢欲动啊!   “哈哈。”   面貌硬朗的男人一口咬断了嘴里的牙签,他在高木涉略显惊恐的眼神中爽朗地笑了出来:“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或许是时候与老朋友重・新・认・识一下了。”   你说是吧,降谷零!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其实早就醒了。   他在命运线被扭曲的那一刻便苏醒了过来,检查污染扩散范围这种能力无论是「弗洛特」还是「北岛千辉」都不具备,好在之前的污染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再加上这次特意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污染的产生,谷川春见惊喜地发现污染的扩散居然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虽然仔细算起来还是产生了不少,但是人要懂得知足。谷川春见对于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最起码没有像上次那样进度条直接倒退90%不是吗?   男人原本还准备起来确认一下伊达航的安危,他原本可以在医生给他的腿打石膏的时候就睁开眼,但是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从病房外传来的声音。   渣男,PUA,恋爱脑,精神疾病。   谷川春见满头雾水。啊?什么渣男?什么PUA?什么──   啊。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去的记忆开始疯狂攻击谷川春见,如果不是还在装晕,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创得满地乱爬了。   北岛千辉!北岛千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熟悉的场景二度梅开。谷川春见有点崩溃,谷川春见抱头惨叫!他原本以为弗洛特的「一见钟情」就已经够离谱了,为什么北岛千辉还能产出「三个男人一台戏」和「虐心虐身你追我逃狗血文」的剧情啊?   无数记忆回潮,躺在病床上装死的男人听着安西亮太中气十足的声音久久地沉默着,用脚趾扣出了一套豪华别墅。谷川春见狠狠地闭着眼,狼狈地选择了逃避,死都不肯去戴那个写着「恋爱脑」与「被渣男PUA出玉玉症的可怜小白花」的王冠──说这些话的是北岛千辉,与他谷川春见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开了先例的弗洛特更过分还是恶趣味的北岛千辉更离谱,谷川春见说不上,但是他觉得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与那两个善用Honey Trap的卧底搜查官绝对撇不清关系。   ……而且为什么是他被渣?为什么是他被PUA?就不能是他包养两个小白脸吗!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想,他妈的,没人告诉他清理污染还要担上自己的清白──虽然他的清白很可能在一见钟情那会就死得体无完肤了──但是Who cares?很明显没有人在乎他到底要不要爬上崆峒山,没有人在乎他那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即将要扭曲堕落成污染的羞耻心。   谷川春见真的忍无可忍。污染谁都能清,谁讲的这些话谁来负责,这种不但要007还要社死的痛还是让北岛千辉来承受吧!   谷川春见决然地滚回了潜意识里!   于是这一躺,打着石膏的男人就躺了整整两天。   “你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要再检查检查?”   第三天傍晚,从隔壁病房串过来探病的安西亮太有些担心地说道:“你睡了好久,医生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摔到脑袋了,但是拍了片又都是正常的。”   “我真的没事,只是有些困而已。”北岛千辉疑惑道,“倒是安西君,你好像没受伤吧?居然还在住院吗?”   安西亮太噎了一下,神色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呃,这个嘛……医生准备再给我检查检查──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北岛君。”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男人,“你是怎么想的?撞卡车是不要命了吗?还是说你就是不想活了?”   北岛千辉叹了一口气,举起手示意安西亮太先等等。   “……抱歉,安西君,这个我一会再和你解释,你先等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另外两个人,“我能理解为什么伊达先生在这里……但是松田阵平,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同样是来探病的伊达航诧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同期:“你两认识?你怎么没和我说?”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他也没想到伊达航要探病的对象是北岛千辉啊?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谁吗?”安西亮太睁大了眼睛,聒噪地喊道,“伊达,他就是之前我和你说的温泉旅馆里那个暴力执法的警察!他还有个半长发的同伴,比他要好说话多了,也没他这么暴力……”   松田阵平的额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没有那家伙好说话还真是对不起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安西亮太……对吧?真是抱歉啊,当时情・况・特・殊,使用的手段粗暴了一点,相信安西君一定能理解吧?”   “……哈哈,理解,理解……”   松田阵平原本也没有为难安西亮太的意思,他在伊达航无奈的眼神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主动收敛了眼中冷峻的压迫感。松懈下来的男人懒散地抓了抓自己的卷发,抬起贴着几张创口贴的手指:“之前拆模型练习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最近有些发炎──我的工作毕竟是精细活,来医院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然后他挑了挑眉:“哈,倒是你,北岛。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了?”   这语气听上去完全不是关心的意思。   然而北岛千辉没有上钩:“精细活?你不是在搜查一课吗?”   “这家伙转回爆破处了。”伊达航笑了两声,爽朗地拍了拍卷发警官的肩膀,“北岛你可能不知道,松田他在转去搜查一课之前可是爆破处的王牌啊!那位长官当时气得让松田「脑子放清醒一点」,现在不好不容易人要回去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是吗?那恭喜你了,松田警官。”北岛千辉温柔地弯起眼睛,“看来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松田阵平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家伙……知道他得到了中田正治的死亡消息。   松田阵平本来就是为了抓住那个炸弹犯才转去的搜查一课。不为别的。只为了报仇。   说他是愚蠢也好,不理智也罢。他原本就不是会因为外界言论而轻易动摇的人,他很清楚他想做什么──他想要亲手把那个家伙绳之于法。   不仅仅是为了身受重伤的萩原研二,也为了先一步到达20层探查的先遣小队。那颗提前爆炸的炸弹导致先遣小队全军覆没,它炸毁了整个平层,波及范围一直延伸到了五层以下,萩原研二带领的爆破小组当时正位于17层,虽然大部分人保住了性命,但是并不是没有伤亡。   萩原研二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他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这口气现在不咽也得咽了。谁能想到中田正治居然早就死了呢?   想到自己追着一个早就死亡的炸弹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松田阵平脸都黑了。并且他完全搞不懂北岛千辉的信息来源是从哪里来的,他很确定诸伏景光接触他的时候没有人跟踪,也没有窃听器。他们所有交流的消息都通过公安重重加密,他和萩甚至还签了一份保密协议。   但是北岛千辉就是知道。和他当初在温泉旅店里说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一模一样。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只是在胡说,还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抱歉!伊达先生,我来迟了──”   病房的门被来人轻轻推开,高木涉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篮子看上去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水果篮。   伊达航皱了皱眉:“高木?发生了什么?”   “啊,我没事,伊达先生。”高木涉连忙摇了摇头,他把水果篮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擦了擦脸上沾满了尘土的汗,“是我来的路上忽然刮起了大风,水果篮差点被吹走……好像是起台风了?刚刚佐藤给我发了信息,说是突发风暴,过一会就会有气象厅的紧急通报──”   他的话音刚落,医院的喇叭里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滋啦──】   【──紧急通知──根据最新的气象数据,原本应该偏离米花的“米娅”强风暴即将在大约20分钟后登陆本地区。预计该风暴将带来极端的天气条件,包括狂风、暴雨和可能的洪水。为确保医患的安全,请大家在台风着陆时期不要离开医院,重复,不要离开──】   “咔哒──”   像是在回应广播里的通告一般,几颗小石子砸在了玻璃窗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窗外已经是另一种颜色了。   世界缓缓暗了下来,夕阳如血一般散落在大地上,为天边黑压压的乌云镶上了一条红线,偶尔有几片青叶在风中撕扯着,化作墨紫暗红云朵里的一只只鸟,在逐渐加深的阴影中变得暗淡、变得沉重、浑浊、最后坠入风暴的旋涡里死去。   安西亮太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他脸色不太好,紧紧握着挂在胸前的那枚御守,有些焦躁地咽了咽口水:“突发风暴……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米娅”不会登陆日本的吗?完全没有预兆……这可是强风暴哎?”   “日本每年都会有台风,就算是强台风也不是没有对应过的经验,不用太担心,”高木涉安抚道,“况且米花医院的建筑构造和用料都是顶尖的,这次风暴大概一两天就会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伊达航点了点头符合道:“高木说得没错,别太焦虑。安西,你先和北岛呆在病房里,我和高木去找负责人确认一下医院的应急预案行动──松田,你要来吗……松田?”   “……来。抱歉,刚刚走了一会神。”   “这倒是少见。”伊达航笑道,“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之前手指被划伤的时候,萩原研二调侃着说得话。松田阵平想。   半长发的男人笑得连那双紫色眼睛都弯了起来,帮忙拿创口贴的时候还一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太久没看到小阵平被模型背刺的表情了,有些忍不住。」他在卷发幼驯染的铁拳之下大笑了两声,然后神神秘秘地举起手指说道,「不过小阵平最近要注意了哦?」   「哈?注意什么?」   「注意安全。划伤手指是不祥的预兆呢,小阵平。」   「……萩,少看点漫画。」   「哎?我是认真的啦!」不祥的预兆……吗?离开病房前,松田阵平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天色而逐渐显得有些昏暗的病房里,北岛千辉正在与安西亮太说着什么,他勾起对方绑着御守的红绳,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温暖的眼瞳里正烧着天边的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气般令人琢磨不清。   松田阵平的视线落到了对方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颗猩红的宝石。 84. 084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松田阵平一行人到达医院大厅的时候,整个医院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台风进入了紧急状态。   不断有医护人员移动着患者与急救设备,医院配置的安保人员也全部行动了起来,正巡视着建筑物的安全情况。大厅里充斥着人们略显焦躁与混乱的呼喊声,伴随着窗外逐渐接近的风暴,像是一块巨石般压在众人的心上。   伊达航与高木涉已经在与医院负责人联系了,松田阵平皱了皱眉,随手接住从一名路过的护士手里掉落的病历夹。   “谢、谢谢!”   “没事,下次小心点。”   松田阵平原本想把病历夹递回去,但当他抬起手时,他看到了几个令人无法忽视的黑字。   【类狂犬病感染者】   “……狂犬病?”   “诶?您不知道吗?”   “我知道,最近与狂犬病相关的新闻只有那一个。”松田阵平挑眉道,“但是我想你指的应该不是最近街头出现的「蔗糖」?”   “是,也不是。”手里抱着一叠病历夹的护士小姐满头都是汗,她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收容了几乎是所有在暴力袭击案件里受伤的受害者,其中约3%出现了类似狂犬病症状的感染者,保险起见,我们要求剩余患者在伤势痊愈之后继续隔离14天,以免出现……并发症。”   “……什么并发症?”   “类狂犬病并发症。”她顿了顿,“抱歉,但是剩下的细节我无法透露。现在强台风也快到了,先生您还是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比较──”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松田阵平掏出的警察手册。   “警察。”卷头发的警官先生拿着手册的手指绑着绷带,声音沉稳,“你的名字?”   “……叶谷朝生。”可怜的护士小姐神色变得有些紧张,“我只负责记录病例和临床症状,我知道的不多。”   “没关系。”   叶谷朝生沉默了片刻,在嘈杂的人声中低声说道:“那3%的感染者的症状很明显是「蔗糖」后遗症,初步判断是「蔗糖」里的物质或许可以通过唾液以及血液影响到接触者,但可以靠人体自然代谢……那3%的患者目前已经基本代谢完毕,只需要再隔离14天就可以离开。”   “问题出在那剩余的97%的患者里。”   “他们原本是被判定未被感染的那一列,住院养伤期间也没有出现任何暴力倾向,或类似于狂犬病的症状,我们原本以为隔离只是为了保险,但……昨晚有人死了。”   翻滚着的乌云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次光芒,天色太暗,衬得大厅里的灯光都有些刺眼。潜藏在空气里的危机如针一般扎着所有人的肺叶,沉闷紧张的气氛蔓延在氧气里,让人只需要呼上一口气便能轻易察觉。   “……怎么死的。”   “你问哪一个?”她神色微妙地说道,“他们都死了。全部。他们在短短12个小时内全部死亡,现在要么已经送进了停尸房,要么正在送往停尸房的路上。死者大部分呈蜷曲状,像狗一样,腿部略微胀气,部分皮肤有腐烂特征,最重要的是──他们死于饥饿。”   “饥饿?”他们身边传来了一名少年的声音。   松田阵平转头,看到了两名大约十六、七岁左右的高中生,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站在前面的男生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然后在大人们震惊的视线中叭叭叭地讲出了连叶谷朝生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蔗糖」并不致命,除非你一次性吃上十几颗。使用者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强攻击性以及身体战栗痉挛的副作用,因为无法控制唾液与咬人的欲望所以也被归类为类狂犬病的症状,但是它不应该在被人体代谢过后又忽然重新导致受害人的死亡──更别说他们是死于饥饿了。”   “无论是什么药物,只要经过代谢就代表它们不可能再存留于人体内,「蔗糖」又不是病毒,它做不到这点。”他疑惑道,“这些死者在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吃过什么东西?奇怪,按理来说这97%的未感染者应该是最安全的才对……护士小姐,他们死之前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叶谷朝生被问得愣了愣:“异常的举动……没、没有吧?”   “没有吗?你再想想?”少年皱着眉,“或者他们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   他的话被猛地拍上肩膀的手打断了。   “到此为止。”   卷发警官顶着一副能够吓死十个小孩的面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强硬地将少年转了一个面推给了他的同伴:“有好奇心是件好事,但是现在是大人时间,小孩子去别的地方玩。”   小孩子:“?等等!我不是──”   松田阵平一遍推着少年一边敷衍道:“不要妨碍警察办案。”   少年被一把推进了少女的怀里,他脸色涨红手忙脚乱地站好,然后在少女哭笑不得的“算了新一”的背景音中扭头狡辩道:“我没有妨碍警察办案──”   少年抿了抿嘴,他看着松田阵平身后面露茫然的护士小姐,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才能听到的声音吐槽道。   “你根本不是刑警吧。”   “你拿出警察手册的时候特意用手指遮住了写着所在部门的位置,你知道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你只需要他们知道你是警察就够了,”少年一针见血,“你的手掌和手指指腹都有相当厚的茧子,虎口的茧子却不多,这代表你持枪的频率不高,但是却又做着需要手指的工作……你要么是处理炸弹犯的特殊犯系刑警,要么是警备部机动队处理班的成员,而以你遮挡住警察手册的行为我猜是后者,我说的对吗,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很敏锐的观察力,但很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   “诶?”   “以及,无论我到底是在什么部门任职,只要我是警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让未成年卷进他们不该参与的事件里。”卷发警官的声音也很低,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少年少女,略带调侃意味地说道,“现在强台风快来了,与其想着怎么搅进麻烦里,不如好好陪着你的小女朋友。”   小女朋友。   小,女朋友。   少年的脸重新红成了苹果。   “我、我和兰不是那种关系!”   嗯,这句话没有压低声音,并且因为慌张还不由自主地加大了音量。   “──咦?工藤?”   高木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听到熟悉声音的男人看着满脸通红的少男少女、好像是在吓唬未成年的卷发男人,以及抱着一打病例想走又不敢走的护士小姐,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你们这是……”   叶谷朝生终于解脱了,她抱着病例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海中。   “「高中生侦探」?”松田阵平诧异道,“日本现在已经乱到连高中生都要出来当侦探的地步了吗?”   高木涉沉默了片刻:“不,松田,你之前转走了所以不知道……与其说是日本的问题,不如说是工藤君的问题,事实上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频繁的遇见案件──”   伊达航在一旁回忆了片刻:“这周已经是第三起了吧,工藤?如果不算上昨天的偶遇的话。”   工藤新一露出半月眼:“喂喂,不至于吧!我都说了是案件找上我,不是我找上案件啊!”   高木涉欲言又止:“可是正常人不会一周被三起凶杀案找上门。”   少年噎住了。   “这么一说的话,好像最近确实总是和新一君卷进奇怪的事件里呢……”甚至连毛利兰都开始若有所思,“之前园子说我们是被霉运缠上了,好像有点道理?”   “……不要听园子乱说啊!”   “咳!虽然工藤身上的确有些不科学的地方,但我觉得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伊达航有些艰难地试图让祖国的花朵不要过于迷信──虽然他说的话很有可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工藤很有可能是陷入了某种磁力场,比如更容易遇到案件的侦探光环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是要相信科学,所谓的霉运不过是概率问题而已。”   “这点松田警官就可以作证,他作为爆破处的王牌几乎天天都要面对炸弹,但是这并不代表平常人遇到炸弹的几率会变大,对吧松田?”   松田阵平难得没有立即附和伊达航的话。他面色凝重地凝视着自己绑着绷带的手指,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不祥的预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我的意思是,伊达说的没错,你们要相信科学。”   卷发警官轻了轻喉咙,在伊达航散发着「你再乱说试试看」的眼神中快速说道:“好了,现在不是讨论工藤小朋友科不科学的问题,强台风马上要来了,大厅里不安全。伊达班长,你带着工藤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我去找巡逻安保队的人确认一下电箱安全检──”   他的话还没说话,一阵巨响砸在大厅的玻璃门上。   “砰──”   毛利兰被吓得抓住了幼驯染的胳膊:“什、什么……石头吗?”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看着大门处──那里被不明物体砸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下雨了。   天就像是破了一个洞,倾泻的雨水肆意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大门,几名安保人员似乎也对出现了裂缝的大门有些头痛,其中一人拿了布胶带紧急处理了裂缝处,另外几人搬来了木板加固正门,防止炸裂导致意外。铁质的卷帘门被落下,发出了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噪音,铰链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了,摩擦之间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怪异的序曲,尖叫着在人的心跳上挥舞着不和谐的音符。   松田阵平皱着眉抿了抿嘴,他与伊达航对视了一眼,两名任职警察没有多说,默契地上去帮忙了,高木涉则是被伊达航安排送工藤新一他们回安全区域。   “走吧,”他拍了拍工藤新一的肩膀,“先送你们回去──你们有病房吗?没有的话我把你们送到三楼的公共休息室。”   毛利兰摇了摇头:“没有,我和新一君是来取体检单的,”她叹了一口气,“本来可以早点来的,但是我们过来的路上碰到了一起抢劫案,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高木涉:“……”   工藤新一:“……高木警官,表情太明显了。”   “咳。”高木涉勉强控制住自己左边写着「死亡」右边写着「侦探」的面部表情,咳嗽了一声,“那我们走楼梯吧,现在电梯要用来转移仪器和病人,走楼梯会快很多。”   “好,麻烦你了。”   离开大厅的时候,有几名安保从他们身旁路过,工藤新一能听到他们正小声抱怨着这鬼天气,然后就在这些抱怨声中,毫无预兆地,他们肩头的对讲机发出了滋啦的声音。   像是尖细刺耳的窃窃私语,又像是这场倾盆而下的暴雨──是谁在恶意的嬉笑中叹息着,搅动着浸满了污秽的空气?又是谁迈出了那无法回头的步伐,把每一条线每一颗因子、把所有一切,都染上了露骨的偏执?   人类啊,你名为「贪婪」。   人类啊,你顽固而不知羞耻。   “滋啦──CODE BLACK──滋啦──重复!CODE BLACK!门被破坏!负──滋啦──门──”   几名安保脸上的颜色顿时黑了不止一个程度,他们面色凝重地丢下手里的木板,几乎是立刻转身就往紧急通道楼梯口的方向跑去。   CODE BLACK?   工藤新一猛地瞪大了眼睛──CODE BLACK是医疗领域中代表紧急情况的术语。指院内有大规模的灾难或者严重的紧急事件发生,需要立即采取行动来处理。这种紧急事件包括自然灾害、大规模意外事故,以及……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   负、是说负一层,还是负二层?   然而还没等工藤新一想太多,大厅处突然爆发出松田阵平的呼喊。   “趴下!”   “轰────”   工藤新一湛蓝的眼瞳里,倒映着世界倾斜而下的烈火。   在狂风暴雨中,一颗被强台风横腰折断的巨树轰然砸向旁边的高压电线。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像是尖刀一般撕开了夜幕,一团炽热的火球腾空而起,那是恶魔的眼睛,是血色的红日,是焚烧着的地狱,是绝望,是嘲笑!   世界有那么一秒,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随后,一排排紧急光源迅速亮起。   工藤新一的眼睛被刺得发痛,有滴冷汗流进了他的衣领里,此刻正在隐隐作痒,他看到高木涉朝着正门的方向跑了过去,伊达航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但是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耳朵被刚刚的爆炸声刺激得不轻,现在听什么都像是蒙着一层雾一般模糊。   有人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在毛利兰焦急的表情中找回了思维的末端,少女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心跳一样一点一点流淌进他的世界里,工藤新一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然后面色凝重地看向墙壁上惨白的灯光。   医院的备用电力系统开始工作了。 85. 085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火光短暂地映红了整个天际线,然后快速地消失在乌云之下。   爆炸发生的时候,松田阵平就站在玻璃门旁边。他只来得及扑到身旁的人大喊一声趴下,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爆炸的冲击波传来,炙热的余焰像是波浪一波波卷席着,莫名带来一股令人熟悉的热感──高压电线引起的爆炸,与炸弹引起的爆炸,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们同样炽烈、同样热情,它们同样与死亡携手同行,它们带着八千多度的温度,像是一朵灿烂的烟火,在空气中灼灼燃烧着。   火光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面目模糊,松田阵平看不清他是谁。他狼狈地倒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护着平民的警察先生无可避免地被爆炸波及了,他感觉他的整个背部都在剧烈地疼着,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他周围的景象都在扭曲,令人头晕目眩。他想站起来,但是却像是乏力一般使不上力气,只能大汗淋漓地喘息着,勉强控制着自己看向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遥不可及,他举着手机,肢体语言相当激烈,像是在朝着手机那一边的人怒骂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又到底骂了什么,松田阵平不知道。但是他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与火焰并无二致的温暖眼瞳,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明亮,又是那么的坚韧,像是春日里温和而不刺眼的午后暖阳,是明媚、灿烂、希望的代言词。   他是鲜活的。   他骂了什么呢?大概是一些让他拆完炸弹就赶紧滚下来的话吧。   一道身影遮住了松田阵平的视野。   “──松田──你──”   是不远处的伊达航冲到了松田阵平的身旁。硬朗的男人难得失了方寸,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松田阵平吓得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检查着他的伤势。   对方的嘴一张一合,松田阵平听不清伊达航说的话,他所有的感官都有些迟钝,伊达航说的话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膜一般含混不清,但是他知道伊达航要说什么,于是他在难以言表的疼痛里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勉强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   “……背……伤口……”   伊达航立刻将他侧翻了过来。   ──这个过程有多痛他不好说,但是这个时候松田阵平也没力气把注意力分散出去了,伊达航的动作重新把视野空了出来,这个姿势能让松田阵平直接看见那颗燃烧着的树……那颗造成了现状的、倒霉的树。   可是树又做错了什么呢?   它好好的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就被雷劈了一下,又莫名其妙地被一只手推向高压线,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谱写着命运奏曲里的燃料。   松田阵平愣愣地看着那片冒着浓烟的热浪、那些飘舞在空气中的尘埃,根本不敢呼吸。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松田──」   「松田阵平!」   「混蛋……松田……你这个混蛋……」   那个人在火焰中撕心裂肺,又在火焰中变成了一座雕塑。那个人一滴泪都没有落下,他握着的手机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伴随着空中飞舞着的熊熊烈火一起烧成了粉末。   那人不再说任何话,松田阵平却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因为他迫切地想要他说些什么,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但是别这样一言不发。松田阵平觉得他的喉咙在发颤,像是一个奇怪的肿瘤卡在他的喉管里,带来了如尖针般撕裂的疼痛,他心乱如麻,他也大概是真的发出了声音,因为伊达航立刻就凑到了他的身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喊了些什么。   火海里人影闪烁着,像是烛火一样明明暗暗,他的声音和伊达航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他似乎也朝着松田阵平喊了些什么。   喊了什么呢?   喊了什么呢……松田。   「松田阵平!」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听我说话啊你这家伙,你真的得少抽点烟了!」   「啧,爆破处的事你少管,这是我的解压方式,警官。」   「可是吸烟过多会长皱纹,会肾亏,还会脱发……天啊!松田!难不成这就是为什么你家排水口被头发堵住的原因吗,难不成你已经英年早秃──嗷嗷嗷痛痛痛!」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头发剃了!」「唉,心痛。松田你对我越来越冷漠了。心痛。」   「……少看点那些狗血爱情小说。」   「唔我觉得还挺好看……最起码有一点说的对。」他趴在他的肩头笑着,「池面一样的脸就因该露出来嘛!松田的眼睛又大又漂亮,难得是个帅哥,一直穿着黑西装岂不是太可惜了?」   「?你又做什么了?事先声明,恭维我也没用。」   「没有在恭维你啦!我是认真的。」「松田,这身黑西装不适合你,换一件吧。」「……抱歉,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我放松一点,我知道。但是我不是因为痛苦而选择穿上这身黑西装的。」   「我是在提醒自己。」   他听到自己说。   「我是在提醒自己……要给他报仇。」那个人影最终还是与火一起熄灭了。   大雨浇灭了一切,松田阵平被几名医生护士紧紧围绕着,他的背部被爆炸波及,又被玻璃大门糊了一层碎玻璃,松田阵平被清理时差点疼得死去活来,又紧急拍了片,最后喜得病床一位。   好消息,内脏没受损。按照卷毛警官这种大猩猩的体质来说,这种皮外伤给他几天就能修养好,必要时期松田阵平甚至可以顶着负伤与敌人打上一整个来回,更别提在背部的伤势并不会影响到他的日常活动。   唯一的坏消息,病床在北岛千辉隔壁。   小白花店长顶着一副病人的模样柔柔弱弱地微笑,把松田阵平之前问他的话全部丢了回去:“松田警官,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了?”   松田阵平:……拳头硬了。   “不劳您费心。”松田阵平黑着脸冷笑道,“与其关心我的伤势,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哈,最起码我还能下床,不像某人,这几个月和石膏绑定了。”   可惜这种语言攻势对北岛千辉来说不疼不痒──他看上去甚至已经习惯了。   “看起来你精神不错,皮外伤?”男人上下扫视了一下略显狼狈的卷发警官,弯起了那双温暖的眼眸,“我刚刚听到了爆炸声,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松田阵平总觉得他听上去像是准备大开杀戒,就好像他说出一个名字,北岛千辉就能拖着他那条瘸了的腿找到那个人然后毙了对方一样。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有棵树被雷劈倒了,压到了高压线。”高木涉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是能插上一嘴了,“当时松田和伊达先生正在帮忙加固正门……运气不太好。”   安西亮太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被爆炸波及了啊,那的确运气不太好。”然后他好奇地看向高木涉身旁显得有些拘谨的少女,“这位是……”   “啊!这位是毛利兰小姐。”高木涉解释道,“伊达先生和工藤让我先送毛利小姐和松田一起回来,毕竟现在强台风来了,呆在病房里会更安全一点。”   “……所以工藤又是谁──算了。”安西亮太摸了摸脑壳,“兰小姐是吧!放心,米花医院的安保系统可以排在全日本前十了,即使是强台风也不在话下,不会出问题的!”   松田阵平听着这仿佛是立flag的话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另一名平时还算健谈的店长先生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和卷席在半空中的枯叶,摸着颈链上猩红的宝石沉默不语。   房间内亮着惨白的应急灯,光线虽没有正常灯光明亮,但也足以让人看清眼前的事物。自然灾害带来的高压下的气氛无可避免地有些压抑,好在安西亮太是个嘴巴不会停的话痨,再加上高木涉和善解人意的毛利兰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倒是让病房内的空气不至于过于沉闷。   病床旁的医疗设备轻轻地发出了“滴”的一声。   “──那个,抱歉,可能是我看错了,”毛利兰带着担忧的声响拉回了北岛千辉的注意力,年轻的少女看着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北岛先生是不是……发烧了?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北岛千辉愣了楞。   “诶?”安西亮太诧异地凑到男人面前,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嘶,好像确实有点烫──喊一下护士吧?”   “……不用了。”   极大可能正在发烧的男人平静地阻止了对方想要按下自己床头呼唤护士按钮的动作,他的脸上的确有着不正常的红晕,但精神状态还算良好。   “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我没什么事。”他说,“又是强台风又是断电的……还发生了爆炸,医生护士们应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吧?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而且,外面不安全。”   他顿了顿,在惨淡煞白的冰冷灯源中垂下眼帘:“你们还是呆在房间里比较好。”   “这、这样吗,可是──”安西亮太看上去像是快要被说服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然后便被隔壁病床上的卷发警官猛地打断。   “啧,原来人类现在已经可以进化到发烧可以不管的程度了吗?还是说北岛先生在我们不知道地方进化出了特殊能力?”   正在检查自己手指状态的男人看上去表情更冷了,他强硬地伸手按下自己床头呼唤护士的按钮,毫不留情地朝着北岛千辉冷嘲热讽:“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哪怕你真的不会死,那也不是万能挡箭牌──有病就给我好好治病!”“……”   “……咳。”高木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松田的意思是,他非常关心你的病情,希望你能好好遵守医嘱,北岛先生。”   “没关系,我理解。”良善的店长先生心情愉快地弯起眼睛,“没想到松田君会这么关心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松田阵平简短地说:“我不是在关心你。”   他的眼睛在惨白的灯下亮得惊人,也冷静得惊人。他冷淡地勾着嘴角,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一般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我不是在关心你。”他重复道,“我是在关注你。”   “我突然发现好像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你,北岛,你的眼睛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很确定那不是记忆残像又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但是我也很确定我没有相关的记忆──啧,作为一个普・通・市・民,你身上的谜题未免也太多了点,让人没法不去好奇。”   “我和萩不一样,我是个顽固的人,并且在找到答案之前不会放手。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我解开这些谜题之前好好活着,别动不动就这里瘸了那里伤了──”他顿了顿,诧异地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几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年纪最小的毛利兰喃喃道:“刚……刚刚那个是告白吗……”   “哈?告白?怎么可能!”松田阵平被恶心得一个激灵,“你们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哈哈。”高木涉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可能是松田你说的话有些让人误解……没关系,松田,虽然目前日本没有承认同性伴侣的律法,但是我们都是非常开明的人──”   另一边的安西亮太已经扭过头去摇北岛千辉的肩膀了:“选这个!选这个!这个比那两个渣男要好多了还是个警察品格有保障选这个啊!”   “……所以都说了那不是告白了啊!给我好好听人讲话啊你们这群家伙!”   第二次断电在所有人的预感之内。   爆炸发生后没多久,病房里的应急光源被关闭了。随之而来的,是像是接触不良一般带着刺耳噪音的广播通报。   【──现在是紧急通告。由于强台风造成的意外电力故障,医院部分区域的电力供应已经中断。我们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滋啦──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我们会将会分时段断掉部分区域的电源,以保证重症病房和关键仪器的正常运转。请各位医务人员和患者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滋啦──】   “……什、什么啊,这个广播好刺耳。”不知道是谁干笑着吐槽了一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请各位患者以及患者家属在断电时期留在房间内,不要随意走动。重复──不要随意走动──】   “说是这样说,但是不可能不走动吧。”门外已经隐隐约约喧哗起来,高木涉皱起了眉,“这样下去不行,恐怕会引起恐慌。”   另一边的松田阵平已经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了。   “松田先生?”离病床较近的毛利兰诧异地扶住对方,“是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您吧,您的伤……”她的话被北岛千辉打断了,戴着眼镜的男人在一旁淡淡地说:“他不是要拿东西,他是想去为公众的利益发光发热。”   “诶?”   “他准备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找恢复电力的办法──可能是去找医院的维修员共同努力,又或者准备一人单打独斗,反正不是乖乖躺在病床上养伤。”   面色苍白的店长说话的声音软软绵绵,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带着尖刺的绒毛:“也别想着阻止他,高木,毕竟我们伟大又可敬的松田警官只会踩油门,他决定了的事情即使是警视总监来了也没用。”   刚准备张嘴阻止松田阵平的高木涉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哈,恭喜你,说对了。”被点名的松田警官挑了挑眉,“我可是想揍警视总监很久了。”   他在高木涉弱弱的‘松田你不能这么说’的背景音里看着北岛千辉,那双暖色的眼瞳隔着一层伪装的玻璃闪烁着,像是一小团橙黄色的火种,它们摇摇晃晃临近熄灭,让他始终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对方,半秒后才又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容:“北岛,都这么了解我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吧?”   “……我知道。”   店长先生淡淡地笑着:“我知道,松田,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心脏因为北岛千辉说的这句话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指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然后又缓缓舒张。窗外的风咆哮着,不断有雨水与小石子砸在玻璃上发出不协调的噪音,门外的喧哗声像是不安的暗河一般潺潺流淌着,而凭借着断电前最后的微光,松田阵平终于看清楚了北岛千辉的表情。   他看上去是那样的难过。 86. 086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雨越下越大了。   风凄厉地席卷着雨滴拍打在窗户上,天空压着阴沉沉的乌云,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它低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倾覆而下,将所有事物都吞噬殆尽。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负伤的松田阵平与高木涉离开了病房,而原本安安分分的安西亮太似乎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了肚子,说想上厕所,不久前也离开了病房──于是现在病房里就只剩下了疑似发着烧还瘸着腿的北岛千辉、以及未成年女高中生毛利兰。   房间里一片漆黑,少女可能是有些拘谨,在黑暗中与男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好在北岛千辉也不是什么魔鬼,没有在这种时候逗女孩子的恶趣味,顺着少女的话和对方聊起了甜点的108种做法。   直到雷声轰鸣而过。   毛利兰讲着趣事的话音停顿了一下,她茫然地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奇怪,是我听错了吗……”   “怎么了?”   “好像是有人在尖叫?”   毛利兰困惑地又停下安静了一会,什么都没有听到,只听到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与刺耳的雷鸣。   “……可能是我听错了。”她最后总结道。   北岛千辉对于这句话只是笑了笑,他低下头,打开身旁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   这是一条从大洋彼端由卫星传送过来的简报,男人翻看着上面的信息,脖颈上猩红的宝石坠链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下隐隐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手机里的情报,关上手机,朝着毛利兰问了一句相当违和的问题。   “毛利小姐,你力气大吗?”   突然被问了奇怪问题的少女愣了愣:“诶?还、还好吧?”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下一秒,他从床底掏出了一个撬棍。   毛利兰:   “这不是我的。”他在毛利兰震惊的目光中解释道,“我只是给了这个迷失的撬棍先生一个安身之处,它之前被人遗忘在洗手间旁边的推车里,非常可怜──说远了,毛利小姐,可以麻烦你拿着它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撬棍递给目瞪口呆的少女。   毛利兰手足无措地接过撬棍,脸上是大写着的茫然:“……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拿着它要做什么?”   “打怪。”?   打什么?   “毛利小姐玩过恐怖游戏吗?”男人的声音温润而沙哑,他推了推眼镜,从枕头下又掏出了个锤子,“类似于《行O走肉》那种,又或者是《逃O》?反正差不多这种类型的恐怖游戏──啊,这个也不是我的。”   他无辜地解释道:“这是和撬棍先生一起流浪的锤子小姐。”   “……”毛利兰抱着撬棍露出了半月眼,“北岛先生,不要闹了。”   北岛先生没有闹,北岛先生只是竖起了食指,轻轻地将它抵在了自己的唇前。   “嘘──”   借着仿佛要撕裂天空的一道闪电,她在那冷冽的寒光中看见了北岛千辉苍白的面容。男人弯着眼睛,他干裂的嘴唇上下触碰着,缓慢地、细致地撕咬着几个文字。   『保持安静。』   他无声道。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微笑道。   『相信我,好吗?』   ……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毛利兰的神经末梢。   少女的位置正好背对着病房的门,她几乎毛骨悚然,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拼命地发出逃跑的讯号,肾上腺素开始分泌,她的呼吸开始加重,让少女不自觉地握紧了怀中的撬棍──   尖叫声。   她听见了尖叫声。   雷声褪去之后,尖叫声就变得明显了起来。像是从隔壁几个病房传来的,米花医院的隔音做的很好,可是即使这样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是顺着墙壁的缝隙渗透了进来,往空气中的每一颗粒子里都注入了血腥的气味。   她听见了拖拽的声音,撕咬的声音,咀嚼与吞咽的声音。   她听见了生命逝去的声音,与死亡逐渐接近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面。   她的鼻尖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夏日里腐烂了好几天的肉块一般散发着腥甜的味道,又像是垃圾堆里被开膛破肚的鱼一样飘着一股又馊又酸的腐臭味。   毛利兰咽了咽口水,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她的大脑里已经闪过了无数个恐怖电影里才会有的场景,不同的鬼怪僵尸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让本就已经绷直了神经的少女害怕地几乎快要颤抖起来。   滴答。滴答。   雨水如石子般砸在窗户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但是她很确定她听到的滴水声绝不是雨声。那究竟是什么,毛利兰不知道。少女心中的恐惧就像是水一般蔓延着,她急促地呼吸着,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撬棍,一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直到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直到雷声轰鸣,直到闪电如白昼般劈开黑夜──   透过玻璃的反射,毛利兰看见了她今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个大概还能够被称之为【人】的存在穿着医院统一的病服,他裸露在病服外的皮肤泛着奇怪的青白色,像是腐烂的墙皮一般脱落着,露出了内里一层又一层白花花的脂肪。他大概刚从手术台或者是解刨台上下来,因为他失去了半个脑壳。感谢供电还未恢复,毛利兰看不清他的大脑内部到底是怎样的结构,但是她能够看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蠕动着,有粘稠的物体顺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平面滑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那个类人生物蜷缩在地板上,他的小腿像狗一般微微弯曲着,他的嘴里似乎咀嚼着什么,在闪电划过的那一瞬间泛着猩红的水光,像是某种肉质纤维……   毛利兰意识到了什么。   【他】正在进食。   下一秒,黑暗卷席。   那道闪电只是短暂地照亮了夜幕,在消耗完所有能量之后消散在了风雨之中。它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让人能死得更明白些以外,它带来的只有混乱,与绝望──   毛利兰屏住了呼吸。她在剧烈震动着的心跳声中拼命地去听,但是她什么都听不到。   进食声消失了。   一只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   『别害怕。』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紧撬棍缓缓地转过头──   工藤新一猛地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莫名觉得有股寒意窜上了自己的后脑勺,他观察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发现,只能有些困惑地说道,“总觉得刚刚听到了什么……可能是错觉吧。”   伊达航爽朗地笑着揉了揉高中生的脑袋:“害怕了?”   “……怎么可能会害怕,”工藤新一露出了半月眼,“只是停尸房而已,为什么要害怕──别揉我的头!”   工藤新一与伊达航现在位于地下负一层。   米花医院的设施都相当齐全,停尸房里也自然如此。原本这里应该常年亮着灯,但因为断电了的原因,负一层的走廊里黑了几乎一半,只有几道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   不过好消息是,一同下来的人不少。   往年死人多于活人的负一层迎来了最热闹的一天,不断有安保人员在附近走动,几名人员正在把一些遗体移到还有电源的停尸间里,以防气温过高导致尸体腐烂。   “就是这里了。”领头的人说道。   他肩上的对讲机滋啦滋啦地发着杂音。安保用手电筒扫了扫被暴力破坏的大门,不爽地啧了一声:“之前的CODE BLACK就是指的这个,不知道是谁把36号停尸房的门破坏了,还把里面的尸体都偷走了──这年头连尸体居然都有人偷,太离谱了。”   36号停尸房内存封的正是「蔗糖」案件中那些未感染患者的遗体,然而这些尸体却被盗走了一部分,一些冰柜的门被歪歪扭扭地推开,还有一些冰柜的门直接干脆不翼而飞,也不知道这些盗窃尸体的人是有多着急。   伊达航用手电筒扫过这些冰柜,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破损状况,皱着眉问道:“这看上去像是从内部被破坏的──今天在36号停尸房值班的医生是谁?”   安保翻了翻墙上挂着的值班表:“伊吉草太……咦,奇怪,今天是伊吉医生值班吗?没看到他人啊。”   “你们下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吗?”   “嗯,我们是接到了CODE BLACK的警报才下来的,啊──说到这个,这也有点奇怪。”安保摸了摸下巴,“发出警报的人是我们最近新来的一个小伙子,他今天负责在负一层巡逻,但是我们下来之后没找到他,对讲机也一直没有回应……”   “我们一开始还在想他是不是出事了,可是我们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有其他可疑人员……唯一可疑就是那些失窃的尸体了,但总不能是尸体干的吧!又不是在拍《行尸O肉》──”   “──伊达警官,看这里!”   安保的话被打断了,工藤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正对着36号停尸房的紧急通道处,他用手里的手电筒指着门框上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有搏斗过的痕迹……叔叔,你说的那个负责巡逻负一层的新人手里有什么武器吗?紧急通道是通往哪里的,一楼?是单对负一层的紧急通道还是全医院的?”   安保愣了愣:“有,电棍。当然是全医院的,你是想说犯人从紧急通道里逃走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每层楼的紧急通道旁边都有监控,如果有可疑人员从紧急通道里出来,监控室的人不可能不告诉我们。”   “如果犯人一直没有从楼梯间里出来呢?”伊达航说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如果那个新人也追进去了的话,两人必定会发生冲突,他必然会用对讲机联系你们──除非他遇到了连使用对讲机的时间都没有的事件。”   但什么样的事件,会让一个持有武器的安保在追犯人的时候连按个按钮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伊达航沉思了片刻,然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等等!你什么时候跑过去的?工藤──”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工藤新一便已经推开了紧急通道的门。   “……”高中生侦探顿了顿,“伊达警官,这个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名安保了。”   说完,他像是忍不住了一般,扶着门框朝一旁干呕了一声。   楼梯间内的场景实在是过于少儿不宜了。工藤新一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恶劣的案发现场,最起码,即使是分尸,人类也通常倾向于将尸块放进麻袋里,而不是让它们变成被野狗啃食过的碎肉。   这名不知道遭受了什么的受害人当时或许还活着,楼梯间里散布着大量拖拽、爬行、和挣扎的痕迹。那个电棍滚到了角落里,上面布满了血迹,地面上除了鲜血和零零碎碎的肉块之外就只剩下了衣服碎片和一个损坏的对讲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甚至在血泊里发现了碎骨头──被什么东西嚼碎的。“……”   “别告诉我真的要上演《行尸O肉》。”安保干巴巴地说道,“我要报警了。”   “……”刑警・伊达航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脸色苍白的少年的肩膀,“工藤,你还好吗?”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他双手撑着膝盖,面色凝重。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冲回36号停尸房,猛地拉开一台完整的冰柜的门。   “工藤?”   “……果然。”   他伸出手,在伊达航震惊地眼神里从尸体口中掏出什么东西──   一颗糖果。   「蔗糖」 87. 087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如果工藤新一观察的足够仔细,就会发现他在扒开尸体的嘴的时候,尸体本体颤抖了一下,然后在莫名能量的驱动下麻利地滚回了死神的怀抱。   食尸鬼:对不起,但是这是可以驱散污染的光环,我先溜了。   工藤新一大概不知道谷川春见会有多羡慕他的体质,被世界偏爱的男主角与神明手中的玩物不一样,他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也理所当然地不会被任何不科学的物质污染──可惜,刚刚面临了血腥现场的少年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那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在昏暗的室内完全没有发挥作用,没发现刚刚差点有一只尸体就要诈尸,却被自己身上的光环给硬生生送了回去。   他动作迅速地打开了其他冰柜,从每个尸体的嘴里都掏出了一颗糖。   假如谷川春见在这里,应该给工藤新一聘一个最佳调查员的奖项,恭喜他成功地用自己创死了N个即将要转化的食尸鬼,让它们在还没来得及出生之前就滚回了地狱。   食尸鬼:脏话。   “果然是这样……”   年轻的侦探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些糖果,这些褐色的硬糖在手电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水果糖一般无害。   “死于饥饿、被分食的安保、消失的值班医生……以及最重要的,尸体口中的「蔗糖」。伊达警官,看来我猜测的没错,这就是导致那些尸体短暂「复活」的关键。”   他翻了翻手底下的尸体:“看──针孔。”   伊达航用手电筒扫过去,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有人给这些尸体注射了药物。”   “是的。”工藤新一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蔗糖」的效果,它只是一种毒品,它无法、也不可能让一具尸体死而复生。而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尸体的嘴里也很明显了,这些尸体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导致其短暂复活──也就是诈尸──然后又死去。而这些「蔗糖」很可能是犯人为了伪装现场、混淆视听,才放置的。”   “有人想让我们觉得「蔗糖」可以让死者复生。”伊达航眉头紧锁,“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犯人想让我们觉得「蔗糖」可以让死者复生。这没有道理,「蔗糖」已经在市场上泛滥了,他的目的绝对不是贩卖「蔗糖」,所以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工藤新一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犯人可能不止一名。”   伊达航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工藤。停尸房24小时有人监管,安保和监控到处都是,他们需要里应外合──伊吉草太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这句话问得是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安保。   安保愣了一下:“伊吉医生……没有吧?如果要说和平常有什么不同的话,他今天戴了了御守算吗?但是御守这个东西很寻常吧?”   ……御守?   “──就是这个!”   工藤新一睁大眼睛:“伊吉草太是医生,他不缺注射器,但是想要带着药物混进医院反而是难题,于是他把药物装在了御守里带进来。而就像你说的,御守这个东西太寻常了,拆开御守检查里面的东西是一种亵渎,所以安保根本不会去碰它。”   “但伊吉草太只有一个御守,他只能带药物,带不了「蔗糖」……你还记得那个御守长什么样吗?”   “我想想……”安保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那个御守有些旧了,不像是新的,上面还有些褐色的污垢,因为伊吉医生平时不会戴这种东西,所以我多看了几眼。”   “太好了,伊达警官!我们只需要找到和伊吉草太佩戴同一种御守的人就可以了!”“伊达警官?”   伊达航没有说话,他的咬合肌鼓动了几下,看上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像是不想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记忆的正确性。   工藤新一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到了谁,伊达警官。”   “想到了一位我认识的朋友。”伊达航声音干涩地说道,“他4天前出了车祸,但是没有受伤,经过检查过后原本当天就可以出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他说他的情况好像有些复杂,医生建议他再住几天院,于是他便一直住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他身上戴着一枚御守。”   4天,足够了。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理智上知道伊吉草太的同伙大概率就是伊达航的这位「朋友」没得跑了,但是情感上,他无法在这个时候说出让伊达警官立即去逮捕对方的话。   更何况,他也知道他不需要说出这些话。   “无论是不是他做的,无论那枚御守是否属于他,又或者御守里是否还有证物……都需要先找嫌疑人当面进行验证。”   在短暂地沉默过后,伊达航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这个硬朗的男人收敛了脸上所有私人情绪,只短短几秒,他便把自己调整到了往常办案时的状态。   “我不会因为认识他而徇私枉法,我会按照正常手段执法,如果需要采取紧急措施我会选择暴力压制,并接受后续调查和评估……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逮捕他。”   “他现在应该还在北岛的病房里。”他说,“走吧,去找他。”   工藤新一的推理是正确的──如果这真是一个科学至上的世界的话。   「蔗糖」的确不具备复活的能力。但工藤新一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蔗糖」只是引导力量的媒介,而真正让尸体死而复生的,是污染……当然,污染无法创造食尸鬼,它的出现不过是人类贪婪所导致的附赠品罢了。   至于是谁的贪婪?   那可数不清。有医者对于知识的贪婪,有持权者对于永生的贪婪,有贫穷者对于金钱的贪婪,也有生者妄想挽回一切的贪婪。   当伊达航等人赶到病房区域的时候,北岛千辉的病房里只剩毛利兰一人。   哦,也不能说只剩一个人,除了手里紧握着撬棍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对劲就会敲开敌人脑壳的毛利兰以外,走廊上还倒着一具被啃食过的受害人。   而接近病房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散发着腐臭的不明液体,大量飞溅的褐色痕迹满布了整个房门、以及门口周围的墙壁和地板,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被打爆了似得──字面意义上的打爆──工藤新一甚至用手电扫到了一些类似人类肌肉组织的碎肉。   工藤新一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兰?”他连忙冲到毛利兰身旁用手电从头到尾给幼驯染检查了一遍,发现少女几乎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吓到我了……发生了什么?北岛和安西先生呢?”   “……新一,”毛利兰这时才终于露出了一些脆弱,神色惶恐地说道,“安西先生之前说是要上厕所,出去了之后一直没回来,我和北岛先生本来在房间里聊天,然后、然后有个东西……”   “有个类似于……「人」的东西,它在门外……捕食了一个病人。”   “它发现了我们,想要攻击我们,然后我、我情急之下用撬棍把它打了一顿,它好像不是活的?有点脆弱,我只是敲了几下它就碎掉了──”她顿了顿,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对了!我看见它的脚上有套着太平间的标签!难不成真是是尸体吗……新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会、不会真的有丧尸吧?”   用撬棍、打了一顿、碎掉了。   工藤新一满头冷汗地回头看着门口处的一片狼藉──很好,看来幼驯染的武力值依旧稳稳地凌驾于他们所有人至上。   “咳、放心吧兰,没有丧尸这种东西。北岛先生呢?”   “北岛先生说他也要去厕所。”毛利兰无奈地说道,“我试图阻止过了,可是北岛先生说如果我不让他去的话他就只能弄脏他的裤子了……我没办法,我总不能真的让他弄脏裤子吧?”   她回想了一下:“不过北岛先生刚走没多久,应该还在厕所里,你们要现在去的话应该能找到他。”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幼驯染的武力值一如既往地让他心惊胆战,但女孩子有自保能力总归是件好事,看见毛利兰没事之后少年总算是放下了心,可以重新投入到这件堪称诡异的案件之中了。   另一边的走廊里,伊达航正在检查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受害者。   工藤新一走到男人身旁用手电扫过,狠狠地皱起眉头:“……简直就像是被野兽咬过一般。”   “是的,毫无理智的撕咬痕迹,看上去只是为了「进食」。”伊达航沉声说道,“受害者是一名护士,应该是听到楼梯间的声响出来查看情况的……毛利小姐怎么样?”   “兰没事,有事的是攻击她的尸体。”少年哭笑不得,“她拿着撬棍把尸体给敲碎了。”   伊达航愣了愣,有些咋舌。把尸体敲碎……好家伙,好强大的武力值……   “毛利小姐考虑过以后的就职方向吗?”他半开着玩笑,视线从那些不明液体和残余组织移开,“刚刚安保和我通过无线电了,伊吉草太还是没有踪影,他们正在彻查每一层楼。”他顿了顿,“但是米花中央医院一共有7层,就算排除已经检查完毕的负一和负二层,他们也还需要再查7层楼,这样速度太慢了──”   “他们不可能顶着强台风离开医院,天台也不可能,所以他们肯定还在医院里,”工藤新一沉吟道,“但7层楼内包括各种重症病房和摆放设备的器材室,更别说强台风之后医院还转移过一次病患,而伊吉草太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他知道如何避开监控……可恶,要是有什么能够缩小范围就好了。”   “……缩小范围……缩小范围……啊!”少年侦探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灯泡,“伊达警官!你有安西先生的电话吗?”   “有。”伊达航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想?”   “没错。我们知道安西先生是嫌疑人,但是安西先生他不知道,在他看来,朋友如果找他有事,他不会莫名怀疑你。”工藤新一快速地说道,“其实让北岛先生来打电话的话效果会更好,毕竟伊达警官你的职业可能会提高犯人的警惕性……不过也没关系,只要他的电话响起来,我们就可以通过监控寻找电话的响声,从而缩小寻找的范围──”   少年侦探狡黠地勾起嘴角。   “让我们来钓鱼执法吧,伊达警官。” 88. 088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米花中央医院。   四楼。   “哗啦──”   洗手间内传来了嘈杂的流水声。   这间位于拐角处的洗手间只有一扇窗户,电力还未恢复供应,安西亮太在昏暗的夜色下仔仔细细地洗着手,每一根手指、每一条缝隙,都被用力摩搓着,直到皮肤开始发红,直到指尖被冰冷的水冻得发白、泡得发皱,安西亮太依旧没有停下。   “手很脏吗?”   安西亮太猛地回头。   黑暗中,有个人倚在门边。他的面色模糊不清,安西亮太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安西亮太能听出他的声音属于谁。   “……吓死我了,北岛君。”安西亮太松了一口气,他关上水龙头,停止了折磨自己手指的举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走到北岛千辉的身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皱着眉头说道:“还在发烧呢?你是要上厕所还是什么?怎么没去病房旁边的那间洗手间──等等你是怎么下来的,你走的楼梯?别告诉我你是一路蹦跶下来的。”   “或许?”男人缓慢地弯起眼睛,“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但是好像来不及了。”   “等我回来做什么?什么来不及了?拜托,你有什么事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别折磨你的腿了。”安西亮太翻了个白眼,咋咋呼呼地说着,想去扶北岛千辉的胳膊。   他没碰到。   伸出的手掌被冷落在半空中,安西亮太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往旁边撤了一步的男人:“……北岛?”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他在沉默之中无言地看着他,那双温暖的眼瞳像是火焰一般在黑暗里燃烧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刺眼,让安西亮太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他像是在这无言的注视之中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垂死挣扎。他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朝着男人说道:“做什么,我可是洗手了的啊,你刚刚也看见了,不至于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吧?”   可是北岛千辉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长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像是一把尖锐的刀,锋利无比地刺入这片沉默之中,它无情地划开了人类试图掩盖真相的布匹,把所有一切都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安西亮太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看到上面的来电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僵在哪里,咬合肌鼓动着,一动未动,直到电话因为过久没有接起而自动断线。   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第二通电话响了起来。   这次安西亮太果断地挂断了它。   “不接吗?”   “骚扰电话而已。”安西亮太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他垂下眼,又是沉默了几秒,但是或许沉默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于是最后他也只能略显焦躁地抓了抓脑袋,把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才迟疑着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发现你车里挂着一枚御守开始。”   “哈?这么早?所以后面你是故意去撞卡车的吗?”   “啊,这倒不是。那件事与御守无关,只是恰好而已。”   “……谢谢,你的恰好差点把我提早送进天堂。”   “上帝会把门关得死死的,你上不了天堂。”北岛千辉耸了耸肩,“你应该感谢我,我刚好给你提供进入医院的机会了不是吗?否则你还要自己找机会进来。”安西亮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咽了咽唾沫,嘴里干涩,感觉口腔里泛着一股奇怪的血腥味,像是他自己咬出来的,又像是那些尸体的腐烂味道。   “……为什么不举报我?”他问道,“因为「蔗糖」的事情这阵子伊达他们都快忙疯了,你如果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举报我?”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我在等你跨过那条线。”   男人的语调听上去非常平静。他就像是在叙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就仿佛安西亮太从来不是他的朋友似得,就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安排好的戏剧,而北岛千辉高高在上,他冷漠地看着舞台上滑稽又老套的演出一言不发,像是一个不会悲喜的人偶。   又或者,他只是看过太多类似的剧本了?   “我在等你跨过那条线……我希望你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说话声轻得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根芦苇,“我总觉得你不会这么做,但是看起来我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即使是隔了一辈子也依旧如此。”   这次换安西亮太不说话了。   “我原本想问你为什么会加入他们,但是现在想想好像没有必要。人类总是贪婪的,只要给的筹码足够多,人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淡淡地说道,“即使是会导致自身疯狂的事情也无所谓,反正人类本来就很疯狂,不是吗?”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谜语人滚出米花?”   “也不是不行,但我不滚,你能拿我怎么办?”   安西亮太因为这句话被逗得勉强勾起嘴角,但那抹笑意在看到眼前男人的面孔时又迅速消失了,他强撑着脸上的面具耸了耸肩,转过身看着窗外卷席着天地的狂风沉下了眼神。   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说来讽刺,固执而痴情的人类与永生不死的怪物在某种程度上选择了同一条道路,在未知的面前人类的一生乏味又无趣,但也正是因为它过于短暂,人类才会总是追逐着那些不可能的可能。   如果安西亮太足够幸运,或许他应该向蓝眼的神明讨要一个愿望。这样他就可以让那个愿望吞噬掉那些充满了苦难与折磨的结局,重新改写这条时间线──可惜安西亮太运气不太好。   他遇到的只有污染。   “……美奈子没有抛弃我。”   半响,他忽然说道:“她只是病了──啊,你应该也不想听我讲这些有的没的,但是我想说的是,我做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失去整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美奈子的病情发展的很快,不过半年而已……可我没有在葬礼上流一滴泪。就好像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跟着她一起走了,我还活着,但我也已经死去了。我感觉不到疼痛,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从美奈子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破了一个洞。所有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的默片,对我来说,世间所有事物都失去了意义──工作没有意义,帮助他人没有意义,自甘堕落也没有意义──世界,没有意义。”   “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他的双眼泛红,语气逐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尝试着在这个没有美奈子的世界里活着了,可是我做不到!你明白吗?做错事情了的人都能改过自新,日本甚至还没有死刑!可为什么美奈子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连简简单单地活下去都不可以?你让我要怎么、如何拒绝……一个能够复活她的机会?”   “你当然可以选择复活她。”   男人淡漠地看着他。   “你有选择的权利。”   没有人逼迫安西亮太成为污染的散播者,安西亮太从接触到这个东西的那一天就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他又会付出什么。或许他知道他是错的,可是人的一生本就充满了选择,他没有试错的成本,他只能顺着自己的心,去选择对于他来说「正确」的事情。   即使那条「正确」的道路是错误的。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说不定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北岛千辉轻轻咳嗽了两声,在安西亮太显得有些阴沉的表情里淡淡地笑着,“还说我是恋爱脑,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吧,安西?”   “……在这条时间线上,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的。”   安西亮太沉默了片刻,反驳道:“而且你这个被两个渣男骗身骗心的冤大头没资格说我,假如你站在我的位置上,说不定你这家伙会比我做的更过分。”   这句话说的倒是没错。北岛千辉低声笑了笑。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安西君。”   “……啊,我也刚想说这个来着──”   黑暗中,有抹锐利的银光一闪而过。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北岛君。”   霎那间、说不清到底是谁更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安西亮太伸出的手与洗手间被撞开的门为舞台拉开了帷幕,赤发的魔女嬉笑着落座,她的双眼缠绕着洁白的绷带,她的双手轻巧地捂在耳侧,她的脸上布满了好奇,像是孩童一般纯净,凝视着舞台上痴傻、天真、愚蠢、勇敢、又如尘埃般微小的人类。   冲进来的伊达航几乎全副武装,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安保,想要拿下一个嫌疑犯显然是轻而易举──前提是北岛千辉没有被当成人质。   安西亮太身上藏着一支注射器。   里面布满了透明的不明液体。而现在这个注射器的针头抵在北岛千辉脖颈的大动脉处,只需要轻轻用力,就可以刺穿皮肤。   “……没必要这么做,安西。”   伊达航手里拿着一把──这是医院安保的武器配置之一。在非执勤状态下刑警无法携带枪械,无论是伊达航还是高木涉都没有带枪,更别提原本是来看病的松田阵平了。   “北岛和这件事无关,而且他身上有伤,你这样抓住他的方式会让他的伤势加重。”他试图软化对方的态度,“先把注射器放下来,我们谈谈,可以吗?”   安西亮太拒绝了:“……我会注意他的伤势的,你不用再劝说我了,伊达,我知道你办案时的手段。”   “行,那我们就这样谈谈?”   “……让你的人离开,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伊藤美奈子的事情。”   伊达航的耳麦里传来了高中生侦探的声音,被拒绝参与进逮捕行动里的工藤新一在幕后提供了他宝贵的侦查能力,将安西亮太与伊藤美奈子的事迹与这次案件全部串联了起来,而在伊吉草太落网后,工藤新一得到了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结论。   安西亮太选择成为散播者,是因为他想要……复活伊藤美奈子。   “复活?”工藤新一在耳麦的另一边叹道,“现代医学目前无法做到的课题,安西先生这是魔障了啊……”   “你有很多种可以让伊藤小姐再次「活」过来的方式,你可以悼念她,以她的名字成立慈善机构,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与人分享她的故事,也可以让她短暂地「活」着。”伊达航摇了摇头,“安西,你选择了最错误的一种。”   “……错误?那是因为你还不够绝望。”   “如果是娜塔莉呢,伊达?”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如果死的人是娜塔莉,她生病了,或者是出了车祸,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自杀──总而言之,她死在了你的面前。而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只要你付出一点代价……只需要一点点代价……你就有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机会。”   “那些瘾君子是坏人吧?那些社会蛀虫死不足惜!如果那些家伙好好做人,他们怎么可能会碰得到蔗糖?他们死不足惜!”   “你难不成要因为那些垃圾放弃这个机会吗?”   安西亮太的声音发颤:“告诉我,伊达,你要放弃娜塔莉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沉默了下来。黑暗中,有人似乎轻叹了一口气,安西亮太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听见了伊达航的声音,他的友人,那个宽厚又容易心软的男人,在这种时刻反而变得相当坚定,他与他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而他没有机会再回头了。   “我不是放弃她,而是我知道她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北岛千辉感到安西亮太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如果可以,我想要与她白头偕老,或者在同一天闭上眼睛。如果她比我先走,那么我也会欣然接受。无论如何,我尊重她的选择……最多希望她能等等我,等我晚点再去找她。”   “安西,我毫不质疑你对于伊藤美奈子的爱意,但「爱」建立在理解与尊重之上。伊藤美奈子的遗嘱上写着她想要成立一个基金会,她想要让更多的人了解她所得的疾病,她想在死后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你完全可以继承她的遗愿……但你没有这么做。”   “你让痛苦吞噬你了。”   伊达航低叹道。   “我们不是同类人,安西,束手就擒吧。” 89. 089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需要帮忙吗?」   魔女嬉笑着询问道。   赤发的女孩登上舞台,她是一抹幽灵,在无人可及的维度里,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能够看见她。她从天花板上轻飘飘地落在洗手台上,像是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她笑吟吟地听着演员们高昂的语调,漫不经心地评价着命运谱写的剧本。   「老套,太老套啦!」魔女不满道,「挚爱死后想要复活对方什么的,这种狗血剧情早八百年就不流行啦……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看着他。   「唉,可怜的小春。」魔女哀叹道,「又变成人质了。总是变成人质运气会变差哦?啊!还是说,正是因为小春你的运气变差了,所以才总是变成人质?」   北岛千辉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没打算说话,因为他还不想被人以为他患了失心疯。   那支注射器最终还是落到了地上。   不需要魔女的帮助,甚至不需要北岛千辉做些什么。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曾经的同期与他误入歧途的友人对峙着,安西亮太想了些什么,他也不得而知,那个男人最终放开了他,而那双银手铐也最终铐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伊达航说的那些话像是漂浮在雾中的尘埃。它们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在不经意间就充斥在男人的鼻口之间,他的肺叶里全是这些带着尖刺的小颗粒们,像是在肺腑之间恶劣地燃起了一把火,那把火越燃越烈,而他站在这把火里被活生生地炙烤着,连尸骨都荡然无存。   那把火肯定是把所有神经与情感末梢都烧得一干二净了,他想,否则如何解释他现在居然感到了一股迟来的安心?   是的,安心。   伊达航说得没错,或许他和他们的确不是一路人。那颗裹着糖霜的毒药被他亲手送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从他口中递出同意的音符起──从他接下那场神明与人类的豪赌时开始,他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可是现在这样也不错吧?   他无可救药,居然觉得现状也挺不错的。那些旧日的亡灵被他一只只留在了春天里,他们变成了一朵朵鲜艳的花儿,而他只需要偶尔站在花园之外看一眼他们,保证他们还漂亮地绽放着──即使他们不再属于他,他也觉得很满足。   「哦?真的吗?」   魔女轻飘飘地问道:「只是这样……你就真的满足了?」   他看向她。   闹剧落幕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归到了正常的轨道上。伊达航带着安西亮太走了,松田师傅妙手回春,修好了那个几乎是在所有恐怖电影里都会出问题的、该死的电箱;少年侦探带着他的青梅竹马去了公共休息室;而高木涉自告奋勇要照顾他,结果三分钟不到就被拉去隔壁病房当调解员,于是理所当然地,病房里只留下了刚刚受到犯人劫持的、吃了退烧药的、需要静养的病人……对吧?   可惜,魔女并不在意病人的死活。   「你们人类似乎特别看重【记忆】。」她趴在他的床边,好奇地问道,「我曾经见过一位先生做过一份课题,将记忆从本体身上导出后灌入到复制体内,再询问对方的亲友要救谁──按理来说,应该救本体对吧?但是在失去记忆的本体和拥有全部记忆的复制体中,似乎总有人会去选择拥有共同回忆的复制体。」   「我是病人。」他提醒她。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满不在乎。   北岛千辉无话可说,他无奈地往后一仰,朝着魔女比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所以你会选谁,小春?」   「我选择让做出这种课题的那位先生到三川途里旅个游。」他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行行好,魔女,看在我还瘸了一条腿的份上,让我休息一会?」   「不要。」魔女任性道,「你会选谁,小春?」   男人叹了一口气:「当然是选本体。」   「诶~无趣!」她歪了歪脑袋,嘴边的笑意黏腻而恶劣,目盲的女孩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就好像她能透过那层厚重的纱布看见他似得。   「小春,你听过忒修斯之船的故事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魔女。」   「小春,失去了那些记忆的他们,真的还是他们吗?」   魔女的声音像是海妖一般缓缓吟唱着。   「他们不记得了呀!他们真的还是与「谷川春见」建立了羁绊的那些人吗?」她嬉笑着,「就像那条忒修斯之船一样,当那条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木头都不再是原本的木头──这艘船,还能被称为真正的忒修斯之船吗?」   男人没有说话。   「你看,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女孩如同浮游般漂浮在空气里,她的赤色短发如火焰般飞舞着,漆黑如浓墨一般的颜色蔓延在她的肌肤上,所到之处无一不溃烂,像是被烈焰舔舐过后的还未愈合的伤口,在她柔软的皮肤上裂开了一条条裂缝。   然后从那些裂缝之中,污秽的触肢攀爬了出来。   它们吸附在天花板上、地面上、墙壁上,蜿蜒扭曲的触肢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整间病房,粘稠的泡沫拍打在那些肢体之上,泛着像油漆般的光泽,它们不停地纠缠、碰撞在一起,不断有黑褐色的污水从缝隙间流淌出来,很快便弄脏了男人手边的床单。   魔女伸出那些触肢,轻轻将北岛千辉的头发挽至对方的耳后。   「你之所以还能继续走下去,是因为你觉得值得。」她说,「那要是有一天,你觉得这些毫无意义呢?」   「你所有的付出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牺牲,没有人会在乎你做了多大努力,你的喜怒哀乐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甚至会怨恨你,厌恶你,他们永远成为不了那条忒修斯之船──因为他们会审判你。」   「我知道。」他说,「无论他们是否有记忆,他们都会审判我,这与他们是否是忒修斯之船并不冲突。我很清楚这一点。」   「哪一点?」   「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这一点。」   「哦,我可怜的小春……」魔女发出了一声轻笑,「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依旧不肯跨过那条线呢?──你明明已经这么痛苦了。」   痛苦?   当然,他很痛苦。   有些痛苦是烟火中绚烂盛开的灰烬,有些痛苦弥漫在摩天轮上包厢的烟雾里,有些痛苦是一阵吹过天台与子弹的微风,有些痛苦是车轮底下刺耳的音符。黎明将至的黑夜总是最最绝望的,有些人走出来了,有些人没有,而当世界足够安静的时候,那条拉平的直线也能让他疼痛万分。   痛苦与痛苦之间自然也有不同。但是倘若有人能够品尝痛苦的滋味并做出评级打出比分,他得说他有自信让所有挑剔的舌头都说不出来任何吝啬的话语。如果这些五彩缤纷的痛苦还不够有趣,那或者他前半生里那座小小的神社也可以做成一份甜点送上去。   事实上,北岛千辉偶尔会思考命运是否对「谷川春见」这个个体有些刻薄。   又或者成为「谷川春见」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一种高危职位?毕竟你看,他的友人们死的死活的活,死了的在死后得不到安宁,活着的也正全他妈在活受罪,那些炽热的爱与恨随着时间流逝全部变成了泥潭中顽固的石头,这条道路他踏下的每一脚每一步都泞泥不堪,偶尔回首一看,踩着的还全是他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找的。   于是渐渐地,「谷川春见」便不再回头了。   魔女还在继续。   「你明明可以跨过那条人与怪物的界限。」她不解道,「输掉比赛并不会让你真正死亡,你是祂的眷属,你只会成为祂的一部分……成为和我一样的存在不好吗?」   「你很清楚那条线在哪里,但是你拒绝跨过它。你在留恋什么?那条忒修斯之船?你不去垮过那条线是因为你时刻控制着自己,是那条船在让你坚持下去──可是要我说这种举动毫无意义。」   她不带任何恶意地说道:「没有人能永久地凝视深渊,清道夫先生。」   然而清道夫先生只是眨了眨眼睛,他点了点头,同意了魔女的观点。   「你说得没错,没有人能永久地凝视深渊。」   但是魔女有一点说错了。他的深渊从来不是人与怪物的界线,他从来不是因为那条船坚持下去的,他也没有拒绝过它,他能够注视那条线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早已堕落。   于萩原研二死去的第四个三百六十五日,于松田阵平离开后的第二十九天,于诸伏景光扣下扳机的第九个周末,于伊达航捡起戒指后的第三个七月,于降谷零停止呼吸后的第八个瞬秒。   就像是水龙头里坠落的一滴水珠,无法抗拒重力落进排水孔里一般。   他早已堕落,自然不需要再去跨过任何线。   ──那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坚持下去的?   很简单,唯心而已。没有人规定堕落的恶龙不能继续前进,也没有人规定堕落的恶龙不能顺便拯救1号2号3号4号5号勇士,对吧?   你看,谷川春见的世界其实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下每一个可能。但谷川春见的世界也很小,小到他只允许一个结果。   Happy Ending。   但他没有必要与魔女讲诉这些。   魔女叹息着。   「你看,很显然你自己也很清楚,但是你不在乎。」   庞大的触肢们拥挤在这间狭小的箱子里,它们越发扭曲了,不断有像是接触不良一般的色彩闪过,它们吱吱呀呀,在挤压中发出了不协调的音符。箱子里的人类温顺地看向逐渐撕裂开来的女孩,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炽热地燃烧着,像是一团火焰。   年幼的女孩融化了。   她的皮肤全部被撕裂,却没有流下任何血液,她的所有一切都变成了点、线、与分解错位的结构,她的骨架化为黑褐色的污水,她的赤色短发像是画师笔下凌乱的笔触,一根又一根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像是血管一般在空气中蠕动着、攀爬着、扭曲着,它们不肯离开──它们是如此贪恋人类啊,它们顺着那片温暖的血肉一步步向上,一点一点地缠绕着他。   祂紧紧地禁锢着祂中意的人类。   哦是的,直视祂的人类理应疯狂。但感谢神明,男人从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情而失去理智──赞美祂的恩赐。   『无论你承认与否,你早就与我一样了。我们都是怪物。』   怪物,怪物。   兔子先生掉进了没有尽头的洞里,爱丽丝再也不会做梦。勇敢的骑士朝着深渊前进,在沼泽之中变成了满身荆棘的野兽。   而勤劳的园丁小姐最近看上了一位看花人,她合上手中无趣的童话书,精心修剪了城堡里的花园,准备邀请这位过客亲自走进她准备好的玻璃盒里。   『怪物没有资格哭泣。』   『但没关系,万能的魔女大人可以解决这一切!』祂雀跃道。   『与我交易,我可以将属于你的他们带回来给你,我能够带回那些【记忆】,将那艘珍贵的、原本的忒修斯之船完完整整地送给你,你可以重新成为人类,忘掉那些痛苦,不需要再踉跄前行──你甚至不需要担心与的赌约问题,因为我会帮你解决它──而你,只交付于我你心中那颗金色的眼泪。』   人类轻声问道:「金色的眼泪,那是什么?」   『爱。』   『我是名为【绝望】的魔女,谷川春见。』祂说,『你知道人类在与别的时候要说多少次对不起吗?他们说了一次又一次,而我每一次都能听见。』   『迷惘、绝望、怨恨。有些人死于意外,他们的泪水通常是迷茫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睡在死亡的臂弯中。有些人死于他人之手,他们被埋葬在恐惧与绝望中,泪水里全部都是对于生的渴望,与对命运的怨恨。』   『而最后一种人,他们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们的眼泪太苦了,我不喜欢。』   『可是你心里的眼泪是金色的──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是金色的?』祂凑近属于祂们的人类,冰冷而好奇地歪了歪触肢的一部分,『你每死亡一次,它就会落下一次,它们滴落在你的心里──你知道你的心里一直在下金色的雨吗?』『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将它交给我吧。』   「把它交给你的话,我会怎么样?」   『你会失去爱──爱你自己,或者爱他人的能力──仅此而已。』 90. 090 我与尸体有个约会   北岛千辉拒绝了魔女的提议。   『诶?』   祂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爆鸣:『为、为什么?我这么慷慨!我完完全全是站在小春你的位置上、是为了你才提出这个交易的!你快输了──你知不知道你快输了?很显然你并不想变成和我一样的存在……所以答应我才是最优解吧!』   祂凑了上去,挥舞着那些触肢,像是还是用着人类女孩身躯一般紧紧勒住人类的脖颈。   『答应我嘛答应我嘛答应我嘛!』祂无理取闹道,『那个卷头发的人类脑袋里的屏障已经快要碎掉了哦?再来一次他就会想起来了,输掉的话不但你会变成怪物,那几朵漂亮的花儿也会凋谢的哦──小春,你也不想看到他们又一个接一个地死掉对吧?』   威胁利诱双管齐下,然并卵,躺在病床上满身缠满了触手的男人温和地微笑着:「谢谢,但恕我拒绝。」   『……所以到底为什么啦!』   男人沉吟了两秒,意味不明地说道:「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去问『谷川春见』吗?」   祂毫不在意:『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你吗?』   「……倒也是。」他低声笑道,「的确没有区别,因为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会答应的。」   『骗人!』祂一针见血道,『你心里明明已经在考虑这个方案了!』   「但你在主动引诱我,魔女。我们都知道在交易上主动约等于需求,所以现在是你在需求我,而不是我在需求你。」   黑心的清道夫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相当地戳人心肺:「你把天平交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现在觉得你放上去的筹码还不够多。所以理所当然的,我不会答应你……至于我什么时候会答应你,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当他觉得天平上的筹码足够多时。   祂哀嚎了一声,泄气了。   物理意义上的泄气。   像是破掉的气球一般,触肢们坍塌着崩溃,不过数秒间而已,那团看起来需要打上马赛克才能放在全年龄频道播出的玩意又恢复成了女孩的模样。   她看上去生气极了,一屁股坐在男人断了的那条腿上,试图给它造成二次创伤。   「我决定讨厌小春你十秒钟!」她宣布道,「我要在你变成一滩黏糊糊的怪物之后狠狠地嘲笑你!」   「但是那时我应该已经没有自我认知了吧?」   「我不管!」   耍着孩子脾气的魔女气呼呼地窜上了窗户在上面纵向打滚。她翻滚着,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好奇地询问道:「咦,对了小春,那些食尸鬼你是怎么处理的?」   「就那样处理了。」他说,「它们的数量比我想象中要少许多,我还以为我会直接因为之声的副作用而失声,结果并没有。真稀奇,好运居然会有站在我这一侧的一天。」   女孩眯了眯眼睛,她锐利地抓住男人试图转移的话题苗头:「小春,你并没有回答我你是怎么处理的哦?」   然而这次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魔女莫名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像是一缕风一般飘荡到男人身边,用被绷带遮掩住的双目紧紧盯着他脖颈上琥珀般的宝石。   「……你被自动清洁过了?」   「很遗憾,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宝石变回原来的颜色了?」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你把污染都吃完了?」   男人挑了挑眉:「我不吃污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魔女。」   赤发的魔女耸了耸肩:「吸尘器?空气清洁器?哎呀,一个意思嘛。」她胡乱猜测道,「难不成是它们又变成尸体了?」   「你这么说也没错。」他意味不明地说道,「它们的确又变成尸体了。」   「……诶?」魔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等等!你逆转──呜哇!你居然敢把之声用在这种地方!」   她惊叹道:「你不怕被反噬吗?不能违背真理,不得扭转时间,必须遵守此世间的法则──踩线了!你绝对踩线了吧!」   「胡说,我明明严格遵守了它的要求。」北岛千辉温和地说道,「不能违背真理──它们本就应该是尸体;不得扭转时间──我只是单纯地取走了本就不属于它们的时间;必须遵守此世间的法则──这个世界不允许尸体复活。我明明做得很好,你看,我将那些复活的怪物重新变成了它们应该有的样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他理所当然:「我哪里踩线了?」   魔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坦然的人类。   说人类都是狡诈的,祂说的没错。」她咋舌道,「但是我得说即使是最疯狂的那一类人也比不上你,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敢在法则上大鹏展翅的……哦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小春你本身就很疯狂。」   「疯狂的人类和名为【绝望】的魔女,你如果真的成为了与我一样的存在,说不定会被命名为【贪婪】哦?」   「我们对时间的影响超越了时间本身。我们的疯狂也超越了疯狂本身。」她轻飘飘地说道,「就像美人鱼和泡沫一样,越是疯狂地想要挽回什么,越是求而不得──但渴望快乐是每一个物种的天性,没有的话,掠夺其他人的不就好了嘛?」   「就像你想要掠夺我的『爱』一样?」   「就像我想要掠夺你的『爱』一样。」   「所以?」她歪了歪头,「你要改变主意,答应我了吗?」   「没有呢。」   「啧。」女孩不满地嘟了嘟嘴,「无聊。好吧,那我走了。」   「……真的觉得无聊的话,帮我一个忙吧。」   刚准备离开的魔女顿了顿,她像是被吊起了好奇心,连红色的发丝都兴奋地漂浮起来:「哇,真少见。」她雀跃道,「难得见到小春你说出这种话呢──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留意一下安西亮太的性命。」   「……哈?」   「他接触污染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他现在理智非常不稳定,被感染的几率很高。」他淡淡地说道,「我接下来可能要忙一阵子,暂时顾忌不到他那边,只能拜托你关注一下。」   魔女眨了眨眼睛:「那如果他真的感染了呢?」   「……那就麻烦你通知我一下了,魔女。」   通知他一下,让他去进行【清理】吗?   赤发的女孩咧开了一个微笑。她站在被撕开一个小口的棉絮里,在那些错乱的空间和色块中快乐地点了点头。   「人类真是奇怪的物种。」她听上去并没有批判的意思,「说你们是欲望的化身,但明明可以直接解决的事情你们却要拐弯抹角;说你们是违心的生物,但往往犹豫不决的时刻你们却会勇往直前,奇怪,真奇怪。」   「不过好吧,我会帮忙的。」   她笑嘻嘻地说道:「你知道他会恨你的,对吧?」   而他只是坦然又温柔地微笑着:「没关系,这是我应得的。」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他温顺地说道,「我会迎来我的终结,无论是以什么形态。但是在我死亡之前,我想看到这个世界干干净净的模样……完整、没有污染的模样。我想看到他们健康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也许不完美,但不会有遗憾──我想要在死掉之前看见。」   「可是万一你看不见呢?」   「看不见的话也没关系。我只需要知道他们还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   他笑了笑。   「我这样的人,难偿所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有下辈子,谷川春见想当一只狗。   随便什么品种的狗。最好是小型犬,既可爱又没有杀伤力,只需要躺平卖萌就好。当人太累了,小孩子还可以随意发泄情绪,大人却连哭泣都变成了一种原罪。   成年人需要永远冷静,成年人需要一直忍耐。能者就是应该挑起所有的重担,任何脆弱都会被视为一种失责。人类世界的规矩太过于复杂也太过于疼痛,还是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就好。   可惜清道夫先生下辈子当狗的幻想时间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打断了。   “砰!”   车门被来人粗暴地甩上。银发的杀手满身写着不爽两个大字坐到副驾驶位上,脸色阴沉地仿佛有人欠了他七百八十万美金。   “弗洛特。解释。”这几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得似得。   “解释什么?”后座里的男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带任何激烈情绪地说道,“这次任务我完成得很完美──任务目标死亡,没有炸掉任务地点,没有搞小动作,没有做与任务无关的事情──没问题啊?你要求的点我全部都好好完成了。”   他没有把剩余的话说出来,但是他的脸色明明白白地写着【琴酒你真难伺候】。   “……哈。”对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放火和炸掉任务地点一样恶劣,别和我玩文字游戏,弗洛特。我让你拿的U盘呢?”   “安心,安心。拿到手了。”男人叹了一口气,“稍微有点耐心,琴酒,我这腿才刚好没多久,烧掉会方便一点。”   琴酒懒得和他搭话,拿到U盘之后冷笑道:“我不介意给你一枪。”   言下之意就是给弗洛特来此免费刷新顺便治好他还在复建期的瘸腿──这个好意被弗洛特婉拒了。   车子缓缓开动,伏特加在驾驶位上大气不敢出,开玩笑,谁他妈敢在弗洛特和琴酒互相呛声的时候插话,活得不耐烦了吗?   事实证明。   还真有。   打烊了的酒吧里难得还停留了这么多人。两位祖宗抛下司机早就进去了,伏特加任劳任怨地把车停好刚推门进来,就听到了贝尔摩德笑吟吟的声音。   “真可惜,我特意向BOSS要的弗洛特。”金发的大美人倚在吧台上,“我以为你很喜欢bold kick混合类柑橘味的酒,真的不尝一口吗?”   贝尔摩德身旁的另一个金发“大美人”到没有那么抵触,他脸上挂着令人反胃的假笑,手里正拿着一杯弗洛特:“的确还不错。但是果然,我对黑麦为主要材料的威士忌没那么大兴趣──但说不定琴酒会很喜欢这个味道。”   被两个金头发的家伙恶意调侃的主角冷笑了一声,他完全无视了情报组的调酒笑话,向吧台后的调酒师要了一杯琴酒。   倒是弗洛特本酒温和腼腆地开口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黑麦为主要材料的威士忌?”男人乖巧地坐在卡座上,“比如莱伊?我在他叛逃之前和他喝过一次酒,他说他最喜欢喝的就是四玫瑰波本──我以为你们双向奔赴了。”   波本差点被一口酒给呛死。   “别恶心我,弗洛特。”金发男人咽下口中火辣辣的威士忌,在食道翻滚灼烧的痛感中面目扭曲道,“我就是喜欢喝伏特加也不会喜欢喝黑麦威士忌。”   “哦。”弗洛特诚恳地问道,“所以你喜欢喝伏特加吗?”   而此时的伏特加刚进来没几秒,他甚至才刚把门关上。可怜的大块头动作本来就显眼,在没有道德的调酒笑话里就显得更加悲惨了。   “……其实是这样的,我最近在戒酒。”他在自己的怨种同僚与上司的视线里勉勉强强憋出一句话,“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我还得给老大开车,实在是不方便喝酒──要不然波本你换一种酒喜欢?”   波本的脸都快黑成炭了。   “……弗洛特!”   弗洛特像是投降一般举起双手:“嗨、嗨,弗洛特在这里──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最喜欢喝的是苏格兰威士忌。”   波本:“?我不喜欢!”   “哦,你不喜欢啊。”弗洛特没心没肺地点了点头,“那我喜欢好了。”   波本:“?”   弗洛特还是一如既往地诚恳,他疑惑道:“你不是不喜欢吗?我喜欢苏格兰和你应该没关系吧,我就是喜欢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风味。”   “而且说不定苏格兰也喜欢喝弗洛特呢?”男人不知羞耻地定下结论,“啊,那样的话,就变成我和苏格兰双向奔赴了。”   波本:“……呵呵,我看你就是在没事找事──苏格兰!快说!你喜欢喝什么?”   吧台边上隔岸观火的苏格兰:“……”   嚯,引火烧身了。 91. 091 美女与野兽   众目睽睽之下,眼角上挑的男人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瞳,慢条斯理地举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我喜欢喝冰水。”   贝尔摩德慵懒地火烧浇油:“哦?那不是杜松子酒吗?”   ──杜松子酒,又名琴酒。   可惜苏格兰的玻璃杯里到底是冰水还是杜松子酒大概只有调酒师和苏格兰自己知道了,这场没有营养的调酒笑话被某个毫无浪漫因子可言的男人强行打断,他挥了挥手,让伏特加带着调酒师离开了酒吧,然后他将手里的U盘丢给波本,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打开。”   波本耸了耸肩,将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   “……我还在想究竟是什么任务值得让你把我们都喊出来。”他挑了挑眉,“原来是我们的奥康内尔先生──怎么,BOSS终于忍受不了他的小动作,准备让他长点记性了?”   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的苏格兰:“奥康内尔?那是谁?”   “莱安・奥康内尔,中东人,奥康内尔药剂公司的创始人。他是我们手里最大的药物生产商,也同时为APTX项目提供着某个成份的来源。”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贝尔摩德,她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打量着神色各异的男人们,远远朝着苏格兰举杯笑道:“奥康内尔今年42岁,持有外科医学博士学位,谈吐举止都经过良好教育,有位贤淑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女儿……听上去是个优秀的男人不是吗?可惜男人只要有钱就会变坏,奥康内尔每年7月都会在自己的巨型邮轮上开宴会,只有拿着邀请函的人才能上船。”   “明面上只是普通的宴会,私底下是什么性质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多说了?”她抿了一口酒,“他每年都会送两张邀请函到我手上──顺带一提,这家伙只邀请名人。无论是政坛名人商界新星、电影明星还是模特,想要获得他的邀请函,首先必须自己得有名才行。”   苏格兰了然地挑了挑眉:“克丽丝・温亚德。”   美艳的克丽丝・温亚德朝着男人抛了一个飞吻。   “没错,亲爱的。我既是克丽丝・温亚德,也是贝尔摩德。”面容精致而艳丽的大明星勾起嘴角,“我是最适合接触他的人选,不是吗?”   “奥康内尔手里的钱足够买下中东某些小国,他在自己的国家甚至拥有一小部分政治权利──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乌鸦」。”   她低笑着,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是恶意还是讽刺的意味:“他的金钱来自于乌鸦,他的权利也来自于乌鸦。奥康内尔曾经是一只受到乌鸦庇护的雀鸟,但很可惜,我们的BOSS大概是有些厌烦了。”   琴酒冷哼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BOSS的确厌烦了。”银发男人露出了一个稍显血腥的笑容,“组织查到这家伙最近在搞一些不明显的动作,有好几处货源有延迟现象──哈,人就是这个样子,好处给多了就会得意上头,一旦获得足够多的利益,就会开始像蛀虫一样……惹人厌烦──”   “哐当!”   盛满了冰块的玻璃杯被使用者粗暴地随手丢在吧台上,里面透明的酒液早就不剩几滴了,和几粒碎冰块一起顺着重力流到桌面上,散发着浓烈的杜松子味。   “从今天开始,你们几个将组成一个临时小组,直到任务完成为止。”琴酒简单了当地命令道,“奥康内尔今年的邀请函按照惯例已经送到贝尔摩德的手里了。查清楚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意图,回收最新的科研结果和药物来源链,以及给予对方必要的警告。”   “贝尔摩德会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人,除了她之外,你们三个──我不在乎你们是以什么方式潜入的,组织也不会过问你们之间的私人问题──呵,这句话已经是我第二次说了。”   他眯起那双冰冷的绿色眸子,阴沉地警告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感情纠纷,但只要任务出现一丝差错──”   他说不下去了。   “──弗洛特!你在做什么?”   顺势靠在波本肩头抱住对方并试图cos八爪鱼的弗洛特诚恳地说道:“给你表演感情纠纷。”“……”波本:“……我是无辜的,麻烦你开枪的时候别把血溅我身上,琴酒。”   “闭嘴!”琴酒咬牙切齿。   被他拔出来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弗洛特,他像是受不了了一般恨不得一枪暴了这个神经病的脑袋,但又明白这种举动毫无意义──毕竟这个神经病还能复活。   而当一个神经病能复活的时候,杀死他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因为说不定这个神经病复活之后还会感谢你,感谢你刚刚用死亡奖励了他──没有逻辑,但无所谓!反正他是一个神经病。   “弗洛特!”琴酒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从波本身上滚下来!”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有感情纠纷吗,我正在给你演示我们的感情纠纷。”八爪鱼的声音温润又轻柔,但却能气死起码两百个琴酒,“你不喜欢?如果你觉得不够刺激,我可以让苏格兰也过来一起抱给你看。”   远远坐在吧台另一端的苏格兰:谢邀,婉拒。   “我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另一名看戏不嫌事大的主开口了,“但是三个男人抱在一起可引不起奥康内尔的注意……那个家伙只喜欢美人。”   金发的大美人撩起自己的长发,不怀好意地说道:“弗洛特,你裙子的尺寸没有变吧?”   很显然,这几个字变成了狰狞又令人窒息的漩涡,狠狠地卡住了弗洛特的喉咙。缠在波本身上的八爪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沉默了两秒后露出了无辜又可怜的表情,随便抓个了倒霉蛋下水:“苏格兰的裙子尺寸没有变。”   第三次被莫名拖下水的苏格兰:“……”   第三次被莫名拖下水的苏格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的尺寸我这边有,是需要给弗洛特做新裙子吗?我可以推荐几个款式。”   弗洛特:“……”   他扭头看向被自己五花大缠的波本,两人的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间波本的嘴角就不自主地抽搐起来,他厌恶地将像是八爪鱼一样的男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赶在弗洛特那张语出惊人的嘴说话之前猛地打断了对方:“别做梦,不可能。”   “……”被甩开的弗洛特摸了摸下巴,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为什么?你看,贝尔摩德是金发,你也是金发,你女装还能和贝尔摩德做一对姐妹花,我觉得会很好看。”   波本呵呵冷笑了一声:“是吗,那你怎么不去和贝尔摩德当姐妹花。”   “我没有你好看。”   “别妄自菲薄了弗洛特,你比我好看。”   “但是我觉得你和莎朗当姐妹花更有冲击性。”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波本差点没维持住自己脸上的假笑。   贝尔摩德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嘴道:“阿拉,虽然我是不介意和波本当姐妹花啦……但是很可惜哦,奥康内尔更喜欢白皮肤的美人。”   “听到没有,弗洛特。”波本皮笑肉不笑,“奥康内尔更喜欢白皮肤的美人。”   弗洛特扭头就看向贝尔摩德:“区区改变肤色而已,莎朗,我相信你可以的。”   “改变肤色的确不难,但奥康内尔只邀请名人,弗洛特。”被点名的金发美人哀叹了一声,“「安室透」没有名气呢。”   弗洛特垂死挣扎:“……可是「北岛千辉」也没有名气啊?”   然而这一点点挣扎毫无作用,贝尔摩德朝着她亲爱的同僚玩味地眨了眨眼睛:“但是我的「小师妹」有啊。”   “哦?”苏格兰适当地发出疑问,语句里幸灾乐祸的味道都快溢出来了,“我记得贝尔摩德你之前就说过弗洛特曾经女装过……看来不止是女装?弗洛特还曾经进军过好莱坞吗?”   “只是陪我演了几部戏而已,虽然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好歹也曾上过大屏幕。”美艳的大明星撑着脸遗憾道,“可惜的是那部电影成绩不怎么样,「艾琳娜」小姐昙花一现,在好莱坞这种美人如云的地方很快就被遗忘了……不过对付那个喜欢美人的奥康内尔足够了。”   “清冷、妩媚、看似脆弱得可以随意被人占有,神情却高高在上的美人。”   贝尔摩德笑意盈盈:“亲爱的「艾琳娜」,你完美地踩在了奥康内尔的喜好上。”   “──够了。我没空在这里听你们闲聊。”   银发男人啧了一声,他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手指在吧台上嗑了两下:“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们是用什么方式潜入的。但贝尔摩德,如果你要用这种方式……任务一旦出了问题,即使是你也承担不起BOSS的怒火。”   “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吗,琴酒?我还以为你会对弗洛特的女装感兴趣。”贝尔摩德玩味地说道,“你不是一直看弗洛特不顺眼吗?为何不近距离看他出糗?”   “……呵。”他冷笑道,“我从不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他怕他看见弗洛特女装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把人当场打死。   更况且,他早就看过对方无数个狼狈的模样了──无论是如同病犬般垂死难堪的模样,还是因为各种药物试验痛苦扭曲的面孔,亦或者是像个疯子般虐杀他人时的癫狂笑颜。   和弗洛特相处时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布满了硝烟与鲜血,那个家伙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有时候琴酒甚至在靠近对方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糟糕的气味,像是一颗坏掉的苹果,带着腥甜腐烂的气息浸透了他的风衣外套。   他早看过对方无数个狼狈的模样──但不得不说,他最厌恶的还是对方这幅温顺又腼腆的脸面。   琴酒冷漠地看了一眼卡座上安静的弗洛特。被谈论的男人好脾气地露出一抹微笑,仿佛对两人当着自己的面讨论怎么看自己出糗这件事情毫无怨言。   虚假得令人作呕。   琴酒嫌恶地收回视线,转头向着另外一个金头发的家伙警告道:“以及,波本。我知道你是朗姆的人,我相信他已经联系过你了。我不介意你将一部分情报分享给那家伙──只要你挖出来的情报足够多。”   “所以发挥你的长处,情报员。给我把那家伙的底掏干净了。” 92. 092 美女与野兽   琴酒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里没有带任何轻视或者侮辱的意味。   这倒是有些令人意外,毕竟琴酒这个人是个相当刻薄的家伙,但某种程度上这也代表他说的是真的──只要波本这次能够挖出足够多的情报,他的确不在意和朗姆分享一点。   Again,这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波本挑了挑眉:“那我就不客气了。”   琴酒朝着这句话讥讽地冷哼了一声,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燃一根烟含在嘴里。   酒吧里挂着禁烟标志,但很显然银发杀手不会是那种遵守规则的人,他明晃晃地在禁烟标志面前吞云吐雾,刺鼻的烟味参夹着酒精味狂野地散发在空气里,酒吧里原本就有些沉闷,这把烟一烧起来直接将这片不算干净的空气搅得浑浊不堪,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最明显的就是体质最烂的弗洛特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没有丝毫眼色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   “真难闻,琴酒,你就不能出去吸吗?”弗洛特有些厌恶地说道,“我不想在我腿好了没多久之后就因为吸二手烟而得上肺癌。”   银发男人嗤笑了一声:“废物。”   他咬着香烟的滤嘴,在缭绕的烟雾中毫无遮掩地与弗洛特对视着,他像是在打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什么,那双眼睛在银色与尼古丁组成的漩涡中像是一把锐利的尖刀,死死地盯着自己眼前的猎物。   “最近你惜命了不少,弗洛特。”他的声音因为咬着烟而有些含糊不清,“想做回人了?还是说……最近有什么东西唤醒了你?”   贝尔摩德在一旁低低地笑了起来:“或许不止一个呢?”她意味深长地说道,“鸟儿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说不定爱情鸟也一样呢……哎呀,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但是难免有时候忠诚的鸟儿也会变得贪婪起来。”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金发的大美人慵懒地调侃道,“人总是会被美丽的事物吸引,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不介意多几个风情各异的漂亮情人……对吧,弗洛特?”   弗洛特闻言只是笑了笑:“原来你也会对八卦感兴趣吗,莎朗?”   “阿拉,人家只是听到了一些关于你们威士忌小组爱恨情仇的流言而已~”   苏格兰没有对他缺德的同僚们之间的缺德调侃做出任何反应,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冰水”,仿佛没有听到似得──但就坐在弗洛特身旁的波本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并且他有证据──证据就是琴酒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露出了一个相当恶劣的笑容。   有无形的杀意翻滚起来。   弗洛特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试图震慑他。   琴酒的独有气场?或许吧。组织的TOP KILLER从不懈怠,银发的顶级杀手永远都处在一种狩猎的状态中,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脚步都诠释着「强势」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有时候弗洛特甚至会思考他是不是在上厕所的时候也会保持这种状态──哦对不起,偏题了。   弗洛特知道琴酒在试图震慑他,他享受这个,但是很可惜,那个曾经会被琴酒看到脊背发凉的菜鸟早就不存在了。   琴酒当然也知道。   宽大的风衣撩过酒吧座椅的皮革,银发男人裹挟着尼古丁的气息卷席而来,他在路过弗洛特的时候粗暴地拽住对方的手臂,丝毫没有怜惜对方的瘸腿刚好没多久的意味。   “过来。”他命令道,“有单人任务要交给你。”   弗洛特刚被拽出门就被一个充满了硝烟气味的器具抵在了墙壁上。   冰冷的带着死亡威胁顶在他的下颚处,琴酒的银发长发占据了他大半个视野,漆黑的乌鸦鸣叫着,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你最近的小动作也很多,弗洛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你想要我解释什么?”疯狂的清道夫先生眉眼弯弯,“我不记得我最近有任何任务出过问题,琴酒,你不能因为我喜欢在任务报告里面写小作文就随意污蔑我。”   “……哈,伶牙俐齿。”   额发被人猛地拽住,弗洛特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了对方的面前。日本人的身高本就比欧美人要逊色不少,弗洛特比琴酒矮了一个个头,而琴酒又用了几乎是十成十的力道,在身高的加持下差点被这个粗暴的男人拽离地面。   他不得不有些狼狈地用手用力拉住对方的手臂,以免自己的额发真的被对方全部揪掉。黑漆漆的枪口往下移了几寸,狠狠地碾压在他的喉结上,除了带来了强烈的呕吐感之外,还逼迫着弗洛特不得不仰着头看向对方。   银发的猎手咧开嘴角。   “不知道等我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拔下来之后,你的嘴还能不能这么利索?”   “……哈,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男人艰难地在气音里嘲讽道,“最近BOSS鞭策你了吗,忠诚的银狼?所以你打算把你无能的怒火撒在我身上?”   弗洛特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瞳变成了一汪深不可见的潭水。   某种程度上,或许他与琴酒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同样会因为杀人而感到肾上腺素强烈地流转在身体里,也同样会在这种情况下不可控制地升起暴虐的兴奋因子。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所兴奋的点和琴酒不太一样,他的身体过于习惯死亡,导致被死神按在祂的镰刀之下的时候偶尔──只是偶尔──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弗洛特对于自己的生命被威胁这点没有所谓,但是他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方式揪着头发。   于是他动了。他松开拉着对方的手臂的动作,猛地扯住不停在眼前晃动的长发就是一拽!这实打实的力道绝对是夹带了私人恩怨在里面的,因为他能感觉到他大约是薅掉了对方几根头发──然后就被低声抽了一口气的银发杀手恼羞成怒往脑门上开了一枪。   “砰──”   没有装消音器,枪响的声音即使是酒吧外的伏特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大概惊动了外面的几人,没过多久这间房间的门就被敲了两下。   “……琴酒?”门外传来了苏格兰委婉的询问声,“需要我帮忙处理伤口吗?”   “不需要。”不需要?那就是弗洛特要直接刷新了。   苏格兰估计弗洛特被这一枪杀得干脆利落,因为大约一分钟不到里面就传来了对方稍显困扰的埋怨──埋怨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他听到琴酒冷笑了一声,然后两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苏格兰非常有分寸的没有继续站在门前,他在贝尔摩德玩味的眼神中朝后退了两步,耸了耸肩:“他说不需要。”   波本挑了挑眉:“这么激烈?”   然后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致一般,完全没有自己就是传闻中那双「爱情鸟」的其中一员的自觉,百无聊赖地说道:“所以我们还留在这里的意义是?听弗洛特被开上几枪吗?我没有听人墙角的爱好──顺带一提,他们要是搞得到处都是血请务必自己清理干净,后勤部的怨念已经快要扩散到情报组这边了。”   “真是无情的男人,”贝尔摩德眯起眼睛,“不心疼一下自己的情人吗?”   “心疼?你在开玩笑吗,贝尔摩德?”   金发的男人原本已经站了起来了,他拿起一旁的外套,听见这句话后像是听见了某种笑话一般勾起了嘴角,讽刺地笑了两声。   心疼一个可有可无的情人?   这还真是可惜。在这个非法的暴力组织里没有人会去心疼一个床伴──这里是罪犯的聚集体,是乌鸦的巢穴。这里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斥着贪婪,在充满着肾上腺素和鲜血的硝烟里,他们看的永远是更高更远的位置,想让他们低下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更别提还要加上「心疼」这种多余的情绪了。   如果是降谷零,他的确会。但站在这里的是波本,更别提弗洛特压根不是他的情人,天知道他有多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听到「情人」两字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可没有苏格兰那么好心,”波本敲了敲手腕上的表,“距离7月3日还有一周时间,时间紧迫,我还得为潜入行动做一些前期准备,恕不奉陪了。”   他甚至不屑于解释更多。   波本的离场无足轻重,贝尔摩德也没在这里浪费多久时间,金发的大明星表示她可是很忙的──克丽丝・温亚德的每一分钟都要比宝石还要昂贵。   但最重要的是……   “──所以你做了什么?”   漆黑的轿车不起眼地并入车流之中。苏格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后座上某个不省心的同僚显然是在老虎嘴上拔过毛了,他身上的这套衬衣马甲几乎完全报废,被血浸透了,还弄脏了车座。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处……但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弗洛特刚刷新过,即使身上有什么伤也应该痊愈了才对。   “唔……拔了几根琴酒的头发。”苏格兰的第一反应是琴酒怎么还没一枪崩了你──然后他忽然意识到,琴酒的确一枪崩了弗洛特……那没事了,那弗洛特刷新得理所当然。   “琴酒的头发手感还挺好的。”不省心的同僚还在那里做着琴酒发质测评,“摸上去跟丝绸似得,又软又顺,完全不像是琴酒这种人能有的头发……话说回来,这种发质打理起来还挺麻烦的吧?琴酒每天会保养头发吗?”   琴酒……保养头发?   苏格兰无法想象这种人还会每天花时间保养自己的头发,但他的思维无法控制地顺着弗洛特说的话开始发散。   “他最起码得抹点护发素吧?所以他平时回到安全屋里,摘掉帽子脱掉风衣,把烟掐灭,然后端着他那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脸进浴室──”   然后突然拿出一套豪华洗发护发养发产品,开始给自己的头发做保养。苏格兰差点一头创死在方向盘上! 93. 093 美女与野兽   “琴酒应该不是会自己动手的类型……”诸伏景光被创得神志不清了片刻,然后狠狠地闭上眼。是自己魔怔了,就不能顺着弗洛特的话往下说,否则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地方去,“我在问你话,弗洛特。琴酒刚刚交给你的个人任务是什么?”   “还有,下次可以别没事撩拨他的脾气吗?”   诸伏景光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看琴酒不顺眼,但是你要么就忍忍别惹他,要么在惹完之后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即使现在我们处于合作关系,我和安室君也不是每次都能帮你收拾残局。”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不会真的死。”   “但是我不想看到满地的脑花──或者满车的血。”他微笑着,语气却有些不容置喙,“不死不是你的挡箭牌,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以及你知道清理车座上的血迹有多麻烦吗?”   “好吧,我下次会注意的,但这次不是我主动招惹的他。”弗洛特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后座传来,“嘎吱──他上来就拿枪威胁我,说我小动作最近有点太多了,我还没反驳两句他就拽我头发……脾气不好的家伙──嘎吱──”   “……你在吃什么?”   “水果硬糖,你要么?”   “……不用了,谢谢。”   十字路口处稍微有些堵,诸伏景光将车并道至右侧,打开了右转的指示灯。   滴答,滴答。指示灯吱吱呀呀。   “他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弗洛特抬起眼眸,他眼神煜煜地从镜子里望进那一片蔚蓝的天空,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果。甜味顺着味蕾翻滚上来,他裤兜里还装着好几颗不同口味的硬糖,是他之前路过一个小路摊的时候随手买的,但味道意料之外地还算不错。   他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把那些糖果都翻了出来。一颗颗打开,一颗颗咽下。五枚水果硬糖里只留下了一枚金褐色的糖果没有被弗洛特吃掉,他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玩着手里的,直到那颗糖果被体温融化,开始变得有些粘手为止。   诸伏景光耐心地等待着。   “去寻回一枚戒指。”   弗洛特在漫长的沉默后选择实话实说。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终究是他输了,不过也并不意外,他总是会在他这里栽跟头不是吗?与其藏着捻着什么都不说然后看着这两个卧底搞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能让他心脏骤停的幺蛾子,还不如直接把任务分享给他们,然后将他们的行动握在手里。   “价值10亿美金的「海洋之泪」,戴在一条美人鱼的手上,据说拥有神奇的力量。我们的BOSS很罕见地对那条能够长生不老的人鱼不太感兴趣,只是让我去把那个戒指搞到手。”   “……人鱼?”   “你没听错,人鱼。”弗洛特弯起眼睛,“不过人身鱼尾的生物叫做人鱼,鱼身人腿的生物也叫做人鱼,左边右边一半一半的生物也叫做人鱼──这种不好吃──就是不知道奥康内尔先生手里的这条人鱼究竟是哪一种了。”   苏格兰不太想知道为什么弗洛特会得出一半一半的那种人鱼“不好吃”的结论:“……我以为人鱼这种东西应该算是传说生物?”   “的确,但人类总是贪婪的嘛。”   他耸了耸肩:“不管是动物实验还是人体实验,现代科学这么发达,总有一种能够复刻传说生物的办法。哪怕是强行将两种生物缝合在一起做成标本也可行,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喜好猎奇口味的人,更何况奥康内尔先生既不缺钱又不缺权,自然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咯……可惜啊……”   可惜固执又愚蠢的人类总是偏激的,而不固执又聪明的人类却又过于贪婪。可惜陷在泥土的人们总是妄想着从淤泥中脱身,住在高楼里的又希望能够在空中翱翔。可惜所有人都在做梦,都在渴望那些不可能的可能──包括他自己。   奥康内尔终有一天会自食其果……而他们的介入,会让这一步骤加速发酵。   他没有再说什么了,他将那颗黏糊糊的糖果抛到半空中,城市的霓虹灯光折射着无数碎片,有一道刚好略过那颗金褐色的硬糖,它在微微泛红的光焰中旋转着、翻滚着,晶亮得像是一颗金色的硬币。   然后那枚硬币落了下来。   “──啪!”   “──女士们先生们!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   一双大手狠狠地将金币砸在赌桌上。   有人呐喊着。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戴着一副可笑的多米诺面具,他白色的手套一尘不染,他说的话高昂亢奋。他站在赌桌面前,朝着神色各异的赌徒们张开了手臂。   “欢迎,各位尊敬的贵宾们,欢迎来到莱安・奥康内尔的游轮赌场!今晚,我们将见证无数个梦想的诞生,无数个命运的转折,无数个……被实现的愿望!”   “在这里,你永远不会失败!在这里,你永远是最无畏的勇士!”男人兴奋地扶住脸颊边上的耳麦,他的声音透过电子穿透了整个赌场,刺耳又聒噪,“你的每一次下注,都将成为荣耀的见证!这不仅仅是一个赌局,这是一场征服命运的挑战!而你──我的朋友,需要胆识过人,才能拥抱胜利!”   耀眼的灯光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扑克桌和轮盘转动的声音仿佛是对夜晚无尽的赞美──赞美那些高额的筹码,赞美那些飘荡在这片璀璨的金色海洋之上的靡靡之音。桌牌上堆积着一座又一座金色硬币搭建的城市,扑克牌在人们的手中舞动着,伴随着鼓点与律动像心跳般跳动着。   他们或是穿着华丽的晚礼服,或是穿着西服。他们流连于各个不同的赌桌旁,有些人笑容满面,有些人却眉头紧皱,而更有些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抱着怀里的美人还不够,眼睛还不停地朝着旁边的人上下打量着。   “克丽丝!我的朋友……很荣幸再一次见到你!”   明显要高档一点的赌桌旁,莱安・奥康内尔松开了自己的女伴,与美艳的大明星克丽丝・温亚德进行了一个贴面吻。这里是赌场最靠里的位置,高台之上立起了屏风,北侧摆放了几盆叶片宽厚的室内盆栽,将这一个小小的区域低调地围了起来。   “也很荣幸再一次见到你,奥康内尔先生。”贝尔摩德低低轻笑了一声,“近来可好?”   “哦,亲爱的,喊我莱安就可以了。”奥康内尔松开金发的大美人,他往后退了一步,仔仔细细观赏了一下自己的老朋友,称赞道,“越来越美了,克丽丝。不愧是闻名好莱坞的大明星。”   贝尔摩德今天的确特意打扮过。她金色的卷发一层又一层地卷落下来,上面星星点点在灯光下散发着细碎的光,那是一颗颗细小的钻石。如同瀑布一般的丝绸包裹着她莹白的身躯,墨绿与金是一盘上好的颜料,它们勾勒出了大明星凹凸有致的身材,也将她妩媚慵懒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发了出来。   但奥康内尔的眼睛没有在贝尔摩德身上停留太久。   “不介绍一下吗,克丽丝?”他迫不及待道,“这位是……”   似乎有人在嘈杂之中啧了一声。   不过奥康内尔没有听见,他没有注意到贝尔摩德嘴边略显玩味的笑意,也没有注意到刚刚站在这里的蓝眼侍者将自己喝完的空酒杯收走了,更没有注意到……在赌场中的恰好能看到这里的某一个赌桌旁,一名金发黑皮的庄家发完牌后轻轻触碰了两下自己的耳侧,似乎是在整理头发。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贝尔摩德身旁那道如火一般的烈焰上。   红裙,黑发。   红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垂落,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那热烈的天鹅绒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可这不是明亮的天堂之火,而是深渊里焚烧着的冷焰。她戴着到小臂位置的手套,挂脖式的设计让她看上去比贝尔摩德要保守不少──   但很明显,这只是错觉而已。   这条裙子是露背式的,黑发的美人半侧着身子站在贝尔摩德的身旁,她的长发被随意地挽起,几根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她如陶瓷般白皙的肩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往下落……然后奥康内尔便看到了大片漆黑的刺青。   那些刺青密密麻麻,诡异而靡丽,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种不太明显的花纹。她背部的皮肤几乎被它们全部覆盖了,带来了另类的艳色,如赤金般的吊坠暧昧地晃动在她的脖颈中央,她的眉与眼涂抹着娇脆的轮廓,她的神情却淡漠地如同一缕青烟。她站在那里,在黑与红交错的线条中,像是玻璃杯里一滴滟滟的琥珀,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地像是山尖的一抹日光。   然后恍惚之间,那些花纹蠕动了起来。   它们在瞬秒间活了过来,又在瞬秒间死去。那朵盛开的玫瑰被一把来自地狱的火点燃,它在黑夜中烈烈燃烧着、纠缠着、长成一颗苍天大树,然后在灰烬中结成了一颗漆黑的果实。   贝尔摩德似乎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他神情恍惚了片刻,在浑浊之中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这才猛然回神,在流转着金钱与靡靡之音的旋律里有些尴尬地看向克丽丝・温亚德:“……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   “真是的,奥康内尔先生,”金发的大明星做作地埋怨道,“我知道艾琳娜很美,但是当着我的面走神也太过分了。”   奥康内尔哈哈大笑了两声:“抱歉,抱歉,是我的错,亲爱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他目光依旧在黑发红裙的身影上打着转儿。不再晃神的奥康内尔找回了他的面具,脸上挂着如沐春风般友善的笑容,像是欣赏着艺术品般握起了对方的手腕。   “哦,原谅我情不自禁……”奥康内尔低沉地赞叹着,“但如你这样的美人,的确应该配上一个代表着美丽名字──源自于希腊语海伦的变体,而传说中海伦因为自身的美丽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但要我说,即使是宙斯与勒达之女也比不上你醉人的眼瞳,艾琳娜。”   他礼貌地与艾琳娜小姐进行了一个贴面吻,看上去相当优雅绅士──如果不算上那只没有经过同意就抚上对方腰线的手的话。   “想必这一定是你第一次登上「维多利亚」,希望这次之行能够成为你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奥康内尔自豪地说道:“她是我所引以为傲的作品,但有了你的光临,它才焕发出真正的光彩……哦!请务必让我带你参观,艾琳娜,我保证你会终生难忘的。”   哈。   的确会终生难忘。   红裙黑发的美人顺从地被对方揽在了怀里。几缕黑发散落在她的光洁的皮肤上,像是一条又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她淡淡地看了身旁贪婪的人类,神情高傲又矜持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的荣幸,奥康内尔先生。”美人柔软地说道,“我很期待。”   ──期待把你的手剁了。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揽在自己腰上的猪蹄。   他妈的。   这裙子不能要了。 94. 094 美女与野兽   越是接近游轮的最顶层,便越是安静。   优雅的绅士挽着红裙美人的腰,领着对方缓缓穿梭在走廊间。走廊上流淌着轻音乐和淡淡的熏香,两侧有着几扇明亮的落地窗,透过它们可以看见沿海绚烂的夜景,那些城市灯光星光点点,像是一颗颗明亮的珍珠,镶嵌在夜空和无尽的海水之中。   他们走过奢华的宴会厅、喧闹的主餐厅、各式各样的贵宾室,几名保镖默默地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奥康内尔一边走着一边细致地向心仪的猎物介绍着每一个房间的设计理念和背后的故事,他看上去就像是个睿智而风趣的先生,温文尔雅又风度翩翩。   但谷川春见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心底牙都快咬碎了,这个臭流氓一只在有意无意地占他便宜,可怜谷川春见一边在心里都已经将那只手剁成肉泥了,表面上还得想办法套对方的话。   实际上,如果可以,谷川春见原本是想让北岛千辉或者弗洛特来干这活的。   但是很可惜,两个人格在女装这个事情上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单单是塑胶假胸和高跟鞋就能让北岛千辉铁青着脸如同螃蟹般走路,弗洛特倒是能穿,只是他得当个哑巴美女,因为他一说话就会暴露出他是个男人的事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换波本或者苏格兰来女装,但是按照贝尔摩德的话来说,那就是波本活像是西伯利亚狗熊套了个裙子,而苏格兰……   苏格兰当时和善的笑容让弗洛特和波本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结果就是,有着丰富女装经验并和贝尔摩德学过一些伪声的谷川春见……顶了上去。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强颜欢笑.jpg   他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微笑着接受现实?哈哈,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吗,他都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糟糕的一天了,只是被个死变态摸摸屁股又算得了什么呢?   “啪!”   红裙的美人一把抓住都快落到自己臀部上的手,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柔柔说道:“非常壮观,奥康内尔先生,「维多利亚」不愧于她胜利的名号,这艘游轮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美丽并令人赞叹──”   “只不过,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船只微微倾斜,悬挂着钻石的吊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月光顺着落地窗洒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在靡靡之音与缭绕的香薰里,夜风带着深海的气息卷席而来,漆黑的深海中不断有阴影闪过,它们盘旋在游轮之下,像是一片无法被驱散的乌云。   “那些房间的设计理念和故事都很有趣……但那有趣的太「普通」了。”   红色的美人蛇偎依在人类怀中,她饶有兴致地玩弄着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意味不明地问道:“就没有更有趣一点的地方吗,莱安?”   奥康内尔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哦,当然。”他的眼中充满了贪婪的欲望,“跟我来,艾琳娜──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分享独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了。”   游轮最顶层,独占了整整一个平层的豪华套房内。   “哈哈!奥康内尔,你来得也太迟了!”   几乎是奥康内尔刚推开门,谷川春见就闻到了屋内火热的气氛。他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这里的气味太杂了,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雪茄带来的烟草味、酒味、海腥味,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伴随着房间里的欢声笑语逐渐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放荡的音符,让人倍感不适。   「……别冲动。」隐蔽的耳麦里传来苏格兰的声音,「奥康内尔的生物样本已经拿到手了,解析位于船舱的生物密码锁还需要一点时间,波本在过去协助你的路上──我知道你想揍他,但你先忍忍。」   他顿了顿:「忍不住也别把他打死。」   说得轻松!诸伏景光你有本事自己来干这活啊!   谷川春见愤愤地抿了抿嘴,在听到耳麦里传来贝尔摩德没忍住的轻笑的时候就更不爽了。但是不爽也没办法,他看了一眼在门口站成一排的活像是木头桩子的几名保镖,又看了看屋内几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外籍男性和他们身旁穿着清凉的男女,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奥康内尔的身边。   “哦……奥康内尔,看看!我的朋友,你这是带回来了什么?”   之前大笑着的男人放肆地扫荡着眼前的脸色不是很好的美人。   “一朵小玫瑰?”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眼光不错,奥康内尔。但这位小姐看上去就很难搞,反抗的太厉害会搞得太血腥,很难收场,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床上主动一点的──啊,抱歉,我是不是说的太直接了?”   他随意地将手中雪茄的烟灰弹在地毯上,抱着身旁的人亲了一口,眼睛却依旧恶劣地盯着新入网的猎物:“看着就很带劲,但肯定没我们家甜心花样多……不过偶尔尝下鲜也挺有趣的,对不对?”   “真无礼,迈克尔──别往我地毯上弹。”   奥康内尔嫌弃地皱起眉头,他安抚地拍了拍谷川春见的腰,却并没有否认的迈克尔话,仅仅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这位是艾琳娜小姐,与克丽丝一起来的。哦,艾琳娜,真抱歉,迈克尔这个家伙就是个精虫上脑的蠢货,”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深情而柔软,“别在意他,今晚是属于我们的不是吗?”   谷川春见拳头梆硬。   「……冷静。」   对不起景光,但是他有点冷静不了了。   「迈克尔・朗,奥康内尔的二把手。房间里另外两名应该是摩根・康希尔和克雷格・伍德,分别负责药物管理和运输部门。」贝尔摩德的声音插了进来,「生物锁还差两分钟就能解开,可不能这个时候出问题哦,稍微再忍忍吧。」   「不过嘛……」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奥康内尔可不是什么圣人,祝你好运,弗洛特,可别被他发现你裙底下的小秘密哦~」   谷川春见没办法反驳,他也不可能在奥康内尔的身边光明正大地和贝尔摩德呛声,这会暴露出他带着耳麦的事实──但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发出抗议。   蓝眼的神明在上,他发誓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原本是想暗示奥康内尔带他去更隐蔽一点的地方,却没想到奥康内尔会把“更有趣”这三个字理解成某种邀请……谷川春见咬牙切齿,难不成“interesting”这个句型在外国已经是默认的约炮模版了吗?这不可能!肯定是这个死变态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的缘故!   然而谷川春见可以朝着奥康内尔犯呕,但艾琳娜却不能。   “我以为属于「我们」的夜晚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对。”红裙美人皱着眉说道,“听听他说的话,莱安,我可不是那些给了钱就能带回家的小姐……你应该带我去更私人一点的地方的。”   但奥康内尔可不会体谅他,到嘴的鸭子不吃可是会飞的。   披着绅士皮囊的野兽随口应付了两声,他喊过站在一旁的保安,让他们找服务生送点酒水和点心过来,然后在逐渐增强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中,野兽撕开了脸上的假面。   “哦宝贝,相信我,这里足够私人了。”奥康内尔哈哈大笑着,“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的……看,他们都在忙。”   奥康内尔不再遮掩自己的目的,于是这下受不了的人又变回谷川春见了。   他在坚持了一分钟后决定从今天开始当一个无性恋者,因为他现在不但崆峒,还恐随地发情有着奇怪性癖的人类──特别是喜欢在外人面前互相甩舌头的那种。   不提当着他的面和人亲热的迈克尔,光是奥康内尔顺着开叉的裙摆摸上他大腿的举动就足以让可怜的卧底起一身鸡皮疙瘩。谷川春见虚弱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手动给自己的脸上画了一幅扇形图,带着三份羞涩四份惊慌五份冷艳从奥康内尔的怀里挣脱,找了个借口躲进了洗手间。   然后掏出裙底的联络器开始猛按内线:【安室透!你动作快点!】   【已经很快了,你还想多快。】安室透正在一边打晕服务生一边推着餐车往外走,他打字的速度都快出现残影了,【你以为伪装和处理后续不需要时间的吗?】   【我只知道你五分钟之内再不出现我就要被迫开始守卫自己的贞操了。】谷川春见阴暗地打下这句话,【到时候奥康内尔能不能活着我就没法保证了。】   【……三分钟,你忍忍。】   三分钟,行。他忍。   谷川春见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面目狰狞地快把联络器给摁坏了:【我真的不能干掉他吗,他摸我大腿!】   【只是大腿而已,你忍忍。】   【他还摸我屁股!】   在贝尔摩德身旁完全没机会看联络器的苏格兰忽然听到耳麦里传来了幼驯染的喷笑声:「波本?你在笑什么?」   「咳,没什么。」那边顿了顿,然后阳光开朗又灿烂地说道,「我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而内线里,正式回答这个问题的既不是诸伏景光,也不是降谷零。   这是一个谷川春见很熟悉的人,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有幸与对方合作过,而谷川春见也不得不承认,即使金发同期对对方没有一句好话──那些话通常需要消音──也无法掩盖对方是一名能力顶尖的FBI探员。   【暂时不能。】内线里的人安抚道,【奥康内尔得活着把他知道的那些情报都吐出来,等生物密码锁解开之后,苏格兰负责拖住贝尔摩德,到时候安室君会配合你制造混乱,将奥康内尔在混乱中引到夹板上。】   【谢谢,我的脑子很好,不需要再和我重复一遍这次的计划。】谷川春见几乎能听见降谷零打出这句话的冷笑,【奥康内尔由你们接手本就是交易内的一环,我没有意见──唯一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生物密码解开后里面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边也回复的很干脆:【我不知道,所以到时候就要麻烦你和谷川君随机应变了。】   【哈,FBI。】   谷川春见倒是对这种对话习以为常:【你到哪里了,安室?】   【刚出电梯,一分钟。】 95. 095 美女与野兽   距离安室透推着餐车进来的前30秒,整理好自己情绪和妆容的艾琳娜从洗手间内走了出来。   距离安室透推着餐车进来的前10秒,红裙的美人偎依在奥康内尔的怀里,用鲜红的手指为对方剥开了一颗酒心巧克力。   而当安室透带着笑容推着餐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某个女装的同僚在试图用巧克力噎死任务目标的场面──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对方的的确确是在使用Honey Trap──并且非常熟练。   他会先将那颗糖果咬开半颗,然后就这样用嘴衔着放到对方的手心里,再任由对方用手指擦掉自己嘴角半透明的糖浆。   就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支偎依在男人身上的菟丝子。   而这条蛇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过于明显的暗示。它微微笑着,伸出舌尖轻轻舔掉那些带着杏仁味的液体,神情却依旧淡漠地如同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它缠绕着那颗红苹果,在伊甸园的树上垂下柔软的尾巴,它诱惑着人类,却拒绝更进一步的接触──但它眼角被熏红的色彩和柔软的红唇足以满足目标的癖好,最起码奥康内尔不介意和长在自己XP上的美人多玩一会欲情故纵的游戏。   有点过于熟练了,安室透想。   但调情总比和沙发对面互相甩对方舌头的那一对要好。更况且……安室透扫了一眼散落在茶几上的一打糖果包装纸,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两下。   奥康内尔还没被巧克力噎死真的是上天保佑。   属于四玫瑰波本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已经被哄得有些上头的奥康内尔陶醉地闻着酒香,看向自己怀中的美人:“波本威士忌,好酒……好酒!真香啊,你要来点吗?”   然后他没有等艾琳娜回答,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哦,宝贝,这样单纯的喝酒就太浪费了,”他贪婪地命令道,“过来喂我,艾琳娜。”   被命令的红玫瑰顿了顿,盯着金发深肤的服务生看了两秒。   安室透:……   安室透发誓刚刚那个眼神里左边写着【我要杀人】,右边写着【下次你来】。   “讨↗厌↖,”艾琳娜面无表情地发出了能让安室透做上一星期噩梦的撒娇攻势,“总是让我喂,手都酸了……莱安,偶尔也喂喂我吧?”   原本冷淡妩媚的冰玫瑰忽然热情了起来,是个人都接受不了。奥康内尔露出了令人不适的笑容,他大笑了两声,看着对方从金发服务生的手里拿过那只雕刻着某种鸟类图样的钻石酒杯:“哈哈哈──是我的错,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哦不,亲爱的,不要用手。”   他用手指抵住凑向自己的酒杯,几乎是明示着看着对方湿润的红唇。   “用嘴喂我。”   美人顿了顿,美人露出了一个微笑。美人轻笑着抿了一口金黄色的酒液,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软绵绵地环住了奥康内尔的脖颈,仰着头靠近对方。   安室透默默往旁边撤了一步。   下一秒,仿佛杀猪般的惨叫声伴随着巨大的碰撞声响起!   “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奥康内尔头破血流。那个昂贵的钻石酒杯与男人的头颅来了一场火辣的热吻,狠狠地给奥康内尔的脑壳开了个瓢,然而最痛的不是他被砸开花的头,而是被怀中人徒手插入眼眶内的眼睛。   红绒丝的手套上沾满了污秽的液体,泼洒的威士忌散发着浓烈的酒味,波本在奥康内尔的惨叫声中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餐车,用一把漆黑的枪械抵在迈克尔・朗的脑门上。   血肉撕裂声。   上膛声。   刚刚还在和迈克尔亲热的女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跌落在地上。   血液飞溅在空中。   摩根・康希尔怒吼着让保镖们拔枪。   硝烟和火药的烟味。   以及──   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别害怕,我无意伤人。”   刚刚徒手挖掉奥康内尔一颗眼珠的美人柔软地说道。   其实奥康内尔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在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脑瓜子之后就迅速地想要把眼前的女人制服,结果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他在被掐着脖子的时候还在反抗,但在自己的眼睛被活生生被挖出来之后就只剩下了恐惧。   地狱的烈火开出了一朵漆黑而灿烂的玫瑰,他在死亡的威胁下沉重地呼吸着,不敢再动。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而已,贵宾室已经陷入了混乱。   试图趁乱逃离的克雷格・伍德在乱斗中被自己人的流弹射中了腹部,衣着清凉的男女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具新鲜出炉的尸体躺倒在做工不菲的羊毛地毯上,而最后一名还活着的保镖很明显不想为这个工作白白送上性命,他在雇主愤怒的咒骂声中举起了双手,明智地选择了投降。   波本将喋喋不休的摩根・康希尔一枪爆头。   摩根・康希尔肥硕的身体像是一座小山一般坍塌,重重地摔在地毯上。白的红的浑浊的液体飞溅在半空,又顺着重力跌落在地板上。鲜血如流水般潺潺流动着,奥康内尔发出了仿佛被碾轧过一般的哮鸣音,血淋淋的眼眶空洞地看着眼前死去的人们。   没有人敢再出声。   “我无意伤人。”   寂静中,红裙美人重复道。   她半蹲在地毯上,温柔地擦了擦对方冷汗涔涔的额头:“但没办法,我不喜欢您看着我的眼神。而且这也不能怪我不是吗,谁让您不带我去更私人一点地方呢?我们原本可以更简单的解决这件事情的,也可以更温和地让您有一个难以遗忘的夜晚……而现在?”   “托您的福,奥康内尔先生,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死了。”   内线另一边,苏格兰和贝尔摩德已经进入了禁区。   两个记录着科研成果的U盘被回收,电脑里买卖药物的电子账单和运输详情也被苏格兰拷贝了下来,一些收据散落在桌上任人浏览……可惜这些证明不了什么,顶多能够说明奥康内尔搜刮了点油水,而那些据说被他私吞的药源没有任何影子,就仿佛只是一个流言而已。   “没有。”苏格兰把手里的废纸丢回桌子上,“这里不是真正的禁区,很显然奥康内尔知道会有人来查他,核心文件都被他转移了。”   贝尔摩德摇了摇头:“不意外,奥康内尔不是傻子。或许我应该夸他一句警惕性还不错?”然后她轻轻抚上耳侧,听着那边的混乱声逐渐回归于平静,“清缴结束了吗,弗洛特?希望我们可怜的奥康内尔先生还活着。”   「结束了。」回答这句话的是波本,他听上去有些烦躁,语气不是很好,「奥康内尔还活着,迈克尔・朗也还活着──但克雷格・伍德目前失血过多,不一定能撑到救援。」   “摩根・康希尔呢?”   「死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贝尔摩德发出了一声轻笑,“居然只死了一个,我还以为弗洛特会控制不住把他们都杀了呢。”   谷川春见的确想把他们都杀了,特别是那个长着一双猪蹄的男人。但如果真把他们都杀了,只会导致任务失败,而他最后还会被琴酒用枪顶着脑门质问自己是不是老鼠是不是叛徒是不是脑子抽风吧啦吧啦……算了吧,他已经吃够琴酒的子弹了。   更何况留着奥康内尔的命,才有机会砍掉这棵扎根几乎半个世纪的巨树。   耳麦里传来了一些嘈杂声,苏格兰听到似乎有人啧了一声,随后便是波本冷冽的话语:「弗洛特,把那玩意从我眼前拿走。」   苏格兰随口问了一句:“嗯?什么东西?”   内线里传来弗洛特温和的声音:「奥康内尔的一颗眼珠。」“……”   ……弗洛特把奥康内尔的眼睛挖了?   苏格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算了算弗洛特下次清理的时间,发现还没到之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弗洛特过于残暴的举动没有反应。他脑海里莫名想到那朵被血污染的向日葵,曾经在芝加哥阴冷的雨水中被开肠破肚的尸体,他想到了弗洛特苍白的手指,纤长而富有力量,肤下青色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它们轻微的泵动着,像是一只蓬勃跳动着的雏鸟。   然后这只干净的手插进人类的眼眶里。指尖没入透明的晶体,拱起、翻搅、挖掘,然后带着红白相间的浊液扣出一颗肮脏的眼珠。   苏格兰莫名开始有些反胃。   “……奥康内尔的另外一个眼睛是完好的吗?”他听到自己冷静地问道。   「是完好的。」弗洛特说道。   于是他便不再询问了。   禁区内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有关于那些药源的核心文件被转移了。   克雷格・伍德嘴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噪音,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却依旧在生物本能下不断地求救着,那些破碎的字符艰难地浮出海面,像是被泡沫吞噬的一条鱼。   波本干净利索地给濒死的男人一发子弹,结束了他的苦难。   “我喜欢聪明人。聪明人懂事、识时务,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但遗憾的是,当聪明人过于聪明的时候常常会惹人厌烦。”红玫瑰温柔地说道,“奥康内尔先生也是一位聪明人,想必您肯定知道我想要什么。”   满脸鲜血的奥康内尔急促地喘息着,屋内安静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我不知道!”半响,他一边大喘着气一边说道,“上帝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也只有每年开派对这一个爱好……我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的!”   美人侧了侧头,似乎是在倾听什么。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要什么?钱吗?钱的话我可以立刻给你,多少都可以──”   “我要三千亿美金。”奥康内尔戛然而止的声音像是被只抓住了脖颈的鸭子。   “开玩笑的。”她弯起双眼,“被吓到了吗?”   “行了弗洛特。”一旁的波本不耐烦地按住藏在耳廓上的设备,一边听着从内线里传来的情报一边冰冷道,“让他赶紧把东西吐出来,别浪费时间。”   “时间还绰绰有余,别像琴酒一样这么唠叨嘛,波本。”   “哈,你应该庆幸是我站在这里而不是琴酒,才会给你说这么多废话的机会。”   他们轻描淡写地聊着天,奥康内尔却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内容般目眦欲裂。   “……琴酒?你……你们……你们是──”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红色裙摆如玫瑰般柔软,轻抚过男人沾满了冷汗与鲜血的面庞。美人轻笑着低下头,有一缕黑发从她的耳畔落下,像是一条蜿蜒无骨的小蛇。   “赞美您的聪慧与愚昧,赞美您那无伤大雅的小爱好,才能让我们顺利地将BOSS的话带到──”   【近来可好,奥康内尔?】 96. 096 美女与野兽   鲜血浸透了昂贵的羊毛地毯。   这间豪华套房内最终只剩下三个人还活着,除去被吓到尿失禁的迈克尔・朗和痛失一枚眼珠子的奥康内尔,最后一个被留了一条性命的是一名衣着清凉的女人,而留着她也不是因为波本和弗洛特突然大发善心,而是因为奥康内尔说留着她有用。   至于留着她有什么用……   谜底很快就被揭开了。   “……这是什么?”   是啊,这是什么?   这是人类世界不应该出现的物种,这是违背生物理论……这是怎样的一种生物啊!   这个怪物看上去起码有两米高,它的身体呈现着一种灰暗的绿色,像是癞蛤蟆一般布满了粘液和怪异的、如同金属一般的鳞片。它虽然有着人形的身体特征,头部却像是鱼类一般长着巨大的、仿佛不会闭合的、如同玻璃球一般的凸出的眼球。它的脖颈两侧长着不断颤动的鱼鳃,手脚上都有蹼,像青蛙一样四肢着地,从波本这个方向看去,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生物背上生长着尖锐的、带鳞的高脊。   那个可怜的女人被奥康内尔塞进了笼子里,她简直是控制不住地在尖叫,而那个怪物在听到声音之后转过头来,从那勉强可以算作是嘴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微笑,如同鲨鱼般的三排利齿隐隐作现。它兴奋了,它朝着女人的方向嘶哑、尖锐地发出了一声鸣叫,浑身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在这种生物的面前,人类的骨骼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她很快就变成了食物,血飞溅在地面上。波本感到了一股无法控制的呕吐感。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绷紧,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了威胁──即使他理智上知道那个怪物被关在笼子里,也无法驱散看到非人生物所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他咬着牙重复道,“你在私下进行生物人体实验?你在喂养这个怪物?奥康内尔,BOSS可从来没有给过你这种权限!”   “可它能够完美中和APTX II型中的X11和Z07号药物冲突,并不会产生副作用!”   或许是因为讲述到了自己喜爱的领域,明明一旁的迈克尔・朗都已经快被眼前的场景吓晕了,奥康内尔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满脸都是鲜血和污垢,狂热地扑到铁笼面前,像是一个疯狂的信徒般跪在这只怪物的面前。   “它是完美的造物,你不明白。”他说,“只要给它食物,它就会乖乖的待在这里──我知道I型已经快要研制完毕了,我们这种负责提供生产源的商人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每个月进了多少货、生产了多少药物……I型想必已经在收尾阶段了,但II型却一直没有进展!我们生产的所有II型都还在测试阶段,它们一直在被稀释,根本无法发售──但你一定想象不到,单单这些无法发售的「残次品」,就能带来多大的利润!”   “I型运用了大量的细胞再生技术,II型却因为致幻效果只能导致细胞崩溃。但假如II型成功,它不但能做到细胞修复,还能同时给与人极致的幻境和无尽的快乐!可能夸张了一点,但毫无疑问,它身上产下的粘液能够让「残次品」不再是「残次品」……你们知道有多少富可敌国的人需要这些玩意吗?”   话语之间,偶尔有碎骨从牢笼的缝隙中溅出。细碎的白骨带着血丝砸到奥康内尔的裤腿边,波本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往旁边移了两步。   “如果我的情报没有错的话,APTX II型该不会是之前朗姆负责的?”他转头朝着他的同僚问道。   “是它,「蔗糖」。”   红玫瑰说出了它市面上的称呼:“「蔗糖」虽然会导致细胞崩溃,但也能够做到致幻──即使是被稀释了的也可以──而BOSS从未阻止你二次贩卖「残次品」,朗姆也没有。因为这是默认给你的福利,也是感谢你多年来一直为组织提供生产源之一的报酬。”   她突然顿了顿:“……原来如此,之前的「蔗糖」是从你这里流出去的。”   奥康内尔露出了一个微笑:“聪明的女孩。”   “朗姆没怀疑是你?”   “朗姆?不,甜心,那个人怀疑一切──money,当他足够急切想要做出点成绩的时候,小小的怀疑并不能阻止他的脚步,更何况我与组织合作多年,这点信任他还是勉强能给的。”   然后就翻车了。   难怪。谷川春见想,怪不得「蔗糖」的药效翻了一倍。不止朗姆有团队,奥康内尔也拥有自己的研究团队,只能说幸好那个时候奥康内尔应该还没有得到那只怪物,又或者得到了,但没有丧心病狂地把怪物身上的玩意和药物结合。   否则就不是几只食尸鬼的问题了,恐怕所有食用过「蔗糖」的人都会变成鱼头泡饼──甚至因为安西亮太所带来的污染,还可能会出现尸体复活成食尸鬼然后半途变异成鱼头泡饼的情况……   那才是真的要喊救命的程度。   “「蔗糖」早已泛滥,你因此还获得了些许中东国家的政治权利,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   奥康内尔发出了一声嘲笑:“这个项目可是在朗姆手里,我也只能沾点油水而已──谁又会嫌钱多呢?”他意有所指道,“我可还没有赚到三千亿美金。”   哦,这倒也是。谁又会嫌钱多呢?   见红裙的美人没有反驳,奥康内尔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得:“听着,甜心……我听说过你们内部代号成员的竞争,讲实话,我们这些外围的人听了都觉得不公平,它太残酷,也太不适合你这样的美人。”   “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人了,艾琳娜。”他意有所指道,“底层出生,但长得一副好皮囊。拼命往上爬,为了权利,金钱──自由。但是事实是,你们真的是发自内心想要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吗?”   波本打断他:“你想说什么,奥康内尔。”   “他老了。”   狭小又潮湿的船舱闻起来有股腐烂的味道,不远处的笼子晃动着,无名的怪物啃食着美味残肢,而奥康内尔被鲜血浸湿的脸庞却带着笑容,他笑着张开手臂,朝着面前的两人猖狂道:“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但它给予了所有人类唯一的公平:死亡。没有人可以战胜死亡,甜心,世界万物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像乌丸莲耶那样一昧地追求永生就像是沙漠里追着海市蜃楼的旅人,迟早有一天,他会渴死在路途上。”   “如果BOSS──哈,如果乌丸莲耶愿意把一半的研究资源倾斜到医疗或者武器上,我保证整个中东……甚至欧洲!都将会迎来一场大地震!”奥康内尔嘲讽道,“而他呢?他选择把所有资源都倾斜到那不知所谓的项目里──愚昧!”   他指了指自己:“而我……我和乌丸莲耶不一样。我很清楚这一点……非常清楚。艾琳娜,你们都非常出色,你们那么年轻、拥有无限的可能。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才华,为那个不值得你信任的老头卖命?”   “我拥有组织几乎一半的药品生产链,我提供着APTX最重要的药源,最重要的是,我拥有着他没有的【底牌】。”   “让那个顽固的老头自取灭亡吧。”他强忍着疼痛朝着她走近了一步,牵起对方的手轻轻落上一吻。浑浊的鲜血滴落在上面,弄脏了这只价格不菲的红绒丝手套,“如果能够轻轻松松就拿到好几亿,想必只有傻子才会拒绝,不是吗?”   他压低了声音:“这里可不止只有这一只「人鱼」。我保证,你──好吧,你和你的同伴,都能获得更好──更多──的利益。”   ……你管这玩意叫做「人鱼」?   事实上,波本有点怀疑奥康内尔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要么是精虫上脑,要么就是纯粹的恋爱脑。因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一个挖了自己眼珠子的人有好脸色,偏偏奥康内尔就是这么干了,他不但对弗洛特有好脸色,甚至还当着波本的面试图策反弗洛特──勉强带上波本。   ……他妈的神经病。   但装还是要装的。波本主动弯起眼眉,毫不留情地推开奥康内尔蠢蠢欲动的手,像是宣誓主权般地搂住了这朵来自地狱的玫瑰。   “危险的发言,”他在阴影中朝着奥康内尔露出了个带着压迫意味的假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你的身份……甜言蜜语还不足以打动我们,奥康内尔。”   “哦不,我没有在打动你们──我是在邀请你们──你,与你怀中的玫瑰。”   “不必再受虚伪的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也不用在听从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的命令。”奥康内尔低声道,“金钱、权利、自由……无数的美人。你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你们可以决定,是现在取走我的性命,继续给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卖命,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改变命运。”“……”   室内沉默了下来,冰冷的空气中飘荡着海水的腥味,黑暗里,不知道是谁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如果有选择的话,谁愿意过这种生活呢?   刀口舔血,危险与死亡随行。鲜血、黑夜、与眼泪。永远没有尽头的任务,永远没有尽头的负罪感。就像是一只没有脚的飞鸟,一旦离开就只能一直前行,永远不能停下。   但是他们选择了这样的路。   因为什么?正义、信念,还是胸口那朵不败的樱花?   而他呢,他又是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路?也是为了信念吗?“听上去挺不错的。”   那朵玫瑰开口了:“还等什么呢?请带路吧,奥康内尔先生。”   「好大的口气。」   贝尔摩德在另一端评价道:「听上去我们的奥康内尔先生充满了自信……希望他能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毕竟这种男人最好骗了,不是吗,弗洛特?」   莫名被CUE的弗洛特:不是,你为什么不CUE波本?   奥康内尔正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那个被吓个半死的迈克尔・朗被波本捆在了之前密室里的柱子上,美名其曰对方是个累赘,等结束之后再回来接对方──明显没打算让对方活着,哦不对,应该说,明显是打算让内线某个等的花都快谢了的FBI接手。   但迈克尔不知道。可怜的大块头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嘴里被塞了一团满是灰尘的抹布,他不停地挣扎,望向奥康内尔的目光里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然而奥康内尔却只是笑了笑。   “哦……迈克尔,别害怕,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脸上的鲜血已经干涸,他朝着昔日的下属兼老同学温和地说道,“这只「人鱼」已经吃饱了,不会再吃人了──嘘、嘘,别浪费力气,我保证我们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甚至连找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   “稍微理解一下我,好吗?我在给你未来的同事们展示他们将来要工作的地方。哦拜托,迈克尔,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   于是就这样,可怜的迈克尔被抛弃了。   波本与怀里的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提高了警惕性。奥康内尔本就是个聪明人,抛开他能从乌丸莲耶手里拿到这么多活不说,单单从他自身来讲:出身于中东家族,谈吐举止都经过良好教育,藤校双学位毕业,光是启动资金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钱。   这样的背景,这样的教育,却选择与乌丸莲耶合作,并且合作多年。同时还能发展自己的势力,胆子大到敢乱搞生物实验,甚至在明知道两人是代号成员的情况下试图公然策反对方──和这些比起来,每年在海上开名人派对这种事情都不算什么了。   连与自己一起奋斗多年的同伴都能抛弃,奥康内尔要么是个生性贪婪的赌徒,要么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   总所周知,疯子不可怕,有知识的疯子才是最可怕的。正常人看到疯子恨不得绕道而走──而可惜他们现在要做的,却是接住这个疯子递来的橄榄枝。   好在谷川春见也是个疯子。 97. 097 美女与野兽   “我有些疑问,奥康内尔先生。”   昏暗而潮湿的通道里,有一朵从地狱而来的红玫瑰热烈地缠绕了上来。红裙的美人即使在这种光线不足的地方也显得异常美丽,她主动挽上人类的手臂,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蜿蜒在男人的身躯上。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的流言,关于那些珍珠和宝藏,以及消失在海上的美人──您的船舱里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我本以为这个秘密与「人鱼」有关,但是现在看来或许不止这一点。”她温柔而冰冷地说道,“不远处似乎有欢呼声……我猜,您除了美人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哦不、不……这可不是我的爱好。”   或许是以为自己重新拿回了主导权,奥康内尔又重新挂上了他绅士的假面,即使现在他满身狼藉满脸鲜血,也要做出一副优雅温润的模样。   “我的宾客们很多,甜心。他们有钱,有权,他们可以做他们任何想要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任何。你想象不到他们到底有多少钱,而相对来说,他们也很难缠,因为他们的欲望并没有因为他们有钱而消退,反之,越有钱,他们想要的越多。”他耸了耸肩,“单纯的酒水和美人可无法满足他们。”   “就像您一样?”奥康内尔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是的,就像我一样。”   “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艾琳娜。”他轻叹道,“我不否认,我的船舱里确实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有时需要在这些秘密中找到答案,为了满足那些无法满足的欲望……无论是宾客们的,还是我自己的──听到那些欢呼声了吗?那是宾客们的赞美声──赞美生命、与死亡的绚烂。”   生命与死亡的绚烂?基于之前的那条鱼头泡饼,清道夫先生不由得开始思考最坏的可能性……船舱里的秘密、不止一条「人鱼」、欲望、密道、欢呼声……   ──斗兽场。   ……哈。人类。   他垂下眼帘,脖颈上宝石吊坠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鲜红的光辉。   普通人类与深潜者战斗不占任何优势,和肉包子打狗没有区别。他们通常会被撕裂成味道鲜美的肉条,要么被当做食物食用,要么被当做苗床产下深潜者的后代:混种深潜者。而这些混种在出生之时都是普通婴儿的模样,它们通常会被它们的「母亲」带走并抚养成人,直到成年完成脱变──当然,也有一部分混种无法完成脱变,它们会被迫以半人半鱼、或人类的形态继续生活下去……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说不清到底是被当成食物比较好还是苗床比较好,毕竟一个会死的相当痛苦,另一个还不如死了。但清道夫先生由衷地希望是前者,他不太想去处理满肚子坏种的苗床,特别是当他们都残留着人类意识的时候。   耳麦里传来了贝尔摩德的声音:「弗洛特,问问他关于那些生物医疗研究的科研结果。」   谷川春见如善从流地满足了贝尔摩德。他也没有再绕弯子,只是轻轻抚摸着男人的手臂,相当直接地问道:“那么那些「人鱼」也是欲望的一部分吗?我猜,您肯定不会只满足于一颗小小的「蔗糖」。”   “无论是细胞再生技术还是致幻能力都是可以被取代的,世界上研究药物的机构这么多,不同类型的细胞修复技术也很多……您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红裙的美人温柔道,“奥康内尔先生,我们既然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为何不再坦率一点呢?”   奥康内尔沾着鲜血的脸庞依旧挂着略带疯狂的假笑。   “哦,亲爱的。你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芝士的老鼠。但不,我已经很坦率了,甜心。”他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眼眶,“我可是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想要「独一无二」,我想要无法被替代的技术,那些「人鱼」也的确是我们对生命科学极限探索的一部分……但我也只会告诉你这么多──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的情报,就要看你能付出什么了,狡猾的女孩。”   说着,奥康内尔的手暗示性地落到了对方光裸的脊背上。那些黑色的刺青隐晦而暧昧地烙在如白瓷般的肌肤之上,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凹凸不平,如同一朵玫瑰花下带着刺的躯干,它燃烧着漆黑色的火焰,让人在触碰到的时候能感到轻微的痛感。   奥康内尔莫名感觉听到了吟唱声。   像是从深海中的传来的海妖之歌,那些音符逐渐开出了鲜红的花朵,开在那雪白的肌肤之上,它们高声歌唱着,它们邀请着来宾,它们湿漉漉地、甜蜜地、糜烂地绽放着,在海水中变成了一团又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冰冷的的肌肤,如玉般的触感,炎热的疼痛。   刺激。   奥康内尔莫名觉得下巴两侧有些发痒,他的肚子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烫的他无法控制地燥热了起来。他的手游走在对方冰凉的肌肤上,但这点接触根本无法满足那种奇怪的欲望,他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的什么呢?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靠近了怀里的美人。   ──更多的血肉。   下一秒,奥康内尔被人猛地抓住了头发!   动手的人可没有丝毫留情,他拽着奥康内尔后脑勺的头发就是一扯,活生生将已经凑到艾琳娜脖子边的男人扯得扬起了头。   “这是要做什么?”波本友善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奥康内尔先生,您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他低头看了眼完全没挣扎的弗洛特,得到其漫不经心一瞥后才挑眉继续说道,“但是抱歉,我想您的牙口可能没那么好。”   “毕竟……您还没成为「独一无二」。”   而弗洛特是「独一无二」的。   弗洛特是属于组织的财产,于私于公波本在此刻阻止奥康内尔都是正确的举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质疑──拜托,奥康内尔那一口看上去像是能把人脖子咬穿。   更况且……   就算弗洛特不是组织的财产,波本想,奥康内尔也没资格【享用】。   然后他顿了顿。   ……等等,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   降谷零也觉得他应该是被奥康内尔传染了,得了失心疯还是什么的,才会莫名其妙地阻止奥康内尔──弗洛特的死活与他何干?即使他们现在处于合作关系,可弗洛特依旧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做的事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足够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某种意义上弗洛特甚至应该感谢日本没有死刑,否则他被抓捕的那一天降谷零就会往他脑门送上一颗子弹。   弗洛特受奥康内尔折磨,他理应骂上一声活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   没有道理。   降谷零知道这没有道理。可他就是不愿意站在旁边看着。有一股奇怪的情绪支配了他的身体,海风和月光从狭缝中入侵,无孔不入地浸满了他的神经末梢,海妖在礁石上吟唱着,腐烂的鱼肉味与人类骨骼被咀嚼的声音编织成无数条锋利的细丝,将他口中的每一缕氧气都纠缠殆尽。「──Zero。」有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降谷零喘息着,他在无数细小的丝线中眨了眨眼睛,与那朵红色的玫瑰对上视线。   那双温暖的眼瞳烧着绵延不断的春天。那灼灼的红色,那溺死在琥珀里的虫。那金色的细雨。有一阵自由的风呼啸着与他擦身而过,剧烈的杂音之中,他看见对方似乎是朝着他笑了笑,那道红色的身影大约是说了什么,他看到黑色的刻印划过他的唇齿,然后──   一切都停止了。金发变得有些湿哒哒的,降谷零狠狠地闭上眼睛,将变得有些混乱的大脑强行清空。他还能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吟唱,他还能听见那些高昂到有些不正常的欢呼声,但那蛊惑人心般的海妖不见了踪影。见鬼了。   降谷零重新睁开眼睛。致幻剂?他什么时候中招的?不,不对。   他有过这种经历。   ……降谷零莫名有点想要骂人。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的经历的。而倒霉的公安先生在经历了一些不太科学的事件之后得到了一枚钥匙,但无论是心理测评还是公安内部的医生都觉得或许那只是降谷零幻觉──可降谷零知道它不是幻觉。   那枚钥匙是真实的。   可惜的是,钥匙的确是真实的,但也只是把钥匙而已。在换了N个方式检测过钥匙的材质之后,得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老旧的、金属钥匙之后,降谷零不得不将那次堪称“见鬼”了的白山之旅压在了脑后,重新投入到他的伟大事业之中。   直到现在,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个感觉。   ……这个世界还他妈是科学的吗?   金发男人松开拽着奥康内尔头发的手,后者被放开后往外踉跄了几步,像是投降一般举起双手:“上帝,别这么粗鲁,我只是想轻吻一下玫瑰小姐……她看上去真甜,不是吗?”   波本看到对方舔了舔嘴唇。   这家伙怎么回事?总感觉对方似乎有些异变,但密道昏暗又潮湿,而奥康内尔又穿着一身被血污弄脏的黑西装,导致波本无法看清对方身上的细节。   波本本能地感到了一阵恶寒。他的眼神凌冽了起来,后脖发烫、浑身的肌肉紧绷。那股奇怪的第六感尖叫着危险,但还没等波本做出任何反应,差点被啃的玫瑰小姐已经开口了:“左边那条道是通往哪里的?”   “天堂。”   “右边的呢?”   “地狱。”   “中间的呢?”   奥康内尔笑道:“那当然是人间,亲爱的。”   “很有趣的昵称,可惜我现在没有兴趣猜谜语。”她微笑着,“希望您还记得您曾经效劳的组织派我们来是做什么的。您想要我们背叛乌丸莲耶、为您所用……可我看不到您的诚意,奥康内尔先生。”   “想要钓到大鱼总得放下足够的饵,不是吗?”   潮湿的走廊里,奥康内尔大笑了两声:“当然,当然!”   他站在分叉的道路中央,只剩一颗眼珠的脸上布满了血污与汗水,他看上去像是因为某种东西而精神亢奋着,咧开的嘴角有些不正常地抽动了两下。   “好吧,女孩。让我告诉你哪里有什么……我将它称呼为「天堂」,是因为那里存放着我们目前所有的研究成果。”   “艾琳娜,你之前说得没错,那些美妙的「人鱼」的确存在于我们的研究中。”他狂热道,“我们正在探索人类生物结构的改造和增强,你知道它们带来了什么吗?它们身上的那些物质能够【污染】人类基因──不不,这种【污染】是有好处的,它们让我们的基因变得更加顽强,更加坚固。”   “它进化了我们的基因,艾琳娜。通过将双方基因编辑合成的生物技术,我们可以创造出更加完美的人类,甚至跨越现有的生物界限──它可以用于医疗,可以治愈现在无法治愈的疾病,延长寿命……我可以让全人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长生种。”   呵呵,我看你是想让全人类都变成鱼头泡饼。   谷川春见友好地微笑道:“听上去您在做的事情似乎与乌丸莲耶没什么区别?”   “NO。”   “不要、永远不要这样侮辱我。”他狰狞道,“乌丸莲耶是个顽固的蠢货,他只是一个怕死的老头,想要永生不死──但我不一样,我在做的事情将会造福全人类。”   波本警惕地嘲讽了两句:“顺便从中获利,是吗?听起来非常有前景,但也非常危险,奥康内尔先生。这种药物一旦面世……你不担心它会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后果?”   贪婪的人类不屑道:“只要我能够掌控一切,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控的……我的朋友,权利和金钱能够决定什么「东西」是合法的。法律是富人的玩具,而我有足够的两者来确保这些研究在我的掌控之下。”   “至于「地狱」……让我们保持一点点神秘吧,朋友们,我保证你们会了解到它的。”他优雅地梳理了一下自己沾满了灰尘的头发,“怎么样,二位,我的诚意如何?是否满足你们的求知欲了?”   得到满满一箩筐情报的波本露出假笑:“当然──那么看起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人间」了?”   奥康内尔却只是朝着红裙的美人伸出了手。   “MAY I?”他朝着她问到。   哈。被忽视了的卧底搜查官撩开自己汗水的额发,冷眼看着对方牵起弗洛特的手。他趁机故意落后了两步,用整理头发的行为掩盖住了自己轻扣在耳麦上的动作。   暗语敲了过去,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苏格兰温和的声线:「了解。」   苏格兰那边偶尔会传来几声不明的闷哼,他们大概也正在往这边赶。跟着耳麦相当于是一起旁听了的贝尔摩德下达了新的任务目标。   「拿回所有科研结果,制造混乱,配合弗洛特将奥康内尔带回总部。」克丽丝・温亚德略带玩味地说道,「和之前的任务相比稍微困难了一点……但也不是做不到,以你和弗洛特的身手应该不需要支援吧,波本?」   支援?   不,当然不需要。离海面大约五千多米的高空中,一架军用直升机从漆黑的云层中撕裂而出。 98. 098 美女与野兽   深海之下,奥康内尔牵着艾琳娜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哗啦──”   看上去像是装饰墙般的暗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强烈光线而来的,是悦耳的歌声……以及亢奋的欢呼声。潮湿的腥味伴随着铁锈味扑鼻而来,经验丰富的卧底搜查官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了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中央的大理石地板上布满了裂痕,部分勾缝里还都是奇怪的暗绿色粘液和血迹,向着来人宣告着危险。   明亮的射灯高高悬挂在竞技场上空,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降谷零能够清楚地看见高台上坐满了衣着华丽的宾客,即使是面具也遮挡不住他们兴奋和期待的神情。   ……这里究竟有多少披着人皮的野兽?   “欢迎──我的朋友。”身形狼狈的男人大笑道,“来到「维多利亚」最特殊、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感到荣幸吧,二位,这里通常只有特别邀请的宾客才能够进入!”   “欢迎来到──「人间」。”   奥康内尔带着他们坐下的位置绝佳,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金发男人抿了抿嘴,他望向位于低处的中央区域,靠近他的这端放着一个被红布遮住的笼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而斗兽场的另一端放置着三个巨大的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他们刚刚看见过的「人鱼」,它们看上去格外暴躁,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嘶哑的鸣叫,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奇妙地变成一首悦耳的吟唱。   然后那鲜红的布落了下来。   像海。像河流。像一朵鲜艳的花。它轰轰烈烈地蔓延在地板上,一路摧枯拉朽安静地灼烧着那块大理石地板,一路烧到了降谷零骤然紧握的指缝里。   笼子里站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人。   欢呼声澎湃起来。主持台上,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热烈而振奋:“第32号挑战者!女士们先生们,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你们等待了多时了……让我看看,克洛伊・卡丹小姐,今年21岁,来自法国伊瓦尔──哦!那可是个相当美丽的小镇──贡献者为164号「鸽子」,感谢您的慷慨惠赠,先生。”   他朝着164号的方向稍稍鞠了个躬。然后他转向场地中央,他望着笼子里的女人,嘴里全是带着强烈恶意的喜悦:“那么,克洛伊。先和大家打个招呼怎么样?”   看台之上,波本挑了挑眉:“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去和那玩意战斗?我对单方面的虐杀没有兴趣,奥康内尔。”   “哦不不,这不是虐杀。看,这不是让她开始挑选武器了吗?”   场地里的女人走出了笼子,随着主持人的指导在武器中选择了一把长刀。   “……冷兵器?”金发男人嘲笑道,“你还不如让她空着手,最起码我不用担心她会一不小心用那把刀给自己开肠破肚。”   奥康内尔大笑了两声:“哈哈,不要这么刻薄,我的朋友。「维多利亚」上的规则相当公平──首先,这位卡丹小姐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我从不强迫女人,这不绅士,太粗鲁。我从一开始就会告诉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只怪物,也会知道这有一定的死亡几率……她知道这是残酷的、不人性但相当刺激的挑战──但假如她挑战成功,我们的卡丹小姐就能立即获得500W美金──”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男人嘴角怪异地微微抽搐着:“以及一个愿望。”   “卡丹小姐许愿了「鸽子」先生的人头。”   “以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已经相当慷慨了。这是一个只有女人才能参与的游戏,所以我特意考虑到了众多因素──那些「人鱼」脚上都有锁链,只要卡丹小姐反应够快,完全能够躲开它们去到「人鱼」够不到的安全角落。”奥康内尔说道,“有武器、有奖金、有怪物无法到达的安全区……COME ON,这已经很公平了。”   坐在奥康内尔身旁的艾琳娜突然问道:“她为什么会想要「鸽子」先生的人头?”   “私人恩怨?”他耸了耸肩,“故事会在战斗结束之后由主持人叙述,无论是成功手刃仇人还是含恨而死,这都是娱乐的一部分……不过故事不重要,我希望你能把重点放在挑战者身上,亲爱的。”   “去看──看她的愤怒、恐惧、哀伤,去看生命的绽放。这才是「人间」不是吗?”   “冠冕堂皇的词汇。”波本冷冷地说道,“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欲望吧,奥康内尔?你并不在乎她是否能真的获胜,你只是想看她被血腥和痛苦吞噬而已。”   “哦?你不喜欢?”奥康内尔挑了挑眉,似乎对波本的反应颇感兴趣,“那么,你认为我应该如何调整游戏规则呢?我的朋友,你的建议对我来说很有价值。”   海妖们诡异的歌谣飘荡在欢呼声中。艾琳娜偎依在奥康内尔的身侧,与波本凌冽的紫蓝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那朵红玫瑰朝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降谷零下意识地理解到了对方的意图──他并不赞成,但合理。无论从身份、任务、还是双方的共同目标的角度来说,这是最优解──毕竟这是一个只有「女人」才能参与的游戏。既然波本无法当场变性,而「不会死亡」的弗洛特在挑战这种怪物上又相当得心易手,那么艾琳娜参与进去也是理所当然。   是的。降谷零深知这一点。由艾琳娜参赛、战胜那些怪物、挑战成功,他们才能有资格去许那个该死的愿望,才能在理所当然地以愿望为由,去拿那份科研结果──才能阻止这一切。   所以艾琳娜的牺牲理所当然。   所以谷川春见的牺牲理所当然。他感觉那些无形的丝线又缠绕了上来。   “哈,我并不打算参与这种丧心病狂的游戏。”他听到自己带着笑意说道,“但是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挑战者。”   “艾琳娜,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很久之前,魔女曾经问过谷川春见一个问题。   「你觉得死亡能使人分离吗?」   很奇怪、并且无厘头的问题。   那时候的谷川春见还没能适应高强度清理污染的作息表,正瘫在地上喘得像条狗,听到这句话也只是吐槽了一句这是废话。   也的确是废话。   他注视着下方的斗兽场,耳边的声音都仿佛变得更加难以分别真实和虚幻,像是被隔绝在一层水中。数次的死亡与复活从来不是神的恩赐,把漫长的时间和轮回塞进一生中,注定会让不同时间发生的对话产生重叠和回应。   于是谷川春见又听见这个问题了。   「你觉得死亡能使人分离吗?」   当然。他想。   「当然。」他喘着气说道,「人都死了,一个地上一个地下,事先声明我对尸体没有兴趣,哪怕尸体上画着松田阵平的脸也不行。」   「哎~但是我觉得死亡能使人接近哎?」   「Again,我没有恋尸癖。」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使活着时分离的人们更加接近。」   魔女轻飘飘地落下来:「就像你和降谷零一样。」   他顿了顿。   “老天,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奥康内尔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无情?”他熟悉的那个声音哈了一声,“我只是提了个建议,怎么能算得上无情?更何况……”金发的男人嘲笑道,“无法控制的情感只会妨碍判断,我们这种人,可没那么多条命浪费在无用的感情上面。”   “哈哈哈哈!不愧是从那个地方获得代号的人──波本,是吗?我想我喜欢你的这种冷酷,我的朋友。”   奥康内尔笑得愈发开怀,他为波本递来一杯酒:“但你就不害怕我们的艾琳娜小姐许愿你的人头?”   波本假笑着接过酒杯,朝下瞥了一眼。酒杯里的酒液泛着红色的波浪,它们足够平静、也足够冷漠,在冰冷的玻璃杯中散发着葡萄们腐烂着翻腾的腥甜气味。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他听到波本重复道,“我想我们的艾琳娜小姐还不至于在这点上公报私仇?”当然,他没必要、也不至于这么做。   谷川春见在混杂的声音中眨了眨眼睛。   其实魔女说得也没错……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死亡的确让他们更加接近了。他们更加默契、有了一个共同奋斗的目标。他有了一朵落在地上的太阳,这朵向日葵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但那朵花最终燃烧了起来。它被不祥的色彩席卷,碎裂声清晰可闻,就像是决战前的那个冬夜里碎掉的雪花玻璃球。   谷川春见对那个冬夜印象非常深刻。主要在于决战前夕是真的很忙,每个人都几乎是在连轴转,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连续几天熬过夜了,于是自然而然的,上头难得在圣诞节放一天假的行为便获得了大家热烈的讨论。   虽然谷川春见不太感兴趣啦。   这种节日对他一个孤家寡人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在平安夜的时候收到的几个苹果。   那个圣诞节没有下雪。   偶尔谷川春见也会想,如果那个圣诞节下过雪就好了。“当然。”   被送上死亡之路的红玫瑰毫无怨言,她的眼瞳依旧温暖,她的话语依旧温柔:“我对这个游戏也很感兴趣,更何况难得安室君有求于我,那我自然不能拒绝这个机会……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愿望?我对人类的头颅并不感兴趣。”   “哇哦,勇敢的女士。”奥康内尔夸张地赞叹道,“赞美您的勇气与意志……我的玫瑰,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手里目前所有的科研结果。”她说。   失去了一个眼睛的男人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胸前沾满了污秽的领带起伏着,带着干涸血迹的脸颊不然地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真是个贪婪的坏女孩。”他舔了舔牙齿,“但我答应你,亲爱的──在难度增加的前提条件上。”   “难度增加?”波本微微眯起了眼睛,“临时改变规则可不太公平,奥康内尔。”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的朋友。越强烈的愿望带来的只会是越困难的挑战……更况且你也知道我们的小玫瑰身手有多么好,那些女人根本无法与她相比。”奥康内尔大笑道,“只是三条不带锁链的鱼而已,我相信艾琳娜能够应付的──对吧?”   肮脏的人类带着恶意看向她:“我很期待看到您在战场上的表现……亲爱的。”   但她没有立即回答。她在人群的欢呼与海妖们的歌谣里看了他一眼。那双橙黄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像是一小团温暖的火苗,它们在瞬秒间化成了落日的黄昏,带着温暖而潮湿的气息飘荡过男人的眼眸,像是小狗带着唾液的吻。魔女是错的。谷川春见想。死亡并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加贴近。死亡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为憎恨的东西,它意味着永无止境的痛苦,也不可能让两个人再向彼此靠近哪怕一步。   因为自从降谷零死后、自从胆大而无知的人类与神明定下赌约的那一天起,所有带着雪花的白色圣诞节,都与谷川春见再无关系了。   然后她笑道:“感谢您的夸奖,奥康内尔先生。”   降谷零感到他不由自主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如果那个圣诞节下过雪就好了。 99. 099 美女与野兽   谷川春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一个圣诞节。   哦不,不是指普通的杀人。是指清理某个倒霉的、被污染而堕落成怪物的人类。   雪下得很大,为了清除遗留的残迹,他不得不在大雪天里给整个小洋房都泼上一层厚厚的汽油,然后再把它点燃。火光晃眼,几乎整个洋房都被火焰吞噬了,男人在烟雾中踉跄而出,狼狈地扶着路边的树,依旧能够感受烈火所带来的炙热。   赤发的魔女站在洁白的雪地上对着他笑。   「我是那十字架和铁钉。」   她双手摊开在半空中,像是有一本书置于她的手上。   「我是那毒芹。」   「我是那谎言。」   「我是那地狱。」   他在剧烈的咳嗽中干呕了一声:「你他妈能闭嘴吗?」   「真粗鲁。」她“啪”地一声合掌,就像是关上了一本书一般,「我可是看在你现在难受至极才大发善心念书给你听,居然让我闭嘴,真是让人伤心。」   男人仗着对方眼瞎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   「我看得到哦?」   「啧。」   他顺着重力蹲了下来,靠在那颗快被雪压断的树上。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想摸出一支烟来,结果伸进去才想起来那包烟之前就抽完了,于是只能蔫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大火发呆。   魔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硬是要坐在他的身边。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哈?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我知道。」她嬉笑着问,「我是说第一次杀死【无辜】的人,感觉怎么样?」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他知道魔女只不过是在用语言戏弄他而已。事实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和杀死一个罪犯没有什么区别,同样让他毫无感觉。   但正是这份无感,让他觉得恶心。   胃里翻滚着的愧疚和痛苦不肯停歇,男人没忍住扭过头又干呕了一声。   「可怜的小春。」魔女怜悯道,「需要我安慰一下你吗?」   谷川春见连一个滚字都懒得给她。   他狼狈地擦了擦脸,在隐隐约约传来的警笛声中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区域,逃离这个燃烧着的洋房,逃离这个世界。   无数阴影缠绕着他,冷风带着刺骨的冰尖束缚着他,鹅白的大雪密密麻麻地朝他铺天盖地着袭来,它们如针般刺破他的皮肤,将那头伪装成人类的野兽从皮囊里强行扯出,让它再也无法掩盖住自己原本的样貌,让它清醒地知道──   它再也不配被称作为人类。「──孩子?」   谷川春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冷汗中抬起眼,看见眼前的人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一步。   「……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吗?」   身穿着红色棉袄的老妇人脸上浮现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哦抱歉,我的男孩,我只是看你在这边已经蹲了很久了,怕你是不是冻坏了──要知道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而你穿的看上去实在太单薄。」   她顿了顿:「你要来我家喝点奶油汤吗?」然后或许是怕对方以为自己是坏人,老妇人紧接着解释道,「今天是圣诞节,我女儿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们来看我,所以我一大早就开始做饭,煮了一锅玉米奶油汤,老天,那可费了我老大的劲了……我是说,我觉得你应该得到一碗奶油汤。」   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应该得到一碗奶油汤,最起码在圣诞节是这样的。」   风雪之中,魔女站在遥远的树端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应该拒绝这位老妇人的好意。谷川春见想。   可他最后还是跟着她回去了。   这是一个传统的美式家庭,家族人多孩子也多。老妇人的孩子们都很友善,也没问为什么母亲会在圣诞夜莫名其妙带回来一个落魄的男人,小辈们就更不在意这些了,他们还没学会什么叫做社交距离,几个金头发白皮肤的人类幼崽可能是没见过亚洲人,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了大熊猫一般对待,化身十万个问什么缠着男人缠了好久。   等谷川春见好不容易从孩子圈里脱身,他得到了一碗浓浓的玉米奶油汤。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会比生与死还要大,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今天的晚餐该吃什么。」老妇人笑眯眯地说,「心情好一点了吗?」   男人感觉自己莫名像是只被捡回家的流浪狗。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将空了的碗交给老妇人:「好多了。」   「我就说你需要一碗奶油汤,看,我说对了吧?」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朝着自己不省心的孙子大吼,「丹尼尔!给我从圣诞树上滚下来!」   家庭聚会一直延续到了深夜,老妇人女儿的丈夫借了谷川春见一套换洗的衣物,孩子们并排在客厅前的地毯上打着地铺,炉火里燃烧着温暖的爱意,紧闭的窗户把所有的风雪都关在了外面。   等那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孩子们都七仰八叉地睡着了之后,老妇人给坐在窗台边的男人递了一支烟。   「……您还抽烟?」谷川春见有些惊讶。   不止抽烟,还很娴熟。老妇人悠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烟,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跳起了舞:「怎么,很惊讶吗?」   「那你应该昨天来的,我的孩子。昨天是平安夜,我们晚上可是喝了整整一瓶威士忌。」老妇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和蔼地递给男人一杯热可可,「不过现在只有这个了。」   一杯热可可下肚。   「你是怎么从日本流浪到这里的?」   「不……也不能说是流浪吧,我可是办了正经护照和签证──」谷川春见顿了顿,有些无力地反驳,「而且我这不是流浪,是、呃,自由旅行。」   老妇人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嗯,在圣诞夜里自由旅行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并且蹲在街头的垃圾箱旁边上演爱乐之城。」   谷川春见差点被热可可呛死。   老妇人看着咳嗽的男人笑了起来,她拍了拍男人的后背,非常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要不要猜猜我是哪里人,亲爱的?」   「嗯?」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白人?」   对不起,不是他不想猜,实在是西方白种人对他来说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他真的分不清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都有什么区别。   老妇人笑吟吟地说:「我是俄罗斯人。」   哎?谷川春见愣了愣,但……他看到过桌子上的家庭合照。老妇人已逝的丈夫明显是个美国人,甚至还有对方穿着军服在国旗下的单人照。   「惊讶吗?我也有点。你要知道那个年代并不看好这样的感情。」   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呼啸着的风雪:「我是俄罗斯人,但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是个美国士兵。哦,那可太困难了,没有人赞同我们在一起,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姐妹、兄弟,全都告诉我,我会后悔这么做的。」   「我原本也是想要放弃的,因为你看,我们之间横跨着无法跨越的山丘。我写好了信,告诉他我永远爱着他,但命运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所以从此以后,我只会将他珍藏在我的心里。」   老妇人摇了摇头:「但我后来差点死了。」   「一场严重的车祸,带走了我的兄弟与母亲,我的父亲落下了双腿残疾,我的姐妹失去了整个手掌,而我失去了一个肾。」   「然后在我父亲从医院回家的第一天,他帮我定下了去美国的机票。」她说,「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生与死更重要的东西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尊严都让它们去他妈的──去追求你想要追求的人,去热爱你想要热爱的人──因为你只有一次生命。」   「我的父亲想要我幸福,事实上,我也的确很幸福。」   「我也想要把这份幸福传递给你。」她看着他,「去追求和热爱你所重视的事情,我的孩子。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和死之外,没有什么是你必须感到痛苦或者愧疚的,他人做错的事情与你无关,而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惩罚自己是最无用的举动──去改变它,或者去赎罪。」   赎罪。   「可如果我罪无可恕呢?」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除了杀人以外没有什么事情是罪无可恕的,男孩。」他听到她笑着回答,「而你,哦,抱歉,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但是你看上去还没有我年纪最大的孙子强壮……还是亚洲人天生就这么瘦小?你真应该好好吃饭了……」   谷川春见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的。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那个温暖的家。离开那个给了他一碗奶油汤的老妇人,那对友善的夫妇,和那群可爱的孩子们。他罪无可恕,他想。他也无法去赎罪,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谷川春见最后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一个圣诞节。   非常难得的一个圣诞节,因为它没有下雪,也因为这是决战前夕在熬了三天夜之后难得得到的一天假期。他拿着工作上收到的平安果闲得有些不习惯,从早上7点闲到了下午1点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准备去骚扰一下他的同期兼上司。   「……从我的沙发上滚下去,谷川春见。」   「哇,好凶。」他撇了撇嘴,从那个可怜的、被自己无聊地扣抽线了的沙发上爬了下来,「难得放假,首席大人,你一定要窝在房间里和你的文件约会吗?」   见人不理他,他得寸进尺地“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别看了,降谷,工作不会长腿自己跑掉。」   降谷零的脑门上绷起一根青筋:「……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玩吗?」   「我在试图让你劳逸结合,长官。」   放屁。他白了对方一眼:「你又想了什么馊主意需要我兜底?」   「咳,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嘛。」   他就知道。   看来今天是做不成工作了。降谷・卷王・零叹息了一声。不过好在今天本来就放假,即使稍微耽搁了一些公务,也不至于让金毛BOSS真的进入狂暴模式。   「说吧。」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同期心里被戴上了BOSS头衔的金发男人挑眉问道:「想做什么?」   某种意义上和降谷零同样不太安分的男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降谷零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眼前这个不知死活地扑上来试图将某种东西套在他头上的时候应验了。   「谷川春见!」   「别动!别动!零酱你让我把东西戴好……哇!超适合的──噗!」   好消息!犯人被金发公安姬一招制服!   降谷零把头发上的东西撸了下来:「……哈。」男人朝着某个活泼得过分了的大型犬露出了个友善的笑容,「圣诞鹿,是吗?」   自知理亏的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挺好看的,真的。」   降谷零没理,哼笑着将那个红鼻子驯鹿发箍戴到了男人头上。   嗯,顺便拍了个照当黑历史。   戴着红鼻子驯鹿发箍的男人被公安先生强制塞进了书桌里。   「你就这么闲得慌?要是想找点事做可以过来帮我处理公务。」   「别别别!我只是开个玩笑!」深怕真的被拖去加班的男人老老实实举起双手,「我坦白从宽,首席大人,我只是想弄点节日气氛。圣诞节嘛……你这样一直闷头工作,圣诞老人都要哭了。」   降谷零挑起眉毛:「圣诞老人?我看想过节的是你吧。」然后他淡淡道,「你在害怕吗,春见?」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他琥珀色的眼瞳垂下又抬起,看向书桌旁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公寓外的世界车水马龙,巨大的圣诞树落座在街道的中心,偶尔有情侣在槲寄生制作的花环下接吻,他们肆意地灿烂着,像是世间再也没有任何比彼此更要重要的事物了。   这个圣诞节没有下雪。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坦然地笑了笑,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有点。」   「难得有能够和你一起过圣诞节的机会,我只是不想浪费。」他说,「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降谷零抬眼看他。   「明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明天我们会按照计划行动,完成任务,然后庆贺,就这么简单。」他语气轻松,「然后我们可以去给那几个家伙扫扫灰──」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我害怕你会死。」   降谷零觉得这听上去不像是吉祥话。   「……对不起,我……」   「哈。害怕我会死。」降谷零没好气地瞪他,「真难听啊谷川春见,就这么不信任我?」   但男人只是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我只剩一次相信的机会了。」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降谷零了。   在萩原研二殉职之前,谷川春见也相信他不会死在一颗小小的炸弹之下。在松田阵平殉职之前,谷川春见也相信他会从那个摩天轮下来。在诸伏景光殉职之前,谷川春见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摘下那个兜帽。在伊达航殉职之前,谷川春见也相信那只不过是他职业生涯里寻常的一天。   谷川春见只剩下这一次相信的机会了。   「那如果我死了呢?」   「我不知道。」   「……怎么,你打算跟我一起死?」   「……可别,我还是希望我们两能都活着。」   「……当然,那好得多。」金发男人低声笑了,「所以?你想怎么过?」   「你答应了?」谷川春见眼神一亮,顿时什么生啊死的全都抛到了脑后。他猛地往前一凑,凑到金头发的男人脑壳边儿神神秘秘地地上说,「来一场圣诞派对吧?怎么样?听说国外圣诞节都会开圣诞派对,我还特意咨询过赤井君!」   降谷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派对”这两个字还是“赤井”这两个字刺破了神经。   始作俑者倒是完全没发现,正兴致勃勃:「搞点装饰品装饰一下房间,放点圣诞节的音乐,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可以请佐藤和高木他们过来玩──我不会搞得太复杂的!」   降谷零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忙活起来的男人。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想,他就不应该心软,明明他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句,结果这个人就立刻进入了“行动模式”──看,连他放在储存间里的圣诞树都被拖出来了。   他无奈地开口:「……喂,不许搞得太乱。」   「哦哦!零酱!你家居然还有彩灯和气球啊,把这些也弄起来吧?」   「……喂!我都说了不许搞得太乱了啊!」 100. 100 美女与野兽   这个难得的假期最终还是没能平平静静地走到尽头,因为没有假期的前线人员发来了最新情报,敌方似乎有些异常的活动,让上头最终决定趁着夜色提前展开行动。   今夜没有下雪。万里无云,可以清楚地看见夜幕上闪烁的星星,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这样的天气适合伏击,也适合结束一切。   接近凌晨的时候,谷川春见穿上了厚重的防弹战术衣,他检查着身上的设备,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颤抖的原因很简单:降谷零早他大约3个小时左右便先一步进入了组织,而谷川春见清楚地知道,身为卧底搜查官的公安先生身上的任务比在场的任何一名警官都要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   他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想,要是这个圣诞节能够下雪就好了。如果雪下得够大,或许上面就不会选择在这样的一个雪天里选择提前行动,又或许,他和降谷零会终于有一个能够短暂休息的片刻,能够不去考虑未来,不去考虑那些有关于生与死的话题,只是短暂地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   可惜老天似乎总是在和他作对。   「确认方位,所有人准备行动。」耳麦里传来指令。   「明白。」他轻声回应。   谷川春见正站在一栋高楼的阴影下。冬夜凌晨的空气刺骨而冰凉,让他每一口呼吸都不得不咽下一口掺杂着冰渣子的寒意,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今晚的行动非比寻常──为什么会有异动?对方的防御是否会比他们预期的更加严密?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着,那些……那些率先潜入的卧底呢?他们会不会出事?   他也会和他们一样,踏上那个满是故人的月台吗?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次机会,没人能告诉他,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   「注意敌方火力,别像个愣头青一样不要命地往前冲──实在不行让那群FBI顶前面──以及,不要浪费子弹。」领队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一点善意的调笑,「谷川,说你呢。」   「……明白。」   「啧。」   领队似乎是又低声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注意听,他的声音随着那些海妖的歌声化作了这场雪夜里无形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落在了那个寒冬干涸的土地上。   「所有人就位。」   谷川春见深吸了一口气。   「行动开始。」   他们讨论过关于殉职的话题。   他、和他们一起。在他们还在警校时期的时候,也曾和所有还未任职的警校生一样听闻过这个词汇,那个时候的男人们总觉得这是一个离他们很遥远的词汇,但无可避免的,他们也曾在天台抽烟的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个有关于「死亡」的话题。   如果有一天我殉职了,你会怎么样?   会难过吗?会痛苦吗?会给我报仇吗?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似乎总是过分潇洒,连谈论这种比较沉重的事物都显得轻飘飘的,谷川春见至今还记得萩原研二在缭绕的烟雾之间大笑着靠在松田阵平的肩头,说:「一定要给我报仇啊。」   松田阵平做到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诸伏景光是怎么说的?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好学生被他们带着又抽了一根烟,这次可不是MEVIUS这种适合新手的牌子了,可怜的男人被一口烟闷在了嗓子眼里,正呛得咳出了眼泪,压根没空参与这个话题。   降谷零倒是习惯的很快,已经会从松田阵平的兜里偷打火机了。   而他们的班长靠在栏杆上,硬朗的男人一边叼着烟,一边含糊不清地大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如果你们几个殉职了,谷川这家伙肯定会难过的。」   有人在背景音里加了一句:「说不定还会哭哦~」   他条件反射地反驳道:「放屁!我才不会!」   过于轻率。   「绝对、不会!」   过于强硬。   但没错。谷川春见想。   他不会难过。不会站在墓碑前悼念。他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冲进人群,不会大声咒骂命运,不会歇斯底里的崩溃,不会。他不会流泪。他不会为了这几个擅自抛下他的混蛋们难过一分一秒,他只会把一切都交给自己。   然后选择与神明定下赌约,再让一只时间的蠕虫带着他回到过去。   他绝对不会难过。   「我的话,如果……」降谷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在吞吐的云雾之间淡淡地笑着,「如果有一天我殉职了的话,希望我的同伴们能够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继续灿烂的活下去吧。」   「……能说出这么激励人心的话语,不愧是你啊,金毛混蛋。」   「……讨打吗,卷毛混蛋?」   「小诸伏,有没有觉得小阵平有时候像是那种会追着人叨的大鹅?」   「噗──咳!咳咳咳──」   「……萩・原・研・二!」   「──呜哇!对不起!」   乱七八糟的混战中,有人问他。   「你呢,谷川?如果有一天──」   不,不会有那一天的。   破风声、脚步声、枪声在黑夜中交织,短促而致命。他如同幽灵一般在黑暗中迅速冲向目标,所有一切都化作了杀戮中的一道杂音,红的蓝的白色的光在摇晃的圣歌中飘散,有温热的液体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喷射而出,像是人鱼在海中落下的一滴眼泪。   他记不清他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奔跑、瞄准、开枪、换夹。   耳麦中不断地传来报告声。   “左侧狙击手解决。”   “三号点就位。”   “十点钟两名突击手解决。”这个没有下雪的圣诞夜被另一种颜色覆盖了。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谷川春见都有些不太敢相信,因为按理来说──按照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和黑到见底的运气值来说,这么顺利就像是看到了上帝与撒坦手拉着手跳舞,一边跳还一边高歌着和平万岁一般滑稽。   直到一枚小小的炸弹绽放在夜空里。   “嘭──”   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离谷川春见不远处的建筑物毫无预兆地燃起了火光,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男人摔了出去,无数尘土和建筑碎片在空气中弥漫着,向黑夜里撒了一把灰色的雪。   啊。他后知后觉地想,这才对。   「──谷川春见!撤退!」有人在耳麦里急切地呼喊着。   ……撤退?开什么玩笑。   满脸是血的男人狼狈地从坍塌的废墟里爬出,他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地带,很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有人在他的耳畔喃喃。   你会死的,谷川春见。   那火光刺眼,无数喷薄而出的灰烬如雪一般布满了天际,不知名的歌谣旋转在半空中,像是乌鸦般阴魂不散。那深海的人鱼歌唱着,它唱啊、唱啊,那不因存在世间的污秽之物高声歌唱着,吐出了几颗粘稠的泡沫,它醉醺醺地带着腥甜的气味,轻盈地像是女人丰腴白皙的臂弯。   它说:「你会死的,谷川春见。」   ──不,不会。   他抓住了什么,在火光里如白昼般划过一道锋利的日光,他看见四溅的暗绿色液体,有人在颤动着的大地中抓住他的手腕,那个金发的男人看上去也狼狈不堪,他朝他大声吼着什么,似乎是想让他按照计划撤退。   「你会死的!谷川春见!」   ──不,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轻笑了一声,手中的刀猛地往下一挥!   不会有那一天的。   因为谷川春见是不死的怪物。   “砰──”   “好!不愧是奥康内尔先生亲自送上的挑战者!”   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圆球蹦蹦跳跳地滚落在地面上,暗绿色的血液陈旧地流动着,在过于明亮的射灯下闪烁着如同油漆般的色彩。   “女士们先生们!看啊!我们的玫瑰小姐斩下了一枚「人鱼」的头颅……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哈!美妙,太美妙了!”主持人激动地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台外,“她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她能够斩下另外两条鱼的脑袋吗?”   贪婪而不知羞耻的人类咆哮着:“来吧各位!请下注吧──让我看看,究竟是可怜的玫瑰被撕成碎片,还是她能够在变成苗床之前获得自由?”   谷川春见没有理会主持人聒噪的评价。他面无表情地抖掉刀锋上粘稠的液体,目光紧紧锁定在剩下的两只怪物身上。   来自于同伴的鲜血很显然刺激了这些鱼头泡饼,其中一只浑身的鳞片都全部炸开,一些恶心的粘液因此被甩得四散开来,甚至甩到了另一只深潜者的脸上──不过无所谓,怪物又没有洁癖──来自于深海的不祥之物张开它那算是嘴部的位置,露出了内里锋利的尖牙。   它朝着猎物猛地扑了上去!   它的速度很快。它兴奋了。它腐烂的眼珠抽搐着颤抖,那些尖锐的、带鳞的高脊伸得直直的,它如同一道闪电一般朝着场地上唯一的暖色冲了过去,直奔玫瑰小姐的面门。人类的力量与怪物根本无法相比,普通人类通常会在这种速度和力量下被压制得死死的,然后变成一滩碎肉。   就和之前被当做食物喂给了笼子里的深潜者的那个女人一样。   当然,人类并不是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如果你身手很好,手里又恰好有火器的话,你会发现这些玩意也并不是有多难斩杀的非人生物──前提是,你手里得有火器。而如果你运气非・常・不・好,在与一只深潜者搏斗的时候手里又只有一把武士刀……well,我的朋友,那或许你只能祈祷骰子女神的垂怜了。   “刷!”   冰冷的长刀如同雪夜里的一道寒风,尖锐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斩向深潜者的腹部。刀刃深深刺入了深潜者的鳞片,带出一片暗绿色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不像是正常血液一般喷射而出,反而像是胶状液般一股一股地从创口出流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深潜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它哭喊着、它咆哮着,无形的音波回荡在斗兽场中,主持人手中的麦克风在音波中发出一道高声尖叫,几乎是所有人类都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然后捂住自己惨遭迫害的耳朵。   离深潜者最近的谷川春见受到的影响最大。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调查员,在这种近距离的冲击下也被迫停顿了那么一秒,而怪物其实也只是需要这一秒而已,因为它的基因本能在告诉他,人类──无论是多么勇敢的人类,都只是人类而已,而只要是人类,再坚硬的骨头也抵抗不了深潜者的尖牙。   但谷川春见不是纯粹的人类。   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然而那抹红色的身影没有停下。他熟练地一个翻滚躲开深潜者想要撕裂他的另一只手臂,随即一跃而起,从背后一把扣住对方的鼻口。令人熟悉的死鱼味充斥在他的鼻腔里,那三排细小的、如同鲨鱼般的牙齿在瞬间就刺穿了人类的手掌,而不会死亡的人类在鲜血与尖叫声中蛮横地将武士刀抵在了对方的下颚处,毫不犹豫地将兵器捅了进去。   锐利的刀锋从鱼头与人身相连接的那块软肉处贯穿了进去,它穿透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肌肉组织与骨骼,带着一颗浑浊腐烂的眼球从眼眶处撕裂而出,又撕裂而入,几乎是在瞬秒之间将那把沾满了污秽的长刀抽出,将武士刀猛地一旋,然后彻底割裂了对方的喉咙。   如油漆般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然后“嘭”地一声,是一颗被斩断的头颅。   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从谷川春见斩下第一只深潜者的头颅开始,到第二只,有超过一分钟吗?降谷零不知道。也没有人在乎这个,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欣喜而狂热地看着刚刚战胜两只怪物的人类被第三只深潜者猛地击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的那朵红玫瑰来不及站起来,被速度极快的怪物扯住了后颈,然后撕下来一片血肉。   降谷零觉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虚无缥缈的歌谣无孔不入,如同空气中的水份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厚重地让人感到窒息。死去的海妖睁着那双非人的眼瞳,来自深海的诅咒与人类的呼喊热烈地纠缠不清,带了一层又一层强烈的幻境。   「──Zero。」   那声音又出现了。剧烈的头痛如海浪般翻滚着,降谷零浑身都快被冷汗浸透,眼前的画面不可避免地出现重影,几乎是硬撑着脸上最后的一丝面具。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形开裂,它们像是万花筒里面破碎的玻璃,在人鱼的歌声之中变成了奇怪的粘稠物质。像是腐烂的面条,又像是蠕动的大肠,那些柔软的肢体随着液体翻滚着,它们在粘稠的气味、凹凸不平的平面、和人们狰狞而扭曲面孔中欢呼着──是谁在厮杀着?是谁举起了手中的镰刀,又是谁在飞扬的浊液里撕开苍白的血肉?   恍惚之中,他看见那抹灼热的红色朝着他举起了刀。降谷零猛然回神。   突然之间,一切都褪去了。无论是逐渐变得强烈的幻觉、混沌的歌声、高昂的欢呼,全部都消失了。卧底先生的头脑清醒地仿佛被灌了一瓶风油精,不但精神,还透心凉──因为刚刚还在下面手刃美人鱼的杀鱼专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上来,正拿着他那把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刀,将紧挨着他的奥康内尔的脑袋像是劈西瓜一刀劈成了两半。   零星血滴飞溅到了他身上,降谷零沉默了两秒,伸手擦掉了脸颊边的血珠。   “事先声明,我不会帮你善后的。”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降谷零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没从刚刚那个可以称作是【幻觉】的影响中脱离出来,最明显的就是他刚刚擦脸的手还在轻微颤抖──鬼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也不想去思考这个。   金发男人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朝着眼前的大麻烦挑眉道:“我知道你想杀他很久了,但我以为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是将奥康内尔带回,而不是把他从中间劈开。想好怎么和琴酒解释了吗?”   “没必要解释,这艘船要沉了。”   大麻烦语出惊人,主打一个吓不死人就往死里吓,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可怜的临时搭档兼上辈子的同期。降谷零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面具,他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船要沉了,但可惜谷川春见堪称杀人狂魔的举动没给他问问题的时间,男人干净利索地将刀从任务目标的脑花里抽出,将那半个头颅从高高的看台上推入斗兽场内。   可怜的奥康内尔。他失去了身体的半个脑袋甩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浑浊液体像是破烂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磕掉了仅剩的另一只眼珠。   波本:“……”   西服上又被溅到了血的波本简直想骂人,他妈的,弗洛特这神经质的举动没有任何意义,他造成的场面过于暴力又血腥,让坐在高台上的贵宾们几乎是尖叫着想要离开这里──是的,贝尔摩德的确让他们制造混乱,但是他真的很想拽住弗洛特的脖子质问他:你就是这么制造混乱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半颗脑袋就像是早上6点的闹钟,霎那间,空气沸腾了起来。   混乱一触即发,穿着昂贵的女士先生们此时都抛弃了他们绅士的假面,争先恐后地朝着出口逃去。说来可笑不是吗?深潜者抓捕猎物和进食的场面明明要比奥康内尔的死亡方式更加血腥,却只会得到一句“刺激”的评价。   人类还真是有够虚伪的。   谷川春见在心里评价道。然后他在余光之中看见身边的男人,又顿了顿,把刚刚那个地图炮了整个人类的评价咽了回去。   ……部分人类。部分。   没时间乱想,男人刀锋一转,便砍掉了奥康内尔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然后他将变得有些破损的红裙狠狠一扯──伴随着布料的哀鸣,下半截妨碍行动的大裙摆被彻底撕去,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抛弃在身后。   “……你受伤了,弗洛特。”那人抿了抿嘴,在他身后说道。   “不要紧。”他敷衍道,在撤退的同时按住耳麦低声询问,“贝尔摩德,资料拿到了吗?”   「你在怀疑我的能力?当然,亲爱的。」女人略带慵懒的声音从内线传来,「不过我想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刚刚的举动?虽然有了这些资料之后奥康内尔的确没用了,但──」   谷川春见打断了她:“和苏格兰去北面的甲板上,莎朗,没时间了。”   内线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你怎么知道船要沉了?」   “奥康内尔手上的那枚婚戒会吸引人鱼。”男人几乎是有答必应。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隐瞒的必要。盘旋在这艘船下的深潜者数量之多让清道夫先生都有些头疼,他都快可以闻到那些家伙的臭味了。   “你可以把那些东西当做是深海里的一种长相奇怪的鱼类,又或者是奥康内尔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玩意儿。”他快速地说道,“但无论是哪种,它们都会在大概3-5分钟内突破底层船舱──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   苏格兰敏锐地察觉了什么:「你能够感应到它们?」   “……是,我可以。”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你就当做是怪物之间的某种神奇联系吧。”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披上波本递过来的大衣,又将假发片全都拆掉……嗯,看上去更奇怪了。穿着风衣拿着刀又赤裸着腿的成年男性,满身血迹,带着伤,脸上还化了女性的妆容……   怎么看怎么变态。   波本简直没眼看,两人快速撤离了那个令人不愉快的斗兽场,沿着密道走进了楼梯间,这条路会带他们回到之前的豪华套房里。   「真希望你不是在胡说八道。」耳麦里,贝尔摩德淡淡地笑了一声,「怪物之间的神奇联系?好吧,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开玩笑……暂且相信你,弗洛特。」然后她话锋一转,「北面的甲板上配置有4搜救生艇,你准备从那边撤离?」   救生艇?不,那是送给深潜者自助餐的盘子。他们的确要从北面甲板上撤离,但不是用救生艇……当然,贝尔摩德不知道这个。   他和降谷零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个嗯。   与此同时,藏在暗处的联络器震动了一下。   【准备就绪。】   奥康内尔并不是他们这次的核心目标。   贝尔摩德才是。   一切都得从赤井秀一叛逃开始说。那个时候的他正在被他的亲亲同期们审讯──哦,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此后的时间里,的确有脑子还算清醒的高层选择主动联系了他们不太愿意联系的对象──美国联邦调查局。   也就是FBI。   “啪!”   降谷零重重地将贝尔摩德的照片拍在桌子上:“我不同意!”   “奥康内尔本就不是一个容易拿下的目标,更何况贝尔摩德?”他不满地皱着眉头,“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太过冒险。贝尔摩德不是普通罪犯,赤井,她比我们任何人都精于此道。我们需要的是稳妥的计划,而不是赌她会掉进你的陷阱。”   某个打酱油的男人撑着脸看向赤井秀一。   “首先,我没有在赌。”   赤井秀一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对面那个金头发的男人身上,“这是基于对她的行为模式、她过去的行动习惯做出的判断。心理战是她的强项,但这也是我们唯一能让她露出破绽的方式。”他顿了顿,“我承认你的确了解她的动机,但你忽略了她的弱点──”   他的话没能说完。降谷零冷笑一声:“哈,弱点?她的动机比你想象得更复杂,甚至连组织内部都不能完全掌控她,你又不是没有接触过她,你凭什么认为她会按照你设下的剧本走?你觉得单纯靠一个简单的心理战术,她就会傻乎乎地掉进陷阱里?”   打酱油的男人撑着脸看向降谷零。   “她的自信心就是她最大的弱点。”赤井秀一稍微倾身向前,“你太固执了,降谷,但固执没法抓住贝尔摩德,我们需要走一步险棋,尤其是对付她这种类型的人──她不可能会在普普通通的行动中露出马脚,想抓住她必须先逼她走到悬崖边缘。”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计划,警官……我洗耳恭听。”   打酱油的男人于是又撑着脸看向了赤井秀一。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跟着你这不靠谱的计划行动吧?”降谷零讽刺道,“你在高空作战和狙击上的确是专家,但我们需要的是系统性和安全性,我们需要完全的控制,而不是依赖敌人的反应。”   “GOSH,完全的控制?降谷,你真是个控制狂。”   “多谢夸奖,呵呵。”   “但是完美的计划是不存在的。”赤井秀一摊手道,“特别是面对贝尔摩德。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她的自负,让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让她以为自己占据上风,否则我们就只能继续在黑暗中追逐她──要知道不是所有大鱼都会自己上钩。”   某条大鱼像是在COS向日葵一般又把头转向了降谷零。   “的确,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冒险,我不会把同伴的命运交给敌人,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我们的任务必须成功──哈,当然,你们的行动失败就失败了,你既然不介意赌,那么想必你肯定也做好输掉的心理准备了。”   “OK,降谷,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可谈的了。”   赤井秀一站起身来,语气冷淡:“但你很清楚,如果你坚持用最稳妥的方式行动,她只会一次次逃脱,我们永远都抓不到她。既然你不配合,那么我会按照我们的方式行动──公海之上没有国界,各自为战吧。”   “……那个。”   某个一直在当向日葵的男人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看着同时转头看向他的两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抱歉,我看你们聊的这么投机,就一直没打扰。”   两个男人同时露出了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但是我觉得,既然你们谈了这么久都没谈拢……”谷川春见撑着脸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手机,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些狡黠,“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怎么样?”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   “……是……嗯……我知道……我没和那个FBI吵架!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诸伏景光不知道说了什么,降谷零啧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了扬声器。   “好久不见,赤井。”诸伏景光有些失真的声音的从扬声器内传来,“客套的寒暄就不必了,我想说说我的想法──我个人是同意你的计划的。”   “Hiro?”   “听着,零。我们都知道贝尔摩德有多难对付,赤井的计划确实可以让她自投罗网。”然后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笑意,“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而我相信赤井君的枪法依旧和以前一样好──最起码我和赤井君没有矛盾,不是吗?”   赤井秀一低声笑了笑。的确,如果换成行动诱饵是降谷零,他可保不准会不会【一不小心】打中什么其他地方。   是的。诱饵。   这次的计划被谷川春见略带讽刺地称呼为【一石二鸟】,因为他们不但想要拿下奥康内尔,还想要拿下贝尔摩德。当然,以贝尔摩德为主要目标。   利用她的性格和行动方式,FBI制定了不同的计划,在开了N个会议之后终于走到了最终一步:代表FBI的赤井秀一将计划书交给代表日本公安的降谷零,两人需要达成一致,在计划书上盖下印章。   问题也出在这里。因为看完计划书的金发男人说什么也不同意这种行动方式。   不过也情有可原吧?谷川春见冷静地想,毕竟他在看到计划书的时候也想要冲到FBI总部给对方一大耳刮子……哦,不对,提出这个计划的是赤井秀一。   男人琥珀色的眼瞳上下打量了一下赤井秀一,得出的结论是大耳瓜子可能不太好打,但是说不定可以踢断他的大腿骨。   莫名感到一阵恶寒的赤井秀一:……   “这次行动不能拖太久,我们需要平衡行动时间和出手时机。”电话里,诸伏景光还在继续,“赤井的心理战术可以作为前期引导,让贝尔摩德认为她掌握了大局。想要活捉奥康内尔必定需要制造混乱,一旦混乱出现,我们的人会负责现场隔离无辜人员和封锁通道,而我作为诱饵,会负责引导她进入陷阱之中。”   是的,这个诱饵,正是诸伏景光。   “赤井,一旦她露出破绽,立即行动。而假如她警惕性太高……那么麻烦你手别抖,我还想多活几年。”他的同期笑着在电话里说着。   谷川春见垂下眼帘。   “……我还是不同意,这太冒险了。道理我都懂,但如果只是为了舍车保帅,为什么不留下「波本」,反而留下「苏格兰」?”降谷零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奥康内尔和贝尔摩德在同一场任务里被FBI抓捕,在场的所有幸存成员必然会迎来组织审讯,所以你们干脆先一步让其中一名代号成员背叛,当场【射杀】另一名代号成员……而当那名代号成员侥幸活下来,便能直接洗去自身大部分嫌疑……”   “我不得不说这是很精妙的计划,所以为什么射杀的对象不能是我,非得是「苏格兰」?”   “因为组织不缺情报人员,就是这么简单。”赤井秀一皱起眉,“「莱伊」叛离之后,「苏格兰」就是组织内最顶尖的狙击手了,你和贝尔摩德同样是情报人员,本就处于竞争地位,你之前的表现很明显更在乎个人利益,被贝尔摩德视为潜在威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背叛组织的人是「波本」,不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吗?”   诸伏景光赞同道:“的确,「苏格兰」是独行侠,他没有背叛组织的理由。”   所以就必须射杀苏格兰吗?   降谷零简直想一肚子火没处发,他感觉他像是被泡在了高纯度的酒精里,每一口吸进的都是沸腾而苦涩的酒液,而呼出的气体全被点燃成了火焰,它们兴奋、快乐、充满恶意地尖叫着,在八千多度的温度里将他焚烧,连灰烬都不肯给他留下。   他死死地握住拳头。想想办法,降谷零。想想,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吗?他逼迫自己。   “其实还有个办法。”   寂静之中,有人温和地说道。   “为什么不把那个【射杀】的对象换成我呢?”   与苏格兰不同,波本从未得知过有关于弗洛特「不死」的情报。有关于弗洛特的情报永远是最高机密,目前知道弗洛特「不死」特征的成员只有琴酒、伏特加、贝尔摩德──以及之前不小心目睹弗洛特原地复活最后成为最新负责人的苏格兰。   而对于贝尔摩德来说,弗洛特可比苏格兰要重要多了。   最重要的是,贝尔摩德很清楚「波本」与「弗洛特」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外部说的那么好。   “……的确可行。”   最先出声的是电话另一端的诸伏景光。他冷静地说可行,然后冷静地询问:“但我希望这不是你的一时冲动,谷川。被狙击枪射上一枪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即使那个开枪的人是赤井,你确定你可以承受这个风险吗?”   “确定。”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我和「苏格兰」以及「波本」不一样,我没有暴露的风险。而且相信我,比起被开了一枪不知生死的苏格兰,贝尔摩德应该会更在意我的性命──我保证她会立即朝着我这边的方向冲过来──完美的烟雾弹,不是吗?”   FBI探员挑起眉:“你不怕死?”   “不怕。”   “稀奇。不过我的确听说过什么,或者说,获取代号的内部成员之间都流传过这句话──”   赤井秀一饶有兴趣地询问:“据说BOSS手里有一个「不死的秘密」……我以为只是流言罢了,但是现在看起来那是真的?”   谷川春见只是腼腆地假笑着:“分析流言真假不在我们的合作内容里,赤井君。”   “那么你要如何证明贝尔摩德会更在意你的性命?”   “我不需要。你也无法保证「苏格兰」中枪之后贝尔摩德会有什么反应,而我能保证我在中枪之后贝尔摩德能够朝我这个方向来,这就足够了。”   “……好吧,谷川,你说服我了。”   赤井秀一在沉默片刻之后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将诱饵跟换成【弗洛特】这个计划在逻辑上是可行的。他半开玩笑道:“现在你一见钟情的对象里有我了吗,弗洛特?”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想说这个烂俗的梗是他妈的过不去了吗?   “抱歉,我不喜欢长头发的男人。”   “我可以为了你剪成短发。”   谷川春见:“……”   太感动了,赤井,但恕他婉拒。以及景光,别以为隔着电话他就听不见笑声了。   谷川春见十动然拒了赤井秀一的邀请,然后他看向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同期,有些疑惑地喊了他的名字,“……降谷?怎么了?”   “……没什么。”   金发男人在昏暗的室内抬起手,他将那些缭乱的思绪同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一起抛到脑后,重新成为了理智的卧底搜查官。他拿起那个一直被摆在桌面上充当装饰的公安印章,在纸页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这次计划的确可以堪称万无一失。   由苏格兰和波本组成的外围小队,和弗洛特以及贝尔摩德组成的内部小队。由贝尔摩德作为领导者,内部小队先行潜入至奥康内尔身旁,拿到相关情报和资料,然后便是外围小队的任务了,他们负责制造混乱生擒奥康内尔──这时,诱饵负责引导贝尔摩德前往陷阱地点,并且在贝尔摩德面前“中枪”落海。   这是Plan A,当然,中间假如出现意外人员出现变动的Plan B也安排好了,但无论怎么变动,最终制造混乱的时候所有人必然都会逃往甲板上救生艇的位置……而只要贝尔摩德位于甲板,赤井秀一就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摄像头会诚实地记录下一切:混乱、甲板、被射杀落海的弗洛特、被子弹射中负伤的贝尔摩德、叛变的波本、早有埋伏的FBI、以及看情况不对连忙躲起来并找机会救弗洛特的苏格兰。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弗洛特还是苏格兰身上的嫌疑都不大,即使是组织审讯也不至于下死手。   当然,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计划行动,蝙蝠侠也不需要定制Plan ABCDE了。   没有人会想到奥康内尔在自己的船里造了一个斗兽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的存在「人鱼」这样的生物,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科学的世界居然早就不再科学……   也没有人会想到,最终被叛徒“射杀”的对象,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原定计划里的苏格兰──   而会是波本。 101. 101 美女与野兽   “扑通。”   起初,降谷零以为那是他落水的声音。   被子弹射中的那一瞬间疼痛感如潮水般袭来。好在他这种工作中弹受伤简直快要变成家常便饭了,疼痛可以忍受,但被射中的后坐力让他不得不顺着重力往后仰去。   降谷零撞到了栏杆上,倾斜的船身没能给他任何帮助,反而在他平衡感消失的那一瞬间拖了后腿,降谷零的重心完全失控,从甲板的边缘坠入海中。   “扑通。”   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人伸出手试图抓住他。   降谷零没能弄清那是谁,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混杂的波浪和海水吞噬了那些枪声和尖叫,一会儿巨大得如同轰鸣在耳旁,一会儿又遥远地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剧烈地跳动。   “扑通。扑通。”   啊,原来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脑海中莫名闪过这句话,降谷零连忙清除大脑里多余的残念。海水的压迫正在让他的肺部逐渐缺氧,身体的温度也在随着海水下降,被子弹击中的位置不太妙,虽然避开了重要器官,但是胸腔的出血量还是比预测中大多了──更况且他估计被子弹震碎了几根肋骨。   ……不能就这样等着,降谷零想。   他知道附近有安排的救援人员正在接近,但这并不代表他现在的状况能百分百等到救援。但说得简单做起来却相当困难,枪伤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艰难无比,每一次挥动手臂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   他歇尽全力,马上就要浮上海面。   ──可是命运从未善待过他。   几乎是在瞬秒间,一道阴影猛地将他从海面上扯了下去!   降谷零完全来不及反应,他甚至只来得及换了口气,便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扯住了脚腕,猛地被拽进了深海之中。   海水呼啸在他耳旁,无数气泡汹涌而上,降谷零在强烈的水流中挣扎,他取出之前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弹簧刀试图割掉脚腕上的东西,然而那个玩意不但像是某种鱼类般黏腻,上面还布满了奇怪而坚固的鳞片,男人用力刺入的刀刃仅仅划开了对方浅浅的一层表皮。   哈!愚蠢的人类……那只怪物无声地嘲笑着,它根本不在乎这种微弱的反抗,它张开它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尖牙的嘴部,直指猎物的喉咙!   降谷零拼尽全力朝着对方脑门就是一脚!冰冷的海水凶猛而冰冷,无形的水波荡开,男人猛踢开那颗又腥又臭的鱼头后几乎是在同时甩出手中的刀──这次击中了。   刀刃猛地刺入深潜者凸出的眼球上,怪物高声尖叫,它的触须们狂躁地四处乱摔,它丢开手里棘嘴的食物朝着自己的脸四处乱抓,试图将眼球里的异物拔出来。   趁着这个机会,降谷零用尽全力向上划动。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氧气在剥离,肺部像是被重物压迫般剧痛,每一秒都是痛苦的挣扎,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时间内脱身,降谷零恐怕会变成海底里又一具无名的尸骨。   哦,当然,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命运从未善待过他。   一根、两根,三只、四个,在深海接近黑夜的深蓝色之中,无数的触须从阴影中探出,无数怪物朝着海中孤单的人类咧开了嘴,它们朝着他袭去,而降谷零?降谷零简直在心里用无数的脏话诅咒了命运──然而没什么用,其中一只较小的深潜者速度极快,它的利爪已经逼近,朝着男人的致命处袭来准备一击毙命!   降谷零本能地举起双手试图保护自己。   在生命进入倒数的最后关头,人类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它们,试图分析那些尖锐、又巨大的爪子在捅穿自己的喉咙之后还有多少存活率。   结论为零。   他会死在这里。降谷零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假如降谷零死在这里,那或许故事就是另一个走向了。虔诚的信徒可能会咬着牙为了剩余的几人继续向下走去,也有可能去恳求他伟大、仁慈、无所不能的神明……去开启另一个可能。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或许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但幸好,这条时间线上的降谷零还活着。   一把染血的武士刀在人类即将要被捅穿之前先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刀刃被暴力使用而卷起,它避开了那些坚硬的生物鳞甲,被蛮狠地刺入了怪物大张的嘴部,带着几乎是满值的怒气在瞬间向上,劈开了深潜者的脑袋。   一片令人作呕的混合物体在海中飘荡开来。   下一秒,阴影倾盆而下。   有人似乎说了什么。人类无法理解的音符化作密密麻麻的蠕虫,它们咬断了真理、时间、命运的线条,它们是一团被遗忘的火所杀死的光,一只被割断了脚的飞鸟,血液咕噜咕噜地晃动,它们注视着所有一切、然后化作刀刃上最锋利的一条银光。   降谷零的身体突然猛然向上腾起,水波将他推开了这片区域,原本压迫在肺部的束缚突然消失,他的双腿终于恢复了自由。   有个模糊的身影在黑暗的水中,就在他身边,这个人影极其熟悉,降谷零知道,他知道、认识,但却几乎无法辨认出对方──   是谷川春见。   ……但他还是谷川春见吗?   勉强可以被称作是人类的男人依旧穿着他那件撕破的红裙,残败的红玫瑰丢掉了他的假发,也让他背部上大片的刺青一览无遗──它们变了。   它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球体,扭曲、碰撞、纠缠,像是肉瘤一般凹凸不平的表面很快变得圆滑,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粗壮的触肢挣扎着从人类背部破裂的皮肤里撕裂而出,像是从母体中诞生般温热着,它们嬉笑着,畸形的触肢上还残留着如沥青般粘稠的黑色浓浆,动作却显得相当轻快而调皮,其中一条甚至悄咪咪地顺着海水无声地游荡过来,缠绕上了降谷零的手腕。周围的水中溅起大片黑色的液体,混合着血迹在海水中扩散。怪物尖锐的尖叫和嘶吼在水中显得相当沉闷,不断有残肢飘荡过来,但降谷零没空去看,因为他宕机了。   降谷零死死地盯着手腕上扭曲狰狞但灵活地向他打了声招呼的玩意,只感觉脑子和肺部的氧气在以八百迈的速度燃烧。   已知,谷川春见是人类。   已知,谷川春见以前居住的地方闹鬼。   已知,他在那个闹鬼的神社经历了一场爱丽丝梦游仙境。   已知,那场梦游仙境给他遗留了一把钥匙。   已知,谷川春见不会死亡。   已知,谷川春见背后的那大片刺青会撕破表皮倾盆而出让谷川春见看上去像是个挂在巨型触手球上的破布娃娃。   问,谷川春见到底是啥。   ……这个世界他妈还是科学的吗?   “咳咳──咳──咳咳咳!”   降谷零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   已经恢复了原状的谷川春见罕见地没有说话,他赤裸的背上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玩意一样,它们狰狞又扭曲地攀爬在人类白皙的皮肤之上,像是一个个奇怪的符号,又像是一道道撕裂后又愈合的伤痕。   “……那是什么?”   啊,要来了。他想。   但他其实不想这么做的──指在降谷零的面前露出那副模样。   谷川春见可以狼狈不堪,谷川春见可以遍体鳞伤,谷川春见可以是一只落汤的小狗,但不可以是套着人类外皮的怪物。   他是恐惧的。他在尽量避免自己露出非人的那面,他想要坚持、且坚定地认为自己依旧是人类,哪怕代价是他永远都会被束缚在这个皮囊里。但无所谓,他乐意。他愿意把自己的手脚弄断,他愿意把自己扭曲地塞进他自己的框架里。   魔女在这上面和他正好相反。   她自人类的绝望之中诞生,不理解、也没有多在乎人类的感情,她是极致的享乐主义者,平时使用人类的模样也只是因为这样更符合她的审美而已。所以魔女不理解他,所以她才会一直想要他成为她的同伴,并在他拒绝之后依旧试图蛊惑他。   谷川春见是个废物,这点无需置疑。但废物也有擅长的东西,而谷川春见最擅长的恰好就是逃跑。   他拒绝了魔女的邀请,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心态?就如同他从现实中逃跑一样,给自己装上了一副小小的框架。   但现在他从框架里爬出来了。他一点也不愿意露出那些东西,不过这也没办法,人类的躯壳过度使用后会崩溃,虽然谷川春见是「不死」的,但是不死后的复苏也需要时间,更别说复活之后随之而来的各种负面状态,在降谷零差点被十几条深潜者分食的情况下,他这么做才是最优解。   这种做法当然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人类的皮囊是非常脆弱的东西,把自己的手脚折断再重新塞回框架里也是一件非常痛苦以及消耗极大的事情,更别提他刚刚才在海里杀了一群深潜者。但管它的。他乐意。他该说什么?   “你指什么?”他说。   “我指你。”他听到降谷零这么说道。   哦,这个不太好回答。   男人眨了眨眼睛。   说他是人类?不,好像有点假了……那不然直接说他是怪物?但会不会有些直接了?该不会把首席大人给吓傻吧?如果降谷零露出厌恶的表情。没关系。谷川春见心想。人和人之间本来就难互相理解。   有人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有人就该恩断义绝你死我活。   更别说人和怪物。   “是怪物。”   他听到自己说。   很奇妙的感觉。这种呆在原地等待审判、在明知道答案的前提条件下清醒地接受的感觉……很奇妙。   像是即将要倒下的热油。在盛满了水的玻璃杯里爆炸。又像是长满了尖针的绒被,在轻轻淹没皮肤的同时让它们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办法,他赤裸裸地躺在这些针尖之下窒息着,只能沉默地看着自己朝着深渊滑去。“是怪物哦。”他重复道。“我知道,我是指你是什么物种。”   ……诶?   他抬起头看向他。   金发男人脸色苍白。他很少能看见降谷零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浑身湿透了,满身都是脏污和血迹,他说话的声音沙哑,是刚刚的剧烈咳嗽造成的。男人受伤的枪口因为泡了海水而微微泛白,但即使是这样,首席大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什……什么?”他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说,我知道你是怪物。”降谷零冷静地重复道,“我是说你是什么类型的,你们有不同品种吗?还是全部统称就是怪物?”   谷川春见听到了自己像是一只小鸟般蓬勃的心跳声。   他结结巴巴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啊?哦我、我不知道,好、好像没有研究过这个……”他顿了顿,然后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你不害怕啊?”   “不害怕。”   “为什么?”   降谷零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怪物】不会提着刀从游轮上跳下来救我,谷川春见。” 102. 102 美女与野兽   直到他们跟着赤井秀一带队的人撤离到新的船上,谷川春见都没缓过来。   他听到赤井秀一在旁边询问:“……他怎么了?”   他看到降谷零耸了耸肩:“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你啊!降谷零!   谷川春见双手发抖地想,怎么能有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啊!犯规!绝对是犯规!你小子直球玩的好啊──那不是松田阵平经常干的事情吗?怎么你也开始打直球了啊?   赤井秀一把他们带到一个空房间里就离开了,没停留多久,甚至没空和降谷零吵上两句,看起来的确很忙。房间内不断有人来往,有穿着军装的FBI,有公安,也有医护。   很快,几名军医为降谷零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人来人往,染红的绷带被军医一同带走了,可谷川春见没走,直到最后一名来客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降谷零和他的时候谷川春见也没走。   谷川春见在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他在发愣。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给一个跋涉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浪汉一个丰盛晚餐的大礼包,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受宠若惊──这是真的吗?是给我的吗?我真的可以拥有它吗?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然后他听到降谷零冷不丁地问道:“我们以前认识?”   ……嗯?   他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不认识。”   降谷零挑了挑眉:“不认识?”   他故作冷静:“对,不认识。”   “哦,是吗?我以为你那么突然地跳下来,还不顾后果地在我面前展现你背后的……嗯、伤痕,”黑心的金发公安停顿了片刻,像是一头狼一般盯着没忍住移开了视线的谷川春见,“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认识我、了解我──”   “相信我绝对不会利用这一点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并且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死亡。   最后这一句话降谷零没有说出来。   然而谷川春见只是垂下眼睛:“……想太多了,安室君。”   “我只是对你一见钟情了,所以舍不得你死而已。”他低垂着眼帘微笑着,“难得有这么合我胃口的人出现,如果死掉的话就太可惜了不是吗?至于伤疤……啊,那个啊,我其实并不在意你会不会利用它来伤害我。”   “毕竟我是不死的。”   “好了,能够有空想这么多有的没的看来你是没有大碍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么我就先走了,安室君,希望你能好好──”   他没能说完剩下的话,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旁,强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金发黑皮的男人脸上挂着相当波本的笑容,在谷川春见眼中活像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关底大BOSS般靠近了自己。   “原来如此,是一见钟情啊。”大BOSS意味不明地笑着,“这么说来我也确实被你的真心打动了──”   他如同阴影般倾泻而下。   金色的发丝层层叠叠地滑落,有几根轻轻触碰到谷川春见的脸颊,掺杂着硝烟与潮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他们今晚经历过的事情太多,连彼此的气息中都带着一丝血腥味,然而它足够温暖,也足够近,落在皮肤上带来了一丝几乎微不足道的痒意。   “要来接吻吗?”他问。我吻你个大头锤子!   “不了。”谷川春见微笑着拒绝了对方的邀请,“是这样的,我比较纯爱,我觉得我们的进度太快了。”他委婉地说道,“谈恋爱都是从牵手开始的,我们直接接吻不太好吧。”   “哦~也是。进展确实太快了。”降谷零挑了挑眉,但是他嘴上说着进展太快,人却没有拉开距离,他扣住对方手腕的手往下滑落,故意且相当高调地与对方十指相扣。   降谷零看着眼前没控制住微微侧过头的男人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仔细想了想,这种事情的第一步也不应该是牵手,而是告白。”   “听说你和苏格兰第一次见面就告白了?可是我好像从来没听过你向我告白?”   不要脸的金发公安微笑道:“如果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对我告白,我就相信你对我一见钟情了。”谷川春见真的很想骂人,他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但就事论事来说,这个白他就非告不可吗?   他大概没控制住脸上也写满了这句话,因为他家首席大人的心剥开都是黑的,居然还能看着他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因为你对我一见钟情了,还是说你要否认这一点?”他妈的。   谷川春见气极反笑:“骗子的嘴里一分钟可以说出五种不同的情话,单靠告白来确定一个人的心意已经过时了,安室君。”   “你好像误会什么了,谷川。”   “我没打算通过告白来确定你的心意,尤其是在你发现我落海就纵身跃下后。我只是想听你说出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   ……这个死黑皮王八大猩猩到底在发什么疯?   谷川春见被恶心得差点面目扭曲,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谷川春见,没关系,不就是告白吗?给傻逼兄弟告个白怎么了,回头就把这件事当黑历史给降谷零这个王八蛋记录下来,反正被恶心的又不止他自己一个人──   “我喜欢──”   “我们认识。”降谷零看着那双温暖的眼瞳,几乎想要透过那颗澄澄的琥珀看见里面那只溺死的虫。   是的,他们认识。   在降谷零二十多年的人生当中,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推翻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一直抓不到那个点,从弗洛特简直匪夷所思的「不死」特质,到白山市里那个诡异的神社之旅,他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实他的猜想。   「不死」可以被狡辩为人体实验──弗洛特也的确在接受人体实验──而药物或菌菇孢子造成的幻觉也可以很好的解释神社那边的情况,唯一无法解释的,是那个遗留在他手里的钥匙。   降谷零一直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他注意不到,为什么他会忽略那些枝末细节,为什么他会下意识的将所有事物都归于科学,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也不会去往另一个方向去想,就好像有一只绵软无形的手推着他面朝着另一个方向,让他永远看不见那只咬断了四维的时间蠕虫。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打破了。   “我们曾经认识。在你变成这幅样子之前,在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之前,在──”他停顿了片刻,“在弗洛特之前,不,在更早以前──嘶!”   他被谷川春见猛地推开了。   濒死的虫翻滚在琥珀里。   “……别自作多情,波本。”   降谷零淡淡地看着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对方恐怕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瞳在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的骤缩,当然,他心底也不舒服,他自从登上那艘该死的船之后就没有舒服过,他的嘴里一直泛着苦涩发腥的味道,就好像活生生地吞下了一颗挣扎着的心脏。   对方湿漉漉地说:“脑补这么多不去拍戏可惜了,我说真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赤井和绿川君那边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恕我暂不奉陪──”   “咔哒。”“……”“……这是什么?”   “显而易见,手铐。”   “…………我知道是手铐,我是在问它为什么拷在我们的手上。”   金发男人诚实地眨了眨眼睛:“因为对公安说谎是违法的。”   “……降谷零!”   而恰恰就在谷川春见在沉默中爆发选择破罐子破摔揪住对方衣领准备算账的这一刻,门被推开了。   “ZERO!你没事──”“……”   推门而入的诸伏景光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手铐、纱布、衣冠不整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极其贴心地关上了门:“抱歉,打扰了。”   “……等等!等等!诸伏景光!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要不然还是换个星球生活吧。   谷川春见在数了数自己为数不多的节操之后放弃了。   你看,他已经是「对四个人一见钟情」、当着松田的面对失去意识的萩原研二不轨的「猥亵犯」、女装大佬「艾琳娜」,以及不顾受伤的同僚和对方玩手铐play的「变态渣男」了。他要怎么继续在这个星球生活?他活不下去!   “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吗,为什么要解释?”有人突然问道。谷川春见大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说话?   谷川春见朝着罪魁祸首皮笑肉不笑:“可是我也对苏格兰一见钟情了。”   然后他像是疲倦了对方无理取闹的举动般垂下眼,冷冷地甩了甩被铐住的手:“讲实话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神经──但如果告白和接吻可以让你冷静下来的话,我不介意当着苏格兰的面和你告白。”   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依旧在幼驯染的暗示中留在房间里的诸伏景光闻言挑了挑眉,他靠在门槛上,脸上依旧挂着属于绿川的面具。   但降谷零不吃这套,他有些微妙地看着谷川春见,发自内心地疑惑道:“我以前没教过你怎么说谎吗?”   还真没有。   他在急速的心跳声中颤抖道:“如果你忘了的话,按照获取代号的时间我才是前辈,波本。”   “那么为什么不提接吻的事情,前辈?”金发男人步步紧逼,意味深长地说着不明不白的话语,“是在担心Hiro吃醋吗?放心,他不会介意这件事的──你的两个一见钟情对象都在这里,干脆坦诚一点比较好吧?”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因为我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止两个,单独和你接吻的话,我没办法对另外两个人交代。”   “哦?我能有幸知道他们是谁吗?如果你是说那个FBI的话──”   谷川春见没忍住:“够了!”   “不用再猜了,波本,这没有意义。”他快速地说道,“我有多少个一见钟情的对象不会影响我和你之间的相处,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心里只有你们几个,也不会再增加谁了──所以如果你满意了的话能解开这个东西了吗?贝尔摩德那边的事情不需要处理了?还是说你们公安不需要交接情报反而有大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但他没有放过他。   “同时认识我和Hiro,我会认为你是在组织里认识的我,但你还认识他们,而我们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时候只有──”   他死死地盯着他。   “……原来如此,我们是在警视厅学校认识的。”   谷川春见几乎是颤抖地捂住了对方的嘴。   恐惧。   无边的恐惧如针般倾盆而下,它们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那只虫子在骤缩的眼瞳里不断哀嚎,翻腾的琥珀让它难以生存,它悲鸣着,哀求着,然后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蜷曲起来。   他的喉咙里吞下了一颗生长着无数尖针的苹果。“……”   他们维持着这样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分钟吗?谷川春见不知道,他只是低着头,用力眨掉睫毛上冰冷的汗水。   “你在害怕什么,春见?”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混账。”   降谷零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沉沉:“你连死亡都不怕,谷川春见,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103. 103 美女与野兽   他在恐惧什么?   这还真不好说,他想,蛮多的。但总而言之都是降谷零不能知道的东西,所以无所谓他恐惧什么,眼前的男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   他在恐惧什么。   他在恐惧无能为力。他在恐惧他只能看着那些花儿日渐一日地死去,他在恐惧他只能站在站台的另一边呼喊他们的名字。他在那栋高楼之下呼喊,在摩天轮外呼喊,在电话的另一头呼喊,在马路的对面呼喊。他在恐惧他只能站在手术室外徒劳地盯着那道红色的光,恐惧上一秒还在的人骤然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不见,而他除了呼喊什么都做不到。   这个时候的谷川春见又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平静、漠然、毫无波澜地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闻到了阴雨天后新鲜的腐烂发霉的味道。   “玩够了吗?”他说,“放手。”   降谷零丝毫不动:“除非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谷川春见尝到了嘴里突涌的血腥味。   徒劳。徒劳。一切都是徒劳。白色和黑色的雾气像是乌鸦般荒谬地盘旋着,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警校门前的那颗樱花树,每年春天,它们的花苞都会一簇簇迸发出来,巨大的花团一个接着一个地绽放,那段时间空气中都是它们馥郁的樱花香气,但只需要连着闻上两天,他就会感到喉咙和鼻子都开始发痒。   一两周后,那颗樱花树就会变得非常茂盛,常常会有整根整根的树枝被压断,他记得那些粉色的花瓣呼啸着从空中坠落的模样,粉的白的散落了一地,然后再过一阵子,那些漂亮的樱花就会成为人类鞋底腐烂的淤泥。   他张开嘴,突然就有些想吐。   “──够了,zero,到此为止吧。”   他抬起头,看见诸伏景光如同蓝天般澄净的眼睛。   “Haru不是敌人,没有必要这样逼问他。”他看见他曾经的挚友温和地笑着,“我理解你追问的目的,Zero,但春见不是敌人。”他重复道,“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内耗──先放一放,等正事解决后再谈清楚?嗯?”   他听见降谷零沉默了几秒:“……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说着道歉的话,但金发公安的表情却依旧冷硬,他目光在谷川春见身上停顿片刻,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他嘶了一声,然后才默不作声地移开。   “但无论如何,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糕。”   然后他的态度软了下来:“如果你真有无法解释的事情……Haru,至少让我们明白你不是孤军奋战。”   “看在我们曾经认识的份上?”他这样说。   软硬皆施。谷川春见意识到了。但他做不出反应。   他止不住地在颤抖。恐惧、痛苦、和如同蒲公英一般毛茸茸的、微小的喜悦将他吞噬了。他颤抖着抓着手中唯一的浮木,感受着对方生命的脉络如同小鸟般跳动着。   “……Haru?”   不、不,别喊他。拜托,求求你。别喊他的名字。   他能感受到诸伏景光靠近了他,带着硝烟、血腥、和天空的味道,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一颗老旧的琥珀,他安抚性地抚摸了两下他的后脖颈,手掌干燥而温暖。   谷川春见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他说了什么?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每一颗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谷川春见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手掌的肌肤,头发擦过手心的细碎声响,那温暖、湿热的温度,诸伏景光的手几乎可以包裹他三分之二的脖颈,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和老茧从一侧擦过皮肤,伴随着蓬勃的生命一寸寸向上传播,每根手指接触到的位置都骚动着,无数细小的电流蔓延至脊骨,有些痒,却异常地让人感到安心。   他是鲜活的。他想。   他的五感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到最大,明明身旁的两人近在咫尺,他们的声音却像是被裹在保鲜膜里一样模糊。   有人提醒他呼吸。   他这才像是从深海里浮起来一般大喘着气,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打出自己把自己憋死的成就。   然后他就听到从诸伏景光嘴里传出的两个字。   假死。   ……什么?   他迟钝地抬起头,看见解开手铐的降谷零揉着手腕正在与诸伏景光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什么假死?”他居然还算冷静地询问。   “嗯?啊、是之前提到过的Plan C。”降谷零简略地解释了一下,“原本的计划是射杀「弗洛特」,叛逃人员应该是「波本」才对,但是现在人员顺序完全混乱了,所以准备启用Plan C。”   诸伏景光紧接着说道:“对,「苏格兰」必须死,而且得死得足够真实,尤其是尸体的问题。我们不能让组织有任何怀疑。但……假死的风险这点先撇开不说,你确定组织会相信是你追了我吗?琴酒不是傻子,他能看出来我们之前的关系并没有传闻里说的那么不合。即便「苏格兰」叛变,他们也未必会轻信你的报告。”   “哈,组织多疑的本性,是吧?我知道。”降谷零抿了抿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假死的尸体会由FBI负责处理,尸体上的伤口、弹道轨迹,都会匹配我的武器。组织当然会仔细调查──想不到我也会有称赞他的一天……但赤井有办法让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至于人证……弗洛特是我们这边的人,如果赤井能搞定贝尔摩德──那么加上贝尔摩德的证词,琴酒就算不相信,也能迷惑他一段时间。”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谷川春见淡淡地问他。   “为什么会射偏?”   “……什么?”诸伏景光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指什么。   谷川春见是在问他,为什么原本安排好射杀「弗洛特」的子弹,会射中「波本」。   是啊,为什么呢。   诸伏景光沉默了良久才冒出来一句:“抱歉,但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测试「弗洛特」究竟是否忠诚的计划。”这个该死的男人理智地说着该死的话,“抱歉,但我们必须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由于你对待我们的特殊态度──假如「波本」中枪落海,你是否会放弃这个彻底杀死「波本」的绝佳机会。”   “如果你选择去救他、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代表你是可以信任的。但如果当时你选择杀死「波本」,赤井君的下一个子弹就会射中你的头颅,我特意交代了他每五分钟补上一枪,直到你的尸体被铐起来为止。”   “赤井君和Zero谈过之后都觉得是可行的……并不是在针对你,Haru,这只是为了保证后续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他顿了顿,“因为如果你有反水的可能,我们无法承担一次性失去两名卧底的损失。”   “……你没有考虑过降谷零会死在海里吗?”   “……我当然考虑过。”他说,“但赤井君的枪法很好,我相信Zero的能力,周围有事先准备好的搜救人员待命,更何况……”   “我不觉得你会袖手旁观。”   下一秒,谷川春见猛地将他摁进沙发里。休息室里原本就不太牢固的单人沙发发出一声哀嚎,被迫不得不承受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他朝着身下的男人高高举起了拳头。但那个拳头终究没能落下,他的手心死死紧握着,他的呼吸带着尖刺从喉咙里涌出来,像是利刃般撕裂着疼痛着。   他声音发颤:“混账。”   诸伏景光目光沉沉:“为什么停住?你明明是在生气吧?你知道我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为什么不敢动手?”   谷川春见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狠狠地一拳揍了上去。   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在真的揍下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是他觉得他不这么做他也会后悔,因为他真的早就想要揍对方一顿了。   诸伏景光没躲。他硬生生地吃下这一拳,吐掉了嘴里的血沫:“很好。”他沙哑着声音,“看来你也是会生气的──所以你平时在逞什么强?你不觉得你对我们的容忍度强得有点病态了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们的死亡?”   谷川春见忍无可忍地怒喝:“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喘息着,狠狠地揪着对方的衣领。刚刚被他狠揍上一拳的脸颊很快就红肿了起来,他知道诸伏景光只是在激怒他,很有用,他快气疯了,他依旧感觉自己像是被拉扯着一般难以聚拢思绪,他的口腔里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他的眼泪,还是谁的?随便吧。   “……对,我会生气。”   他承认道:“我恨不得把你们几个全都揍到生活不能自理,特别是你,诸伏景光。我恨不得把你脑子里那些顽固的东西全都刨出来丢掉,我恨不得你把那些抱负理想全部丢掉。”   “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只能企图让你那根死活都要发光发热的蜡烛燃烧得久一点。”   “我在害怕什么?”他哭泣道,“我害怕我一眨眼你们就一个两个像下饺子似得去赴死──你满意了吗?”   一群混账。他想。他还想再揍他几拳头,让他知道他谷川春见也不是好惹的……但事实是,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他感到头晕,想要呕吐,他无法控制地在颤抖,光是揪着对方衣领的举动都快要耗尽他的力气。   “……就因为这个?”降谷零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那只搭上来的手狠狠地掰开他紧握的手心,谷川春见这才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他看向自己的手,看见了被指甲掐得稀烂的血肉。   他本能地想要把手从降谷零的手里抽回来,但没有对方快,金头发的男人卑劣地低垂着眼睛,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那些尖锐的伤痕,模糊了那些蜿蜒而下的血迹。   “这对你来说是一种痛苦吗?”降谷零看着他,“如果是,那你现在正把这份痛苦转移到我们身上,Haru。”   谷川春见被那目光刺得发痛。   “你知道我们在为什么而死,而我们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谷川春见。”   他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他别无选择:“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Zero。”   降谷零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抹掉了那些滚烫的泪珠。有一股熄灭的火灼烧着他的心脏,谷川春见只是有些麻木,他感受着对方指腹的温度有些不敢眨眼睛,他在流泪吗?   他大概是的,因为他感觉他快要死掉了。   像是被一头名为绝望的巨兽吞噬了。他在被咀嚼、吞咽、嚼碎的过程中粉身碎骨,那些黑暗的血液沿着脉络蔓延腐烂,他的心脏、肾脏、血肉全都变成了一团烂泥,随着巨兽的每一次咀嚼,他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尖叫着膨胀,像是气球一样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爆炸。   然后诸伏景光轻声戳破了它。   “我们能帮你包扎身体上的伤口,但是有些东西我们是触碰不到的。”   他的声音温暖而柔和:“这是你第几次推开我们,Haru?”   ……他不知道,很多次了。   有人给予了他一个拥抱,很温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感觉,他只是僵在哪里安静地接受了一切,温度、落在他肩膀处的温热的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跳。那环抱住他的双手就像是同时把他的外壳一层层的剥开了,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内核,那只浸泡在琥珀里的虫伤痕累累,只是稍微触碰一下就会痛得蜷缩起来。   然后他突然被推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意识短暂地断离了那么几秒。   像是从高处跌落一样,跌在地上碎裂的一地都是,无数碎片扎进他的骨血里,带来隐隐约约的阵痛。   他怔怔地看着推开他的人。   “你这次也要推开我们吗?”对方问道。   ……什么?   “回答我,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你这次也要放开我的手吗?”   “……不。”   谷川春见崩溃了:“不要。” 104. 104 美女与野兽   诸伏景光的眼睛是蓝色的。   并不是天空一般透亮的蓝色,严格来说,诸伏景光的蓝眼睛带着一点灰调,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会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色,像是平静的深海,但在阳光下却又像是透明的河流,凝视着他的时候,时常让他感觉如水般从肌肤上流淌过。   一些难以表达的情绪在不断积累,简简单单地缠绕在一起,像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缓缓落下。   谷川春见死死地拽着对方的衣服,把血沫和眼泪都咽进肚子里,诸伏景光的体温顺着布料渡了过来,他止不住地在发抖,他受不了这个问题,但他早在走向这条路的时候就明白他要面对什么,他不能停下,也不愿意停下。   他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要么一头把南墙撞开,要么带着这五个人一起死。他哆嗦着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不成音节的抽泣,谷川春见感觉他好久没哭得这么无法控制了,他视线模糊地透过那颗湿透的琥珀试图看清对方,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对方安抚自己的手还在勤勤恳恳地拍着他的脊背。真想再给他一拳。   谷川春见想。他有点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这两个狠起来连自己都能下手并且连生死都能利用的黑心公安。但他又同时悲哀的意识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他只觉得疼,很疼,非常疼,痛得他连爱与恨都提不起来了,只剩下心口空荡荡的回音。   诸伏景光似乎又说了什么。   他没听。他透过朦胧的眼泪看着眼前的男人,委屈至极地朝着对方一口咬了下去。   “笃笃。”   降谷零打开门,挑眉撇了眼靠在门旁墙壁上的某个男人:“你怎么在这──偷听?哈,也是,毕竟是FBI嘛。”   “你是指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交流情报但你们一直在打情骂俏所以没机会敲门吗?”   某FBI耸了耸肩,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解释:“抱歉,不是故意听你们墙角的,但是你们声音太大了,我隔着两个房间都能听到你们的动静。”然后他指着里面询问,“所以?搞定了?”   “差不多吧。”   “嚯,我还以为你们瞒着他做这种计划他会生气。”赤井秀一颇感兴趣道,“居然就这样被搞定了?看来组织里的某些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啊,波本。”   波本冷笑了一声:“这么闲?贝尔摩德那边弄完了?”   黑发男人吐出一口烟雾:“这不是在等你们吗?”然后他话锋一转,“伤势怎么样?”   “呵,感谢你没有公报私仇,赤井。”   “哦,还行的意思。”   “啧。”   两人之间的垃圾话没能得到再升级的机会,诸伏景光揉着脖子刚走过来就看到门前两个堪称门神的男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疑惑地看着两位同僚,“都站在这里做什么?不进来吗?”   “……进。”降谷零率先扭头走进了房间,后者把烟掐灭在手里,朝着诸伏景光露出了「不知道波本在发什么疯」的表情,然后在降谷零猛地回头的时候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降谷零眯起眼睛:“……”   房间内,某个大型蚌精缩回了壳子里。那个可怜的单人沙发终于不再需要承担超负荷的重量了,黑发男人像条败犬一般裹着苏格兰的外套缩在沙发里,脑袋都埋进了腿间,只留下一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恼羞成怒红温了的耳朵在外面。   赤井秀一带上门之后停顿了片刻,他上下打量了几下沙发里有些狼狈的男人,又回头打量了几下刚刚揉着脖子的诸伏景光,眼光在对方的脖颈处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微妙地唔了一声:“诸伏君,你的脖子怎么了?”   那上面有一个带着血丝的牙印。   诸伏景光没忍住脑海里闪过了刚刚某个气得眼泪汪汪最后朝着自己结结实实咬了一口的蚌精,他没躲,结果谷川春见也没想到他没躲,咬完之后反而活像是被咬的人是他自己,缩回壳子里开始自闭了。   ……但这和FBI有什么关系?   他面色不变地露出了微笑:“这和你没有关系吧,赤井君。”   “是没关系。”赤井秀一坦诚道,“但我其实挺开明的。”“?”   “我在美国长大,”他委婉地说道,“我不歧视同性恋,也不歧视女装癖──顺带一提,NICE DRESS,谷川,很漂亮。”他朝着谷川春见身上那条被撕开一半的红裙子夸赞道,然后猛地闪身躲过了来自某蚌精的蚌壳攻击。   谷川春见脸上还有没擦掉的泪痕,他顶着一张红温了但面无表情的脸蛋朝着赤井秀一举起了单人沙发。   “……冷静,谷川,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举着单人沙发的蚌精看上去像是赤井秀一再说一句话他就能冲上去和对方同归于尽。   OK FINE。由于生命安全被威胁,可怜的FBI搜查官举起双手,表示他不会再说一句垃圾话了,然后他顿了顿,出于好意说道:“是犯法的,需要法律援助吗?”   好在这里还有个习惯性打圆场的诸伏景光,不然现场可能会变成日本公安与黑衣组织代号成员联手暴揍FBI搜查官,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贝尔摩德那边不太顺?”   在赤井秀一牺牲了自己调和气氛之后,话题总算是进入正题了。   男人点了点头:“她知道我们不能杀她。「克丽丝・温亚德」是公众人物,如果她突然‘失踪’或者死亡,光是舆论就够我们头疼的,更别提组织也一定会展开调查。”   “她知道我们想让她成为污点证人。”   诸伏景光皱起眉头:“贝尔摩德擅长心理操纵……之前分析的合作动机没用吗?”   “不,应该是有用的,但可能仅仅依靠「银色子弹」这个概念不够。”降谷零快速思索着,“贝尔摩德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资本,所以她一定会试图试探我们的底线。”   “但是我们安排的计划应该很符合她的心意才对……贝尔摩德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是什么:要么与我们合作成为污点证人,帮助我们瓦解组织,得到她想要的「银色子弹」结局,要么面对法律的制裁和组织的追杀。”   “「克丽丝・温亚德」的身份是一张王牌。她清楚作为公众人物的好处在哪里,巨星的光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她不受组织的暗杀威胁……贝尔摩德向来喜欢戏剧化的场面,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英雄」,推动故事的高潮而不是成为牺牲品,她应该很满意这样的合作才对。”   他所有所思地看向赤井秀一:“……不,她肯定同意了,但她有条件──她想要什么?”   “……是的,她同意了。”   赤井秀一沉声道:“但她要先见一面「弗洛特」。”   “我还以为你会避而不见。”   昏暗的审讯室里,双手被铐在桌前的大明星依旧光鲜亮丽。她墨绿色如绸缎般的长裙流淌在刺眼的白炽灯之下,像是水波一般晃动着。   “毕竟背叛组织之后,再见到老朋友应该是件不愉快的事,对吧?”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推门而入的男人,挑了挑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哎呀,这是怎么了?你看上去真狼狈,弗洛特。”   弗洛特的确很狼狈。   他没时间换衣服,这代表他身上依旧只有那件被撕毁的红裙,他披着诸伏景光的西服外套,头发和裙子都半干不干的,脖颈处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有些沾在了绒面的颈链上,氧化成了深深的褐色。   他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太好,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他的嘴唇干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这幅模样,他们居然真的让你来了?”贝尔摩德轻笑了一声,“看来你也没有那么重要啊,亲爱的。”   然而男人只是淡淡地说:“挑拨离间对我不管用,莎朗。”他缓慢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语,好让自己听上去没有那么难堪,“我一直都不重要,你知道的。”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里面随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微小的火焰一闪而过,盘旋的烟雾中,他从烟包里抽出了第二根,主动朝着金色卷发的大明星走了过去。   “要么?”他含糊不清地问。   贝尔摩德饶有兴趣地看了眼男人手里的烟:“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的牌子。”她顺从地接过烟叼在嘴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弗洛特给她点烟,然后坏心眼地朝着男人吐出一口烟。   白茫茫的云雾缭绕着弗洛特的面孔,那琥珀湿漉漉的,却依旧温润而冷漠,他柔软地俯下身,替贝尔摩德梳理了一下对方有些凌乱的额发。   “我不想和你绕圈子,”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贝尔摩德。你是个聪明人,成为污点证人是你最好的选择。”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哦?看起来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弗洛特语气温柔地像是情人的呢喃,“活着成为污点证人,或者成为遭遇海难死去的克丽丝・温亚德。”   “……这算是威胁吗?”   贝尔摩德的神情微妙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味。她将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看着燃烧的烟丝发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它们的光太小了,小到不注意看就会被忽略的程度,它们勤勤恳恳地燃烧着,带起一丝又一丝安静的云烟。   “我不明白。”她轻声道,“弗洛特,你到底想要什么?”   “结束这一切。”他一如既往地温柔,“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争斗。莎朗,这也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你想要见证那颗「银色子弹」射穿这只乌鸦。”   是的,她想。   贝尔摩德突然就想起了弗洛特第一次出任务的模样。   稚嫩、鲜活。还像个人一样。   22岁的谷川春见并没有卧底的经验。   从时间的缝隙中被裹挟着踢回过去,好莱坞的灯光亮得刺眼,深冬的冷风如刀般割过他的喉咙,男人在颤栗中苟延残喘着,被银发杀手如同掐死一只蚂蚁一般捏碎了喉咙。他如同狗一般死去,又如同狗一般活了过来,他止不住生理性的眼泪,琴酒刚刚杀过人的手上还沾着血液,湿的,热的,印在他的脖颈上,五根手指在收紧的时候传来密密匝匝的压迫感,像蛇一样缠绕着。   被活生生掐死又活过来的感受并不好。   他那个时候还会害怕。他从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往常即使是遇到罪犯,也没有哪个罪犯的恶劣程度能和琴酒相比,但没有办法,他只能拼命地压制着自己想要颤抖和呕吐的欲望,在雪中麻木地回应着琴酒的问题。   最后是贝尔摩德好心出言把他捞了起来。明艳的金发大明星踩在血泊里,她眉眼弯弯,三言两语就让琴酒松开了手。   “你别说实话不就好了吗?”她笑着看着狼狈逃窜到车里的男人,好心道,“或者挑着话说,语言是一门艺术,弗洛特。如果不想每天都被琴酒折磨,我劝你还是早点学会把你的刺头收收。”   他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   “你也不想被丢回实验室,对吧?”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这威胁不到我。”   “没有在威胁你,亲爱的。”她叹息了一声,“但是你不能仗着你不会死就故意把任务搅乱。如果下次你还偷偷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琴酒就不会容忍你了。”   “……我只是想要结束一切。”   “什么?”她没听清。   “我只是想要结束这一切。”他沙哑地重复道,“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争斗,结束他们的苦难──或许还有我自己的。我已经看够这些悲剧了。”   贝尔摩德眨了眨眼睛,她目光闪烁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自由的鸟儿通常不会被锁在笼子里,锁在笼子里的我们一般称呼它为金丝雀。”   “你需要认清你的位置,弗洛特。别人或许还有选择,但作为「所有物」的你没有。”她意味深长地摸了摸男人还沾着眼泪的脸颊,“要我说BOSS已经够慷慨的了,小鸟……他将你视为「宝物」,普通的实验品可没有让琴酒手把手教学这种待遇。”   宝物惨白着脸打掉了她的手。   “或许有机会你应该来陪我去拍电影,”贝尔摩德也不介意,她妩媚地侧过身,将金色的卷发撩起来:“学会如何演戏不是一件坏事──好了,别闹脾气了,过来帮我拉下拉链。”   而现在呢?   贝尔摩德看着弗洛特,突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好像眼前这个男人早就已经死了,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这个名为「谷川春见」的个体不过是一个封闭了情感的人偶,他的灵魂冰冷,像是雨夜里呜咽的冷风。   她垂下眼睛,调侃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真让人伤心,莎朗,我的嘴不是一直都很甜吗?”他低声笑了笑,“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说服你了?赤井君说你已经答应了。”   娇艳的金发女人慵懒地答应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随意摆弄着夹在手中的香烟。猩红的亮点在她的指尖翻滚,大美人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烟灰落在桌子上,被她轻飘飘地用柔荑般的指尖弹走。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里而已。”   “但最起码这个牢笼不会直接要你的命。”   贝尔摩德轻笑了两声。   “好吧,小鸟。”她玩味地说道,“希望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105. 105 幸与不幸   夏天过去之后,秋天很快就来临了。   贝尔摩德与弗洛特在失联三天后带着受伤的波本回到了总部。弗洛特交上了厚厚的任务报告,报告里描写着他在船上的见闻,以及最后他来迟一步,目击了苏格兰试图射杀波本的现场。波本在受到攻击之后果断反击开了两枪,第一枪没中,第二枪打穿了对方胸口的手机,和手机后的胸膛──以及心脏。   苏格兰的尸体落在了海里,由于突击的FBI数量过多,弗洛特没逗留过久便与贝尔摩德带着受伤的波本撤离了。   有贝尔摩德和受伤的波本作为人证,等技术组将甲板上的监控拿到手,证实了的确是苏格兰朝着波本开枪的片段之后,事情似乎划上句号。   当然,监控是动过手脚的。   一段时间之后,组织打捞上来一具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尸体,经过伤口子弹和弹道轨迹,初步确定它们的确来自波本的武器。   琴酒曾提议用DNA检测,可是BOSS不在乎。   年长的乌鸦难得大发雷霆,莱安・奥康内尔的死亡和苏格兰的叛变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根本不在乎死的到底是不是苏格兰,他唯一在意的是他的研究成果,和能够保证他长生不死的珍宝──弗洛特。   既然研究成果不清楚有没有被泄漏,那么最起码他的「宝物」必须保证完好无损。他强势地命令琴酒重新成为弗洛特的监护人,并强制对方不许离开总部。   苏格兰的死亡似乎就这样拍板了。   波本在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活跃在任务和任务之间,贝尔摩德更是忙了起来,她年底有许多场要跑,大明星的时间表几乎每天都排得满满的。而琴酒?   可怜的TOP KILLER被迫和他最讨厌的人之一在总部呆了整整三周。   “──你知道吗?通常来讲,大部分的谋杀都是出于欲望。爱、恨、利益,或者情杀。”   弗洛特气喘吁吁地猛地侧身闪过对方的拳头,向着青筋暴起的银发男人露出腼腆的笑:“但你不一样,你杀人是因为「工作」需要。”   “我倒是觉得那都是借口……你在享受杀戮吗?琴酒?人命对你来说和蚂蚁没有区别,恐怕那些「老鼠」也只是你想要杀人的借口──唔!”   琴酒掐着弗洛特的脑袋将对方砸进地板里。   训练场的地板并没有铺上软垫,开玩笑,为什么要浪费这种资源?就是要真枪实弹的互搏才能激发人体潜能,代号成员之间禁止互相残杀,但非代号成员里可没有这种优待,真打死了还能给组织提供一点实验素材。   显而易见,弗洛特正在和琴酒进行日常训练。   ──并非他所愿。   弗洛特并不喜欢和琴酒对练。但可惜有时候他没得选,总部并不止一个,能在总部常驻的代号成员就更少了,而普通的非代号成员根本跟不上弗洛特的速度,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殴打。   但琴酒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对象。   他从未遮掩过自己皮囊下那深不见底的人性之恶,这个男人的恶念从来都是赤裸裸、且显眼的,他身上的兽性、暴力、和残酷程度都不是任何一名罪犯能够匹敌的。   弗洛特觉得他是个反社会疯子,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自己现在也是个反社会疯子。他和琴酒打起来通常是琴酒赢,虽然他也给对方添了几笔麻烦债──   比如揪掉几缕头发试图让男人英年早秃、小心眼地猛击对方的肾、又或者是给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加个熊猫眼等……而对方做这种工作的经验显然要比他多多了,所以他被琴酒摁在地上摩擦也是理所当然吧?   当然,如果他真的放开来打,是能打过琴酒的。   ──毕竟非人生物的强度人类根本无法匹敌,而倒霉的调查员已经和这种怪物战斗过很多次了。   但可惜,弗洛特只是「弗洛特」。作为人类的「弗洛特」是不能打过琴酒的。   “废话真多,再来。”   “咳……咳咳……真冷血啊,琴酒。”头破血流的男人叹息道,“我的话就没能让你动摇哪怕一秒吗?”   银发男人笑了起来,他露出了犬齿,带着一丝嗜血的味道。   “怎么,想试探一下我最近有没有在抓「老鼠」?”他半蹲在对方身上,把玩着对方的脸颊,然后用拇指充满压迫性地摁住那颗澄黄的琥珀,“比如那只在海里溜走的──”   他压低了声音,吐字清晰:“苏・格・兰?”   弗洛特短促地笑了:“苏格兰已经死了。你要是真想找他,可以去实验室里看看还有没有他的残余组织。”   琴酒眯起眼睛。眼前的男人被他死死摁着,弗洛特低垂着头颅,在银狼墨绿色的注视下表现得十分顺从的样子,但琴酒知道那不过是假象,这只病犬骨子里全是一块块腐烂掉的顽石,杀又杀不死,真咬对方一口可能还会硌牙。   他略带不爽地啧了一声,松开那颗因为按压已经开始产生生理泪水的眼睛。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念。嗤笑着蹂躏着对方的脸蛋,然后毫无顾忌地将对方流淌下来的温热的、新鲜的血液随意涂抹在男人的脸上。   “……你最好别给我抓到你的小辫子,弗洛特。”   日常训练之后,被憋在笼子里的银狼找别人发泄怒火去了。   弗洛特没动,他坐在地上微微喘息,揉了揉自己被掐红了的脸。这里的腥气太重了,让他稍微有些难受,他的后颈在对战的时候一直在隐隐发烫,没办法,这是在面对危险时的动物本能,琴酒的气息太具有侵犯性,让大脑里的神经都不由自主的一直警戒着。   所以说他讨厌这种有被害妄想又神经质的人。这种人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哪怕苏格兰的死亡已经板上钉钉他也能保持一定的怀疑程度,弗洛特甚至觉得假如苏格兰真死在对方眼前,那个患有疑心病的银发杀手也会不厌其烦地亲自上手把人开膛破肚,以此来检测死亡的真实性。   ……真想脑了他。   弗洛特冷漠地想,真到那个地步,他说什么也要把琴酒脑了,管他被脑过头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琴酒要是真的被脑出问题成为一个清澈愚蠢的大龄儿童那叫造福社会,人类社会理应感谢他。   头疼。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叹了一口气。   「……看够了吗?」   突然,时间停止了。   空间像是一块豆腐一般被一刀划开,无数棉絮不规则地顺着训练场的线条一块又一块的崩溃,空中不断出现像是电视机出现故障了一样的色块,发出了沙沙的恼人声响,然后在这片崩塌的世界里,赤发的魔女俏皮地趴在了男人的背上。   「哇,真粗暴!」   她爱怜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有血沾在了她纯白的眼罩上。   「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她抱怨着,「对着这样的脸蛋也能下手!」   「……魔女。」   「嗯?」   「压得我有点痛。」   「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在这里的是北岛千辉,他会温柔地哄着魔女心甘情愿地从他背上下来。换成谷川春见,他大概率会默默忍耐所有的不适,然后想办法找借口把魔女抱到其他的位置──总而言之就是不会那么直接。   但可惜,在这里的是弗洛特。   「当然有关系,」男人相当诚恳并残忍地说,「你该减肥了,我会告诉把你所有的糖都藏起来的。」   魔女大惊!   她猛地从男人背上弹跳而起,嗖地一声窜上了一朵棉絮之上,朝着男人愤怒地大喊大叫:「不可以!可恶的人类!你不想让我压在你的背上就直说,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方式逼迫魔女大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弗洛特没理魔女发疯,他简略地问道:「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弗洛特觉得她看起来要气死了,但就像是她说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事说事,魔女。」   「真无趣,把小春喊出来。」她不满地嘟起嘴,「我不喜欢这个你!让谷川春见出来!」   「他在睡觉。」   「……啊啊啊啊讨厌!」   嗯……某种意义上,在这里的是弗洛特是件好事。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魔女狠狠地跺了跺脚。她气呼呼地、像个蒲公英一样轻飘飘地从棉絮之上坠落,跌在地上啪嗒一声摔成了碎末。   然后从那滩血肉模糊的浆糊里,无数枝丫翻腾而起,猩红的血液混杂着黑泥滴滴答答滴落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它们的表面上如同油漆一般蠕动着恶心又怪诞的颜色,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它们如畸形的蛇般盘绕着男人,像是想要将男人一口吞下,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般只能在一旁垂涎欲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女孩碎裂扭曲的手轻盈地环绕着祂钟爱的人类:『我讨厌你。』   『我嫉妒你。』   『我痛恨你。』   『我喜欢你。』   『所以伟大的魔女大人可以给你很多次机会!』祂兴奋道,『你看──它快碎了。』   粘稠污秽的触肢们不断翻腾着,在如同巢穴一般的空间里,一张几乎洁白的纸张凭空飘荡在半空。   很普通的纸,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是办公室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普普通通的白色,普普通通的材质……但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的漆黑字符,它们缓慢地流淌着,像是一个又一个跳跃着的心脏。   那是几个世纪之前的咒语,它们编织在一起,成为了人类不可聆听、不能直视、无法理解、却最牢固的契约。它能够束缚神明的话语,将不可能变成可能,奢望成为现实。   它是名为「希望」的深渊。   弗洛特静静地看着它。   那上面有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还好,他对于这个结局大概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谷川春见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赌约上明明白白写的是需要他们“想起来”,那么假如他们只是意识到了违和、但并没有回想起任何记忆,这是否也算是想起来?按照咒语的严谨性来说,他觉得应该是不算的,不然早在他第一次对他们用的时候它就该碎掉了。   但这并不能阻止它出现裂缝。   这张纸彻底碎裂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你知道吗?死亡与爱是等价的。』   魔女在他耳畔嬉笑。   『人类是廉价的生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不值一分钱,没有人在乎他们来自哪里、做过什么事情、有什么梦想、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是当他们死去的时候,霎那间,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值钱了起来。』   『人们突然就开始好奇了起来。他们来自什么地方,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他们活着时曾有过的梦想、信念,他们廉价的生命在那一刻变得昂贵,昂贵到可以与鬼神交换协议。』   『画家的画只有在画家死亡之后才会变得珍贵,』祂嘲讽道,『多虚伪啊。』   『──但没关系,人类本来就很虚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的提议依旧有效,谷川春见。』   祂怜爱地捧起人类受伤的头颅,用那沾满浊液的触肢擦抹那些血迹,黑的白的红的液体被强行混合在一起,流过那颗透亮的琥珀。   『将你心中那滴金色的眼泪交给我,或等着这张纸彻底变成废纸……然后带着你的忒修斯之船一起下地狱。』   祂轻声喃喃。   『你逃不掉的。』   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眼睛。不疼,带着微微的痒意。他看见了模糊不清的天空,接近黎明的天空翻腾着瑰丽的紫色,一簇又一簇绚烂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   有几名穿着警校校服的年轻人肆意欢呼着,张扬而意气风发,燃烧后的点点星光像流星一样拖拽着尾巴坠落,掺夹着火光飞溅出来,逐渐铺满了他的视野,画面不断晃动着,有人在高空坠落,有人在那片火焰里炽烈的燃烧着,有人如同花瓣一样消散在风里,有人的尸体被埋葬在日落后的樱花树下,在黄昏中迎接无言的自由。   然后他看见了血液。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深色的皮肤往下流,如水一般滑落至青紫的指尖,然后滴落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内部活生生割开了。很痛,但不,这不管用。   男人低低笑了起来,当然,他很痛苦,他总以为他应该早就习惯这些画面了,因为它们无视不刻不在折磨着他,像是一股烧着烧着就熄灭了的火一般散发着浓烟,又像是无数根沸腾的、滚烫的针,不断刺痛着他干涸的喉咙。   但感谢神明,谷川春见已经习惯了。   他拽住刺入眼睛的那条枝丫,将它一把从自己的眼眶里抽出。   「下次换个温和一点方式对待猎物。」他淡淡地评价道,「很不舒服。」   祂脾气非常不好地一把将男人甩到一边:『快答应!错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   弗洛特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张带着裂缝、漂浮在空中的纸张,不知道想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下次一定。」 106. 106 幸与不幸   三周之后,琴酒手里的任务也堆积了起来,银发杀手总算是摆脱了那只病犬,回到了他充满血腥和硝烟味的日常生活中。   而等冬日的雪慢吞吞地落完,第二年的春天来临之时,笼子里的金丝雀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放风时间。   “……目前就布置了这么多,风见那边已经把任务安排下去了,贝尔摩德那边暂时没有问题,我明天要去西班牙出任务,应该是暂时要把我调离……谷川?”   “……谷川春见。”   没有人回应。被喊了名字的男人目光游离地盯着某一处,神情平静而疲倦,他像是被从人世间的喧嚣中隔离了出去,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金发男人皱着眉头伸出手:“……喂,谷川,有在听吗?”   “……啊,抱歉。”被拍了肩膀的男人愣了半秒,他像是从乱成一团毛线的思绪中被拉回了现实,片刻后才半笑着道歉道,“这几天被折腾的有点过了,没休息好。”   诸伏景光放下手中翻动纸页的手:“你看起来不太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更像是根本没休息──在忙什么?”   男人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眉心:“嗯……事情有点多。”   “比如?”诸伏景光不买账。   他叹了一口气。   “比如垃圾酒厂傻逼上司。”谷川春见吐槽道,“可怕的不是你有一个吃枣药丸的公司,可怕的是这个吃枣药丸的公司里有一个全天24小时工作不下班的劳模,更可怕的是这个劳模自己卷就算了,还要拉着你一起卷……”   他可怜兮兮地掀起衣服,露出了青青紫紫的腹部:“你看我都被折磨成这样了。”   “你打不过琴酒?”降谷零有些诧异,“你不是很能打吗?”   “……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能打过琴酒?”降谷零下意识就想起了对方手刃美人鱼砍掉奥康内尔脑袋变成不可描述之物张牙舞爪的一触手一只深潜者等伟人事迹。   ……这能怪他吗?降谷零抽了抽嘴角,他下意识的觉得弗洛特能打过琴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打不过才奇怪吧他都能和非人怪物战斗了!   “我以为你……呃,很有经验?”他委婉的比划了两下,“我看你杀鱼杀得很顺手啊?”   杀鱼?   虽然听幼驯染说过这方面的东西,但目前还未亲眼目睹的诸伏景光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而男人只是耸了耸肩:“杀鱼是杀鱼,打架是打架……更何况「弗洛特」本来和琴酒打起来就是五五开。”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别担心,我只是熬了几夜而已,不至于连任务都做不好。”   “我倒是觉得你不如现在就眯一会。”诸伏景光不赞同道,“你的状态如果出了问题会影响后续的计划部署……”   他被谷川春见打断了:“我不会出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诸伏景光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软下眉眼,温和而缓慢地安抚道:“我知道你不会出问题……但我们是合作伙伴,你没必要硬撑。如果身体撑不住可以直接说──这个酒店条件虽然一般,但至少有床可以让你休息一会儿。”   “好吗,Haru?”   谷川春见嘴角带着的仿佛面具一般的微笑凝固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他张开了嘴准备说些什么,但却最终没有任何音符从嗓子里冒出来。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诸伏景光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   不是作为苏格兰时的例行公事,不是作为绿川光时的虚情假意,没有警惕的眼光、试探、任何复杂的因素参杂在里面。   但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痛呢?他想,诸伏景光估计永远也不会想到,这种寻常的叮嘱对他而言就像是从高空落下的针尖,在湿热的血液中带着微微地刺痛着。   可它们带来的又不止痛苦。它们在刺入皮肤之后变成了毛绒绒的蒲公英,顺着脉络清晰地流动着,从指尖一直延伸至那颗蓬勃跳动着的心脏,高高摇起了白色的旗帜。   他沉默了两秒,半响才像是被打败了一般低声笑了起来。   “……完全就是作弊啊,Hiro。”   他像是投降了一般举起双手:“好、好、等你们讨论完我就去休息。”   降谷零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不是等我们讨论完,是现在。”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拍了拍床垫,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会注意音量的,你有三分钟的时间走过来躺床上睡觉──反驳无效。”   刚刚准备张嘴说些什么的男人默默闭上了嘴。   然后他没忍住,半捂着嘴神色微妙地看着降谷零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降谷。”“像鸡妈妈。”   “……谷川春见。”   “……在。”   “滚过来。”   “……好的,我这就睡觉。”   这场“休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谷川春见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在两个同期熟悉气味的包围之下,原本一根针落在地上都会醒过来的男人提不起任何警惕心,几乎是直接进入了深层睡眠,昏睡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没有人打扰他。诸伏景光坐在桌边一边翻阅文件,一边用笔在地图上做标记,降谷零在他的身旁帮忙,两人的交流全程要么靠暗语要么靠写字,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房间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砰砰──”   门外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警察!酒店内发现可疑物品,请迅速收拾物品,准备疏散!”   几乎是在门被敲响的那一霎那,谷川春见猛地睁开眼睛。他像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翻滚下来,下意识地半蹲在地上以床当做掩体,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精神紧绷,然后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到诸伏景光朝着他微笑:“醒了?有情况。”   降谷零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从猫眼向外看去,能看到外面站着两人之中有一名穿着警服的人,对方站的位置刚好在酒店工作人员旁边,他只能看到对方胸口往下的位置,看不到警察的脸──但对方手里的确拿着疏散指引没错。   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不错,警察的声音透过门沉闷的传来:“请立刻开门!情况紧急!”   降谷零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他没多想──应该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认识的另外几个警察里一个不应该来做这种疏散工作,另外两个出现的地方通常是在所在的地点,也轮不到他们来做疏散。   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到了脑后,转过身回到两人身旁,低声说明情况:“外面确实是警察,但我们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特别是景光。我让风见安排的人还有半个小时才会来接应,本来是想着让你多睡一会……”   他猛地收住了话头,在谷川春见看过来的时候转身推开窗帘的一条细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楼下有警车在拉警戒线。”降谷零简略地说道,“疏散是真的,但炸弹的位置不清楚。”   敲门声还在继续,诸伏景光迅速将桌上的文件收拢,然后将箱子塞进床下的隐藏空间。   这个突如其来的炸弹和命案把他们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诸伏景光有些头疼,这些情报和计划不能泄露──哪怕对方是警察也不行,毕竟警视厅并不是没有卧底渗入的先例,这些文件只能共享给最核心的人员。   降谷零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考虑脱身的办法,然后他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在瞬间就知道了对方想做什么。“……”   他看着诸伏景光同样微妙得难以形容的表情,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说他们三是一起出来旅游的朋友并不合理,什么朋友非得三个人挤一个房间?哪怕找借口说自己穷恐怕都不行,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穿着打扮并不能用「穷」来形容。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谷川春见眼睁睁地看着正直的公安先生扯开了自己的领带,解开了几颗扣子,用手沾着杯子里的水把自己的一头金发全都打湿往后撩去。   谷川春见:“……你认真的吗?”   是的,他也意识到对方打算用什么身份脱身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降谷零和同样开始“打扮”自己的诸伏景光。   “我们三个?”他用气音不可置信地问道,“情侣?”   已经把自己弄得像是刚刚厮混过一遍的金发男人耸了耸肩,语气无比自然:“为什么不行?现在是紧急情况,这个解释最合理。”   谷川春见无声尖叫:那里合理了?   而且为什么你这么快就接受了啊降谷零?你他妈也被北岛千辉传染了吗?   诸伏景光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利索地脱掉连帽卫衣,赤裸着上身将皮带扣抽开,然后走过去帮谷川春见弄乱了他的头发。   “先试试吧,”他无奈地说道,“之前也不是没假装过……你直接自然发挥就行。”   谷川春见很想说他不行。   毕竟之前假装的时候都是北岛千辉在上号,那家伙对这方面在行不代表谷川春见对这方面在行……但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更何况变得急促的敲门声也没时间让他再犹豫了。   没关系,谷川春见。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就是装情侣吗,又不是没干过,对吧。   ………妈的要不然把这里所有的人都脑了吧。   现任清道夫脑子里飘过了几百个写出来会被屏蔽打码的画面,然后别无选择的谷川・好人・春见面无表情地把衣服脱了,配合地穿上降谷零递来的浴袍。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三人迅速调整了一下状态,降谷零一把搂过谷川春见,挂着一副好事被打断的不耐烦的模样猖狂地推开了门。   “吵什么吵,三更半夜的打断别人好事,不知道我们在忙──”   他和站在房门外的伊达航面面相觑。   “──吗……”   最后这个“吗”字逐渐消失在变得颤抖的气音里。“……”我还是死了算了吧。   谷川春见想。   很难形容伊达航脸上的表情,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谷川春见就没见过班长这么五彩斑斓又扭曲的面部表情,更何况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倒吸了一口气一把捂住自己眼睛的酒店员工,对比起来就更加惨烈了。   “……有什么事吗。”   谷川春见觉得降谷零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死意。   “……请立刻收拾东西,酒店现在进行紧急疏散。”   谷川春见觉得伊达航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了死意。   然后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同样衣冠不整仿佛刚刚厮混完顶着不耐烦模样的诸伏景光走了出来:“到底怎么了,还没说完吗?”   他伸出手从背后亲密地环住谷川春见的脖子,将脑袋搭载对方的肩膀上:“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看到了伊达航铁青的脸。   “……吗。”   嗯,这个“吗”也是颤抖着消失不见的。“……”“……”   很好,现在社会性死亡的是四个人了。   “……好的,三・千・金・先・生。”谷川春见觉得那些字听上去是从伊达航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可以配合我们进行疏散了吗?”   男人死死地注视着地板上的缝。天啊,不可以笑。谷川春见,不可以笑。   他憋得眼睛都红了,特别是看见旁边的酒店员工从指缝中一边吃瓜一边又倒吸了一口冷气,感受着身旁两人僵硬的肢体──特别是某「三千金先生」──谷川春见只觉得自己都没有那么感到社死了。   毕竟笑容不会消失,笑容只会转移到他的脸上。   反正他早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日久生情里变成了一个花心大萝卜,又早就在班长那边以柔弱小白花的模样挂过名号……   长出了恶魔角角的谷川春见咧开了嘴。   诸伏景光,降谷零。   你们一定不介意名声被毁吧? 107. 107 幸与不幸   “那个……”   黑发男人柔软地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眶,然后不经意地让自己身上那些被琴酒揍出来青紫痕迹从浴袍中漏出来,再故作坚强地转头向诸伏景光说道:“没关系亲↘爱↗的~别生气,我可以帮忙收拾……”   “……”伊达航狠狠地闭了闭眼睛,然后他忍无可忍,爆喝一声拉住谷川春见的手腕,“北岛!和我走!”   降谷零大惊:“等等──”   他阻止的动作被伊达航指责的目光噎住,只能硬着头皮紧紧搂住谷川春见的腰,发出质问:“这位……警官,你认识我男朋友?”   伊达航冷笑一声:“恰好认识,有什么问题吗?”“……”   降谷零很想说有问题,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和北岛千辉认识的,发生了什么,是否安全等一些列问题。但他看着伊达航背后燃烧起来的黑色焰火,选择了战术性撤退。   “……没问题。”他移开目光委婉地说道,“疏散是吧?我们这就收拾行李,但千辉是我男朋友,疏散群众没必要单独带我男朋友走吧?”   谷川春见适时地发出了一两声抽泣。   “……”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总觉得班长看着自己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谷川春见扭头不经意地露出自己脖子上的掐痕。   “……”好的,降谷零现在觉得自己揽在谷川腰上的手开始发烫了。   “这样啊。”伊达航良善地露出笑容,“那我换个说法──”   “扫黄。”扫什么?   诸伏景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宕机了,他脸上挂着微笑,眼神虽然还挺冷静的,但不难看出起码有一半的魂都飞走了。最起码谷川春见能感觉到他迅速地松开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改为相对亲昵但不太过火的揽肩,然后假装毫不在意地整理他后脑勺的头发。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整理的,但别管。   而降谷零显然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他脸上还保持着那副不耐烦的假面──虽然已经快崩溃了──不慌不忙地勉强扯出一个假笑,诚恳道:“扫黄?我们只是普通情侣……住在这里享受一下假期而已,扫黄这种事情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   伊达航指着谷川春见声音幽幽:“哦,是吗?那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   降谷零:……   降谷零挂着开裂的面具一脸云淡风轻地开口:“尝试了一些新鲜事物而已。”   “稍微刺激一点的游戏,警官,这只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情趣罢了,”黑心的公安先生胡说八道,“而且他挺喜欢的。”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这回旋镖终究还是打到了自己身上,他瞪着身旁灵魂已经出走了三分之一但大脑还在运作的男人试图用眼神示意对方换个借口,就听到身后沉默许久的诸伏景光堪称补刀的话。   “的确,更况且这是千辉自己提出来想要尝试的,我们只是满足了他而已。”黑心的公安先生二号缓慢地说出了可怕的话,“与自己的男朋友做这种事应该不算违法吧?”   伊达航和蔼可亲:“那么哪位是你的男朋友?”“……”   诸伏景光顶着班长锐利的目光汗流浃背地微笑着:“两个都是。没人说男朋友不能是复数对吧?”   伊达航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那么……”   他指了指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友好地提出建议:“这两位朋友,不然你们当场亲一口吧。”“……”   憋住。谷川春见,憋住。   夹在两名倒霉公安中间的黑发男人死命咬住自己的嘴,低下头假装整理浴袍,仿佛没有听到刚刚是伊达航在要求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当场打啵。   此时的伊达航正站在酒店走廊昏黄的射灯下,他看着自己僵住的两位同期,漆黑的脸庞上挂着十分的善良。   “怎么了?”他微笑着,“亲啊。”   那位可怜的工作人员已经用文件夹板挡在了自己的脸上,他估计是以为伊达航和眼前这三名男性有什么私人恩怨,或者情感恩怨什么的──竟对方看着其中两个人的眼里充满了无法遮掩的怒火。   这位工作人员非常识时务,他明白这种尴尬又要命的瓜也不是谁都可以吃的,在凝固的空气里实在是受不了了,找了一个借口,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拐角处还能隐隐约约传来对方终于解脱之后唏嘘的感叹声。“……”降谷零在一片寂静中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诚恳一点:“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有吗?”伊达航友好微笑,“抱歉,但如果你们是真情侣,这样的小测试不是问题吧?不然……”他冷笑了一声,“据说炸弹犯还在酒店里藏匿着,你们如果不是真情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降谷零:   降谷零:不是,兄弟。   降谷零觉得他被针对了,理由就是伊达航看着他的锐利眼光里充满了愤怒、心痛、谴责、糟心、沉痛等一系列降谷零不太懂为什么会有的情绪。伊达航看着他的目光简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几年不见误入歧途的儿子的老父亲!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这一口他就非亲不可吗?   “……”他侧过头扯了扯一旁宕机的幼驯染,用几乎只有诸伏景光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配合一下?”   “不,恕我拒绝。”诸伏景光的声音听上去已经轻到下一秒可以上天堂了。   伊达航好心提醒:“时间紧张,朋友们。”   “拜托,配合一下。”   “……对不起但是这次真的没法配合。”   “……绿川,亲一下不会死。”   “但会丢脸。”   “……说的好像你现在就不丢脸了一样。”“咳。”   两人的低声讨论终结在了一声咳嗽里。谷川春见小心翼翼地探头:“那个……”   伊达航燃烧着的火焰射向他:“你闭嘴。”   差点被同样扫射的男人顿了顿,谷川春见终究还是没有北岛千辉那么屑,他捂住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决定还是拯救一下自己快要被班长就地制裁的两位同期:“那个,伊达,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要不我们还是专注一下炸弹……”   “复杂?”伊达航只感觉自己眼前发黑,“有多复杂?你也知道事态紧急啊?北岛,你到底是脑袋进水了还是被他们的甜言蜜语洗了脑?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这种人渣你也能忍?还是两个?”   噗。   谷川春见抿起了嘴。受不了了,他在听到“人渣”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绷住,连忙把脑袋埋进了降谷零的肩膀假装委屈:“别、别这么说,他们对我其实还挺好的……”   “挺好的?”伊达航的愤怒几乎要掀翻酒店走廊的天花板,“你管伤害你叫挺好的?”   降谷零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再不狡辩可能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等等,这其实不是我们──”   “够了!”伊达航低吼一声,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管是什么理由,身为男人就不应该对伴侣做这种事情!尤其是你们两个!”   诸伏景光冷静地维持镇定:“不、这真的是误会──”   “误会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伊达航痛心疾首,“误会能让你们三个人一个酒店房间在这里……在这里乱搞?误会能让你们两个人一起PUA一个无辜市民?”“……”   两位渣男低头窃窃私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PUA是……”   “……是骗感情骗钱加精神控制……”“……”   诸伏景光一时竟无话可说。   伊达航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北岛到底被你们骗了多少钱?你们两到底在搞些什么需要──”他把话咽下去了,恐怕也是因为「北岛千辉」在这里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把任何关于卧底的事情吞进肚子里。   伊达航转移了炮火:“北岛,我以为上次你就说过会和他们断干净了的,结果呢?你为什么又和这两个人厮混在一起了?”被伊达航炮火攻击的谷川春见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果断将它抛弃了。   对不起,零,景光。小恶魔晃了晃他新生的尾巴,但他相信你们一定没问题的。   “没办法啊伊达,”他露出了委屈又深情的表情,眼泪汪汪道,“我就是爱他们啊……而且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他们没骗我钱,最多就是用我的信用卡刷了一些……”他顿了顿,捂着心口柔声说,“一些东西。这都是我自愿的,你别怪他们了……”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向怀里做作的小白花,得到了对方无辜的眼神。   降谷零:你?   谷川春见:我怎么了(无辜眨眼)   降谷零脸色铁青。   ……谷川春见!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我──”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伊达警官?伊达警官!”走廊尽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伊达航的同僚,“伊达警官,这边发现了新的线索,请您过来看一下!”   伊达航被喊得一愣,瞬间恢复了冷静的专业神情:“是!我马上过去!”然后他转头看向眼前三个衣冠不整的男人,“……都听到了?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诸伏景光松了一口气:“好的,那我穿个衣服……”   “穿什么衣服。”伊达航冷冷地打断他,“你们不是男朋友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诸伏景光:“……”   然后他看着伊达航面无表情的拿起通讯器:“萩原,一会有三名无・辜・群・众从第二安全出口被疏散出来,你离那边比较近,去接应一下。”他松开通讯器,注视着两位许久不见的老友,余怒未消,“去收拾东西,然后五分钟之内给我从安全通道下来……等这边结束了我们再好・好・聊・聊。”   通讯器那边滋啦了一声,传来了萩原研二活力十足的一声“收到~”“……”   “说话。”   “……是。”   “……是。”   五分钟后,衣冠不整的三名男人从第二安全出口被伊达航无情扫出。   按照吩咐在门口接应,和同事闲聊还没穿防爆服的萩原研二:……   等等……   啊?   “欸,那是那什么吗?”   “什么?”   “就是那个啊!太明显了吧……”   “哦哦!是那个啊……谁顺便扫了个黄啊?”   同僚之一看了看手机里的简讯:“我看看,好像是伊达君。”   同僚之二感叹道:“呀,伊达君多了一个业绩呢,真羡慕啊。”   羡慕吗?   萩原研二看着过了几分钟同样从安全通道出来站在三人身后仿佛一座燃烧的黑山般的伊达航,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乐意面对这个。”萩原研二委婉地说。 108. 108 幸与不幸   伊达航说的“稍后聊聊”,一直拖到了三天后。   酒店里的炸/弹被安全拆除,但抓捕嫌疑人的过程拖得有些久,伊达航有许多事要忙,等他终于把工作收尾了之后,这才被公安牵线带到了一间安全屋内。   等房间的门关上后,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那个,班长,你为什么带了武士刀。”   “啊,你说这个吗?”伊达航露出良善的微笑,“用来斩杀不义之徒的。”“……”   “来,讲讲。”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刚那位带我过来的公安没细说,但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两个应该是在执行卧底任务对吧?所以到底是什么任务需要你们牺牲到这个地步?嗯?”   他越说越气愤,看着眼前低着头仿佛做错事了的两个同期痛心疾首:“北岛到底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和你们在房间里……这样那样,别告诉我他是你们的线人,被你们搂搂抱抱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在伊达航正义的目光之下降谷零居然感到了莫名的心虚。他掩耳盗铃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   “……具体没法和你解释太多。”降谷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北岛是例外──”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伊达航大惊。例外?例外是什么意思?例外到可以让降谷零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对一个普通人下手不但骗身骗钱骗感情,还PUA吗?   “你、你、”伊达航颤抖着拔出武士刀,“降谷零!你个禽兽!”   降谷零:“啊?”   降谷零:“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班长你冷静一点!”   现场一度极其混乱。   “降谷零!你禽兽不如!亏我一开始还那么坚定的信任你!你、你竟然真的干出了这种事!”   “等一下──我刚刚说错了班长!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眼看自家幼驯染就要被一刀两断,诸伏景光猛地从后面一把抱住伊达航,汗流浃背:“伊达!别冲动!你也知道Zero的为人是什么样的,就算要杀他也得问清楚状况吧!”   “我只知道你欺骗了无辜民众的感情,还把他、还把他骗到酒店房间里做那种事情!”伊达航越说越激动,武士刀劈砍的动作越来越快,“这种人渣行为,还需要我问什么?”   被追得满屋子逃窜退到墙角避无可避的降谷零突然急中生智,祸引东水:“Hiro也有份!为什么只盯着我啊?”   手握武士刀的正义使者锐利地将目光转向一直拦着自己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缓缓松开双手。   “是的,班长。”诸伏景光和善地微笑,“Zero欺骗了北岛的感情,是个渣男。”“……”   自知理亏的降谷零在墙角把旁边沙发抱枕当成盾牌举在胸前:“……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Hiro。”   诸伏景光温柔提醒:“至少给他留条命。”   正义使者大喝一声:“接招吧降谷零!”   然后他朝前进攻的脚步被地毯绊了一个踉跄,那把正义の裁决之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叮──”   刀尖稳稳地插进了降谷零两腿之间的墙壁上。“……”降谷零低头看着那把武士刀,沉默了片刻:“班长,虽然我已经决定为国家奉献一生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保留我作为男人的证明。”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是假刀啊……吓死我了。”   是的,这个差点将降谷零真的变成降谷零的正义之刃,其实是一把做工良好的仿真刀。虽然也是铁造的,但钢铁质量并不适合用来搏斗,也没有开刃,真正能造成的伤害非常有限。   ……虽然在伊达航的手里攻击性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的确不是真刀。”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降谷零,“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们,只不过……哈,有两个关系很好的老朋友在毕业之后一直都没联系过我,虽然我理解他们是在进行一些伟大的秘密行动……但偶尔也想迁怒一下。两位不会介意吧?”“……”   伊达航恨铁不成钢:“行了,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下一次我就要带真刀来了。”   诸伏景光移开目光默默打量起旁边的花瓶,轻咳了一声:“北岛千辉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   伊达航愣了两秒,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太多:“北岛是我们这次任务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身份不简单,我现在没法全部告诉你,但我可以和你保证,伊达,他绝对不是我们随便牵扯进来的无辜者。”   “而且……”他略带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好歹信任我们一下啊,班长,怎么说我和Zero也不像是那种随便就把无辜群众牵扯进来的人吧?”   伊达航:“……”   如果不是听到了安西亮太录下来的录音,他也很想相信。但在听过北岛千辉描述的两个渣男的“光辉战绩”、听到了仿佛证物一般的录音、又目睹三个人衣冠不整仿佛已经滚过床单了的模样之后,他没有当场掏出手铐把这两位「误入歧途」的同期铐起来就已经很克制了。   不过说到北岛……   硬朗的男人沉思了片刻,猜测道:“他是你们正在卧底的那个组织里的成员?”   “……不愧是班长。”   压根瞒不住嘛,诸伏景光苦笑道:“是,北岛是组织内部的重要成员……也是我们目前的合作对象。”   伊达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他也是卧底?还是双面间谍?”   “不止,他的身份比我们要复杂很多。”诸伏景光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开口道,“严格来说,他算是组织的叛徒。但他的目标和我们一致,那就是清除组织,所以目前我们处于合作关系。”   然后他话锋一转:“北岛是怎么和你认识的?”   “应该只是巧合。”伊达航垂眼思考了几秒,他在回忆里翻出娜塔莉和他描述过的话,简略地说了一下,“小娜的车有次在暴雨天里抛锚了,刚好附近就是北岛开的店,他过去帮了个忙。后来我们是通过小娜的介绍认识的。”   他顿了顿:“虽然我不想怀疑自己的朋友……但北岛千辉可以信任吗?”   诸伏景光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了一下,然后他弯起眉眼,将眼底的情绪收敛起来:“……当然可以。”   他听到自己说:“他也是我们的朋友。”   伊达航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长叹了一声坐到椅子上,沧桑地捂住脸:“……我差点以为你们真的误入歧途了。”   “所以你们几个到底为什么要搞得这么……暧昧?”他有些崩溃,“我是真的以为北岛被两个渣男精神操控了,你们知道我发现他的男朋友们是你们两个之后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吗?”   把假刀从墙上拔出来正仔细观赏的降谷零噎了一下,然后幽幽地发出声音:“……那是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是伪装,班长。”   伊达航还是不太能理解伪装和逢场作戏为什么要用骗钱骗身骗感情加PUA的戏码,可能这就是当下最新的卧底方式吧,用精彩绝伦的情感纠纷蒙蔽众人的视线什么的,让大家都只顾着吃瓜而顾不上其他。   “……你们演技真好。”他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夸奖道,“可以去拍电影了,真的。”   然后他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正色道:“保密协议我已经签过了,我这边你们可以放心──松田和萩原呢?他们那边……你们有没有打算跟他们提一下?”   “不。”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已经和北岛有过交集,但我不觉得现在告诉他们是个好主意。松田和萩原跟北岛的关系本就很普通,他们根本不知道北岛身后的那些线代表了什么……这很危险,我觉得让他们保持现状才是最合理的。”   “我也同意让他们保持现状。”降谷零补充道,“松田那家伙的性格班长你也知道。一旦他因为北岛的身份被牵扯进来,很可能会被北岛背后的组织盯上。萩原虽然心思谨慎细密,但也不一定能够处理好那种局面。”   “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接触到「核心」,知道北岛的身份反而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更多危险。如果组织通过他们发现北岛这条线,我们会功亏一篑。”   伊达航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们说了很多次北岛的「身份」。除了组织的叛徒以外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吗?”“……”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视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抱歉,班长。暂时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我理解。”伊达航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但松田和萩原已经和北岛有接触了。如果他们后面真的被那个「组织」关注到却毫不知情,岂不是更危险?”   “这也是我和Hiro在考虑的问题。”降谷零叹了一口气,“如果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就等于在把他们推到更深的水里。但如果什么都不说,松田和萩原可能会因为不了解当前局势而做出没必要的冒险。”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伊达航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是的,他们都很清楚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是怎样的人。如果他们真的察觉到什么端倪却什么都不知道,某个只会踩油门的行动派和某个虽然随性、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个行动派的两人会选择直接插手调查。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公安能不能保护他们的问题,而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被动地介入到了危险之中。   “提前想好对策吧,降谷。”伊达航最后说道,“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就只能向他们坦白了,松田和萩原不是傻子,等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只要他们还和北岛千辉有交集,就迟早会发现的。”   “我明白的。”   “话说回来。他们两最近在做什么?”   他们两啊。   伊达航摸着下巴回想了片刻。   “……好像是休假去、呃,采风了。”   “……哈?” 109. 109 幸与不幸   所谓的“采风”,其实是萩原研二的主意。   “你知道我现在对「休假」两个字有阴影了对吧,萩。”   松田阵平正和他不安分的幼驯染漫步在白山市的街道上。   这个地方远远没有东京繁华,远离主干道后,大部分的建筑物都显得有些陈旧,琐碎的爬山虎蔓延在白色墙壁上,和春天落下的阳光一起编织成了一股带着花香的风。   今天算不上是极好的天气,一缕又一缕的云朵时不时会遮挡住太阳,但显然遮挡不住萩原研二的好心情──都快奔三的半长发男人哼着小曲走在前面,时不时举起相机拍照,把那些特别的合掌造建筑印在胶卷里。   “别这样嘛,小阵平。”   他笑着回头,看了眼双手插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卷发男人:“你看那边,还有金鱼池塘──不是有点像小时候那种夏日祭的味道?”   松田阵平从鼻腔里发出了一道气音:“嗯哼,还有烤鱿鱼和棉花糖的香味。”他挑了挑眉,“怎么,饿了?你不是刚吃完?”   “什么啊,我是说氛围啊小阵平!”萩原研二往后倒退了几步,用胳膊肘戳了戳对方,“别老盯着地看了,又长不出花。这地方还挺有特色的,合掌造类型的建筑已经基本见不到几个了──不管怎样,总比你天天盯着炸・弹要强吧?”   不远处的马路边上跑过一群嬉闹的孩子,他们手里拽着几个五彩六色的气球,在风中留下了斑斓而自由的脉络。   “……是要比东京那种钢筋水泥要好点。”   松田阵平顿了顿。   “……很明显吗?”   “嗯?”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有些狡黠地说,“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出来「采风」而已。”   卷发男人了然地啧了一声,然后抓了抓自己本来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没什么好担心的,萩,我只是最近没睡好。”   他的幼驯染闻言也不追问:“我没有在担心啊,我只是出来「采风」的而已。”他在而已两个字上落下了重音,“我也不知道小阵平为什么这几天没休息好呢,不但半夜三更突然给我打电话,还在拆弹的时候走神……讲实话有点吓到我了哦?”   “……我──”   “如果是「我没事」这种类型的回答Hagi酱一概不收~”萩原研二头也不回地在脑袋上方用双手比出了一个巨大的叉号。松田阵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少见地安静了片刻。金鱼在池塘里惬意地吐着泡泡,街边的野花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有几个毛茸茸的蒲公英被风吹散了,细小的绒毛一簇簇顺着光肆意飘荡着,越飘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翻滚的云层里。   “我梦到你死了。”   萩原研二回头看他。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眷恋地从云层边落下,好像有鸟儿飞过,在他的脸上短暂地落下了几道阴影,边角的变化模糊了男人的表情,等萩原研二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发现松田阵平还是那副双手插兜的懒散模样。   “我梦到你被炸死了,死之前还像是留遗言一样给我留了一句话。”他淡淡地说道。   萩原研二有些惊讶:“我?”   “嗯。”   “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记得给你报仇。”   过了几秒,萩原研二才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那你帮我报仇了吗?”   卷发男人的神情相当放松,他带着轻微的笑意扫了对方一眼,理所当然的挑着眉,“不然呢?”   “……好吧,说的也是。”萩原研二感叹了一声,“梦都是反的啦,小阵平,你居然会因为这种梦而心神不宁好几天,Hagi酱真的好感动呜呜──嗷!”   被幼驯染手肘攻击的男人咕哝着抱怨:“下手真重。”   “怎么,我们年度最受欢迎的萩原警官已经连这种程度的力道都承受不了了?”松田阵平发出了嘲笑,“也是,你年纪也差不多了。”   “什么叫做我年纪也差不多了?”萩原研二不可置信地捧住自己的脸,“Hagi酱正直青春靓丽的时候!”   松田阵平没忍住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   他犯贱的幼驯染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没有骨头的猫一般把手搭在松田阵平的身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但是我就在这里哦小阵平,而且每次拆弹都有穿好防护服──”他顿了顿,可能是想到了迷宫里拆的那个自制炸・弹,“呃、紧急情况除外。”   松田阵平翻了一个白眼:“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反正都已经被你拉出来了……不是说要「采风」吗,那家店怎么样?”   萩原研二顺着男人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家粗点心店。   店铺有些年头了,屋顶的瓦片迎着光,斑驳地陈旧着,长满青苔的边边角角下面堆积着一片片或黄或绿的叶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被风吹来,它们一片又一片地纠缠在一起,像沼泽边上绵延不断的蔓草。   推拉式的木框玻璃门边挂着一串风铃,伴随着风和孩子的嬉笑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家店似乎还挺受孩子欢迎的,光两人走过来的这几步路就看到又有几个小朋友从店铺里嘻嘻哈哈地跑出来。   萩原研二兴致勃勃地指着指着招牌:“哇,昭和风!”   松田阵平抬头看了一眼,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什么昭和风,那不过是一块老旧的木牌。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玩意,非常朴素地钉死在入口旁边的墙上,用黑色的涂漆写着「桃奶奶便利店」几个字。那些黑漆因为长久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了,在日光下安静地注视着来往的旅客。   “咦,在做活动啊。”半长发的男人拿起门口售卖摊上的小招牌,念了念上面的字:“奇迹年糕……哇!据说是吃了可以带来好运的年糕哎!买三送一呢小阵平!”   “你要的话你买。”松田阵平拒绝当冤大头。   “哼哼,说不定真的能带来好运呢?”   萩原研二从售卖摊上拿了两盒包装好的年糕盒子,推开店铺的木门,朝着自家露出半月眼满脸写着“喂喂不是吧真要买啊”的卷毛狡黠地笑起来:“来都来了,小阵平,快进来看看!放心,这回我请客!”   “……”神经,就几块粗点心的钱到底为什么要说成请客啊喂。   但松田阵平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鲜活的男人勾起嘴角:“行,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让我掏钱。”   他跟了上去。   木门吱吱呀呀地朝他们打开了旧时光的门扉,这家粗点心屋不算大,空气里弥漫着糖果和点心的香味,有光透过厚重的老式窗户落在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   松田阵平扫了两眼货架,被上面奇奇怪怪各种样式别致的小东西辣得眼睛都要瞎掉了。   「粉红粉红喵喵叫」是什么,「黑夜之骑士」又是什么?还有真的会有人买叫做「屎壳郎珠珠」的巧克力球吗?   店主,麻烦把店里给粗点心起名的那位员工喊出来……他松田阵平要和那个没品的家伙拼了!   “咦……”   没被五颜六色的糖果吸引,但立刻被眼熟的人吸引了的萩原研二迟疑地凑到幼驯染耳旁低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那边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松田阵平本来正皱着眉看着一罐标着「爆炸跳跳柠檬糖」的玻璃罐子,闻言抹了一把脸,顺着萩原研二的目光望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毛利小五郎?”   “啊!果然是那个名侦探啊,我还以为认错了。”   被两位嘀嘀咕咕的毛利小五郎正完全没有一副大人模样的样子吃着手里的点心,他带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正一左一右无奈地试图阻止对方。而老板?卖了差不多五盒年糕出去的老板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   “……吃了好多。”   “……真不会噎住吗──哇唔,噎住了。”   “爸爸!”大一点的那个女孩子一边给不靠谱的父亲喂水,一边生气地谴责道,“都说了让你不要吃了你还吃!转运年糕不会真的转运啦!”   “唔唔──万一、唔──”   “没有万一!给我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啊爸爸!”   “真是的!”她气呼呼地把剩下的年糕盒放在柜台上,转头时看到了一旁特别显眼的两个男人,“……咦,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朝对方点了点头:“好巧,兰小姐。”   毛利兰有些惊讶:“的确好巧,松田警官也是来旅游的吗?”   “差不多吧。”卷发男人耸了耸肩,“被这个家伙扯来的。”   “嗨嗨,是我哦!”年近三十但依旧元气满满的「这个家伙」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我的话应该是第一次见吧?我是萩原研二,是小阵平的亲友~”然后他蹲下来,友好地朝着少女旁边的小男孩问道,“这位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曾经见过松田阵平的伪・小朋友一个激灵夹起了嗓子:“叔叔好,我是江户川柯南。”   “哇!好有趣的名字,你父母一定很喜欢看侦探小说。”   “……哈哈,是、是的。”   爱破案的、世界首屈一指的、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剧本奖的推理小说作者──工藤优作……怎么能不算喜欢看侦探小说呢。   “……活过来了,”灌了几杯水总算缓过来的毛利小五郎长叹了一声,“话说回来你们又是谁啊,怎么和兰认识的?”   “爸爸!太没礼貌了!”   有个不靠谱的家长很糟心,但毛利兰估计都快习惯了,她叹了一口气给自家状况外的父亲介绍了一下两位警官,然后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她是怎么认识松田阵平的。   “而且我不是和爸爸你说过这件事了吗。”毛利兰不满地盯着她父亲,“你是不是忘记了。”   “……啊?哈哈,可能吧哈哈。”自知理亏的毛利小五郎清咳了一声,“那个,在下毛利小五郎,幸会。”   “幸会幸会,毛利先生!”萩原研二有些好奇地说,“我刚好想买点粗点心,毛利先生买了这么多,有没有推荐的?”   毛利小五郎立即抬头挺胸:“那当然是「奇迹年糕」了!”   江户川柯南“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脸上:“我就知道……”   沉睡的名侦探信誓旦旦:“老板说了,冥冥之中自有神明的注视──别不相信啊!他说吃一包转一次运来着……”毛利小五郎顿了顿,突然乐了起来,“嘿嘿,我吃了五包,岂不是能让我大满贯了……”   “……五包?”   萩原研二有些震惊地看着那盒年糕,他看一盒里面也就两包年糕啊,毛利先生这是买了多少?   毛利兰有些无奈地说:“爸爸最近一直在输赛马……觉得吃了这个能转运。”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名侦探应该能分辨出这只是营销手段转运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两人看着在一旁又迫不及待打开一包年糕并且边吃边嘟囔的毛利小五郎,陷入了沉默。   “唔唔……还是觉得吃起来就是甜年糕,怎么就能转运呢……嚼嚼……老板!再来两盒!”   “爸爸!” 110. 110 幸与不幸   好在这次老板拒绝了出售。   店铺老板有些无奈地说:“哎,毛利桑,真的不能卖给您了。「运气」不是可以随便叠加的东西,更何况也得看神愿不愿意转您的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虽然说是能够带来好运,但吃多了会触怒神灵哦?”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   触怒神灵……   毛利小五郎并不在意:“哈?不就是多吃几块吗,难不成我还能被雷劈不成?”   “不不不。”店铺老板压低了声音,“你们没听说过这边的传闻吗?”   “什么传闻?”   “嘘──嘘──”店铺老板竖起食指嘘道。他探头看了看窗外,似乎在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的走动。   他这幅模样搞得众人都有些警惕了起来,然后老板朝毛利小五郎招了招手,轻声说道:“是这样,你们过来的路上是不是看到了一个新开的神社?”   萩原研二回想了一下:“是前面左拐两条街的那家吗?叫「祀影」神社对吧?”   店铺老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家──嘿,你是不是想说新开了神社怎么了?但是其实啊,这个新建的祀影神社是为了代替之前位于这片山林里的「白山」神社。”   “「白山」神社在许多年前失火了。我们不是没有想修复神社的念头,但是所有擅自进入神社范围内的人都莫名的……”他顿了顿,“「迷失」了。”   “迷失?”江户川柯南疑惑地插话道,“叔叔的意思是说他们失踪了吗?”   “不不,是「迷失」了。他们在失踪三四天之后都会从森林被「送」出来,人活着是活着,但是大多数要么变成了傻子,要么失去了进入森林里的记忆,还有的变得疯疯癫癫的。”   老板打了一个冷颤:“他们被夺走了……他们被遭到遗弃的「神明」夺走了灵魂……他们的灵魂永远「迷失」在那片森林里了。”   “那些游荡的灵魂会停留在深山里,日日夜夜请求神的宽恕……”他警告道,“我是看在你们是外地人的份上,才告诉你们这些的。森林的树叶会窃窃私语,所以没事儿最好别进森林,森林里没有你们想象中安全,不过嘛……”   不过什么?众人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不过!只要你购买我这边特价出售的「山神の守护」就可以拥有白山神明的庇佑完全不用害怕什么鬼鬼怪怪!现在正在活动期间大减价哦!原价600的现在只要300日元就可以带回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江户川柯南沉默地看着店铺老板哗啦一声从旁边扯过来的托盘。   一枚大概有一元钱硬币大小的圆形糖果,被做工高级的半透明的包装袋包裹着,上面贴着写着「山神の守护」字样的标签。   ……是山楂糖啊。   ……一颗山楂糖你卖300日元你良心不会痛吗老板?   而且真的会有人上当吗?   毛利小五郎沉思了片刻:“……给我来三个。”   ……还真有啊?   店铺老板看着松田阵平抽着嘴角的模样唉声叹气地拍了拍柜台:“哎,别不相信啊!真的,祀影神社不是刚开没多久吗?结果前几天神社的管理人失踪了──我和你讲,这绝对、是「神」发怒所致的!”   萩原研二咦了一声:“失踪?报警了吗?”   老板摊了摊手:“没有。神社老板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在自己找人呢,都找到我这块来了……不过我估计再过几天肯定也要去报警,光靠他们是找不到人的。”   “而且自从神社出事后,这几天我的店里每天都会发现摆放着陌生人的「供品」,”他抱怨道,“太吓人了,所以别说神社老板报不报警了,他再不去报警,我就要去了。”   供品?   江户川柯南艰难地踮着脚扒着柜台追问道:“叔叔,什么供品呀?”   “一堆腐烂的糖果和点心,装在旧式纸袋里。”店铺老板无奈道,“看起来像是什么恶作剧,但我也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和前店主有矛盾?真让人头痛。”   “前店主?”小朋友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叔叔不是这家店的店主吗?”   “哈哈哈,我是,但我买下这家店其实没多久。”男人笑着摆了摆手,“这家店原本的店主是一位老奶奶──喏,这家店的名字叫做「桃奶奶便利店」是有原因的,因为前店主刚好姓桃原。”   他指了指门口的那个「昭和风」的木牌,有些怀念地说道:“这家店也是个老古董了,第一任店长是桃原家当时的女主人,后来她的女儿继承了这家店,再后来,她女儿的女儿也继承了这家店……也就是前店主。”   “我也算是桃原看着长大的吧,她继承这家店的时候我还不到四岁,来店里买糖的时候如果喊她阿姨还会被她瞪上两眼,但现在大家都喊她桃奶奶了。”店主感叹道,“这几年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年纪比较大了,去年被她在东京的儿子和儿媳接走享福去喽──”   毛利兰有些惋惜:“那这家店岂不是……”   “是啊,传承断了。”男人耸了耸肩,“没办法,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会在乡下地方守着一家粗点心店?都在向往大城市,挺正常的。嘛,不过也不算是彻底断了,我这不是把店铺给买下来了吗?”   他大笑着拍了拍柜台:“最起码这家店在我手里还能多活个十几年,好歹也算是当地特色,要是就这样消失就太可惜了。”   活泼的少女和店长又聊了几句,松田阵平没注意听,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后方,那个角落里有一块钉满了拍立得的软木板,他死死地看着它,似乎是被它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   “嗯?”店长回头看了看,“哦,这个啊,桃奶奶做的纪念板,都是一些她和客人的合照。”   松田阵平指了指其中一张:“那张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当然。”   男人取下那张拍立得递给对方,萩原研二凑过来看了一眼,睁大了眼睛:“这是……”   拍立得上安静地站着两个人。那位桃奶奶穿着一件不算新、但依旧漂亮的粉色外套,她的头发虽然已经有些花白,但依旧梳成了当下流行的发型,她眉眼弯弯,怀里温柔地抱着一个笑容灿烂的男孩。   是北岛千辉。   应该说,是小时候的北岛千辉。   大概只有八、九岁左右大的男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上面绣着几缕金色的暗纹,看上去价格不菲。   然而虽然小男孩看上去像是某种大家族的小少爷,但松田阵平很轻松就分析出了对方家里经济应该出了问题──和服已经不是新款式了,袖口的线头有磨损,这个「小少爷」甚至可能是偷偷跑出来的,不但鞋的边缘踩满了泥土,连衣服边角都沾着片叶子。   但他看上去很开心。   最起码松田阵平从来没有在北岛千辉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男孩琥珀色眼睛因为笑容微微弯起,那两颗澄澈的宝石从未那么明亮过,他兴奋地朝着镜头挥舞着自己的小手,脸上有因为激动而浮起的红晕,如同一只开心小狗般的模样让松田阵平甚至幻视了对方背后拼命摇晃的尾巴。   店主有些惊讶:“不是吧,你们认识这个男孩?”   “什么什么?”身高不够的小朋友试图努力探头。   “……不、只是觉得和我们认识的一个朋友有些像。”萩原研二笑着把目光收了回来,顺便撸了一把试图跳起来的小侦探的脑袋,得到了对方无语的瞪视,“唔,是这个男孩怎么了吗?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哎呦,这可不惊讶吗!这男孩死了好多年了。”   松田阵平准备把拍立得还回去的动作顿了顿。   死了?   卷发警官冷笑了一声。那他和萩认识的北岛千辉是什么?鬼吗。   “之前不是和你们说「白山」神社在许多年前失火了吗?喏,这孩子就是他们家的独子。”店主唏嘘道,“不过他不是被烧死的,他在神社失火之前就失踪了。「白山」神社这一代挺倒霉的,夫妻两都意外去世了,就剩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奶娃娃,好不容易把小孩拉扯大,没几年人又丢了。”   “哎?”萩原研二做出吃惊的模样,“走丢了?他那个时候多大了啊?”   “十五六岁吧?”老板摊了摊手,“说是走丢了,但讲实话我们都觉得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老头子报警算报得早的了,之后还来了搜寻队,但据说啥都没搜到,只找到了很多血迹──那个出血量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活得下去,更何况只是一个少年。”   “我估计那老头也知道点什么,只是坚持不做死亡证明,他孙子就一直挂着失踪人口。”   男人叹了一口气:“后来就是「白山」神社失火,老头子没跑出来,和神社一起没了……哎,要我说坚持什么呢?这么久过去了,失踪人口挂了七八年,现在还不是自动归为死亡人口了。”   这一家子的确有些倒霉,倒霉到连毛利小五郎都没忍住露出了怜悯的神色:“这也太倒霉了……你们重新弄个神社是对的,这么倒霉的神社就算没烧毁又有谁敢去拜啊!”   “爸爸!”   “我又没说错……嗷!”   不提一旁因为乱说话而被女儿教训的中年大叔,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后者把拍立得放在柜台上,语气懒散地询问。   “你还记得这个男孩的名字吗?”   店主抓了住脑袋:“我想想啊……叫什么来着……谷川、谷川……啊!”   “谷川春见。”他说,“他叫谷川春见,我记得是这个没错了。”谷川春见。   松田阵平感觉他听见了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像是玻璃落在地上粉身碎骨之前的那声预兆,又像是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轻微错觉。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把那张拍立得记录了下来。 111. 111 幸与不幸   萩原研二在剧烈的头痛中听到了小朋友天真的询问。   “咦,可是大叔叔,你不是说桃原奶奶去年去东京享福了吗?”   “对啊小朋友,怎么了吗?”   “但是你刚刚说的是,这「几天」才开始有供品被摆在你店里。”江户川柯南扒在柜台的边缘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一个已经离开了一年的人,会和最近的恶作剧有关系吗?”   半长发的男人没忍住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疼痛,他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幼驯染拿出手机对着拍立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不知道是发给了谁。   然后他听到店主大笑了两声:“哈哈,那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趁着祀影神社传闻热度搞的鬼,这都是说不准的。”   萩原研二有点想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火焰裹挟着春日的风吹过他的灵魂,每一寸都带着炙热的利刃,如刀般温柔地割过他的喉咙,它们在日光下灼灼燃烧着,漫天的白色幻影漂浮在半空中被炽烈的温度燃成灰烬,他在挣扎之中伸出手,在火中接住了其中一张碎片。   是讣告。   铺天盖地的讣告。   白纸黑字如同一座坟墓,密密麻麻的字体横躺竖卧在那座坟墓上,安静地刻写出他的名字。这是他的讣告。“──萩”   “──萩原!”   萩原研二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松田阵平近在咫尺的面孔呆愣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睛,将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撩到一边去。   “啊,抱歉,小阵平。”他笑着说,“刚刚走神了。”   走神?这么烂的借口还真敢说出口啊。   松田阵平皱着眉头盯着他,半响才移开了视线。他并不是真的相信对方所谓的「走神了」,就凭他那怨种幼驯染刚刚那副像是撞鬼了一样的神情,他心里大概能猜到这家伙的「走神」是因为什么。   但是他和萩原研二都知道,现在无论是地点还是周遭的情况都不适合盘根问底。   ……不着急。   他这么告诫自己。   松田阵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颗被标价300日元的糖果,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转着糖果的包装,然后在某个地方突然停顿了片刻。   他低声嗤笑了一声。   “喂!老板,这个什么山神守护的糖……也给我来几颗。”   还在劝导自己父亲别花冤枉钱的毛利兰:“哎?松田先生?”   就连萩原研二也震惊地看过来:“小阵平?”   “嘛,难得碰到包装这么特别的粗点心,”卷发男人懒散地将糖果放在柜台上,“很用心啊,老板,内部还特意印了祀影神社的御朱印呢。”   御朱印,是日本神社提供的一种特殊印章,通常包涵该神社的名称和参拜日期,由神职人员以祈福语为主的黑色手写的文字。传统的御朱印其实是神社或者寺院给修行者开的一种证明,证明他们曾经到此地摆放过,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为参拜者的纪念印章,甚至衍生出了御朱印账,是做工精美的、专门用来收集这些印章的手账本。   御朱印的种类也非常多,会根据神社供奉的神有不同的款式,有些比较豪华的御朱印甚至会使用金箔、丝绸、或者刺绣等工艺,也分常规款和节日限定款。   嘛,也是宣传和营销的一种方式啦。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个神社最具有特色的、并最具有权威的就是御朱印了,每个御朱印都有自己独特的意义,它充满了神性,从自身而言便代表了整个神社,说是「神明」的注视也不为过。   而这个糖果包装内部的御朱印……严格来说其实只是借用了御朱印的模式。它用鲜红的墨水印在粗点心劣质的包装纸上,上面除了「祀影」二字以外,还有一些奇特又复杂的花纹,看上去像是一个个错乱的字符,又像是扭曲断裂的火焰,它们一簇一簇地纠缠在一起,最后组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包装,表面天真又稚气地说:“哦哦!我知道御朱印是什么!大叔叔,这些糖难道是祀影神社专门送过来的吗?”   店主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秒,随即他摆摆手,脸上又堆起了客套的笑容:“哎,小朋友,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特别制作出来的纪念款包装,算是响应神社的开业热潮──现在大家不都喜欢什么联名款吗?我们也搞了点,吸引点顾客眼球嘛,和真正的神社没啥关系。”   “啊~原来是这样啊!”柯南拖长了声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感动的模样,“大叔叔你好用心!为了宣传连糖果包装都搞得这么讲究!”   “……哈哈,都是为了生活嘛。”   于是,为了照顾(重音)买下粗点心店还要生活的店主,松田阵平一行人好心地撤巨资买了许多「山神の守护」。   特别是某位名侦探。他嘀嘀咕咕着“都有御朱印了肯定不是噱头”,朝着女儿说道:“你看,我就说了嘛,既然这里都有祀影神社的纪念品了,说不定那个「奇迹年糕」真能转运!兰啊,给爸爸再多买几个!”怎么说呢,辛苦了,兰小姐。   作为一个旅游城市,白山市里有着大大小小的旅店,几人从粗点心店出来之后本来是想着分道扬镳的,但没想到,萩原研二只是顺道问了一下毛利一行人下榻的旅店,便意外发现两行人居然定了同一家店。   原因?因为这几天只有这家旅店在打折。   毛利兰惊讶道:“原来松田先生是这么节省的人吗?”   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喂!什么叫做我是这么节省的人啊?”他平时花钱也没有大手大脚好吗?开销最大也只是在烟和模型上面啊!   毛利兰的目光移动到松田阵平的衣领上──哪里有个小巧的名牌LOGO。   平时只会在衣物上花费必要的开销、并不喜欢逛街、但止不住有个喜欢逛街打扮自己的风骚幼驯染、并总是被顺带一起买衣服打扮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百口莫辩!   “……咳,不,这次其实是我定的。”萩原研二摸了摸脸颊,“和小阵平出来「采风」是我的主意嘛……但现在是旅游旺季,刚好最近闲钱都用来改装我的车了,所以就……”   所以就贪小便宜了。   萩原研二耸了耸肩:“生活不易,Hagi叹气……嗯?怎么了兰小姐?”   把糖果袋里的糖翻出来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本想问问父亲,但看着身旁还在嚼嚼年糕的不靠谱爸爸,毛利兰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半月眼,放弃了。   她拿出那个印着御朱印的糖果:“啊,我之前就想说了,但是因为店主在不太好意思……这个御朱印,我记得之前在一家手作工艺品店也见过同样的标志。”   几人同时愣了一下:“哎?”   江户川柯南是真的震惊了:“等等,兰姐姐,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们在白山市第一天逛街时的手工店,”毛利兰回想道,“不是全部都有,是在卖项链的区域,那些护身符的包装上也有这些御朱印……柯南你可能是没看到吧?它们挂的位置还蛮高的。”   “我当时想买点纪念品,所以也问了店员。他说是祀影神社限定品,但那些护身符全是用廉价材料做的,像是批量生产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神社的御用物品会看起来这么……随便?所以没有买。”   萩原研二沉思了片刻:“……御用物品但用料廉价,普通的粗点心包装上却印了御朱印,巧合吗?我觉得有点奇怪。”   毛利小五郎闻言摆了摆手:“哎,什么奇不奇怪的,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商家赶时髦,挂上神社的标志卖点同款怎么了?这两个东西大概率是同一家厂子批量生产的,普通商业手段罢了。”   “普通商业手段?”松田阵平冷笑了一声,“那为什么之前失踪的神社管理人,偏偏就是祀影神社的?”   毛利小五郎一怔,随即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刚刚那个粗点心店的店主啦。”萩原研二笑眯眯地说道,“毛利先生没有注意到吗?他在提到失踪案和供品的时候反应特别不自然,很奇怪哦。”   完全没注意到的毛利小五郎:“……哈哈,是、是吗,我当然注意到了!”他轻咳了一声,摸着下巴思索道,“反应不自然啊,所以他要么是心虚,要么是知道的事情比他说的多。”   “没错~就是这样。”   几人走在街道上,从粗点心店往外走两个路口,便很快从乡下小镇转变成了城市的喧哗,倒不是说有什么高楼大厦,但是的确是旅游旺季,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旅客。   毛利兰手里拿着糖果正准备放回袋子里,没注意到旁边路过的一个男人,对方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地朝着少女撞了过去,毛利兰闪躲不急被猛地撞了一下肩膀,差点摔倒。她手里的糖果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兰!”   “兰姐姐!”   毛利小五郎一把稳住自己的女儿,气得扭头大喊:“喂!混账!会不会看路啊!”   松田阵平一个大跨步就想追,可惜他身后都是人海,几名游客惊呼了两声,等松田阵平借过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个撞人的家伙早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卷发男人啧了一声,转身回过头:“没事吧兰小姐?”   “我没事!不过糖……”   “掉了就掉了,到时候再买就是了。”小心扶着自家女儿站稳的毛利小五郎满不在乎,气愤地拍掉少女衣服上的灰,“真是晦气!兰,一会你也吃点那什么年糕,转个运!”   毛利兰哭笑不得:“都说了那个是假的啦爸爸!”   看到幼驯染没事的小朋友松了一口气,他四处看了看,把那颗滚道角落里的糖捡了起来。这颗印着御朱印的糖果正是老板试图推销的「山神の守护」,看似搞笑的名字和做工粗糙的山楂糖,偏偏包装上格外用心。   江户川柯南打开包装,原本是想检查一下糖果完好的程度──毕竟是300日元一颗的“上等货”,就这样丢掉也太可惜了。   然后他顿了顿。   “……咦?”   小侦探以为他闻错了,他不由自主地凑近糖果又嗅了嗅,脸色微变。   不是他的错觉。   掺杂在这颗糖果甜美的山楂味之下,有一股很淡的咸酸味,不是柠檬或者柑橘那种自带清新的果酸,而是带着一点奇特的塑料味道……不算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这是某种迷药闻起来的味道,而在小侦探的知识储备里,目前只有一种药物与食物产生化学反应后会出现这样的香味。   ……GHB? 112. 112 幸与不幸   羟基丁酸,也叫GHB,是迷药的一种。它本身几乎无味,但在与其他元素相撞发生化学反应之后可能带有轻微的咸味或塑料味,所以通常会被溶解在饮料中。   被做成糖倒是少见。   江户川柯南没有轻举妄动,他把山楂糖放回包装袋后塞进口袋,装作无事的样子回去拉住毛利兰的手:“兰姐姐!那个糖脏掉啦,我把它丢到垃圾桶里了。”   毛利兰鼓励道:“没错,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哦?柯南做的真棒!”   “……哈哈,好耶。”并不想因为这个被夸奖的小朋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除了毛利兰被撞痛了以外,没有人丢了钱包或者重要物品,这代表了刚刚那个男人并不是小偷──不过以免类似的事情发生,重新开始向旅店出发的众人不由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话说回来,你们觉得热吗?”萩原研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我怎么感觉气温升高了?”   松田阵平拿出手机查了查:“没有升高,还是一样的……不过确实体感上来说变热了。”卷发男人也被热出了一身汗,他撩开被汗湿的额发,感受了两秒后吐槽道,“现在不应该是春天吗?我怎么感觉已经快到夏天的温度了,全球变暖是这个变法吗?”   “啊,这个我知道!”毛利小五郎兴奋说道,“是湿热的原因吧?白山市地势较高四面环山,并且旁边还有个超级大的湖,天气时晴时雨,降雨量也很足,所以常年都湿湿的……而今天日温差很小,又没有风,会觉得热很正常!”   “咦?爸爸连这些都知道吗,好厉害!”   “哈,那当然,我也是会做一些调查的,毕竟我可是名侦探啊!”“……”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   嗯……湿热啊,的确,湿热的确是会让人体感感觉比日常气温更热一点。但湿热气候的前提条件是需要气温和湿度都非常高,白山市的确很少有风,日温差小,雨量也大,但白山市的月平均温度完全没有达到出现湿热气候的程度──更何况,白山市今日的气温是10摄氏度。   硬要说的话,这种气温更容易出现的应该是湿冷吧?   而且这种带着一些灵异味道的事态发展……让人有种令人头痛的既视感,区别在于一个发生在寒冷的深冬,一个发生在过于温暖的春天。   但不管怎么说,这简直像是要梅开二度。   松田阵平脸色铁青。   ……所以说啊,他已经对「休假」这两个字有阴影了啊!   和粗点心店一样,旅店看上去也有些年纪了,门框很旧,木质结构的外观泛着岁月留下的暗沉色泽,旅店门口悬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笼,旁边是旅店的招牌,也是木质的,上面写着旅店的名字:「LUCKY」。   推开门后,里面的设施也果然稍显陈旧。不过倒是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温泉的潮湿气息,温暖的灯光洒落在铺着榻榻米的走廊上,看着就很舒服。   “这家旅馆看上去比想象中要旧啊。”换好鞋后,毛利小五郎一边伸懒腰,一边活动着肩膀感叹道,“不过旅行的时候住这种古色古香的地方还挺别有一番风味的。”   “这边的建筑都是昭和风呢,挺好看的──啊!柯南,鞋子放到我这里来。”   “好的,兰姐姐!”   “……嘶,温度下来了。”萩原研二摸了摸手臂,“甚至感觉还有点冷。”   松田阵平刚换好鞋,闻言挑了挑眉:“哈?刚刚不是还觉得热吗?”但是他没反驳,偏头打量了几下旅馆的内部陈设后啧了一声,“真厉害,木头和纸糊的墙体隔热这么强,研究出这玩意的人应该去申请专利造福人类。”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松田阵平黑着一张脸随手拎起行李箱,一边暗骂定下这次旅行的萩原研二,一边暗骂自己这该死的责任心。   “可能是空调开的太足了?哎?小阵平等等我嘛……”   萩原研二一边调侃着自己的幼驯染一边赶了上去。他看上去还是那副轻轻松松的样子,但实际上他脖子后面的毛都快立起来了──从进入旅馆的这一刻起,萩原研二就明显感觉到了一种不自然的“冷意”。   不是空调,不是暖气,不是任何人工制造出来的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感,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阴森得让人不寒而栗。   ……是谁?   ……还是,什么东西?   萩原研二把手搭在松田阵平的肩上,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旅店的大厅。   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潮湿的木头味,掺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几秒后,那个注视着他的视线消失了,吵闹的大叔与少女跟了上来,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他们的声音营造出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感,让萩原研二紧绷的神经松软下来不少。   “欢迎光临!”   旅馆的老板正站在柜台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和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是预订的客人吗?”   “是的,毛利一行人。”毛利小五郎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哦对,不带他们两。”   萩原研二:“……”虽然知道毛利先生是什么意思但……他轻咳了一声,在自家幼驯染抽搐的嘴角中报上自己的名字,“我这边应该是在萩原名下,两人,之前和你们打过电话了。”   “哦~是的是的!几位都是从东京来的吧?真是凑巧……麻烦这边登记一下。”   毛利小五郎爽快地上前填写入住信息,萩原研二站在他身后等候,而江户川柯南闲来无事,停不住自己好奇的小手扒着柜台往上面好奇地扫了一眼──   勤劳的鸟儿早起有虫吃,勤劳的小侦探只要努力就会有新发现!   从男孩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旅店老板和服袖口下的红痕。那是一条又一条宛如蛇般的伤疤,像是被火灼伤后结痂的痕迹,虽然已经快痊愈了,但红褐色的颜色落在皮肤上仍然相当显眼。   突然,袖口动了。   江户川柯南猛地回神,抬头对上了旅店老板带着微笑的古怪脸庞。   “小朋友。”男人笑眯眯地问道,“这么晚了还这么有精神啊?”   小朋友顿了一下,立刻扬起天真的笑容:“嘿嘿是呀,太兴奋了!今天玩得太开心了!”   “是吗。”   老板似乎只是随意问了一句,他看着写好信息的名册翻阅了一下入住记录,然后取出对应的钥匙递给众人:“来,房间的钥匙,请拿好。”   稍微有些被老板吓到的男孩不再扒着柜台,他趁着大家还在处理入住信息的时候开始像只不安分的小猫观察起了大厅。古朴的大厅里摆放着一些手工艺品,小侦探在其中发现了毛利兰之前在工艺品店里看到的护身符,它们一串一串地挂在架子上,上面贴着标签,正在等待一个有缘人的购买。   柯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御朱印与粗点心店老板的糖果包装上一模一样,心里微微皱起了眉。   “那个,请问……”他扬起稚嫩的声音,“这些护身符上的御朱印,是祀影神社的吗?”   正在给入住登记收尾的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道:“对,这是祀影神社的御朱印,能带来白山之神的庇佑──小朋友对神社的事情感兴趣吗?要不要买一个?”   男孩没有对后半段话做出任何反应,他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白山之神?可是这个上面的纹路怎么看都像是火焰……白山神社不是已经被烧毁了吗?你们祀影神社没有自己的神吗?为什么要供奉白山的神?”   好小子。   松田阵平为男孩充满攻击性又直截了当的说法送上了称赞。不过他没说什么,由一个小朋友说出这些质疑更适合,即使对方生气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怎么样,毕竟童言无忌不是吗?   旅店老板倒是好脾气,他微微一怔,随即又弯起眼睛笑道:“呀,小朋友,你知道的很详细呢。白山神社的确已经被烧毁很久了,也正是因为它已经废弃很久了,现在的祀影神社才会取代它的位置。”   “至于供奉的神明……”他思考了两秒,“这是白山的神。落座在白山的神社,只会供奉白山的神──无论是已经烧毁的白山神社,还是新建立的祀影神社。”   “因为这是白山的神明,就这么简单。”他重复了一遍。   男人的回答看似恰到好处,但江户川柯南却莫名觉得有些别扭,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他总觉得老板的神态在某一个瞬间显得有些狂热,但小侦探说不好这是他的错觉,还是因为老板一直挂着夸张的商业微笑的脸已经僵住了。   最后老板挥了挥手:“来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跟我走。”   众人随着老板前往房间。   走廊很长,稍显狭窄。铺着榻榻米的走廊踩上去感觉软扑扑的,但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檀香味,但在檀香味的掩盖下,萩原研二却依旧闻到了一丝奇怪的焦味。   他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卷发男人,得到了对方漫不经心地一撇。   很好,看来小阵平也闻到了。萩原研二满意地把手收了回来。   旅馆老板走在最前面,隔着名侦探和他的女儿,萩原研二听到对方随意地嘱咐道:“对了,旅馆最近有些老旧了,所以晚上有时会听到些奇怪的声音──木头膨胀收缩的声音,不用在意。”   松田阵平挑眉:“哦?什么声音?”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声音,就是一些‘噼啪’声,有时候风大的话,墙壁还会‘咔咔’作响。”老板笑了笑,“不过我们家这房子已经工作几十年了,前两年还翻修过,没什么大问题的。”   “啊,我懂,老房子嘛,总会有点毛病的。”毛利小五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但江户川柯南脑海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大了。   ‘噼啪’声?奇怪的形容,如果是指木质地板踩踏时发出的声音,不应该是‘嘎吱嘎吱’或者‘吱呀’的说法吗?‘噼啪’更像是什么东西破裂、或者篝火──那是木头燃烧的声响。   奇奇怪怪的各种线索缠绕在小侦探的脑海里,简直像是一团毛线。   总所周知,猫对于毛线团的抵抗力为零。而小侦探很显然,已经被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彻底吸引住了。   距离「LUCKY」旅店大约45公里外的山上,一座被烧毁的神社废墟安静地沉睡在斑驳的日光里。   山林时不时发出被风吹过的沙沙声,鸟雀无一敢发出声响,在死寂之中瑟缩着。   “唰──”   有什么东西沸腾了起来,像是火焰。   而在这片火焰之中,谷川春见干净利索地割开了手腕的脉络。 113. 113 幸与不幸   谷川家世世代代都是神的子民。   ──曾经。   如今,原本虔诚的谷川夫妇死在了凛冬的黑夜里,而他们唯一残留的血脉很可惜……并不信仰神明。   「真让人伤心。」祂叹息着,「但凡你对我的信仰之心有那么几分真实,也不至于需要放干血液才能压住它。」   谷川春见没说话。在这片废墟之下,在干枯的泉水之中,如同朱砂般的鲜血不断地从伤口中溢出,那些红色的水滴随着风一滴滴落在滚烫的石头之上,发出“滋啦”的细小声响。   神明真心实意地担忧着:「虽然谷川家的血脉里的的确确拥有神的力量,但这么多代稀释下来,只靠血缘的力量已经不太够了吧?你有想好要怎么办吗?」   「我不介意帮你再次镇压住的入口。」祂友好地说道,「以及,上次我帮忙之后你还没有感谢我,不要当没礼貌的孩子哦?」   「感谢您,神明。」放着血的人类冷笑着道谢,「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如果您能闭嘴那就更好了。」   他回头低头看着废墟深处的裂缝。那是无数道细碎的裂痕聚集在一起的中心,有些缝隙上的碎石破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如油漆般粘稠的黄褐色胶质物体,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炙烤着一般,如岩浆般翻腾着,像是随时就要喷发。   在裂缝最大的位置之上,有一个漆黑的刻纹。   这个烙印曾经将所有一切都封印在白山的土地之下,但是现在,即使在祂漫不经心的帮助之下,也只是单纯地阻止了裂痕的延伸而已。它的火焰太过于微小,就算想要帮忙,也无法再烧干净所有溢出的污染。   ……麻烦了。   最后一滴血液流尽,死去的人类在几秒之后原地刷新。男人看着虽然已经被重新镇压但依旧蠢蠢欲动的裂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只夏恩在尖叫。   「结束了?」祂问。   「结束了。」他说。   神明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睛,这次祂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不做些什么吗?即使是血祭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你知道它已经无法被『谷川』所压制了吧?」   「我知道。」   谷川春见看向他的神明。   封印已经失效了。镇压已经无法控制它的的扩散,那些沸腾的黄褐色胶质物是之火异变而成的燃烧液态,在溢出后已经开始污染周围的土地,甚至在慢慢渗透白山。   过去的谷川家世世代代以信仰之力镇压,在当代的谷川家主离世之后,谷川家唯一的血脉便只剩下了谷川春见。   但他并不信仰神明。   他看着他的神明,心想,他永远不会信仰祂。   神明的眷属并不信仰神明,这可能是现代社会的某种地狱笑话。但事实就是因为信仰的断裂使得他现在不得不用血祭的方式来拖延时间,赞美祂的恩赐──不死的力量让谷川春见可以一次次死去,然后复活,再继续以血祭的方式进行镇压……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方式。   祂忧愁地看着人类,像是父亲看着一个叛逆又别扭的孩子:「为什么要抗拒我呢?你明明是属于我的眷属。」   祂的声音像是从丛林深处传来的回音,有细小的风变成人类无法理解的线条,无数杂乱的色块像是从破烂的布娃娃里抽出的棉絮,它们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团密密麻麻的虫子。   它们呼啸着钻进人类的耳洞:「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庇佑?」   「为什么不肯放弃人类的身份?」   「为什么不肯成为真正的神之子?」   才刚刚原地仰卧起坐的人类哪儿受得了这种精神冲击?谷川春见瞬间脸都白了,他闷哼了一声,额头溢出了细细的汗珠,人类倒吸着冷气差点被气笑了,天旋地转的昏眩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挣扎着从阴影中脱身。   「哈……你、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是吗?」   他讽刺道:「你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从所谓的“愿望”开始,你就期待着我成为你的一部分。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接受你的庇佑?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对吗?」   「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夺取我的灵魂。」他死死地看着祂,「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可以直接掠夺,那个时候的我年纪小,又处于濒死状态,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要我的命。」   「但你没有。相反,你选择『赐予』我不死的力量。」   人类感谢道:「赞美您的恩赐。」   「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以救世主的模样降临,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没错,我的确会。那个时候无论在我面前的是天使还是恶魔我都会答应,我别无选择。」   「你和我签订契约,干扰我的思维让我选择一条绝对无法走下去的路。」他笑着,「但你算错了一点,我那时是真的想要选择这条路的,所以你的干扰变成了一道不和谐的杂音,它无视不刻不在提醒着我……你意有所图。」   神明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他说:「你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直接掠夺我的灵魂,你需要我心甘情愿地奉上它。」   他说:「死心吧,,我永远、永远不会信仰你。」   神明淡淡地笑了。有扭曲的阴影蔓延在地上,它们温柔地卷起还处于虚弱期的人类,像是捧着一只小鸟一般握在手心里。   「天真。你真可爱,有时候我会想打开你的小脑袋,好让我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什么。」祂怜爱地看着他,「你说对了,你也说错了。但我不打算现在就揭开谜底,赌/博就是要博弈才会显得精彩,不是吗?」   「我知道你和我的园丁小姐都在计划着什么。」   「但我很高兴,你们终于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了,」祂轻轻抚摸着手心里的小鸟,温柔地像是在抚摸一朵新生的花,「无论赌注的最终结果是我赢还是你赢,亦或者是我的魔女终于学会如何去爱,我都不会感到遗憾。」   「命运是一座没有回声的山谷,谷川春见。」   祂祝福道。   「在你许下愿望的那一刻,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如何让一座没有回应的山谷发出声音?   ──跳下去。   “嘎吱──”“……”   “……这不能怪我。”松田阵平脸色铁青,“这旅馆太旧了!”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双手捂嘴,用行动表示了他「什么都没说」。   松田阵平脑门上崩出一个青筋:“你的表情已经说出来了,Hagi!”   “唔……”半长发的男人移开目光,“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小阵平你是不是该控制一下你的体重了?榻榻米感觉好辛苦……”   松田阵平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杀人了。   “咳──”萩原研二扭头开始收拾东西,假装没看到对方脚下那块被踩瘪了一块的榻榻米,“哎呀,终于能放松一下了,这一天可真够累的。”   卷发男人翻了个白眼,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脚……的确不是他的问题,这部分的榻榻米因为老化原因本就开始出现凹陷了,他这一脚只是让它提前瘪下去而已。   松田阵平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把外套甩到幼驯染的脸上,然后随手扯了旁边的木椅坐下。   “咔──”   椅子腿发出了不详的悲鸣。   “咔嚓!”   椅子腿当场折断!破裂的椅子腿在瞬秒间连带着整张椅子轰然倒塌,刚坐下的卷发男人毫无防备地往后一倒,一屁股摔在地上,连带着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对不起,我可以笑吗?”   忍了半秒的萩原研二忍不住了,没良心的男人丝毫没有担心幼驯染的意思,直接笑趴在榻榻米上,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对不起,但是小阵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一脚踹了过去:“你闭嘴!”   “不、不是,”被踹了一脚的萩原研二依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椅子到底有多脆弱啊?是不是小阵平你最近吃太多了?”   松田・吃太多・阵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另一张完好无损的椅子,眼神危险:“……我不知道啊,不如Hagi你坐过来试试?”   “哈哈哈──”萩原研二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咳,嗯,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小阵平,但我觉得榻榻米挺舒服的,还是坐地上比较安全。”   松田阵平:“呵呵。”   松田阵平冷漠地把椅子检查了一遍,看看底下是不是有螺丝松了之类的东西,然后无奈地发现就是老化──像是常年待在高温环境里一般,内里的物质都快变成粉末了,只剩一个木头框架的椅子变得格外脆弱,承受不住任何重量。   “……应该不用我们赔钱吧。”卷发男人思索道。   “不用吧,这么老的家具,客人没投诉都算好了。”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不过……果然很奇怪吧?旅馆里弥漫的焦味和那个‘噼啪’声,老板奇奇怪怪的说法,怪异的温度……”   松田阵平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赞同。   萩原研二侧过头看向松田阵平,卷发的幼驯染已经放下了那个没救了的椅子,他原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男人的手指在唇边摩挲了一下:“老板的袖口下有烧伤痕迹,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意外。护身符的御朱印和糖果店里的一模一样,这说明祀影神社的影响范围不仅限于神社本身,还渗透到了周围的商铺,甚至可能涉及整个白山……而且他提到的‘白山的神’,也让我很在意。”   但萩原研二只是撑着脸:“……小阵平。”   “嗯?”   “要火吗?”   “……不了。”松田阵平顿了顿,他含着烟模糊不清地说,“我打算戒烟了。”   “是因为有个家伙不喜欢烟味吗?”半长发的男人眉眼弯弯,语气就像是在闲聊般轻松,“哎~但是受不了烟味的明明是降谷吧?我记得另一个家伙只是懒得抽。”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你记起了多少?”松田阵平这会是真的想抽烟了。   “没多少。”他半长发的幼驯染狡黠地朝他Wink了一下,“只是记起来Hagi酱英勇牺牲的姿态──就像小阵平做的梦一样。”   “以及……只有一个模糊概念的名字。”萩原研二顿了顿,“谷川春见。所有都是从听见「谷川春见」这个名字开始的。”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拿出打火机点亮,吸了一口烟,过肺,再吐出来。   “小阵平想起来了多少?”   萩原研二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这件事过于明显,松田阵平平日里的晃神,偶尔看着他的眼神,夜晚无尽的噩梦,都在宣告着他身上的异样。   “……嗯?我吗,没有多少。”   “哎──”   “没骗你。”   松田阵平抬眼看他:“我的确没想起来多少。”   “这里,像是有一道屏障。”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道屏罩把所有一切都模糊了,我只能做梦,每天晚上都是噩梦,萩。”   “关于你的噩梦。我看到你死在爆炸里,一次又一次,而我什么都做不到。”“……啧,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小阵平……”   男人翻了一个白眼:“行了,萩。我不至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很清楚你现在还活着,这点就够了。”   萩原研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幼驯染,卷发男人的眼下有着无法被忽视的青紫,这是他这阵子都没法好好睡觉的证明。   没有人会喜欢噩梦。一想到这种让松田阵平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梦境是他带来的,萩原研二就觉得如鲠在喉。   “我做梦有段时间了,但那道屏罩在听到「谷川春见」的名字之后变薄了,和你的遭遇差不多。”松田阵平岔开了话题,“碎裂只是时间问题,我现在更好奇的是……”   打火机的盖子关上时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北岛千辉。他究竟是「北岛千辉」……还是「谷川春见」?” 114. 114 幸与不幸   北岛千辉究竟是「北岛千辉」还是「谷川春见」?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就像把猫从箱子里拿出来之前,没有人会知道猫是死还是活一样。   第二天,小侦探在早饭后找到了两位警察。   “我有点在意。”小朋友表情严肃,“旅馆老板很可疑,他手上的灼伤痕迹不像是旧伤,很可能最近接触过高温或明火。还有旅馆里弥漫的焦味──白山神社当年不就是被烧毁的吗?”   松田阵平的嘴皮抽了抽:“喂,小鬼,你怎么进来的?”   不是他想纠结这个,主要是他很确定他锁门了,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   “呃,”柯南的眼神飘了一下,立即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哎?什么怎么进来的?就是推门进来的呀!”   松田阵平眯起眼睛。   江户川柯南汗流侠背。   “啧。”算了。卷发警官没有再纠结这件事。   有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辛苦地洒下暗淡的光。白山第二天的气温依旧不低,明明旅店窗外就是清晨的山雾,空气中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热。   松田阵平扯了扯领口,好让冷空气能够流动进去:“行了,别装得跟个小大人一样,调查是我们的事情,小朋友的任务是吃喝玩乐,明白吗?”   “可是老板的说法明显不对劲!”   小侦探努力说道:“他说祀影神社供奉的是白山的神明,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御朱印的图案是火焰?而且昨天粗点心店老板也说了,‘祀影神社’虽然是新建的,但用的是‘白山神社’的神明。正常情况下,新神社应该有自己新的主祭神,这种传承很反常。”   “我昨晚查了资料,护符上的御朱印是一种简化的咒语,构图里含有非日文的外语符号,源头可以追寻到古罗马的梅尔卡斯教会和古波斯帝国的拜火教──并且它与粗点心店的糖果包装上是一模一样的!”   萩原研二睁大眼睛哇呜了一声:“你是怎么查到的?”   “呃……网络?”小朋友狡辩道,“现在网络很发达,很多东西都能查到。哦对,还有这个──”   柯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用纸巾包好的山楂糖碎屑,还有一小段染了点白色粉末的糖果包装纸。   “我趁早饭时去厨房借了碘酒,那些白色的粉末不是矿物粉,是工业级化合物。结合气味和反应,我怀疑这些糖果里含有羟基丁酸。”   “……GHB?”松田阵平神色一变,“那是非法迷药!”   “没错,而且我觉得我们是被人为引导到这家旅馆的。”小侦探冷静地说,“从优惠打折到粗点心店,显然都是串好的一环。证据就是我今天早上去外面玩的时候,在旅店后面废弃的井旁发现了一个房间。像是杂物间?但里面的地板是活动式的,能感到有风从木缝里往外冒,我还能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奇怪的烧焦味──我怀疑旅店下面有通道,或者其他什么的。”“……”   “……毛利先生知道你这么能干吗?”   “……你是怎么做到一个早上又是验山楂糖又是探查旅店的,你甚至昨天晚上还查了资料!”   两个大人叹为惊止。   “……我比较聪明。”柯南理直气壮。   “……行。你比较聪明。”   松田阵平已经放弃试探为什么会有小学生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早该在发现北岛千辉可能不是北岛千辉、以及他自己都可能有「上辈子」的时候就放弃坚持那所谓的唯物主义了。   卷发警官揉着太阳穴:“所以旅馆底下有条暗道,哈,要不要猜猜暗道是通向哪里的?我投祀影神社一票。”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绕远路去神社,每天晚上都能从旅馆直接进入地下。迷药、暗道、奇怪的焚烧味……”   萩原研二简直头皮发麻,这些词汇连接在一起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小阵平,白山市最近有失踪案吗?”   “……我希望没有。”卷发警官脸色也很难看。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联系人界面,拨通了号码,“但这要看石川县警那边的回复──喂,是我。”   “帮我查一下最近半年白山市有没有非自然失踪案……游客优先,对,年龄不限。嗯,好,我等你消息。”   他挂断电话:“他们一会会用共享端口把相关案件发给我们……”他顿住,有些无语地看向身旁的幼驯染,“……干什么这么看我,萩?”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就是……哇哦,小阵平,什么时候有的石川县警那边的人脉了?”   “呵,怎么,只允许你萩原研二是联谊小王子吗?”   卷发男人挑着眉晃了晃手机:“我自然也有自己的情报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坐回桌边飞快地敲打键盘,连上石川县警察系统的共享端口,“几年前来这边出差时交的朋友……连上了,等他们那边了。”   “咦,松田叔叔居然还带了备用电脑?”柯南有些诧异,“你们不是来度假的吗?”   “……哈,的确是。”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但是参考我和萩上一次的度假,我思来想去还是把电脑带上了,因为我们多半会卷进麻烦里,你说对吧,安排了我们两次度假地址的萩原先生。”   萩原研二心虚地移开目光。   但这能怪他吗?他也没想到每次休假都能碰到突发事件,更没想过会碰到这种能砸碎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突发事件啊!   几分钟后,手机那头传来信息提示音。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把对方传过来的信息用共享端口打开。   “……有,而且不只一两起。”他沉声道,“有六起。”   他往下翻了翻屏幕:“过去半年白山市发生了六起失踪案,全是外地游客,男女皆有,年龄从十五到四十五岁不等。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包括车站附近、镇上商店街,甚至有两个就在这间旅馆登记入住过,然后彻底失联。”   他顿了顿:“……没有目击证人,但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有监控设备的地方。”   萩原研二:“警方怎么处理的?”   “走失,自杀,误入山林封闭区域,意外。”松田阵平冷笑道,“白山是旅游城市,而旅游城市每年都会发生的失踪案,流动人口太多,跨国游客、背包客也很多,当地警局根本没有精力去一个个查,所以就随便结案了。”   “……也就是说,连警方都没意识到这些「失踪者」有共通点。”   “对,”松田阵平垂下眼睫,合上手机,“现在知道了,可惜有点晚。”   “没有尸体、没有目击人、没有现场,只是‘失踪’。”柯南低头思索,“太干净了,像是人为处理──咦咦咦?”   还沉浸在案件里的小侦探被松田阵平像是拎猫一样拎了起来:“好了,到此为止。”   “什、什么?”   “小朋友的「侦探游戏」到此为止了。”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地准备过河拆桥,“你很聪明,但聪明不代表你可以一边验毒一边探查旅馆一边查什么邪教教团的资料,然后再试图参与进警方案件里──萩,通知石川县警申请支援。”   江户川柯南不可置信:“我刚刚还和你们分享了情报!”   “怎么,需要我说谢谢吗?听着,小鬼。这不是普通案件,我没开玩笑。”   柯南倔强地抬头:“我也没有!你明明能看出来我能做很多事!”   “我没否认你的能力,江户川。如果你成年了,我会作为担保人让你作为特别顾问参与进这次的案件里,但现在──”   卷发男人扫了扫小侦探,停顿了一秒后打出了暴击:“跳起来都打不到我膝盖的小鬼没有查案的权利。”   江户川柯南悲愤地看着松田阵平拨通了毛利小五郎的电话。   门被打开了。   ……不,应该说,门是被“砰”地一声打开的。   有什么区别吗?有,前者代表它是普普通通被人打开的,后者代表打开它的人现在正燃着怒火,很有可能会像侏罗纪公园里的霸王龙一样咬掉江户川柯南的脑袋。   “……柯南!”   宛如地狱的熊熊烈火燃起,毛利兰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是有克图格亚在背上爬,眼神在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了屋子里唯一的小朋友。   “……”柯南讪讪地后退了一步,“哈哈、兰姐姐……你来啦……”   “──你昨天晚上查资料查到几点?你和我说想一个人睡!我还以为是你长大了!”   “我、呃……我可以解释──”   毛利兰直接把柯南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晚上不睡觉早上还偷偷跑出去勘察现场吗?”她看上去快要气死了,“居然还敢自己用碘酒做化学反应,江户川柯南!你不怕有毒吗?”   “我──”   “没有我!你给我回房间反省!”   “欸欸欸……等等!兰姐姐!等等──”   垂死挣扎的小侦探被毛利兰拎走了。“……”   “……所以说不要轻易惹女人生气,小阵平。”   “……这是联谊王子的经验之谈吗。”   一只鬼鬼祟祟的毛利小五郎从走廊拐角探出一个脑袋:“兰走了吗?”   “……走了,毛利先生。”   毛利小五郎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怕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头一次看到兰这么生气……真可怕,有她妈妈的风范了……哦对了,你们找我什么事来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   另一边,被强制带走的小侦探蔫巴巴地听着他的兰姐姐训话:“我不管你查出多少东西,柯南,所有涉及违法行为和危险的事情都会有专业人员来处理──你才多大!你居然敢去碰毒药!”   柯南露出了半月眼:“都说那不是毒药啦……”怎么说GHB都还没有到毒药的级别,然后他在毛利兰怒火中烧的瞪视中立即眼神清澈起来,“咳,兰姐姐你说得对,我不该去碰!”   “真是的……”   毛利兰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   他们路过大堂,旅店老板不在前台,只有一名面生的前台侍者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通往中庭的门没有关严实,有一缕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清新气味抚摸过他们稚嫩的脸庞。   江户川柯南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坐在中庭的石阶上。   ……外国人?小侦探没有细想,他因为走神被狠狠敲了一个栗子,有苦说不出地和他的兰姐姐走了。   他们的脚步从大厅里缓缓消失,中庭里的红发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她有一双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睛。 115. 115 幸与不幸   “毛利先生,我们想跟您商量点事。”   “啊?是要我帮忙破案吗?”刚刚还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毛利小五郎瞬间原地复活,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臭美地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造型,“那你们可是找对人了。我──”   “……不是让您破案。”松田阵平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们只是想请您作为特别顾问,帮我们与石川县警的支援队进行联系,并协助他们进行后续搜查。”   “……啊?”   毛利小五郎:谁?我吗?   总而言之,经过一些简单的沟通和解释,毛利小五郎总算弄清楚了目前事态的发展。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游客区。”他看向那包据说含有GHB的山楂糖碎屑,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在主要客户群都是孩子的粗点心店里卖含有GHB的糖果,这种做法已经不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要知道这种工业级迷药,只需要半个剂量就能让成年人昏迷,而未成年人?   年级大一点的还好说,低龄的小朋友吃这玩意和送命没有任何区别……毛利小五郎不自觉地想到了兰和柯南,脸色更黑了。   天杀的他家可是有两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松田阵平:“我协助石川县警进行后续搜查,那你们两个呢?”   “我们打算先去祀影神社探探情况。”萩原研二语气轻快地补充,“不用担心,毛利先生。只是先勘查,我们不会深入──如果那里真有问题,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联系支援。”   毛利小五郎简直想骂一句年轻人干事就是不知轻重!   “哈?那等支援一起去不是更稳妥吗?”前警察现侦探皱起眉头,“你们两个就这么贸然过去,也太……”他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们是怎么查到这么多东西的?”   “……毛利先生你不知道你家小鬼这么能干吗?”   “……你说谁,柯南?”“……”   “……不然还有谁。”松田阵平无语道,“我们能申请到支援多亏了你家小鬼查到的东西,这些证据足以让石川县警那边重视起来。”   然后他顿了顿:“柯南很聪明,毛利先生,有点过于聪明了……”男人的重音落在「过于」这两个字上,“他的好奇心很重,虽然在未来绝对是一块好料子,但我们不会再让他插手了,这不是一个小学生该卷进去的事。”   “哦?所以你们两的好奇心就不重?”毛利小五郎挑起眉毛,表情少见地认真了起来,“虽然我已经不当警察很多年了,但我知道冒进是办案大忌,这事儿你们和上司报备过了吗……不对……等等!你们不是爆破处的吗?”   毛利小五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兰和他讲的时候好像说过这个卷头发的家伙是爆・炸・物处理班的啊?   你一个排・爆警察是怎么卷进这种案件里面的?你有权限吗你就申请支援你就深入敌腹?   “哎呀~这个……”萩原研二笑盈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毛利先生,我们两个从来都不是按规矩等命令的人。”   “而且也不算冒进。”松田阵平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只是想趁着事情还没闹大先进去看看。真有危险我们自然会立即撤退的。”毛利小五郎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只觉得脑壳久违地‘突突’疼了起来──啊,上次这么头痛还是在上次,现在通常只有他让别人头痛的份……果然人嘚瑟久了就会遭报应吗。   “……你们倒是安排得妥当。”   名侦探抽了抽嘴角,最终妥协了。但还是没忍住朝着两头倔牛吐槽道:“真是……我看你们有当卧底的天赋……一个两个的都那么爱往枪口上撞。”   ……嘛。   倒也没说错,他们之间的确有去当卧底的。萩原研二略带心虚地移开目光。   毛利小五郎看着眼前的两个后辈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男人拿出手机看到显示屏上的名字愣了一下,朝着两名警官不好意思笑笑,比划了几下:是他女儿。   看起来是兰小姐来催爸爸了吗?萩原研二无声地笑了起来,比划着不介意让对方接电话。   “……咳,兰酱?爸爸没乱跑,我这就回去──”   毛利小五郎的声音逐渐在走廊里远去。   众所周知,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溜得很快。   ──但这点放在挨骂上就会完全反过来。   可怜的小侦探终于结束了来自兰姐姐的“爱的教育”,得以脱身。他原本想要去找松田阵平他们继续整理线索……虽然之前被赶走了,但他现在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才不会轻易听大人话呢!   他又一次路过了中庭。   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坐在石阶上。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斑驳地、轻巧地落在她赤色的发梢上,像一滴滴燃烧的火焰。   江户川柯南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奇怪,这个女孩怎么还在这里?她家大人呢?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多管闲事,但……   小侦探咬了咬牙,脚步一转朝着中庭走去:在明知道旅店老板有问题的前提条件下,任由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在旅店里游荡实在不是他的作风……可恶!他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小侦探朝着女孩走了过去。   ──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小侦探很快就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劲。一股极其违和的不安感从骨头缝里蔓延出来,越是靠近中庭,他就越想要停下脚步、想要后退、想要──   逃。   明明是温暖的春天,明明阳光烂漫,光线透过云层像是金色的灰尘般落在了中庭里,把一切都照得明明亮亮,可江户川柯南却觉得他快要窒息了。   四周的空气粘稠得像是要将他拖入另一个世界,他听见自己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逐渐变得迟缓,踏出的每一步逐渐变得沉重,他看到女孩红色的发丝随着风飘荡在空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摆动着,隐隐约约擦过他的皮肤。   男孩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慢慢渗出冷汗,他握紧拳头,呼吸变得短促而急促。理智疯狂地尖叫着让他立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最好能下一秒就坐上飞往夏威夷的飞机,然后和教练系统学习一下如何用现代火力物理解决不可描述之物。   江户川柯南最终没有逃。   准确来说,他想要逃。但诡异的是,他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般无法挪开视线,就像是有无形的线捆住了他的手脚,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慢慢地走进了中庭。   他看见她正低着头摆弄着什么,随后转过头来。   红头发的女孩有一双如同琥珀般漂亮的眼睛,她看上去年纪不大,肤色苍白。他看见她歪了歪头,然后像是招呼小狗一样朝着他招了招手。   江户川柯南僵硬地感受到自己朝着对方迈开了脚步。   不──不!停下来!   没用。无论他如何想要停下来,男孩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对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户川柯南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地思索着各种脱身的办法。那种诡异的压迫感是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动了?是什么控制了他的身体?药物?催眠?他什么时候被催眠的?   直到他被迫站终于来到女孩面前,那股无形的束缚才像潮水般退去。   小侦探几乎是力竭地往后靠在了柱子上。   他大喘着气,冷汗从他的额发滑落至鼻尖,男孩震惊地看着眼前和他的身体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女孩,硬是没想出来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哈哈,总不能是魔法吧?   “别害怕。”她说,“我没有恶意。”   ……真的吗。   小侦探谨慎地没有说话。   “这是给你的。”   红发的女孩朝着男孩摊开手掌,两把破旧的钥匙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每把钥匙的尾端都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线,一些红线被磋磨出了细细的丝线,正随着风轻轻摆动着。   “按照约定,我原本应该亲自把它们送过去的。可是他们也太喜欢乱来了!”她有些苦恼地说道,“虽然我知道人类原本就很疯狂,但是有些东西人类是不能触碰的……如果他们被吞噬的话,我和他的约定就不成立了──”   “可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避开祂的视线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但幸好祂会避开你。”   “……你在说什么?”江户川柯南满头冷汗,警惕地扶着身后的柱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要这些──”   他试图推开她的手。   然而女孩纹丝不动。江户川柯南震惊地二次尝试推开对方的手,惊恐地发现即使他使上十足的劲都没办法撼动对方半分!   ……不是!这不对吧?   虽然他现在的身体也是小孩子又被惊吓了一番,但不至于力弱到连小女孩的手都推不动吧?还是说这女孩先天举重圣体小小年纪推握一百公斤……这不对吧?   不太明白眼前的人类在做什么的红发女孩好心地把钥匙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行。”   并不想要这些邪门钥匙。但迫于现实,自愿拿着这两把钥匙的江户川柯南试图开启话题拖延时间,如果能拖到大人们发现自己不见了来找他就更好了。   “这些钥匙是做什么的?”   女孩眨了眨眼睛:“开门用的。”   “……”这话说得男孩即使是在高压下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半月眼,“我知道是开门用的,我是说,它们是开哪里的门的?”   “记忆。”记忆?什么意思?   中庭里有一朵花开了。今年白山的春天不太平,过于温暖的温度让花儿们似乎都嗅到一些不安分的讯息,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地盛开着,就像是末日前的狂欢。   “打开记忆门扉的钥匙。”红发的女孩静静地站在光里,“帮我交给安室透,工藤新一,我知道你认识他。”   “什──”   “我说过了,你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她打断了他的话。拥有着琥珀色眼瞳的女孩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但是她还是试图解释清楚,“这是属于交易的一部分。是我和他约定好的事情,按照约定我应该亲自把它们送给……算了。”   她不想重复解释了,她委屈地看着他:“你们人类真讨厌!”   被点破身份被点破认识安室透刚刚炸毛又突然被讨厌的江户川柯南:   可是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眼前的女孩就突然问他:“你觉得「爱」是什么?”   “……什、什么?”   江户川柯南简直要被对方给搞昏头了!   就没见过话题这么跳跃的,而且这一系列事情简直过于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突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被塞了几把钥匙,莫名其妙被点破身份、被点破认识安室先生,又突然被骂──身而为人可真是对不起啊!   他被这些莫名其妙搞得都快要来不及思考了,就突然被对方问了一个这样深沉、甚至可以算得上哲学的问题。   「爱」是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他警惕地反问。   “因为我在学习。”她说,“我才刚刚得到它没多久,明明是我期待已久的礼物……可它却让我痛苦……它像是毒药无时不刻不在渗透我的心脏,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抗拒它。”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让我如此痛苦。所以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作为唯一一个会让祂主动避开的人类,你的想法应该是特殊的吧?”   她难过地看着他:“你也会因为「爱」而感到痛苦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呃,我不知道?我……”   江户川柯南张了张嘴,他想说应该不会吧,爱不是能让人感到幸福快乐的东西吗?但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突然想起了兰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因为不能说出真相而一次次内疚的心情,想起了父母远在海外的牵挂,他想起了很多。那些情绪密密麻麻、毛毛茸茸,像是阴雨天里的苔藓。大雨倾盆,它们肆意生长在台阶的缝隙中,在雨水之中散发出腐烂的霉味。   它们是「爱」,也是绵软的针。它们诞生于一颗人类的心脏,它们沿着血管触碰着他,在他身体里所有的器官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在幸福中痛苦着,在痛苦中快乐着。   ──好像,「爱」确实不只是甜的。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干巴巴地说道:“……有时候,会吧。”   女孩点了点头。   “……所以你到底是谁?”小侦探皱起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你说的「交易」是谁和你做的?还有……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红发女孩眨了眨眼睛:“好多问题,我没时间,不想回答。”   “喂!”   “……好嘛好嘛,麻烦的家伙。”她撇了撇嘴,“唔……我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呢,但总体来说,现在的我比之前要更接近人类了一点。”   “……哈?”   “至于交易对象……”女孩想了想,不带任何恶意地说道,“是一个可悲的人类。”   “人类总是会轻易地感到厌倦。年轻时的你们总是热烈而大胆的,你们品格高尚,不会向任何事物轻易妥协──可为什么这些美好的灵魂总会消失?”   她掰着手指数到:“第一个朝着自己脑门开了一枪,第二个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第三个沉入海中,第四个为了报复命运不顾一切引爆了炸弹。”   她叹道:“他们闻起来都臭臭的。”   “但那个可悲的人类闻起来是香香的。”她评价道,“我见证过许多和祂许愿的人,但是像是他这样的人类我还是第一次见。”   “愚蠢、天真、自负、傲慢、坚韧、明亮,明明没有那么善良、却也没有那么坏,但又偏偏异常地执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无法像那些善良的灵魂一样走向正义,也无法像那些邪恶的灵魂一样走向黑暗,他永远会自我矛盾,他永远无法释怀。”   她这样说道。   “但这也意味着他无论遭遇什么都不会轻易放手,能够比寻常人类坚持的更久,哪怕是掉进深渊,也会执着地走下去。”   “我不理解他。或许你们也不会理解他。”   “但……”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柯南,“你们会被他这种人骗得很惨哦。”   江户川柯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女孩摇了摇头,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像是告别一般朝着小侦探挥了挥手,转身就准备离开,“总之,你要记得把钥匙们好好交给安室透,这很重要!”   “喂!等等!”男孩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没能碰到她。   江户川柯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大汗淋漓地躺在被褥上。   他艰难地转动了几下眼珠,看到毛利兰背对着他正在和谁打着电话,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又有些自责……为什么要自责?   他感受到自己的嘴里似乎含着什么……温度计?他发烧了?   江户川柯南茫然地动了动,想坐起来──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   哦,钥匙。   ……哈哈,刚刚的那个不是梦啊。   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小侦探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眼睛一合一闭,安详地昏了过去。 116. 116 幸与不幸   时间稍微往前推一点,回到可怜的小侦探还没有陷入梦魇的时候。   毛利小五郎在和女儿通完话之后已经顺利联系上了石川县警的支援队,而另外两个行动派?不好意思,油门踩死的卷毛警官已经带着他的搭档来到了旅店后门的小道尽头──那里有一口被杂草掩盖的废弃水井。   讲实话,如果不是男孩早上提起,谁都不会注意到井边那间老旧的储物棚。破破烂烂的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果然如两人所料空无一物,除了天花板上的一些蜘蛛网,就只剩下脚下干净得不自然的木地板。   半长发的男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板──没有灰尘。   有人打扫过这里。这就奇了怪了,一个老旧的、像是被遗弃了的储物棚,里面没有摆放任何杂物就算了,甚至还特意打扫?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向两位警官发出尖声呐喊:我有问题!   萩原研二试探着用手敲了敲,厚实的木地板发出闷响,他用手一边敲一边摸索,半响后顿了一下,低声说道:“这里──这块是活动的。”   ──沙沙──   像是有谁低叹了一声。日光透过不断晃动的树叶落在棚顶生锈的铁尖和瓦片上,树林窃窃私语,有风吹动了枝头上不知谁系着的铃铛,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   “哇──好热的风,感觉比昨天更热了。”   棚内传来感叹声。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昨天才来白山。”松田阵平冷冷吐槽。   “嗯哼,但Hagi酱的五感非常敏锐~”萩原研二在幼驯染无语的白眼中笑着耸了耸肩,“好嘛,我只是缓解一下气氛……你觉得这密道会直通神社下面吗?”   “小鬼说在井边闻到了消毒水和焦味,气流在往外走──说明通道另一头可能是开阔的空间。”松田阵平把手电筒打开,“如果有人真在那边搞什么实验,那就很可能躲在神社地底。”   “啊啊,真不想遇到那种电影里的那种实验室,我还没吃午饭。”   “少废话,下去之后别乱走知道吗?”   萩原研二活力十足地朝幼驯染做了一个夸张的敬礼:“遵命~松田队长!”   “……你正常点,Hagi,有点过于兴奋了。”   “……好过分!我明明是看小阵平你太紧张了!”   “啧,我没有。”松田阵平把从旅店顺走的消防斧塞进半长发的男人手里,重复到,“下去之后别乱走。”   还说没有呢。   萩原研二哭笑不得地拿过消防斧,看着浑身上下都写着一级戒备的幼驯染开始撬那块活动的地板。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是他亲眼看着小阵平……他的反应估计会比松田阵平更强烈一点。   他甚至可以想象他死后松田阵平的反应,他会开始重复不断地在夜中惊醒,会把爆炸案从头到尾不断地理清,他会无数次观看那天的新闻播报,不分日夜地研究炸弹的结构图,他会无法控制地、无时不刻、每分每秒、都去揣摩犯人的心理。   然后做梦、做梦、做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不该永远活在仇恨里,但他清楚地知道他这个脾气倔得和头牛似得的卷头发幼驯染,绝对不会放弃哪怕一丝线索──当然,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所以说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吧?   可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松田阵平当然也不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人,哪怕他们现在都清楚地明白那所谓的梦境……很可能是发生过的「曾经」。   可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于是所有一切都化作了无形的风。拆弹本就是走在钢丝线上的职业,说不定就会牺牲在某次任务中,人死后不过一捧细细的灰,哪怕是生性自由的萩原研二,死了之后也只能被埋葬在一个窄小的石碑之下。   但那是死了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总不能要求活着的萩原研二也变成一块不会乱跑的石碑。松田阵平不会把自身的压力强加在别人身上,他也不会要求对方做什么、不做什么,他相信萩原研二的能力,他是他的幼驯染、朋友、伙伴,是与他并肩而战的战友。   他不会因为曾经发生、或还未发生的事情去禁锢一道自由的风,那是对萩原研二人格的侮辱。   ──当然,穿防护服这点另说:)   萩原研二显然也明白,所以他也很贴心地什么都没说,所以他会在他不断做噩梦之后提议「放风」,也会在松田阵平拉起一级戒备警报的时候安分地给予回应──这件事逐渐变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知道啦,小阵平,”所以他只是笑道,“真是的,太婆妈会遭女孩子嫌弃的哦?”   “……讨打吗,Hagi。”   几分钟后,一道窄小的地道入口被揭开。   松田阵平用手电筒往里扫了扫,地道陡峭向下,能看见低处一些闪着昏黄色泽的光点,应该是某种应急灯。   “这高度……明显是人为挖掘的。”卷发警官皱着眉,“走。”   两人一前一后跳入密道。黑暗携带着焦味扑面而来,在手电筒的光下能明显看出墙壁被某种矿物涂料刷过,隐约能看到烧灼后的黑痕。   两人借着手电筒的光摸索前行,没走多久就来到了通道尽头。那是一道半掩的金属大门,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研究什么,还没进去便能从门缝之中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萩原研二停住脚步,鼻尖微微皱起,压低声音:“门没关。”   “而且没有破坏痕迹。”松田阵平盯着那道缝隙,目光在门沿的锈迹上扫过,“不是巧合。”   有人故意留的?   萩原研二思索道:“像是在「邀请」我们进去。嘛,也有可能是着急离开忘关了,或者根本没打算关?”   然后他侧头看向他的搭档:“又或许……是想看被丢进盒子里的老鼠会往哪边跑?”   卷发警官没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低声冷笑了一声:“只有没脑子的老鼠才会四处乱撞。支援已经在路上了,十几分钟就能到。”   “哎~但十几分钟够我们死好几次了,小阵平。”   “我知道,所以我们得快。”松田阵平将腰间的甩棍抽了出来,轻轻一甩,发出微小沉闷的一声‘咔’。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挑眉道,“而且什么死不死的──都说了,Hagi,我们只是先勘查,不会深入。”   但你这架势看上去像是要把里面的不法分子全鲨了。萩原研二想。   “进入后先扫角落,顺时针清室,发现目标优先控制。”   “明白。我在你右后侧三点。”   松田阵平抬手缓缓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门后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名穿着旅店服务生外套的男人,他低垂着脑袋一顿一顿的,似乎正在打盹,虽然手里握着一根电棍,防备姿势却早已松懈。   没有犹豫,松田阵平动作干脆利落。卷发警官猛地推开门,一手按住对方肩膀,另一手反握甩棍,因为这段时间睡眠不足并且严重缺乏安全感的警官先生没有手下留情,轻轻敲开了这名守卫沉睡的心灵。   “砰!”   倒霉蛋闷哼一声,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棍子敲晕。   松田阵平眼疾手快接住对方软下来的身体,吐出一口气,把人靠墙放好后朝着一旁在确认门后通道安全的萩原研二比了一个手势。接收到信号的半长发警官点了点头,警戒着往里走去──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缓坡通道,地板是粗糙的混凝土,上面有些清理不掉的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造成的。两侧的墙壁斑驳不堪,上面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工业安全指示图,墙壁上还有一些未干透的水渍。   ──沙沙──   是谁又低叹了一声?一股奇怪的气流吹过,像是树叶与枝干摩擦过后的声音,这股气流带起空气中弥漫着的酸败与焦灼混合的味道,如同灼烧过后的骨肉与腐烂的药液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知道为什么,萩原研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米后,他们进入了一间面积不大的地下空间,像是改造过的废弃仓库。天花板上吊着数根断裂的电缆,这里没有窗,没有自然通风,只有数盏老旧的无影灯,其中一盏还在不规律地闪着,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右侧墙壁上排列着四五张金属床,金属推车上散落着冰冷的器具、实验用玻璃瓶、几份记录──纸张被液体浸泡过,字迹模糊,只有“溶解反应”、“注入”、“代谢残渣”等词语依稀可辨。   最重要的是,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线条与符号,像是某种宗教仪式的残留。部分墙面甚至被火焰灼烧得焦黑,但漆黑之下依旧清晰可辨的圆形纹章简直让人寒毛直竖。   见鬼,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实验室。   萩原研二只觉得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早已干涸的黑红混合液体画出的图案上,它的中心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与触手,纹路几乎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却莫名有点像他们之前见过的御朱印。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男人的目光扫过那些完整的冷却和排液系统,锁定在房间尽头的金属柜台上。那是一组手术台和冷藏柜的组合体,柜门上贴着破旧的标签,用奇怪的手写字母标注着不明内容。   “这地方不是短时间建起来的。”松田阵平沉声说道,“实验设施上有来自正规渠道的编号。”   他走到一张试验台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源照向底部:“……有些年头了,这款的焊缝和钢板的拼接方式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所以好消息是,这些是非法分子们淘到的正规淘汰品?”   卷发男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这个可能。而且这里应该曾经被遗弃过,外部供电的线路是新链接上的。”   他重新站起身,目光落在墙壁上的那些古怪纹路上。   松田阵平是唯物主义者。   从警以来,他见惯了尸体、爆炸、枪伤,他拆过弹也参加过极大恶劣事件,惨烈的死亡场面他见得多了,他从不曾退缩。   即使是在遇到北岛千辉之后那些违背常识的「事件」,他也能勉强用药物、激素、或巧合这种听起来在科学上说得通的说法自我安慰。   他不是没怀疑过。   但他出不来。他──他和萩,他们就像是玻璃瓶的蝴蝶,是温室里被遮住眼目的花朵,他们不见天日,看不到世界之外的真实。他们的怀疑在无形的影响下仿佛一缕蛛丝般的青烟,是广阔大地上的一道微小的裂缝,和这个世界上所有其他人一样,永远被包裹在安全的卵中。   但现在,这道裂缝终于随着那个名字一起被撕裂开了。   而且……怎么说呢,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总感觉好像他不是第一次碰到了这种东西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史莱姆玩过你追我赶游戏的松田阵平如是想到。   “讲实话,我以为在想起来我有「前世」并且疑似被洗过记忆之后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并不合理这件事。”萩原研二喃喃,“但我现在发现,好像还有更多不合理的事需要我接受……这些不是人类能留下来的痕迹吧。”   他指着墙壁上的痕迹。那古怪的纹路既不像宗教图案,也不像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半长发的警官试图将它们归纳进逻辑,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可触碰的领域一般,只是单纯的思考就生理性地开始感到恶心、眩晕……与恐惧。   ──沙沙──   松田阵平已经开始感到了不适。   “……走。”卷发男人当机立断,“门口有守卫,但里面却没人──有什么不对,我们先撤。”   两人快速撤离,离开途中,垂下的手电筒的光偶然扫过角落的一张解剖台,那上面似乎残留着某种奇怪的黑色粘液,用来束缚着什么东西的皮带也早已断裂。   ──沙沙──   “你说……我们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科学的事件?”   “啧,我们早就碰到过了,萩。只不过现在是第一次用眼睛看见。”   ──沙沙──   “……小阵平,是我的错觉吗?”沙沙──   无数沙沙的声响传来,在漆黑之中,他们听见了不可名状的窃窃私语,它们从墙壁传来,从天花板上传来,从地下,从他们站立的土地之中传来。   不是幻觉。 117. 117 幸与不幸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台洗衣机里。   剧烈的眩晕从脚底涌上来,世界开始倾斜,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他看到实验室四周的墙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灼化,一寸寸剥落,在视线尽头露出了一片蠕动不止的深渊。   有扭曲的欢呼声从火焰中燃起。   欢迎你。欢迎你!愚蠢而盲目的人类。愚蠢而盲目的人类!   恭喜你终于离开了无知的卵巢,恭喜你终于睁开了愚妄无知的双目!所有勇敢睁开双眼的愚昧灵魂都理应被歌颂,所以我们赞美你,人类!   赞美你的天真,赞美你的狂妄,赞美你的渺小与贪念!   那是一声声尖锐又滚烫的呢喃,它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尖针般刺在他的耳膜上。   松田阵平想要离开,他想要发出声音提醒萩原研二,但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黏稠的液体封住了,他呼不上来气,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站在原地。   ……逃……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破坏了卷发警官引以为傲的五感,恍惚之中,男人甚至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流动,就像是缓慢的液体,又像是某种活的软体组织,如呼吸般起伏着。   ……逃……萩……快逃……   他狼狈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整个实验室的温度在急速上升,几乎上升到人类不可能存活的程度──仪器开始软化、金属塌陷、玻璃像冰雪一样碎裂成粉末,墙壁上的混凝土开始想泥浆一样流淌下来。   余光之中,有什么「东西」蔓延出来。   松田阵平闻到了一股炽热的焦臭味,像是燃烧的油漆。他看到了无数延伸而出的触须,像是一个个没有固定形状、扭曲而焦黑的枝干,那些被烧焦的表皮诡异地鼓动着,像是被高温碳烤着一般,逐渐迸裂出一道又一道滚烫的裂缝。   那是一颗眼睛。   一颗又一颗眼睛紧密地布满在焦黑之上,它们流动着滚烫的岩浆,燃烧着赤橙色的火焰。它们高举着手掌欢呼着、庆贺着,在逐渐浑浊的空气之中环绕着囊中的两名人类。   他看到天花板在燃烧,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线仿佛成为了神明的玩具,三维被引燃,所有一切都像是纸片般被翻折、扭曲、燃尽。   那些诡异的字符崩塌了。它们落在地上,变成一道又一道金红色的轨迹。它们如脉络般蜿蜒蔓延,燃烧着、诅咒着、尖叫着,它们推动着令现实结构崩溃的祷词,是燃烧着烈焰的无尽深渊。   然后他看到那无尽的深渊吞噬了萩原研二。   ……Hagi──   ……萩原──   他呼喊着,声音却像是被泡进了水里。赤红的噩梦带着呼吸与灼热从皮肤渗入,一点点抽干了他的热量与水分,他的肺在压缩,胸腔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仿佛他已经被火焰灼烧吞没,每一口氧气都已经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条条烧红的铁条刺入空荡荡的气管。   ……不……   松田阵平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伸出手。   有什么画面闪过他的大脑。   不要让他又一次看着──   ……又一次……   人们总说,经历过痛苦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但实际上有些痛苦是无法跨越的,有些痛苦是毁灭性的,那些无法物理杀死一个人类的的东西使人变得弱小,它让他颤抖、痛苦、生病,它让他日夜都在祈求,它轻易地摧毁了一个人所拥有的所有美好品质,让他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从此再也无法被称作为人类。   绝望是一块被肢解而后分食的肉。   「就差一点。」   「真不知道是该说你这家伙算的真准,还是你这家伙真是个疯子?」魔女感叹道,「时间压得那么紧,你是知道他们会找到这地方?」   「为什么不能是我运气好?」   魔女咯咯笑了起来,她笑得往后一翻,从高高的石壁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别开玩笑了!」她抹掉眼角笑出的泪珠,眨了眨她琥珀色的眼瞳,「我们都知道的呀,小春你啊……」   「非常不幸呢。」   被称为“不幸”的男人没有说话,他温柔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符文塞进一团挣扎的火焰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然后,有什么存在开始尖叫──不是男人,不是魔女。而是山,是石头、空气本身。地道里的所有一切都开始颤动,迸裂的大地里翻滚着无数岩浆,火焰痛苦地扭曲着,时间与空间开始闪烁,像是被打碎了的玻璃,无数赤红的眼瞳浮现在缝隙之中,它们在那里流淌着、燃烧着、尖叫着,窥视着一切生灵。   「滚回去。」他微笑着。   火焰愤怒地燃烧起来。   假如祂能够说话,恐怕男人此刻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曾经的祂是以数以千计的小小光球组成的巨大火焰,祂琥珀色的光芒能够将世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凡是祂照射到的地方,便会出现无数起火的光点。   人类。渺小的人类如何能够封印祂?   呼喊吧!人类!高歌祂的名谓,称颂祂、赞美祂!为祂献上鲜活如火焰般耀眼的魂魄,以低过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对祂的亵渎──   高温围绕着男人。   按理来说,任何人类都无法存活在这个温度之下,可是男人却依旧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的嘴中喃喃着什么,无法被人类所理解的不可聆听之语一点一点蔓延出来,编织成了一张名为「命运」的谎言。   火焰发出一声无法言喻的尖啸。   祂不甘心。祂是不死不灭的永恒之火,现在却要被沉溺在黑暗的溶洞之中。祂在不甘中扭曲、收缩、祂挣扎着,像是一颗坍塌的星星。祂看着眼前的人类耳膜流出血液,口中吐出混浊的鲜血,火焰倒卷着,无形的封印在漩涡之中将这团扭曲的火焰牢牢扣下,在巨大的轰鸣之中将祂重新压回了白山的山脉之中。   震动逐渐停止。   大量的火焰消失在空气之中,只剩下偶尔的星星花火,如碎片般飘落下来。   地上躺着两个失去意识的警官。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检查他们,他蹲在地上检测那些扭曲而漆黑的符文,摸了摸嘴角的血,开始在上面画上第二道阵法。   「……你不去关心一下他们吗?」   「嗯?」男人在百忙之中抬头看了看已经变成焦糖烤棉花糖的两个同期,困惑道,「他们不是还活着吗?」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写着不解。   魔女沉默了片刻,「……好吧,说的也是。」然后她继续问道,颇有点像是没话找话的模样,「唔,小春你累了吗?那个符文还挺好用的,不愧是谷川……你们家的老祖宗可是连都会头痛的存在。」   男人没有回答。   红发的女孩撇了撇嘴,她往警官的方向走了两步,蹲在其中一个倒霉蛋的身边戳了戳对方满是灰烬的脸蛋:「……你爷爷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大概吧。」这次男人回答了,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我其实不太清楚,我两次都是在16岁的时候逃家,只不过第一次得知他的死亡后回去参加了葬礼而已。」   男人画阵法的动作没有停下:「不过大概是为了压制而死的,按照老头子自己的说法,他的天赋没有我母亲好,而封印一旦开始崩坏就无法控制,只有血祭这一条路还能拖延些时间。」   「也算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死的,正合他愿。」   阵法画完了。男人拍了拍手站起来,随手拿过摆在实验台上的一把小刀,在魔女的注视下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血祭。   大约两分钟后,满身血污的男人把小刀丢回实验台上。   「短时间内是不会出问题了。两道封印加上这么多血祭的次数,祂得修养好几百年。」男人扯了扯被血黏住的领口,有些奇怪的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魔女,「……怎么了?你今天很安静。」   「……没事,」魔女说,「就是觉得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诶?有吗?」   「有哦。正常情况下小春应该会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几个家伙了吧?」红头发的女孩用力地戳着手下的倒霉脸蛋,「但是这次完──全──没有呢。虽然我知道他们除了烤焦了一点以外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这样放着他们不管也太不像小春了吧?」   「啊,抱歉抱歉,我会注意的。」   魔女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她看着被她在灰黑的脸蛋上戳出无数个小白点的卷发男人,又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指尖,莫名感觉到了喉咙之中的干涸。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之前学过的一个名称,那是她在百无聊赖之中随便找的一本心理书──哦拜托,魔女的生命真的很长,她也真的很无聊──无聊到连心理书都便好看了的地步。   里面有一个名词叫做「假性亲密关系」。   这是一种看起来亲密,但实则缺乏真实情感链接的人际关系。它可以出现在任何类型的关系中,于是魔女想,它有点像是现在她和谷川春见的关系──你看,她不再询问了,他也就不再回答了,所有对话都是她主动开启的,就好像一旦她停止了主动,这段关系就结束了一般。   魔女想,现在的小春很有礼貌,但是现在的小春没有感情。   魔女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那是一股奇怪的、卑劣的、奇怪的东西。它们从她新得到的那颗心脏里涌了出来,如同阴影般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它是残缺的,却又充满了力量,肆无忌惮地在爱与恨的漩涡里奔跑着,然后从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落下,变成一滴金色的眼泪。   魔女觉得大脑缺氧,胸口很痛,非常痛,像是坏掉了一样,可能是被那股奇怪的阴影给撞坏了。   「……春?……小春?」她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像只兔子一样窜到男人手边,「你给我的心脏!它要坏掉了!」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有眼睛!眼睛也要坏掉了!」   手臂上猛地挂上一只魔女的男人茫然了一瞬间,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嗯?」   「它好痛!像是裂开了!」   「唔……不对吧,我记得我的心脏应该很健康才对,你是不是对它做了什么?」   「我没有!」   一个失去了爱的人类和一个刚刚才得到爱的魔女在鸡同鸭讲。   「……可能是新器官还不适应你的身体。」最后,不靠谱的前心脏拥有着这么说道。   魔女迟疑了片刻,感觉胸腔里跳跃的那颗苹果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好吧……姑且相信你!」她说,「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她指了指旁边地上的两块香喷喷的烤棉花糖。   「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就行。」   「把他们留在这里吗?」   「嗯。」   魔女觉得心口又开始痛了,她看着就这样选择把两名警官留在原地的男人,隐隐约约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匆忙地转移话题:「啊……他们两个也太乱来了,还好小春你来得及时,如果他们真的被吞噬的话,我和你的约定就泡汤了……」   「所以这不是刚好赶上了吗?」男人淡淡地笑着说,「不用担心,不会出现那样的事情的。」   于是魔女又闭上了嘴。   「……春。」   「嗯?」   「你还爱着他们吗?」   「那当然。」   魔女突然就看到。她看到了曾经的那个灵魂,那个她无比喜爱的、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依旧闪耀的灵魂。   她是名为【绝望】的魔女。而这个世界大多数人其实都生活在无言的绝望之中,所以她开始无可避免地对灵魂的品质越来越挑剔,这个太暗、那个太忠诚,这个又太过于疯狂。   她想,她和不一样,并不是所有闪耀的灵魂都能得到她的恩惠。她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喜欢那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的野心家,她喜欢琥珀里熠熠的泪光,那微暗的火光,那漆黑的苹果,那怀抱着热望的飞蛾。   「春。」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快要哭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男人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看上去更困惑了:「没有……你还好吗?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不,她不好。   魔女后知后觉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喜爱的那个谷川春见死了。 118. 118 幸与不幸   爱究竟是什么?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几千年来人类试图用各种语言、行为、哲学、和艺术去解释它,但它始终披着神秘的袈裟,涂抹着炫目又不可言说的色彩。   简单从心理学来说,爱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联结,是安全感、亲密感与依附的总和。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所吸引,是双方对彼此的了解,是信任,是承诺。但从激素角度来说,爱又似乎只是一种由激素主导的生理反应。   魔女一直在和神明讨论关于爱的话题,比如爱究竟是什么,比如爱是否永恒。   魔女认为爱不是永恒的。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神明要和谷川春见定下那样的赌约,在她看来,谷川春见赌那些人类记不起来,那不是赢定了的局面吗?   爱当然不是永恒的。   ……爱当然不是永恒的。因为拥有金色眼泪的那个人类,把他永恒的爱意送给了不知爱为何物的魔女。   红发的女孩站在漆黑的地道里,明明四周的高温还没完全降下来,但魔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收尾完毕准备离开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那颗炽热的心跳动在她冰冷的躯壳里。   「我没事。」她敷衍道,然后问了一句废话,「那些钥匙是直接给他们吗?」   男人离开的动作的顿了顿,他在魔女的异样的神情之中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拐了回来,越过那些融化的、破碎的废墟,来到那两名依旧还在昏迷之中的警官们的身旁。   然后他把他们两个扶了起来,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让这两块烤棉花糖肩膀紧贴着肩膀、头碰着头一起靠在墙边。   「好了。」男人一副大功造成的模样,「这样就可以了吧?」   「……诶?我又做错了吗?」   他思考了片刻,给两人分开了一点,然后他观望了一下魔女的眼色,又迟疑地给两人擦了擦脸上的灰。   「这样?」   男人沉思了片刻,「要不然你还是直说我哪里做错了吧,我也是头一次不当人,你让让我。」   魔女沉默了。   魔女爆发了。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她气得原地跺脚,「谷川春见你这个笨蛋!超级大笨蛋!全人类里最笨最笨最笨的笨蛋!笨──蛋──」   被无缘无故骂了的人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好脾气地道歉:「啊,所以果然是我的问题吗……抱歉,我改改?」   魔女被气哑火了。   真是有火没地方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吧,魔女酱?   名为谷川春见的男人没空浪费时间,在收尾后草草安抚了两下莫名暴躁的魔女便离开了。   但魔女没有走。   红发的女孩静静地站在地道之中,像是回到了那个已经被烧毁了的神社里,重新变成了一尊石头做的雕像。   她不是一个习惯回忆过去的人。   魔女的生命太漫长,漫长到如果她能记住所有事情,那么回忆本身反而会变成一种负担……所以想不起来谷川春见最初的模样也很好理解吧?毕竟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回忆里那个男人的面容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总是会变得沙哑的嗓音,手指缝里去除不掉的血腥味。   那颗陈旧的琥珀里溺死了一只虫。   她不是一个习惯回忆过去的人,魔女想,可为什么她现在会那么怀念之前的那个谷川春见呢?   也是因为爱吗?   「大概吧。」   有人在她身旁轻叹道。   魔女回过头,看到蓝眼的神明从撕裂的空间里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祂凑到那面被刻下两道封印的墙面前仔仔细细地观赏了一下上面的血纹,感叹了两声。   「真是可怕的天赋,人类总是会让我感到惊讶。」祂说,「虽然大部分都是砂砾,但金子总是会在砂砾里出现,然后变成一颗颗耀眼的钻石。」   祂回过头:「怎么不说话──哦!哦……」   祂被冲过来的魔女狠狠地抱住了腰。个头不高的女孩像是一个小炮弹一样发射过来,砸进了如同云雾一般模糊不清的身影里。   魔女大哭了起来。   「哇──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要这样──」她没有丝毫形象地哭嚎着,「我不喜欢这颗心脏,它好苦,它好痛──让它停下来──」   「哦……我很抱歉……但是的,它当然会让你痛苦。」   蓝眼的神明温柔地揉了揉女孩凌乱的红发,祂垂下眼,轻轻地说:「它并不完美。有时痛苦,有时自私,它让我们变得更完整,也更加脆弱。」   「我很高兴你终于学会了爱。」   「你、你不生气吗?」魔女哭哭滴滴地说道,「我、我把你和小春的赌约给搅和了──我把你的猎物抢走了,还背着你偷偷帮他作弊,你不生气吗?」   「我说过了,无论结局是我得到谷川春见的灵魂,还是谷川春见得偿所愿……亦或者是我亲爱的魔女小姐终于学会了爱,我都不会感到遗憾。」   「虽然我唯一的眷属总是对我抱有戒心,」祂耸了耸肩,「真是令人难过。」   魔女没有说话,她抽了抽鼻子,哭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一滴一滴金色的泪珠从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滑落下来,滴落在那些盘旋着的雾气之中。   「……哦,别这样伤心,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代表他不会后悔,不是吗?」   「可是我后悔了。」   她哽咽道:「我不知道小春失去爱之后会变成这样,我、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他那个时候已经快输了,我不想让他也变得臭臭的,我只想到了这个办法。」   神明朝着女孩挑了挑眉。   「……好、好、好吧,也有我馋他眼泪的原因。」魔女又是心虚又是理直气壮地说,「但那是金色的眼泪!我从来没有见过金色的眼泪──那只能代表他的『爱』包涵了几乎所有我尝过的味道──牺牲、忠诚、错过、信任、执着……」   她一个个数过去:「数不过来了……总之,普通眼泪通常要么全是负面的味道,要么全是正面的味道,我还没见过能够混合这么多味道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振振有词地说:「我馋他眼泪很正常!」   神明笑道:「那不是很好吗?你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得到了爱,谷川春见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好吧,魔女。你不喜欢。」祂叹道,「可人类就是这样子的,他们总是一边拥有,又一边失去。人类无法留住什么,也无法得到什么,他们总是需要在选择和放弃之中徘徊的。」   「可谷川春见死了。」她听上去像是一只缺氧的鸟儿,「我没有想要杀死他。」   「不,你没有杀死他。」   蓝眼的神明有些遗憾地看着女孩。   「他只是通过你给予他的机会、使用了处置自己的权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魔女?」   「人只能扔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祂解释道,「谷川春见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没有能力再付出任何东西,所以他选择了处置自己──他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东西也扔掉了。」   「这是他为了实现目标所做出的最后一件事,而这件事很简单。」   祂说:「他不需要付出什么,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放弃自己而已。」   魔女问:「你的意思是说,谷川春见选择了自杀吗?」   神明叹了一口气,「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好像更难受了。」   「哦……抱歉……」神明有些无奈地看着又开始啪嗒啪嗒掉小金珍珠的魔女,「好吧,魔女,让我们转移一下话题……嗯……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些钥匙?」   魔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钥匙。冰凉的铁质物件贴着她的皮肤,她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感受着上面略有些尖锐的触感。   她安静了片刻。蓝眼的神明也没有说话,随着魔女一起安静了片刻。   「按照我和春的约定,我需要把这几把钥匙分别送到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诸伏景光、和伊达航的手里。」   魔女说:「但我不想这么做。」   「唔,没有降谷零呢,是因为我上次给了他一把钥匙的原因吧?」神明好奇道,「你打算怎么做?」   魔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神情低落地撇了撇嘴,朝着祂抱怨道:「小春真的是一个傲慢又自私的家伙。」   祂弯起眼睛:「这不是你早就知道了的事情了吗?」   是啊,她早就知道了。   谷川春见就是这样一个又自私又傲慢的人,他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也不在乎他们到底想不想要这份好意,他只是一意孤行地一头撞了下去,或许还带着一点报复的想法,彻彻底底地将自己的魂魄燃烧成一束热烈的花火。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样的。   可她不是人类,对吧?   「我不打算让那家伙得偿所愿。」魔女说。 119. 119 幸与不幸   有人这么说过:   死去的人就像损坏的物品,就像电视机、收音机和搅拌器,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怀念它们好的时候,因为记忆是唯一能让人接受的坟墓。   魔女觉得谷川春见也是这样的。   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损坏,像是一只羊般顺从地迎来了自己的终结。他行驶着那辆破破烂烂的列车冲下了悬崖,甚至还有心思在坠落的过程中安排好了路途的风景。   「你我都知道,在梦境中得到的记忆有很大概率会停留在梦境里。」魔女撇了撇嘴,「他根本就没有想让他们记起来,与其说是还给他们记忆,不如说是想趁着……趁着……」   她没有说下去。   但是神明知道她想说什么:「趁着这个机会结束这一切,是吗?」   女孩在沉默之中点了点头。   「但也是人之常情吧?因为梦境里的记忆大部分都会被遗忘,所以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去告别。」祂轻声道,「这是他为自己所安排的葬礼──人类需要这个,每个人类都应该在死亡之时得到奖赏。」   魔女又想到了那个任性的男人之前说的话,他说终有一天,他会迎来他的终结。   他说他想要在死亡之前看到这个世界干干净净的模样,他说是他带来的污染,应当由他清理干净,他说他想要看见不会有遗憾的人生,他说他这样的人,难偿所愿是应当的。   谷川春见做到了。刚刚救完两名焦糖烤棉花糖的男人马不停蹄地离开就是为了去清理污染,魔女知道他想要尽快把所有污染都清完,这样他才可以没有忧虑和牵挂地登上那个月台,去赴一场迟了太久太久的聚会。   你看,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已经被掩埋在那条记忆的河流之中太久了,泥沙淤积,最后凝固成琥珀。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所以放弃反而变成了更简单的事情。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这条赤裸的灵魂。   所以他开始安排起一切。封印、污染、记忆,甚至他所爱的人们的余生──按照她和男人的约定,得到了金色眼泪的魔女需要保证那几颗闪闪发光的钻石安全活到寿终正寝。   胆小软弱的男人明明说过不会再逃了,最后却依旧选择了逃跑。   为什么会有谷川春见这样的人呢?魔女想。   拿到那颗金色的眼泪并不容易。   被剥开的人类像是一只被钉死在标本页上的蝴蝶。污秽的黑色粘液翻滚着侵蚀着男人,它们一层层剥夺着那些金色的光,很难说人类当时是什么感受,但魔女猜那肯定不太舒服,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谷川春见向她求救。   对她态度向来冷硬的人类理智完全崩塌了。他发出了尖叫,哭着,挣扎着,他一开始挣脱了,但很快就被无数触肢搅住压了下去,血肉被无声地撕裂开来,那颗漆黑的心脏在人类的胸腔中空荡荡地跳动着,她看到男人惨白的脸庞,他大概是被铺天盖地的记忆吞噬了,但没办法,想要拿走那滴金色的眼泪,必定会引起记忆的浪潮……就像雪崩。   她看见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凑过去,听到他说,好疼啊。   他说好疼啊、为什么、求求你,他求她停止这一切,他求她杀死他,然后很快,他的意识在这场灾难性的雪崩中也变得混乱了起来,他开始喊名字,萩、松田,偶尔会冒出一两个班长,但喊得最多的还是松田阵平,另外两个名字只会偶尔露出h和z的发音就会被他自己咽下,仿佛是一种本能。   魔女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这个时候她应该说些什么吗?女孩回想着她读过的所有人类文学,最后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男人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魔女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在她无法理解的情绪中像是烧开的胶水般黏腻地滚烫着,它们顺着喉咙落到肚子里,在她冰冷的身体里摔得稀碎,然后一片片扎进她骨骼的缝隙之中。   谷川春见就这样死在一场无休止的痛苦里。   「想要完成他的遗愿的话,我建议你按照他说的去做。」祂说,「他并不是不在了,不是吗?从人类的角度来说,『谷川春见』这一生命体还依旧行走在大地上,他依旧还活着,只不过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谷川春见』而已。」   「在人类世界里,谷川春见并没有死亡。」   神明宽慰她:「弗洛特和北岛千辉不还在吗?他们也是『谷川春见』的一部分啊?」   魔女有些烦躁地撇开头:「我又不是人类。」   祂无奈地摇了摇头。   蓝眼的神明没有再多说什么了,祂陪着赤发的女孩席地而坐,看着黑暗的洞穴里那面涂满了诡异刻印的墙,看那两个不幸、却又极其幸运的男人。   「你总是说我需要去相信一些事,比如说去相信爱,你说爱是永恒的。」   「是的,我认为它是永恒的。」   「……小春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是吗?他还真是贴心。」   「……嗯?啊!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打开看过吗?」   「……我要开始讨厌你了。」   「哎呀,抱歉抱歉。」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吧,魔女。」蓝眼的神明弯起眼睛,道歉道得毫无诚意,「作为补偿,要不要和我玩个游戏?」   魔女抬头疑惑地看着祂。   作为神明的附属存在,魔女很清楚对方那带着一点恶趣味的变扭性格。祂从不逼迫任何人和事物,祂从不主动插手故事的走向──除非那来自于命运的馈赠。   祂痛恨命运。   「什么游戏?」   「你说你不打算让谷川春见得偿所愿,那么我猜,你想要让真正的『谷川春见』回来,是吗?」   蓝眼的神明温和地看着赤发的女孩,像是看着一朵新生的花:「既然如此,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魔女。」   「你知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无所不能,我存在、也不存在、我即世界。」   「假如你能在避开我的视线的同时将这些钥匙送达到它们的主人手里……我就将那些梦境投影进世界最『真实』的一面。」   「在『真实』的世界里,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可能,无论是四叶草,还是六瓣的樱花。」   祂说:「包括已经死去的『谷川春见』。」   白山市山脚下著名的某旅游胜地被警方封锁了半个月。   新闻里播报着某旅店与某店家合作,利用不实传闻恐吓、引诱游客,后使其昏迷并进行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新闻报道员严肃地表示近年来白山市增加了许多死亡或失踪的案件,提醒大家独自旅行请务必注意安全。   和白山市一起上新闻的,还有两名被打了码的警官。   “所以是真的吗?”   刚下晚班的伊达航大笑着在电话里说道:“听说你们两差点被烤熟?松田那家伙就算了,难得见到你这么莽撞啊,萩原。”   “别骂了,班长。”电话那头传来萩原研二无奈的声音,“好多份检讨要写……小阵平甚至比我还多了两份。”   “嗯?为什么?”   “因为他下午挨长官骂的时候回嘴了。”   “……我应该说不愧是松田吗?”   “不过说真的,很少见你这么冲动行事了。”   伊达航穿过空荡荡的月台,踏上了今日的末班电车。他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拿着手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硬朗的男人扭了扭肩膀,长时间的出勤让他肌肉酸胀得像块石头,但伊达航已经习惯了这种在一天的奔波下疲劳的身体状态。   “松田也是。我知道他有时候会突然踩下油门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松田其实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在涉及案件的事情上他向来谨慎。”他说,“所以你们两到底怎么回事?坦白从宽,我还能考虑给你们判个缓刑。”   电车在伊达航降低的通话声中缓缓启动了。   轨道滑行的声音传来,发出了类似白噪音一样的声音。深夜的电车像一条沉睡中的铁蛇,它蜷伏在轨道上喘息着前行,将城市的碎片一站一站吞进腹中,又吐出无数模糊的身影。乘坐末班车的人本来就不算多,此时除了伊达航,就只剩下几零星几名乘客零零散散地坐在各个角落。   伊达航听到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别告诉我你们两突然这么做是中邪了,”男人看着窗外倒退着深夜的街景半开玩笑着说,“我真的会去寺庙求驱邪符的。”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班长。”电话那头的萩原研二干笑了两声:“要听实话吗?其实那个时候我们两……都有一种奇怪的迫切感。其实说中邪了也没错,我和小阵平的确都急迫地想要去寻找什么──虽然我连要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这听上去像是什么都市传闻对吧?”伊达航皱起了眉,“而且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连十几分钟的支援队都等不起吧?”   “……我不知道。”   车厢偶尔因为转弯而微微倾斜,扶手上的吊环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微细响。伊达航听到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萩原研二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播过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我当时有一种……如果这次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感觉。”他说,“所以我没有阻止小阵平的举动。”   “我知道那很鲁莽,不像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但我和小阵平的确是在评估了所有线索和证据,并且确保了有支援在路上才决定行动的。”萩原研二苦笑着说,“而且我们这不是也自食其果了吗?这几份检讨够我写到下周了……饶了我吧班长,我今天已经挨了三个人的骂了。”   伊达航的耳边发出了轻微的“滴──”声。男人把手机从耳旁拿开看了一眼,电量只剩7%,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再放回耳边,然后笑骂着说道:“这是你这家伙应得的。”   “行了,不说了。”伊达航笑道,“我手机快没电了,明天再去探望你们,看看你们的检讨写的怎么样。”   “顺便带点啤酒~”   “喂喂,别得寸进尺啊你小子。”   电话挂断了。   伊达航看着窗外盘算着明天要带什么,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许多霓虹灯却还未熄灭,在电车的行驶中像是一颗颗五颜六色的流星般划过窗口。   随着电车到站,车厢里的人也在逐渐减少,伊达航附近最后只剩对面座位上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子,他打着盹,头一点一点地晃,让人不忍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睡着然后摔倒地上。   而更远一点的角落里,有一个家庭主妇摸样的女人。她目光空茫地看着前方,好像正在发呆,而她旁边的座位上有一个红发的小女孩,在伊达航看过去的时候用那双澄澈的眼瞳回望着他。   外表早熟的粗眉毛男人条件反射地挂上温和的笑容,算是和小女孩打了个招呼。   奇怪,这么晚了才带孩子回家吗?伊达航想,或许是临时从祖父母家回家吧,本来说好过夜结果小孩子认床什么的,在这个年纪还挺常见。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电车坐起来感觉比昨天要漫长许多。   伊达航抬起头,看向车厢尽头的电子牌,确认了还有三站。手机再一次发出了电量不足的警告,男人长按电源键将它关上,然后闭上眼,靠在座椅背上。   电车在轻微的晃动中继续前行,像是在深夜里缓缓驶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120. 120 世界的另一面   伊达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车厢微微晃动着,像是摇篮曲一般催人入梦。他只记得脑袋一阵发沉,像陷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水底。   电车的广播声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拽回来。   「──下一站,白山站。」   伊达航睁开眼,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眼手表,却发现表针不知从何时起停住了,指在02:44分上。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但手机已经彻底关机,漆黑的屏幕上连1%的电量显示都没有留给他,像一面沉默的墓碑。   “……白山站?”伊达航低声重复,有点怀疑他还没清醒过来,这不是萩原和松田之前去的地方吗?   硬朗的男人下意识地站起身,职业本能让他靠近了车窗,皱着眉查探外面的情况──电车还在缓缓前行,但窗外的景色早已变了。不再是熟悉的城市街景,也不是郊区夜晚常见的田野或者仓库。外面是一片浓雾笼罩下森林,树影被拉长成诡异的剪影,不断从窗外滑过。?   伊达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到了空荡荡的车厢。   对面的上班族不见了,角落里的家庭主妇也不见了,整个车厢里,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那个红发的小女孩。   她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他的脊椎,伊达航几乎是是本能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布料。   ──日本警察在下班之后不能持枪。   “……”他没有动,只是语气尽可能平稳的问道,“你还好吗?是和妈妈走散了吗?”   红发的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睁着那双不太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太澄澈了,澄澈得像一滩无风的水面。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孩童天真的稚气,没有走失后的惊慌,没有情绪。   她只是凝视着他。由于职业原因,伊达航经常需要接触现场目击者。他在案件中不是没接触过的孩子,也见过一些目击了血腥现场的孩童表现出的极端反应──但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女孩不一样,她不是因为刺激或恐惧而暂时封闭了感情,更像是……这对她来说只是非常普通的事情,所以不值得浪费一丝情感在上面。   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蚂蚁。   「叮咚──」   车厢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白山站。」   ……不是刚才已经通报过了吗?伊达航想。他转头看向车厢尽头的电子站牌,上面的红色文字如同血迹一般一闪一灭。   Station   它没有更新,像是卡住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列电车不会再驶向别的地方了。   伊达航感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心跳加速,血液在沸腾,肌肉紧绷。就像是碰到了天敌的动物一般,在无法逃跑后将身上的每一颗细胞都迅速投入「备战」阶段,准备与对方决一死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面对未知产生的生物本能,转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低了些,像是怕吓到她,也像是怕惊动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女孩终于开口了:“你要下车吗,叔叔?”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指了指窗外:”我们快要到站了。“   ”下车?不,我没──“   伊达航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电车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停了下来,轮胎与轨道相撞的刺啦声带着一股寒意,就像是餐叉在陶瓷盘上刮过的声音,又像是尖锐物品划过黑板的声音,带着人类无法抗拒的力量刺入男人的耳朵。   伊达航没忍住捂住了耳朵。   他在噪音里听见了车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一到杂音,它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深海里的裂缝突然被撕开,发出了人类无法聆听到的悲鸣。   「白山站」的站台在这场悲鸣之中缓缓展现在伊达航的眼前。   这是一个被废弃了的车站。   整个站台像是一个孤岛般沉没在一片被月光遗弃的死雾中。站牌残破不堪,支撑它的立柱斑驳锈蚀,只需一点外力就能坍塌。伊达航看到了台阶尽头是数不清的石灯,灯光是一团又一团摇曳的火,它们一簇簇跳跃着,像是心跳。   有人站在那个月台上。   是谁?   伊达航感觉像是有个锋利的钩子刺进了他的胸膛,它沿着血管刨开了他,在灼烧中留下了无数尖锐的痕迹,他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蜷缩了起来,从物理角度尖啸着告诉他什么叫做「疼痛」。   他喘息着把自己撑在车厢壁上,感觉有冷汗滑进了眼睛里。   雾气顺着打开的电车门倒灌进车厢里。无情的风带着一缕缕旧日的影子进入了车厢里,穿着旧时和式制服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在雾中,像是鬼魂一般穿过男人人类的躯壳寻找位置,他们有男有女,但大多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孔。   偶尔有几个没有戴帽檐的,一对像是夫妻的男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链接在了一起,他们大半部分的身体都像是塑料一般融化成了一团,只留下了还算完好的头部和部分胸膛。伊达航还看到了一个穿着巫女服的老妇人,她拖着沾满泥污的脚步缓缓移动,朝着粗眉毛的男人慈祥地笑了笑,直到侧过身坐下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半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噬而裸露出的白骨。   一滩模糊的血肉在地板上蠕动着敲了敲伊达航的鞋子,似乎在嫌弃他挡路了。   伊达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要下车吗,叔叔?”   女孩的声音突然从他身旁响起,男人猛地低头,看到原本坐在车尾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旁,她睁着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瞳,又再问了一遍。   “如果现在不下车的话,可能就要来不及了。”她说。   诸伏景光揉了揉肩膀。   警察厅的夜晚寂静得令人压抑。外面下雨了,细雨轻轻拍打着玻璃,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车灯映出一道道晦暗的光芒,照在湿漉漉的窗户上。   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映照着桌上零散的文件和未完成的报告。男人看着眼前的文件,叹了口气,今天是做不完了。   自从苏格兰叛逃之后,诸伏景光就不太合适再出现在明面上。虽然公安大部分外勤的工作都很隐蔽,但也无法百分比保证人员的暴露率。   这间接导致了身为前卧底・狙击手・苏格兰・诸伏景光先生现在面对的90%工作都是文案报告和备战资料工作……剩下的10%是负责对接他的幼驯染。   嘛,也不能说没有意义,   诸伏景光伸了伸僵硬的脖子,望向办公室的钟表。   凌晨02:44。   好像的确已经有点晚了。   窗外的霓虹灯和街灯在雨幕中摇曳,微弱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屋内。诸伏景光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过量的工作导致的疲惫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但没办法,距离日本公安和FBI合作有些日子了,越是接近终局工作量就越来越大,这几天他几乎都在熬夜──而有多重身份的降谷零更惨,时间少到连狗都是让风见照顾的。   诸伏景光按下桌上的电脑键盘,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是信号不良一般熄灭。男人没注意到,他正在整理手里的报告,然后他抬头看了眼漆黑的电脑屏幕,确认电脑已经关机了之后便低下头把剩下的文件夹放入公文包里。   墙角的植物在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摇晃了两下。   诸伏景光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门口的走廊被昏黄的灯光照得不太明亮,墙壁上悬挂的照片里的人脸显得有些模糊。男人在走过走廊时听到了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诸伏景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地板。   ……地板已经老旧到了会发出声音的年纪了吗?   诸伏景光思索了两下,拿出手机给后勤的同僚发了个短信。   信号好像不太好,短信发了半天都没发出去,那个表示发送中的圆圈在屏幕上不停转动,在诸伏景光走下楼一直到大厅都没有变化,就像是卡住了一样。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卧底生涯总是刺激而血腥的。诸伏景光作为一名前・组织的狙击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次走在死亡的钢丝线上,而这种情况下第六感通常就变得非常重要──跟别提现在一楼大厅里几乎空无一人。   大厅里的灯全都开着,但值守的同僚却全都消失不见了。柜台后的监控屏幕依旧还亮着,大理石的台面上还残留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用来记录的本子摊在桌面上,旁边的笔没有盖上笔盖……就像是对方只是暂时离开了一样。   或许可能是去抽烟了呢?也可能只是内急。   诸伏景光不知道,但之所以说是「几乎」空无一人,是因为除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的值守警察之外,大厅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有着一头红色的短发,可能是被雨淋过,两侧的发丝湿漉漉地粘在她的脸蛋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是一根根潮湿的蛛网。她穿着一件在这种天气下稍显单薄的连衣裙,可能是年纪还小,坐在长椅上的脚尖还够不到地,像是有些无聊一样轻轻地晃着。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02:44。男人悄声无息地将手指贴上腰间的配枪,直到他摸到了金属冰冷的触感。   “你好,小朋友。”他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帮助吗?”   红发的女孩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是审视般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看似没有任何威胁,但诸伏景光却莫名地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像是不小心落入了海中,在与氧气挣扎的同时看见了隐藏在漆黑水中、那无穷无尽的冰山一角。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大厅的玻璃门上,咕噜咕噜地蠕动着。   诸伏景光轻轻将配枪扣在手中。   “是迷路了吗?”   女孩歪了歪头。   “需要我帮忙联系你的家人吗?”   女孩轻快地从长椅上蹦跶下来。   “……停。”他举起枪,“站在那里,不要再靠近了。”   女孩停下了脚步。她站在离诸伏景光距离几步远的位置,看着稳稳指着自己的枪口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你的灵感度要比其他几个人更高一点。”她称赞道。“不过你应该警惕的人不是我哦?”女孩好心地指了指那块被不明物体覆盖住的玻璃大门,“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跑起来。“   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121. 121 世界的另一面   伊达航正抱着女孩在电车里狂奔。   5分钟之前,一滩模糊的血肉敲了敲他的鞋子让他别挡道。2分钟之前,电车重新开始行驶。30秒之前,车厢的灯闪了闪,不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10秒之前,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通过门或者什么其他的通道进来的,而是那个东西原本一直就待在车厢里──只不过他没有发觉罢了。   电车快速地行驶在未知的轨道之上,吊环一排排地诡异地晃动起来,像被什么无形的触肢扫过,车厢尽头在闪烁的灯光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它体积庞大,布满了整面墙,却没有脸。它勉强能被称作的五官的东西是一团肉色的扭曲,像是损坏的电子屏幕一般被反复揉碎又拼凑在肉团里,它的身体随呼吸不断扩大收缩,一点一点流淌着半透明的粘液。   ……这是什么?这是地球能出现的玩意?   伊达航试图捡起他碎了一地的三观。但他没时间细想了,那个看上去不像是地球产的生物正在缓慢靠近,一团疑似手臂的肉团带着大概是骨节的东西拖在地上,它无视了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乘客」们,朝着唯一的活人一节一节扭动着、爬行着、时不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怪音。   男人嘴里难得冒出一句脏话。   伊达航迅速回头,一把抱起身旁的小女孩,一边朝着车厢的另一端跑一边压低声音道:“抱紧我,别发出声音。”   女孩没有挣扎。她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一块没有重量的冰块一样冰冷。   ──好冰。   伊达航下意识的觉得是不是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才刚刚踏入世界另一面的男人还在用原本的思维方式看待眼前的事物,但很快,伊达航就反应了过来。   这种温度的确会出现在人类身上──在他们躺进停尸间里之后。男人抿了抿嘴,没有丢下她。   他奔向前方车厢。   伊达航没有回头看那东西,他只是努力奔跑着。那显然不是语言能解释的存在,那是在维度上便可以碾压人类的力量,只是单单与对方存在于同一空间内,便能感觉到被不断挤压的恐惧与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死亡气息。   每跨进一个车厢,灯光就越暗淡,世界便越死寂。   咔哒咔哒的古怪声音不断在后面追逐着,偶尔会有大概是扶手或者座椅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造成了巨大噪音的同时像是划过黑板的利齿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伊达航再次跨过一个车厢。   “……你知道你可以把我放下来的对吧?”   女孩看着气喘吁吁的男人说道:“抱着我的话,你跑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但我也知道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你会死的。”   伊达航的回答很简单:“人总是要死的。”   无形的风从车厢的缝隙中灌入,那像是梦魇一样的声音在身后慢慢变得嘈杂起来,像是一只畸形的巨物在拖着整列电车逼近般发出各种各样的噪音。   ──还有几节车厢?   伊达航不知道。但每当他穿过一节门,男人都会抬头短暂地看一眼上方的列车示意图,可所有灯号都已经熄灭了,那条原本能指示当前车厢的红线变成了一条黑色裂缝,像是裂开在列车之上的一道伤口。   一张褪色的神社宣传单突然从角落里被风卷起,“啪”地一声贴在了伊达航的脸上。   可怜的警官正在逃命中,被这么一贴差点撞在一排座椅上。他狠狠地将宣传单撕开,上面朱红色的宣传图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然后顺着风飘向了男人的后方。   伊达航回头看了一眼──那宣传图不分青红皂白地也贴在了巨物的脸上。   那庞大的生物被贴在肉上的一声“啪”给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像是没有想到会有东西敢往自己脸上凑一样,甚至能从那团勉强能被称作脸的东西里隐隐约约看出“茫然”的神情。   停顿下来的怪物瞬间与伊达航拉开了距离。   男人靠着惯性猛地一脚踢开前方连接通道的门,然后将身后的门“砰”地一声甩上。伊达航也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他迅速扫视过这节车厢,和前面几节车厢一样,这辆电车是旧型号,座位是那种早年使用的硬质金属靠背,表层已经剥落,其中有两节座椅横杆已几乎快要断裂。   伊达航将小女孩快速塞进座位与行李架之间的狭缝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背上的汗水透过制服渗出来。红发的女孩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塞进去之后脱下外套遮住她,然后又拿了个座椅的坐垫挡在她面前遮住她的身影。   “你跑得很快。”她夸奖道。   “谢谢,职业要求。”   女孩被逗笑了,她有些好奇:“你不害怕吗?”   “……”伊达航勉强笑了笑,“怎么可能,这种东西不管是谁看到都会害怕吧?”   “可是你没有丢下我。”女孩说。   “我要是做出丢下一个小女孩自己逃跑这种事,就算是死了也会被那群家伙念叨的。”伊达航笑着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一会再陪你聊天,好吗?你先在这里待着,我马上回来。”   男人的影子离开了,然后车厢里发出了各种奇怪的声音。女孩好奇地从座椅坐垫后探出头来,看到这个硬朗的警察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那些旧座椅边上,双手猛地一撬一扯,硬生生把那快要断裂的两节座椅横杆给掰断了。   女孩震惊得红发都翘了起来:好大的力气!   她看着男人咬着牙关狠狠地将一节金属用尽全力将其横插进门边。电车的门没有明显的把手,但车体与车体之间有一道滑轨缝,伊达航把带着尖角那节横杆精准地卡进缝隙,再用膝盖一顶,把它牢牢地卡死在门槽之间,金属与金属在相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响,像是一道被砸进了钢铁之中的锚。   门外的巨物似乎赶了上来,被卡死的门猛地震动了一下,车体轻微晃动,连带着卡进去的横杆都发出了几声不安的哀嚎。   女孩看到男人迅速解下了腰带,像给香蕉剥皮一样将它从中间撕开──哦,劣质的皮质腰带的确可以这样──然后他几步跨到离门最近的吊环的位置,将一条系在吊环上,另一条系在最靠近门轴的滑轮上,最后用力拉紧它们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再用半边撕开的衬衣布条缠在结上防止滑脱。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就像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一样。   门后再次传来重击。不断有“呲啦”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的指甲刮破了金属表层一般。   伊达航猛地用身体顶住门口,将第二根横杆横在吊环架下方作为第二道支撑,像是一道栏杆般死死地抵住了这道金属门。   女孩悄咪咪地看他。   ……人类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男人撑着膝盖喘息着,肩膀轻轻颤抖,大概是用力过猛了。他的眼神仍紧紧盯着封门处那一线缝隙,直到确认门后那热情的大家伙暂时没法进来之后,这才吐出了一口气。   伊达航回头与女孩对上视线,他有些好笑地走过来把偷窥的女孩拉起来:“你在看什么?”   “看你。”她惊呼道,“你力气好大。”   “……是肾上腺素──不,算了,你应该还不懂。”伊达航拉着女孩快速往前走,“我们得继续往前走,那东西迟早会进来的。”   “前面没有路了。”女孩说,“你错过了下车的机会,所以现在必须坐到终点站。”   “那就让它改道。”   “你办不到的。”   “总得试试。”男人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万一我运气好呢?”   女孩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你们几个家伙的运气的确都挺好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付出灵魂的代价。”   伊达航愣了一下:“什么……”   他拉着女孩的手突然被挣开了。   红发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往后退了几步,她站在男人与那道不断被撞击的车门之间,朝着伊达航摊开了掌心。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古旧的钥匙。   “有人拜托我把这把钥匙送给你。”她说,“按照我和他的约定,你现在就可以把它拿走。”   伊达航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那把钥匙,感觉自己的呼吸里混着汗水与金属的味道,那并不好问,铁锈像是一个个细小的、带着尖刺的粉末落进了他的身体里,顺着火辣辣的氧气在肺叶和喉管中留下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痛苦。   “……是谁?”   “那不重要。”女孩顿了顿,“最起码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不重要。”然后她撇了撇嘴,上下晃动了一下手,“不要太过分了,人类,你面对的可是这个维度最伟大的魔女大人──你到底要不要拿嘛?”   但伊达航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有拿起那把钥匙的资格。”   魔女:“……”   红发的女孩愣住了,她转头看了看身后不断传来沉闷撞击声的门,铁轨下的震动一阵紧过一阵──像是在催促这场对话快些结束。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吗?”魔女急的跺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有些刺耳,“他为了救你,把自己的灵魂──永远──放逐在了无法回来的地方!你知道那是多么愚蠢、多么……不可逆的吗!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你、你得值得他那样做!你怎么会没有资格!”   可伊达航只是抿了抿唇,爽朗地擦掉了从额头滑落的汗珠:“不,我只是个警察。”   “我的职责是维护公众的安全,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是这样吗?”他看了看女孩只能说是难看的脸色,叹道,“啊……果然,所以是谁?松田?还是降谷?不、他们几个的话应该不至于……”   伊达航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难道是小娜?”   “不是!”魔女憋屈地说。   “……太好了。”男人松了一口气,“虽然我很开心不是娜塔莉……但不管怎么说,无论是谁为了救我而付出灵魂的代价,我都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你会觉得什么?”   “我会觉得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伊达航顿了顿,低声说道,“一件……令人感到愧疚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他失去了无法替代的东西,而我只是活着。”   门后传来一声重击,震得整节车厢微微颤动,吊环齐刷刷地晃动起来,像在无声倒计时。   魔女的手指颤抖地攥紧了钥匙:“……看见了吗?你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你在这里说什么大话?你如果拒绝,就没有──”   下一瞬,金属车门被猛地顶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从内部折断了,发出了尖锐的脆响。一只像人类手臂与触肢混合的东西从门缝里挤进来,如阴影一般的透明的液体被挤成细线,顺着那些瘤般的肉团一滴滴落在地上,拉出了湿滑的黏丝。   “退后!”   伊达航一个跨步将女孩拉到身后,猛地冲到门前压了上去,男人咬紧牙关,想要把门压回去──但那根横杆已经迫弯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劣质的皮质腰带绷紧至极限,一道道纤维在金属上摩擦出一串细密的“呲呲”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你在做什么?你快跑啊!”女孩从后面拉住他的衣服。   “给你争取时间!”伊达航大喊,“听着!前面只剩两节车厢,第一节车厢会有一个通往车顶的出口,我顶在这里,你──”   “你是笨蛋吗?”魔女打断了男人,她被气得脸和头发变成了一种颜色,“我是魔女!我就算是被它嚼碎吞进肚子里也不会真的死亡!”   “但是会痛吧?”魔女愣住了。   门缝越来越大了。弯曲的横杆被逼出一声刺耳的“咔”,像是一颗苟延残喘的老树,忽然被折断了一根树枝。   伊达航的喉结上下划动了一下。他把空出的那只手掌死死地抵在门沿上,指根因为用力泛白,指尖却在发抖。汗水从男人鬓角淌下来,滑到眼眶,带着一点刺痛,但他没有眨眼。   他知道肾上腺素的峰值会在几十秒后无情下坠。   “……我讨厌你。”她低声说道。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红发的女孩无能狂怒道,“你们人类都是一群自私鬼!自大狂!笨蛋!傻瓜!”   她尖叫道:“你有资格行了吧?你有资格!”   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落下了刻印。   魔女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往后一扯,然后在伊达航震惊的眼神中一脚踹飞了那个已经快要变形的铁门──连同门后的怪物一起。   然后她恶狠狠地转头,把钥匙猛地塞进男人的手心里,像是把一颗冰封的心塞进了温暖的火中。   “都说了我是这个维度里最伟大的魔女大人──你可以醒过来了,人类。”魔女微微仰起头,咬着牙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摸样。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像是故人的灵魂在闪闪发光。   她说:“不要打扰魔女大人的狩猎。” 122. 122 世界的另一面   有的时候诸伏景光真的很想报警。   特别是当他抱着一个立场不明、身份不明、嫌疑极大的小女孩在警察厅里狂奔的时候。   偌大一个警察厅空空荡荡,除了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刺耳的响声之外竟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怀里的小女孩唯二两个人类,又或者这一切不过是他熬夜过头做的一场怪异的梦境?   从大厅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原本空旷的走廊尽头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它们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而来,所到之处留下了一道道黏稠的残留液,像是融化了的橡皮。   热武器对它们不起作用,诸伏景光当时除了带着女孩跑几乎没有选择,他不太想知道被那些玩意追上会发生什么。   雨还在下。   一滴滴巨大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摔打在玻璃上,风无情地吹,滑落的雨水闪烁的灯光里映照出无数人影的扭曲倒影,它们像是不受物理规律束缚的存在,从土地的缝隙中涌出,一点一点沿着街道缓缓逼近这栋建筑。   诸伏景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些东西是从警察厅正门入侵的,好消息是警察厅不止──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诸伏景光很清楚紧急通道的位置……但问题在于,就算找到了紧急通道,就真的能出去了吗?   如果无法尽快出去,整座警局将变成困兽之笼。   男人在剧烈的心跳中抿了抿唇。   “你知道你可以把我放──”   被他抱着的女孩说了半句话突然顿住了,沉默了片刻,垮着小脸蛋在他怀里嘀嘀咕咕:“可恶……你们这些家伙都是一个模版里设计出来的吗?”诸伏景光没搞懂她在说什么,实际上他有些分身乏术了,他一边跑还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追击者,长期卧底的警觉性让男人全身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他动作灵活地又闪过一个拐角,迅速拐入另一条狭窄楼道,暂时甩掉了那些在地上阴暗爬行的诡异身影。   胸腔里的心跳像是一只永不会停歇的鸟。   “我们这些家伙?”那双上挑的蓝眼睛在剧烈的喘息中微微弯了起来,“看来我不是第一个你找上门的……上一个是谁?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女孩下意识地反驳:“当然不认识──啊!”她震惊道,“你套我话?”   “嗯,那就是认识。”诸伏景光把怀里的女孩放了下来,稳了稳呼吸,“我大概知道了,你是「他」那边的人,是吗?”   “……”还未经历过人间险恶的魔女喃喃道,“好可怕的人类……”   这条楼道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投射出墙壁上斑驳的阴影,不远处的尽头传来一两声古怪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扭曲而笨拙地前进着。   没多少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了。诸伏景光垂眸看向还不到他腰高的女孩,看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一丝无由来的刺痛。   “我最近被工作淹没了,有段时间没能联系谷川君。”他温和地说道,“他最近怎么样?”   红发的女孩愣了愣,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呢?大概是他很好,过得不错,没心之后干事也越发不用思考后果了,俗话说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她想着「谷川春见」这怎么说也算是死了,不说十倍,起码得强六倍了吧?   “还行。”她最后这么说。   也不算撒谎,最起码她知道弗洛特最近正在酒厂内部高举“抓卧底”的头衔塔塔开。   诸伏景光没能再说话。他抬头望向楼道尽头,外面的追击声越来越近,金属碰撞声和什么东西爬行在楼道里的回声交织成一首古怪的旋律。男人皱着眉头轻轻拉起女孩,低声嘱咐:“跟紧我。”   魔女倒是完全不紧张,她轻快地跟在男人身后,像是一只红色的雏鸟。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她看着诸伏景光扭开一个电梯井旁边的检修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维护通道,没忍住在对方把自己抱进去的时候问道:“我以为你会抓着我很凶狠地审问我,拿着枪指着我什么的……哦你的确拿枪指了。”   诸伏景光压下肩膀也进入了通道里。他观察过那些诡异的东西,它们虽然数量很多,但智商却不高,只要多绕几个圈就能把它们都绕晕,这个地方它们暂时应该是找不到的──更况且他知道从这里继续往里走会通向地下车库。   是的,背熟一栋建筑的各种紧急出口也是卧底的基本功。   “抱歉。”蓝眼的警官温温顺顺地吐出字眼,“可能是当时你看着我的眼神过于怪异了,让我有些神经过敏。”   他看女孩露出疑惑的表情,只好笑了笑:“你不喜欢我。”   “你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只笼子里的猫。”诸伏景光平静地说,“你不喜欢我,就像现在,你嘴上说着为什么不审问你,可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掩饰你的厌恶,而我如果真的抓着你凶狠地审问你……恐怕我今天就走不出这里了。”   前组织成员友善地询问:“那些东西应该不是你放出来的,但你有能力解决它们,是吗?”   魔女目瞪口呆地看着诸伏景光。   ……小春,你的白月光好可怕!   魔女移了移屁股,但这个维护通道本来空间就不大,成年的人类堵在出口处,她除了继续往里挪之外压根跑不到哪里去──除非她决定脱离这片空间。   但总不能把诸伏景光一个人丢在这里送死吧!   魔女脸色铁青地扭过头,用肢体语言告诉诸伏景光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说一句话!   男人也没再逼迫什么,他从门上的小窗观望了片刻,动作沉稳地把女孩护在身旁继续往里走。   维护通道狭窄而幽暗,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水泥和旧电线的气味,诸伏景光这个身高在通道里得微微弯着腰才不会磕到头,偶尔会遇到一些只能一人通过的弯道,他会让女孩走在他后面,率先贴近墙壁侧行,双眼扫视前方的阴影,确定没有危险才让她过来。   魔女不理解。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我不会有危险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态度不是很好,说话和辣椒似得呛人,“你觉得你是什么?英雄?你不过是一个警察而已,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   “谢谢关心?”   “哈!自作多情!我没有在关心你!”她努力压制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你该不会觉得就因为你带着我一路没有丢下我就会让我感动吧?”   诸伏景光对魔女的态度没有意见,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半威胁半挑衅的口气,他在卧底期间听得多了,也学会了过滤掉表面的情绪,专注于掩盖在语言和情感之下的真实。   男人在魔女叽里呱啦的噪音中皱眉看向维护通道的尽头,那边的通风口透出微弱的光线……是地下车库的标记。他们离自由只剩几步,但诸伏景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无数生死间拯救了他的第六感疯狂尖叫着,让经验丰富的前卧底几乎是立即拔枪朝着通道的另一端连射了三枪!   “砰──砰──砰──”   魔女猛地停住不断diss诸伏景光的话语,还没等她来得及捂住耳朵,男人便抓着她的手猛地跑了起来!   隐藏在阴暗里吃了三发子弹的阴影如海啸般扑来!无数阴影像是找到了甜点一样想要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它们是被惊醒了的鬼魂,是被泼洒在地面的油漆,它们黏稠而扭曲的身体挤过狭窄的楼道,沿着墙角快速蠕动、爬行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诡异声响。   “跑起来!”   “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被迫在通道里和一群低级无形之子玩遭遇战的魔女气急败坏,“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你们是选择性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吗?该跑的是你!是你!”   但诸伏景光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男人快速把差点跟不上的女孩抱了起来,身体紧贴着墙面,稳稳压着重心快速前行。被使用过的弹壳散落在阴影里,在被那些东西吞噬的时候发出微微的金属声,魔女被抱着紧贴着人类的胸膛,听到里面像是养了一只蹦来跳去的小鸟。   扑通──扑通──   “砰──”   通往地下车库的门被猛地踹开。   车库入口的灯光闪烁,极速的风吹过她的脸颊,抱着她的人类急促地呼吸着,金属的碰撞声夹杂着轮胎橡胶味和下水道般的霉味顺着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无数细小的、毛茸茸的蒲公英,温柔地落入她那颗新生的心脏里。   扑通──扑通──   是谁的心在跳动?   魔女有些不适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想,为什么她会觉得高兴?   为什么?   她明明应该感到生气才对。   渺小的人类居然敢无视魔女大人的意愿擅自行动,不但一直妄想打动魔女大人,还抱着魔女大人乱跑!连之前只配给她塞牙缝的史莱姆也敢追着她屁股后面咬!   明明、明明人类的情感是最不值钱的。   人类的灵魂就像是一盘五彩斑斓的调色盘,无论是什么颜色都无法永久地存在,最终只会在光与影中混杂成一片颜色难看的黑。   砂砾里的钻石是少数,大多数人类终究只是渺小的砂砾而已。   可她止不住地在颤抖。   诸伏景光可能是误解了什么。他快速把她轻轻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脱下外套披在女孩的身上,像是给一个易碎物品披上了一层保护层。   魔女蹲在地上,没有动。   她听见男人的低声安慰,听见不远处那些低等生物的蠕动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尖锐:“你应该现在就拿走这把钥匙。”   诸伏景光愣了愣:“什么?”   “有人付出了灵魂的代价,让我交给你一把钥匙。”魔女低着头,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语气单调,像是在念着事先准备好了的台词一样无滋无味。   “按照约定,你应该现在就拿走它。”   “……这样啊。”   但诸伏景光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后,轻声说道:“这把钥匙听起来很沉。”   很沉吗?人的灵魂不过21克。   魔女抬眼看他。   诸伏景光在隐藏自己情绪方面一直做得很好,但魔女自人类的情感之中诞生,对于那些细微的变化最敏感不过了。   明明诸伏景光的面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魔女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海水的味道。   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它裹挟着那些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在瞬秒间淹没了眼前是男人,又在瞬秒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片平静的海面。   他在思考什么?   他和伊达航一样,也觉得自己拿不动这把钥匙吗?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抱歉,所以钥匙在哪?”   魔女:“……”   魔女:“哈?”   “你就只说这个?钥匙、钥匙当然是在我这里啊!”魔女简直不敢置信,“你不问是谁吗?你不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吗?”   “这些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诸伏景光笑了一下,“而且,这就是你厌恶我的原因吧?”   魔女被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类噎住了。   诸伏景光软下了眉眼。   作为一名卧底──当然,也因为自身的性格,诸伏景光向来善于察觉到他人隐藏起来的情绪。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似乎并不擅长与人交谈,也不擅长掩饰情绪,站在诸伏景光面前简直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好懂。   简单来说就是白给。   更何况……   她将有个人付出了惨重代价这件事对自己百般强调,本身就意味着什么。诸伏景光想。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很感谢你对我的这份厌恶。”这意味着她在替他感到不值,“但有些话,我还是更想当面去问他。”   诸伏景光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来历,但既然对方还没学会掩盖情绪,那么她也就肯定还没有学会控制情绪。   在偏袒谷川春见的情况下对自己却只停留在厌恶上,没有更进一步,甚至还主动要把某个重要约定的【钥匙】交给自己……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当面问他?有点迟了。”魔女僵硬地说,感觉自己的牙齿在颤抖着哒哒乱响,“谷川春见已经死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也曾经死过不止一次。”诸伏景光说,“在事情没有走到终点前,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不是吗?”   男人弯下腰,他冲魔女伸出手,即便被魔女用莫名的目光盯着,他也只是弯了下眼睛。   “之前我们赌他一定会跳下游轮去救波本,这次坠海的是他。”   或者说,他一直都沉在海里。   “现在轮到我跳下去了。”他说,“你愿意帮我吗?” 123. 123 世界的另一面   当诸伏景光和伊达航深陷大型克苏鲁单人副本的时候,还有两个人也正深陷加班地狱。   他们一个是刚塔塔开完又马不停蹄前往约定地点的弗洛特,一个是领着整个零组加班加点布局又要把港口某个区域应急封控的公安。   哦,还有远程进行辅助的FBI,不好意思,差点把他忘记了。但没关系,比起优化掉睡眠不断007的酒厂社畜和打了三份工的降谷零,赤井秀一只能说是高强度的卷,很荣幸地没有被算在地狱小组里。   今夜似乎注定是个不安稳的夜晚。   漆黑的天空像是一张被墨汁浸透的纸,湿哒哒地晕染出层层叠叠的乌云。气压很低,像是要下雨了。东京湾的风在夜里比往常都要大,吹得废弃仓库的铁皮都在轻轻颤动。   远处港区吊塔上的红灯不断闪烁,若有若无的警笛从遥远的市区中传来,不一会儿就被夜幕吞噬干净,只余留下一阵像是电流般的低鸣声。   “你迟到了。”有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弗洛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抬起手腕确认了下时间:“超了10秒,四舍五入我没迟到。”   然后他歪了歪头:“而且你也没在原定地点等我,四舍五入我们两都没守约,打平了──以及我之前说过吗,波本你的发色在晚上真的很显眼,有考虑过染发吗?”   他听上去该死地诚恳。   ……是他的错觉吗,总感觉弗洛特最近格外欠揍。波本抽了抽嘴角,从视觉死角走出来。   “四舍五入我猜你应该把尾巴清理干净了?”   “当然。”   金发公安的眉头跳了一下:“……等等,你用什么方式清理干净的?”   物理清理的吗?   “我是琴酒党。”弗洛特耸了耸肩,“虽然我从不引以为傲,但在一个疑心病特别严重的上司手底下干活有一个好处:只要我能拿出来尾巴疑似叛变的线头,琴酒就不会质疑……嘛,就算质疑了也没关系。”   他笑了笑:“毕竟只是一些没有代号的底层人员而已。”【哇哦。】该死的FBI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谷川是这种风格的吗?还是有人惹到他了?】   好问题。降谷零也想问。他们目前合作了这么多个月,最近弗洛特做的事越来越危险,让公安先生的双手蠢蠢欲动,想要在对方真正越线之前送上一副玫瑰金色的时尚单品。   降谷零抿了抿嘴,这里到底不安全,他没法问太多。弗洛特这几周几乎没有和他们线下当面联系过,如果不是每次线上会议都有参加、电话短信也都有回复,他都快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躲着他们了。   但这说不通。扪心自问他这几周可没有做任何刺激谷川春见的事情,没道理会突然被对方避而不见。   ……所以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一定是FBI的问题。想不通的公安先生决定先把锅丢万恶的FBI头上。   弗洛特听到了赤井秀一的话,不过他不在意:“他没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诸伏景光。   金发公安摇了摇头:“朗姆生性多疑,他脱离的时间还在风险期内,不参加这次活动。这个点他应该还在总部加班……大概率会加入后期行动。”   “更何况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只是让「波本」独自来取……”波本冷笑了一声,“他在试探我的忠诚度,我没那么天真。”   弗洛特有些好奇:“所以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包围了这里?”   没别的,就是想看看这块看似无人实则上被三个势力占据了的港口能藏多少人。   对此金发公安只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波本的笑容。   好吧。弗洛特耸了耸肩:“那我先提醒你们一下,琴酒给我下了单人任务,让我要么取回棋谱副本,要么就地销毁。”他笑了笑,“毕竟这可是组织绝大部分资金链的走向,要是丢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绝对会出大问题的。   这几个看似普通的笔记本几乎快要成为组织的大动脉。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场军火交易,每一次药物或珠宝走私,都藏在那看似无害的棋谱里。   朗姆发明了这套系统,分成了一共三份副本。这原本没什么,朗姆本就管理着组织部分财富,无论是资历还是忠诚度都写在众酒的眼里……可惜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年纪越来越大的年长者自诩聪明,企图用账本让自己在组织里获得更多话语权。   但琴酒对这账本不感兴趣,他早知道这玩意会暴雷。   “琴酒认为他那套计划是在给自己盖坟墓。”弗洛特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是BOSS好像对两个人的针锋相见没有意见,我猜糟老头子想趁这次机会磨磨两边的锐气。”   毕竟他们一个代表着组织财力一个代表着组织火力,百年老人乌丸莲耶近几年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越来越看不得权利被分散在其他人手里,这两个酒厂功臣都快从心腹变成心腹大患了。   至于他?哦,他还是糟老头子的心肝小宝贝。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弗洛特用脚尖踢开角落里的一个铁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看上去普普通通,哪怕掉在泥水里也不会引来任何关注。   他把笔记本递给降谷零:“给,其中一份。”   降谷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每页都绘制着一副围棋对局的棋谱,但只有黑子,每张棋谱的下方都有一行由数字和看似无规律的字母形成的加密文字,但显然其中部分也有缺失。   金发公安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轻轻抚摸在轻薄的纸页上,他抬眼看向弗洛特:“另外两份呢?”   弗洛特轻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都在这里,你也知道朗姆有多谨慎,能用其中一份来试探就已经踩在他的神经上了。”   那可是个老狐狸,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即钻进地底里。   赤井秀一的声音从降谷零的耳麦里传来:【干扰器稳定,监听信号没有异常……朗姆那边今天换了信号频段?】   “或许?最近位于墨西哥南部的几个组织据点被美方一网打尽,老狐狸为了转移资产可算花费了不少心思……”男人温和地说道,“不过不用担心今天晚上会太无聊,朗姆会派人来试探是肯定的,说不定就在不远的仓库里等着我们……琴酒也会。”   公安皱起了眉:“琴酒?他派人过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有弗洛特在了吗?   “可能是害怕我跟着一见钟情的爱人私奔了吧。”降谷零揉了揉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故意的,但弗洛特今天说话总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挑衅感,活像是北岛千辉似得,让他有种想拽着对方喊让谷川春见出来说话的冲动。   降谷零决定换个话题:“FBI追着那边的资金链追了快一个月,你是怎么拿到的?”   “可能是FBI没用。”弗洛特说。   那确实。日本公安在耳麦里的冷笑中同意弗洛特的观点。   “咳。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重复问道。   “我没说过吗?”弗洛特说,“棋谱是我写的。”原本在看笔记本的金发男人猛地抬头,眼神微变:“你写的?”   “朗姆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弗洛特陈述事实,“他需要一个账本,但又不想账本能被人看懂,所以他找了一个棋谱的外壳。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需要个懂金融又懂逻辑加密的人,我当时在实验室里闲着没事,主动帮了他这个小忙。”   他笑了笑:“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只被困在实验室里的金丝雀嘛。”   ──没有人会防备一只笼子里的鸟儿。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合上笔记本:“也就是说,你是账本的创造者。”   “之一。”弗洛特指了指男人手里的黑色本子,“我只写了黑棋的部分,白棋那部分是朗姆自己添的──但你说的也没错,加密就像是调酒,基酒是弗洛特的话……就算朗姆往里面加再多的杂物,我也能给你一点点分离出来。”   “朗姆的确是个生性多疑又谨慎的人。”他淡淡地说道,“可惜运气不太好。”   遇上了他。   麦克雷觉得今天倒霉透顶了。   他蹲在港口某个废弃仓库的纲梁上,被风吹得时不时需要把头发从自己的嘴里扯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狙击镜里的人影,这个距离他只能模模糊糊通过库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有一个金发男人。   他和他们小组今天的任务很简单,除了监控波本和弗洛特的行为之外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情。   麦克雷觉得应该加上监听设备,但一来朗姆先生说要避免打草惊蛇,二来这几天港口这边莫名其妙出了好几场命案,条子太多了,组长觉得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安装监听设备实在没必要。   他也觉得没必要,组织里谁不知道弗洛特是BOSS的人?   倒是波本,三瓶同时期获得代号的威士忌两瓶叛逃,实在让人不得不往别的地方想。   麦克雷的搭档是个日本人,他在另一端的横梁上,同样用狙击镜在监视着他们。   “……像两只猫,”搭档嘟嘟囔囔,“一只金的,一只黑的。”   麦克雷翻了个白眼,妈的,亚洲恋猫族。   狙击镜里的两人聊了一会。金发的男人拿过了什么东西,翻页、收起──至于弗洛特,这人总是站在光线难以照耀到的地方,像是故意让镜头拍不清他的脸似得……狡猾的家伙。   麦克雷啧了一声,换了个角度,还是抓不到。他干脆放弃了,反正记录够多了,不过是一个监视任务,弗洛特又不是任务主要目标,用不着这么费力气。   “走?我看他们也准备撤了。”搭档说。   麦克雷正要回应,耳机里却“滋啦”一声炸开一串细微的白噪音。这位朗姆名下的行动组成员几乎是立即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抬起刚放下的狙击枪从镜里看过去,发现仓库里的两人都已经离开了。   正在收枪的搭档莫名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吧。他收起狙击枪,挪动膝盖,活动了一下蹲到僵硬的身体。   ──下一秒,多年在组织外围打拼的经验救了他的命。   大块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往纲梁上一趴,原本他站着的位置后方的钢柱猛然炸裂起一朵火星──三点连射!   “卧倒!”他大喊。   横梁另一端的亚洲男人刚要回身,一发子弹就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第二发在他的怒喝声中打在横梁的边际上,第三发……   恋猫族像是断掉发条的玩具,失去力气,从梁上坠落,整个人砸在下层货物的顶端,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   “!”麦克雷咒骂一声,朝着耳麦低声喊道,“支援!三号请求支援!”   耳麦那边传来的只有“滋啦滋啦”的白噪音。   麦克雷觉得今天倒霉透顶了。他从横梁另一端往下滑,落地的瞬间已经把另一把手枪举了起来──开玩笑,室内用狙击枪打人?他要是能把狙击枪用成散弹,他早八百年就成代号成员了!   没有灯的仓库里漆黑一片,只有透过大门顶端的玻璃能透进一点光。如刀割般的冷风从门口的缝隙中倒灌进来,带着黏湿的海腥味。   他压着嗓子喊他搭档的名字。   没有回应。   麦克雷咬了咬牙,他躲在仓库的货物后贴着墙往前走,余光扫到地面,没看到搭档的尸体,只看到了一串掺杂着血迹的脚印从满是灰尘的阴影中蔓延出去。   一些零碎的细节在大块头的脑海里自动拼接在一起,麦克雷出了一身的冷汗,组织里大部分派系的风格都比较分明,像他这种老资历的外围成员会更熟悉一点,比如说朗姆,朗姆派系的人通常讲究干净,不留指纹也不留风格,他们发配的子弹口径都是统一的,甚至连批号都掐了。   总而言之就是一股啥都不留的禁欲风。   再比如说琴酒,琴酒派的人的行动风格和琴酒都差不多。粗鲁、效率优先、暴力美学……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的风格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麦克雷咽了咽口水,感觉像是迎头淋了一桶冰水。   弗洛特。 124. 124 世界的另一面   麦克雷差点被一枪爆头。   那发子弹是擦着他的头皮射过去的,麦克雷骂出了一溜串需要消音的脏话,压低身子从仓库的一角连滚带爬地逃到另一角。   “出来──”像是被逼到极限,他低吼道,“弗洛特!我知道你在这!”   没有声音。   麦克雷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是被雨水打湿后的灰尘、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它们脏兮兮地钻进男人鞋底的缝隙中,像是某种纠缠不清的诅咒。   妈的,妈的!麦克雷简直有苦说不出,谁他妈想和弗洛特对上?那家伙某种意义上比琴酒还要令人闻风丧胆,最起码琴酒最多一枪毙了你,弗洛特说不定会先给你开个膛又开个颅,再给你做一个免费的全身骨头抽查检测,等实在找不出东西了,才会遗憾地送你去见死亡女神。   他妈的!还不如和之前那个亚洲恋猫族一起死了呢!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一滴冷汗顺着大块头的脸颊流下,麦克雷轻轻拨开手枪上的安全栓,金属声在港口呼啸的风里像是一颗砸在水面上的小石子。   ──下一秒,带着硝烟味的枪管抵在了他后脑勺上。   “反应不错。”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听上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朗姆派的外围能在我手里活这么久不容易,有考虑过换组吗?”   “你……你……”   麦克雷不敢动,他不知道身后那个魔鬼会不会突然扣下扳机,他赌不起。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现在可以开始考虑。”   “明智的选择。”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个致命的武器离开了他的脑袋。麦克雷几乎是在瞬秒间往前踏了两步,猛地转身,抬枪,在剧烈的呼吸中指向黑暗中那团朦胧的影子。   “别那么紧张。”那个人站在半米开外的阴影中,语气温和地像是在聊天,“朗姆派来了几个人?”   但是他没等麦克雷回答,紧接着说道:“唔,算了,你应该不会说,无所谓,另一边应该也快解决了。”   麦克雷举着枪的指尖在发抖。   “你、你疯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弗洛特?”他警告道,“你要背叛组织吗?”   弗洛特歪了歪头,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会这样说?你们不是很清楚我是BOSS的人吗?”   “别再靠近了!”   “诶~?”   麦克雷在剧烈的心跳中扣下扳机──   炽烈的火光在他手中炸开,但下一秒,枪口被一记利落的侧踢掀飞,子弹顺着弧度咆哮着和麦克雷的手枪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仓库的墙壁上。麦克雷手臂一麻,整个胳膊像是被钳子拧成了麻花,弗洛特完全没有留手,大块头差点和枪一起飞出去,背脊猛地咳在身后的货柜边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麦克雷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漩涡般的黑色枪口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虫,死死地盯着他。   “等、等等、别──”   “帮个忙?”弗洛特的嗓音温润,诚恳地请求道,“先安静一会。”   “什么──”   麦克雷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突然移开枪口,朝着仓库大门的位置砰砰开了两枪。他下意识地望过去,看到两个还算眼熟的人影,是琴酒派的外围行动组。麦克雷和他们不算熟,但大家都是组织外围,做任务的时候难免会有需要合作的时候,只要不是短命鬼,一来二去都会混个眼熟。   现在这两个人也变成短命鬼了。   麦克雷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肯定是听到枪声来支援弗洛特的。今天晚上不止朗姆派了人来监视,琴酒也派了。但……但……   他看着地上蔓延的血迹,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一团黏糊的蜂蜜糊死了,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还有子弹吗?”魔鬼和蔼可亲地询问。   他慌乱地点了点头,把剩余的备用子弹全拿了出来。   “乖孩子。”男人眉眼弯弯,“在这里等我一下。”   麦克雷僵硬在原地。他看着弗洛特从其中一具尸体上摸出对方的枪,朝着仓库的几个方向都补了几枪,又往某个角落射了三发──麦克雷后知后觉那边可能是他搭档的尸体,因为他听到了血肉吞噬子弹时撕裂的声响。   他看着弗洛特用他搭档的枪朝着大门射了两发子弹,角度几乎和刚刚一致,他看到空空的弹壳落入血水里,上面被磨掉的批号隐隐约约在夜色下闪烁着微光,在温热的红色液体中逐渐被染上血色。   麦克雷忽然感到荒诞。   “你……你在……”他艰难地挤出声音。   “泼点脏水。”弗洛特笑着说。   男人把空掉的弹匣丢回尸体旁,换了个新的:“告诉朗姆你们被琴酒派的人堵了,他们杀了你的搭档,还要干掉你──哦,不对,你逃的有点太轻松了。”   话音刚落,他朝着麦克雷就是一枪!   “啊!啊───”   惨叫声在仓库里猛地炸开,又很快被港口呼啸的风吞噬得一干二净。麦克雷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倒在地上,他的肩胛骨像是被铁钩活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突如其来的疼痛来的太快,麦克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逃跑,却发现眼前的魔鬼堵住了仓库唯一的出口。   “嗯,这样就可以了。”弗洛特收枪,评价道,“这样的死里逃生更真实一点。”   麦克雷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白。   “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吗?”   “……”麦克雷颤抖着张开嘴,“我、我被琴酒的人袭击……我的搭档牺牲,我中了一枪后撤离……”   “嗯嗯,对,然后呢?”   “然后……”   “只说这么一点朗姆是不会相信的哦?”弗洛特叹了一口气,“没关系,你只需要说你眼中所见的「真实」就好了。”   “比如你看见有三发子弹袭射向你的搭档,那是琴酒派行动组的外围最惯用的手法,所以你怀疑是琴酒的人想要杀你。”   魔鬼温柔地嘱咐道:“记得要用「怀疑」这个词,朗姆喜欢自己做结论。”   麦克雷满脸都是冷汗:“我、我会死吗?”   “看你运气。”   黑发男人让出仓库的大门。麦克雷没敢犹豫,他扶着仓库的铁皮墙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外跑,门外冷冽的风猛烈地吹在大块头的脸上,麦克雷差点没腿一软跪下去,硬是用手撑住了。   “差点忘了,港口那边好像有什么活动。”催命鬼的声音幽幽从他身后响起,“记得别让警察看到你哦?”   麦克雷逃命般地消失在夜色里。   弗洛特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耳后一直没有挂断的隐蔽式耳麦。   “诱饵我放走了,现场处理完毕……”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嘛,虽然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但你最好让你那边的人放放水。”   不然他怕这个大块头死路上。   耳麦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过了一会,降谷零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内线里,【我让风见把港口临时检查的小组往外撤离了一部分,你的诱饵有十分钟的逃离时间。】   “太可怕了,波本。”男人叹道,“才十分钟,可怜的诱饵酱不会半路就流干了血吧?”   可怕的波本冷笑了一声:【十分钟都够一只狗溜出去了……还有,到底是谁可怕?商量好的低调行事,你是对「低调」这两个字是有什么误解吗?听到你那边传来枪声我还以为计划出现了什么变故。】   知道他刚刚为了掩盖仓库那边的枪声做了多大努力吗!   【算了。】金发公安听起来像是捏了捏鼻梁,【你刚才和诱饵说的那套说辞──你是想把朗姆和琴酒推进局里?下次做这种事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不想整件事因为我慢一步没配合好而出现什么差错──我不只是在说计划,还有你,春见。】   他顿了顿:【我也会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弗洛特突然感到有些闷。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心口,有些疑惑为什么会突然有股呼不上来气的感觉。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冷空气里呼出的一口热气。   有着某种缺陷的弗洛特本就是一个只会追逐着「最优解」的人格,在失去谷川春见的潜在意识之后就更不会纠结这些小细节了。男人耸了耸肩,把这种感觉归类为被仓库里的海腥臭味熏晕了头之后产生的身体自然反应。   “好吧,我下次会注意的。”弗洛特说,“但我不觉得会出差错,波本,我相信你和莱伊的能力。以及任务期间请称呼我为弗洛特。”   内线另一头的降谷零:   公安先生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弗洛特今天绝对吃错药了。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气泡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他惹他了?不顺心?不对吧自己最近也没干什么事啊?难不成是Hiro惹了然后自己被迁怒了?还是说他又在什么他们不知道地方又生了个新的人格出来?   而弗洛特还在继续:“众所周知,朗姆和琴酒本就看对方不顺眼,两组之间的摩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前还会稍微给点面子,这几年更是演都不演了……现在只要给他们塞个自带证据的炸弹,他们就会变成两只挤在一个饭盆里的刺猬。”   身上的刺扎向彼此是迟早的事。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能看见狗咬狗──啊,差点忘了,我要给琴酒打个电话……没办法,黏着系是这样纠缠不清的。”弗洛特诚恳地询问,“你们两想要旁听吗?”   降谷零抽了抽嘴。   他真是白费那心思关心弗洛特。金发公安冷漠拒绝:【不了,下线了,回见。】   然后他听到了赤井秀一颇感兴趣的声音:【介意我旁听吗?】   【啊,波本你还没走吗?】   “嗯?怎么了波本?没关系,你可以先挂──啊。”弗洛特那边传来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是吃醋了吗?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不喜欢莱伊。”   波本决定现在就走:【你们继续,我退出──】   “唔……不过,虽然不喜欢,但如果莱伊主动的话我应该也不会拒绝。”   【哦?】该死的FBI听上去更感兴趣了,【你终于决定考虑──】   决定现在就走的波本冷笑着打断了他:【莱伊,下线。】   【下线?】赤井秀一听起来完全不在乎眼前的火是否会烧到自己身上,【可是我听得正起劲──】   【怎么,FBI那边没活了?】降谷零冷声道,【你们FBI就是这样做事的?还有那么多报告需要你这个总指挥去看,你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是打算什么时候弄完?Hiro那边还在等你的文件,你不弄完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但耳麦里传来黑麦低沉的笑意:【哦?我可以不睡,你打算来哄我睡吗?】   【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吗?】弗洛特火上浇油,【虽然我不喜欢,但可以理解,毕竟莱伊也算是颇有姿色。】   莫名其妙就被理解了的公安心平气和地给FBI发过去了一大堆任务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文件数据报告和各种行动小组的安排。   甚至还带了后勤相关的工作内容。   赤井秀一那边沉默了片刻,【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波本,这么做有点公报私仇了吧?】   只是合作关系的波本语速平稳道:【哦对了,顺便帮我核实一下仓库监控备份是否完整,今天晚上所有监控数据都需要修改。】   【听上去你想让我死在办公室里,真浪漫。】   【那再顺便帮我查下海关出入口统计下不明车辆吧。】公安先生和蔼可亲地说道,【以及,FBI那边的通讯中心上周数据延迟了几个调度,你查完之后再写份报表应该没问题吧?】   弗洛特:【……嗯,其实──】   波本:【你闭嘴。】   弗洛特立即像是尸体一样安静。   【……可怕的报复心,波本。】莫名其妙就要死办公室里了的FBI感叹了一声,【我只是好奇弗洛特会怎么跟琴酒汇报。情报工作旁听一下无妨,对吧?】   然后非常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还是说你真的吃醋了?】   降谷零在赤井秀一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哈,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莱伊。】他冷笑道,【但别忘了我们和弗洛特也是合作关系。】   【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的,他会直接说,不需要你浪费时间去旁听──还是说你不信任跟你合作的我们?】他冷漠道,【任务做吗?不做我就分配给别人了。】   赤井秀一挑了挑眉。   识时务的FBI见好就收,不再试图拨撩老虎脸上的那根毛:【我做。降谷,我只是开个玩笑──】   压根懒得听他垃圾话的金发公安已经啪地一声把内线拔了。   某个安全屋内。   降谷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视线还停留在终端界面上那串闪烁着的数字。那些代表着通话中的通讯符号已经完全断联,不一会儿,这些数据就会在公安技术组的手里变成一些无法被追踪的乱码。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降谷零想,那家伙今天从头到尾都不太对劲。   从谈话开始到弗洛特动手,从他拿出那份棋谱到后来留下一只残血的诱饵。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降谷零眼里,弗洛特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对劲」四个大字。   波本不是没有和弗洛特合作过,倒不如说,他们合作过太多次了,无论是身为波本的安室透还是身为日本公安的降谷零,他们都与「弗洛特」这个人格一起执行过任务。   以前的弗洛特的确足够疯狂,他不知疲倦,永远会冷静寻找最优解,但他身上始终有一条细细的风筝线,那个叫做「谷川春见」的主人格,用这条脆弱的细线把名为「弗洛特」的残缺存在牢牢地牵引在了自己的手中。   但今天的「弗洛特」让降谷零感到违和──就像是他的行为模式被拆解过了一般。   就像是「弗洛特」在模仿着「弗洛特」。   ……或者,更糟糕的──   「弗洛特」在模仿着被风筝线依旧牵引着的自己。降谷零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缓缓上涨,在逐渐倾斜的阴影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低鸣。他一言不发地关掉终端,抓起外套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站在大厅里的几名零组成员愣了一下,风见有些茫然地想要说些什么,被金发上司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我出去一趟。”   “诶?现在?可码头──”   “十五分钟后回来。”   他关上安全屋的门,一路向下。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响,金色的发丝飞扬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夜幕里划过的一缕微光。   下了好久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遗留残留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味,却不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它太干净了,几乎空无一物,就像是所有一切都被这场大雨彻底冲洗干净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降谷零猛地停下脚步。真是的,他在做什么?   他大概是真的昏了头了,他这个时候出来是要做什么?十五分钟从这里跑去港口吗?他终于被该死的FBI刺激疯了?金发男人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去。然后他裤兜里的手机就拼命地摇晃了起来,撞击着那个被一同装在裤兜的金属物件,发出了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被神明的手指拨动的倒计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H”字母。降谷零不自觉地皱起眉,景光怎么会这个时间突然给他打电话?心脏通通直跳,他几乎是在看见来电显示后的瞬间就接通了电话。   “Hiro?”   诸伏景光的声音透过雨后潮湿的气味刺入他的感知世界里。   “Zero,抱歉,我知道有点突然,”诸伏景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但我需要你现在立刻来找我。”   “诶?”   “带上那把钥匙。”   “……钥匙?”   “他留给你的那把。” 125. 125 世界的另一面   “你把波本气走了。”   始作俑者之一指责道。   今天晚上背了无数黑锅的FBI探员挑了挑眉:【难道不是你故意把他气走的吗?】   “怎么会?我只是陈述事实。”弗洛特语气诚恳,“我只是友好地表达了对你的欣赏──更何况如果不是你这么配合,波本怎么会下线下的那么快?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这份责任我们两人fifty-fifty。”   【这是我的口头禅。】   “好吧,好吧,莱伊,我承认,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   内线另一头传来男人的叹气声,他低声道:【听起来像是麻烦的开始。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你不想降谷知道吗?】他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们的关系要更加……亲密一点?】   “嗯……因为莱伊真的太好用了。”   弗洛特轻轻笑了几声。冷冽的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过他的额发,几缕头发温柔地扫过他低垂的眉眼,在冷空气中亲吻着男人的脸颊。   没办法,莱伊真的太好用了。   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可以承受污染,也不是所有的人类在面临污染前还能维持住理智。   而莱伊作为一名曾经直面黑山羊子嗣还能和弗洛特打配合、又恰好被来回洗过好几次脑子、都这样了居然还没丧失理智只是做了好几场噩梦的优秀调查员预备股,简直是作为帮忙善后的最佳人选。   ──当然,弗洛特觉得这和他后来特意避开和莱伊出任务有关,否则就算是再有天赋的预备股,被洗成金鱼脑袋之后也约等于没用了。   而现在,弗洛特刚好需要有一个人能够为他……为「他们」回收最后的污染源。   谷川春见的躯壳。   你看,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其实早就不是人类了。他走出了那一步,已经无法再回头。他在那个愿望落下的瞬间就已经被污染,怪物的躯壳里挤压着一个无法死去的灵魂,谷川春见勉勉强强地抓着那个名为「人」的字符,他太想回到过去了,他太执着这个人类的身份,所以即使折断自己的手脚也要爬进那个框架里。   弗洛特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他唯一的烦恼,就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如何处置「谷川春见」的躯壳。   当世界被清理干净之后,这个总是被污染弄脏的容器也就不再被需要了。但它又不像普通尸体那样能够被简单粗暴的处理,土葬会污染土地,普通人类触碰有一定堕化风险,就算是烧成灰那些飘散的灰烬里也说不定会对附近的空气产生影响……否则直接埋了完事,哪里还需要他找赤井秀一帮忙?   所以他决定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莱伊手里有很多报告要看吧?做完那些东西之后应该已经早上了……虽然熬通宵对你来说应该不罕见,但需要慰问吗?”弗洛特笑着问道,“我给你带份早餐和咖啡?要加奶和糖吗?或者再说句辛苦了?”   【突然说这么暧昧的话,我是真的会误会的。】   “好吧,我只是在试图讨好你。”男人叹道,“真的不用吗?不喜欢咖啡的话,我也能给你带点别的,比如三明治?”   【我怕吃完会被降谷和诸伏两个人追杀。】内线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赤井秀一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是真有些好奇了,【很少见你这么主动……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很难?】   “倒也不是很难。”弗洛特顿了顿,“我需要你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到我这里领取一个罐子。”   “然后我需要你帮忙把那个罐子带到白山市的白山神社里,丢进位于神社深处的一口井里。”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对吧。】   “我知道,但我发誓这件事里面不会有任何人类受伤或死亡。”   【听起来更不对劲了。】FBI探员揉了揉太阳穴,低哑的男声带着几分无奈,【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你的话术到底是和谁学的……除非你告诉我罐子里到底有什么,否则我是不会帮忙的,谷川。】   这次变成弗洛特那边变得沉默了,耳麦里传来的风声很轻,带着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几秒钟之后,他听到弗洛特淡淡地说:“没关系,不愿意就算了,谢谢你,赤井。”   【……我没说不愿意帮忙。】   赤井秀一皱了皱眉。   又来了,弗洛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可他能听出来对方在刻意地和他拉开距离。   这种疏离感在他刚认识弗洛特的时候几乎时不时就能感受到,特别是那种带着冷漠感的温柔语调。但这份疏离在这些年逐渐变多的合作和交际中一点点融化,他以为就算不是朋友,他和谷川现在也能称得上是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赤井秀一突然就觉得有些奇怪。   细小的电流爬上他的后颈,他再次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平稳了,FBI探员压低了声音,像是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谷川,罐子里到底是什么?】   “一个装着「谷川春见」的容器。”弗洛特温和地说道。   【……你是说,罐子里装着你?】   “从物理角度来看,是的。”弗洛特的声音顿了顿,“你可以把它看做一种……嗯……比较环保的回收方式?”   【你把你的尸体处理任务说得像是扔垃圾。】赤井秀一的声音显得相当冷硬,【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要死了?降谷知道吗?】   “不能说,是的,不知道。”   弗洛特听着耳麦那边深呼吸的声音,有点迟疑地加了一句:“抱歉,赤井,我本意没想让你为难,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我可以去找别人。”   【太贴心了,谷川。我都快感动哭了。】   “谢谢夸奖。”男人诚恳道,“那你答应了吗?”   赤井秀一没说话。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弗洛特听到那边传来了打火机咔哒点火的声音,男人吞吐烟雾的声音传来,弗洛特下意识地轻轻耸了耸鼻尖,就像是闻到了通过耳麦飘出来的烟味似得。   【……我一般不吃早餐。但如果你一定要带,黑咖啡就行,其他的我不挑。】   赤井吐出一口烟。   【我们当面谈谈,谷川。】   降谷零推开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出来了。   玻璃窗上还挂着一道道水珠,一路从安全屋飙着车过来的金发男人感觉自己的肺里全是铁锈和雨水的气味,空气蔓延着警察厅里惯有的劣质咖啡的味道,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反胃。   诸伏景光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了,他靠在办公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散乱着卷宗和报告,看来不管赤井那边的文件今天到底写不写得完都无所谓了,因为显然等待它的公安先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屋里显然不止诸伏景光一人。   降谷零推开门的动作顿了顿,他关上门,看着窝在办公椅里转着圈玩的红发女孩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喊我过来是有急事?这是谁家小孩?”   小孩翻了个超级大的白眼。   “哈,我就知道。”   “人类总是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可惜你的逻辑在我这里不值一枚硬币。”她嘲讽道,“动动你的脑子,伟大的警官,你珍贵的幼驯染会无缘无故让一个小孩子待在警察厅里?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好强的攻击性。   降谷零转头看向诸伏景光,黑发蓝眼的男人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些疲惫:“……巧克力还吃吗?”   “……吃。”   “Zero,你左手边的那个抽屉,麻烦再拿几个巧克力出来。”   金发公安从抽屉里拿了几颗巧克力抛给自己的幼驯染,看着从诸伏景光手里拿了吃的之后勉强乖乖闭嘴的女孩挑了挑眉。   “……所以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抱着胳膊,有些无语地开口,“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投喂小朋友的吗,Hiro?”   “钥匙带了吗?”   “……带了。”   降谷零皱起眉走到桌边,他扫了一眼在椅子里吃巧克力的红发女孩,靠近诸伏景光低声说道:“你在电话里说要我带钥匙……你发现了什么?”   蓝眼睛的公安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轻轻说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存在的时间线是单向的吗?”   “……什么?”   “或者说──你有没有怀疑过,或许我们经历的「这一次」,并不是「第一次」。”   “……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能已经死过一次了,Zero。”   金发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还站在这里,Hiro。”   ……而且真的只有一次吗?   他不是傻子,降谷零当时没往时间线上面去想,他以为是单纯记忆方面的问题,比如他们都被谷川春见用某种不科学的办法抹除了记忆──谷川都能变身八爪精大战美人鱼了,抹除人类的记忆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吧?   但降谷零也清楚地明白一点:人类的记忆或许能够被删除,一个人留下过的痕迹却很难被彻底清除的干干净净,只要仔细去查,总会查到一些残留的蛛丝马迹。这点无论是放在谷川春见身上、还是他们这群卧底身上……都是一样的。   从那艘船上下来之后,降谷零就立即通过零组的特殊渠道调出了他们当年的完整档案──结果他却发现所有文件里都没有谷川春见这个名字,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个人履历、照片、受训报告全都没有。   警察学校里从来没有过一名名为谷川春见的警校生。   可是谷川春见对他们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滴落在红裙之上的眼泪不是假的,跳下海去救他也不是假的,那个怪物明明藏的那么好,却依旧毫不犹豫,哪怕暴露出最不堪的一面也要去救他,他把一切弱点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降谷零的面前,就好像他无所谓自己之后被怎么看待,厌恶也好疏远也罢,他不在乎。   谷川春见的执念像是一只没有脚的飞鸟。   “我知道你调查过,Zero。”诸伏景光轻声道,“你查过警校时期的档案,对吧?关于谷川春见的所有记录。”   金发公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诸伏景光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诸伏景光的语气放缓,像是在给自己与他人一点思考的时间,“我们确实曾经一起经历过某段人生……只是那段人生不属于这个时间线。”   降谷零没有说话。   “……钥匙,我也拿到了一把。”诸伏景光轻轻将自己的那把钥匙摆在桌面上。   那枚破旧的钥匙上面锈迹斑斑,它和降谷零的那把有些细微的不同,看起来更长一点,降谷零从裤兜里摸出属于他的那一把也拿了出来,放在诸伏景光的钥匙旁边。   两把钥匙安静地躺在那里。   天边已经渐渐泛起了橘黄色的光,那些温暖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透过窗户的玻璃,它们斑驳不堪,卷席着弥漫在空气中金色的灰尘一起落在那两把钥匙身上,像是被烧糊了的一粒粒金子,在桌上蜿蜒流下两道陈旧而模糊的眼泪。   金发男人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说:“弗洛特不对劲,我怀疑「谷川春见」这个人格可能出问题了。”   “……能确定稳定性吗?”   “不能。但弗洛特目前看起来是可控状态,「北岛千辉」没有出现过,或许情况并没有──”   降谷零的话被猛地打断了,红发的女孩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抱着肚子哈哈笑得缩在办公椅里,甚至还带着椅子转了两圈。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们人类还真是虚伪。”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谷川春见」已经死了这句话有那么难说吗?哦~我知道了,你们还不想承认他已经死了,是吧?”   “真是令人作呕。”   她愉悦地看着降谷零冷下脸的模样,歪了歪头:“怎么,我戳到你的痛处啦?需要我道歉吗,警官?”   降谷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讨厌你。”她答非所问,“我讨厌你们这群家伙。但是我又摆脱不了你们。事实上有时候我甚至会感到不自由,你们人类把这种被困在鸟笼里的麻木感叫做「痛苦」,我觉得我应该没有到痛苦的地步,但结果就是我必须做出退让。”   红色短发的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目光灼灼地靠近金发的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荡起波澜,在燃起了火光的瞳孔之中印下了独属于降谷零的倒影。   “是,你是伟大的卧底搜查官,多么高尚的品格啊,但承认吧,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另一种贪婪。”她冷冷地说道,“说到底不过是私欲而已,你救人是为了满足自身膨胀的成就感,牺牲不过是为了被纪念,你这种人连爱与恨都要被归档备案,所以那个没脑子的笨蛋就这样死掉太正常了,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你永远会先选择公众的利益,才会回头去看他。”   “如果他挡在你的任务和正义之间,你会怎么做,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钉上十字架。”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这样吗?降谷零?”   诸伏景光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他不会。”   “不,他会。”魔女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讨厌他?因为对他来说人民利益永远凌驾于一切,他总是用所谓的「大局」当盾牌却不敢承认,他心里最先放弃的永远是那个笨蛋──你、和你──”她指着降谷零,“你们都是一样的!”   然而金发公安只是用平静到让她火大的表情和语气重复道:“与其浪费时间和我争论这些事,不如先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哈!”   魔女被气笑了。   她的脸都快要被怒火烧成和头发一个颜色了,她愤怒地指着降谷零,从嘴里飙出一大堆叽里呱啦古怪的音符,它们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如骨骼摩擦般刺耳的音节,一个又一个从被撕裂的缝隙中蜿蜒滑出舌尖,像是蠕虫般黏稠地攀附在听者的耳膜上。   这不是诸伏景光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   长串的句子层层叠叠,像是诅咒般交缠成一条扭曲的藤蔓。他的脑子里像是突然有人塞进了一千只鸭子般吵闹,细密的针在错落的词汇中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喉咙,他感到心跳正失控地快速跳动着,胃液翻腾着,诸伏景光甚至感觉他的舌根无端泛起了各种奇怪的味道──酸的、苦的、腐烂的味道、甜腻的蛋白质,和藻类般发酵的腥意。   蓝眼黑发的公安在冷汗中看到魔女高傲地扬起了下巴。   “……刚才那是什么?”   两个人类像是在冬天里被泼了一身冷水般狼狈。红发女孩总算是心情好了一些,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看着他们,神色复杂地哼了一声:“我只是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骂了他一顿而已,用你们的话来说,那是我的「母语」。”   她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只是一点点精神污染而已,还不至于让你们的聪明脑袋变成连7秒记忆都没有的金鱼,放心吧。”只是用,母语,骂了降谷零一顿,而已。   诸伏景光的脑袋突突地跳着。可怜的、莫名被这场战争无辜波及的男人感觉自己似乎还处于刚刚那场诡异的余震之中,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一样疲惫又沧桑。   他没想到降谷零和魔女碰面之后会产生出这种化学反应,这两个人就像是气场不合似的,特别是魔女,嘴上说着讨厌他的魔女实际上对待诸伏景光的态度还行,但面对金发公安简直像是火碰到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摩擦都能让魔女像是吃了炸药般跳起来。   然后他听到自家幼驯染在沉重的喘息中哑着声音说道:“……我现在不在乎你骂我什么,也不在乎你讨厌我。”   “你这个──”   诸伏景光头痛欲裂地试图打断第二场世界大战:“够了──”   “你说谷川春见已经死了,但你和我们的目标一致,那么说明事情还没有到完全无法挽回的那一步。”诸伏景光的话被打断了,降谷零步步紧逼,金发男人没有管刚才那场显然违背了世界科学观念的事件,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你知道要怎么救他,是吗?” 126. 126 世界的另一面   魔女当然有办法救他。   这正是她为什么会强迫自己忍耐着满屋子的劣质咖啡味呆在这里。或许还要加上降谷零……哦,不要误会,她对降谷零没意见,她只是不喜欢这个导致谷川春见许下愿望的男人──他曾经是拽着风筝的那根风筝线。   而命运无常,风筝线断掉也是常有的事,魔女想,她不会去责怪降谷零。   她就是单纯地看他不顺眼。   她就是单纯地讨厌降谷零不行吗!   本维度最伟大的魔女大人这段日子吃够了苦头。在不同的缝隙之中躲避神明的注视并不容易,想办法把人类从表世界拽进布满污染的狭缝之中更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这代表着她必须亲自耗费力气撕开世界层,还得保证被带进去的人类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出来,就为了给这几个人类送上一把能够打开旧日门扉的钥匙。   她原本不需要经历这些。她也曾经试图从她喜爱的人类文学里寻找一个她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的理由,可翻来翻去她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她终究不是人类。   她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即使阅读再多人类文学也没用。她不明白那些作家心里的困惑与混乱,听不懂乐谱旋律里的哭声与呐喊。她只知道她不愿意让谷川春见如愿以偿,那颗新生的心脏隐隐作痛,即使在女孩沉睡之时也依旧在流着陈旧的眼泪,一滴一滴在她的世界里形成金色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所以,是的。   “我当然有办法救他。”   赤发的女孩这样说道。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把钥匙,每一把钥匙对应一扇门。”   她拉开和降谷零的距离,双手往后一撑,坐在书桌边上微微荡着小腿:“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不同的赌局,玩过老虎机吗?两者并无差别,纯看运气。”   “有的门通往过去,有的门通往你们已经死过一次的未来,有的门通往交错的时间线,还有的门可能是条死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会有一片混沌。”   魔女用手拨动了身旁摆在桌上的钥匙,两把钥匙顺着力道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用那双澄澈的眼瞳看着它们,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你们已经知道时间线不是单向的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时间其实并不是一条直线,”她解释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时间是一团被打散的毛线,只需要蠕虫轻轻咬上一口,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局。”   降谷零皱眉:“讲重点。这些钥匙和谷川有什么关系?”   魔女翻了个白眼。   “当然有关系,这些钥匙是谷川春见送给你们的,所以门后的世界全部都是基于谷川春见身上的时间的延伸。他原本是想──”她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赤发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总之,所有的门内都有一枚碎片。每找到一枚碎片,就相当于在规则之下重新承认了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碎片越多,他存在的可能性就越大──”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可能?”   魔女抬眼看了他一眼,她淡淡地说:“我不是神,我只能做到这么多。即使是神明也不能无视规则带回已经被交易出的灵魂,除非有人愿意在桌上放上新的筹码。”   “筹码是什么?”   “……这么积极?”女孩挑了挑眉,“如果我说需要你们赌上自己的一部分呢?记忆、名字、理智、信念、或者是身为人类的「资格」?”   金发男人的视线落在那两把陈旧的钥匙上。   钥匙们亲密地头挨着头贴在一起,它们被魔女把玩了两下之后就被甩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呆在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降谷零在女孩的目光里平静地说道:“筹码是什么都无所谓。”   无所谓?   魔女选择用最恶毒的解读方式去理解这句话,说不定这是因为降谷零想要临阵脱逃呢?所以筹码是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他又不用支付任何筹码。   “不用再浪费时间试探我和Hiro了,”降谷零说,“你知道我们会答应,也知道我们不会后悔。”   “哈,漂亮话谁都会说。”她嘲讽道,“如果必须赌上你的全部呢?你还会──”   她的话没说完。   旁边的诸伏景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蓝眼睛的男人眉眼弯弯,轻轻接住了魔女满是恶意的质问:“──会。”   赤发的女孩愣愣地看着他。   “Zero会,我也会。”诸伏景光温和地说道,“哪怕是赌上我们的全部,我们也会。”   魔女死死地盯着他。   “……说的真好听。”她尖锐地问道,“你不害怕?万一你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呢?万一你打开门之后,你的记忆、你的生活、你在这条时间线里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了呢?万一你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资格、堕落成泥巴里的虫子了呢?你为什么不害怕?”   “人类都会感到恐惧。”降谷零坦然道,“我和Hiro会,谷川春见也一样。”   是啊,面对这种事情人类理应感到恐惧。谷川春见也的确很害怕。他害怕的东西很多,怕鬼、怕黑、怕不讲理的命运转头就给他一巴掌,他只擅长逃跑,可是谷川春见这样的胆小鬼却做出了许多胆大的人类都不敢做出的决定,像只扑火的飞蛾一般朝着深渊一头扎了进去。   “但这不是一道选择题。”他说。   这是必答题,甚至不是简答题。谷川春见在那里,往赌桌上放什么根本不应该取决于他是否恐惧,而是取决于降谷零有什么,毕竟他很难把没有的东西放上赌桌,也不能让这道题的句号被潦草画上。   “……”魔女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听上去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块被打磨得过于明亮的钻石。”她说,“很刺眼,烦死了。快点说些我想听的。”   降谷零好脾气地问道:“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害怕了,要退出,要把钥匙还给我。”她恶狠狠地说道,“然后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到谷川春见面前说──看!这就是你付出灵魂换来的人类──换来的懦夫!他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可恶的金发人类还真思考了片刻:“真的吗,你如果真的想听我也不是不能说。”魔女破防地让降谷零闭嘴。   诸伏景光趁机开口问道:“所以筹码是什么?”   “……不需要你们付出什么筹码,有人已经替你们交过了。”她烦躁地推开身旁的钥匙,把它们推到书桌另一面的诸伏景光的面前。   「谷川春见」的存在已经在与她交易的时候彻底被放逐了。   ……为了他们的未来。   魔女很难在这种情绪里还保持好心情,她懒得去看两个男人交换眼神的摸样,脸色阴沉地看向办公桌旁的窗户。   窗外依旧没有光,太阳明明就快要出来了,天空却还是压抑的黑色,不知道是晨雾还是云的东西雾蒙蒙地飘在天上,雨虽然已经停了,但玻璃上依旧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一颗颗快要熄灭的萤火。   魔女看到了一棵树。   街道口边一颗不起眼的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树冠被整齐地砍断了,粗糙的树干上还留着新鲜的锯痕。它的伤口就这样粗暴地被暴露在空气里,有些被锯断的枝丫和叶子落在地上,在被雨水敲打了一夜之后彻底瘫在了泥水里,它们变得脆弱,变得肮脏,它们渐渐腐烂,再也无法回到树上。   魔女看着那棵树,想到了一本她度过的人类文学。   那个孤独的作家在书里写道:当一颗树被砍掉树冠之后,树根旁边就会发出新的嫩芽。   是的,树是会这样的。魔女想。   同样,人类如果生了病或者遭受意外,就会像被砍掉了树冠的树一样。灵魂往往会回归树根,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刻,回到如春天般的萌芽时期,回到充满遐想的童年,仿佛在那里它可以发现新的希望,仿佛断裂的生命线可以被重新连接。   但这种生命只是一种假象,永远都不会再有一颗新的树长出来。   弗洛特把目光从那颗光秃秃的树上移开,有些树根从缝隙之中挣扎而出,男人小心地跨过那些坑洼不平的地面,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   门锁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又被顺手反锁。   “我进来了哦?”顺手撬了门的男人从玄关探头出来,他看着稍显空荡的房间,笑容温和地评价道,“我以为你会最起码留下两三个人,居然只有你一个吗?”   站在窗前的FBI探员闻言挑了挑眉,抬眼看向男人:“如果你想我们之间的对话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弗洛特耸了耸肩:“我就是问问。”他把东西放桌上,一边掸着风衣上的灰一边自顾自找杯子倒咖啡。   “……你带的什么?”   “嗯?你说这个吗?”弗洛特举起手里的咖啡壶,“显而易见,赤井,是咖啡。”   他知道是咖啡,但是通常来说给人带咖啡不会把一整个咖啡壶都带过来……算了。赤井秀一决定不去追究这些小细节,他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美式。”   “所以?是你要的黑咖啡。”   “Long black不等于Americano,不过没关系,我不挑。”赤井秀一喝了口咖啡,醇厚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在口中泛出淡淡的酸。   “我们来谈谈你那个罐子。”赤井秀一问的很直接,“你是需要我帮你处理你的遗体?”   但眼前这个该死男人脸上依旧挂着柔软的笑意,就好像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装着名为「谷川春见」的容器,而是一个装满了沙丁鱼的罐头。   “别说的那么严重。”他说,“那只是个罐子。”“只是个罐子?”FBI探员沉声道,“谷川,我不打算跟你兜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棋谱的任务出了问题还是你知道自己要被组织处理了?”   无数种可能一一划过男人的大脑,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   弗洛特不存在「暴露」这个潜在威胁,他不像降谷零或者诸伏景光那样是卧底,他从年少逃家起就一直呆在组织的实验室里,被当做实验品,被使用。在弗洛特领取代号之前,他甚至连偶尔的放风时间都处于组织成员的监控之下,直到他在琴酒的注视下虐杀了那个炸弹犯,直到他开始杀死自己的负责人。   弗洛特是组织的财产、珍宝、不死的秘密──随便你怎么称呼它。无论弗洛特是什么,他都无法再站在阳光下,因为耀眼的阳光会杀死这条病恹恹的狗,满手鲜血的刽子手先生没有资格生活在Happy Ending的世界里。   可如果不是暴露方面的问题,那是什么?按照弗洛特的性格,如果是棋谱方面的任务他早就在降谷还在内线里的时候说了,更没必要用「处理自己遗体」的借口来找他,他们都不是会用这种东西开玩笑的人。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法和你说。”   弗洛特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轻描淡写道:“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精细的产物,任何细小的杂音都可能让它被搅成一滩烂泥。你可以当做这是我的个人选择?或许我只是单纯活够了。”   赤井秀一冷静地问道:“行,那你什么时候死?”   前来拜托别人收尸的男人思考了片刻:“应该快了。这个躯壳在失去核心之后坚持不了太久,即使目前有消耗品暂时顶替着,彻底损坏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得了什么病?”FBI探员用尽量客观的语气问,“癌症、心脏问题,还是别的?我可以找人帮你──”   “不是病。”   “……好,不是病。”   赤井秀一缓缓放下手里的咖啡。   “你说你让我帮忙处理遗体,但是又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注视着眼前小口小口抿着咖啡的男人,语调陡然变得锋利,“你把我当什么了,谷川?”   黑发男人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你既不打算告诉降谷,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你把我当做一个在你死后处理那个装着你尸骨的罐子的工具。”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是因为我很擅长处理物证所以才选择我的吗,谷川?”   “你以为我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因为我是你口中那个绝对理性的人。OK,FINE,可以,我确实会帮你。”FBI探员甚至弯起了他绿色的眼睛,从嘴角扯出一枚几乎毫无破绽的笑容,“把罐子丢白山神社的井里是吗?什么时候?还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   弗洛特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听上去你在生气?”   但是为什么?   赤井秀一的笑容淡了几分:“我的确有点生气,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惜没有心的怪物不明白为什么他精心挑选的遗体处理人会产生这种情绪,弗洛特没想让赤井为难,他几乎是怜悯地在看着眼前的FBI探员先生,对方幽绿色的眼瞳像是一汪绿潭,看上去很想抽烟,但似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不断地用手指在咖啡杯的壁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单纯在克制来自尼古丁的诱惑。   但弗洛特不太明白。   他想,这也是爱的一种吗?因为在乎所以生气,因为是朋友所以难过?可他和赤井的关系明明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罢了,为什么对方还是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弗洛特思考了两秒,决定安慰一下对方:“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抱歉,是不是又抢了你的口头禅了?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为我感到难过。”   “他度过了非常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你应该为他终于能够结束自己的苦难而感到高兴才对。”他说,“虽然看不到了……但他实现了他的执念,「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赤井。”   然而赤井秀一只是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陶瓷器具碰撞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绿眼睛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了指摆在桌上专门用来和公安──零组──联系的加密手机:“你不应该和我说这些,你应该去和他们说。”   “嗯?和谁说都无所谓吧?”男人疑惑地歪了歪头,“比起关照缺爱儿童,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别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我这里吧?”   “所以你决定过来浪费我的时间?”赤井秀一觉得他不应该被这三个人的遗留问题波及,“如果真的无所谓你就不会和我坦陈这么多──你在迁怒吗,弗洛特。”   弗洛特温和地笑了笑:“那你当我在无理取闹好了,赤井。”“所以你答应了,对吗?”黑发男人弯了弯他琥珀色的眼睛,“太好了,赤井,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忙的……那么你没有别的事了,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我今天晚上要赶回琴酒那边汇报工作,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的吗?”“毕竟是你的「亲爱的宿敌」。”   “……哈。”FBI探员微笑道,“那你有什么要让我替你带给降谷和诸伏的吗?我也可以帮忙带话。”   弗洛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他见好就收,忍下肚子里的话,不再去挑战对方已经被来回折腾的神经。   但没过两秒男人就又开口问道:“真的不用吗?其实琴酒还蛮想你的,我上次在训练场打靶的时候听到他一直在念叨着莱伊──好好,我闭嘴。”   他在赤井秀一致死量的注视中闭上了嘴,男人耸了耸肩,没关系,弗洛特心地善良地没有任何怨言,而且退一万步来说,赤井可能只是害羞了。   无意但的确迫害了FBI探员先生的男人心满意足地把喝完咖啡的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他甚至帮忙把杯子和咖啡壶都洗了!   最后,他站在门口朝着赤井秀一笑了一下。   “朗姆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波本了,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你们就能闻到诱饵发酵的味道。”他说,“让波本做好心理准备,朗姆一旦被活捉,琴酒那边必然会开始清算,他逃不过审讯。”   “那么我先走了,回见,赤井。”   门被轻轻带上了。   赤井秀一最终还是点了一根烟。   他靠在窗户旁边,澄黄的太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男人身上,倒映在那双绿眼睛里,像是在幽绿的潭水之上铺了一层金色。   缭绕的烟雾在指尖翻腾起来,空气里还漂浮着浓郁的咖啡香味,突然被烟草这么一搅和,逐渐从香醇变得苦涩,变得又笨又重,疲惫地落在人类的感知世界里。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初生的晨光里变得微不足道。被雨水打落的枯枝断叶黏黏地融化在光里,和鞋底的灰尘逐渐混杂成道路上一枚枚漆黑的脚印。   弗洛特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对方的黑色风衣了。他在拐角处的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下一秒就消失在深色的巷子里,迟缓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街口,却始终赶不上男人离开的脚步。   他走的是那样着急,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留下他了。他不再留恋这个世界,他为了私欲犯下了太多的罪,他罪无可赦,也不配再行走在光明之下,无论是爱或是拥抱都已不再拥有任何意义,唯有死亡才能带来永恒的安宁。   谷川春见的一生不过是徒劳的西西弗斯。   赤井秀一在窗边目送那身影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FBI探员把烟叼回嘴里,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都听到了吧,降谷。”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传来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但狙击手都很有耐心,赤井秀一也不例外。男人换了个姿势靠在窗框上,在晨光中吞吐着烟雾:“如果你要去找他问清楚,我双手赞成,但记得这些都是你自己发现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说错了吗?没错。天地良心,他的确什么都没做,他的确遵守了与弗洛特之间的那份模糊的约定──这些都是降谷零自己听见的,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己接的电话,是他们自己在那头安静地听完的。   【……哈。】   电话里传来了降谷零强压着怒火的声音,他咀嚼着字句,听上去像是能生吃十个弗洛特。   这也实在不能怪降谷零,可怜的公安先生前脚刚被魔女试探,又得知「谷川春见」的存在很可能已经芭比Q了,后脚就接到了来自赤井秀一的无声电话,然后旁听了套着谷川春见壳子的弗洛特拜托FBI处理遗体。   他现在没冲到弗洛特面前揍他一拳已经算克制的了。   【我听得很清楚,】降谷零咬牙切齿道,【放心,我会找他问・清・楚・的……问清楚他找人处理遗体是什么意思。赤井,你为什么不阻止──】   赤井秀一皱眉打断了他:“阻止什么,我靠什么阻止?你要我对一个不打算活下去的人讲道理?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和诸伏都不一定能拦住,你被谷川气疯了吗,降谷?”   【……抱歉,Zero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诸伏景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们只是……有些意外。】他顿了顿,【谷川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比较专业。”   赤井秀一吸了口烟,他沐浴在缓慢缓慢升起的阳光里,尼古丁的味道逐渐杀死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咖啡味,男人半眯着眼睛,淡淡道:“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担心他,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出点条件?”   【……你想要什么?】降谷零问道。   FBI探员轻笑了一声:“你刚才也听见了,他说朗姆那边的诱饵马上会发酵。”他掸了掸落在裤腿上的烟灰,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们原本的交易是朗姆在活捉之后先由你们公安内部审讯,再交给我们处理。现在我觉得这个交易可以更改一下内容──”   “朗姆全程交给FBI。当然,你们可以全程监察,但人──归我们。”   降谷零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趁火打劫吗,赤井?】   “或许?但我不觉得你会拒绝。”   烟头的火星闪烁着,赤井秀一在电话另一头的沉默之中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听着它发出“呲啦”一声细小的尖叫。   “看在我们合作了这么久的份上,降谷,我也可以坦陈一点。”他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你们需要情报,FBI也需要。朗姆是关键人物没错,但并不是唯一的。日本公安内部冗长的程序、摩擦、还有你们零组令人头疼的保密习惯我都可以忍,但这次不行。”   “朗姆手里的秘密很可能与组织在美国的总部息息相关,我不可能让你们拿到一手信息。”   降谷零的声音也很冷硬:【那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不能代表整个公安。】   “我没让你代表谁。”赤井秀一说道,“我只需要知道零组可不可以。”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给我三天考虑的时间。】降谷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和Hiro需要与上面讨论一下……而且有些私事,我也需要处理一下。】   “谷川的事?”   【谷川的事。】 127. 127 世界的另一面   松田阵平是突然被“请”进警察厅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天蓝的像是一块澄澈的玻璃。难得米花这么安静,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接到任何警报,小组成员们一个个摸鱼的摸鱼补觉的补觉,对此松田阵平闭上左眼和右眼,全当没看到──   因为他自己也在补觉。   然后报应就来了,爆处的王牌被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震醒,米花人果然闲不下来哪怕一天,光是中午他就拆了三颗蛋,吃饭的时候和萩原发了个短信,却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像个大型犬一样黏糊的幼驯染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卷发警官挑了挑眉,但也没太在意,毕竟萩原研二带的小队和他就隔了一道墙,没回复大概是有事耽搁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萩原之前没有回复了。   因为他在某次“出勤”的时候被几名公安光天化日之下带走了。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松田阵平看着降谷零说道。   天杀的公安。他被带走的时候刚拆完蛋,防爆服都还没脱就被几名公安围了起来,最后只能被迫在车里把装备卸下。   这几名公安的嘴比蚌壳还难撬,领头的那个寸头戴眼镜的男人倒是有些面熟,但也只是安慰了松田几句。进警察厅后更是连打量环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带上了楼,然后看到了同样身旁站着几名公安的幼驯染。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面面相觑,松田阵平一腔怒火没处发,被友好“请”进屋里之后几乎是看到了金发黑皮的特征就开炮了。   “你们就是这么当公安的吗。”他冷笑道,“拆弹现场绑架排爆警察?日本是要爆炸了吗还是警察厅要爆炸了?我连防爆服都没来得及脱!”   萩原研二哈哈干笑了两声:“实不相瞒我也……咳,所以是有什么急事吗?小诸伏,小降谷?”   他弯了弯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头一次被你们这样「请」过来。不过还真是难得呢,如果班长也在的话,这算不算是一次同期聚会?”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你管这叫同期聚会?”   “嘛,差不多啦……”萩原笑吟吟地说,“而且的确很久没见面了,哈哈,上次看到小诸伏的时候还是上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想念唯美酱了呢。”   靠在窗旁的诸伏景光:“……”   “其实是Zero的主意,”诸伏景光温和道,“我这边的建议是让你们晚上下班之后再过来。”   总是被幼驯染突然背刺的降谷零:“。”   他略有些无奈地看向朝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的幼驯染,说道:“晚上突然被几名公安请过来不会更诡异吗。我这样安排你们都会是正在“出外勤”的状态,无论是事后调查还是询问都更稳妥……总而言之,还差班长了。”   松田阵平挑起眉毛:“哈?真聚会啊?”   推门而入的伊达航:“嗯?什么聚会?”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一屋子的熟人,又看了看嘴角抽搐的降谷零,有些欲言又止:“……所以是……同期聚会?”   他委婉道:“其实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的,降谷。”   真的,一通电话就好。不然突然在出勤路上被截停然后刚下车就被几名公安带进公安的车里还是有些吓人的。   特别是当领头的人还说了类似「有人要见你一面。」这种话。   ……差点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犯法了。伊达航松了一口气。   开始觉得头疼的降谷零:“……都说了不是聚会──松田阵平你闭嘴!”他眼疾口快地打断了卷毛混蛋准备张开的嘴。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什么:“哈,不是你私闯民宅的时候了金发混蛋?”   降谷零:“?我什么时候闯过你的──”   “的确没闯我的。”松田阵平说,“但想也知道你闯的肯定不少。”   为了搞清楚该死的FBI身份的确闯过工藤宅的降谷零:“……”   松田阵平猛地一拍桌子:“啊哈!我就知道!”   震惊的萩原研二:“哎?真的吗小降谷?”   更加震惊的伊达航:“什么?降谷你真的闯过民宅?”   温温柔柔的诸伏景光:“的确闯过,但Zero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不是重点!”   降谷零忍无可忍的怒喝:“够了卷毛混蛋!你报复心太重了吧?”   “哈哈有吗,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谁?”   原本还打算继续嘴两句的松田阵平敏锐地捕捉到了窗户那边的异响。   细细碎碎的古怪音符像是扭曲的线条一般蜿蜒流淌,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了,一股令人不适的冰冷气息笼罩而下,卷发男人立即变得警惕起来,汗毛立起,几乎是在瞬间压低身体迅速摸向腰间──   可恶!忘了他的枪还在爆处的柜子里!   松田阵平咬牙,快速抄起茶几旁挂衣服的衣帽架:“诸伏!离开那边!”   萩原研二一开始还有茫然,他下意识地想去拽幼驯染的衣袖,但是下一秒,像是金属被反复撕扯的声音钻入在场所有人类的耳中,半长发的警官先生感觉后脖颈像是被电流窜过一般发着麻,他警惕朝着窗外望去,可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蓝得透彻天空。   但诸伏景光并没有离开那扇窗户。   他温和地弯起那双和天空一样蓝的眼睛,声音沉稳,朝着松田阵平几人安抚道:“抱歉,应该提前和你们说的……不用紧张,没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着适当的措辞:“只是约定好的人要来了。”   “……”松田阵平皱眉,“什么玩意?什么约定,谁会在──”   诸伏景光的手指搭在窗扣上。   “等等──小诸伏你在干什──”   咔哒。   窗户被推开了。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伊达航:“……等一下,这里是七楼没错吧?诸伏你开窗是──”   伊达航的话没能说完。   天空被扭曲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碎、折叠了一般,被推开的窗口之上扭出一道不可名状的褶皱。   现实的表皮在这个瞬间被一双大手无情地撕裂出一条缝隙,刺耳的声音扭曲着,像是金属在反复拉扯中断裂后噼里啪啦落进水里的声音,又像是一丝丝细小的尖叫。   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存在降临了。   世界被迫容纳了不可直视之物的一部分。三维世界无法承载的线条被挤压成破碎的棉絮,违反了所有科学和物理的像是马赛克一样的色团混乱地漂浮着,无数阴影倾斜,在翻转的世界中强行挤进人类的视觉之中,压缩折叠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轮廓。   先是裙角,然后是赤发。   拥有着琥珀色眼瞳的女孩轻巧地落在地上,朝着身旁的人类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景光,你不好,金毛。”她说。   然后她歪了歪头看向眼前举着衣帽架的卷毛:“你拿着那个想干什么?打蚊子吗?”   松田阵平有些恍惚:“……啊……啊……”   一旁的萩原研二已经开始两眼发愣了:“……哈哈……小阵平……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幻觉……哈哈……是幻觉吗……   松田阵平回过神来,猛地闭上眼睛。   不对,等等,冷静下来。   爆处王牌开始极其冷静的分析现状,这是什么,幻觉?他开始回忆自己被公安薅上车后有没有摄入什么食物或饮料,该死,他还真喝过一瓶水,里面该不会有什么违法成分吧……不对,他和萩是一起出现的幻觉,景旦那之前还说了那种话然后开开窗了,这是金发混蛋安排的什么测试吗?   虽然之前就有过这个世界不科学的心理准备了……   松田阵平想,但怎么说突然直面这种东西也太刺激了点吧?   他听到金发混蛋的声音:“我知道这可能很难接受,但这不是幻觉……喂!振作一点啊萩原!”   “哈哈……小降谷……你什么时候接触这种东西的……你怎么还活着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在轰轰烈烈重组的世界观中睁开眼,看到除了正在被降谷零摇晃的原地宇宙猫猫头的幼驯染之外,旁边还有一个僵住的伊达航。   可怜的班长整个人都是灰色的,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面露不耐的赤发魔女,又指了指自己:“……所以……上次那个……不是我在做梦?”   女孩不满道:“不然呢?”   伊达航干笑了两声:“哈哈……我就说嘛……怎么醒过来的时候钥匙还真的握在手里……”   伊达航:“……”   伊达航发出了尖锐爆鸣:“不是做梦啊!”   魔女被硬汉尖叫的摸样逗乐了,飘在空中朝着诸伏景光说:“还可以嘛,诸伏景光,你同期的状况比我想像得还要稳定一点点,我还以为他们在看到我的时候就会精神崩溃了。”   世界观真的崩溃又重组了的松田阵平:“……”   真的差点精神崩溃的萩原研二:“……”   真的精神崩溃了的伊达航:“……”   “……你先下来。”降谷零痛苦地揉了揉额头,“你一定要飘着和我们说话吗?”   魔女刷地一下扭头:“我不,我就飘着,你管得着我吗?”   “……行,你飘着。”   降谷零放弃的很快,他面无表情地朝着他的同期们简单介绍道:“长话短说,这位可以称呼为「魔女」,不存在这个维度的存在。”   然后他突然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眼神中异常地沉默下来。   金发男人的眉间紧绷,他的喉咙鼓动了两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如何解释这一切的字眼。萩原察觉到了什么,刚想问问对方还好吗,却看到对面的诸伏景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开口。   魔女在天花板上旋转了一圈,她轻巧地坐在一朵被撕扯开的棉絮上,漫不经心地晃着双腿。她琥珀色的眼瞳凝视着那个金色的风筝线,专注地聆听着对方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要说什么,降谷零?   要怎么说,降谷零?   说有一个无知而纯粹的灵魂,过于理所当然地前往着他所肯定的未来,不假思索地前进着,认为只要不放弃便能够到达永恒。   还是说有一个愚蠢又执着的灵魂,只知道怀抱着那个贪婪的愿望横冲直撞,却忘记了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坠落。   是会把那些无辜的血债推到轮回者的头上,还是背起那些理不清的罪责,成为刽子手的共犯?   “这次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聚会。”   金发的人类在魔女的注视中缓缓开口:“是为了救一个人。”   谷川春见。   萩原研二轻轻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降谷零说了很多。这不是一个能一口气说完的故事,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如果硬要说的话,以萩原研二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会被读者追着屁股寄刀片的三流小说。没有人会喜欢这种裹挟着温暖与暴力的青春疼痛文学,最起码他不喜欢。   但很可惜,他、他们,现在都是被困在这部三流小说里的一员。   “所以……我们都死了不止一次?”   萩原研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苦笑道:“这真是……”   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说些什么轻巧的话来缓解现在过于沉重的气氛。   但那些轻飘飘的字眼全都被融化成一团浆糊。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巴像是突然失了灵,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枚烧焦的碳,翻来覆去地吐不出来,不断有炽热的灰烬在心口灼烧着,鼻腔里全是血肉被焚烧过后的腥甜气味,滚烫的浓烟从咽喉之中囫囵咽下,然后在剧烈的疼痛中沉甸甸地落进胃囊里。   萩原研二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着说些什么。   随便说些什么,一句话也好,最好是轻松一点的玩笑话,谁说都行。可是房间里该死地安静,只有魔女飘荡在半空中发出细碎的响声,滴答滴答,像是砸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又像是人类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相比起面带苦笑的幼驯染,松田阵平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他从降谷零开始说起谷川春见的事情之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卷发男人凫青色的眼瞳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在听完所有故事之后平静地开口询问。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松田阵平扬了扬下巴,“你这家伙不会在没有解决方法的时候把真相说出来,既然你已经把我们聚在一起了,那你肯定已经有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是吗?”   “准确来说,有办法的是我。”   女孩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凫青与琥珀碰撞在一起,松田阵平抬头望去,看见对方从高天之下垂下的目光。   “你在指望一个上周目打出5-4的家伙能想出什么办法?”她讽刺道,“你的幼驯染被炸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到,你被炸死的时候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他自己的幼驯染他也慢了一步,最多赶上给对方收尸。”   “最后他连自己都死掉了,这么没用的家伙,你居然指望他能有解决这个世界维度之外的办法?哈──”   “──你不就是他的解决办法?”这个家伙骂人居然这么脏?魔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口出狂言的卷毛人类。   “我说错了?”松田阵平挑起眉,“难道不是吗,你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吧,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啧。”   魔女撇了撇嘴,不爽地从云朵般的棉絮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个蒲公英。她站在地上拍了拍裙子,向着降谷零的方向摊开手。   “喂,金头发的,钥匙给我。”她说,“小侦探给你的那两把也要。”   四把钥匙在魔女面前漂浮成一排,等伊达航拿出他的那把交给魔女之后,五把钥匙就齐了。   “所以这里面有两把是我和小阵平的?”萩原研二看着眼前违反了物理学浮在半空的钥匙们,好奇地指了指自己和身旁的卷毛幼驯染,“我们两的钥匙是直接被交给别人了?哎~为什么?班长是自己拿到的吧?”   魔女没那个耐心解释:“你好吵。”   “我也有个问题。”一直有些沉默的伊达航有些干涩地开口。   “按照降谷说的,如果我们的确经历过不止一个时间线,如果北岛──我是说谷川,是为了拯救我们死亡而……”他顿了顿,低声说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他把自己的灵魂放逐在了无法回来的地方。”   “我的答案还是和之前一样,我并不觉得我值得他这么做。但作为得利者,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想知道──”   这个硬朗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沉重:“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这些钥匙打开的门能够把他带回来吗?”   “……那是世界之外,被所笼罩的地方。”   赤发的女孩最终开口道:“简单来说,「谷川春见」被这个维度的规则吞噬了。”   “他的灵魂会变成一片片的,名字和记忆也会变成一片片的,那些东西都太沉重了,被放逐的存在是带不动的这些东西的,所以它们只会变成消化后剩下的残渣。”   “我能做的不多,我只能把他还剩下的这些碎片收集起来,然后丢进时间缝隙、投到未来、藏到过去,以此来遮挡神明的视线,然后祈求你们能够把那些碎片带回来。”   松田阵平皱着眉询问:“就这么简单?带回来之后呢?用碎片拼成「谷川春见」?”   其实并不需要真的带回现实世界。   按照魔女与祂的游戏规则,既然魔女做到了在避开祂的视线的同时将钥匙们送到了它们的主人手中,那么祂也理应兑现祂的承诺。   那些碎片会在祂的干扰之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灵魂碎片,它们会在规则的承认中逐渐被拼凑成「谷川春见」──但前提条件是他们能够找到所有的碎片。   魔女没办法和他们解释这些。任何属于神明与世界法则的内容都带有一定精神污染,人类承受不了这种纬度上的压力,会被崩坏成一滩烂泥的。   于是她只能扯了扯嘴角:“哈?想什么呢,怎么说这也不是拼图吧……而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又不是我把他撕成一片片的。”   “行了,闲聊到此结束。”魔女不耐烦道。   她大手一挥,漂浮在空中的钥匙便自动向外飘去,轻巧地停留在属于它们的主人身前。   “按照这个维度的规则来说,被迫截断的东西不该再有力量继续生长才对。”她说,“就像被砍断的树冠的树,但你阻止不了盲目的嫩芽从根部重新发芽,即使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被砍断的时间线也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你们会降落在什么时间点上,也不知道你们究竟会遇到什么,但你们无需感到害怕,无论你们看到了什么,那是他的记忆和过去,唯有这点是真实的──”   “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永远不会伤害你们,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128. 128 永不停歇的梦   萩原研二感觉自己在坠落。   翻转的世界在他的身后合拢,像一张突然合上的嘴。无数的风呼啸而过,所有形状、颜色、人类世界的认知,在这个时候全都变成了一堆无法拼合的碎片。   方向失去了所有意义,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变成了被揉碎的一片片叶瓣,无情的风把它们卷进了拖拽的痕迹中,撕裂着它们,徒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植物汁液的芬芳。   萩原研二正在坠入另一个维度。   他像是在通过一层温热而潮湿的膜。世界是如此的温暖,如母亲般用子宫浸泡着这枚还未出生的胚胎,甜腥的、黏糊糊地包裹着他,又在继续坠落的过程之中无可奈何地破裂,任由他落下。   半长发的男人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触感延迟了半拍才到来。事实上萩原研二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的认知在穿越那扇「门」之后就被搅成了一团烂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所有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记忆被涂抹成一片纯洁的白,又在坠落的过程中重新被一层层涂抹上陈旧的、新鲜的、双层的色彩。   两份色彩。   世界认可了萩原研二的存在。   世界认可了「萩原研二」的存在,他意识到。   半长发的男人在翻腾的记忆中头痛欲裂地倒在草地上。记忆的错位产生了剧烈的眩晕和如刀割般的疼痛,他的意识深处正在崩塌之中重组──但这无法避免,因为「萩原研二」早就是个死人了。   一直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人类终究还是突破了那层限制。   笼罩在他头顶的那层阴影消失了,男人从被安全地包裹着他的那颗卵中破壳而出,世界遗憾地移开遮住他眼目的那双大手,「萩原研二」的存在这才被允许重新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萩原研二猛地睁开眼睛。   “……小阵平?”   他下意识地喊。   没有人。   萩原研二急速地呼吸着,记忆里炽热的高温焚烧了一切,被爆炸彻彻底底吞噬的男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带着茫然和急切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有细细碎碎的草叶从他的身上坠落,秋日凉爽的风吹过男人的面颊,带着一丝清爽的气息。萩原研二猛地捂住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上辈子居然是这样死的吗……   他有些苦涩地想,完蛋啦,说完那样的话又死在对方面前,这个仇要被小阵平记一辈子了吧?他死了,松田阵平呢?萩原研二感觉有密密麻麻的气泡在他的感官世界里炸裂开来,无数毛茸茸的触角尖锐地呐喊着,而他在这场刺骨的情感灾难里节节败退,除了僵硬地感受身体里一刀又一刀的痛苦以外别无他法,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逐渐地,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秋风中那些清爽的气味在萩原研二的嗅觉之中变成了浓烈的焦味,草地在男人的视野中扭曲成布满碎石破裂的地板,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爆炸。   位于在这场记忆灾难中心的警官先生终究还是被吞噬了。   他僵硬地坐在草丛中,紫色的瞳孔猛地放大,无数画面和那个重新亮起的计时器一同跳动起来,曾经发生的、不曾发生的、那些欢笑、拥抱、眼泪、和火焰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杂乱、无序、且强硬的塞入他的大脑。   有两个重叠的画面闪烁着不断浮现。   ……是幻觉吗?是幻觉吧。   可是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   ──站在17层的萩原研二正在台阶上回头朝着组员吩咐着什么。   ──站在20层的「萩原研二」正在与等待疏散结束。   ──站在17层的萩原研二还没来得及脱下防护服。   ──站在20层的「萩原研二」接到了一通来自幼驯染的电话。   无数线条纠缠着割裂着眼前的一切,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像是被保鲜膜包裹起来般模糊不清,他听到另一个自己笑着说不要那么急,计时器已经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两个画面就像是对应在镜子里的影子,他们一起上演在男人面前,像是双生的藤蔓般纠缠着,直到其中一个画面里的手机落在地上,直到那滴滴答答的声音重新响起。   然后所有一切就那样结束了。   炽热的火光带走了一切。   萩原研二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绽放的花火,看着那燃烧着的梦。   无数的画面漂浮着,它们是那一波波涟漪,也是一束束花火,它们如同星光般落在秋日的天空之下,潇潇洒洒地随着风飘荡,然后消失在火光之中。   它们走得多潇洒啊。它们走得头也不回。   萩原研二怔怔地看着。   「……松田!等等!」   有个年轻的警官气喘吁吁地抓住准备进入楼内的松田阵平,哑着嗓子求他不要进去。   「拜托,松田──」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那太难看了。」   他看到他卷头发的幼驯染哈了一声,松田阵平脸上的墨镜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二十多层的公寓楼轰鸣着冒着浓烟,他幼驯染凫青色的眼瞳之中也轰鸣着,男人冷漠地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说,这不是废话吗,哪里会有好看的爆炸现场?   然后他说:「让我过去,谷川,算我求你。」   「……求我?」   「对,求你。」   他看到谷川春见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松田阵平的手腕。他看到他的幼驯染飞快地消失在楼层间。他看到他曾经的友人被留在原地,男人琥珀色的眼瞳怔怔地眨巴了一下,他的睫毛颤抖着,像是一只被烫伤了的鸟。   然后谷川春见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跟在松田阵平身后也冲进了那栋楼里。   浓烟无声地涌动着。   啊,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萩原研二的脑海里划过这句话,他想,萩原研二呢,萩原研二快出来救一下啊!别让小阵平又和呜咪酱吵起来!   对啊,萩原研二呢?哦,抱歉,忘记了。萩原研二已经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死了。   萩原研二感到了窒息。   他死死地咬着牙,神经隐隐作痛。   画面一帧帧闪过,随着松田阵平和谷川春见的前进闪烁着。不断有同僚从他身旁经过,互相呼喊着什么,他们离爆炸中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偶尔有坍塌的碎石落在地上发出巨响,他不敢看,他也想让松田阵平别看,最好能拉着后面那个跟上来的笨蛋一起出去,但是他说不出来话。   那些或悲或喜的回忆从狭缝之间终于被风吹了回来,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不是吗?   可萩原研二却觉得他快要被这些杂乱的回忆杀死了,那些过往的故事刺痛着他的喉咙,如火般燃烧着、尖叫着,像一根根滚烫的针,熄灭在浓烟形成的气泡里,如鲠在喉。   习惯是比想象中更可怕的事情。而松田阵平的人生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光是与萩原研二共同分享的,那么他又要花多久,去习惯没有萩原研二的人生?谷川春见呢?他那样胆小的人,从一个可笑的镜子迷宫到无数可怖的不可描述之物,他又习惯了多久?   ……他付出了多少,才让萩原研二得到了宛如新生的「第二生」?   他有太多的问题,但他不敢去想。   他甚至在死之前还说了那样的话──   「你要为我报仇啊。」   萩原研二明白这一切都是巧合,他不可能知道计时器会在几秒之后重启,他说的完全就是平常和亲友聊天那样不假思索的玩笑话,还包含着一点想让松田阵平放松的想法在里面。   那句玩笑话最终变成了一个未尽的遗愿。对不起。   萩原研二苦笑着想,希望自己被炸得干净一点,千万别留下了什么残渣之类的。“……你还好吗?”萩原研二猛地抬头,在坍塌的废墟之中看见了一个男孩。   霎那间,一切如潮水般褪去了。   破裂的水泥地重新变成柔软的草坪,干爽的秋风中重新布满了清凉的气味,阳光从高处倾落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一粒一粒细碎的金子,温柔地洒在铺满叶片的草丛上,像是一片金色的雨。   不远处有几只正在吃草的鹿,偶尔会抬起头微微转动耳朵,它们深色的眼睛映着不远处的男人与男孩,安静地看着他们。   站在萩原研二身前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稍显陈旧的和服,秋风轻吻着他稚嫩的面价,扬起男孩额前柔软的黑发。萩原研二在飘落的秋叶中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秋天里最漂亮的金色叶子一般,清澈而明亮。   可能是对方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差,男孩从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走了出来,迟疑地朝着对方伸出手。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有些──呜哇!”   男孩被一把抱进了怀里。   穿着和服的黑发男孩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原本可能是想挣扎,但是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他有些震惊地想要抬头去看他,却被对方死死搂在怀里。   平心而论,萩原研二的力道并不算重。   但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男人的拥抱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迫切,他的额头抵在男孩的肩侧,呼吸急促而凌乱,指尖微微发抖,有什么东西从人类的身体中无法控制地溢出,浸湿了男孩的肩头。   他们拥抱了很久。   久到风不再吹,鹿们也不好再打扰。它们在金与红的秋叶中踏过柔软的草地,将那场金色的雨独留给了拥抱着的两个人类。   男孩发出了模模糊糊的声音:“……我好像被挤扁了。”   萩原研二猛地松开对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呜哇!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他噼里啪啦地快速说着,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男孩来回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有没有什么地方痛?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你还能站起来吗?没被压坏吧?脸有变扁吗?”   “不不──我没事,我很好!等等别掐我的脸!”   被拉着来回转圈上下查看甚至还被掐了几下脸的男孩忍无可忍,拍掉了萩原研二的手。   他原本整齐的和服已经明显乱掉了,就连头发也不再服帖,几根不听话的黑毛违背主人的意愿翘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要乱糟糟地多了。   男孩用力拍打了几下和服,双手抱臂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气呼呼地瞪了对方一眼,满脸写着抗拒。   “有人说过你这样真的很像变态吗?”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   “嗯?有吗?”肮脏的成年人歪着头,露出一个和平日里一如既往的笑容,“但其实这是爱的表现哦~大人对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哦?”男孩沉默了两秒。他面无表情地又退了两步,与对方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真变态啊,萩原。”   “──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是你呜咪酱!”   “啊啊啊啊啊啊走开!”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萩原研二整个人扑了上去,动作之迅猛气势之充沛堪称可怕──毕竟眼前的这个人类有足足1米9,身高体大不说还敏捷点还拉了满值,这样一个庞然巨物冲过来很难不让人感到害怕吧?   最起码在目前身高只有一米多的小孩眼里是挺恐怖的。   男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重新卷进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里,被顺好的和服重新被挤得皱成一团,男孩小腿离地,直接整个都被抱了起来。   男孩震惊得脸上都泛起了明显的红色,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啊啊啊啊萩原研二!变态!松手!放开我!”   “呜呜呜呜咪酱呜呜呜──”   “都说了不准喊我呜咪酱!”   “呜咪酱呜咪酱呜咪酱──”   “……你是复读机吗?”   “嘿嘿。”萩原研二笑着把自己的脸贴在男孩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羞红的脸颊上,甚至还蹭了蹭,快乐地说道,“但是umi这个发音就是很可爱呀,不要害羞嘛,呜咪酱~”被强行贴贴的男孩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在这个有点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妥协了。   他像是被主人强行吸了一大口的猫一样推了一下男人的脑袋,嘴里嘟嘟囔囔,带着一些不情愿,又带着一些无奈:“怎么感觉你比以前还要粘糊了……快点松开,热死了。”   “再抱一分钟!”   “不行,松开。”   “呜呜那再抱30秒!”   “不行,我说松开──萩原研二!”男孩恼羞成怒,“不要掐我的脸了!小孩子的脸很嫩的啊!你这个没有边界感的混蛋!” 129. 129 永不停歇的梦   男孩终于从某个上头的混蛋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对方顺从地松开手,叹着气,看上去居然还有些不情不愿。男孩无语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成年人,拍了拍和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脚踹过去:“快点,变态,起来了。”   “好嘛好嘛……”萩原研二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研二酱只是有点激动嘛。”   男孩疑惑地看他:“激动什么?”   “很多事情吧。”   半长发的男人轻轻笑着,随意地说道:“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我们都还存在着……能够与你在真正意义上重新相遇,真的太好了。”   黑发男孩没有说话。   凉爽的秋风吹过来,轻轻掀起他和服的衣角,轻吻着男孩稚嫩的脸庞,也吹动着地上的落叶,不断发出“沙沙”声响,像是秋天滴滴答答落下的眼泪。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男孩扭过头,一把拽住萩原研二的胳膊,“走了。”   “诶诶?等等,去哪里?”   “下山。”他说,“去吃粗点心。”   “啊?”   这个答案来得过于理直气壮,萩原研二被拽得踉踉跄跄,愣了一秒才笑出声来:“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啊。”   他听到男孩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你以为下山很简单吗?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老头子手里跑出来的,你最好配合一点,不然我就把你丢到山沟沟里喂狼去。”   被威胁的人类相当配合,拍着胸膛保证:“明白明白,放心吧呜咪酱!研二酱超级擅长不被发现的!”   “都说了不准喊我呜咪酱!”   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下了山。   偶尔路过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偶尔路过一群警惕的鹿。有的小路很窄,萩原研二只能把男孩抱起来,他们路过金灿灿的田地和低矮的灌木,不断有落叶被鞋底碾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嘴里被嘎吱嘎吱咬碎的薯片。   等路重新变宽了,他们就跑了起来,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结实而干燥,男孩的和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直到山林完全被甩在身后,视野里出现了零星的房屋。   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孩看上去很高兴。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看着他,主动牵住了萩原研二的手。   “我想起来了!这边有鱼!”他笑道,“快点,我带你去抓鱼!”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抓鱼?”   等等,不是要吃粗点心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去抓鱼了?   但已经来不及多问了,萩原研二感觉自己像是牵着一只浑身都是劲的小狗,明明是要去吃小零食,却中途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伴随着汪汪汪的声音就“嗖”地一下冲了过去,顺带把主人也一起扯得七扭八歪。   小手牵着大手,男孩带着萩原研二在村子边缘拐了个弯,走向不远处的一条溪流。   “居然真的有鱼……”萩原研二感叹道。   水不深,清澈得能够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也变得调皮起来,蹦蹦跳跳地落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半长发男人的动态视力很好,他能看见有许多小鱼在石头间飞快地游动,银灰色的影子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难抓。   而男孩已经脱了木屐。他把和服的下摆提起来扎进裤腰带里,赤脚踩进水里。   “呜咪酱~这种鱼不好抓哦?”他提醒道。   “嘘!嘘!”男孩嫌弃他,“你小声一点,会把鱼吓跑的!”   ……怎么会吓跑啦!   萩原研二哭笑不得地闭上嘴,看着黑发的男孩专注地盯着水面,然后蹲下身,双手慢慢的伸进水里……   不。哪有这样就能徒手抓到鱼的。萩原研二刚想出声提醒,就看到男孩大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叽一声在水里猛地就是一拳!   一条小鱼被一拳捶上半空,然后稳稳地落在男孩手里。   萩原研二:“?”   原、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   “看!研二!抓到了!”男孩抓着看上去有点死不瞑目的鱼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萩原研二沉默了片刻。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呜咪酱都很厉害啊……”然后他果断地脱掉鞋子挽起裤脚,冲进小溪里。“但这是作弊吧?快住手啊!这根本不是在抓鱼!”   你就说他有没有抓到鱼吧。   当然,他们最后没有把那些可怜的鱼怎么样。   被捶、啊不是,抓上来的鱼都被好好放回了小溪里。它们似乎也不记仇,在人类的脚边打了几个转,才甩着尾巴游走。而人类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被溅湿的裤脚,和男孩偷偷扑到自己背上发出的轻快笑声。   萩原研二反手托住自投罗网的男孩,一把把人从背上捞到身前:“哈哈!抓到你了!”   男孩僵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等等──”   怎么可能跑得掉,太残忍了,萩原研二对男孩展开了毫不留情的致命攻击──   挠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研二!等等!哈哈哈──”   男孩顿时整个人像条鱼似得在萩原怀里拼命扭动,他试图跳下来逃跑,却又被捞了回去。小孩子的体型在成年人面前完全没有任何优势,笑声和水花不断溅起,人类的裤腿变得湿湿嗒嗒的,男孩的和服衣摆也变得湿湿嗒嗒的。   “等、等一下!研二!停下!”他笑得说话声都断断续续的,“这样、这样是作弊──”   “哪里作弊了?”萩原研二满脸无辜,手里的动作却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呜咪酱刚刚不也是用拳头抓的鱼嘛。”   “那、那是……哈哈哈不对──”   男孩眼角都泛起了水光,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笑的。但总算是被男孩抓到了机会,他趁着萩原研二抬手的那一瞬间,猛地往后一窜,目标精准地伸手反击!   “哇!”这回轮到人类措手不及了。   “很好,作战成功!”男孩得意地宣告到,“轮到我了──受死吧萩原研二!”   所有一切彻底失控。   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又或者这里根本没有大人,只有两个幼稚的小朋友。两个人在小溪里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认输,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偶尔有倒霉的鱼儿路过,差点被踩,飞快地从他们的脚边游过,钻进缝里,这才有空发出感叹……   人类真可怕啊。   “等等等等──小心脚下──”   挠痒痒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则,两个孩子打打闹闹,一个不小心,重心就开始摇晃。萩原研二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只来得及拉住男孩的手,然后两个人一起──   “哗啦!”   摔进水里。“……”   两个小朋友狼狈地坐在小溪里,一个满头都是水,一个和服都湿成贴身衣了。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惊跑了树梢上的一只鸟雀。   “哈哈哈哈哈──”萩原研二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啊,完全湿掉了嘛!”   男孩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他的和服泡在水里,他却一点也不在乎。男孩看着眼前和他差不多大的另一个男孩,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弧度。   “研二变成落汤鸡了。”他说。   “你也变成落汤鸡了。”萩原研二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男孩率先从水里站起来,伸出小手拉住同伴:“快起来,一会儿要着凉了……阿、阿欠──”   “衣服湿透了,怎么办?”   “不知道哎,都怪研二!”   “哎?为什么要怪我!”半长发的男孩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看了看自己完全熟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四周,指着岸边的石阶说,“去那边吧?今天太阳这么大,一会就晒干了。”   男孩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走了过去。   阳光把石阶烤得热热的,两个小朋友走近才发现,原来他们看中的地盘已经有原住民了──那是一只……呃,一坨三花猫。   胖乎乎的猫咪懒洋洋地躺在石阶上,肚皮朝着太阳,尾巴左一下右一下随意地甩着,看见有人也只是眯起眼睛瞥了一下,看上去并不害怕人类。   萩原研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猫咪发出了嗲嗲的叫声,它逐渐融化在人类幼崽的小手里,被撸了几下就呼噜呼噜地摊成了一张猫饼。   “呜咪酱快看!”萩原研二哇了一声,“是公的三花哎!”   “哪里?哇……还真的是的──呜哇!”   手贱撩拨人家尾巴的黑发男孩差点被挠花脸。但猫咪大人非常仁慈,慷慨地原谅了神明无礼的眷属,用尾巴扫了扫对方脑袋,允许他与撸猫手法极佳的仆人在这里休息片刻。   于是,两个小朋友就这样和一只猫一起在石阶上晒起了太阳。   时间在暖呼呼的阳光下变慢,秋风似乎也变得轻了起来。空气中蔓延着溪水和青草的味道,身旁的黑发男孩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那只三花猫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个小摩托车。   萩原研二静静地在阳光里坐了一会儿,他举起手,看着自己变成孩童后小小的手掌。上面的纹路很淡,隐隐约约埋藏在柔软的皮肤中。   半长发的男孩垂下那双紫色的眼瞳。   他们晒了很久的太阳。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在石阶上和那只胖胖的三花猫窝在一起,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毛团。   直到傍晚的时候,两个小朋友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后来他们跟着那只猫咪一路走到一个便利店,被里面一对友善的夫妻投喂了好吃的饭团。又跟着猫咪一起去了路边的小摊,在染上一层金色的落日中得到了两个巨大的棉花糖。最后他们又跟着猫咪转了回来,站在了一家粗点心店的店铺门口,胖乎乎的三花猫甩了甩尾巴,像是液体一般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萩原研二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家店铺。   虽然看上去陈旧,但粗点心店铺的门口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推拉式的木框玻璃门边挂着一串风铃,伴随着秋风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门口旁边的墙上还钉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这家店的名字。   「桃奶奶便利店」   身旁的男孩一直没有说话,萩原研二以为他会进去,但实际上,男孩只是站在店铺的门口安静地看着它。   然后他突然听到他说:“谢谢你,研二。”   谷川春见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我今天过的很开心。”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露出笑容:“不用谢……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嗯,因为你该回家了。”谷川春见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条时间线上的,但实际上,现在你所看到的「我」其实并不存在……你看──”   他拉起萩原研二和他差不多大小的手掌:“你已经变成这副摸样了呢……再继续的话,你就回不去了哦?”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诶~我还以为你会想让我留下?”   谷川春见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警告你萩原研二,我想了超多威胁你的话,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小时候的研二太不可爱了!粘人,抓鱼技术超烂,比我还受欢迎,比我还多吃了一个饭团──”他如数家珍般一个个点过去,“而且话太多了!很吵!”   萩原研二不敢置信!   萩原研二大受打击!   “呜咪酱!”他悲愤地捂住心口,“说这种话真是让人难过!研二酱心都要碎了!太残忍了!”   “啊!还有一直喊我呜咪酱!”谷川春见气呼呼地宣布,“我宣布犯人罪无可赦!退订!立即退订!”   然后就这样,在男孩说着要退订的话语中,有什么东西进行了一次极其轻微的、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崩溃。   萩原研二几乎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住了他,他像是看到了空间被撕扯成坠落的棉絮,风在错乱的时间中融化成黑色的影子,时间被短暂地吃掉了,然后又被吐了出来,像是轻轻落了一拍的心跳声。   萩原研二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现视野产生了变化。   他举起手,看见了一只属于成年人的、带着些许伤疤的手掌。他低下头,看见了眼前还没他腰高的黑发男孩。   萩原研二很震惊,男孩也很震惊。谷川春见瞪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有些费解眼前这个人类怎么还在这里。   ──明明这条时间线上的应该已经被吞噬了,为什么他们还能够存在?   “……真狠心啊,春见。”   人类轻轻地说。   “好吧。”他低下头偷偷假装抹眼泪,“那我只能接受现实了。”   然后下一秒,邪恶的成年人类猛地俯身一把把小朋友抱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走喽──”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突然被抱起来的男孩视野猛地升高,他被男人像是抱猫一样抱在怀里,感到他们开始快速移动起来──等等!这个家伙是要跑到哪里去啊?   “你干什么?”琥珀色眼瞳的男孩简直不敢置信,“啊啊啊啊萩原研二!快放我下来!”   “听不懂,听不见,啊风好大啊,呜咪酱在说什么呢叽里呱啦的?”可恶的人类理直气壮地装聋作哑,非常欠揍地眨了眨眼,“Hagi酱只是觉得是时候和小阵平学一学了,比如踩踩油门什么的。”   “而且……呜咪酱变小之后真的很可爱啊。”   人类感叹道:“当然最可爱的一点是,这次你没办法自己莫名其妙跑掉了,呜~咪~酱~”   谷川春见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不知道是该大骂萩原研二王八蛋,还是该让萩原研二快逃。他趴在男人的肩头,看向他们的身后,那落日正如同蔓延的血一般一点点侵染着大地,人类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进一步承认的存在,正如同世界曾经承认了人类身上双重的时间线一般。   但是这里已经开始崩塌了。   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是一条条被什么东西折叠过后的痕迹,像是有无形的双手将整个世界用力对折之后又粗暴摊开,本就扭曲的空间无法承担这样折磨,在尖叫之中开始碎裂。   被撕裂的空间里冒出一条条棉絮般的漂浮物,树木被压扁了,成为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紧接着草地融化成了一整片凝固的绿色纸页,石头做的阶梯被压缩、然后切割成一颗颗不规则的碎片,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鸟鸣、风声、溪水流动的声音,都在同一时间被删除,最后颜色开始脱落,世界彻底退化成了黑色与白色,像是一副还没有上色的底稿。   在这个逐渐破碎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跳跃在奔跑的人类身上。   谷川春见也在逐渐失色。   但他被人类紧紧抱在怀里,能听到对方充满活力的心跳声,像是对抗这场崩坏的最后一个锚点。谷川春见觉得他应该对此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他也和这个褪色的世界一样失去了感到快乐的权利,他不高兴,一点也不。   他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磕磕绊绊地在风中开口,像是醍醐灌顶一般,又像是有尖刺顺着咽喉涌了上来,刺穿了他的舌头,所以他才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   “……没有用的。”男孩说,“我不知道谁在帮你,又或者你和什么东西达成了协议。但你看到的我只是一道记忆留下的碎片,真正的「我」已经死去了,萩原研二,你带不走我的,待在这里只会继续消耗你的生命。”   “还是说你要让我去面对你的第二次死亡?”   奔跑着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谷川春见的注视下,在黑与白的世界里,萩原研二抬起手,捂住了谷川春见的嘴巴。   “啊……真是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萩原研二神色恍惚道,“吓死Hagi酱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勃然大怒!   “咳。好嘛好嘛,我只是开个玩笑。但如果Haru酱当时也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吧?”   萩原研二轻快地说道:“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和Haru酱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带Haru酱一起去的地方,所以如果把春见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实现不了梦想的Hagi酱也太可怜了!”   “所以可怜可怜我吧,谷川大人!”人类吚吚呜呜地假哭着,“没有梦想的Hagi酱会变成一条鲭鱼、最后被小阵平做成又酸又苦的醋鲭鱼的!”   可怜男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死死捂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顺便试图用眼神杀死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他们朝着光的方向跑去。   萩原研二想,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可以一起付,需要背负的责任他们也可以一起背负。没有人应该背负其他人的生命,作为能够跨越生死与时间、重新再来一次的既得利益者,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质疑任何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背负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所以如果谷川春见真的变成了一堆碎片,那也没关系。   他会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都捡起来。这片是幸福的,那很好,这片是不堪的,他也会全然接受,如果有碎片已经脏掉了,那就洗干净,如果洗不干净也没关系,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他可以在碎片上面涂点颜色,最好是颜色鲜艳一点的。   他想要告诉他,这些不堪和脏痕没有什么不好的。他想要说,Haru酱,他觉得那些痕迹很好看,也不觉得小阵平或者降谷他们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自然也不会认定谷川春见需要多完美。   无论是光还是影都是构造成谷川春见的一部分,他完完全全能够接受他的全部,包括那些谷川春见觉得丑陋、不堪、甚至无法被原谅的部分。   而如果萩原研二真的可以做到……   魔女想,那爱的确是永恒不变的。 130. 130 永不停歇的梦   魔女看着萩原研二抱着男孩奔跑。看着他们穿过光与影,时间与空间,穿过天、地、轮回,在错位的命运中落入另一条不存在的时间线上。   魔女不愿再看。   她收回了落在那些人类身上的目光,高高地坐在云端之上。她想,如果爱的确是永恒不变的,为什么她依旧还在感到痛苦?   他们不是已经在救他了吗?谷川春见的存在会被重新承认,他所爱的几个人类也重新获得了上条时间线的记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为什么?   魔女不理解。   她有些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在砰砰的心跳声中感受着它所带来的疼痛。红发的女孩觉得她无法形容这种痛苦,像是有尖锐的铁刺扎进了神经末梢的缝隙之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开了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伤口,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在魔女的眼中,她明明已经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然后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令她厌恶的──声音,女孩急急忙忙从云朵里爬起来,凑到时间的缝隙之中看过去──   果然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她听到他说:“你是在和我告别吗,春见。”   她低下头,看到了那个金发黑皮的日本公安。他和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并肩坐在一棵树底下,树叶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一场雨。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胸前别着一朵纯白的丧花,像是从葬礼上刚出来不久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降谷零的话,指着他们头顶的那颗树的某个树枝,说:“松田之前每年都会往那边挂许愿牌。”   降谷零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挂那根?”   “因为高啊,”男人说,“不知道松田从什么地方听到的说法,但据说离天越近,神明就越容易听到人类的声音。”   金色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一粒粒坠落,像是金子般流淌在他们身上。   安静的寺庙里只有鸟雀的鸣叫声,越沙砾铺成的石灰白像是一片通往彼岸的河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几朵野花静静地迎风摇曳,也不知道在风中悄悄说着属于谁的秘密。   “松田一开始挂的位置还不算高,后来挂的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到最后甚至借了梯子来挂。”   他说:“后来他不再去挂了。”   “挂许愿牌的人变成了我,结果我没有他那样有毅力,挂了两三年就没再继续。”男人轻松地说道,“你说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在天上骂我?反正我不挂了,那根树枝都快被我们两的牌子挂折了。”   “跑题了……我的意思是,许愿牌还挺有用的。”   “我的愿望实现了,Zero。”   魔女狼狈地收回视线。   她蹲在云朵里捂住耳朵,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声音杜绝掉一样。可是那个该死的金头发的人类的声音还是从缝隙中强势地钻了进来,他说,那我的愿望呢?   金毛的愿望?   魔女没忍住又往下看去。   她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说:“你的愿望当然是要靠你自己的去努力啊。”他指着自己,“我可不是圣诞老人,和我许愿是没用的哦,Zero。”   魔女以为金头发的人类会生气,但实际上,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春见。”降谷零说,“我知道了,那我会自己努力的。”   下一秒,他把男人从树下拽了起来,一拳揍了过去。   魔女:   魔女压根没想到还会有这种走向,她差点从云朵上跳了起来!红发的女孩惊讶不已又火冒三丈,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不是,凭什么!这个混蛋金毛居然敢动手?这就是他说的要自己努力的方法吗?   她匆匆忙忙从云朵的另一端看下去,想看看其他人的情况,结果看到左边正在拼命躲着伊达航的谷川碎片一号,和正在和诸伏景光互殴的谷川碎片二号。   魔女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又换了一个视角,去看松田阵平那边的情况。结果刚探了个头就听到了满屏的硝烟味。   谷川碎片三号正在朝着松田阵平冷嘲热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我以为黏着系最起码应该是萩?清醒一点,没有谁能够一直和谁走到最后。”   但卷毛人类摆明了要打持久战,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事,你想说什么继续说,我有的是时间。”   “……”碎片三号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这是最后能够见面的机会,他不想搞的太难看,所以最后闭上眼,咬咬牙,最终把滚到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我不想和你吵架,松田。”他说,“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走到旅途的终点,我也很高兴你会为了我来到这个地方,但已经足够了。”   “放手吧,松田。”   但松田阵平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放手?”他似笑非笑,“谷川,我脑子不好,你教教我。你说没办法一起走到终点,那我们现在走到的是什么地方?我的终点不是早就到了吗?”   “和我说这些没用。”卷头发的人类说,“这没得谈,谷川。你可以在这一直和我说这些废话,直到我们达成共识为止。”   “……你应该很清楚我只是一道来自他的倒影,是过去的记忆碎片,对吧?”   男人似乎有些不解:“真正的谷川春见已经死了,松田。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离开这里,不要浪费自己的第二条生命。”   松田阵平冷笑了一声:“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应该早就死了,对吧?”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显然,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能别这么幼稚吗松田阵平?你在死缠烂打吗?”   松田阵平哈了一声:“你想讨论这个?也行,那我们来说说谁更幼稚。”   “他妈的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他气得想一口咬死眼前的卷毛,“需要我重复一次吗?谷川春见已经死了,死!我不知道你个榆木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不可能和你一起走的,明白吗?明白了就他妈赶紧回去!”   “听不懂人话的到底是谁?”松田阵平冷笑起来,“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人死了想复活就复活,自顾自的做完事之后就准备去死,你觉得这是什么,游戏?”   “我也不想和你吵架,Haru。”他说,“但你有点太爱钻牛角尖了。”   “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吗?我希望我死了之后能直接埋了,死了的家伙有该去的地方,还活着的人应该好好生活,世间本该如此,是吗?”   “但不,不行,你知道我放不下萩的死亡,你也放不下,所以你把我们这些已经死了的家伙又喊了起来,结果你自己反而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所有人都活着,然后你死了,这算什么?”   “哈,如果一定要说我从这件事情里学到了什么,那么我的确从你身上学会了一件事。”   “我不会再尊重你的决定了,Haru。”松田阵平说。   他揪住了男人的衣领,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或者说,有点太咄咄逼人了。谷川能看到对方凌厉的眉眼下凫青色的眼瞳,他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又被松田一把抓了回来。   “没道理你可以做这些事,我不行。”   松田阵平油门踩得死死的,一字一顿道:“无论你觉得你身上背负了什么罪行,松田阵平都该平分一半。想死没这么简单,谷川春见,你下半辈子的人生已经被我们预定了,走?可以,但走之前先把你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再和我说想死的事。”魔女恍惚地收回视线。   她觉得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直支撑着谷川春见往前走的动力是什么?是那几个人类。而此刻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没有执念能够支持他前行了,就连拥抱和爱对他也不再有意义──谷川一直在等死。他在等着另一个靴子落下来的那一刻,等着这一切结束。这个固执的家伙背负着无法洗清的血债走了太久,已经精疲力尽,已经迷失,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所以他放弃了活着,因为只是单纯的呼吸都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魔女突然清楚地品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那是冰冷的金属味。是时间的指针。它带着蜜糖流淌过她的舌尖,带着死亡的影子。它带走了那些夏天、烟火、汗水、笑容、和枪声,带走了樱花的花瓣。   然后她尝到了火焰灼烧的气味。那是生命的温度。它沉甸甸地落入魔女的胃里,带着他们虚幻又炽热的一生,像是花瓣被燃烧后化成灰的一道风,如洪水般肆意吹过那些青春的脉络,又消失不见。   她品尝到了奢望,执念,和微小的希望。但那隔着一个人整整的一生,而这一生过了之后,那希望似乎也并没能坚持走到属于他的耶路撒冷,只剩下愿望实现后空荡荡的余味。那些微小的希望像是融化在她舌尖上的白砂糖,激不起什么浪花,它安静地死去了,像大海拍击海岸的声音,带着零星的甜味地回荡在她的喉咙里。   绝望并不是某个瞬间的崩塌,它是滚下的雪球──好消息,希望也是一样的。   魔女在金色的细雨中听见降谷零的声音。   “谷川春见!你到底还要逃避多久!”   她往下看去,降谷零这边的情况显然已经进入了松田阵平最喜欢的环节──是的,朋友们,是自由搏击。   言语不再有用的时候显然还是拳头更有效,不管是喜欢钻牛角尖的怪物先生还是把喜欢奉献生命的前卧底公安,都可以立即回到童年,用最朴质的方式来表达私人恩怨。   金发男人应该是刚刚被揍了一拳头,他的咬合肌处鼓动了几下,似乎是可以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你敢和那种未知存在做交易的勇气呢,Haru?是谁答应过我不会再逃了?”他擦了擦嘴角,说,“你为什么认定我一定就无法接受你的全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寺庙的回廊吹来一阵风,带着淡淡的焚香与潮湿的泥土味。不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细细碎碎的光线从树叶的间隙间落下,像雨一样潮湿地落在两个男人的肩头。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他抬起眼睛,视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聚焦回来一样。   “能接受我的全部?”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Zero?不是罪犯,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你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负面情绪?”   他笑着说:“我求求你了,降谷零。”   魔女眼睁睁地看着她喜欢的人类弯起他琥珀色的眼瞳。他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不属于他的花,他说,烂人就该烂在泥里。   魔女觉得有什么东西坏掉了,她清楚地听见了身体深处传来的碎裂声。   他说,降谷零,让我安安静静等死掉不好吗?   有什么温暖的液体迟缓地流了下来,魔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金色的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说,为什么要来打扰我的安宁?   魔女手足无措地擦起眼睛,可是那些液体完全不听她使唤,越擦越多,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下来,在她的裙子上变成一个个陈旧而模糊的金色的硬币。   魔女想,祂说她总是需要去试着相信一些事情,即使那些事情后来让她很失望也无所谓。   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件事情?谷川看起来很累,魔女不知道她是否也打扰了他的安宁……可她觉得那个卷头发的人类说得对。   凭什么他谷川春见能够做这些事情,他们不行?是谷川春见先做出决定的,是他先不肯放手的,是他一厢情愿,是他执迷不顾──谷川春见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关系,那反过来,她与那几个人类想要留下谷川的举动和对方也没有关系吧?   魔女往下望去,云端之下,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撕裂了那个躯壳。   黑色西装的布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沿着脊背一路往下裂开,露出那扭曲的刺青。   它们层层叠叠地攀爬在男人白皙的皮肤之上,像是一道道漆黑的伤疤,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变成伤疤了,它们被狰狞地撕裂,漆黑的触肢带着湿黏的液体几乎是暴力地从那个皮囊里迫不及待地生长着,它们在金发警官骤缩的瞳孔里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以极快的速度袭向降谷零。人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试图抵抗,但对方的力量大得离谱,几条漆黑的触肢像是蛇一样将他死死缠住,其中一条暴力地勒住了他的喉咙,降谷零大概是想要挣扎,他用力抓住触手,指节泛白,试图把它扯开,却反被另一条触肢卷上,硬生生将他的手扯到身后反扣住。   降谷零被勒得脸色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那些触肢像是绞杀猎物一样越收越紧,直到人类像是呼吸不过来一样,从喉咙发出几道粗糙的音符。   “现在还要说什么能够接受我的话了吗?”   怪物轻笑了一声:“清醒一点,Zero。你认识的那个正直的谷川警官早就不存在了。”   可降谷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他,从喉管里挤出带着怒意的笑声。   “你说的……什么、屁话!”他嘶哑地喘息着,“我……哈、我难道……没有杀过、无辜……人吗?”   “这他妈能一样吗?”谷川春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卧底时期不得不这么做,我是出于私欲!这能一样吗?”   降谷零看上去要被他这句话气死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绞在他脖子上的触手是否会真的给他造成伤害。触肢们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乱动起来,反而让对方趁机挣脱了手臂的束缚,硬是把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触手撕扯出一道空隙。   “谷川春见。”降谷零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能把对我们几个人的滤镜取下来?”   人类紫蓝色的眼瞳亮得像是在燃烧。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在发抖,漆黑的粘液糊在他的脖子上、手上、身上,他奋力地抓着触肢,即使对方想要抽回去也不肯放手。   “我也是人。”他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是没有私欲地杀死那些人的?你凭什么觉得我永远都正确、永远应该正义、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看着他,看着对方不受控制移开视线的眼瞳,声音低了下去:“……Haru,你从我们无数个死亡的定论里逃到了今天,没道理今天也要逃跑。”   谷川春见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逃跑。”   降谷零冷漠地说:“哦,是吗,那你先松开我?”   谷川春见纯当没听见:“我已经死了,Zero。”   降谷零温和地露出笑容:“好巧,我也早就死了,整个警察厅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可能我是鬼吧,哈哈。真是令人感动,已经死了的你居然会为了早就死了的我考虑该如何──唔?”   魔女看到降谷零迫不及防地被一条触肢捅进嘴里。   魔女瞪大了眼睛,降谷零瞪大眼睛,黑发男人同样也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被堵嘴的降谷零又看了看堵着对方嘴的触肢,像是有点不可置信。可天地良心!谷川春见也没想到触手会动起来!他只是下意识想要堵住同期的嘴让他别阴阳怪气了,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后果啊!   谷川春见恍惚着把触手扯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歉。   “呃、对、对不起──”   “呕──YUE──咳咳咳、咳咳──”   “我不是故意,那个……我只是想让你闭嘴……”   降谷零弯着腰干呕,咳得眼角都在发红。那些漆黑的粘液大概是人类尝过的最难以形容、最恶心、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东西了,它们像是坏了好几个月的肉块,又像是某种黏腻的糖浆,带着腥甜和苦涩的气味一同入侵着味蕾,在口腔里逐渐腐烂发酵。   束缚着人类的触肢们缓缓散开,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抬了上来,拍了拍人类的背。   “……Zero?你还好吗?”   对方听上去很心虚。看起来也的确挺心虚的──魔女能看见黑发男人的眼神在乱飘。   下一秒,他被人类反手拽住了。   降谷零喘了两口气,但动作没有迟疑,他一把扣住谷川春见的手,嘶哑地笑了一声:“终于抓到你了。”   黑发男人的瞳孔紧缩了那么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降谷零拽着手臂扯了回来。   “你现在知道怎么让我闭嘴了?你知道我之前有多想让你闭嘴吗?”人类步步紧逼,“从你说自己是烂人哪里开始我就想让你闭嘴了──谷川春见,如果如果你是烂人,那我们是什么?”   漆黑的触肢们微微蠕动着,它们下意识地紧绷着,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他们在这群饥饿的蛇中对峙着,金头发的人类满身都是狼藉,他的脖子上有着骇人的红色勒痕,身上还有些被黏液灼出的细小伤口,可他死死地抓着始作俑者不肯放手,像是某种执念。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那你觉得我们配吗?好。你为了私欲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然后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然后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他说,“这不是赎罪,这是在逃避。”   “你依旧还在逃跑,谷川春见。”   人类笑了笑:“怎么,准备把责任甩给我们吗?”   男人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人类说,“看着我,Haru。”   魔女看到谷川春见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黑头发的男人急促地呼吸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颤抖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鸟。   “……求求你。”他轻轻地说道,像是在乞求。   可人类只是捧起他的脸:“看着我,Haru。”   “我原本想要等你出去之后才告诉你的,但现在说也可以,如果听一遍不够我还可以再多说几次,所以不用担心。”他说,“我接受你的全部,谷川春见。”   “我接受你做的事,我接受你杀过无辜的人,我接受你认为你无法被接受的所有部分,无论它们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我接受你想要赎罪的想法,如果你想要出去吃猪扒饭,我想Hiro会很乐意天天做不同口味的给你送进去。”   “米花町最近有一个挺出名的拉面店,据说味道很好,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   “萩原和松田前段时间一直吵着要去北海道,班长也说想要陪娜塔莉小姐回趟家,我听说那边有帝王蟹和海鲜丼,还有石狩锅,你想不想一起去?”   “今年的圣诞节据说会下雪。”   “我可以接受你的全部,Haru。”   降谷零伸手轻轻抹掉那颗金色的眼泪。   “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用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来结束这一切。” 131. 131 永不停歇的梦   谷川春见正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缓慢地坠落,坠落进一片深蓝色的海里。   世界是如此的安静,冰冷的海水如拥抱般温柔,它们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他,像是卵,又像是一层厚重的被子,他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这片海水之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般安宁。   他半阖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空空荡荡,他有些困,有些累,又或许是太累了,谷川春见连手指都不想动,他只是安静地坠落着,偶尔吐出几枚气泡,再静静地看着气泡随着水流上升,消失不见。   海面之上隐约有着微弱的光,不断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海水落下来,像是一颗颗不小心落进海里的眼泪。那些泪水太过于暗淡,也太容易消失,才刚落进海里没有多久,就被深邃的海水吞噬得一干二净。   偶尔有一两滴金色的眼泪似乎凝固成了琥珀,在海水中一点点落下,像是春天的细雨。   谷川春见想,是谁在哭呢?   有几只迷路的鱼儿游过男人的身旁,它们调皮地穿梭在他的黑发里,在水流中来回游荡,轻吻着男人疲倦的眉眼。   他和金色的细雨一起慢慢地落到海底的沙床上。   海底的沙床细腻而柔软,在他们落下时掀起了一层淡淡的沙雾。细小的沙粒在水中慢慢扬起,它们雀跃着跳着舞,它们欢庆着,呢喃声密密麻麻地响起,它们在世界的注视下吟唱着,唱着一首模糊而悠长的安眠曲。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   漂亮的贝壳与海螺从沙床里露出半个身子,在那片朦胧的沙雾之后,安静地凝视着这个坠落下来的男人。它们也加入了这场欢庆,它们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节奏,温柔地吟唱着这首模糊而悠长的安眠曲。   谷川春见的确有些困了。   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所有一切似乎都在抽离,所有一切似乎都正在被海水带走。   他想,他似乎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需要再去思考,不需要再去奔跑。一切都似乎不再有任何意义,他似乎终于可以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列车轨道上停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洁白的月台,他的亲朋好友们正站在上面朝着他招手,欢迎着他的到来。   谷川春见的瞳孔逐渐散开。   好困。   ……好困。   那双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无意义的生物本能,金色的细雨滴滴答答,在绵长的安眠曲中敲打着不协调的音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但最终,它们像是不堪重负似的缓缓垂了下去。   咕噜。几串细小的气泡噼里啪啦地升了起来。   咕噜。   咕噜。咕噜!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吵。这个更吵,而且为什么莫名令人火大?   男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依旧没有睁眼,这些声音都离他太远了,远得像是隔着整整一个世界,让人提不起半点去分辨的兴致。   “谷川──”   这次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像是有好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穿透沉重的海水,一层一层落下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在喊他吗?他听不清,好像有人在说什么,还是有人在吼?这些声音乱糟糟地重叠在一起,明明应该变得混乱才对,却莫名越来越清晰。   几颗金色的雨滴凝结成琥珀,重重地落在男人的头上。   ……有点痛。   ……好吵!   谷川春见有些不高兴地想把自己缩起来,于是他陷得更深了,柔软的沙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声的沼泽,一点点吞噬着男人的躯体,海流从男人的发梢与指尖之间缓缓穿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他蜷缩起来。   可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男人有些委屈地越埋越深,想,他明明只是想睡个觉。   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谷川!”   越来越清晰。   “谷川春见!”   越来越明亮。   “Haru。”   有人说:“看着我,Haru。”   ──滴──   谷川春见怔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尖音突兀地刺进他们的声音里,像是一根极细的尖针,与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冰冷、且猝不及防地刺进这片沉静的梦中。   ──滴──滴──滴──   它们接二连三地响起。   声音变得更加嘈杂,原本安静的海底像是被风暴席卷了一样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细碎的沙粒从海底扬起,周围的水流也变得不再温和,刺耳的杂音和尖锐的光落进他的眼瞳里,不规则的色块和图形组成了割裂般的视觉效果,让男人本就像是浆糊似的脑袋更加茫然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像是塑料被撕开是声音,然后像是某些金属器具彼此碰撞的声音,最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整个世界从远方传来,沉闷地震动着沙床和海水,吓得贝壳们和鱼儿都缩了回去。   “心跳──”   “谷川,能听见──”   “快点!拿──”   不断有人在说话,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被碎纸机粉碎后丢进海里的纸屑,只剩下零散的几个字。   金黄色的光洒了下来,像是一轮太阳落在他的眼瞳上,又很快移开。   “谷川春见──”   有人不断在喊他。好熟悉,是谁?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胸膛,像是某种金属制造的产物,有人按住了他胸口──不,不对,应该说有什么莫名的压迫感正在从胸口处传来,沉重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场地震。   谷川春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滴──滴──滴──   “做得很棒,Haru,坚持住,再坚持一会。”有人死死地咬着牙。   坚持什么?   他有些迷茫。耳旁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模糊的碎片,它们混杂着仪器声、脚步声、各种器具碰撞的声音,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   “有心率了!再来──”   谷川春见躺在被震得四分五裂的海底,茫然又不知所措。   又是几颗金色雨滴凝结成的琥珀砸在他的脑袋上,男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发现雨好像停了。   ……好像,有好多人在喊他。   有人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有人嗓子都哑了,还在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喊着他,有人的语速快得几乎在颤抖,有人咬着牙,像是正在忍耐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   还有一个轻柔的女声,似乎也在呼唤他的名字。   ……是娜塔莉姐姐吗?   ……怎么好像还听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的声音,佐藤?高木?这不对吧……   为什么没有白鸟?好吵。真的太吵了。谷川春见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崩塌的细沙之中主动抬起了手。   “……你看上去好狼狈,Zero。”他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这句话。   他还是看不太清东西,但是足够看清眼前的金发公安了,对方像是穿着西服在海里游了一圈泳回来似的,衣服湿了又干了,皱巴巴地凝固成了硬片,头发就更不用说了,上面还结着细小的盐晶粉末。   他疲倦地眨了眨眼睛,模模糊糊好像看到旁边几个其他同样狼狈的人,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们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之类的话,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握着降谷零的手,再一次睡了过去。   谷川春见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沙滩上。   潮声翻涌,太阳正在缓缓地沉进海平线里。大片大片的晚霞像融化的金箔,又像是被打翻的蜂蜜,一层叠着一层被染成金色的云朵铺满了天空,海面也被太阳照的粼粼发亮,浪花卷起来时带着透明的橘红,像是无数细小的宝石一样哗啦啦地散在沙滩上。   海水漫上来,轻轻没过他的脚背。   谷川春见怔了怔,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是赤着脚站在沙滩上的。   细软的沙子被水流缓缓带走,痒痒的。下一道浪花又很快涌了上来,贴着脚踝漫过去,把原本平整的沙面冲出一道道细小的纹路。   男人眨了眨眼睛,闻到了风中带着点海盐的咸湿气味,不远处有海鸥低低掠过水面,隐隐约约能听到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就这样任由浪花拍打着,半晌没有动。   直到有人朝他丢了一块小石头。   谷川春见偏过头,看着不远处坐在礁石上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魔女今天难得没有用任何夸张──又或者说,戏剧性的登场方式。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她的脚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裙摆随着海风轻轻飞扬,她的红发仿佛融化在了落日的光里,连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也似乎闪烁着光芒。   她又朝着男人丢了一块小石子。   谷川春见和她对视了两秒,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他终于没再在原地站着了,慢吞吞地踩着被海水浸湿的沙滩朝着女孩走过去。   金色的浪花追着他的脚步,依依不舍地拍打着海岸。   礁石附近有许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石头缝里还有几只小螃蟹,在男人经过的时候飞快地往更深的地方躲藏。谷川春见走过的时候顺手捡了几枚贝壳,拿在手里把玩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海浪不断拍打着沙滩,太阳也在一点点沉下去,不一会儿,远处金色的云朵就被烧的通红,像是燃烧的火焰。也不知道这倔脾气到底是和谁学的,魔女死死地盯着远处翻着磷光的海面,能和金毛人类大战三百回合的嘴巴像是被上了一道锁,死活吐不出来一个字。   而谷川春见……呃,众所周知,谷川春见是一款新型蚌精。   不过这次的确是蚌精先开的口。   男人把手里的贝壳往他们中间一放,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真是服了。”   魔女唰地一下就扭过头来。   “什么意思?”她瞬间就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嚯好大胆的人类,没有感恩戴德的感谢本魔女大人就算了居然还敢抱怨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像bug一样卡出来做了多少工作?你个笨蛋!”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捧场:“谢谢你,伟大的魔女大人,但是有没有可能,你把我安排好的计划全部搞砸了?”   魔女顿时噎住:“那……那是因为本魔女大人……”   “不管什么原因,打扰人睡觉都是很缺德的一件事。”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说,“让007这么多年的清道夫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真的合法吗,我要告到劳动组合总联合会。”   魔女忍无可忍:“那叫休假吗!那叫死了!”   “哈哈。”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笑了,“不早说。”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魔女被气得红色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她低头把身边的一枚贝壳捡起来,恶狠狠地往石缝边一丢,差点砸中里面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螃蟹。那小家伙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个半死,横着身子一顿乱窜,飞快缩进更深的石头缝隙里。   谷川春见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你把它吓到了。”   魔女瞪他:“你管我!”   “我只是建议你不要欺负它。”   然后,嘴上说着不要欺负它的男人捡起旁边被冲上来的细树枝,坏心眼地往石缝里戳来戳去,那只刚躲好的小螃蟹顿时被戳得慌不择路,流着眼泪啪嗒啪嗒地从另一边逃了出去,在沙滩上留下一路坑坑洼洼的小坑。   魔女:“……”她无语道,“你不也在欺负它?”   谷川理直气壮:“胡说,我这是给它指了一条明路。”   魔女瞪了他几秒,忽然又啧了一声:“……算了,本魔女大人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她把手里的贝壳和沙子拍掉,站了起来,红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轻轻飘荡,“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男人还蹲在那里戳着石头缝:“我没死?”   “……对。”   “说点我不知道的。”魔女忍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恶狠狠地扑上去抱着人类的脑袋就是一顿胖揍!   谷川春见被她扑得差点脸朝下摔在地面上,手里那根用来戳石头缝的树枝都摔掉了。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去挡,结果压根挡不住──魔女大人上拳头还不够,还连带着融化了自己部分的躯壳,一团打上马赛克才能在全频道播出的触肢们噼里啪啦砸在男人的身体上,其中有一条还恶狠狠地故意往他脑袋上打。   “痛痛痛──等等!停!我说停──喂!再这样别逼我也──嗯?”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变啊!你变啊!”魔女一边揍着人类一边气急败坏地骂,“哈!变不出来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里捞出来做了多少努力!现在知道痛了?你、你死的倒是痛快!知道痛你还敢做那种决定!你你你、你活该!”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魔女几乎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里流下了一滴眼泪。   魔女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你看着它从一颗细小的砂砾开始,看着它一点点变多,聚沙成塔,成为河流,成为江水,成为大海。你看着它变得波澜壮阔,变成一首诗,看着它在荒芜之上冒出嫩芽,变成树,开出千树万树的花。   这算是爱吗?魔女想。   人类实在是很渺小的生物,他们的一生在神明的眼中不过瞬息而已,可或许正是因为时间太少,所以任何事物都会变得更加珍贵。或许要让一个生命长度几乎可以和宇宙媲美的存在学习这种情感还是太困难了?可神奇的是,魔女觉得或许她的确开始理解了。   因为魔女从来没有有过那么复杂的情感。   它们是高兴、悲伤、愤怒。它们是酸的甜的苦的,是难过的、遗憾的、庆幸的,是生气的,它们是如此的复杂,让魔女在恍惚之间像是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   她垂下敲打人类的手,干巴巴地说道:“……你没办法再变出那些东西了。”   “恭喜你,谷川春见。”   “你现在是一名人类了。” 132. 132 永不停歇的梦   重新成为人类是什么感觉?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垂着眼的红发女孩。不远处的太阳在一寸一寸落进海平线里,原本灿烂的金色海洋被逐渐染上一层暖色的橘红,海风温柔地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魔女如火般的红发。   “祂给你做了一次过滤。”她说,“你以为你很好拼吗?乱的和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的污染和杂质全都缠在了一起,我本来想把它们一刀切掉,但是说不能这么做,烦死了,我才不要像个猴子一样坐在那里捉虫子,所以我让顺手帮你过滤一遍。”   她的语气听上去充满了嫌弃:“反正游戏是我赢了,祂拼你也是拼,我拼你也是拼,还不如让祂来,最擅长做这种事了……总而言之,祂在把你重新塞回去的时候把那些杂质全都剔除了,所以……”   她顿了顿:“所以你现在重新变成人类了……还不快说谢谢!”   可男人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伸出手,把颤抖的魔女抱进怀里,朝着她道歉。   “抱歉。”他说,“我当时别无选择,这是最优解。”   “我承认我有利用你的想法,或许也有些赌的心思在里面?我知道我绝对不会伤害他们,但失去了「爱」之后的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是否还能重新学会如何去爱?「我」的躯壳是会逐渐崩塌,还是由没有灵魂的人格继承、驱动?这些我都不知道。”   人类这样说道:“但我知道得到「爱」的魔女绝对会后悔。”   魔女愣住了。   海风从礁石之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远处的浪一层一层推上岸来,又无声地退回去。魔女惊呆了!她头一次被一个人类抱在怀里──之前和伊达航和诸伏景光玩追逐战的那会儿不算──她浑身僵硬,像是一只突然被捉住后颈的猫,如果有毛的话,应该能看到它们现在全都炸了起来。   要推开吗?她想,可是好温暖。   “什、什么意思?”魔女最后选择用力抱回去,她抓着人类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会后悔?我本来就馋这东西很久了,你知道我原本没有那种东西,我可是【绝望】的魔女,爱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属于──”   人类:“嗯……我知道,所以你才会后悔。”谷川春见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他看着远方的大海,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不远处有鸟儿飞过,它们的影子掠过被晚霞烧成橘红的海面,像是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燃起了一小团温柔的火焰。   “……你和祂,我是说,,你和祂以前总是讨论着关于「爱」的话题。”他淡淡地说。   “你总是在和祂争论,你研究它,定义它,质疑它,你为了搞懂这些东西读了无数人类文学,可你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云端之上,认为人类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感觉不到它,魔女。”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你只知道它让人类疯狂,你无比好奇,但它和你曾经获得的任何一种感情都不一样,一旦你得到了它,你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魔女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拥抱着这个人类,第一次没有着急着反驳。   她好像有些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它不是糖果,魔女。它当然可以是甜的,但那不是它的全部……唔,我记得你喜欢巧克力?那把它当做是一块黑巧克力吧。”人类笑着说,“但是它可可含量高得发苦,所以你吃掉它的时候,会先尝到它的苦味,等它融化之后,你的嘴里还会残留一些酸涩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吃,对吧?”   “然后你会终于品尝到那一丝丝甜味,于是你会开始舍不得。”   “开始在意,啊,他们会不会死,会不会难过。”谷川春见平静地说,“会开始在意自己来得够不够快,做得够不够多,是不是本来可以救下他们。”   “然后会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遇到他们,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按照安排好的人生那样往前走,后悔自己像个懦夫,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到。”   “……爱就是这样的东西,魔女。”   “听上去真讨厌。”   人类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挺讨厌的,你怎么还没把它丢掉?”   魔女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因为已经吞下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所以我说你会后悔嘛。”   “……啊啊啊啊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证明自己是对的吗谷川春见?”   魔女气得一脚踹开他,抬手看上去像是又要揍他一顿,可最后她只是抓住男人的衣袖,闷闷地攥在手里。   谷川春见原本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打──不对,他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但显然魔女的动作不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像是心情不太好的魔女,沉默了一会。   “……抱歉?”他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它让现在的你感到了痛苦,我向你道歉。”   魔女几乎是立即松开了他:“──不!不,不需要道歉。我是说……”她抿了抿嘴,“那你呢?”   人类有些不明白:“啊?”   “就是,你明明知道它这么讨厌,为什么你还是能够为了它牺牲自己?”她不理解,“你明明那么痛苦。”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   因为它让一切苦难都变得值得。   因为人的一生太短暂了,短到有很多东西都留不住。意外随时都在发生,人们分分合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很多愿望注定来不及实现──可正因为短暂,所以那些让他觉得痛苦、甚至会后悔的东西,才会显得那么珍贵。   或许也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他放不下,也无法轻易释怀。   所以谷川春见只是笑了笑:“没办法,魔女,我就是这样的人啦──”   “什么啊!给我好好回答问题啊!”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男人笑着躲开女孩的拳头。他看着海面上翻涌的夕阳,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如果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们,那么我活着的这些年,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欸?”   “所以你看,有得必有失吧?”人类摊了摊手,“唉~也可能是我比较倔吧,我这个人从小就比较叛逆,不让我干的事情我硬是要做给你看,南墙这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撞撞看,撞穿了最好,撞不穿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嘛。”   他说着令人火大的话,却奇怪地没有听到魔女的声音。谷川春见转过头,看到红发的女孩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瞳是如此明亮,晃动着夕阳和天空的倒影。   “谷川春见,我好像明白了。”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谷川春见打出一个问号,虽然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偏到这里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他问,“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我觉得小春你的求生欲望一直很低。”   “我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和会祂定下那样的赌约。”魔女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人类真的太脆弱了,时间会模糊记忆,活着的人会继续往前走,无论他们是否愿意。再深的爱与恨都会逐渐被现实和岁月一点点磨平,人类总是一边哭着说永远,一边在明天忘记昨日的誓言。”   “所以我当时想,怎么可能会赢嘛,这个傻瓜绝对会输的连裤子都不剩。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   “是什么?”   “我和祂讨论的关于「爱」是否永恒的话题,一直包含着时间的重量。”魔女说,“可它或许和时间长短根本没有关系。”   “它不是因为一直存在才珍贵的,正因为它会消失、会在漫长的日子里变得面目全非,所以它存在的时刻,才会让人类变得那样疯狂──执着──勇敢。”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也是最疯狂的人类,谷川春见。”   “我想明白了,你说的那些。”她说,“我喜欢巧克力,所以无论是苦的巧克力还是甜的巧克力,我想我都会好好把它们吃掉。”   “我觉得我的确是有些后悔的,比如说后悔遇到你、甚至后悔拿走了你的眼泪,但这并不代表我想看到你的死亡,事实上我甚至会恐惧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因为你的求生欲一直很低,却又总是做着最疯狂的事情。”   “……但是从这一点上来看,我想,我「爱」你这件事是成立的。”   魔女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人类:“所以,「爱」从来都不是因为「永恒」才成立的,对吗?”   是这样吗?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无所谓,因为爱本身就没有正确的答案。   于是人类只是笑着对女孩说:“啊,是的……恭喜你,魔女,你毕业了。”   “所以……我以后不能变八爪鱼了?”   从温情频道转台之后,男人和女孩排排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落进海平线里。   不远处最后一丝光线正在消失,海浪上细碎的金色和橘红色都在一点点黯淡下去,无声的紫和蓝从天边缓慢地蔓延过来,逐渐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之中。   魔女正在把玩着一只没来得及跑掉的螃蟹,闻言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这家伙到底在可惜什么啊,说了你现在是人类,人类!”   “好吧……”谷川春见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主要是有时候触手的确比较方便。”   “方便个鬼啊!”   “比如帮忙拿东西什么的,能够当做AOE攻击,有些时候还能当暗器偷袭用。”   “给我把这种可怕的使用心得忘掉!”   魔女瞪了他两眼,凶巴巴地说:“别做梦了,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会生病,会老,会长皱纹掉头发还会关节痛。”她说着说着,轻哼了起来,故意说道,“会有天早上起来发现,哎呀,老了呀,不行了呀,肩膀酸、脖子酸,腰也酸呀,天气一冷还会这里痛那里痛。”   谷川春见:“……”   “你会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一年一年地衰老下去,然后在真正属于你的寿命尽头,你会像普通人一样自然死亡。”魔女说得更开心了,“哼哼~明白了吗?你现在脆得要命,本魔女一根手指就能──”   谷川春见:“就能跪下来求我别死。”   魔女:“……”   魔女:“别逼我真的揍你。”   谷川春见看好就收,举起双手:“对不起,你继续。”   红发女孩磨了磨牙,瞪了一眼皮了一下有些心虚的人类,继续说道:“还有,我说你是正常人类了,可没说你是普通人类。”   男人哦了一声,明白了,挑了挑眉:“祂的祝福还在?”   “当然还在。”魔女理所当然地说,“那是神明给你的恩赐,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你还是会在受到致命伤后自动修复,心脏停跳也好,脖子断掉也好,脑袋被打烂也好,只要不是某些特别针对性的抹除手段,你都不会轻易死掉,就像是系统自动回档。”   说到这里,她忽然故意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嘻嘻,很像你以前看过的那种漫画设定吧?被爆头了也会自己长回来之类的。”   谷川春见:“……”   不,这种还是算了吧。而且为什么她会知道他看过什么漫画啊?   他有些头疼地闭上眼:“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你的还在。”   “你脑子里装着的知识也都还在──我是说你会的那些法术和乱七八糟的仪式──将一个灵魂重新归类成人类不代表把你脑子里的知识也洗干净了。学过的东西就是学过,无论它们本身是否应该被人类所知。”   “但有代价?”   “没错。”她伸出手指晃了晃,“而且变得相当昂贵,因为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了,以前你身上还有一层躯壳,还有一些被祂改造后的部分,那些代价会被这些东西分摊掉,相当于缓冲,可是现在没有那层缓冲了,每一次把不该属于这边的力量拖进现实,都需要用你自己的东西去支付。”   “……比如?”   “……比如寿命、精神、感官、记忆、灵魂。”她皱着眉盯着男人,恶狠狠地警告道,“严重一点哪怕只是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都可能让你付出比以前要大得多的代价。所以我警告你谷川春见,你以后要是再敢乱来,我就把你毒哑。”   谷川春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噎在喉咙里:“……等等,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我还要把你做的所有好事都告诉他们。”   “……不是,你等等──”   “我还要让诸伏景光天天给你做猪肝和苦瓜吃。”   谷川春见发出惨叫:“都说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133. 133 永不停歇的梦   魔女离开之后,谷川春见以为他很快就会醒来。   可实际上并没有。   他一直处于一种沉沉浮浮的状态里,可能是真的和魔女说的那样,把他拼起来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成功拼回来了,也需要时间让灵魂慢慢自我修复,所以他现在才会处于一种半醒半睡中的状态。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偶尔能够上浮的时候,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有时候甚至可以睁开眼睛──虽然很快又闭上了,并且似乎可能大概……呃,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但这最起码代表他的确是在逐渐醒来的过程中,只不过路途有些坎坷,对吧?   大概。   比较可惜的是,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会沉下去,落在意识深处的里世界之中。   再次见到祂的时候,谷川春见正在露营。   是的,露营。因为他实在是有些无聊了,没办法,魔女又不是会天天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没人聊天,海岸线也看腻了,又没吃的没喝的……   这简直就是虐待!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对着大海比了一个友好手势,开始重新捏造这片空间。   反正这里是他意识深处的梦境,完完全全可以按照他的心意改变。   就比如现在的这片山坡。   头顶的银河像是一条被打翻在夜幕上河流,璀璨地闪烁着。山坡上的草叶被温柔的风轻轻吹着,帐篷旁边的男人坐在一张铺开的薄毯上,旁边是一盏看上去有些陈旧的小露营灯,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   比较诡异的是男人面前的锅。   一个架在便携炉上的煮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里面的东西,呃,颜色,看上去相当有……创意?   从旁边剩余的食材来看,这应该是一锅咖喱。但里面放的东西显然不止胡萝卜和土豆,被细细切成丝的紫甘蓝把锅里所有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泽。   里面白色、或者说,淡紫蓝色的鱼丸浮浮沉沉,有几颗被煮爆了,从里面流出密密麻麻的鱼籽内陷。精心处理过的鱿鱼须也飘在里面,时不时从边缘探出一个小尖,又被勺子给压了回去。   最诡异的是还有一堆巧克力珠半化不化地裹在黏稠的咖喱里,在露营灯的灯光里泛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油亮光泽,嗯……   无论是人是鬼,看到这锅东西,大概都会想问一句──   「这是什么?」   谷川春见:“卧槽!”   男人没料到会有人、或神,突然出现,吓得整个人一抖,手里的勺子差点脱手飞进锅里。他猛地回头,看到一团人形的雾色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微微低着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平静地看着那口锅。   好吧,就算是神也没憋住。   祂出现得无声无息,理所当然,像是世界安静地裂开了一条缝隙。银白色的水雾从祂身后流淌而过,祂看着瞪大眼睛的人类,温和地弯起眼睛,指着咕噜咕噜冒着泡发散着不明气味的咖(魔)喱(药)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   谷川春见不知道祂在这里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祂有没有看到自己灵光闪现后乱加食材的动作,他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最后干巴巴地说道:“呃……紫甘蓝鱿鱼须鱼丸巧克力咖喱饭?”   祂:「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我是说,听上去很有创意,介意让我尝尝吗?」   这次轮到人类打出问号了。谷川春见看了看被他放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煮锅,又看了看似乎是真心想要品尝这锅女巫药水的神明,迟疑道:“你要尝尝?你确定吗?”   讲实话,咖喱原本的味道应该不错的,咖喱里面放鱼丸也没问题,反而能够丰富口感……但是在他开始放飞自我放进巧克力紫甘蓝和鱿鱼须之后就不一定了。   但祂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都同意了,人类也没有拒绝的必要。谷川春见十分畅快地舀了一大勺黏稠的咖喱糊糊,非常贴心里保证勺子里带着鱿鱼须须和半融化的巧克力珠,给蓝眼的神明递过去。   被雾气裹挟、看不清面貌的人形物体非常自然地接过勺子,祂低头打量了一下带着缤纷色泽的食物,又向着人类感叹了一番它散发的神秘气味,最后才非常郑重地尝了一口。   「丰富的层次,口感很有趣。」祂评价道。   「虽然紫甘蓝和巧克力的结合超出了常规预期,但鱼肉和咖喱意外地中和了那种过分尖锐的甜腻。」神明称赞道,「鱿鱼须的存在意外地带来了一点咀嚼感,整体完成度很不错──相当不错。」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你认真的吗?”   祂很认真,甚至低头看了看那口锅和里面的食材,像是在记录菜谱:「当然,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话说回来,谷川君,死后考虑来我这里工作吗?」   “恕我拒绝……不对,你来找我干什么。”男人面无表情地举着勺子,“别告诉我是因为看到了一锅符合你心意的食材。”   「唔,倒也不是。」祂说,「但我是真心在邀请你,谷川君。你知道的,我欣赏有创新精神的人类,更何况你还是我唯一的眷属。」   什么创新精神?这锅玩意吗?   谷川春见低头看向那锅混合物体,说真的,他觉得它看上去下一秒就能自己长出眼睛和腿然后从炉子上跳下来──操!   男人完全忘记了这里本来就是被他的深层意识操控的梦境,所有一切都基于来自谷川春见这一个体的意志,而当意志本人满脑子都是长出眼睛和腿的咖喱混合物,那么这锅咖喱混合物……就真的长出了眼睛和腿。   是的,它活了。   这锅紫甘蓝鱿鱼须鱼丸巧克力咖喱在一人一神的眼皮子地下长出了一双动人的眼睛,然后它噗呲噗呲两下从锅里又长出了两双强壮的腿,从便携炉上跳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跳着舞逃走了。   ……逃走了。   谷川春见:“……”   「嗯……这代表它的生命力很顽强?」祂说。   谷川春见痛不欲生地闭上眼睛:“……够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说。”   「我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来看看你吗?」神明略带无辜地说道,「我除了关心魔女小姐之外,同样也很关心你,毕竟你是我唯一的眷属……不得不说,你看上去比之前要稳定一些。」   祂指了指男人面前的已经空了的锅:「魔女和我说,上次她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坐在海边发呆,看上去有些疲惫。」   「但现在你看上有活力多了,最起码你已经开始露营生火煮……嗯,」祂换了一个词,「咖喱了。」   “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很无聊?”谷川春见说。   「但无聊也是一种很明确的情绪。」   祂温和地纠正道:「它代表了你拥有欲望。要知道死人通常只会安静地沉睡下去,不会想着还要给自己做顿晚饭。」祂顿了顿,「还是非常有生命力的晚饭。」   男人面无表情。   他有点想说能不能别提那锅该死的长了腿跑掉的咖喱了,但是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便携灯的暖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在谷川春见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坐在毯子上,脊背放松地微微弓着,盘着腿,旁边就是刚刚做饭时残留的切菜板和食物残渣,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现在也的确是个人类了。   谷川春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醒,我应该早就醒了才对。”   「因为你的灵魂还在愈合。」祂轻声说道,「你被法则吞噬过,谷川春见。想要从肚子里掏出已经被消化掉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相对的,想要完完全全的愈合也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被摔碎过的器皿,即使被一片片重新黏合起来,也仍然需要时间去适应自己的形状。」   蓝眼的神明耐心地解释道:「那些裂缝会慢慢愈合,不规整的边缘也会重新变得平整,它们正在学着如何与不同的【自己】共存……就像你之前剔除过自己不需要的一部分、将它们变成独立的人格一样,现在它们融合回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它轻柔地吹过神明的衣袍和人类的黑发,带着雾气飘向远方璀璨的夜幕之中。   「这是件好事。」祂安慰道,「而且你现在已经偶尔能够上浮听见他们的声音,甚至短暂睁眼──这都在证明你正在往那边靠近。虽然大部分时间里你还是会重新落下来……或许是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这里比外面轻松得多?」   谷川春见扯了扯嘴角:“听上去像是我在逃避。”   「某种意义上,是的。」「嗯?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祂的眼里隐约露出淡淡的笑意:「这的确也不能全都怪你,毕竟灵魂上的恢复本就是件很慢的事情,更何况你之前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想要逃避现实的话,我这里随时欢迎谷川君哦?」   “……不用了,谢谢。”男人淡淡地说,“而且我没有在逃避,我只是在想等我醒了之后要怎么面对他们。”   祂歪了歪头,似乎想说这和逃避有什么不同吗?但祂非常贴心地没有继续评价,给好面子又容易炸毛的眷属留了一份体面。   「我倒是觉得不用太担心这点?你已经在重新建立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了……或者我应该再说得更容易理解一些?」祂温和地笑着,「你的灵魂即使是在碎裂之后也依然没有熄灭,它们在绝望之中重新孕育出了爱。」   男人抬头看祂,望进一片海雾般的蓝色之中。   祂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人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我以为是魔女、或者你做的。”   蓝眼的神明闻言只是弯了弯眼睛:「哎呀,你应该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吧?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毕竟失去了「爱」的谷川君应该不会去照顾魔女的感受,也不会主动去安慰她。」   的确。如果谷川春见被拼凑出来的灵魂失去了孕育「爱」的能力……那就只是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   无法感受到爱、无法去爱他人的谷川春见恐怕在看到魔女的那一刻只会觉得对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他只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他无法理解,怎么可能还会主动去引导一颗新生的心脏?   「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坚韧,」祂说,「赞美你,谷川春见。」   原本还想要搞清楚为什么祂会突然来找他,结果现在问题更多的人反而变成了谷川春见。   草坪上的风有点大,晚饭自己长腿跑了,男人也没大半夜在外面干吹冷风的爱好。他从毯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将露营灯从地上拿起来,走进帐篷,把灯挂到帐篷上方的钩子上。   蓝眼睛的神明跟在他身后非常理所当然地也走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灯光发散着暖色的光,像是一团微弱的火,把这一小片空间都照的暖呼呼的。   “……我有个问题。”   神明安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是例外?”   “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但你回应了我的愿望,两次──不要用什么唯一眷属的话搪塞我,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借口。”谷川春见平静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想要我的灵魂,嘛,说到底你也不是没有动过手脚,我们定下赌约点时候你精神暗示过我,所以我不明白……”   “既然你想要我的灵魂,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我?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吧?那个时候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把我的灵魂骗走。”   “你和我定下赌约,把我送回过去,允许我一次又一次从死亡中重新睁开眼睛。你不介意我利用魔女,也没有阻止魔女想办法利用规则漏洞把我重新带回来,现在过来找我也不像是要算帐,反而完完全全是一副要放过我的样子……”   “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吗?”他真心实意地发问,“还是说你们神明都这么……嗯,慷慨仁慈?”   可祂只是笑了笑。   「我没有要放过你。谷川春见。」   祂温和地说着,像是在陈述某种早已存在、从未改变过的事实。   一股奇怪的、冰凉的感觉爬上男人的脊背。   谷川春见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人类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绷紧了身体,没办法,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就像是正在被注视着地猎物,忽然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视线──虽然祂并非猎人,而他也并非猎物。因为他们之间的地位本就是不平等的,人类无法抗拒神明的力量,只要祂想,祂随时可以轻易地抹除名为谷川春见的存在,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谷川春见现在能够站在这里面对着祂,的确是因为祂足够仁慈。   ……哈。   「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谷川君。」   祂平静地说。蓝眼睛的神明安静地站在那里,被雾气所包裹着。祂没有施压,也没有做出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态,可谷川春见偏偏在这份优待中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祂在等待。   ……等待什么?   男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琥珀色的眼瞳一点点冷了下来。   「的确,我没有人类想象中的那么伟大,那是因为现世的信仰体系本就是臆想出的救世主,是一种精神寄托……啊,说远了,我是说,不用害怕,我没有现在就要动手的意思。」   祂说:「我想要你的灵魂,与我现在并不想立即将它取走,两者并不冲突。」   「人类总是会把欲望和占有混为一谈,认为一个人如果想要某种东西,就应该立刻想尽办法得到。有的时候,喜爱甚至会在人类复杂的情感之中逐渐扭曲成强烈的占有欲,必须不择手段地抓在手心里,才能感到满足。」   「赌约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对你做过引导。」   「那时候的你太痛苦,人类在那种状态下很容易被绝望推上绝路,所以我只是稍微影响了一下你的状态。」祂有些苦恼地说道,「我本以为你会在我的影响下做出另外一种选择的,但是好像有些弄巧成拙,反而让你变得更加坚定……嘛,不过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谷川君。」   祂带着雾气缓慢地靠近人类,像是在靠近一只浑身炸毛的小猫──又或许在神明的眼中,暗自戒备的人类也的确和一只猫没有区别?   「魔女应该和你说过,你很特别。」   「你吸引着魔女,理所当然的,你也同样也吸引着我,只不过我不像魔女那样只需求其中的一部分特质,我更想要的,是名为谷川春见的整个灵魂。」   祂有些无奈地看着满眼警惕的男人:「别这样,谷川君,你本就是属于我的眷属,为什么要这么抗拒?」   「你并不是第一个向我许愿的人类,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知道吗?你的愿望在实现的那一瞬间甚至提高了这个维度整体的■的能量,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属于我,恐怕谷川君现在已经和那群们签下了契约呢……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受欢迎哦?」   「现在的你看上去更漂亮了。」   祂感叹道。   「被撕碎过,被灼烧过,被爱与恨撕扯过,执念让你变得尖锐,悔恨又让你变得脆弱,可你的灵魂到现在都没有坏掉,哪怕是在布满裂痕的现在,也依然执着地发着光。」   「我当然会想要它。」祂温柔地笑着,「想要把它留在身边,想要在它熄灭之前收藏起来,像是收藏一颗明亮的星星。」   谷川春见对此只是冷笑了一声。漂亮一点的掠夺发言罢了。   他说:“所以你不是要放过我,只是你不着急而已……因为你觉得我迟早会是你的?”   蓝眼睛的神明想了想:「有一部分原因。但也因为你现在还不完整──你现在的灵魂并不是最美丽的形状,而我喜欢美丽的事物,很难理解吗?」   「我很有耐心,谷川君。」祂笑着说道,「时间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威胁,等待果实慢慢成熟的经过也是一种享受……」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本来就不该靠强抢来获得,不是吗?」帐篷里变得安安静静的。顶端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晃着,偶尔有几只小飞虫朝着光飞去,很快就被烫成皱巴巴的一团,如泥点般落在地上。   谷川春见盯着祂看了两秒,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行,”他干巴巴地说,“你说得对。”   谷川春见什么都不想说了。或者说,跟这种存在继续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反正最后赢的也不会是人类──毕竟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他都无力抵抗。   “你在这里也呆得够久了吧?”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快滚。”   「好吧,好吧,我这就走。」   祂无奈地叹道:「真是不可爱,谷川君,要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如果你能够早点放下那些无用的警惕心,或许你能够从我这里得到比魔女更多的糖果。」   「不过没关系,我很慷慨。」   祂温柔地朝人类伸出手:「让我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谷川春见。」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任何预兆,安静站在灯下的神明像是雾气般席卷了整个空间,扭曲而潮湿的水雾贴着帐篷底部蔓延而上,几乎是瞬间便缠住了人类的脚踝。   然后它们将他拖了进去。   谷川春见被这些雾气吞噬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个音符,人类的喉咙和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胸腔火辣辣地疼痛着,他本能地开始挣扎,可周边只有无边无际、湿润、黏稠的乳白色雾气。   像是溺水。   谷川春见脑海里几乎是立即闪过这个念头。但它比溺水要糟糕多了,要是真的在水里他至少还能看见方向,但这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上下左右全都失去了意义,乳白色的水雾温柔地包裹着人类,纠缠着──说实话,有点过于暧昧了,它们吞吐着人类的躯壳,一点点地侵蚀着,像是羊水一样温暖。   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呛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肺叶在痉挛着发出尖叫。   ……不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谷川春见感到荒谬,这算什么礼物?这他妈到底算是哪门子的礼物?托祂的福,谷川春见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得先挨他一拳,尤其是这个神经病一样的神明,得挨他两拳!不,三拳!然后他要把祂一脚踢进意识深处构造一个噩梦再把它们两一起炸了!   想的很好,可惜人类的意识正在迅速被那白色的雾气吞没。   谷川春见在水雾中翻腾着求生,像是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猫。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他的思维开始断裂,变得断断续续的,身体的本能反应压过了理智,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几乎已经没有氧气的肺叶里被挤压出最后一点近乎窒息的咕噜声,像是一个真正溺水的人。   ……不……不能在这里……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早已没有遗憾了,不是吗?   ……不……   ──你已经实现了所有的愿望,就此陷入永久的安宁,不好吗?不。   ──不?   不。   谷川春见想,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谷川春见从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未被命运眷顾过,但他又的确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只有他的愿望被神明所聆听到,并且投下了注视。他失去过一切,如赌徒般孤注一掷,他早就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正义的警官,他做错了许多事,犯下了无法被原谅的罪行,他深知自己无罪可赦,没有资格行走在阳光之下。   可有那么几个人拼命也要从泥潭里把他拉出来。   他想,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牛角里拉出来,他还没有醒过来,还没有再一次见到他们,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与他们重逢──   ……谷川春见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不想死。   ──我不想死。   在意识即将彻底断裂的前一秒,谷川春见在模糊的水雾之中听见了祂的声音。   「你的愿望,我听见了。」祂带着笑意说道,「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哎呀,我开玩笑的,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快醒过来吧,谷川君。」   祂的声音在白雾中逐渐远去。   「──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在死亡边缘徘徊快要失去意识的谷川春见:“…………”   喜欢什么?喜欢被溺死吗?   下一秒,谷川春见陷入了黑暗。 134. 134 永不停歇的梦   监护仪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诸伏景光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的黑发男人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浑身痉挛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然后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还未散尽的恐惧和愤怒。谷川春见狼狈地呼吸着,满身都是冷汗,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挣扎着起身,连在他身上的输液管和其他各种线被男人拼命撕扯着,连带着旁边的仪器都开始发出警报声。   “──春见?”   诸伏景光被吓得立刻扑过去按住他。他震惊地看着某个突然苏醒后像条鱼一样在扑腾的男人,完全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场景。   “春见!是我!看着我──Haru!”   谷川春见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男人喘着粗气,在发黑的视野中勉勉强强把视线集中在诸伏景光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从那片冰冷的白雾中分辨出熟悉的身影,他用力地抓住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狼狈地摸索过对方的掌心与虎口,摸到那些熟悉的、微微凸起的伤疤。   “……景光?”   谷川春见以为自己的声音是正常的,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个勉强能辨认的气音,长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如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诸伏景光的心里。   “……是我。”诸伏景光说,他按着男人的肩膀和手臂几乎不敢眨眼,“Haru,先别动,你在医院里,已经没事了,都结束了……Haru?听得见吗?”   医院……   谷川春见在一串杂音中听到了几个字眼。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是医院?他死死地抓着诸伏景光。男人的脑子像是一团浸满水又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了好几圈差点转成浆糊的棉花,所有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诸伏景光的声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推门声、交谈声、这些声音和乱七八糟的音符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应该不是祂制造的幻境。他想,那位伟大存在还没这么无聊。   有暖色的光照过来,又很快撤离,应该是医生在检查他的神经反射。谷川春见勉勉强强能够按照对方的要求做出一些动作,但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他感觉他像是在高斯模糊的世界里顶着800的延迟在操控这具身体,又累又难受。   不过他能感觉到感知正在一点点的恢复。   谷川春见感受着手心里的热量,感受着那像团小鸟一样蓬勃的脉动。这是诸伏景光的手。即使是在检查的过程中,诸伏景光也依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他。   过了一会,混乱的杂音逐渐褪去。模糊的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谷川春见侧过头,在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的视野里看向身旁正在和医生交谈的男人。   对方看上去像是有一阵子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下有一层明显的青色,衬衣因为刚刚试图压住谷川春见的举动而有些凌乱,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一样。   公安的工作很忙吧,他想。也是,他都昏迷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在医院里守着他──等等。   不对。   谷川春见突然清醒了起来,不对!他到底昏迷了多久?几天?几周?几个月?组织──操!   他瞪大眼睛看向窗户,看到缝隙间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天光。视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男人的目光凝固在玻璃那些薄薄的霜花上,窗外的树枝也安静地打了声招呼,抖掉自己枝丫上积累的白雪。   ……雪。   雪!怎么就下雪了啊?   男人一个鲤鱼打挺就挣扎着想坐起来,把旁边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谷川春见!”诸伏景光被吓得差点心脏骤停,反应极快地反手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别乱动!你现在不能起来!”   诸伏景光说的没错。   谷川春见才刚起来一点眼前就猛地一黑,耳旁几乎是瞬间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天地旋转着,血液翻涌着,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仿佛地震般强烈。   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男人狼狈地扑腾到床边,但他的肌肉大部分都因为长久卧床消失了,腰腹也使不上半点力气,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扒住床沿就要头朝下地往下栽,被早有准备的诸伏景光一把捞住,像是预判到了对方的动作。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反应也很快,立刻有人上前扶住谷川春见的肩背。呕吐袋被打开,但实际上他什么都吐不出来,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流出来的却只有一些酸苦的液体。   “放松,春见,先呼吸──对,慢慢呼吸。”   他能感觉到诸伏景光的手缓缓地拍打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但谷川春见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一般,喉咙火辣辣地疼着,他死死地攥着诸伏景光的胳膊,额发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脑子完全清醒了。   他喘息着挤出几个字:“现在……是……几月份?”   诸伏景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谷川春见莫名感到一股杀气──不、不对,是错觉吧?他能感觉到诸伏景光安抚着他脊背的手没有停,另一只手也依旧牢牢扶着他的肩,刚刚那一瞬间出现的杀气仿佛是他的错觉,蓝眼睛的同期依旧温柔可靠。   “先别管这个。”男人温和地说,“嗓子疼不疼,要喝点水吗?”   ……好像是生气了,但、但是……   谷川春见咳得眼尾都泛起了一点生理性的红,他缩了缩脑袋,硬着头皮去看旁边正在重新给他挂水的医生:“医生……几月……”   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可怜的医生大概想说能不能不要把他拖下水。他哈哈干笑了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识趣地给不安分的病人挂完水就转身和护士低声交谈检查数据去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在诸伏景光安静的注视下缓缓躺下。   他双手合十,疯狂比划:你不要生气。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笑了一下:“我没有生气。”   好的。他死定了。谷川春见想。他可太清楚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把对方快要气死了。   ……也是哈。如果换成是诸伏景光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几个月,然后醒过来就把自己折腾吐了,结果最想说的话是问现在几月了……呃呃,对不起……这么一听他好像是有点欠揍。   诸伏景光朝他伸出手。谷川春见条件发射地闭上眼,以为要挨揍,结果却感觉到对方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头。   ……诶?   他睁开眼,看见诸伏景光沉默地把自己额前被冷汗浸透的黑发往旁边拨开,又抽了几张纸过来,动作轻缓地擦掉那些汗水和生理眼泪留下的痕迹。   “……Hiro……”他张了张嘴。   诸伏景光打断了他:“先别说话……你没感觉到自己嘴唇都裂了吗?”   谷川春见不知道,他下意识地去舔,被对方皱着眉头拦住了。蓝眼睛的公安先生没给谷川春见继续开口的机会,他伸手把水杯拿过来,用棉签沾了点水,一点点润着对方干裂的嘴唇。   棉签上沾染了红色,逐渐在水中被浸染成淡淡的粉。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谷川春见就这样看着诸伏景光忙活着,看着那双蓝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他喜欢这种蓝色。它不像蓝宝石那样过分明亮,也不像水晶那样剔透,大部分的时间里,那双眼睛总是安静的、温柔的,在阳光下会泛起清透的亮光,像河流映着蓝色的天空缓慢流淌。   总觉得自己被蓝眼睛包围了,他想,松田的凫青色,降谷的紫蓝色,甚至连祂也有一双蓝眼睛。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这些蓝眼睛们都不太好接触。特别是诸伏景光,这个人太擅长隐藏、也太擅长克制自己,所有情绪都在那安静的蓝色里被收束地干干净净,不带任何锋芒,如水一般包裹着一切。   棉签终于被放了下来。   水杯里的水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诸伏景光换了杯水,他也没喝,手里拿着水杯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医生和护士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病房,他们轻声关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类。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听到诸伏景光的声音:“你昏迷了很久,Haru。”   “一开始你的状态很差,中途有过几次抢救,好在后来情况逐渐好转了起来,但一直没有醒。”他说,“医生说你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没有办法保证你一定能够醒来,但我们都觉得你会醒,所以我们谁都没有放弃。”   “我和Zero……中途也想过别的办法。”   诸伏景光低声说道:“我们尝试过去寻找那位小姐的踪迹,想确认你的情况……至少搞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但自从你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过了。”   “那样的存在,如果不主动出现的话,人类大概没办法用寻常手段把她找出来,所以后来我们就只能等待。”   他苦笑道:“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你醒过来是这样的反应。”   “我以为你会有些迷茫,因为昏迷太久反应迟钝。但我知道你一旦清醒,第一时间一定是想办法跑路。如果跑不掉的话大概率会沉默,然后开始思考怎么逃避面对我们,又或者干脆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搭话,单方面把之前的事情全都当做没发生过……”   诸伏景光微笑:“是这样吗?”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   诸伏景光叹了一口气:“你昏迷了很久,身体还很虚弱。所以无论你有多着急想要知道事情,晚十分钟不会怎样,但如果你再把自己折腾成刚刚那副摸样……”他放下水杯威胁道,“我会让医生给你上束缚带,Haru,听明白了吗?”   谷川春见露出了可怜巴巴像是小狗一样的表情:“Hrio……”   “这招对我没用。”诸伏景光说。可过了片刻,看着男人眼神乱飘满脸心虚的表情,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好吧,我是不是还没说这句话?”他笑着说,“Haru,欢迎回来。”“……Haru?”   谷川春见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诸伏景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快速说道,“没有人怪你,Haru。至少我没有,Zero也没有,大家都没有。你确实把我吓得够呛,也确实做了很多让人生气的事……不过这些都可以留到以后再说……Haru?”   谷川春见却觉得他快要窒息了。   这样的对话,像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一样。可谷川春见知道不是的。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更加难以忍受。   太多情绪在脑子里冲撞着,他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他磕磕绊绊地,感觉自己的牙齿碰撞着在咯咯作响,他恐慌着,他好像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太久了。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会回秒的炸弹,一颗摩天轮上的烟花,一部被子弹穿透的手机,一声刹车,等待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约定,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结果,一个愿望。   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不断地朝着南墙撞着,卑劣的、浅薄的、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自私地将自己的愿望凌驾在其他生命之上,践踏着他挚友们的牺牲与尊严,只为了一个他心目中的Happy Ending──哪怕是扭曲的。   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依旧还是卑劣的。   只会刻舟求剑的人类伤害了所有他爱着的人,包括他自己。他卑劣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索取着,再卑劣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他们,他成功了,他让他们妥协了,他获得了一切,愿望,爱。   他成功了。他与他的卑劣。   所有一切的美好都建立在欺骗、控制,和虚伪之下。   谷川春见痛苦地捂住耳朵。   理智拼命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现在的Happy Ending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他们爱他,愿意接受他的一切,愿意与他一同背负起命运的重量。   可有个声音说,谷川春见,你不配。“Haru!”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他的耳旁猛地响起。   男人几乎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一点一点将他死死扣住自己耳朵的手掰开。   他能听见诸伏景光一直在喊他的名字,那片蓝色像是水一样流淌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他喘不上来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闷闷的,惹人厌烦的噪音在他耳旁嗡嗡作响,可偏偏他能感受到对方紧握着自己的双手,那滚烫的温度,跳动着的生命。   “……景、景光……”谷川春见在晃动的世界里喊他。   “我在。”诸伏景光立刻回应道,“我就在这里,Haru,什么都别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快速清空思绪以达到放松精神的一种方式,谷川春见明白,但他根本做不到。翻涌上来的情绪杂乱而漆黑,像是积压太久的淤泥般从裂缝之中汹涌而出,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人类终究还是太脆弱了。   反反复复的死亡并非没有代价,分裂自己的人格并非没有代价。被污染、摔碎、又重新粘合在一起的灵魂脆弱不堪,哪怕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晃动,都能导致还未愈合的缝隙破裂。   谷川春见张着嘴,从生锈的胸腔里挤出几口尖锐的泡沫。   呼吸,呼吸,谷川春见。   男人死死地抓着手中的浮木。杂音、耳鸣,不断有画面闪过他的视线,像是一枚枚锋利的碎片,不断地割裂着谷川春见的世界,他徒劳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却依旧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   直到他被拥抱住。   水,温暖的、蓝色的海水将他淹没了。   那片蓝色在谷川春见模糊不清的世界中融化成一片柔软的天空,将他整个人紧紧地抱进怀里。他在说什么?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对方在说话,谷川春见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那些音符如温暖的水流般流淌着,像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   他茫然地躺在天空和海洋构成的怀抱里,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啊,是景光。   原来拥抱着他的人是诸伏景光啊。   ──于是他开始重新降落在这个世界上。   他依旧在发抖,呼吸也很凌乱,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诸伏景光紧紧拥抱着。   他听到诸伏景光说,春见,能听见吗?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对方说,深呼吸,Haru,不要想那么多,慢慢来。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不是那样的。这个结局不是你一个人的选择,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选择,没有谁逼迫了谁,我们这么做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们爱你。   他说,大家都爱着你,谷川春见,正如你爱着我们一样。   他说,你要学会相信这一点。   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可能是在诸伏景光说欢迎回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诸伏景光说我们爱你的时候。总之它们就这样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地让他觉得难堪。   “……我以为……”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会恨我……”   诸伏景光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有时候真的想把谷川春见的脑瓜子给撬开,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打结成了什么样子,才能自己把自己逼成这种摸样。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无奈地说,“需要我再重复一次我们爱你这句话吗?”   谷川春见把额头抵在诸伏景光肩上。他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攥着诸伏景光的衣服,指尖发白,把衣服都弄皱了,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像是一片无声崩塌的废墟,安静地浸湿了对方肩膀的布料。 135. 135 永不停歇的梦   谷川春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或许只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又或许已经超过了十分钟,但谁在乎呢?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温暖,他融化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里,直到现实的光重新落入他的感官世界里。   男人狼狈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使不上力气。   他的胸口还残留着刚刚剧烈呼吸后的闷痛,喉咙也火辣辣地烧着,满身都是冷汗,就这样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诸伏景光的身上,眼泪鼻涕糊了对方一整个肩头。   谷川春见:“……”   哈哈。好想死。没脸见人了。   长这么大还哭成这副模样的男人闭了闭眼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   他抬手想把自己撑起来,结果腰腹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三下不仅没能起来,反而差点从诸伏景光身上滑下去。还好对方早就发现谷川春见在做什么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不安分的同期,半抱半扶地把人挪回去,半靠在枕头上。   操控身体失败还被同期像个宝宝一样抱回去的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大崩溃!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着动了动腿,震惊抬头:“我瘫痪了吗?”   诸伏景光有些哭笑不得:“没有,你只是躺太久了。”他说,“虽然有医护人员每天给你做按摩,但躺这么久肌肉难免会萎缩,别担心,Haru,做康复训练就能恢复。”   然而已经被祂的不死祝福惯坏的男人脑子闪过一句话:没必要,刷新一下就好。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啊,不行。这句话不能当着诸伏景光的面说吧?   谷川春见挺有自知之明,一键刷新的确方便快捷,唯一的缺点就是知道他刷新方式的人可能会被气个半死──毕竟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想要满血复活的前提条件是死亡也太地狱了一点。   但死亡是如此的慷慨。   利用最小代价最大化,唯一成本只是他自身的死亡而已,甚至他也并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去。男人脑子里的鬼点子开始转动,他想,反正后面有的是机会,等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悄悄刷新一下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心虚的男人垂下眼,尝试挪一下自己那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失败。男人连把腿抬高一点都费劲,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沉重地躺在那里,像是两条失去了欲望的火腿肠。   谷川春见:“……”   决定了!有机会一定要刷新!   “做康复训练的话感觉要做好久……”他小声嘟囔着,看上去有些郁闷,“所以我到底睡了多久?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诸伏景光这次倒是很直接:“嗯,你昏迷了将近五个月。”   ……多少?   “如果是从「弗洛特」失踪开始算的话,”诸伏景光平静地补上后半句,“那差不多就是小半年,大概快六个月这样。”   多少?   谷川春见猛地睁大眼睛:“等等!什么?多少?”   他发出尖锐爆鸣:“小半年?六个月?”   卧槽!   谷川春见一下子清醒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大脑像是被一记重锤给彻底砸醒了,密密麻麻的思绪像是炸弹一样在他的脑袋里炸开,一边尖叫一边带着还没被消化完全的人格意识在脑海里四处乱撞。   还剩半截的弗洛特说,这不是他的锅,他本来都安排好后续了。   变成一滩的北岛千辉蠕动了一下,举起一个大拇指。   谷川春见崩溃地推开凑不出一个人的他们,声音都变调了:“组织呢?「弗洛特」失踪之后组织那边怎么样了,棋谱呢?还有Zero……降谷零那边怎么样了?”   诸伏景光刚想开口,就见病床上的男人自己已经开始脸色发白地自言自语起来。   “不对,弗洛特怎么可能没善后,波本刚从弗洛特手里拿了棋谱……”谷川春见表情古怪地喃喃着,“你本来都安排好后续了?安排了什么后续──什么叫做你安排了自己的后事?”   “……Haru?你在和谁说话?”   “等等,Hrio,你先等等──”男人已经顾不上诸伏景光了,“我真的是服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然后他们和魔女一起把你的所有后续计划都踹碎了是吧,然后我又陷入昏迷,所以「弗洛特」才会直接失踪……啊啊啊啊啊完蛋了!组织那边肯定会顺着这个点追查──”   谷川春见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越想越感到恐惧。   他妈的该不会忙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吧?5-1和5-4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看向一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沉默了的诸伏景光,一边用发着抖的手艰难地拽住对方的衣袖,一边忙着追问:“零──Zero他,Zero还活着吧?”   诸伏景光的手指抽动了两下。   他看着病床上的黑发男人。谷川春见脸色苍白,他才刚从一场长久的昏迷中醒来,就把自己折腾的不清,现在满身冷汗,看上去虚弱不堪。   但诸伏景光知道对方完全清醒着,甚至清醒了过头──他知道谷川春见并不是在单纯地自言自语。   诸伏景光只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某种他本以为已经结束、或者应该已经消失的东西,极其清晰地从对方灵魂的裂缝里溢了出来。   人格分裂的症状依旧存在。   这个认知让诸伏景光的指尖都在发冷,可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最终只是露出了谷川春见熟悉的、温和的笑容,安抚道:“别担心,Zero没事。”   “组织那边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他解释道,“严格来说,最终行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   “你昏迷之后,原本的计划做了调整。公安和FBI以及其他国家的执法机构进行了合作──要感谢朗姆的那份棋谱,虽然没有完全破解,但我们还是找到机会前后清掉了几条大鱼。现在组织的大部分外围据点和部分资金链已经完全被切断了,正式进入了收尾阶段。”   谷川春见的脑瓜子还有些嗡嗡的,但好在诸伏景光说的东西足够多,他连忙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情报上,暂时没再管脑子里的其他声音。   “你的失踪的确引起了一些混乱。”   诸伏景光说:“但比起怀疑你是叛逃,大部分人怀疑的是你又在什么他们不知道地方失控了,又或者有人把你带走了。毕竟谷川春见这个身份早就被登记死亡,而「弗洛特」又长期依赖组织实验,甚至在固定时期如果不进行清洗就会失去控制……在他们的认知里,「弗洛特」不具备正常意义上的逃亡条件。”   “所以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朗姆他们讨论的几乎都是关于如何回收一件失控的资产……啊,琴酒是例外。”   诸伏景光有些微妙地说:“你对他做过什么,Haru?零说琴酒几乎从一开始就不接受「失控走失」这种说法,他是最坚持要把你挖出来的人之一。”   谷川春见开始回想他对可怜的组织TOP KILLER都做过什么。   ……不至于吧,和琴酒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不都是「弗洛特」在挨揍吗?对他又打又骂动不动就拔枪,结果只是一点来自「弗洛特」的精神折磨都受不了吗琴酒?   谷川春见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他太脆弱了。”   谁脆弱,琴酒吗?   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决定略过这个话题。   他继续说道:“你失踪时间变长之后,组织内部混乱了一段时期。是好事。”   “朗姆坚持你是失控走失,琴酒反而确定了你是叛逃,认为你是故意在把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上引导,实验室的总负责人主张立刻回收你,贝尔摩德在中间浑水摸鱼……可惜你没看到BOSS发火的样子,据说他们吵得挺厉害的。”   “很多视线都被你的失踪这件事给混淆了。这种混乱给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有两条资金链就是在那个时期清除掉的。”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诸伏景光顿了顿,皱起眉头,“按理来说,以「弗洛特」的重要程度,组织内部应该更快下达回收命令才对。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的,正常的追查指令有,内部清查过,代号成员之间的审讯甚至持续了好一阵子……”   “可真正意义上的、来自BOSS的「不计一切代价」的回收指令却一直没有下达。”   他看上去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合理。”   ……的确挺不合理的。   谷川春见汗颜地想,但这要怎么和诸伏景光讲?说因为老头子几年前就被他脑过了,因为「弗洛特」是他的心肝小宝贝所以不会对「弗洛特」下死手?   算了,就当BOSS老年痴呆了吧,反正都已经是百年老人了,脑子糊涂一点是正常的。   “总而言之,目前局势还算稳定。”   诸伏景光笑着说:“你的失踪确实打乱了我们的一部分安排,不过也算是某种烟雾弹吧,反而帮Zero把最危险的那一段时间撑过去了……所以不用担心,他没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   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谷川春见靠在枕头上,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他抿着嘴像是有些泄气,又像是有些自责。诸伏景光感觉他快要变成谷川春见专用脸色探查器了,男人眨个眼他都能猜到对方接下来又要做什么,但诸伏景光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继续淡淡地开口。   “松田和萩原这段时间也被公安借去支援了。”   谷川春见一个激灵:“啊?”   “嗯,去支援前线的EOD了,没办法,这两个家伙的能力太强,缺谁都不能缺他们两个。”诸伏景光笑道,“这两个月也是辛苦他们了,一直在外面跟着跑。”   “不过……虽然大家都很忙,但是据我所知,他们经常会抽时间过来医院,看你醒没醒,和你说说话,顺便做些清理和照看之类的。”   虽然听上去很正常,但是谷川春见发誓,他看到诸伏景光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Hiro。”他虚弱但警觉地询问,“你笑什么?”   诸伏景光歪了歪头:“什么?我没有笑。”   谷川春见:“绝对,笑了。”   “咳。好吧,Haru。”诸伏景光相当平静地说,“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然后他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不对,为什么要拿手机?   谷川春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Hiro,为什么要拿手机?”   诸伏景光低头解锁屏幕,语气相当温和:“嗯?啊,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光靠口头描述,可能不够直观。”   诸伏景光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谷川春见低下头,看见屏幕上的照片。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床。熟悉的床上躺着熟悉的黑发男人。   男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防备,而他的脸上用不知道是谁的口红点出了两朵小花,左右脸颊各一个,完美对称。而他的头发,变得稍微有些长的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可爱的小揪揪,非常讲究地用了不同颜色的小发圈和blingbling闪亮的小发卡,潮的发湿,可爱的……咳,可爱的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地拍下照片,当以留念。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这是什么?”   诸伏景光委婉地说:“嗯……探病记录?”   “怎么看都是犯罪证据吧?”   “嘛,也可以这么理解。”诸伏景光非常体贴地往后滑了一下,翻到了下一张照片。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床,熟悉的男人。熟悉的昏迷状态,这次他的头发被编成了好几条细细的小辫子,带着一个劣质的儿童皇冠,手里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朵塑料玫瑰,旁边伸进镜头的那只手甚至还在比耶。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盯着那只手发出冷笑:“萩・原・研・二。”   诸伏景光的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往后翻到了第三张照片。   这张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什么派对的合照,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中间那个男人怎么看上去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啊喂?   照片里的黑发男人被人半扶半抱着,涂着烈焰红唇──是的烈焰红唇,该死的是哪个混蛋给他涂的口红──脑袋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也不知道是谁买回来的动物耳朵发箍。他穿着一套当下最流行的迪O尼公主的服装,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一样歪歪扭扭地瘫在人家身上。   谷川春见的视线从照片里的自己移到照片里的另外两人身上。   半抱着自己的萩原研二笑得灿烂无比,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夸张的剪刀手,还wink。松田阵平靠在迪O尼公主的另一边,也咧着嘴,甚至也举起了手,配合地和幼驯染一起比了一个耶。“……咳,Haru?”   “……我要杀了他们。”谷川春见冷静地说。   受死吧!萩原研二!松田阵平!这个仇他谷川春见记住了! 136. 136 永不停歇的梦   看见诸伏景光慢慢悠悠收起手机的时候,谷川春见以为他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但没有。   他听到诸伏景光说:“其实班长也经常来。”   他不可置信:“什么!班长也参与了吗?”   “那倒是没有。”诸伏景光说。然后还没等谷川春见松一口气,他就继续说道,“但班长来探望你的次数最多,他的时间相对来说更灵活一些,有时候他和娜塔莉小姐会一起来,后来娜塔莉小姐甚至自己单独来过几次,帮你梳头、擦脸,和你讲话,还给我们拍过几个给你念故事书的录像。”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笑着问:“要看吗?”   谷川春见:“……不,放过我吧。”   男人绝望地闭上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艰难地想,怎么娜塔莉小姐也来了啊,救命,他这幅残废模样到底被多少人见过?   但是诸伏景光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里:“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高木他们也来过几次,毛利一家也来看过你,还有一些和「北岛千辉」有过接触的人偶尔也会来问问情况。”   ……这听上去就有点奇怪了。   谷川春见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来探病的人这么多,你们对外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开了个玩笑:“总不能是被车撞了吧?”“……Hiro,怎么不说话。”“……还真是啊?”   “咳。”诸伏景光说,“很合理,不是吗?简单直接并且不容易被追问,不管是亲友还是警察来探访都算正常,我和Zero讨论后都觉得这是最佳方案。”   怪不得会有那么多探病的……   谷川春见虚弱地瘫在床上,自我安慰道:“行吧,至少听上去是正常的……”   诸伏景光看着对方。男人自暴自弃地靠在枕头上,眼睫轻轻垂着,撇着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思的模样,像是正在试图消化自己已经变成某种打卡地点的悲伤现实。   诸伏景光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应该已经足够让男人安分下来了。   但谷川用事实告诉他,不,不是这样的。   半死不活的男人只是安静了几秒,就又弹跳起身。他努力伸出绵软的手扒拉诸伏景光,像只趴在木板上苟延残喘的离了水的鱼,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口问道:“……所以……Zero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诸伏景光抬眼看他。   “就是,那个……收尾阶段的情况?”谷川春见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告诉我嘛,Hiro……零现在还在前线吗?朗姆那边是已经被抓了还是没有?琴酒──”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平静地说。   谷川春见差点上颚撞下颚嘎巴一声砸在床板上,他捂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搞清楚现状的嘴巴,只留一双像是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睛,求饶一样地看着他。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不知道叹了今天第几声叹息,但不,他不准备惯着他。   “今天就到这里。”他温和地说,“剩下的以后再说,你才刚醒,身体要撑不住了。”   谷川春见完全不这么觉得:“我可以!我现在很清醒!”   诸伏景光已读乱回:“嗯,好,喝水。”他说着就把水杯拿过来,插上吸管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满肚子的话都被抵在嘴边的吸管堵了回去,他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但喉咙也的确火辣辣地干着疼,只能不高兴地低头喝了几口。   温和的水液流淌进喉咙,谷川春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累了。   骨头缝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疲惫像是顺着树干蔓延生长的藤蔓,仔细想想,他从梦境深处被恶趣味的神明一脚踹了出来,又在各种情绪的漩涡里挣扎,把自己折腾的又哭又吐,不累才怪。可偏偏身体的主人没这么觉得,拼着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十回合。   谷川春见有些不死心,含着吸管模模糊糊地说:“Hiro……”   “不行。”诸伏景光不容置疑地说,“明天再说。”   “……不、等等,Hiro──”   “啊,一定是又渴了吧?来,喝水。”   “不是、我──咕噜噜──等等──”   又被怼着喝了好几口水的谷川春见狼狈地撇开脸:“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诸伏景光拿着水杯有些疑惑:“嗯?”“……Haru?”   偏偏男人奇怪地沉默了下来,对方神色微妙地蠕动了一下自己软绵绵的身体,脸上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古怪神色。   诸伏景光反应过来了,他低低笑了两声,问:“啊,我知道了,要去洗手间?”   谷川春见:“……”他真的很绝望,“为什么你们……没插……那个……”   “尿管?”   “你不要这么大声的说出来啊!”   “咳,其实插了的,”蓝眼睛的男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是尿管最好不要超过12个小时,所以……没关系Haru,我可以抱你过去。”   他很自然地把床边的输液架推近了一点,俯下身,扶起靠在枕头上软手软脚的男人,看上去是准备把人抱起来。   “等、等等──我我我可以自己──”   话还没说完,诸伏景光已经一手穿过他的后背,一手稳稳托住腿弯,他几乎没给谷川春见挣扎的时间,一把把男人整个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的谷川春见:“……”   男人下意识地抓住了同期的肩膀。看到诸伏景光熟练地把输液管撩到一旁,他抱着他的动作很稳,甚至还有余裕顺便用脚推了推地上的拖鞋,免得一会儿回来踩到。   ……不是,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谷川春见现在想立即改名叫做谷川绝望,他绝望地问:“你们平时……也会这样带我……去厕所吗……”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睛,贴心又委婉地说:“大部分时间其实有护工帮忙……但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谷川春见都不想听,他选择原地装死。   好在这间病房里自带一个洗手间,免去了他要被诸伏景光抱着出去转悠一圈当吉祥物的命运。诸伏景光抱着他来到洗手间里面,慢慢把人放下,让他能勉强扶着马桶旁边的扶手站稳──开玩笑,根本站不稳。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挂在同期怀里,刚刚他差一点落地成盒,刚沾地两条腿就和面条一样软了下去,还好诸伏景光及时把人捞住。   “能站住吗?”诸伏景光忧心地问道。   “能。”谷川春见咬牙道。   “……你确定?”   “我确定!”   开玩笑,不能也必须能!   诸伏景光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蓝眼睛的公安先生很体贴地没有离太远,站在门口说道:“好。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谷川春见扶着扶手艰难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让对方关门,就听见诸伏景光非常自然地补充道:“需要我帮忙也可以直接说哦?”   “……不用!”   可恶的同期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贴心地关上了门。   等谷川春见再次回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滩软趴趴的煎饼。   他放弃了。体力被这一来一回消耗得干干净净,勉强还绷着在的意志也被因为裤子提不起来差点摔进马桶幸好被冲进来的同期救了一命但因此被看到光屁股的场景之后散成了满天星。   长难句。那又咋了,让让他。   安静闭眼躺在床上COS尸体的男人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了,任由诸伏景光替他盖好被子,整理好输液管再给他重新戴上其他监控线,然后他将谷川春见被汗湿的额发撩到一旁,温和又体贴地说出暖心话语:“需要我给你念故事书吗,Haru?”   “……我恨你。”   “咳。”   不再故意撩拨男人神经的诸伏景光轻咳了一声,笑道:“快睡吧,晚安。”   “天还亮着,应该说午安吧?”谷川春见感到眼皮有点发沉,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嘟嘟囔囔,“……Zero……”   诸伏景光被他弄得没脾气了:“等你睡着之后我会给Zero打电话的,到时候让他亲自站到你面前让你检查,怎么样?”   谷川春见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好吧,也行。   “……Hiro,”他在逐渐变得模糊的世界喊他,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对不起……”   他听到对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再道歉的话,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睡吧,Haru,我就在这里。”   于是他终于安静地睡了过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冰冷的石雕。他将头靠在墙上,在几个深呼吸之后才重新睁开眼,怔怔地看在不远处的窗户发呆。   这家医院是在公安名下挂名的私人医院,人本来就少,VIP病房所在的楼层人就更少了。外面正在下雪,诸伏景光能看到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被融化成了水,像眼泪一样一道道落下。   偶尔会传来脚步和电梯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又很快融化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过了许久才低下头,拿出手机,利落地打开界面,却在点开对话框之后又停顿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在诸伏景光的指腹上,又因为主人长久没有动作后自动消失。   “……诸伏先生?”   诸伏景光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抬起头,他条件反射地收起手机,看见身旁是一名推着小车的护士,连忙往旁边靠了靠:“抱歉。”   “没事,您没有挡着我。”她笑道,“我听说您的家属已经醒了?恭喜。”   诸伏景光温和地朝她笑了一下:“谢谢,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摇头,她看上去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显然也有事要做,最后只是压低声音嘱咐道,“虽然我理解……但您也要注意休息,诸伏先生。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诸伏景光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小车离开后,他依旧靠在墙边。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医生从走廊尽头经过,其中一人诸伏景光恰好见过几面,对方隔着几步朝他点头示意,他便也微微颔首回应,算是打了个招呼。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诸伏景光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干脆靠在墙壁上,就这样靠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人。   对方没让他等太久,不一会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是负责谷川春见的主治医师。   对方看上去有些惊讶。年过中旬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没穿白大褂,衣服外面的厚外套也还没脱,上面有些雪已经融化了,变成了湿漉漉的水。显然,这位医生是临时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   “诸伏先生?您怎么在这里……算了,正好,我本来还想去病房里找您。”   他感叹道:“这也是公安的必修课吗?上次在这里等我的还是降谷先生……不管几次还是没法习惯啊,你们到底是怎么预判到我会来找你们的?”   还每次都预判得这么准。   诸伏景光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只是谷川睡着了,我怕把他吵醒。”   “您应该是被临时叫回来的吧?”蓝眼睛的公安先生客客气气地说,“据我所知,今天应该是您的休息日?实在很抱歉,我会帮忙和上面申请额外补偿的。”   对方显然已经对这种时不时就会被喊回来加班的事情习以为常,但谁会嫌钱多?男人爽朗地接受了诸伏景光的提议。   “非常感谢,诸伏先生,但如果能用额外假期来补偿那就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和您说一下谷川先生目前的情况。”   两人稍微离病房走远了一点,站在窗边。医生把厚外套脱了摆在窗台上,这才把病历夹翻开。   “今天的值班医生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目前谷川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能醒过来就是非常好的信号,不过长时间卧床带来的各种机能问题都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医生点了点病历上的几项记录,和诸伏景光简单讲了一下未来几天的流程和后续观察,以及未来的康复训练的方案。   “他昏迷的时间太久了,就算有定期护理和按摩也难以避免肌肉萎缩方面的问题。康复训练会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枯燥。”   说到这里,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他们说谷川先生刚醒就试图下床?”   诸伏景光:“……”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蓝眼睛的公安先生闭了闭眼:“是的。”   “那看起来谷川先生精神不错。”医生打趣道,“挺活泼的,但短时间内还是不建议他自己尝试做这些高难度动作。”   ……已经不是有点活泼的程度了。诸伏景光有些汗颜地想,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医生翻了翻病历,继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诸伏景光跟着一路嗯嗯点头,然后几个字眼就这样一个个砸进他的耳中。   “──我之前就和降谷先生提过的心理干预。”   诸伏景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他和我说过。”   医生看着眼前男人的反应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语气轻缓地说:“谷川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长期昏迷后醒来可能会有些应激反应,再加上你们说他之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我不清楚具体内容,我也不会追问,但从他醒来后的表现来看,后续心理评估是必须的,特别是如果你们准备审讯──”   “没有审讯。”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即反驳道。   “诶?”对方有些诧异地看了诸伏景光一眼,“他不是污点证人吗?”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是,但是没有审讯,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   医生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复杂地说:“……我明白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完全明白。   常年与公安合作的背景让这位医生知道更多信息──在他能接触到的资料里,谷川春见的身份本身就充满了模糊不清的危险标记。不提他是公安的污点证人这件事,单单从长期昏迷和特殊保护病房这里就能看出来很多东西,哪怕没有人向他解释,他也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个足够麻烦的轮廓。   但这不是一个医生该追问的事情。   所以医生只是顺从地转移了话题:“即使没有审讯,我还是建议给他做一些心理干预。我不知道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安排他,但考虑到谷川先生的身份问题……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和公安有合作经验的心理医生。”   诸伏景光这次没有拒绝:“好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医生合上病历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年过中旬的男人看着眼前认真听着他说话的公安,语气最终还是放缓了一些:“你们陪护人员也要注意自己的状态。”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谷川先生……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医生笑了笑,“降谷先生就不说了,护士站那边新来的小护士都快认识伊达先生了……还有之前被护士长抓到在病房里开派对的那两位,是处理班的双子星吧?听说他们很久了。”   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他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头,也没有再用敬语:“我们也认识挺久了,诸伏,我知道你们几人都等了很久,但苏醒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后面的恢复期会很漫长。我不知道谷川究竟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在公安的眼里是污点证人,这代表他的的确确是个犯罪者。你自己也在这个机构里,你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对他后续的恢复没有一点好处,你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们自己的状态也很重要。”   “他还需要你们。”医生叹了一口气,“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了,诸伏,你之前受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   但他也只是沉默了几秒,便轻轻笑了。男人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疲倦,朝着好言相劝的医生点了点头,温和道:“我知道了。”   医生无语地又重重拍了他一下,这哪里像是知道了的样子?   “算了,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他也懒得再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晚点再过来看他。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或者直接联系值班医生。”   “好的,谢谢您。”   医生离开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诸伏景光在原地站了一会,他垂下眼,看到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出来了一些褶皱。男人有些无奈地想到这应该是谷川春见的杰作,他伸出手,想把那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皱抚平,可布料皱得厉害,不管怎么弄都还是皱巴巴的样子,诸伏景光弄了一会,最后放弃地丢开袖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侧过头,看到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走廊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但诸伏景光还是看到了自己肩头的衣服上明显的泪痕,有些半湿不干的,把肩头那块的布料也变得皱皱巴巴的了。   脑子里突然就出现刚刚谷川像个小狗一样呜呜呜着哭的模样。   诸伏景光又心疼又好笑,脑子里原本的想法都没了,全是谷川小狗在到处乱窜。一会儿是警校时活泼肆意的摸样,一会是疯狗弗洛特的摸样,一会精力旺盛地到处拆家,一会又软趴趴地倒在他肩头哼哼唧唧地哭。   ……真是让人头疼。   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次诸伏景光的动作很快,干净利索地点开联系人列表,打开对话框,打下几个字,发送。   【他醒了。】 137. 137 永不停歇的梦   谷川春见是被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传来,像是落在玻璃上的雪,不一会儿就融化了。   按理来说这么小的声音应该吵不醒他才对。但是没办法,前清道夫对周边的一切动静都相当敏感,能在诸伏景光的陪伴下陷入深层睡眠是一回事,在明显的交谈声中继续睡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明显的消毒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甜味。   谷川春见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闻了闻。   ……橘子的香气。   他就这样在橘子的香气中醒来。   天还是亮着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外面依旧在下雪,细碎的雪花安静地飘落着,不远处的树枝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冬日的阳光被云层一点点稀释,过滤成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温暖而迟缓地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谷川春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医院。   ……想起来了,他没死,被某个恶劣的神明大人一脚踹醒,然后发现自己当了小半年的植物人,昨天刚在诸伏景光面前颜面全失。哈哈。   脑子里半截都不剩的弗洛特贴心地提醒,不但颜面全失,还差点光着屁股一头栽进马桶里。   一滩北岛现在举不起大拇指了,但他表示弗洛特说的对。   ……够了!不要再说了!   谷川春见破防地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很好,虽然勉强但至少能动。又尝试蠕动了一下自己的脚,完美,虽然依旧感觉像是两条没有任何肌肉的火腿肠,但好歹还算听话地动了动。   谷川春见诡异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天杀的,受不了了,什么时候让他刷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北岛?”   太熟悉了。熟悉到谷川春见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出现了反应。他僵硬地躺在床上,下意识地假装自己还没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听到的是幻觉──也可能是怕睁眼就被训一顿。   “哎?北岛君醒了吗?”   “嗯,醒了。”   “?”女声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北岛君没睁眼……”   “睁了,小娜,刚刚你没看到。”男人说,“北岛,醒了就别装睡,先起来喝点水。”   谷川春见发出蚊子叫:“……我没有装睡……”   怎么想都逃不过,男人在心底尖叫了两声,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两人。   伊达航正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只剥到一半的橘子。男人穿着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人刚脱下浅色的大衣,围巾上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融化的雪,显然是刚到没多久。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看见谷川睁眼后,那双温柔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轻轻松了口气,“北岛君,你终于醒了。”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忘了该用什么假面回应她。身为副人格的北岛千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存在,甚至已经在人格融合的过程中化成了一滩水,现在连大拇指都举不起来了,只能在原地咕噜噜地冒几个泡,聊胜于无。   “……好久不见,娜塔莉小姐。”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   娜塔莉有些担忧:“嗓子很疼吗?航,水──”   “在这里。”伊达航已经把吸管插进水杯里,他稳稳地托着谷川的背,让对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动作娴熟,甚至是单手,还有空闲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慢点喝,别着急。”他嘱咐道。   谷川春见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含住吸管慢吞吞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安抚着喉管里磨砂似的刺痛,他就这样逃避似得喝着水,松开吸管的时候,娜塔莉已经在床边的小柜子旁放下了手里的袋子。   “其实我本来想带点心来的,”娜塔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是航说你现在大概吃不了,所以只带了橘子。”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剥了一半的橘子。   谷川春见有点感动:“伊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橘子,但班长不但照顾他居然还亲手给他剥橘子──   伊达航:“哦,不是给你吃的。”   刚感动不到三秒的谷川春见:“?”   “小娜说医院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带点橘子过来闻着会舒服些。”伊达航把橘子拿回来继续剥着皮,理直气壮道,“而且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吃东西。”   带了橘子居然不给吃,谷川春见简直不可置信:“伊达!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伊达航大笑起来:“没有,你不觉得橘子味很好闻吗?”   “就是因为很香啊!”只能看不能吃岂不是更难受!   “而且这可是我特意去挑的柑橘。”伊达航说。   谷川春见:“?”   男人动作自然地把剥完皮的橘子举起来,硬朗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叫春见。”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露出半月眼:“确定了,伊达君,你就是来折磨我的。”   “哪有,探病当然要带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我拒绝这种纪念意义。”   “拒绝无效。”   “……”哽咽。班长,你怎么也学坏了。   一旁的娜塔莉没理解关于“春见”和春见之间的关系,她笑着看着两个年纪都不小了的男人斗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   除了柑橘和一些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两个包装过的小礼袋。看上去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包装纸的花色很简单,包装的手法也很简单,但不难看出是认真挑选过的礼物。   娜塔莉把它们递给谷川春见。   “是身体乳和润唇膏。”金色短发的女人温柔地笑着,“因为医院里的暖气很干……我想着北岛君刚醒的话,皮肤和嘴唇可能会不舒服。这个味道很淡的,我问过店员,是比较温和的类型。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   谷川春见看着手里的两个小礼袋,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   身体乳和润唇膏,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正是因为它们并不贵重,谷川春见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得知自己出车祸的消息之后是怎样的难过,因为和伊达航一样,娜塔莉也拥有着一颗柔软的心脏,无论出事的究竟是【北岛千辉】还是【谷川春见】,对她来说并无二致。   “……谢谢。”   “不用谢,如果北岛君能喜欢的话就太好──”   “放心,小娜,北岛肯定会喜欢的。”伊达航的声音插了进来。   硬朗的男人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拍上谷川春见的肩膀──虽然没怎么用力但是谷川春见莫名感到了一股寒意──爽朗地朝着谷川春见说:“小娜挑了好久,还特意找店员确认它们是纯天然、无添加、无刺激、适合过敏肌,这个味道太浓了但又不想挑无味的,还仔仔细细给北岛你挑一套睡衣,后来觉得不适合才没买……哈哈,小娜都没给我买过。”   谷川春见:“……”   娜塔莉:“诶……诶?我给航买过睡衣啊?”   “我是说润唇膏。”伊达航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润唇膏,又看向娜塔莉,酸溜溜地说,“还有身体乳。”   娜塔莉有些无奈:“……那不是航你自己不要的吗。”   “之前还和北岛一起逛街,”伊达航沉痛道,“都没有和我说。”   娜塔莉的表情僵住了:“呃,那、那个是有原因的啦!总之等之后你就知道了!”   “原来是有我不能知道的原因啊……”伊达航揽过对方的腰,伤心道,“我才是多余的那个吗,小娜?”   娜塔莉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才没有!航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一旁的谷川春见:“……”   眼睁睁地看着硬朗如熊(褒义)的壮汉垂下眼睛声音低沉,看似伤心实则直接搂住自家女友两眼一闭就是撒娇的摸样,谷川春见只觉得自己眼睛瞎了。   “劳驾……”他虚弱地发出抗议,“有没有人能管一下病人的死活。”   这是报复吧班长,是报复吧!   虽然没有吃到橘子,但是被喂了一肚子狗粮的谷川春见安详地躺回了被窝里。   娜塔莉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很少在人面前和伊达航这样秀恩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神情比一开始要放松了许多,像是终于放心了。   “我去护士站问一下这些橘子能不能留下来。”她拿起一个柑橘,说道,“如果不行的话,那就等晚点让航带回家去。”   伊达航:“嗯?我记得家里还有橘子?”   “是有啦,”娜塔莉说,“但这些不是你特意挑的吗?”   “是特意给北岛挑的。”伊达航纠正道。   谷川春见在被窝里绝望道:“别留给我,我吃不了。”   “没关系北岛,你可以只闻不吃。”   “……伊达君,我是真的会记仇的。”   娜塔莉无奈地看着又开始斗嘴的两人,拿着柑橘离开了病房。房门轻轻被合上,发出咔哒的轻响,随着娜塔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谷川春见和伊达航都没有再说话。   冬天的天空总是阴沉沉,连透过云层的阳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灰白,雾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病房里,照在床头柜上那几只圆滚滚的柑橘上,橘红色的柑橘颜色鲜亮,在日光里微微发着光,像是一片苍白之地中燃烧着的、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伊达航随手又剥了一颗橘子。他把橘瓣上最后一点白色的脉络撕掉,放在小盘子里,和另一个被剥光外衣的柑橘靠在一起,橘子皮他也没有丢掉,而是堆在一起放在了盘子的另一边,此时正在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男人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喊他:“谷川。”   这是伊达航今天第一次这么喊他。   “……怎么了?”   “别想太多。小娜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嗯。”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谷川,你们的友情不会因为名字是假的就变成假的。”他说,“在雨天里帮了她的人是你,和她一起逛街的人也是你,陪她说话,听她抱怨,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也是你。”   谷川春见没有说话。   “……当然,我不是让你继续骗她。”伊达航开玩笑道,“该解释的以后还是要解释,你总不能一直让她喊你北岛君。”   “但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小娜会理解的。”   谷川像是个蜗牛一样缩进了被窝里,伊达航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透过被褥,模模糊糊的,哽咽着。   “……对不起,班长。”他说。   伊达航有些无奈地把人从壳子里扒拉出来,防止对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被憋死。   “不是说了不用道歉了吗?”   “可、可是……是我……呜……”   “没有可是。”伊达航打断他的话,抽了张纸巾糊在不省心的同期脸上,却还是止不住对方噼里啪啦一直掉的眼泪。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坟头都已经长草了。”   “呜呜……班长……”   “更别说小娜了,我要是出事,她不知道要多伤心。”   “……werwerwerwer!”   伊达航:“?”   怎么哭的更大声了?   伊达航还不知道他过世之后发生了什么,恢复一周目的记忆之后,唯一的知情人降谷零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谷川春见哭的更厉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安慰会不起效果,更不知道曾经在他死去的日子里,他所爱的未婚妻无法忍受失去他的痛苦与绝望,最终选择了殉情。   伊达航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谷川春见和降谷零一样,不准备将这件永不会再发生的悲剧告诉对方。   但这并阻止不了谷川春见如断了线般的泪水。   于是等娜塔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病床上的黑发男人被自己熊一样强壮(褒义)的男友从被窝里硬生生地扒拉出来,手里拽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   而罪魁祸首正满脸茫然地站在床边,拿着一张新的纸巾看上去正准备往对方脸上糊。   娜塔莉下意识地关上了门:“……”   等等,不对。   娜塔莉:“……航?”   伊达航猛地回头。   金发女人站在病房门口,视线在男友、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谷川春见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你把北岛君欺负哭了吗?”   伊达航冤枉!   “我没有!”可怜的男人连忙替自己辩解,“小娜你听我解释,我刚刚真的是在安慰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效果啊!   “……werwerwerwer!”谷川春见哭得更大声了。   伊达航:“……”   娜塔莉:“……”   伊达航百口莫辩:“我真的没有欺负他!”   可惜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服力,毕竟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身材高大的刑警先生趁着女友离开病房的短短几分钟里,就把一个刚苏醒没多久、生活不能自己、柔弱不堪、可怜的病人,给欺负哭了。   谷川春见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泣。   “呜呜,不是……”病人先生眨巴了两下他琥珀色的眼瞳,从纸巾后面露出半张哭红了的脸,“不是伊达君的错……”   伊达航感动地看向他。   “是、是我的问题……呜呜……”响亮的哽咽。   伊达航:“……”   还不如不解释,这是报复吧谷川,是报复吧?听起来更像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了!   只能说幸好娜塔莉小姐比较了解、也很信任自家男友,不然伊达航很有可能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也有可能是某人的伪装过于成功,娜塔莉心中的天平还是不自主地朝着柔弱的病人先生倾倒过去。   “真是的,航,”她无奈道,“北岛君才刚醒没几天,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很正常,你是不是说话太直接了?”   伊达航也很纳闷:“我觉得我已经很委婉了……”   正抱着温水杯小口小口喝水的谷川春见不经意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啜泣。   伊达航:“……等等。”   记仇的谷川春见不等他,哽咽道:“伊达君说……如果是他……这会他的坟头都要长草了……呜……”   娜塔莉:“……”   伊达航:“……”   娜塔莉:“航。”   伊达航诚恳地反省:“对不起,这句可能确实不太委婉。”   硬朗的男人相当干脆地认错,又抽了张纸递给谷川春见:“咳,抱歉……是我的错,北岛。”   “……”谷川春见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男人身旁的金发女人一眼。   “不是你的错。”他小声道,“抱歉,是我故意假装被他欺负了的……娜塔莉小姐,不要怪伊达君。”   谷川春见的声音还哑着,鼻音很重,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娜塔莉,像是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娜塔莉本来就没有追究任何人的意思,更况且她本来就很关心对方,哪里抵挡的住这种眼神?   她连忙安慰对方:“没有没有,我还是知道航不会欺负北岛君的……啊,说起来,我之前看到有一家居酒屋,就在米花町五丁目,据说年末会有特别表演。”   她转换话题的方式有点生硬,但好在在场的两位男士都非常配合。   伊达航笑着接话:“啊,那家啊。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位置好像离车站不远。”   “对。”她笑着说,“据说是小型的传统演奏,还有冬季限定的热汤和烤物。航之前也说挺感兴趣的……”   她看向病床上的男人:“等北岛君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们一起去吧?”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   ……一起去啊。   谷川春见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陌生,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像是喉咙里突然被膨胀的气泡填满了一样酸涩,它们顽固地堵住了布满裂痕的喉管,带来针扎般隐隐约约的刺痛。   半晌,他张口:“……我──”   伊达航:“放心小娜,他去。”   刚emo一半被打断读条的谷川春见:“?”   “不是。”谷川春见难以置信,“你就这样替病人决定了吗?”   “不行吗?”伊达航非常坦然,“因为病人看起来很想去,但是又想得太多,所以我替病人决定了。刚好我们几个人都很久没聚了,还是说你想让降谷或者诸伏来邀请你?”   谷川春见:“……”   不用了,谢谢。   娜塔莉倒是很善解人意:“如果北岛君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   谷川春见虚弱地说:“……不勉强……但我的身体……”   “放心,会等你康复训练结束之后再去的。”伊达航说,然后还没等谷川松一口气,就听到对方体贴地补充道,“没结束也行,我可以抱你去。”   谷川春见:“……”闭上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伊达,但是不用了……”   “真的不用?”伊达航故意问道,“我的体力还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谷川春见幽幽道,“但我要脸。”   伊达航爽朗地大笑起来。   “我提前问过了,医生说康复训练刚开始会比较辛苦,但只要好好配合就能恢复。”他笑着说,“你不会偷懒的,对吧,北岛?”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叹息:“我知道了……我不会偷懒的……我会好好做的……”   伊达航满意地点了点头。男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谷川春见的肩头,他身旁的金发女人看着他们,眼神柔软,像是轻柔的雪花。   “那就说好了,北岛君。”她温柔地笑着,“一起去看年末表演吧。” 138. 138 永不停歇的梦   伊达航来探病之后的几天,病房又变得安静起来。   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谷川春见每天醒来的时间在逐渐变长,但并不固定。   有的时候是早上,有时睁开眼睛的会发现天还是黑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药物和灵魂愈合的副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又在滴滴作响的监护仪的声音里醒来。   有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傍晚,恰好碰到诸伏景光在照看他。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到他醒来之后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陪他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天气、几条街外新开的咖啡店、降谷养了一只叫做哈罗的狗,还有医生对他恢复情况的评价。   诸伏景光没能待太久,谷川春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想来也是,大家应该都很忙。   虽然组织还没有覆灭,但显然已经进入到了最紧张的时刻,扳倒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远比人们想象中要复杂许多,不只是公安,几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卷生卷死。   唯一固定每天会来的是娜塔莉。金发女性的行程固定在中午,因为谷川春见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她这几天带的都是花。这两天终于解禁了流质食物,据说娜塔莉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煮的营养粥,可惜那个时候谷川春见还在昏睡,没能吃上。   今天醒来的时间是在半夜。   男人睁着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   太慢了。   谷川春见想。   睡的时间乱七八糟,醒过来的时间也乱七八糟。躺了太久的身体沉甸甸的,像是在骨头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棉花。绵软的四肢如同被灌了铅,迟钝而尖锐的酸痛顺着神经蔓延,男人费尽全力,也才只能勉强把自己支撑起来。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病床上挪到──又或者说,摔到──地上,谷川春见就不得不停下来缓解一下自己发抖的手臂。   ……简直像个废物。   窗台不算高,但对现在的男人而言已经足够麻烦。谷川春见扶着墙一点点蹭过去,花了将近两分钟才勉强把自己挪上去。   窗外还在下雪。深夜的东京像是被埋葬在了大片的白色里,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偶尔有几片雪花被风裹挟着撞上来,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摔的粉身碎骨。   谷川春见艰难地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从缝隙中涌出,吹起男人颊边过长的黑发。谷川春见才刚刚出了一身汗,被这么一吹简直是止不住地在发抖,然而他固执地用力抵在玻璃上,硬是用自己绵软的胳膊把整个窗户都推开了。   寒冬冰冷的风掺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如刀般割过他的喉咙。谷川春见软手软脚地把自己撑起来,坐在窗台上,风与雪呼啦啦地吹上来,扬起男人汗湿的发梢和病服的衣摆。   男人在止不住的颤栗中狼狈地喘了两口气。   没关系,谷川春见。他安慰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窗台外面。这里是医院的高层病房,从谷川春见这个角度往下看,只能看到被雪盖住的树冠和停车场里零星的几辆车。   完美。谷川春见想,大晚上的刚好没什么人还是监控盲区,高度足够,角度也OK,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按照经验来说,应该能在短时间内触发一次完整修复。   他真的是受够了。   男人没想到醒来之后身体会虚弱到这个程度,还是说人类本就这么脆弱?肌肉萎缩,浑身无力,连上个厕所都需要别人扶。   这种状态实在是太废物了,康复训练耗时长又麻烦,谷川春见等不起,外面可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彻底结束──组织、公安、后续审查、以及覆灭组织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残党反扑,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他现在这副软绵绵的身体能够参与的。   所以他这么做很合理。   谷川春见甚至连后续流程都规划好了。从这里跳下去,死亡,复活,期间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然后得赶紧毁尸灭──啊不是,清理现场,毕竟地上无缘无故出现一滩血还是挺吓人的,好在这场雪估计还要下好几天,到时候拿雪掩盖一下就行。   最后,趁护士和公安反应过来之前回到病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Again,完美!   ──如果松田阵平没有心血来潮在今天晚上赶来医院,那么的确,一切都会非常完美。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的时候,谷川春见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回到床上假装无事发生,至于窗户?问就是它没关严自己被风吹开了,和他谷川春见有什么关系。   但人类的身体成为了拖累。   他刚转身把自己撑起来,扶住窗框,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僵在窗台上进退两难的谷川春见:“……”   门口的人:“……”   两个人在寂静的病房里沉默地对视了两秒。在场的两个人都很崩溃,但如果一定要说,此刻更崩溃的大概是松田阵平。   开门雷击的警官先生显然刚从某个爆炸现场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火药味。他的黑色卷发被雪水打湿了,外套也有些脏兮兮的,墨镜被随意的挂在衣领上,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谷川春见能看到里面似乎装着几罐咖啡和其他什么东西。   大概是准备来医院照看谷川的时候喝的,但没想到需要被照看的病人已经爬上了窗台,准备来场紧张刺激的自由落体运动。   冷风吹过,谷川春见抖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   “等等,松田,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要自杀!”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谷川春见布满冷汗的脸,移到男人扶在窗台上的手、坐在窗台边缘的身体,又移到被推开的窗户和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上。   过了几秒,松田阵平才平静地开口:“好,我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缓慢地、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他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要做什么危险动作,一步一步朝窗台靠近。   “你先从窗台下来。”松田阵平说。   谷川春见看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男人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在当前场景里似乎非常不妙,连忙停住,朝着松田阵平伸出手。   “你冷静一点,阵平,我这就下来,我没有要伤害自己。”他试图解释,“只是我这个状态太麻烦了,康复要很久,你们那边现在情况这么复杂,我如果不早点恢复会拖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松田阵平几乎是在那瞬间一个大跨步冲了上去。   谷川春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对方一把揪住了衣领。下一秒,天旋地转,松田阵平几乎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硬生生把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男人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墙壁,闷哼了一声。   “松──”   沙包大的拳头砸了过来。   我草!   谷川春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   ──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松田阵平的拳头重重砸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墙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松田阵平这一拳可没留情,谷川春见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感觉刚刚那拳头震得自己耳膜都嗡了一下。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松田阵平的手没有松开,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谷川春见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凌冽又杂乱的气息,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不敢说话。   “睁眼。”   死心吧阵平他不会睁开眼睛的。男人死死地闭着眼:“你先保证你不会揍我。”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能生吞活剥了他:“我・保・证。”   谷川春见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睁开眼。   卷发警官距离他大概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松田阵平绷紧着下颌线,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后怕和怒火,死死地咬着牙。男人的一手揪着谷川春见,另一只拳头还抵在墙上,因为刚才过于暴力的行为而磨破了皮,在白皙的墙壁上留下了丝丝红色的痕迹。   谷川春见干笑了两声:“……你知道我不会死,对吧?”   松田阵平不想听他说话:“闭嘴。”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不是自杀。”   松田阵平猛地把人拎到自己面前。   “我说闭嘴。”他一字一顿道,“你听不懂吗?”谷川春见沉默了两秒,平心而论,假如在他面前这么做的是松田,他的反应可能要比松田阵平还要夸张。   可事实就是松田阵平不是他,松田阵平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从高处坠落会变成一滩肉泥,可以被一枚子弹轻易地杀死。   也会因为公众的利益而消散在烟火之中。   三千多度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将他所爱的人类烧成一片灰烬。那个卷头发的警官就这样熄灭在摩天轮上空的火焰里,除了一个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没关系。谷川春见想,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松田还活着,更况且他和松田不一样,他不会死。   不管是被子弹贯穿心脏,还是脖子被拧断,又或者从这种高度摔下去,只要没有遇到某些极其特殊的抹除手段,他的灵魂总是会被神明慷慨地带回这个大地之上。而当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一种可以被纳入计算的成本、一种便捷的工具的时候,它便会逐渐失去它原本的意义。   所以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那就没有关系。   他知道松田和他在这上面显然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嗯。偏差。总之,谷川春见也不想自家同期为了这件小事难受,于是他在对方近乎要杀人的目光里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镇定地开口。   “我真的没有要自杀。”他说,“而且就算我刚刚真的不小心掉下去了,我也不会死──这样吧,阵平,你就当我是在窗台吹风好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哈。”   松田阵平被气笑了。卷发警官压抑着怒火的眉眼比随着冷风飘进屋来的冰雪还要更加冷冽,男人凫青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暗色的海浪,他在谷川春见惊恐的眼神中扯动了一下嘴角,绽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你不会死。”他冷笑道,“你认为那不是自杀,你跳下去能原地复活。那我呢?”   松田阵平死死地看着他,揪着他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发白的颜色:“谷川春见,你认为我能够看着你去死吗?”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我……”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突然全都失去了意义。松田阵平的眼里有太多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海浪之下滚烫地燃烧着,几乎快要从对方胸腔里撕裂出来。   谷川春见下意识移开视线:“我没想让你看见来着……”   “哈,怎么,是要我夸你体贴吗?”   “……”他抿了抿嘴唇,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意思。没必要这么生气,松田,你知道我又不是真的死了──”男人的语气逐渐加快,“好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行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知道要遭。松田估计要揍他,但他实在是不想纠结这个了,谷川春见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一拳砸上来的准备──当然,以他现在这副身体状况,可能会当场被打进抢救室,听上去也许有点丢人,但如果能让对方消气的话……   但出乎意料的,松田阵平没有动手。   不但没动手,连骂都没骂。卷发警官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到谷川春见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男人的衣领,改为扣住他的手腕。   卷发警官的力道依旧算不上温柔,另一只手却贴心地扶住了谷川春见的身体,以防失去支撑的柔弱病人下一秒就从墙壁上滑下去。   “上床。”他冷硬地说。   “……”谷川耐着性子开口,“我还不困──”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但松田阵平冷冷地打断了他,“上床。”   谷川春见:“……”   一肚子话被硬生生堵回去好几次的男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油盐不进。谷川春见莫名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解释两句,但松田阵平显然不打算再给他这个机会……实在不行他们两再打一架吧,他想,又或者再吵一架,但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两打架和吵架的次数还算少吗?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们现在的对话也能算得上是在吵架。   卷发警官弯下腰,动作称不上熟练,却还算稳当地把谷川春见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人塞回病床上。   谷川春见全程没有说话。   松田阵平也没有。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开始冷战起来,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像是两个幼稚的、正在闹矛盾的幼儿园小朋友。   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卷发男人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把窗户关上。玻璃重新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冬被挡在世界之外,房间里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暖和多少。   顺着对方的动作,谷川春见看到了松田阵平的手。   警官先生刚才那一拳砸得有点狠。他的指节破了皮,红色的血珠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渗出来,在男人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松田阵平像是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关上窗户后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就当完事了。   谷川春见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烦死了。   他的咬合肌处鼓动了几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蠕动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也懒得理他。卷发警官把刚才带来的便利店塑料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塑料袋在男人的动作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谷川春见听到了金属碰在桌子上的轻微声响,大概是对方把那几罐咖啡拿出来了。   松田阵平把东西放好之后应该是把角落里的椅子搬了过来,谷川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很近,对方把椅子放在了床边,大概率是坐在了上面……然后是在干什么,盯着他吗?视线有点过于灼热了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迟疑地转头,刚刚转到肩膀的地方就从余光里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昏暗的病房里坐在他的病床前。   被对方搬过来的椅子椅背朝前,松田阵平正反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椅背上面,凫青色的眼睛就这样和他来了一个对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猛地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我草!松田阵平!你是鬼吗!这样就有点吓人了!   但他真的睡不着,睡多了这点先不提,他刚刚可是被一只卷毛大猩猩从窗台上拽下来,又差点被一拳砸进墙里,最后还被对方像恶鬼一样坐在床边盯着看,他能睡着才怪。   谷川春见闭着眼睛脑子开始乱转。   ──更况且松田阵平刚才还让他闭嘴。   ……不是说他觉得委屈。谷川春见想,主要是松田阵平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他只是想要尽快恢复正常,他知道松田是在关心他,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这么做像是在伤害自己,也知道复活之后大概率会遭到同期的谴责。   可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被目睹到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不是松田阵平突然出现,他现在估计已经原地满血复活毁尸灭迹回到病房装病──   “那件事,我欠你一句抱歉。”松田阵平突然开口。   思绪被打断的谷川春见愣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转身,僵硬地盯着被子边缘,过了好一会才问道:“……什么?”   “摩天轮。”“我答应过你的。”松田阵平说,“结果失约了。”   谷川春见狼狈地攥紧了被角。   他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想说的话,但它们大多数都乱七八糟的,而真心想说的话早在他们之前在【门】内自由搏击那会儿就说得一清二楚了。   ……他该说什么?   他和松田阵平都是认死理的家伙。不然不会一个追着炸弹犯的屁股四年,一个抓着愿望不放和邪神死磕,两个人都倔的要死的结果就是他们在【门】内的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互相问候了对方的大爷,又打了一架──但观念不合也没关系,他和松田的关系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观念不合就出现裂缝。   所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他们不会再去谈论那些东西。他该说什么,他应该说什么吗?   他最终憋出来几个字:“……不是你的错。”   “因为我是为了公众的利益?”   “……不然呢?”   “和这个无关吧。”松田阵平说。   谷川春见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卷发警官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他早就在脑海中想过很多次,也已经接受了某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理由再正确,失约了就是失约了。”他说,“所以你有资格生气。”   谷川春见的嘴唇动了动,他以为自己说话了,但实际上他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感到了窒息。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夺取了他胸腔里的氧气,男人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在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中听到了自己嘶哑的声音:“……混账。   “嗯。”   “你答应过我的。”   “嗯。”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男人眼前的画面,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晕开了轮廓。谷川春见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他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王八蛋。”他骂道,“骗子,卷毛混蛋。”   “……喂,最后那个有点人身攻击了吧。”   “你管我!”   “听起来你还没准备原谅我。”卷发警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刚好,我也还没准备原谅你。”   他伸出手擦掉对方脸上滚烫的泪水。   “谷川春见,你听好了。”他说。   “无论你做过什么。逃避也好,赎罪也好,把自己的生命当成工具也好──随便你怎么想,随便你怎么做,但是别指望我会袖手旁观。”   “想要吵架打架我随时奉陪,但别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承担,没有我还会有Hagi,没有Hagi还会有景老爷和降谷,还会有伊达班长。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但别指望我们几个人会配合。”   松田阵平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男人的手还在渗血,卷发警官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指节上的伤口,随手抽了张纸按住破皮的地方。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算得上粗暴,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似的。   “别露出那种表情。”他撇了一眼谷川盯着自己的动作,挑了挑眉,“怎么了,介意这个?”   卷发警官把沾了血的纸巾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他的指节仍旧有些发红,破皮的地方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显然,松田阵平没准备继续处理这点小伤。   “那看来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他说,“只是破皮而已,Haru。”   ……只是破皮而已。谷川春见意识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反驳:“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松田阵平问。   哪里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谷川春见原本想说那破皮和跳楼能一样吗,但是很快就意识到好像从结果上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反正他们两人都在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处理着自己的身体。   谷川春见哑口无言。   松田阵平看着他,像是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明白了什么,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看,只是破皮而已。”卷发警官抬起自己的手,那处擦伤在昏暗的光线里其实并不明显,但谷川春见就是觉得刺眼,“你觉得你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我──”   “别说你没想让我看见。”松田阵平恶狠狠地打断他,“这句话我刚刚已经听过一次了,再说一遍我真的会揍你。”   “……”谷川春见蔫巴巴地闭上嘴。男人缩在被子里,委屈吧啦地擦眼泪,盯着被子上的褶皱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是最优解。”   他轻轻地说,像是在说服松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都很忙。组织还没有彻底覆灭,公安那边肯定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Zero到现在都没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Hiro也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班长也有工作,连萩原和你也被借去支援了……”   他说着说着,语速又有些控制不住地加快:“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做,但是康复训练太慢了。医生说那要好几个月,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更何况我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病人,只要死一次就能重置身体状态,风险和成本都约等于零,后续处理稍微麻烦一点但不是不能解决──”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滔滔不绝的话顿住了。   “你再说一遍。”松田阵平心平气和地说,“成本是什么?”谷川春见的嘴唇动了动。   成本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一次彻彻底底的死亡而已。   松田阵平冷冷地看着他:“谷川,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谷川春见没有回答。松田阵平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这个家伙的脑子早就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和他谈正常人的生死观不如指望米花从明天开始犯罪率清零。   卷发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怒火压回去。然后冷静地开口:“行了,我明天会和医生还有公安那边沟通的,给你安排全天24小时的陪护。”   刚刚还蔫蔫的谷川春见:“?”   刚才还蔫蔫的谷川春见瞬间不蔫了,他大惊:“什、你这是在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哦,是吗?”松田阵平面无表情,“那你报警吧。”   “……”被狠狠噎住。   “好了,快睡觉。”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谷川春见小声吐槽了两句,他撇了撇嘴,慢吞吞地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背对着对方,闭上眼睛。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毕竟今天晚上过的实在是太刺激了,情绪上的波动,再加上他本来也刚醒没多久……可或许是和松田的那一番折腾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又或许是之前输液的药里带着一点安眠的副作用,疲倦像是无声蔓延的沼泽,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的眼皮开始变沉,意识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潮湿的东西一点点拖了下去……   松田阵平一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看着对方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由于某人过往的丰功伟绩,松田阵平还特意等了一会,确定谷川春见的确是睡着了,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收拾刚才因为一连串混乱而被丢在柜子上的东西。   结果他才刚站起来,衣角就被人抓住了。   松田阵平猛地停了下来。   他诧异地垂眼看向抓住自己衣角的男人。病床上的人没有睁眼,他整个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小半张脸。他的脸色依旧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地抓住了松田阵平衣摆的一角。   “……别走。”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卷发警官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了很久,那一瞬间有太多画面闪过他的脑海,萩,他,葬礼,还有一个以为他死了而差点乱拳揍死走私犯的笨蛋,这个笨蛋抓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睛说,不要死,阵平。   ──不要丢下我,我会受不了的。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知道了,不会丢下你的,我保证。   然后他失约了。   摩天轮上的火光烧毁了一切,连同那句承诺一起变成了一朵绚烂的烟花,它肆意地燃烧着,然后坠落、坠落,变成星星点点的灰烬,拖拽着尾巴坠落在冷风之中,坠落进谷川春见漫长而痛苦的一生里。   “……没有要走。”   松田阵平反手握住谷川春见冰凉的手。   “不会丢下你的。”   他说。   “我保证。”   十分钟后,松田阵平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某个他以为只是说梦话的家伙,正死死地抓着他反握回去的手。   松田阵平:“……”   卷发警官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怎么看怎么都是睡着了的同期,动作缓慢地开始尝试把手抽出来。   失败。   他又试着往外抽了下手,这次用了点力,结果连人带手差点被谷川一起拉进被窝。男人的手依旧有些冰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刚开始只是轻轻地拽着他的衣角,现在的力道直接进化成了大猩猩,他越是想要把手抽出去,谷川春见往回拽的力气就越大。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开始怀疑某人压根没睡,他试探着开口:“谷川?”   没有反应。   ……不是,这家伙到底睡没睡着?   卷发警官啧了一声,放弃了把手抽出来的念头,干脆就这样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一只手,重新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结果他才刚坐回去,病床上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晃动着细碎的光,眼神几乎没有焦距,像是意识还残留在某个柔软的梦境中。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松田阵平,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掀开被子,拉着松田阵平就往自己被窝里拽。   松田阵平猝不及防地被拉了一个踉跄:“……”   什么鬼,谷川睡懵了?他没好气地拍了拍男人的脸蛋:“睡傻了?放开。”   “……不要。”被拍了两下稍微清醒了一点的男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却仍旧非常固执地抓着对方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侧那一点点可怜的空位,“阵平,上来。”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你干什么?”   十分钟不到就睡傻了?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只是困倦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松田阵平抽了抽嘴角:“我身上脏。”   谷川春见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他看着松田阵平好半天才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慢吞吞地把视线从卷发池面的脸上挪到他身上。   松田阵平的外套早就已经脱了下来,但他说的没错,卷发警官的衬衫上还沾着一点硝烟和灰尘的味道,袖口被水浸湿过,皱巴巴地贴在手腕附近,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往病床上躺的模样。   但显然谷川春见不在乎这个。   “有什么脏的。”他含糊地嘟囔,“外套不都脱掉了吗?”   松田阵平今年的耐心额度估计全用在今天晚上了,平静地和脑子不清醒的同期说道:“外套脱了也脏,我刚从现场回来。”   谷川春见半阖着眼看着他。   他固执地不肯松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困得有些失焦,雾蒙蒙地倒映着眼前男人的身影,像是一小团摇晃着的火焰,看上去格外温暖。   “陪我。”他说。   谷川春见大概是真的困得不行了,连说话都带着一点黏糊糊的鼻音,但这两个字倒是说的很清晰,抓着他的手也很用力,像是如果对方不答应就准备强行把人拉进床里一样。   “……啧。”   卷发警官烦躁地低骂了两句,抹了把脸,最终认命了。   由于某个人死活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只能艰难地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卷,确定那些干透的水迹被卷了进去,这才推了推病床上的男人。   “行了行了。”他说,“进去点。”   谷川春见已经困得合上了眼睛,原地蠕动了一厘米。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间:“……”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上病床。   但病床实在太小了。   哪怕谷川春见现在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也改变不了这张病床本来就不是为了塞进两个成年男性而设计的事实。松田阵平刚坐上去就差点压到谷川,遭到了对方的谴责。   闭着眼睛的男人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阵平,压到我头发了。”   松田阵平挪了挪。   “胡子扎到我了。”   松田阵平忍了:“……我今天早上刚剃过!”   “……烟味……好浓……”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那我走。”   谷川春见:“呼噜……”   松田阵平额角绷起青筋,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算是彻底没招了。为了满足某个多事的家伙,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半个身体都快挂在床外面了,最后干脆大手一伸把谷川春见往怀里一捞,把人圈着固定住,免得这个笨蛋半夜被挤下去。   男人的额头抵在松田阵平肩侧,温热的呼吸隔着衬衫一点点落下来。谷川春见消瘦得厉害,整个人轻得不像话,身体也冰冰凉凉的,像是抱着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松田阵平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和药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没关系,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乱七八糟的,没好闻到哪里去。   卷发警官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变扭的姿势和挂在病床外的半条腿。   ……所以为什么他非得和人挤这破病床。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想。   他疯了吗。妈的。 139. 139 永不停歇的梦   病房的门轻轻被推开一条缝。   萩原研二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先是谨慎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看来房间里的某位病人应该还在睡,半长发的男人这才放心地把门推开,悄悄侧身挤了进去。   一大早就匆匆赶来的警察先生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右手还挂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正随着男人的动作窸窸窣窣地晃动着。   原本萩原研二没打算这么早就过来,但谁让昨天晚上说好只是探病的松田阵平一去不复返呢?还只给他发了一条【不回去了】的短信。   就四个字,没了。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发生了什么,虽然说他知道小阵平就是这样的性格啦,可就算他没有直接在短信里追问,会有点在意也很正常对吧?   大概率是春酱做了什么不让人放心的事情。萩原研二猜,他鬼鬼祟祟地提着满手的东西挤进房间里,原本还以为会看见幼驯染一晚上没睡、阴沉地坐在床边当雕像的臭脸。   结果……   当雕像的确是当了,就是位置不太对。   萩原研二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到了两个熟睡中的同期。   其中一位占据了大半张床铺,他靠在松田阵平的肩头,半张脸都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脸颊和凌乱的黑发。他看上去睡得挺香的,可能是觉得身旁的人肉靠枕足够温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在对方怀里缩着。   但一旁的人肉枕头就没那么舒服了。   VIP病房的病床虽然比普通病床要宽一些,但显然也没宽到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舒舒服服睡觉的程度。于是为了不挤到身体虚弱的病人,可怜的卷发警官几乎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一条腿勉强搭在床边,另一条腿已经垂到了地上,看上去只要翻个身就能直接滚到地上。   偏偏他的一条手臂还在给谷川当枕头,连稍微动一下就不行,只能就这样变扭地僵着躺在床沿边上,勉勉强强闭着眼睡了。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捂住自己的心口。   这是什么?某爆破处卷发头牌激推在内心发出一声尖叫,这是他可以看到的画面吗!小阵平!小阵平和春酱挤在一张床上毛茸茸的睡觉!   萩原研二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蹑手蹑脚悄悄离开。但萩原研二的手说,走什么走!此等值得收藏的画面你居然想走?然后不受主人控制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咔哒。   颤抖的指尖碰到金属后发出轻微的声响。   “……Hagi。”   试图掏手机的萩原研二:“……”   他咽了咽口水,抬眼对上一双充满杀气的凫青色眼瞳。   松田阵平显然没睡好,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卷发也乱糟糟地翘着,半边脸还被谷川春见的头发压出了一点红痕,看上去疲倦又狼狈。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别惹小阵平。萩原研二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咳,小阵平你醒着呀?”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男人皱着眉动了动肩膀,想要缓解一下被枕麻了的手臂,结果他才刚动没两下,靠在他肩头的谷川春见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地一把将不听话的枕头强行抱住,男人理直气壮地贴了上去,额头抵住枕头的颈侧,嘟囔了两句又没声了。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用尽了毕生的毅力才没有再次去掏手机,礼貌询问:“我可以拍吗?”   “……”松田阵平冷酷拒绝,“不可以。”   “好叭……”   萩原研二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他朝病床边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谷川春见。对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他之前来探望时要好上一些,至少呼吸平稳,眉头也没有紧紧皱着,是真的在熟睡,而不是陷入了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噩梦。   半长发的警官稍微放下心来。但很快,他的心又被另一种情绪吸引了起来。   “所以~?”他故意拖长声音,笑吟吟地问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是说只是过来看一眼吗,怎么最后就留宿了?”   萩原研二不问还好。他这一问,松田阵平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卷发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令人血压飙升的画面,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沉默了两秒,咬合肌微微鼓动,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其阴沉的冷笑。   “哈。”   萩原研二:“……”   不太妙。萩原研二想,呜咪酱是干了什么踩到小阵平底线上的事了吗?   但松田阵平没准备多说什么,冷笑后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发生什么。”   萩原研二:“……”好的呢,确定是呜咪酱干了什么让小阵平炸毛的事情了。   不过还没等他能问出更多问题,病床上的病人终于被他们吵醒了。   谷川春见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身旁躺着熟悉的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认定这里足够安全,男人的警惕性比平常低了许多。萩原推门的时候他没醒,松田动肩膀的时候也没醒,甚至两个人压着声音说了好几句话,他也只是觉得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但大概是松田阵平刚刚的那声冷笑饱含杀气。总而言之,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一大早谁又惹到他了?谷川春见困倦地想,算了,反正不是我。   他感觉自己脑袋底下枕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肩膀旁边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大型障碍物,挤得他连翻身都不方便。于是谷川春见非常自然地皱起眉头:“松田,你好大一只……醒了就快起来……把位置都挤没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语调软绵绵的,却理直气壮地推了推身旁当了一晚上人肉枕头的卷毛,活像个睡完就不负责任的渣男一样。   被渣的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噗。”   被渣的松田阵平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家伙。开什么玩笑?他昨天晚上为了防止某个脆皮掉下床,半边身体悬在外面僵了一整晚,还给人当枕头,手臂麻得现在都没什么知觉。结果罪魁祸首一睁眼,居然嫌他占地方?   他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谁啊昨天困得要死还一定要人陪才能睡觉?”   “……”谷川春见面不改色地扭过头,“有吗?”他说,“不记得了。”   “哈,完全恢复精神了啊,”松田阵平阴阳怪气道,“恢复的这么快有什么诀窍吗?”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开始已读乱回:“医学奇迹。”   松田阵平:“…………”   很好。非常好。一觉睡醒之后不仅翻脸不认账,还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松田阵平撑着床垫准备把自己从这张该死的病床上撑起来,结果起来是起来了,但被压了一晚上的手臂又酸又麻,整条胳膊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酸得松田阵平面目扭曲,看上去更凶残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对方的名字:“谷・川・春・见──”   见势不妙的萩原研二一把抱住即将爆炸的幼驯染的大腿:“等等!小阵平!冷静啊!呜咪酱现在很脆弱经不起你的一拳啊!”   然而缩在病床上的男人假惺惺地摸了摸眼角,悲悲戚戚,呜咽起来:“萩原你看他,他昨天晚上就是这样欺负我的,又是威胁要揍我又是拽我领子的呜呜我才刚醒没两天他就这样对我一个手无搏击之力的病人我真的好可怜──”“……”   “……萩原研二!你给我放开!我今天不邦邦给他两拳我就不叫松田阵平!”   “冷静!小阵平!冷静!”   “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啊Haru酱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哈,”被幼驯染物理上拖着后腿的卷发警官气笑了,“Hagi,你不是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还抱着幼驯染大腿的萩原研二:“……”   还假哭着的谷川春见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等等松田──”   “没什么,”松田阵平微笑着说道,“就是我刚好碰到谷川准备跳楼自杀而已。”   萩原研二:“?”   半长发的男人紫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去的笑意,但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僵住了。他看了看松田,又看向谷川春见,像是在确认他们两个是不是在开一个非常糟糕的玩笑。   “……这不好笑哦,小阵平。”他最后勉强这么说道。   谷川春见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干巴巴地反驳:“都说了那不是自杀……”   松田阵平:“哦,要我换种说法吗?也行。那就是我看到谷川这家伙准备从医院高层进行无防护自由落体运动。”   萩原研二:“……”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深吸了一口气。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他恼火地从病床上撑起身体,但只是刚把自己撑起来就晃了两下,又被松田阵平条件反射地伸手托住后背。   哦,这个距离刚好。谷川大手一伸抓着卷毛的衣领就火力全开:“松田阵平你有完没完?”他大喊大叫,“你一定要一大早就和我吵架吗?昨天晚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都说下次不会了,你非得当着萩原的面再说一遍?这事还能不能翻篇了?”   被揪着衣领的松田阵平额角暴起:“是我想要吵架吗?一睁眼就开始怼我的人是谷川你吧!”他想把衣领扯开,又怕伤到对方,只能瞪着男人不爽道,“放开!”   “不放!”   “快放开!”   “我就不!”   夹在两个幼稚鬼中间的萩原研二虚弱地举起手:“那个……重点是这个吗?”他沧桑地说,“重点不是呜咪酱昨晚试图跳楼吗……”   “没错!”   得到幼驯染支援的松田阵平声音更大了:“重点是谷川你昨晚还试图跳楼!哈,翻篇?”他猖狂大笑道,“我和你说你完蛋了谷川春见!我要告诉景老爷!”   谷川春见猛地睁大眼睛:“?松田阵平你说话不算数!”   什么说话不算数?松田压根不记得昨晚有答应对方什么,但无所谓,答应了也没关系,有本事谷川春见现在从病床上跳起来用他蚯蚓似得软绵胳膊揍他一拳。   能噎住谷川这个不省心的,松田在这阵子的大惊大怒大起大落中总算是大喜了一次:“哈哈!就不算数!有本事你打我啊!”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被气得眼前发黑。   眼睁睁看着幼驯染原地退化成三岁小孩的萩原研二:“……”   完蛋了。萩原研二想,小阵平被气成傻子了。   为了防止某位病人刚醒没两天就被两拳打进急救室,萩原研二艰难地露出笑容,试图转移话题:“啊哈哈哈哈……话说回来,呜咪酱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他放开幼驯染可怜的大腿,从半蹲在地上的动作一骨碌飞快地窜起来,把刚才紧急丢在桌上的袋子打开在里面掏来掏去。   “唔我记得在这里……啊!找到了!”他轻快地说道,“锵锵──Hagi酱的慰问布丁登场!”   萩原研二高高举起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透明的包装盒里是一只圆滚滚的焦糖布丁,上面点缀着一颗草莓和一小块雪花形状的白巧克力,边缘用奶油挤出了漂亮的花纹,十分诱人。   然而谷川春见垮着一张脸:“退回去。”   萩原研二大受打击:“好冷漠!我可是排了十分钟队才买到的限定布丁!”   谷川春见更受打击:“那又怎样!我现在又吃不了!”   蓝眼的神明在上!天知道他从醒来之后吃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没有味道的流质食物,稀得像水一样的营养粥,偶尔被允许喝两口果汁都算是改善生活。前几天伊达航还特意拿着一种叫做【春见】的柑橘在他面前剥,那橙色鲜亮看上去就细嫩的果肉,随着被剥开的橘皮爆出的汁水……啊啊啊啊他一口都没吃到!   这几个家伙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报复他的?   大概是来报复的,因为萩原说──   “没关系呀,小阵平可以吃!”   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那你买来是……”   “嗯……”萩原研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让你看我和小阵平吃?”   谷川春见:“……你滚。”   松田阵平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哈哈。”   谷川春见立即转头:“你也滚。”   松田阵平:“?”卷发男人崩出一枚青筋,“谷川春──”   萩原研二眼疾手快地把布丁往松田阵平手里一推,开盒挖布丁塞对方嘴里一气呵成!   “唔唔唔?”   “啊哈哈哈哈小阵平是不是很好吃啊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想吃了没事你慢慢吃!”紧急打断幼驯染读条的萩原研二在对方充满杀气的死亡瞪视里擦了一把汗,转手从另一个纸袋里掏出一本五颜六色的书。   “呜咪酱快看!还有这个!”   谷川春见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看着对方手里举着的书,红红绿绿白白的多彩封面上印着戴着圣诞帽的小熊、雪人和驯鹿,正中央用闪闪发亮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圣诞小侦探:快乐解谜大挑战!》   他盯着眼前这个鬼东西看了好几秒,像是拒绝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问道。   “解谜书呀!”萩原研二高高兴兴地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是找不同!医生不是说你现在不能长时间用电子设备吗?所以Hagi酱精挑细选了纸质读物哦~”   谷川春见僵硬地低下头,看见摊开的那页上画着两个极其相似的圣诞老人。页面上方写着:【聪明的小侦探,请找出左右两幅图中的五处不同吧!】   页面贴心地标注了适合年龄。   ──六岁以上。   谷川春见:“……”   杀了我吧,他想。   一旁吃着限定布丁的卷毛看了两眼,道:“不错,挺适合的。”   “……”谷川春见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你们两现在都给我滚。”   “不要这么绝情啊呜咪酱!”   “不要喊我呜咪酱!”   “可是很可爱嘛!”   “所以到底哪里可爱了啊?”   “好嘛好嘛,那这个总可以了吧?”萩原研二把解谜书塞到松田手里,笑吟吟地从纸袋里拿出了一个迷你圣诞树,“锵锵!是圣诞树哦~”   的确是圣诞树没错,但这颗迷你圣诞树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高。仿真的绿色枝叶上挂着几颗精致的彩球,树顶插着一颗明亮的金色星星。萩原研二不知道在哪儿按了什么,谷川春见看着他在红色的底座上左右捣鼓了两下,迷你圣诞树就突然亮起了一圈漂亮的小灯。   还……还不错,挺好看的。   谷川春见刚想这么说,然后紧接着,整棵圣诞树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一般,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快的电子音乐从底座劣质的音箱里飘了出来,圣诞树突然七扭八歪地跳起了舞。只见它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树顶的星星随着音乐声疯狂摇摆,在空气里激烈地划出一道残影,“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是的,树顶的星星的飞出去了。   它崩到了天花板上,又弹了下来,擦过卷毛的头发和谷川春见的发梢,直直插进地毯的缝隙之中。“……”【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松田阵平心平气和:“Hagi。”   萩原研二滑跪的很快:“对不起,小阵平,对不起,Haru酱。”   “……没、没关系──不是,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谷川春见震惊道,“这玩意都可以当暗器了吧?”   “咳,不错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谷川无语地露出半月眼:“……不愧是你……”   “Hagi酱可是找了好几家古玩店才找到这个圣诞树的,”半长发的男人自豪道,“我一看就觉得特别适合放在病房里,怎么样?是不是瞬间有圣诞气氛了?”   圣诞树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舞:【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不怎样,好吵,快关掉。”松田阵平冷漠无情地伸手准备强行关机。   萩原研二连忙抱起圣诞树躲开幼驯染的大手,和吵死个人的圣诞树一起发出噪音:“不要这么无情啊小阵平!”   “吵死了!”   “怎么会吵,这可是经典!Classic music!”   “我看你长得像Classic music,快点给我关掉!”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萩原研二发出惨叫:“不要哇──今天可是平安夜哎!”   ……平安夜?   谷川春见愣住了。   他脸上还带着不自觉露出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瞳里充满着温暖的色彩,可它们还没来得及飘起来,就在半空中坠落了下去。   他看着萩原研二手里的那颗圣诞树。   那颗圣诞树不断地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小灯们簇拥在一起,它们交替着亮起,像是一群吵吵闹闹、却永远不会分离的星星。   谷川春见怔怔地看着它。   “……今天是平安夜?”他轻轻问道。   还在和松田抢圣诞树开关的男人停住动作,萩原研二紫色的眼睛落在谷川春见的脸上,他也愣了一下,说,对,今天是平安夜,Haru酱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   原来已经是平安夜了啊。   窗外的世界逐渐喧哗起来,巨大的圣诞树落座在街道的中心,偶尔有情侣在槲寄生制作的花环下接吻,他们肆意地灿烂着,像是世间再也没有任何比彼此更要重要的事物了。   细小的雪花在日光中缓缓飘落。   这个圣诞节会下雪吗? 140. 140 好结局   这个圣诞节会下雪吗?   严格来说,这个圣诞节正在下雪,因为今天是平安夜,而平安夜属于广义上的圣诞节庆祝范畴。   萩原研二早上来的时候雪还不是很大,零零碎碎的几片慢慢悠悠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像是有人不小心撕碎了一张薄薄的信纸,那些没能写完的话语就这样无情地被抛向人间,细细碎碎地坠落下来。   等到萩原研二离开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   白色一点一点覆盖住窗外的景色,把冬日的东京裹进了一层朦胧的薄纱里。偶尔有车辆从医院下方的道路驶过,在白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车辙,又很快被后来落下的雪填平。   “所以──”   病房里传来萩原研二严肃的声音:“即使只有一秒钟,呜咪酱也不可以私自离开病床。”   谷川春见:“……”   “也不可以靠近窗户,尤其不可以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打开窗户。”萩原研二滔滔不绝,“发现身体不舒服要立刻按铃,想喝水要按铃,想上厕所也要按铃,哪怕只是突然想从床上坐起来,也必须先──”   “……饶了我吧!”谷川春见痛苦地捂住耳朵,“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萩原研二拉长声音:“因为Haru酱完~全没有听进去吧?”   谷川春见哀嚎:“我听进去了!”   “那你重复一遍?”   “……”黑发男人痛苦面具,“不可以私自离开病床,按铃按铃按铃,你看我听进去了!”   听到这种回答的萩原研二一点也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把床边的护栏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伸手确认床头的呼叫铃确实放在谷川能够轻易碰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没办法,谁让谷川春见的前科实在太多了?半长发的男人站在病床旁边嘟囔:“……要不然我还是请假吧。”   松田阵平正在把那颗危险的圣诞树塞进纸袋里,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请什么假,你昨天才请过,而且今天你还要给二组那群菜鸟做拆弹培训。”   “……”萩原研二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们的确得去上班。世界不会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就停止运转,炸弹犯也不会因为街上正在播放圣诞音乐就决定回家休息。萩原研二今天原本就有培训安排,松田阵平下午则需要回一趟警视厅,处理前段时间留下来的报告。   他们能来医院待这么久,已经是东拼西凑挤出来的时间。   道理萩原研二都懂啦,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最后还是谷川春见让他走的。   “放心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保证。”黑发男人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道,“真的,金子都没这么真。”   萩原研二长叹一声,弯下腰替谷川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语气那是相当舍不得:“好吧……Haru酱,那等晚上我们再过来。”他说,“不过不确定会忙到几点,所以不要特意等我们哦?困了就先睡。”   “谁会等你们啊。”   “哎~好冷漠!”   “快滚。”   “嗨嗨──”   嘴上这么说着,萩原研二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了谷川春见一会儿。   男人靠在病床上,过长的黑发散在肩头,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更是细得仿佛稍微一握就会折断。   可他是清醒着的。   萩原研二忽然伸出手,将眼前这个饱受痛苦的灵魂抱在怀里。   被突然抱住的谷川春见愣了一下,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萩原研二你干什么?”   “充电。”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地说道,他不管怀里男人眼中的警惕,硬是把脸贴上去使劲蹭了蹭,“呜呜呜呜呜咪酱──”   “……啊啊啊放开!放开!”   “再让我抱10秒!10秒就好!”   谷川春见看在对方是萩原研二的份上勉强忍了两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拼命挣扎,可惜没啥用,整个人被压得往后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刚恢复没多久的身体根本推不开一个一米九的大猩猩,谷川春见挣扎了半天也只是艰难地从萩原研二肩膀后面伸出一只手,最后只能看向屋内唯一能够解救他的人类──   “……松田!”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卷发男人,“救──”   正在收拾纸袋的松田阵平连头都没抬:“自己解决。”   “……阵平QAQ!”   “……啧。”卷发警官啧了一声,他把纸袋往旁边一放,走过来一把揪住萩原研二命运的后衣领,“喂,差不多得了Hagi。”   萩原研二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死死挂在谷川身上:“小阵平你懂什么,这是今天份的充电!”   松田阵平额角缓缓蹦起一根青筋:“什么充电不充电的,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下一秒,只听萩原研二“嘿嘿”两声,猛地张开另一只手──   “既然来了,”他说,“那小阵平也一起吧!”   这是松田阵平听到的,近期,从萩原研二嘴里蹦出来的,最可怕的话。   没有之一。   因为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拽了过去,被萩原研二也一把抱进了怀里。   变成夹心的谷川春见:“……”   变成夹心的谷川春见:受击音效* *受击音效* *灵魂缓缓飘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呜咪酱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   短暂的混乱之后,头上顶了个大包的萩原研二哭丧着脸巴拉着病房的门:“呜呜,那么晚上见Haru酱──”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松田阵平给踹了出去。卷发男人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他走之前回过头,与病床上的谷川春见对上视线。   “你乖一点。”最后他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的谷川春见垮下脸:“知道了。”   “我回来会问护士的。”   “……知道了。”   这么听话?松田阵平试探地加了一句:“我还会告诉景老爷。”   “──松田阵平你有完没完?”   好了正常了。松田阵平安心地关上房门。   啪嗒。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谷川春见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离他而去。   萩原研二似乎还在和松田阵平说话,那轻快的声调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偶尔还会夹杂着松田的声音。然后它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谷川春见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好安静。   安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对谷川春见来说,大部分的时间里它意味着安全,但在有些时候,它又会让人觉得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   他原本以为这没什么。毕竟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无论是他、弗洛特还是北岛千辉,安静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代表着休息──毕竟不管是处理非自然事件还是给组织卖命都安静不到哪里去,怪物们总是发出令人掉SAN的噪音,酒厂里不必要的社交更是雪上加霜,唯一的安慰还是后来他能借着任务的头衔和两位卧底的同期聊上几句。   ……就是现在稍微有点太安静了而已。   谷川春见望着已经关上的病房门,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把视线挪开。   他从天花板看到关的死死的窗户,到墙边昨晚松田留下的痕迹。被沙包大的拳头砸过的地方只剩下几道不太显眼的褐色痕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脏东西。男人的目光停留在那星星点点氧化的血迹上,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转过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那本被萩原研二留下来的书。   《圣诞小侦探:快乐解谜大挑战!》   ……真的要看吗。   谷川春见垮着一张脸随手翻了两页,盯着那道所谓的高难度迷宫挑战看了三秒,不到一秒就从入口一路扫到了出口。他垮着脸又翻了一页,这页是找不同,哈,什么高难度,他闭着眼睛都能发现圣诞老人的帽子少了个绒球驯鹿的角少了根分叉礼物盒上的丝带颜色不一样壁炉旁边的袜子左右颠倒还有窗外雪人的纽扣数量不同!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这玩意果然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他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重新躺了回去。   雪还在下。   厚实的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寒冷,无数白色的花朵从高处缓慢地飘落,它们轻轻柔柔地落在窗沿,落在树枝,落在医院下方来来往往的车辆上,把那些鲜明的颜色一点点覆盖起来。   谷川春见盯着那些纯白无瑕的花儿们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出了神。   直到病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谷川先生?”   ……啊,不是他们啊。   “谷川先生,太好了,您还醒着。”推门而入的是一名护士。她推着一辆小推车,看见谷川春见还醒着后笑吟吟地从推车上拿了什么,递给他。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接过来,这才发现手里的是一颗苹果。   苹果被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袋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带,红色的果皮光滑漂亮,在冬日灰蒙蒙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有些茫然:“……这是?”   “是圣诞慰问品。”护士笑了笑,指了指小推车上摆着的红苹果们。它们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包裹在包装袋里,乖巧地在小推车上排排坐着。   “今天不是平安夜吗?这是医院准备的小礼物,每个病人都有。”她解释道,“听说有些地方会在平安夜送苹果,因为苹果代表平安。虽然日本没有这个传统,但祝福在那里都一样吧?”护士小姐也不是单纯来送苹果的。她检查了一下床尾的记录,又给换了一袋吊瓶,叮嘱道:“不过谷川先生现在还不能吃这个哦?如果想吃的话,可以让营养科帮忙做成果泥……啊,不想吃的话,我也可以替您收起来。”   ……所以说,不能吃为什么还要给他。   男人有些无语地看着手里的苹果。   一颗很普通的苹果。   苹果不算很大,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只是一颗苹果而已,他想,红红的圆圆的,包装袋也不是很精致,上面还贴着一张廉价的小贴纸,是一个戴着圣诞帽的雪人。“可以帮我放到窗台上吗?”谷川春见忽然问。   正在调节输液调节器的护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特殊病人其实食欲并不高,平时除了必要的营养餐之外几乎没碰过其他额外的食物,也就来探病的那位金发小姐能让他多吃下点东西……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苹果,将它放到了紧闭的玻璃窗前。   “这里可以吗?”   “可以,谢谢。”   那颗代表着平安的红苹果就这样被放在了窗台上。   它的背后是漫天纷飞的白色花朵。   无聊的上午过去的很快。   十一点半,营养科送来了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南瓜粥。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实在咽不下去,本来想偷偷倒掉,但最近实在是被抓了太多次现行了,男人犹豫再三还是捏着鼻子全喝了进去,动作豪迈堪比喝中药,结果被呛到咳了个半死,被急匆匆赶来的护士和医生硬生生教育了十多分钟。   十二点,萩原研二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正站在训练场边,身后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年轻警员。大概是趁着午休时间拍的,萩原研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顺手把身后正抓着新人霍霍的松田阵平也拍了进去。   【Haru酱有没有乖乖躺在床上?】   谷川春见抽了抽嘴角,理直气壮地回复:【没有。】   谷川春见火上浇油:【我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   【没错,现在还在停车场上堆雪人。】   萩原研二那边安静了足足十几秒,紧接着,男人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谷川春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他没有接电话,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切回聊天界面,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   萩原研二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了一串长达三行的哭泣表情,和一条语音。   谷川春见点开那条语音,听见同期在电话那头悲愤地大喊:“呜咪酱!这种玩笑不可以开!Hagi酱的心脏真的会停掉的!”   语音后面还混进了其他人的声音。   “……萩原前辈?您没事吧?”   “──哈?什么玩笑?他又做什么了?”   “呜呜呜没事Hagi酱只是被一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欺负了……”   谷川春见心满意足毫无愧疚地关上手机。   爽了。   没过多久,松田阵平也发来了消息:【你又做什么了?护士说你今天还算安分?】   谷川春见:“……”   不是?这个家伙居然真的去问了?   他噼里啪啦地按键盘:【松田阵平你讲清楚什么叫还算安分?】   但松田阵平没有回复。谷川春见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旁边,过了几分钟屏幕又亮了起来,他连忙拿起来看,却发现不是松田阵平。   这次是诸伏景光。   【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重新缩进被窝里,慢吞吞地打字:【还行,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无聊。】   消息发出去后,谷川春见自己先愣住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无聊……以前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他居然会感到无聊。   诸伏景光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萩原不是给你买了解谜书吗?】   谷川春见:【你是说那本侮辱我智商的解谜书吗?】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刚刚查了一下,它后面有进阶题,你看一眼?】   进阶题?谷川春见半信半疑地重新拿起那本书,哗啦啦翻到后面。的确有进阶题──根据提示猜出圣诞老人的驯鹿分别叫什么名字。适龄年龄为九岁以上。   ……从六岁到九岁,怎么不算进阶呢。   谷川春见一字一顿地打:【诸伏景光。】   【嗯?】   【你变了。】   对面发来了一个笑脸。   谷川春见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又点进其他人的聊天框。   降谷零的对话被置顶在最上方。   没有新的消息。   谷川春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好吧,他想,他知道降谷零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诸伏景光在做什么,他们都很忙,只是诸伏偶尔还会抽空给他发消息,降谷零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到现在也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这没什么。   谷川春见想。   降谷零现在在做更重要的事情,他的卧底工作还没结束,没消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他现在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冒着风险联系他除了徒增不必要的担忧之外什么用都没有,还不如好好专心组织收尾的事情。   他关掉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   没有新消息。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下午,雪越下越大。   冬天总是暗的特别快,太阳早早下班,医院下方的路灯陆续亮起,温暖的橙黄色灯光落在积雪上,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苹果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   中途护士送来了晚餐,还是没什么味道的营养粥,男人依旧吨吨吨用灌药的方式吃完了粥,在护士小姐不赞同的目光中把剩下的药也吞了下去。   干什么!他很配合了好不好!   六点,伊达航打来一通电话。   背景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在举行某种大型你追我赶的饭后活动,其中还杂着高木涉大喊“伊达前辈”的声音。大概也是时间紧急,伊达航也没能说几句,只是遗憾地告诉谷川他今天晚上大概没法过来了,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快七点的时候,萩原研二发来消息,说训练临时出了点状况,结束时间可能要比预定晚。   半长发的男人在短信里哭嚎:【呜呜呜Haru酱,Hagi酱可能今天晚上去不了医院了!】   【放心,没在等。】   【真的吗?】   【?不然呢?】   【可是Haru酱秒回了耶。】   谷川春见破防地把萩原研二拉黑了三分钟。   松田阵平也给他发了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别等我和Hagi。】   黑发男人还在破防:【谁等你两了。】   这次松田阵平只回复了一个字:【哦。】   “……”莫名其妙从里面品出了嘲讽是他的问题还是松田阵平的问题?不管了,肯定是松田阵平的问题。   他冷笑一声,锁上手机。   八点的时候,诸伏景光也打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要比之前伊达航的那通电话安静多了,只能听到车辆的声音,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诸伏景光像是走远了一点,不一会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操心的同期先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又问他晚饭有没有好好吃。   谷川春见说吃了,对面又问药呢?他就说药也吃了,于是电话对面的男人就笑了两声,夸他真乖。   “……”莫名其妙被当成小孩子夸的谷川春见气呼呼地说,“我又不是小孩!”   “嗯嗯,好,真棒!”   谷川春见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挂电话,诸伏景光却在这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Haru。”   “……嗯?”   诸伏景光的声音依旧很温和:“Zero也在这次的行动里,不过他和我不在一个现场。”   谷川春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诸伏景光说,“只是他离开之前让我转告你。”   “……转告什么?”   “Zero说,他会尽量赶上。”赶上什么?   平安夜吗?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零七分,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谁要等他。”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才没有在等他。”   诸伏景光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嗯好,不等。”他说,“困了就睡吧,Haru。”   电话挂断了。   滴。   滴。   滴。   ……好吵。监护仪的声音好吵。   谷川春见把手机放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他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   雪还没停。街道上的灯闪烁着光芒,今天是平安夜,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那些缤纷的色彩穿过纷纷扬扬的雪幕落在玻璃上,像是在窗户上也开出了一朵模糊的花。   医院的隔音做的很好,谷川春见听不见街上的音乐和欢笑,只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光点。但他可以想象到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的,那颗巨大的圣诞树肯定亮了起来,人们会走在放着圣诞歌的街道上,情侣挽着彼此的手,孩子被父母抱起来,伸手去接从天空落下来的雪花。   他们是肆意而鲜活的生命。   窗台上的苹果也被笼罩在那模糊的花朵里,它从早上待到了晚上,红色的果实安安静静地落在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光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才没有在等谁。   谷川春见翻过身,不再去看它了。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世界逐渐安静了下来。   探视时间早就结束了,走廊里几乎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偶尔经过。病房里的灯早在十点的时候就被护士关掉了,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这还是谷川春见强烈要求之后才留下的。   松田阵平在十点四十七分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杯被喝了一半的咖啡,以及萩原研二趴在桌面上的半个脑袋。   卷发男人很不客气:【看见没,死了。】   几秒后,萩原研二抢过手机发来一串感叹号。   谷川春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需要我报警吗?】   【QAQ呜呜,Haru酱!】   【辛苦了,那我睡了。】   【好~Haru酱晚安!】   松田阵平像是有点不放心,紧接着发来一条短信:【别熬夜刷手机啊。】   ……说什么呢,他像是会半夜不睡觉刷手机的吗!谷川春见撇了撇嘴,没有回复这条信息,把手机放到床头,顺道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算了。他想,他差不多该睡了。   护士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来进行最后一次检查,推开门看到谷川春见还睁着眼的时候有些惊讶。   “谷川先生?您还不睡吗?”   “……马上就睡。”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窗台上的苹果,笑了一下:“一直放在那里啊,明天替您收起来吧?”   谷川春见沉默了两秒:“没事,不用。”   “好。”护士没有多问,检查完毕后替男人掖好被角,关上床头柜上的小灯。   “圣诞快乐,谷川先生。”她走之前轻声说道。   房门关上了。   谷川春见缩在被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圣诞快乐。”   已经离开的护士小姐没有听见这句话。   时针缓慢地向十二靠近。男人已经躺了差不多一天了,按理来说不应该觉得困,可谷川春见的的确确开始犯困了,疲倦一点一点涌了上来,温暖的被子起不到任何提神的作用,反而让人眼皮发沉。   ……骗子。   哼。   谷川春见打了个哈欠,不再挣扎,在枕头上蹭了蹭。   不管了,他是真的困了。反正明天也是圣诞节,降谷零就算今天赶不上明天来也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他谷川春见大人有大量,就不算他这次说话不算数──   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奔跑。鞋底重重落在地面上,急促的声音穿过安静的医院走廊,它没有在其他病房前停下,它径直朝着这里而来,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心跳的声音,又像是一只雀跃的鸟儿。   “砰──”   病房门被重重地推开。   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外像是流水般倾泻进来,在昏暗的病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谷川春见怔怔地看着他。   降谷零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额前的金发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打湿,凌乱地贴在男人的脸侧。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执行任务时的衣服。深色外套上沾着乱七八糟的痕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肩膀上的伤口也只来得及草草缠了几圈绷带,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红色。   ……好狼狈。谷川春见想。   硝烟与寒风的味道随着打开的房门一同涌了进来,降谷零紫蓝色的眼睛却很亮,他在第一时间准确地找到了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像是确认了什么,这才朝谷川春见笑了起来。   “我没迟到吧?”   【好结局:圣诞节快乐】 141. 后日谈01 那些后来的事   半年后的东京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   阴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从清晨开始,细密的雨水便没有停过,它们覆盖着街道、建筑与来往的车辆,与风一起将窗外的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影子。   但这些谷川春见都看不见。   联合行动结束后的第四个月,谷川春见迎来了自己的特别听证会。   听证会被安排在一栋没有公开名称的政府建筑的地下。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也是毫无特点的灰,天花板上的灯光冰冷地直射在所有人的脸上,把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染上一层刺眼的白色。   这不是一场能够被新闻报道的公开审判,所以没有记者也没有旁听席。所有参与人员都签署了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连记录文件也只会被封存在特别权限系统中,不进入普通司法档案。   谷川春见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康复后肉没长多少,头发倒是长得有些长了,几缕发丝不安分地滑落到锁骨的位置,又被挽到耳后,男人苍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骨节清晰,在灯光下莫名白得有些刺眼。   男人看上去已经与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身体依旧有些消瘦,西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肩膀上,显得有点不太合身。   负责宣读案件摘要的人用了四十七分钟来陈述他的罪行。   什么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绑架、非法持有及使用枪械、跨国犯罪活动等等等等,以及数量多到无法逐一在听证会上念出的死者姓名。   一份又一份文件被翻过,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地下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谷川春见安静地听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为自己辩解。   直到坐在主位的审查官叫了他的名字:“谷川春见。”   男人抬起眼睛。   “你是否承认以上行为?”   “承认。”   “其中部分行为发生在你受到药物控制、精神控制、非法拘禁以及长期人体实验期间。你是否认为自己的行为不应由本人承担责任?”   谷川春见停顿了一下。   “……不。”   “请解释。”   “受到控制和伤害是事实,但我清醒的时候也杀过人。”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扣下扳机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审查官看着他:“你是否认为自己为调查提供的情报、对组织覆灭作出的贡献,以及曾经救下的人,可以抵消这些罪行?”   谷川春见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不认为。”   “功劳是功劳,罪行是罪行。”他平静地说,“它们不是放在天平两边的砝码。”   审查官不再询问了,他低头翻过一页文件,说:“那么,你有什么需要为自己申辩的吗?”   谷川春见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   “我愿意配合任何后续调查,也接受你们最终作出的决定……就这样。”   审查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是单纯地在审视眼前的男人。他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下了什么,然后便是持续不断的询问。   直到审查官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   “关于你的陈述暂时到这里。”他说,“接下来会由相关人员提供证词。你可以留在现场,也可以申请暂时离席。”   谷川春见懒得走来走去,点了点头:“我留下。”   于是两分钟后,会议室侧面的门被打开了。   谷川春见原本没太在意所谓的相关人员是谁,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他才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穿着深色西装的诸伏景光。蓝眼睛的男人胸前没有佩戴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标志,神情平静,像是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会议,他没有看他,就这样走到证人席前坐下,向在场的审查人员出示了证件与保密许可。   谷川春见突然有点想吐。   下一轮询问已经开始了。   “诸伏景光。”审查官说道,“你曾长期以卧底身份潜伏于黑衣组织,并与被审查人有过密切接触,对吗?”   “是。”   “根据你的书面证词,你认为谷川春见具备重新进入社会的可能。”   “是。”   “你是否否认他具有极高的危险性?”   “不否认。”糟糕。他想,早上不应该吃这么多,都怪研二给他塞了两个腻的要死的可颂,害的他现在想吐都没地方吐。   谷川春见垂下眼,过长的黑发坠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听见审查官继续追问:“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他听见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他说:“谷川春见熟悉枪械、、情报网络、潜入与反追踪技巧,也接受过系统性的战斗训练。如果单纯从能力评估,他的危险等级不会低于任何一名组织高级成员。”   他听见诸伏景光顿了顿,说:“但是。”   “在我与他共同执行任务、共同生活以及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未主动对无辜者表现出攻击倾向。”   对此,审查官只是问道:“你认为他不会再次犯罪?”   “我不能作出绝对保证,没有人能够为另一个人的一生作出绝对保证。”诸伏景光的声音仍旧温和,却没有丝毫退让,“我只能基于我掌握的事实作出判断。”   “谷川春见所实施的犯罪有一部分发生于药物、精神控制以及持续性虐待之下,另一部分则发生在他为了取得组织信任、保护卧底人员与阻止更大规模伤亡的过程中。这些事实不能消除他的责任,但在评估他未来是否具有公共危险性时同样不应该被忽略。”   “你很信任他。”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审查官像是又翻开了一份文件。   “是。”   “这种信任是否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诸伏景光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会。”   谷川春见终于抬起了眼睛。   审查官也有些意外:“哦?”   “我承认我无法将自己与案件完全分割。”诸伏景光说,“所以我提交了所有能够被独立验证的证据,也接受由其他人员对我的结论进行复核。”   男人蓝色的眼睛落在长桌另一端的人身上,眼神微微柔和了那么一瞬间。   他说:“但如果您是在问,我是否因为私人感情而认为谷川春见应该接受监管而不是更严厉的处置……是的,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根据长期调查和医疗评估,谷川春见存在非常明显的自我牺牲倾向。他习惯于在面对困境时将自己的生命作为最先舍弃的代价,因此死亡对他来说并不是惩罚。”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朝着审查官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如果让被审查人得到他所希望的结局……我认为,这并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责任承担。”   “我没有别的要陈述的了,审查官。”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谷川春见没有再抬头去看诸伏景光,他只是慢慢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盯着自己腿上的黑色布料,想,不行,那两个可颂后劲太大了,他觉得自己的胃里像是有只大头章鱼在翻云倒海,心脏还砰砰乱跳个不停,搞得他浑身都难受。   诸伏景光离开证人席后,下一名证人很快推门走了进来。   谷川春见大概已经猜到下一个人是谁了,他转过头,果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金色。   降谷零这几个月几乎没有下过前线,大大小小的伤有的痊愈了有的还没有,金发男人靠近眉骨的位置还留着一道颜色很浅的疤,他同样穿着正式的西装,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乱,与几个月前那个带着硝烟和风雪撞开病房门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他在证人席前坐下。   “降谷零。”审查官确认道,“你是本次联合调查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是。”   “你在书面报告中提出,应当免除谷川春见的监禁处罚,转为终身特别监管。”   “是。”   “请解释。”   “谷川春见自未成年时期起遭到非法拘禁、药物控制、精神干预和人体实验。他在组织内部不具备正常社会意义上的自由选择,也长期处于生命受到威胁的状态。”   “与此同时,他所提供的情报直接促成了十七处据点的清除、三座实验设施的封锁,以及包括组织首脑在内的多名核心成员落网。如果没有这些情报,联合行动造成的人员伤亡预计至少会达到现有结果的三倍。”   审查官指了指在椅子上扣着手指的男人说道:“他本人刚刚明确表示,不认为这些贡献能够抵消自己的罪行。”   “的确,我同意谷川春见的想法,功劳不应该抵消罪行。”降谷零的声音很冷静,“但司法处置也不能只进行数量上的加减,犯罪发生时的很多因素都应该进行评估。”   审查官看向手中的资料:“根据你的报告,你认为谷川春见当前对公众的风险较低。依据是什么?”   “是。”降谷零说,“谷川春见在联合调查期间提供了大量情报,并且在脱离组织控制后并没有主动实施针对公众的暴力行为,没有尝试接触原有犯罪渠道,也没有利用掌握的情报谋取利益。”   “现有证据表明,他对无关人员的攻击风险较低。”   “但你仍然建议对他实施最高等级的特别监管。”   “是。”   降谷零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缩头乌龟上。那双紫蓝色的眼睛看着死活低着头哪怕扣手指玩也不肯看他的男人,稍稍弯了弯,又很快回到审查官的身上。   “低攻击风险不等于低风险。”金发公安说道,“根据医疗记录和心理评估,谷川春见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假设将谷川春见关进监狱,封闭环境、长期隔离以及缺乏稳定社会联系会进一步加重他的心理状况。同时,他掌握大量尚未完全核实的组织情报,后续调查仍然需要他的持续配合。”   “相较于普通监禁,在严格监管下进行医疗干预、心理治疗和社会适应训练,更有利于控制风险,也更符合本案后续调查的实际需要。”   这些话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听证会在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暂停。   所有人被要求离开会议室,审查委员会将根据现有材料进行最终讨论。   谷川春见被单独带到旁边的一间等候室。房间依旧没有窗户,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负责陪同的工作人员试图让他喝点水,他摇头拒绝了。   他怕他刚喝两口就全吐出来。   谷川春见不知道在这个房间总共待了多久。这里没有钟,显然他也不可能带着手机,于是对于时间的唯一计算方式变成了朴素的数心跳,但他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跳得很乱,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跳踢踏舞,男人数了两三下就放弃了,最后只能盯着房门发愣。   ……出去后要揍萩原研二一顿。他想。   于是萩原研二就这样背负了他不应该背负的黑锅。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他重新走进会议室,坐下。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在,他们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侧后方,谁都没有说话。   “谷川春见。”   “是。”   “鉴于你对联合调查作出的重大贡献,鉴于你长期遭受非法拘禁、人体实验与精神控制的事实,同时考虑其所掌握情报的特殊性、公开羁押可能引发的安全风险,以及心理与身体评估结果──”   对方停顿了一下。   “特别听证委员会决定,不对涉案人员谷川春见执行普通刑事监禁。”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   “作为替代,你将接受无期限特别安全监管。”   一份文件被推到他的面前。   ──所谓无期限,实际上就是终身。   文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需要佩戴由公安提供的定位及生命体征监测装置,不得自行拆卸、破坏或屏蔽信号;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不得出境,不得持有枪械及其他受管制武器;必须定期接受身体检查、心理评估和安全问询;一旦发现任何与组织残党有关的情报,必须立即上报。   不仅如此,他只能居住在备案地址。并且在任何时候,至少一名指定监管人必须能够确认他的状态,并在发生异常时及时赶到。而假如监测装置检测到失联、信号屏蔽、异常拆卸──或者心跳停止,系统将立刻向监管人及公安指挥中心发出最高等级警报。   看到最后一条时,谷川春见终于抬起了头:“……心跳停止也会报警?”   “是的。”   谷川春见百思不得其解:“有必要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谷川春见:“……”   金发公安的声音幽幽地从后方传来:“非常有必要。”他说。   谷川春见:“……”   他移开了视线。   审查官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之间的交流,继续宣布道:“此外,考虑到监管对象的特殊性,委员会批准设立两名主要监管责任人,负责掌握其行踪、健康状态与日常安全情况。”   “监管责任人拥有在紧急情况下限制其行动、进入其指定住所及联系相关机构的权限。”   “第一监管责任人,降谷零。”   谷川春见猛地转过头。   “第二监管责任人,诸伏景光。”   “──等等。”   这是谷川春见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第一次主动打断审查官。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而他们两个一人朝他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容,一人则平静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不同意!”谷川春见说。   “你的反对理由?”审查官问。   “他们不适合。”   “具体原因?”   “他们都是现役公安,有自己的工作。”谷川春见的语速逐渐加快,“二十四小时监管会影响正常任务,更何况他们和我存在私人关系,不符合监管人员应当保持客观中立的原则。”   “相关问题已经经过评估。”   “你们评估有问题,按照正常流程他们两个的背景怎么可能会过?”   降谷零冷冷地开口:“你是在质疑特别司法委员会,还是在质疑我和诸伏警官的判断能力?”   谷川春见转向他:“这不是判断能力的问题。”   降谷零:“那是什么问题?”   “你们没有必要替我承担──”   “申请是我们主动提交的。”诸伏景光打断了他。   谷川春见愣住了。   蓝眼睛的男人仍然坐在那里。他穿着深色西装,脊背挺直,神情温和,却没有任何要退让的意思。   “没有人强迫我们。”他说,“我们已经阅读了所有监管责任与风险说明,也知道如果你违反协议,我们需要承担什么后果。这是经过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   “可是──”   “谷川春见。”降谷零平静地说,“这部分不属于你的听证内容,你只需要决定自己是否接受特别处分。”   谷川春见:“……”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件事情哪里都不对吧?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特别监管无非是被公安安排到某个秘密设施里,定期接受审查,外出时由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跟随,余生都在监控里度过。这没什么,他早就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心理准备,可现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名字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了他的监管文件上,像是一个玩笑。   谷川春见沉默了几秒,试图挣扎:“我可以申请更换监管人吗?”   “可以。”审查官非常善解人意地说,“但申请需要经过特别委员会重新评估,并取得现任主要监管责任人的同意。”   谷川春见:“……”   好了,不用问了,光是快把他后背烧穿的两道目光他就知道那两个家伙是不会同意的了。   审查官适当地进行了补充:“你也有权拒绝。”   “但如果你拒绝,特别处置协议将会自动失效,你的案件会被移交正式司法程序。”审查官摸了摸胡子,说,“届时,考虑到案件性质与犯罪数量,检方将依法提起公诉。”   “你可以选择。”   太民主了。这当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选择,可它又的的确确是选择。   谷川春见看着桌面上那份厚重的协议,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两个人。   降谷零与诸伏景光都没有催促他。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待他作出决定。   过了很久,谷川春见拿起桌上的笔。   “……我接受。”   他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谷川春见。 142. 后日谈02 那些后来的事   听证会正式结束了。   有工作人员前来给他佩戴定位装置,谷川春见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更有压迫感的东西。比如电子脚镣,比如嵌入皮下的定位芯片,再比如某些电影里一旦离开指定区域就会“砰”一声炸开的金属项圈。   虽然最后那个多少有点侵犯人权了。   没有说别的就不侵犯人权的意思。   但是怎么说呢,考虑到他的履历,谷川春见觉得就算公安真的掏出来一个微型炸弹,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反对……   结果只是手环。   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手环。和市面上的运动手环没有太大区别,通体呈哑光黑色,没有屏幕,只有两道极细的金色线条在侧面,内侧大概有几个小型传感器,触碰到皮肤的时候能感到它们冰冷的金属触感。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男人的袖口随着动作往后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苍白而清瘦的手腕。大病初愈的男人瘦了很多,骨骼轮廓很明显,再加上他本来皮肤就白,皮肤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整个人像是稍微用力一些就会留下痕迹的易碎品。   工作人员都不由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将环带绕过对方的手腕。   咔哒。锁扣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   ──滴。   腕带侧面的金色细线亮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降谷零与诸伏景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起亮了起来。   监管程序正式启动。   金色的细线每隔几秒便闪烁一下,谷川春见盯着它,诚恳评价道:“好丑。”   诸伏景光:“我觉得还好?”   谷川春见没说话。他侧过头悄悄瞄了一眼降谷零,金发公安正在看着手机,大概是在看他的身体数据什么的。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装置,小小的腕带正勤勤恳恳地记录着他的心跳,并将这些数据一丝不苟地传送到监管人的终端上。   说些什么,谷川春见。   他开始没话找话:“……我知道这里面有定位,但它还会监测生命体征,对吧?其他数据也能看到吗?”   “能。”降谷零说,“心率、血氧、体温都能看见。”   “……它不会连睡眠状态都能监控吧?”   诸伏景光温和地纠正:“只能判断佩戴者是否进入睡眠状态。”   谷川春见:“……”   有区别吗?   一旁的工作人员补充道:“除了这些之外,它还会记录异常剧烈碰撞数据。而且它本身具有防水功能,日常洗漱的时候不需要摘下来。”   男人吐槽了一句:“它本来也摘不下来吧?”   然而工作人员只是解释道:“正常情况下不能,但在医院进行检查治疗或者其他特殊情况时可以由授权人员解除。”   ……还挺高级。谷川春见用右手摸了摸手环的边缘,那里没有明显的接口,锁扣的结构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大概需要专门的工具或者内部授权才能解开。   松田应该会对这个非常感兴趣。他想。   佩戴定位装置的程序结束之后,工作人员将一份密封文件交给降谷零,嘱咐了对方一些事项,又确认了三人的联系方式,最后将他们的临时证件收回。   谷川春见看着金发同期手里的袋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未来大概已经被装进了那个薄薄的文件袋里。   他沉默地跟着他们离开这个房间。   啪嗒。啪嗒。   他们走过一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墙壁上的灯光从他们身旁安静地滑过,一点点消失在身后白色的漩涡里,像是一颗又一颗孤独的星星。   脚步声回荡着,一声又一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走进电梯里。银灰色的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三人走进去,降谷零按下按钮,电梯门重新闭合,将那片恒久不变的白色灯光隔绝在外。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缓慢上升。   负三层。负二层。   谷川春见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终身。”他听见自己说,“这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只要我还活着,这份责任就不会结束。”   “你们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以后说不定还会结婚,或者被调去其他地方……”   他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谷川春见笑着说,“文件应该还没有归档吧?我可以去申请更换监管人,你们只要同意就行了。”   降谷零只是淡淡地说:“你刚才在里面问过一次了。”   谷川春见抿了抿嘴:“我只是确认一下。”   “再怎么确认答案也不会改变,Haru。”金发男人站在谷川春见面前,他看着他,紫蓝色的眼中没有任何回避,“申请是我们自己提交的,风险评估也是我们自己签的,没有人强迫我们,公安也没有命令我们一定要这么做。”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结婚,会不会被调任,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但是──”   “没有但是。”   “……Zero,你好不讲道理哦。”   降谷零冷笑一声:“和一个准备从医院窗户跳下去做无防护高空自由落体的人,我认为没有讲道理的必要。”   谷川春见:“……”   卧槽,谁告的密?   他僵硬地看向一旁的诸伏景光,然而对方只是温柔地笑着。   谷川春见:“。”   好的。谷川春见绝望地想,现在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   “滴──”   电梯发出一声轻响。   一楼到了。电梯门自动向两侧打开,明亮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大概是长时间待在地下的缘故,谷川春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听到了雨声。   梅雨季的雨水稀里哗啦地下个不停。他勉勉强强地睁开眼向外迈了一步,看到大厅高大的玻璃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覆盖的街道,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向下滑落,将门外的人与车辆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有人在等他。   距离电梯不远的等候区里坐着三个人。哦好吧,松田阵平没有坐。   他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警服的领带被扯得有些松,肩头还是湿的,像是刚赶过来没多久。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的长椅扶手上,一条腿踩着地面,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两个同期都坐没坐样站没站样,于是萩原研二身旁的伊达航就变成了最规矩的人,他坐在长椅中央,宽阔的肩膀微微向前倾,手里还拿着一罐罐装咖啡。   三个人在听到电梯声的时候同时看了过来。   谷川春见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   “呜咪酱!”   然而萩原研二已经从扶手上跳了下来,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几步走到电梯前,似乎想直接扑过来,又在两位新任监管人致死量的注视中硬生生刹住,最后只能张开手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可以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谷川春见:“……”   “没事没事。”萩原研二立刻放下手,“不想抱就算啦,Hagi酱今天非──”   谷川春见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紧紧地拥抱住眼前的男人。   萩原研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紫色的眼睛,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脑袋,萩原研二本来想抱回去的,但谷川春见的拥抱很短暂,他的手臂只在萩原背后停留了两秒很快就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   只留下萩原研二半张开的手臂。   “……你那是什么表情?”降谷零抽了抽嘴角,“行了快让让,别堵着电梯门。”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他默默移开到旁边,然后猛地转过身抱住自家幼驯染。   “呜哇!小阵平!呜咪酱主动抱我了!”   松田阵平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你有病吧,给我起来!”   走到伊达航身旁的诸伏犹豫了片刻,友好地建议道:“萩原受刺激了?需不需要医生?”   伊达航:“……”应该是不用的,以及,诸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你身上溢出来了。   松田阵平把发疯的幼驯染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嫌弃地推到旁边,这才看向谷川春见。男人的目光从谷川的脸一路扫到他的手腕,停顿了片刻,又瞟了眼一旁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结果怎么样?”他问。   “嗯……不用坐牢?”谷川春见挑了个比较友好的答案。   “这我知道。”松田阵平说,“你都被关在下面审了快六个小时了,如果结局还是坐牢那就只能说明某个金头发的家伙是个废物。”   金头发的废物:“……”   金头发的废物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六个小时不算长了,听证会流程本来就需要时间。”   “那只能代表日本司法效率低下。”松田阵平毫不留情,“六个小时还不够你们把这家伙从出生到现在审一遍?”   ……嘛,其实也差不多了。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到男人手腕上的黑色腕带上:“那是什么?”   降谷零简单解释了一下:“定位及生命体征监测装置。”   说完他就知道要遭,眼前的卷毛混蛋颇有兴趣地挑起眉毛,就连旁边的萩原研二眼睛都亮了一下。   “不可以拆。”降谷零冷漠地把同期们脑袋里的气泡一个个戳破了。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什么?你误会了小降谷,我们没有想拆。”   你看我信你吗。降谷零呵呵笑了两声。   回头一看,松田阵平已经凑到谷川身旁开始研究了。   “信号是什么频段的?”   “不知道哎,这个应该只有他们两知道。”   “信号被屏蔽之后会怎么样?”   “触发警报。”   “物理拆除呢?”   “也会触发警报。”   “啧,那电磁干扰呢?”   降谷零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卷毛的后衣领:“够了!松田阵平你有完没完?”   松田阵平被勒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没好气地挣脱开来:“啧,我只是问问又不是要拆了它,金毛混蛋你管的有够宽的。”   降谷零:隐忍。   金发男人的额角缓缓蹦出一根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听证会才刚刚结束,这里还是公安设施大厅,不适合和同期发生肢体冲突,更不适合因为试图把某位新任监管对象身上的监测装置拆下来研究这种荒唐理由发生肢体冲──   然后他听到松田阵平的声音:“不过这个外壳的结构确实挺有意思,回去之后要是能──”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了!   “?干什么?我都说了不会拆它了!”   “你先把眼睛从它上面移开再说这句话!”   伊达航在争吵声中爽朗地大笑出来:“还有心情吵架,看来确实没什么事了。”他说,“所以现在算是已经都结束了是吗,谷川?”   突然被点名的谷川春见愣了一下:“……哎?问我吗?”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色装置,又看了看身旁吵吵闹闹的几个人,迟疑地回答,“呃……算是吧?”   伊达航点点头:“行,那走吧。”   “啊?去哪?”谷川春见下意识地问。   “去吃饭啊。”伊达航说得理所当然,“我们等了快六个小时了,刚好现在也差不多到晚餐的时间了,不如一起去吃饭。”   萩原研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哦哦哦!吃饭!”   “终于要去吃饭了吗。”松田阵平揉了揉早就抗议了了好几遍的肚子,“饿死了,再等下去我都准备啃公安的墙了。”   “那你可以先从旁边那个金头发的开始啃。”谷川春见诚恳地建议,“他的头发颜色看上去比较有食欲。”   降谷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立刻闭上嘴。然后他听到诸伏景光轻笑的声音。可恶!黑发男人悲愤地在内心抗议,监管人了不起啊!   ……好吧,现在看起来的确有那么一点了不起。好奇怪。他想,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伊达航已经率先朝大厅出口走去,松田阵平一边抱怨一边跟上,萩原研二也兴高采烈地转过身,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慢吞吞的男人:“走啦,呜咪酱。”   谷川春见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腕带上的金色细线随着动作亮了一下。他茫然地跟上萩原的脚步,就这样被对方拉进了几个同期的包围里。   “呜咪酱想吃什么?”萩原研二兴致勃勃地问,“拉面?烤肉?还是寿司?”   拉面?他下意识地想回答,结果刚张口就被一道冷酷无情的声音给打断了。   “不行。”   萩原研二侧过头:“哎?小降谷,Hagi酱还什么都没选耶。”   “我知道,但这几个都不行。”金发公安丝毫不留情面,“他最近的饮食要保持清淡,不能吃太咸或者太油腻的。”   “哎──”萩原研二拉长了声音,“好严格!”   谷川春见的脑袋在同期们吵吵嚷嚷的对话中自动捕捉到了关键字。   饮食。清淡。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黑发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降谷零,“不是,今天都开了六个小时的会了,我想吃一碗拉面怎么了?”   然而降谷零回答得毫不犹豫:“No。”   谷川春见试图砍价:“我可以只吃面不喝汤!”   “不行。”   “我、我点小份的!”   “说了不行了。”   “为什么!”谷川春见瞪大眼睛,“我今天早上为了听证会连可颂都只吃了两个!”   降谷零也瞪大眼睛:“两个很少吗?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糖吗!”   谷川春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你……听证会刚结束就开始滥用监管权力了吗降谷警官?”他发出抗议。   “什么叫滥用权力,我这是合理监管。”   “独裁!”谷川春见悲愤道,“我要投诉!”   降谷零面不改色:“投诉驳回。”   “凭什么驳回?”   “因为我是你的监管人。”   “监管人就可以剥夺被监管对象吃拉面的权利吗?”   左边是谷川春见右边是降谷零的萩原研二感觉自己耳朵快要聋了。他卑微地捂住耳朵,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小阵平──等等我!”   他两三步跟上松田阵平,卷发男人顺势搭上萩原研二的肩,幸灾乐祸地说道:“看见没有,Hagi?监管开始了。”   他们身后的两名同期之间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从降谷说医生可以剥夺被监管对象吃拉面的权利,到谷川大喊着你又不是医生,到降谷零“刷”地一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精准地指向其中一行,递到谷川春见眼前。   “的确,我不是医生。”笑得相当安室透的金发公安说,“但医生明确写在了注意事项里。”   谷川春见低下头。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谷川春见:“……”   卧槽,太卑鄙了,居然还随身携带书面证据!   意识到金发同期这边已经完全没有商量余地,谷川春见果断转头寻找另一名监管人:“Hiro!”   走在最后面的诸伏景光猛地对上男人充满期待的目光。   诸伏景光:“……嗯,不然晚上吃鱼?”他在沉默了片刻后温和地建议,“清蒸的鱼也很好吃,Haru。再配一点蔬菜和粥,营养也比较均衡。”   谷川春见:“……”   他就知道!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143. 后日谈03 那些后来的事   听证会结束后,针对组织资产的清查又持续了几个月。   早在住院那会,谷川春见就主动交出了绝大多数与组织有关的资产。后来这些资产有的被用于受害者赔偿,有的被不同国家冻结,还有一部分成为了追查组织残党的诱饵。   降谷零原本以为这些查封会让谷川春见变成一个普世意义上的普通人──应该不至于到需要同期救济的情况,但肯定不能算有钱。   他错了。   负责资产清查的工作人员发现,在扣除所有能够确认来源的非法资产后,谷川春见名下依旧保留着大量合法财产。包括以北岛千辉身份进行的长期投资、组织支付给弗洛特的表面薪酬、几处无法证明与犯罪活动直接相关的不动产。   以及他早期偷偷从朗姆琴酒手里、还有实验室经费里薅出来丢进股市的钱,经过多年增值后数字已经变得相当夸张。   负责核算的倒霉公安连续加班了好几天,终于把这些数字交给了降谷零。   降谷零:“……谷川春见。”   “嗯?”   “你到底贪了组织多少钱?”   正嘎吱嘎吱吃着薯片的谷川眨了眨眼,满脸无辜:“不要说得那么难听,Zero,这是精神损失费。”   总而言之,在被查封了大约七成资产之后,谷川春见依旧很有钱。   非常,有钱。   有钱到足以在东京近郊买下一栋独栋住宅,再进行彻底翻修──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只用“住宅”来形容了。   那栋宅子原本属于一户准备移居海外的富商家庭,拥有两层主体建筑,连厨房都有两间。屋后是一片有些荒废的庭院,靠近围墙的位置种着一棵很大的樱花树,只是买下时正值冬季,枝条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从这里开车到警察厅并不算远,附近也有医院与生活设施,既符合监管要求,又不会让人产生被关押起来的感觉。   虽然谷川春见并不在意这一点。   宅子的钱他出的最多,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分别拿出了一部分积蓄。于是三个人的名字便共同出现在了产权文件上,但这栋房屋在特别处分文件中的正式名称,是“谷川春见指定监管居所”。   后来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嫌名字太长,在内部资料里简称它为“谷川居所”。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称呼又逐渐变成了更简单的三个字。   ──谷川宅。   于是这个称呼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在搬进谷川宅的前一天,降谷零给他带来了几份文件。   那时候谷川春见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翻开文件看到大片大片的黑色字体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   没办法,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正儿八经的文职方面的工作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可以算是上辈子。   总而言之,谷川春见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下。放在最上面的是房屋产权登记的副本,下面依次是监管居所的确认书、剩余资产清单,以及一份长得足以让人失去阅读欲望的特别处分补充协议。   男人耐着性子继续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限制条款简直两眼发黑,十分从心地将它们重新合上。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降谷零:“我必须全部看完吗?”   “必须。”金发公安冷酷无情地回答,“而且最后一页要签字。”   谷川春见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却发现文件夹最下面还压着一份厚厚的资料。   那份文件比其他几份都厚,男人把它抽出来前后翻着看了看都没找到标题,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关于组织的阶段性调查报告。”降谷零说。   阶段性的报告而已。   谷川春见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只是阶段性,因为据他所知,直到这一刻为止,仍有许多组织的残余人员尚未落网。曾经如同阴影般的庞然大物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东西,即使组织已经毁灭,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   谷川春见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见了朗姆的名字。   黑衣组织的覆灭并没有发生在某一个夜晚。   朗姆留下的棋谱成为了第一把插进组织心脏的刀。从弗洛特【失踪】开始,这颗庞大的树木上最不起眼的叶片便开始枯萎,曾经严密交错的资金网络反而变成了致命的毒药,从枝叶末梢一点一点向着主干蔓延。   公安、FBI、以及其他国家的执法机构组成了联合调查行动组。他们以那份棋谱为起点,顺着暴露出来的资金流与药物运输线路向外追查,然后开始悄无声息地拔除外围据点。   当那只盘踞在阴影中长达百年的乌鸦终于意识不对劲的时候,它的翅膀早就被一根一根折断了。   没有好莱坞式的庞大落幕,被折断了翅膀的漆黑的鸟儿只是在半空中苟延残喘而已。它挣扎着,逐渐失去爪牙,又失去了舌头,最后无能为力,安静地从高处坠落。   朗姆是第一个被捕的。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风声,差点真的从FBI手里逃出去。可惜他最终在一条通往私人机场的地下隧道里被前后堵住,被人从一辆翻倒的轿车里拖了出来。   朗姆命大,还活着。他的义眼在撞击中损坏,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几乎染红了半张脸。可即使如此,当他透过仅剩的那只眼睛看见赤井秀一时,还是慢慢扯起了嘴角。   “杀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他这样说。   他说他知道组织在北美的总部在哪里。知道乌丸莲耶的实验室在哪里。他说他可以交出各国政商界里与组织长期合作的名单。他的态度很从容,仿佛他刚刚不是被人从翻到的轿车里拖出来的,而是正坐在谈判桌上一样。   赤井秀一安静地听完了那些废话,然后他示意身旁的探员替朗姆戴上手铐。   他在对方逐渐变得僵硬的笑容里说:“你可以把这些话留到审讯室里再说,朗姆。”   这个狡猾的老人此后接受了持续数月的联合调查与审判。他确实交出了许多情报,也确实借此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他余生都无法再走出监狱。   那份原本被他当作最后筹码的棋谱,最终成为了将他钉死在审判席上的证物。   除了朗姆之外,被捕的还有伏特加和基安蒂。   基安蒂在最后的交火中受了重伤,失去反抗能力,科恩在掩护她撤退时中弹身亡。   伏特加则是在另一处安全屋里被捕的。没人知道为什么一直跟着琴酒的大块头会独自在那间安全屋里,也许是因为琴酒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带上他,又或许是因为组织崩溃得太快,他们没来得及会合。   不过无所谓了,无论他留在安全屋里的原因是什么,他最终的结局还是被拷上警车。   基尔倒是和波本一起演到了最后。   她的卧底身份几乎是在最后的收尾阶段才在乌鸦内部曝光的──谁都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酒厂里居然还藏着一瓶假酒。她向数个外围小组发送了错误的撤离地点,那些成员抵达指定位置后才发现,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等待多时的警察与FBI。   乌鸦内部最后的一点信任就此彻底崩塌。   行动结束后,水无怜奈再次从公众视野中消失。CIA恢复了她的身份,却没有恢复她原本的生活,于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作为秘密证人接受保护,直到与组织相关的审判逐渐结束。   至于琴酒……   他失踪了。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降谷零说,“琴酒开着他那辆保时捷从地下设施的另一条出口突围了出去,然后冲出了FBI的封锁线。”   “没用的家伙。”金发公安冷笑道。   也不知道是在骂FBI没用,还是在特指某个FBI没用……不过无所谓!反正赤井秀一也是FBI,四舍五入骂FBI也是在骂赤井秀一,你说对吧阿卡伊老师?   后来降谷零补充了一些细节。   琴酒的那场追击战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琴酒的车技其实很好,当然,死死咬着他尾巴的赤井车技也不赖。枪声与引擎声在盘山公路上轰鸣着,直到不知道是谁的子弹击中了车辆后部的位置。   燃油沿着盘山路洒开,黑色保时捷在下一个急转弯彻底失控,它擦过山壁后撞破护栏,带着燃烧的火焰翻入山谷──几秒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剧烈的爆炸。   那赤红的光几乎照亮了半面山壁。   等消防与搜索人员赶到时,整辆车已经被烧得只剩扭曲的金属骨架,所有一切都在翻滚着的炽热中化成了无法辨认的焦黑残骸,连座椅的形状都只剩下模糊轮廓。   最后,搜查人员只找到了一些疑似人体组织的残留。   而由于残留物太少,也损坏得过于严重,鉴定人员无法取得足够做DNA检测的有效样本。而且当时的爆炸太大,没有人能判断车辆坠落时驾驶者是否依旧在车内,也无法确定在爆炸发生前,有没有人从那辆车上离开。   于是官方报告最终将琴酒的情况列为【不明】。   在获得具有决定性的死亡证据以前,他仍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在逃人员。   谷川春见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手机被他随意丢在一旁,就这样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安静地看着降谷零给他的文件。   文件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照片里的保时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黑色车身变成一具被火焰舔舐过的空壳,周围满是消防泡沫和碎石,还有几根被烧焦的树木──   诸伏景光觉得琴酒应该不会死得这么简单。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Haru?”他问。   琴酒还活着吗?谷川春见不知道。他看着照片上那片混杂着灰烬的焦土,沉默了片刻才轻笑了一声:“这个爆炸程度,应该不太可能吧?除非他和我一样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不过,如果他真的能从地狱里爬回来……”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我好像也不会惊讶。”   降谷零抽了抽嘴角:“不要用这种像是在称赞他的说法。”   “只是客观评价啦~”他随口说着,不经意地问道,“贝尔摩德呢?”   贝尔摩德没有出现在最后的逮捕名单里。   准确来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份名单上。   早在奥康内尔的邮轮沉入大海之前,这位拥有无数张面孔的女人便已经为自己预留了另一条道路──她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与警方达成秘密协议,和弗洛特一起成为了一名不被公开记录的污点证人。   诸伏景光的假死便是她交出的第一份诚意。   她以亲历者的身份证明苏格兰中枪后坠入海中,又亲自带着受伤的波本和弗洛特返回组织。她的证词以及后来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共同构成了一场足够真实的死亡。   从那一天起,苏格兰便在乌鸦的世界里彻底死去。   而贝尔摩德也没有回头。   她依旧是那个神秘的千面魔女。她很谨慎,贝尔摩德从来不会将完整的情报交给任何一方,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又或者是因为……在这种地方将自己的性命全部交给另一个人并不能被称作为信任。   那只能被称作为愚蠢。   于是谁都没有怀疑过她。   最终行动开始的那天晚上,贝尔摩德仍然留在乌鸦首领的身旁。那个时候组织内部已经变得相当混乱,基尔卧底的身份曝光后更是让成员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雪上加霜──然后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贝尔摩德使用最高权限打开了地下实验区的封锁门。   她将乌丸莲耶备用数据库的坐标传给了联合行动组。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从组织的监控里消失了。   “她回美国了?”谷川春见猜测。   诸伏景光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贝尔摩德真的失踪了,她那份通缉令应该会和琴酒的一起摆在我面前。而如果她是被日本公安接手的,那你们肯定也会多少知道一点内部消息……”男人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他沉思了片刻,问,“她和FBI合作了?”   差不多。   联合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FBI控制的一处安全屋外。   一名金发女人独自从车里下来。   她看上去像是没有携带武器,然而谁都能看得出那张美艳的面孔属于克丽丝・温亚德,于是压根没人敢靠近她,直到赤井秀一推开安全屋的门。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最后还是贝尔摩德先笑了起来:“好久不见,莱伊。”   然而赤井秀一只是看了她一眼:“好久不见,莎朗。”他淡淡地说道,“看来你比我更怀念那个名字。”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想念我?”   “偶尔会,我对曾经试图杀死我的人一向记忆深刻。”绿眼睛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十分有礼貌地补充道,“抱歉,没有别的意思。”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贝尔摩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将双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慵懒地撩开自己金色的长卷发,向周围戒备的探员展示自己没有携带什么不该带的小玩具。   后来他们坐在长桌的两端。她给FBI带了一些甜头,将它放在桌上,轻轻向前一推。   “这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小巧的U盘滑过金属桌面,在赤井秀一面前停了下来。   男人挑了挑眉,没有立即去拿:“真让人惊讶啊,温亚德小姐。”他说,“里面不会是《克丽丝・温亚德电影总集》这样无聊的东西吧?”   “阿拉~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送你一份签名珍藏版。”金发大明星身体向后靠去,靠在座椅上朝着眼前的男人抛了一个飞吻。她微微弯起眼睛,笑着说道,“不过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我的影迷?”   “的确。”赤井秀一说,“比起电影,我更喜欢幕后花絮。”   “偷窥一位女士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窃取机密、协助跨国犯罪、非法持有武器和谋杀同样不是。”   “……哎呀。”贝尔摩德轻笑出声,“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厌恶……”   “赤井秀一。”   被喊了名字的男人没有理会这句话。   安全屋里的气氛并不轻松。几名FBI探员站在长桌两侧,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他们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美艳万分的金发女人,像是在看一条主动爬进玻璃箱里的毒蛇。   赤井秀一对她说:“你应该清楚,这些东西不会让你得到完全的自由。”   “……所谓自由,本来就是相对的,不是吗?”   贝尔摩德眼中的笑意淡了一些。她看着眼前的FBI探员,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重复曾经某个人和她说过的话。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里而已……至少后面那个不会随时要我的命。”她笑得有些讽刺,“怎么,担心我逃走吗,Silver Bullet?”   “不,你既然主动联系了我,就代表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当然,赤井秀一并不否认对方的说法。   他们最终达成了某种协议。   降谷零不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某个该死的FBI显然也不会主动和日本公安分享这部分情报。   他们只知道,克丽丝・温亚德在组织覆灭后不久宣布无限期息影。   她的经纪公司给出的理由是因为个人长期健康问题。那位曾经享誉世界的大明星从此不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也没有人再拍到过她出入私人住宅的照片,她像是消失了一样隐姓埋名起来,在好莱坞这种地方逐渐被人遗忘。   ……希望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想。   诸伏景光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   谷川春见回过神,摇了摇头。阳光透过稀稀朗朗的树叶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一个个摇晃着的铃铛。他眨了眨眼睛,在温暖的日光中将手里的文件合上。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她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结局……嘛,不过,她应该过得还不错。”   他没问乌丸莲耶的结局。   他知道乌丸莲耶肯定已经死了。   ──谷川春见想得没错,乌丸莲耶的确已经死了。   死的还不太好看。   贝尔摩德切断了他的最高权限,这个统治了乌鸦超过百年的老人站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下,看着前后涌入的武装人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神情。   被捕后的乌丸莲耶死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像是时间终于开始向他追讨利息。失去实验室提供的药物后,他的器官便开始快速衰竭,连两周都不到,乌丸莲耶就变成了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的病人。   他没有活到正式审判。   他死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凌晨,和谷川春见手中合上的文件一样,已经彻底被留在了过去。   “晚上想吃什么?”诸伏景光问他。   “都可以?反正我想吃的最后都会被Zero给毙掉。”   “……那是因为你想吃的全都不符合医嘱!”   “看!我就说吧!”   黑发男人伸了个懒腰,一边和同期斗着嘴,一边把那几份文件随意的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没有必要再去看它们了。   第二年的春天,谷川宅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混在一堆账单和广告宣传单里,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地址。正面是一片陌生的蓝色海岸,白色建筑沿着山坡层层向上,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灿烂得像是一颗颗耀眼的钻石。   背面只有一句话。   谷川春见站在玄关看了两秒。然后他面不改色地将明信片夹进一份超市宣传单里,带回房间,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塞进去,关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自然,完美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假如他转身时没有刚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降谷零。“……”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降谷零的目光缓慢移向刚刚被关上的抽屉:“你在藏什么?”   谷川春见镇定回答:“没藏什么,推销广告而已。”   “给我看看。”   “不给。”降谷零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有问题。   金发公安眯起眼睛:“拿来。”   谷川春见死鸭子嘴硬:“不给。”   “谷川春见。”   “私人信件受法律保护!”   “你刚才不是说是推销广告吗?”   谷川春见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推销广告也有隐私!”   降谷零:“……”降谷零崩出一枚青筋:“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吗?”   他朝书桌走了一步,结果谷川春见立即挡在抽屉前。他又往左走了一步,谷川春见也往左挪了一步。他往右,谷川春见往右。两个人像是两只正在互相试探的某种动物一样在书桌前左右晃了几个来回。“……”   “最后一次。”降谷零心平气和地说道,“拿来。”   谷川春见坚定地张开手臂:“不给!”“……”   血压直线上升的金发公安:“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转身就跑:“都说了不给!”   黑发男人一路从书房冲进走廊,袜子踩在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差点原地漂移。他扶住墙壁艰难转弯,身后的金发公安紧追不舍,伸手差一点就揪住了他的衣领,然而我们的谷川春见选手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猛地低头躲开,冲下楼梯。   “谷川春见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把东西交出来!”   “那是我的信!”   “你承认是信了?”   谷川春见:“……”   卧槽说漏嘴了!   降谷零哈了一声:“啊哈!我就知道!果然有问题!”   两个人从楼梯追到客厅,又绕着沙发跑了一整圈。谷川春见试图借助茶几和家具阻拦追兵,降谷零则凭借优秀的体能逐渐缩短距离,眼看着马上就要把某个拒不配合监管的家伙按在沙发上──   厨房门被打开了。   诸伏景光:“……”   他看着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的两只大型犬,顿了顿:“……你们在做什么?”   谷川春见紧急求救:“Hiro!Zero滥用职权抢我的私人信件!”   降谷零怒道:“他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还拒绝接受检查!”   “都说了那是推销广告!”   “什么推销广告!你刚刚明明已经承认是信了!”   诸伏景光:“……”   他叹了一口气,熟练地提高了一点声音:“不要在家里打架。”   两只大型犬同时停住。   “还有,Zero,不要在客厅里追春见。”   降谷零撇了撇嘴:“是他先跑的。”   “以及。”诸伏景光没理幼驯染,他只是微笑着看着谷川春见,指了指对方手腕上的装置,“Haru,你知道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吗?我刚刚已经收到三次警报了。”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手环上的提示灯正在充满存在感地闪烁。黑发男人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中把手藏在身后。   “现在,”蓝眼睛的公安先生温和地说,“有谁愿意先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谷川春见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看向谷川春见。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开口。   “是他先──”   “是Zero──”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144. 后日谈04 那些后来的事   除了明信片事件之外,第二年的春天似乎还多了些额外的惊喜。   二月份的天气依旧很冷,谷川宅后院的那棵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凌乱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只在靠近末梢的位置鼓起了几个不太明显的花芽,远远看去与冬天时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但谷川宅内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春季。   满屋都是五彩缤纷的彩带气球还有纸花,以及好几串被松田阵平用过于专业的技术固定在墙上的灯饰,原本温馨的客厅被装点的像是什么彩虹小马才会举办的派对,墙壁正中央还贴着巨大的金色字母,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句──   HAPPY BIRTHDAY   松田阵平盯着那个“R”看了两秒。   “喂,Hagi。”   正踩着梯子往天花板上粘亮粉色纸花的萩原研二低头:“怎么了,小阵平?”   “R贴歪了。”   萩原研二仔细看了眼墙上的字母,反驳:“哪里歪了,这种参差不齐的错位设计不是很有艺术感吗?”   松田阵平无语:“你管快掉下来叫艺术感?给我下来重贴!”   “哎──可是Hagi酱正在负责头顶这片梦~幻的春日花海──”   本就摇摇欲坠的“R”在两人的拌嘴中相当配合地晃了两下。“……”   好吧。萩原研二遗憾地从梯子上下来。   今天的谷川宅比平时要热闹不少。伊达航正在往餐厅搬最后一张椅子,诸伏景光在厨房里守着烤箱,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负责客厅里的装饰,金色长发的风之女神正站在窗边整理花束,偶尔会笑着瞥一眼两个为了贴好字母而上蹿下跳的弟弟。   而留着八字胡、有着一双上挑的凤眼的男人,则正坐在沙发一侧,捧着一杯茶,安静地观察着眼前这群据说都是弟弟警校同期的男人。   稍微有些出乎预料。   他原本以为景光口中里的【十分重要的同期们】会是一群……成熟稳重的警察精英。   事实上也的确是警察精英。除去他本就认识的降谷零,无论是被称为处理班双子星的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还是相当优秀的搜查一课刑警伊达航,都能被称作为精英。   只是成熟稳重这一点……   诸伏高明看着已经为了抢夺字母而进入你追我赶阶段的两个男人。   ……成熟稳重这一点,似乎还有待商榷。   客厅另一边,来自搜查一课的三位警官也很困惑。   “所以……”佐藤美和子压低声音,“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高木涉愣了一下:“哎?不是因为伊达前辈邀请我们来参加谷川先生的生日派对吗?”   “这个我知道!问题是为什么连我和白鸟也被邀请了?”佐藤看向不远处正在帮娜塔莉摆放餐具的伊达航,困惑道,“我就算了,好歹那会在医院还见过谷川先生一次,但白鸟压根不认识对方吧?”   被一同拉到角落里和同僚们嘀嘀咕咕的白鸟任三郎整理了一下领带,轻咳道:“没错,我并不认识谷川先生,贸然参加私人生日聚会,多少有些失礼。”   不但是贸然参加,而且这位神秘的、只存在于伊达航嘴里的谷川先生住在东京近郊的一栋巨大宅邸里,进门前还被要求关闭手机的定位功能。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普通的生日聚会。   高木涉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萩原研二在客厅中央拍了拍手。   “哦哦!各位注意!”半长发的男人兴高采烈地宣布,“小降谷刚刚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到附近啦!”   “所有人按照计划站好,然后等门打开以后一起喊生日快乐!还有──”萩原研二晃了晃手里的礼炮,“记得放礼炮哦?”   萩原千速看向弟弟手里那个花花绿绿的圆筒:“嗯?不是说只留两个吗?”   “对呀。”萩原研二指了指高木涉,“一只在我这里,一只在高木君那里。”   突然被所有人看过来的男人紧张地点了点头:“是、是的!”   虽然高木涉也不知道为什么放礼炮这种重要任务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在他被佐藤拉去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五分钟前,萩原警官突然笑容灿烂地将礼炮塞给他,说着什么高木君一看就是很有责任心要会好好使用这个给呜咪酱一个惊喜之类的话,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跑掉了。   为了让高木放心,松田阵平贴心地补充道:“放心,我拆开检查过,里面的构造没什么问题。”   ──并没有更放心!佐藤和白鸟大为震惊。为什么生日礼炮也需要拆开检查?这就是排爆警察的职业素养吗?   伊达航还在忙着布置餐厅,闻言扯着嗓子嘱咐了一声:“注意别对着人的脸放!”   “嗨嗨──”萩原研二拖长声音应道,“放心吧伊达班长,Hagi酱很有分寸的。”   诸伏高明在人群里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嗯。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凤眼男人转头朝着厨房走去,他还是去看看景光需不需要帮忙好了。   与此同时,一大早就被带出门的谷川春见正坐在降谷零的副驾驶上。   黑色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沿着逐渐安静下来的住宅区向谷川宅靠近。早春的天色暗的很快,明明才刚过六点没多久,街边的路灯便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谷川春见靠在车窗旁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驾驶座上的人。   ……Zero今天很奇怪。   具体表现在每过一会就会看一眼时间。当然,这没什么,降谷零本来就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又是个控制狂(谷川春见语),对行程安排精确到分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问题是他们今天的行程很普通,只是去医院进行一次常规复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回程路上也没有其他安排──最起码谷川春见不知道还有什么安排。   他拉长声音:“Ze──ro。”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没有。”   不对劲。谷川春见眯起眼睛:“在骗我吧。”   “证据呢?”   “哈?这还要什么证据,我凭直觉不行吗?”   “公安不采纳直觉作为证据。”降谷零挑了挑眉,瞥了他一眼,“再说了,我骗你做什么?”   ……这个态度更可疑了!   谷川春见在心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情。藏在厨房最高层柜子里的薯片应该还没被发现,萩原偷偷帮他偷渡过来的游戏机上周已经主动上交给Hiro了,昨天晚上他只是稍微熬了一会夜,手环显示的数据应该不足以构成威胁。   ……难道是明信片?不对,他想,贝尔摩德的信已经被检查过了,虽然降谷零至今仍然对那句“亲爱的”耿耿于怀,但应该不至于因此召开家庭批斗大会。   那么还有什么?谷川春见百思不得其解。   黑色轿车缓缓在谷川宅门前停下。降谷零熄灭发动机,准备下车的时候手机在昏暗的车厢内亮了一下。   谷川春见眼尖地看见了屏幕最上方的消息。   【已经准备好了。】   发件人是眼熟的四个字母,HIRO。   谷川春见:“……”   准备好了?什么准备好了?   谷川春见大概能猜到他们应该给自己准备了惊喜,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但他又不是小孩了,他们应该都能看得出来他知道这几天他们在忙什么。   而且说实话,这几个家伙也完全没有掩饰的想法吧!先不说诸伏景光昨天买了明显超出三人用量的食材,就说松田吧,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身上居然还沾着亮片!   ……但降谷零这个反应不对劲啊!他为什么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谷川春见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金发男人。   “Zero。”   “嗯?”   “……你们是给我准备了生日派对,对吧?”   前清道夫先生本就很敏锐,更何况降谷零本来也没想要隐瞒这件事,于是干脆道:“嗯。”   得到答案的谷川春见更疑惑了:“那我知道啊,你们不是前几天就开始布置了吗……为什么你还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然而金发公安只是笑道:“你进去就知道了,Haru。”   ……不对劲!   谷川春见戒备地推开车门。二月的冷风袭来,他拢了拢外套,踩着院内铺设的石板向门口走去。   谷川宅安安静静的,窗帘也全部被拉上了,像是根本没有人在。但谷川春见知道里面有人。他扫了眼前院,车库旁多出了几道不属于他们的车轮印,门口摆放鞋子的痕迹虽然被人清理过,但显然只是随便扫了两下,压根没想着要瞒过他这双眼睛──又或者是知道瞒不过,所以就干脆摆烂了。   谷川春见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些细微的痕迹,欲言又止回头看了一眼降谷零。   “看我干什么,Haru?”金头发的男人无辜地回视,“开门吧?”   “……”啧,摆出安室透的那种表情就更显得你不对劲了啊!Zero!   算了。反正不会有危险。前清道夫想,大概率是那种进去之后突然一堆人窜出来喊生日快乐的场景,总归不会是处理班联合搜查一课在他家进行战力演习。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干净利索地打开了房门。   ──咔哒──   被推开的房门轻轻发出声响,玄关内一片漆黑,谷川春见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过左侧的柜子,他几乎是在瞬秒间就发现了目标,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柜子旁边,身形很高,为了隐藏自己的位置呼吸声压得很轻,右侧通往客厅的走廊也有几道黑色的影子,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拿着圆柱状的不明物体。   男人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什么东西?   下一秒,灯突然亮了起来。   “生日快乐──”   十来道声音轰然响起!与此同时,萩原研二兴高采烈地拧动了手里的礼炮。   “砰!”   ──这所有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谷川春见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就已经条件反射地作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避开正前方袭来的暗器,抬腿朝着爆响传来的方向就是一脚。左手则精准扣住距离自己最近那个身形高大的手腕向下一压,右手同时抵住对方肩膀,顺着重力往边上一怼──   白鸟任三郎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被干净利落地转了半圈。   “──咚!”   倒霉的白鸟警官一个音符都没发出来就被摁在了门框上。   而被谷川春见踢中的,是萩原研二手里的礼炮。   两手空空的萩原研二:“……哎?”   他抬起头,花花绿绿的圆筒旋转着飞向半空,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划过一道堪称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啪”地一声落在松田阵平的肩头上。   被前清道夫一脚踹得延迟了半秒的弹簧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哗啦!   粉色、绿色、金色,五彩的彩纸倾盆而下。   松田阵平僵在原地。细细碎碎的纸条横跨在他的卷发上,两颗金色星星粘在他的脸上,还有一条骚里骚气的、粉红色的彩带,相当具有讽刺意味地从卷发警官的头顶,慢慢悠悠地滑落到他的鼻梁上,又慢慢悠悠地从鼻梁上落下。   被摁在门框上的白鸟任三郎:“……”   被踹飞了礼炮的萩原研二:“……”   莫名其妙成了最终受害者的松田阵平:“……”   被眼前一幕惊呆的其他人:“……”   终于,客厅墙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字母R在这个时候彻底失去了支撑。   咻~咻   啪嗒。   它掉在了地上。   谷川・罪魁祸首・春见:“……”   黑发男人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先是看了眼被自己摁在门框上的白鸟任三郎,再看了眼手里只剩下一根拉绳的萩原研二,然后又看了眼站在客厅中央、满头彩纸、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的松田阵平,最后看向那被布置的五彩斑斓的客厅、桌子上摆满的食物、吧台上瓶瓶罐罐花里胡哨的酒水,以及客厅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罪魁祸首沉默了两秒,把倒霉的白鸟警官扶起来,然后动作自然地替白鸟任三郎抚平了被压皱的西装肩膀。   “抱歉,白鸟警官。”他语气诚恳,“条件反射。”   白鸟坚强地站直身体,说:“没关系。”   白鸟任三郎,不愧是搜查一课出身的精英警官!即使刚刚莫名其妙被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寿星像是犯人一样摁在墙上,他依旧保持住了基本的风度,让我们夸奖他!   但他还是想问:“为什么挨打的是我?”   “严格来说我没有打你……”谷川春见顿了顿,“好吧,因为你离得最近。”   “……”原来只是他单纯倒霉吗?   没关系,白鸟警官,还有比你更倒霉的人。   萩原研二僵硬地看着卷毛幼驯染平静的扯下头上的彩带。   萩原研二:“……啊哈哈哈,小阵平……”他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听Hagi酱解释,这是一个意外,而且今天是Haru酱的生日!”   “所以?”   “呃……生日当天不宜见血?”   松田阵平露出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笑容:“放心,只会见你的。”   萩原研二转身就跑:“啊啊啊啊啊班长救命──”   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起来。谷川春见看着萩原研二绕过沙发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四处逃窜,松田阵平顶着满头彩带追在后面,伊达航夹在中间试图阻止命案发生。自己身边的金发公安很没良心地靠着墙笑得肩膀都在抖,白鸟任三郎还在整理自己的西装,佐藤美和子拽着高木涉避开了从面前飞过去的半长发警官。   在笑声和松田阵平试图将幼驯染就地正法的吵闹声中,一道声音从客厅后方传来。   “身手利落,力道亦收放得当。”   谷川春见转过头,看见了一位与诸伏景光眉眼相似的男人。   对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神情平静,诸伏景光站在他身旁,朝着谷川笑了笑。   “若非如此,白鸟警官此刻恐怕已经无法安然站立。”诸伏高明微微颔首,“确实和景光说的一样,训练有素。”   诸伏景光无奈地看向对方:“高明哥。”   “只是有感而发,不过──”   他的话没能说完,旁边忽然又传来一声──   “砰!”   高木涉僵硬地站在餐桌旁,双手还保持着拉动第二只礼炮的姿势。   他其实刚才一直举着礼炮。但是第一次事故发生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放还是不该放。等到松田警官追着萩原警官跑起来,客厅重新恢复了热闹,他以为危机已经解除了,于是鼓起勇气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但现在看来好像,似乎,应该……没有完全解除。   彩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了谷川春见的头发上,黑发男人瞪大了眼睛,看向脸上同样沾了一颗星星的高木涉。   高木涉都快朝他土下座了:“对、对不起!”谷川春见忽然笑出了声。   “没事。”他有些无奈地把头顶的彩纸弄掉,看向降谷零,“这就是你之前一直瞒着我的事?”   金发公安没有说话,只是弯着眼睛,他的头发上也有几颗调皮的彩纸,像是星星一样正在闪闪发光。   “怎么样?我布置的还不错吧?”   萩原研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幼驯染的追杀,再次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他头发乱了,衣领也被松田扯歪了一半,却依旧张开手臂,眉眼鲜活地朝着他展示着自己的杰作。   “Haru酱,生日快乐!”他说。   谷川春见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位置。   降谷零就站在他身旁,诸伏景光和他的哥哥在不远处,衣服头发同样乱了的松田阵平靠在走廊边上,萩原研二在和他说生日快乐,他身旁的萩原千速抱着一束花,高木涉正紧张地抓着那只空礼炮,佐藤美和子的脸上挂着明朗的笑意。   还有娜塔莉,她挽着伊达航的手臂,眉眼温柔地看着他。   夜色被严严实实地关在门后。他该说什么?   他应该说些什么才对。   男人迈过玄关,踏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好吧。”他听见自己颤抖着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说,我回来了?”   他听见身后的降谷零轻轻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去看他,金发男人紫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嗯。”他对他说,“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Haru。”诸伏景光也笑着说道。   两人的回答像是某种开关,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开口,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漩涡,在汹涌的波涛之中淹没了谷川春见的喉咙。   “欢迎回来!”   “呜呜呜呜呜咪酱欢迎回来──”   “生日快乐,谷川先生。”   “欢迎回来。”   欢迎回家,春见。 145. 后日谈05 那些后来的事   “行了行了,都别堵在这里。”   最后还是伊达航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欢迎仪式,他把还想往前凑的萩原研二一把拽开,朝谷川春见招了招手:“先把外套脱了。”   “哦……”谷川春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刚想自己脱外套,降谷零已经从身后伸出手,替他把围巾解了下来。   “好了寿星,去吧。”金发男人这么说道,把围巾和外套一并挂到玄关旁的衣架上。   谷川春见震惊地看着降谷零,像是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他被对方推着往客厅里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它到底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就被萩原研二横着挡住了去路。   “等等!”半长发的男人张开手臂,神情严肃,“Haru酱不可以就这么进去。”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又抬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诚心发问:“为什么?”   “因为还有非常重要的环节没有进行!”   谷川春见:“?什么环节?”   萩原研二向旁边迈了一步,动作夸张地转过身,仿佛即将向他展示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朝着众人伸出手:“当然是──正式介绍!”   谷川春见:“……”   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白鸟都已经被他摁过一遍了,差点忘了他们这个周目还没正式认识。   超级行动派萩原研二已经几步走到正在整理花束的女人面前,拉着对方带到谷川春见面前。   “首先,这位是──”   “我自己来。”萩原千速打断了弟弟。她抬起手,相当嫌弃地把萩原研二试图搭上自己肩膀的爪子拍了下去,随后看向眼前的黑发男人。   不得不说,谷川春见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萩原研二在邀请她的时候,只说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过生日,希望她务必来一趟。   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让萩原千速一度怀疑弟弟是不是终于准备把交往对象介绍给家人。后来发现那位【非常重要的朋友】是一名男性,而且松田阵平、伊达航以及另外两名同期都在场后,这个荒谬的猜测才勉强被打消。   算了。年轻人的关系太复杂,她懒得管。   “萩原千速。”女人利落地说道,“是研二的姐姐。”   谷川春见看着她。   萩原千速今天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长发自然垂在肩后,眉眼与萩原研二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锐利,也更加沉稳。   她手里抱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与淡紫色的小花交错着,外面裹着素净的浅灰色包装纸,没有夸张的蝴蝶结,只用一条深紫色丝带简单固定在一起。   谷川春见曾经见过她抱着花束的模样,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花束不是送给他的。那些被好好包起来的花儿们总是安静地躺在萩原研二的墓碑前,谷川春见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后来次数多了,他才从相似的包装风格里猜到了送花人的身份。   现在,她抱着的这束花被送到了他面前。   “生日快乐。”萩原千速将花递给他。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谢谢,千速姐。”   萩原千速挑起眉毛,她身旁的萩原研二也愣了一下。   谷川春见这才反应过来:“……”   卧槽,我这死嘴。黑发男人抱着花束,脑子里开始以八百迈的速度开始思考,试图在一秒钟内给这个过于熟稔的称呼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好在萩原研二很快就笑着给出了台阶:“哎呀,抱歉姐,我经常跟Haru酱提起你来着,可能是听习惯了才下意识这么喊的。”   谷川春见见台阶就下:“对,没错,就是这样!”   “哦?你经常说我什么?”   “我经常说姐姐是全世界最帅气最可靠最温柔的姐姐──”   萩原千速抬手给了弟弟后脑勺一下。   “好痛!”   “闭嘴。”   “QAQ明明我是在夸欧内桑……”   萩原千速重新看向谷川春见,她的目光在男人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过他抱着花束时下意识收紧的手指。或许她并没有相信弟弟刚才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么叫也没关系。”   谷川春见怔了一下。   “既然研二说你是很重要的人,以后也不必太客气。”潇洒的风之女神这样说道,然后拍了拍不省心的弟弟,“以后他要是给你添麻烦,可以直接联系我。”   萩原研二满脸震惊:“姐?”   “如果那个卷头发的给你添麻烦了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只是站在一旁就被波及了的松田阵平:“?”   诸伏景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萩原研二在同期没良心的笑声中痛苦地捂住心口,把一只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礼物盒塞进男人怀里:“好吧好吧……那拆完姐姐的礼物,该拆我的礼物了吧?”   只是接过了一束花的谷川春见:“?严格来说,那不是拆礼物……”   他看着周围的人,从降谷零一路看到在不远处吃瓜看戏的搜查一课三人,沉默了几秒,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不太好吧?礼物不是应该等客人离开之后再拆吗?”   正在把杂物移开的伊达航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谷川春见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单纯觉得当着送礼人的面拆礼物是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喜欢都显得像是客套,表现得不够喜欢又很失礼,怎么看都是公开处刑。   但很快,萩原研二就拖长声音反驳:“不──可──以──Hagi酱可是非常期待Haru酱收到礼物之后感动得痛哭流涕的表情!”   谷川春见无语地看着他:“你大概要失望了,研二。”   “没关系,喜极而泣也可以。”   “我会把盒子砸在你脸上的哦?”   “哦哦!呜咪酱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恼羞成怒你个头啊!”   谷川春见忍无可忍地骂了他两句。他在萩原千速的笑声中低头看向怀里的礼物,包装纸漂亮是漂亮,就是颜色和设计都相当浮夸……嘛,倒是很有个人风格,几乎不需要看落款,就能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包装纸拆开后,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   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它安静地躺在那堆骚包的金色的紫色的包装纸中,反而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谷川春见停顿了一下。他一开始还想,该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但这么小的盒子,看上去应该不会是什么特别大的惊吓……不对。   萩原研二是真的能做出来用他的丑照印满整个袜子再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人啊!   男人心惊胆颤地掀开盒盖。   好在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奇怪玩偶,也没有袜子,更没有印满他丑照的定制纪念品──谢天谢地。   黑色绒布上只放了一把钥匙。   他把它拿起来,金属的制品冰冰凉凉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黑猫,脖子上系着一条橙黄色的领巾,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母──   HARU。Haru……   谷川春见感觉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沼泽里。   萩原研二的声音变成了古怪的音符,远处高木与佐藤压低声音的交谈、厨房里烤箱工作的轻响、甚至诸伏景光的询问声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所有一切像是落进了黏稠的泥浆里,在温热的沼泽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只剩下眼前的这把钥匙。   它曾经也这样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时是松田阵平把它交给他的。卷发男人坐在病床边上撑着下巴,故作轻松地说,既然是萩准备送给你的礼物,那么它就应该属于你。   萩原研二因为答应了要教他骑摩托,于是偷偷在家里改造了一辆新的摩托车,想要送给他当礼物。但它并没有等到被改装完的那天,至于为什么没有改完,他和松田阵平都知道答案。   后来他最终鼓起勇气去把那辆摩托车接回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维修方面的天赋。自己鼓捣了半天后对着乱七八糟的电路和零件发愁,最终只能摇来松田阵平救场。   再后来,弗洛特站在遥远国度的一家摩托车店里,看着一辆丑得惊天动地的摩托车,对一名FBI探员说,他曾经有一辆世界上最好看的摩托车。   那个时候他觉得,那个家伙大概不会再送给他了。也没错。萩原研二不会无缘无故送一辆自己改装过的摩托车给人,更何况送礼的对象是一个国际暴力组织的代号成员?他没想到萩原研二会送他这个。“Haru酱?”有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谷川春见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到萩原研二正担忧地看着他。半长发的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过来像平时一样对着他又搂又抱,只是朝他弯了弯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瞳倒映着谷川春见的倒影,像是黎明前的夜色。   他喜欢这种颜色。   在谷川春见很长的一段生命里,他曾经总是喜欢在接近黎明的时候醒来,只为了看一眼在漆黑的夜幕逐渐泛起的光,看一眼在晨光中与深深浅浅的蓝和紫纠缠在一起的云层,那瑰丽的色彩。   “……摩托车?”他笑了笑。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然后他脸上的担忧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云彩一样,迅速变成了灿烂的笑容:“答对啦!”   “不过真正的礼物可不在这里,”他一把抓住谷川春见的手,“来来来,这边!”   措不及防被带着走的谷川春见:“?等、等等!”   然而萩原完全没有等他,甚至邀请大家一起来。按照他的说法,那就是──   “这可是本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品!”   松田阵平在后面啧了一声:“你还真敢说。”   “什么啊!小阵平明明也很喜欢吧!”萩原研二欢快地开始拆台,“刚做好的那两天一直窝在车库里,完~全移不开眼呢!”   ……那能怪他吗?松田阵平想。毕竟上次这辆摩托车是他改造完的,他也不知道原本萩原研二准备把它改造成什么样,只能顺着摩托车已有的电路和改装思路往下走……   现在终于亲眼看着它从最初的构思成为完成品,很难不窝在车库里看上两眼吧?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踹了半长发的幼驯染两脚,全当泄愤了。   一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萩原研二带往了车库。   但最茫然的应该还是搜查一课的三人,他们跟在人群后方,小声地嘀嘀咕咕。   “所以萩原警官送了一辆摩托车?”   “看样子是。”   “……生日礼物居然是摩托车,不愧是萩原警官。”   “诶?”   高木涉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对萩原研二的印象还停留在脾气很好风趣联谊很受欢迎能力很强是爆破处的双子星等上面。   前面的萩原研二已经按下了车库门旁的开关。二月冰冷的空气顺着逐渐扩大的缝隙钻入室内,谷川春见呼出一口白气,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灯中看见了一块巨大的深灰色防尘布。   萩原研二朝谷川春见伸出手:“请吧,寿星酱~”   半长发的男人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笑着,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期待,明亮而肆意,像是风一样温柔地吹过谷川春见的脸颊。   “……什么嘛,搞得这么神秘。”   他笑着。大概是灯光晃眼吧,又或者是从外面窜进来的风太冷了,谷川春见觉得自己在颤抖。他拽着防尘布的一角试图把它拽下来,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活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的手,拽了两下都没拽下来,还是旁边的松田阵平看不下去了,帮他抓着布的另一角,才把这厚重的防尘布终于掀开。   这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萩原研二自己喷了涂装,虽然主体是黑色,但它在车库顶灯的照射下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漂亮的深紫色珠光。机械部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车身侧面有一道很细的金色线条,紫色和金色本就是经典搭配,两种颜色纠缠着从油箱一路延伸到车尾,勾勒出摩托车干净而锐利的轮廓。   ……和记忆里的那辆完全不一样呢。他想。   记忆中的那辆摩托车一直停留在他乱糟糟的车库里。那个时候车的外壳还没有安装完全好,暴露在外的线路像是打了结的毛线团,零件和工具也丢的到处都是。   即使后来松田阵平帮他把车改造完了,涂装也只用了最便宜那款产品而已。   萩原研二还在兴奋地朝他介绍:“我给它重新调过坐高了,避震和重心也改了,按照Haru酱现在的身体数据,长时间骑行应该不会给腰和肩膀造成太大负担。”   “涂装是我亲自喷的,好看吗?车架和线路也都重新检查过──哦,线路主要是小阵平负责的,他看见我原本的接法以后脸黑得和小降谷差不多……”   脸黑的小降谷:“?”   脸黑得和小降谷差不多的小阵平:“你还敢说我!你那是改装摩托车吗?你那线路是准备把摩托车改装成火箭!”   “哎呀,别生气嘛小阵平,这不是已经被你修好了吗?”半长发的男人笑眯眯地凑过去,试图用肩膀撞撞自家幼驯染,“而且最终成果这么完美,也有小阵平一半的功劳哦?”   “少来这一套。”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倒也没真的推开对方。他朝着谷川春见扬了扬下巴,“虽然Hagi在某些地方的确有些异想天开,但他的改装思路还是挺不错的,回头你试骑一下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没错!”萩原研二笑道,“头盔和骑行服放在旁边的柜子里,等Haru酱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去先试骑一下,而且还是Hagi酱亲~自~教~学~哦!”   他说:“因为之前不是答应过要教Haru酱骑摩托嘛?”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那只是一个稍微耽搁了点时间的约定而已。谷川春见没有说话。他站在摩托车旁边,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摩托车的表面。深紫色的珠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灯下流淌,像是被夜色包裹着的细碎星光,金色的细线则从男人的指腹下方安静地延伸出去,一路没入车尾。   “怎么样?”萩原研二凑过来,“好看吗?”   “……好看。”   “哎~只是好看吗?”   谷川春见笑着看他:“你还想听什么?”   萩原研二夸张地捂住胸口:“我想听呜咪酱说这是呜咪酱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最惊艳、最令人感动得痛哭流涕的摩托车──”   “嗯。”谷川春见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摩托车。”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   不明白其中含义的人只把这当成了寿星对礼物的最高评价。佐藤已经凑过去看摩托车了,白鸟和高木涉低声交谈着什么,男人身旁的松田阵平抱着手臂微微侧开了脸,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没有说话,诸伏高明静静地又喝了一口茶,伊达航站在人群后方,宽厚的手掌轻轻将娜塔莉搂进怀里。   而萩原千速若有所思地看了弟弟一眼。   萩原研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得意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改装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谷川春见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一次的拥抱不像平时那样短暂,男人的手臂环过他的背,柔软的黑发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般扫过萩原研二的下巴,然后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研二。”他低声说道。   萩原研二半张着手,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抱住怀里的人:“哎?不用谢……生日快乐呀,Haru酱。”   “嗯。”   “……”萩原研二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肩头好像有点湿润润的,半长发的男人眨了下眼睛,又眨了眨,最后朝着松田阵平使劲儿眨。   ──小阵平!他惊恐地试图用眨眼的频率朝幼驯染发送摩斯密码,小阵平快帮我看看!我不会是把呜咪酱搞哭了吧?   然而松田阵平只是幸灾乐祸地转过身,假装自己正在研究这摩托车的涂装。   ──呵,自生自灭吧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QAQ   “……那个,嗯……”他开始没话找话,“Haru酱现在身体还不能做剧烈运动,我们可以先在封闭场地里练习,而且我有安装监控和定位装置哦~完全符合公安那边的要求,等Haru酱身体好点了再……”   “什么时候?”他忽然问。   萩原研二:“诶?什么?”   “我说,什么时候教我骑?”谷川春见闷闷地说,“明天?”   “──明天不行。”   某金发公安冷冷地插话:“最近几天都很冷,路面可能结冰,而且最起码也要等到医生那边同意才行。”   还埋在同期怀里的谷川春见:“……”   还埋在同期怀里的谷川春见试图讨价还价:“那后天。”   “No。”   谷川春见“刷”地一声从萩原怀里抬起头,眼尾还残留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色。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对方:“Zero!我今天过生日!”   “所以呢?”可恶的日本公安不为所动,“生日可以让你在一夜之间变成超人吗?”   ……生日不可以,但刷新可以。当然,谷川春见也就敢在心里这么bb两句了,这要敢说出来,别说是降谷零了,恐怕连萩原研二都要开始唠叨他。   所以他只能憋屈地说:“……不可以……”   “嗯,那就等医生同意再说。”   谷川春见:“……”   可恶的现实主义者! 146. 后日谈06 那些后来的事   伊达航忍无可忍地把所有人从车库赶回了屋里。   “饭都要凉透了!”高大的男人站在车库门口,“摩托车明天又不会长腿跑掉,都进去!”   “嘛……是不会长腿,但说不定会长触手哦?”谷川春见随口胡说八道。   曾经在电车里被怪追过的伊达航:“……”   曾经被类似触手一样的史莱姆追过的诸伏景光:“……”   曾经真的被触手──而且还是谷川春见的触手──捅进过嘴巴里的降谷零:“……”   不明所以的其他人:“……”   萩原研二满脸惊恐地捂住了摩托车的车灯:“不可以!这可是Hagi酱好不容易改好的!不许长奇怪的东西!”   松田阵平一巴掌拍在幼驯染后脑勺上:“你还真信啊?”   先不说谷川的一句话引起了什么骚乱,他们总算是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客厅里。谷川春见原本是打算把摩托车钥匙交给萩原研二保管的,却被半长发的男人推了回来。   “就算现在不能骑,但钥匙还是要自己拿着呀。”萩原研二笑着说,“送给Haru酱的东西当然要由Haru酱自己保管啦~”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银色钥匙。   ……好吧。他雀跃地在原地踮了踮脚尖,想,既然研二都这么说了,那他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众人陆陆续续走向餐厅。   谷川春见原本也在朝着餐厅走,但他才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了去车库之前被他放在台子上的花束──萩原千速送的花束,才突然想起来:“等等!那什么的……正式介绍是不是还没结束?”   众人回头看向他。   萩原研二一拍手:“对哦!”   谷川春见:“怎么连你也忘了啊?”   “因为想要给呜咪酱看摩托车太激动了嘛!”   于是这场被摩托车打断了的自我介绍仪式,终于在餐厅里重新开始。   “佐藤美和子,警视厅搜查一课。”佐藤美和子率先朝他伸出手,爽朗地说道,“我之前在医院见过谷川先生几次,不过那时候你还昏迷着,所以这次应该是我们正式第一次见面。”   “你好。”谷川春见与她握了握手。   严格来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谷川春见只是笑了笑:“我听伊达班长提起过你。”   “这样啊。”佐藤美和子也笑了起来,她说,“生日快乐,谷川先生。”   她旁边的高木涉立刻紧张地站直:“谷川先生你好!我、我是高木涉,也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刚才第二发礼炮是我放的,非常抱歉!”   谷川春见看了他两秒。   坏心眼的小恶魔突然朝着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故意拉长声音:“……我记住你了。”   高木涉脸色一白:“对不起!”   “噗。”黑发男人没忍住笑出声,“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礼炮很好看,谢谢你,高木警官。”   “啊……”高木涉愣了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客气。”   最后轮到了白鸟任三郎。身形高大的男人神情仍旧维持着良好的教养与镇定,仿佛之前被谷川春见摁在门框上的人不是他,神情平静地朝着对方伸出手:“白鸟任三郎,警视厅搜查一课。”   “当然,”谷川春见欢快地说,“我们已经以一种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认识过了,白鸟警官。”   白鸟任三郎:“……”闭目,“嗯,也很高兴认识你,谷川先生。”   谷川春见和对方握着手,陷入了一阵稍显尴尬的沉默。   谷川春见:“……”完了,不存在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了一下。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给予这位刚进门就惨遭袭击的前同事一点安慰。   “没关系,白鸟警官,”他诚恳道,“虽然当时情况比较突然,但你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白鸟任三郎:“……”   我谢谢你啊。   “咳。好了好了,”萩原研二赶在白鸟被创死之前连忙拍了拍手,“搜查一课组介绍完毕,下一位──哎,是高明先生啊。”   沉稳的声音传来:“诸伏高明,现任长野县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警部。”   朝着他走来的男人长得与诸伏景光很像。他们同样拥有一双上挑的蓝色眼睛,只不过诸伏高明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气质也更沉静。   当然,当然。谷川春见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曾经隔着很远的距离见过这个男人,也曾从诸伏景光留存下来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他,只可惜等他真正有机会与对方正式认识的时候,景光已经不在了。   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都建立在同一个人的死亡上。   “初次见面,谷川先生。”诸伏高明向他微微颔首,“早便听舍弟提起过你,只是一直未有机会相识。”   “……”谷川春见沉默了片刻,微微勾起嘴角,“现在认识也不迟。”   诸伏高明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和突然被弟弟请过来的萩原千速不一样,诸伏高明早就从弟弟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当然,诸伏景光能向他透露的事情并不多,只是说谷川春见的经历比较复杂,目前正在修养,是如今与他和降谷零一起共同生活的人,也是他十分珍重的人。   至于为什么诸伏景光会突然多出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珍重】的人,为什么诸伏高明查不到对方的任何履历,以及为什么今天会请他来参加这位谷川君的生日派对……   诸伏高明没有询问。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作为兄长,他只需要知道弟弟珍重对方,而眼前的人也同样珍重景光,这便足够了。   所以他只是温和地说道:“诚然,相逢未晚。”   “很高兴认识你,高明先生。”   “我亦然,谷川君。”   “──那接下来应该是我们了?”   谷川春见闻言转过头,看到伊达航,又看了看挽着男人手臂的金发女性,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班长……虽然我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我记得我应该没有失忆的症状吧?”   娜塔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金色短发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女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朝他伸出手,只是挽着伊达航的手臂,温柔地弯起眼睛。   “我就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娜塔莉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想重新说一次。”   “以前我一直叫你北岛君。虽然名字改变了……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你陪我一起给航挑过礼物,也在大雨天帮我换过轮胎,你是航重要的朋友,也一直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想正式说一次。”她说,“很高兴认识你,谷川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谷川春见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在娜塔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伊达航与她交握的手上。硬朗的男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于是谷川春见也什么都没有说。他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伸出手将面前的女人和男人一同抱在怀里。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顺着这个拥抱淹没了他,像是水,如洪流般朝他袭来,又如洪流般落下,在地面上变成一滴滴不起眼的印记。   “……嗯。”他在那个短暂的拥抱松开后弯着眼睛看着他们,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娜塔莉姐姐。”   伊达航不乐意了:“只有小娜吗?那我呢?”   “嘿嘿,那也很高兴认识你,班长!”   “都说了我已经不是你们的班长了。”伊达航无奈道。   “好耶!正式介绍环节圆满结束!”   萩原研二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像只热情的大狗狗一样掏出一顶颜色鲜艳、做工极其糟糕的生日帽,兴高采烈地朝谷川春见扑了过去:“接下来是请寿星酱戴上Hagi酱亲手制作的爱心生日帽的环节──”   谷川春见瞳孔地震:“等等!你不要过来啊!”   晚餐总体而言,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如果忽略他左边是诸伏景光,右边是降谷零,对面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种仿佛被监控包围了的座位,再忽略中途萩原研二试图用番茄酱在松田阵平的碗里面画Q版小人、被对方无情地抹掉,再再忽略松田阵平与降谷零为了一块景光特制玉子烧差点大打出手……   那的确非常顺利。   谷川春见趁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悄咪咪地伸出罪恶的筷子。   目标是那盆炸的香喷喷金灿灿看上去就嘎嘣脆的炸鸡!   快了,快了,三厘米,两厘米,一厘──   “啪。”   他的筷子被降谷零稳稳夹住。   谷川春见嘎吱嘎吱地缓慢地转过头。他身旁的金发男人甚至都没有看他!降谷零正侧着脸与伊达航说话,手中的筷子却精准无比地截住了企图偷吃的谷川。   谷川春见狠狠地磨牙:“……Zero!”   对方这才回过头来:“不行,你已经吃过一块了,Haru。”   惨遭制裁的谷川春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炸鸡被佐藤美和子夹走。   佐藤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对话,她咬了一口炸鸡,惊喜地说道:“好好吃!外面炸的很脆,但里面的肉还很嫩……好厉害,完全不输给外面的炸鸡店!”   “谢谢夸奖。”诸伏景光笑着说,“因为之前提前用姜汁和酱油腌过,不过今天有其他味道比较重的菜,所以调味没有放得太咸,沾一下旁边的酱会更好吃一点。”   谷川春见听得更悲愤了,他的炸鸡……他的炸鸡!明明就近在眼前!   突然,一小块炸鸡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谷川春见猛地抬头,看到萩原研二正借着给松田阵平递调味料的动作,悄悄把炸鸡丢进了男人碗里。   两人对上视线,半长发的男人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研二!他就知道!果然研二心里有他!   谷川春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夹起炸鸡,准备趁降谷零发现之前毁尸灭迹。   “Haru。”   的确不是降谷零,但被诸伏景光发现就有好到哪里去吗。   谷川春见沉默两秒,果断把炸鸡塞进嘴里──什么炸鸡,哪里有炸鸡,只要他吃得快,那就等于没有证据!   被炸的酥脆的外皮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里面的鸡肉果然鲜嫩多汁。谷川春见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就看见诸伏景光把一盅茶碗蒸放在了他面前。   淡黄色的蒸蛋表面光滑细嫩,点缀着一小片翠绿的叶片。勺子轻轻挖下去,就能看到里面藏着的鸡肉、香菇、还有鱼糕,高汤的香气混着蒸蛋的温度一起升腾起来,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开。   ──如果谷川春见不是总吃的话。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的食谱逐渐从一言难尽的糊糊变成了各种清蒸和淡盐淡油的炖煮类,虽然诸伏景光的厨艺的确很好,也的确会想办法做各种类型的菜给他……但不管是什么好吃的东西,翻来覆去吃上百八十次之后也会变得腻味。   蓝眼睛的男人好脾气地说道:“我可以当做刚刚没看到,但是Haru要把这个吃完哦?”   男人哀嚎了一声,可怜兮兮地看向自己的监管人:“我吃完这个的话,可以再吃半块炸鸡吗?”   左边和右边同时传来答案:“不可以。”   可恶!   谷川春见忿忿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茶碗蒸。蒸蛋蒸的时间刚刚好,柔软温热,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化开,诸伏景光特调的清淡高汤味道比平时还要浓郁一点,让刚才炸鸡留下的油香在嘴里变得柔和起来。   ……好吧,还是很好吃。   男人还是很好养的,他乖巧地吃起茶碗蒸来。身旁的两人陆陆续续在给他拿菜,谷川春见原本以为诸伏景光会给自己安排另外的营养餐,但实际上,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与其他人吃的并没有明显区别。   长桌上的人们各自交谈着。佐藤正在向诸伏景光询问真鲷的做法,高木小心翼翼把天妇罗泡进萝卜泥酱汁里,松田阵平在吃烤鱼,萩原研二在抢松田阵平的烤鱼,伊达航在给娜塔莉盛汤,白鸟任三郎和诸伏高明不知道怎么谈起了长野的案件,萩原千速在给海鲜盖饭漂亮的摆盘拍照。   降谷零给他碗里夹了两块鱼肉。   现在,除了那碗额外的茶碗蒸以外,谷川春见的面前同样放着烤鲷鱼、盖饭、和天妇罗。只不过他的鱼肉已经被降谷零挑掉了刺,海鲜盖饭里也没有海鲜,而是景光特制的全熟版亲子丼,天妇罗只有蔬菜,外衣也只有可怜的薄薄一层。   但总体而言,它已经不能算作营养餐了。   温暖的食物落进胃里。   谷川春见安静地碰了碰茶碗蒸里那朵粉白相间的鱼糕,啊呜一口吃掉,然后趁降谷零转头的时候猛地夹走了松田阵平碗里的天妇罗虾。   刚被幼驯染抢了鱼的松田阵平:“?”   天妇罗大盗谷川春见:“嚼嚼嚼。”   卷发男人看了看自己突然少了一只虾的碗,又看了看谷川春见鼓起来的脸颊,额角缓缓蹦出一根青筋:“……喂!”   谷川春见嘴巴满满的、含糊地说道:“嚼嚼……今天……嚼嚼……是我生日。”   哇!哪里来的强盗发言!   生日就能抢别人碗里的虾吃了吗?松田阵平恨不得能越过桌子去掐谷川春见脸,好让他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厚脸皮。但他最终只是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先给我咽下去再说话!”   哦,这就是让他的意思了。   谷川春见弯起眼睛,快乐地把嘴里剩下的半只虾也吃掉了。   晚餐后,真正的问题出现了。   四个蛋糕。   是的朋友们,我们一共有四个蛋糕。   诸伏景光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放在最中央。大概是因为谷川的缘故,这个蛋糕只有六英寸大,也只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微甜版──上面装饰着草莓与蓝莓,还有零星撒上去的巧克力碎碎。   娜塔莉应该是和诸伏景光商量好了。她准备的是柠檬蛋糕,也是亲手做的,但和诸伏景光那份看起来就很健康的蛋糕不一样,这个蛋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甜蜜的香气,白巧克力的装饰品更是让它看上去甜度十足,一看就不是给谷川春见准备的。   白鸟任三郎的蛋糕则是完全因为过于礼貌才会出现在这里。小巧的高级甜品被装在精致的蛋糕盒子里,巧克力雕花上甚至点缀了金箔。   至于第四个蛋糕……   是这样的。第四个蛋糕,是一个巨大的、印着可食用照片的、十六寸的、长方形蛋糕。   没错,印的是谷川春见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正闭着眼躺在病床上,头发被萩原扎成两个可爱的、短短的小辫子,还绑了蝴蝶结,脸颊贴着不知道萩原研二从哪里搞来的彩色星星贴纸。照片拍摄角度相当刁钻,以至于他的表情相当安详,看上去下一秒就能原地上天堂。   他现在也的确离原地上天堂不远了。   “萩原研二。”谷川春见心平气和,“你解释一下。”   半长发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嗯……这是呜咪酱值得纪念的康复时期的珍贵影像……”“……”   谷川春见闭了闭眼。   很好。   他说萩原研二活不过今天,谁赞同谁反对?   受死吧! 147. 后日谈07 那些后来的事   先不提被谷川追杀的萩原研二有没有活下来,那个印着照片的蛋糕倒是活了下来。   蜡烛没有按照年龄摆放,围着照片里闭着眼睛的谷川插了一圈。说实话这个场景有点过于地狱了,对着一个印着仿佛他已经上天堂的丑照的蛋糕已经够地狱的了,更别提现在还围着他照片里的脑袋插了一圈蜡烛……   黑暗,烛光,安详的面孔.jpg   ……要不然他还是再杀一遍萩原研二吧。   为了避免萩原研二在寿星生日的当晚被寿星本人谋杀──考虑到这里是米花,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诸伏景光眼疾手快“啪”地一下关上灯,带头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客厅暗了下来。   蛋糕上的烛火轻轻晃动着,将围坐在桌边的每个人都照成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谷川春见首先听见的是诸伏景光的声音。景光唱歌很好听,这一点谷川春见以前就知道,男人温润的音色在唱歌的时候会变得清澈,却又依旧温柔,像是春日里缓慢流过山涧的溪水,哪怕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日快乐歌都能被他唱的像是什么情歌一样。   他的幼驯染唱的也不算……呃,不算灾难。   曾经在警校里祸害过所有人的耳朵的金发公安显然在这些年的历练里硬是把自己的嗓音给驯服了,最起码不至于扯着嗓子在诸伏景光的声音后面干嚎。   其他人都不用说了,只是唱个生日歌而已,又不是歌王大赛──但谷川春见是真没想到高木居然还会唱歌。   这位平时偶尔会因为紧张而磕磕巴巴的刑警嗓音却意外地明亮,不但完全没有跑调,而且唱的还很好。谷川春见震惊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虽然昏暗的客厅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高木涉的身影。   高木警官,深藏不露啊!   而他身旁的佐藤美和子……她很热情。嗯,她很热情,也唱的很响亮,只不过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每一个音符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上一秒还在生日歌正常的旋律上,下一秒便义无反顾地决定今夜就要远航。   高木涉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大概是在努力忍笑。   谷川春见本来也想笑,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笑早了。   一道无法令人忽视的杂音硬生生插了进来。   “……”是他的错觉吗,好像听见古神的召唤了。   松田阵平唱得十分坦荡、十分自信、十分理直气壮。   别人跑调最起码还会回来吃晚饭,他跑调像是一个人开着车冲出了地球在宇宙一路狂奔。谷川春见发誓,能欣赏这玩意的除了那个品味独特的蓝眼神明之外,恐怕在这个维度里找不出第二个生物!   而且最可怕的是松田阵平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在跑调!   站在他旁边的萩原研二声音明显在颤抖。他大概很想笑,但又害怕笑出来后今晚真的无法活着离开谷川宅,只能一边唱一边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诸伏景光的声音也颤抖着晃了两下。降谷零……算了降谷零以前和松田阵平半斤八两。高木涉坚强地试图用提高音量的方式想要把松田阵平拉回来,失败,不但没被带回来,松田还唱的更加响亮了。   于是场面彻底失控。   听过献给爱丽丝吗?听过就好。知道什么叫做死亡咆哮吗?不知道也没关系,这是死亡金属的一种唱法。嗯,现在把献给爱丽丝的调子用死亡咆哮的方式唱出来,再加上一点原版生日快乐歌的mix,再加上一段七零八落的不在调上的儿歌旋律,现在,恭喜你,你拥有了一首全新的生日快乐歌。   谷川春见听得目瞪口呆。   ……唱得好难听。   真的好难听啊!   乱七八糟的。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糟糕的一次生日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打断他们,谷川春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将他们的面孔一张张照亮。   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在梦里幻觉里,在那些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他曾无数次看见他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吵闹着笑着,他们朝气蓬勃而又张扬,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望。但他清楚那只是奢望,是他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一种慰藉品。   曾经的点点滴滴在无情的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于是逐渐地,他连在梦里都见不到他们了。   “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句终于落下。   烛火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轻轻摇晃着。男人的眼瞳里倒映着他们的模样,他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们,笑着说:“什么嘛,唱得也太难听了吧。”   松田阵平:“……你看着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谷川春见不说话,他撑着脸,就这样笑吟吟地弯着眼睛看着那个卷毛笨蛋,直到诸伏景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该许愿了,春见。”   可谷川春见已经没有愿望了。   他想要萩原研二活着,萩原研二就在这里。他想要松田阵平活着,松田阵平正在与幼驯染讨论他唱歌到底跑不跑调的问题。他想要诸伏景光活着,蓝眼睛的男人正温和地看着他。他想要降谷零活着,降谷零就在他伸手便能够触碰到的地方。他想要伊达航与娜塔莉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他们也都在这里。   这间屋子里塞满了他曾经想要,却从来不敢真正索取的东西。   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Haru酱?”   他回过神来。   谷川春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萩原研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蜡烛要烧到呜咪酱的头发啦。”他说。   半长发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不出来是只是在叮嘱,还是在试探。谷川春见这才发现大家好像都在等他,男人连忙摆了摆手:“抱歉,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他开玩笑道,“或者可以许个世界和平?”   他几乎是本能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追问。为什么没有?为以后许一个吧,为自己许一个吧,想想未来的事,反正人活着总该有点想要的东西。但谷川春见觉得这根本没有道理,他死去活来的次数加起来比在场的人的总数还要多上一倍,对他来说,活着就只是活着,但愿望不一样。   愿望一旦被说出口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想法,它会变成某种期待,变成某种约定,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执念。然后那个执念会不断翻腾,从一个小小的雪球滚成一个大大的雪球,再从大大的雪球滚成一场足以淹没西西弗斯的雪崩。   更何况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这个时候朝着神明继续索取,会不会显得他过于贪心?   男人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四处乱撞,他干脆趁着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撑起身直接把蜡烛吹掉了。   几缕白烟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客厅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谷川春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忽然有些后悔。   糟糕,吹得太快了。他想,应该再多装一会的,应该闭上眼睛假装想了一会再随便许个愿望什么的……现在好了,其他人不说,这几个家伙肯定知道他在敷衍了……   “啪嗒。”   诸伏景光重新打开了客厅的灯。温暖的灯光落下来,谷川春见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去:“好了,吃蛋糕吧。”   “……呜咪酱好不浪漫……”萩原研二率先叹道。   半长发的男人看着熄灭的蜡烛,脸上露出了十分苦恼的神情:“怎么办,呜咪酱没有许愿,那这个生日还算完整吗?”   降谷零很自然地接道:“没关系,没有愿望就不许。”   “诶,可以这样的吗?”萩原研二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可以?”降谷零反问道。   “也是哦。”   于是便没有人再继续追问了。   谷川春见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把这个问题摊开在他面前,又轻飘飘地略过的几人,松田阵平压根不care愿望这种东西,而萩原研二甚至已经非常顺畅地接受了这个结论,他拍了拍手,愉快地宣布:“好!那这次的愿望呜咪酱就先欠着吧!”   谷川春见:“……这种东西还能欠?”   “当然可以。”萩原研二说得理直气壮,“今天想不到就留到明年,明年想不到就后年。反正年年都会过生日,如果呜咪酱之后突然想到了,大不了临时再补一个生日蛋糕嘛!”   松田阵平吐槽道:“只是想找借口多买几个蛋糕吧,Hagi。”   “小阵平把Hagi酱想得也太贪吃了!”萩原研二震惊地看着幼驯染,捂住心口,“我是那样的人吗?那可是给Haru酱的蛋糕──而且前几天偷偷把我的草莓尖尖咬掉的就是小阵平吧?明明小阵平才是贪吃鬼!”   “哈,说我偷吃有证据吗?而且说这句话之前先把你偷走的草莓放回来。”   “已经进Hagi酱肚子里面了哦~”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行。那下次你那份归我。”   “诶?等等小阵平,这不是一码事吧!”   “现・在・是・了。”   谷川春见心虚地扭过头,没敢告诉两名拌起嘴的警官其实偷拿草莓的是他,咬掉草莓尖尖的也是他,前者他分享了几个给研二,后者他把咬得只剩屁股的草莓放在了松田阵平的桌上……   哈哈,还是不要告诉他们好了……   “等等。”降谷零忽然开口。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看向他。他还以为降谷零是要准备让那两个家伙别吵了,结果对方压根没在意身后的噪音──又或者是因为习惯了──只是一边给诸伏景光递切蛋糕的刀,一边指着照片中谷川春见的脑袋,问:“这块归谁?”   谷川春见:“……”   这块归谁?什么意思?要切他的脑袋吗?谷川春见大为震惊!   他震惊地看着降谷零:“什么叫这块归谁,会有人想吃印着别人脑袋的蛋糕吗?”   降谷零十分好说话:“知道了,那这块留给你了。”   谷川春见:“?”   没有人会想吃印着别人脑袋的蛋糕,同理,也没有人会想吃印着自己脑袋的蛋糕!   他强烈抗议:“我不要!”   “抗议无效。”   “凭什么无效?这是我的生日吧?”   “所以才会把这块留给你啊,”拿着刀的诸伏景光温和地笑着,“别担心,Haru,我会尽量切得完整一点的。”   不要啊!   不愧是前卧底苏格兰大人,诸伏景光刷刷两下,蛋糕上闭着眼睛的谷川春见就被完完整整地从中央被取了出来──最起码头到肩膀的位置都是完整的。   就是和下半身分离看上去有些不太吉利。   高木涉不受控制地喃喃:“好残忍。”   佐藤美和子赞同:“好残忍。”   白鸟也赞同:“的确,有点残忍。”   萩原研二倒吸一口凉气:“好残──”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闭嘴,照片是你选的。”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没办法,蛋糕太大了……总不能把中间整个都给Haru吃吧?”   谷川春见顺杆就爬:“我不介意!我可以!”   “你不可以。”   可惜,前清道夫的美梦还没开始做就被无情毁灭了。降谷零相当不近人情地把原本完整的祈祷版谷川春见给大卸八块,从里面切了一小半蛋糕递给他。   “你以为你现在可以吃蛋糕吗?”金发公安说,“还好萩原定的是少糖版,但还是不能吃太多──只能吃这些,剩下的我给你放冰箱里,明天再吃。”   “可是明天就不好吃了……”黑发男人嘟嘟囔囔,把一块谷川春见叉进嘴里,“嚼嚼……那……嚼嚼……明年我要吃巧克力的!”   “先咽下去再说话。”   “……哼……╮”   吃完蛋糕之后,自然而然就来到了拆礼物的环节。   他被带到放礼物的地方,那里原本堆着几只被彩带和装饰纸遮住的箱子。谷川春见先前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不过后来的礼炮和萩原研二的举动接连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暂时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直到现在。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箱子……不是,这个东西,这个绑着彩带的礼物盒子──话说这还能叫礼物盒子吗──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啊!   谷川春见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看他们,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箱子,又指了指自己。我、我吗?让我拆吗?他环顾了一周,周围的人都在点头,于是最后,男人在诸伏景光鼓励的目光中上前扯下彩带。   哗啦──   堆得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礼物露了出来。   大的,小的,方的,长的,包装朴素的,以及一眼就能看出出自萩原研二之手、花哨得像是恨不得在灯光下自行发射彩虹的。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他大受震撼:“这些是什么?”   萩原研二仗着身高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礼物,笑容灿烂:“当然是礼物啊!现在是寿星酱最期待的拆礼物环节!”   “谁期待了?”谷川春见大喊大叫,“而且为什么有这么多?你们是把商场搬空了吗?”   “没办法嘛。”萩原研二一边把礼物往桌边搬,一边理直气壮地解释,“大家都觉得很久没有给Haru酱补过生日礼物了,所以稍微多准备了一点。”   “这是今年的份。”他把一个长方形的礼物搬到桌子上。   “这个也是今年的份。”他把一个正方形的彩色盒子搬到桌子上,顺带一提这是第三个了。   “这个还是今年的份。”嗯,第四个了。   谷川春见看着面前越来越高的礼物山,眼角开始抽搐。真的吗!真的不是在借机把什么没用的东西塞给他吗?这也太多了──他要拆到什么时候──他还要在白鸟他们面前拆吗?不要啊! 148. 后日谈08 那些后来的事   ──拆了。   娜塔莉送了一套设计简洁的餐具。她显然提前询问过谷川春见的喜好,颜色和款式都相当符合谷川春见的审美。   诸伏高明送了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上刻着非常细小的云纹。礼物盒内还放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端正沉稳,只有一句简短的祝福。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几秒,笑道:“谢谢,高明先生。”   “不必客气。”诸伏高明颔首,“景光曾言,你素来不喜无用之物。思来想去,还是此物最为妥当。”   佐藤美和子则恰好送了一本笔记本。   质量很高的笔记本,深色的硬质封皮,没有多余的装饰,纸张厚实而平整,翻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不太清楚谷川先生平时喜欢什么。”佐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所以挑了比较实用的。刚好诸伏先生──啊我是说诸伏高明先生送了钢笔,还挺巧的,谷川先生可以两个一起用了。”   谷川春见翻开第一页,洁白细腻的纸页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男人上次收到笔记本为礼物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还稍微有点儿怀念。   他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佐藤小姐,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接着轮到高木涉。   年轻刑警递过来的盒子比其他礼物都要潦草一些,包装纸贴得歪歪扭扭,胶带还在边缘叠了好几层,一眼就能看出是送礼人亲手包的。   谷川春见拆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台拍立得。   “呃,我是觉得生日的时候应该会拍很多照片……”高木涉紧张地解释,“虽然手机也能拍,但立刻洗出来的照片感觉会更有纪念意义一点。”   “哦──高木君很会选嘛!”萩原研二凑了过来。   谷川春见还没来得及研究相机的按钮,萩原研二已经熟练地揽住男人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一搂,另一只手举起拍立得,wink:“来来,寿星酱看镜头──”   “?等等Hagi我还没──”   咔嚓。   白色的相纸慢吞吞地从相机下方吐了出来。   照片上,萩原研二笑得无比灿烂,谷川春见则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脸蛋因为试图挣扎而变成了一坨高斯模糊的色块,只剩两颗橙色的橘子明晃晃地留在了原地。   谷川春见:“……”   萩原研二:“……”   降谷零棒读:“拍得不错,萩原,完全捕捉到了Haru最真实自然的一面呢。”   谷川春见:“删掉。”   诸伏景光委婉地提示:“这是拍立得,Haru。”   谷川春见:“那就烧掉啊!”   高木涉在旁边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最终,这张珍贵的生日照片还是被萩原研二强行扣下了,并美其名曰“替寿星保管”。可怜前清道夫的丑照就此喜加一,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萩原千速也准备了别的礼物。   之前的那束花被好好的用花瓶装着了,诸伏景光做什么事都很细腻,在插花艺术显然也有些天赋,给它们稍稍修剪了一下,再放在漂亮的玻璃花瓶里,颜值显然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萩原千速的第二份礼物是一副手套。   黑色的皮革柔软细腻,内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款式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谷川春见戴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   “谢谢千速姐。”温暖的绒面贴着皮肤,他弯了弯眼睛,“很合适。”   萩原千速点了点头:“喜欢就好。”   然后是白鸟任三郎。   白鸟的礼物盒很符合谷川对他的刻板印象,盒子被里里外外地用精致的包装纸包裹着,还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长方形的盒子拆开,看见里面躺着一瓶昂贵的红酒。   恰好对酒有那~么一点小研究的谷川春见肃然起敬:“破费了,白鸟警官。”   这可是帕图斯酒庄的红葡萄酒!零售价接近6千美金……也就是说,他手里躺着差不多90万日元!   虽然严格来说谷川现在也能算是个富豪,做任务的时候也能说是一掷千金,甚至被糟老头子(指前组织BOSS)送过不少珠宝字画收藏品等东西……但那不一样。   在这样普通的日子里,谷川还真没有花过多少钱,他自己没把自己养死就算不错的了,更别提买一瓶十几万日元的红酒。   不懂酒的高木还在旁边茫然:“很贵吗?”   “还好。”谷川说,“但可以买辆车了。”   高木:“?”   白鸟任三郎只是故作谦逊地说道:“咳,只是家中酒窖里比较适合庆祝的一瓶,不值一提,希望谷川先生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我靠90万日元的酒谁不喜欢。谷川春见刚想说择日不如撞日来白鸟咱们来喝一杯,手里的红酒就被松田阵平给拿走了。   谷川春见瞪大眼睛,看到卷发男人面不改色地转手交给了他身后的诸伏景光:“来,景老爷,先收起来。”   谷川春见:“?”   “看什么看,你现在不能喝酒。”强盗比受害者甚至更理直气壮!松田阵平抓着男人的肩膀转了个方向,把他带到一个巨大的礼物盒面前,“行了,该到我了吧,快拆。”   谷川春见:“?”   来不及反应,被强制转了个头的男人甚至还没为他不翼而飞的90万日元的红酒哀悼,接下来向他迎面袭来的就是来自松田阵平的礼物。   礼物很松田。他的意思,包装风格很松田。   黑色的包装纸画风相当狂野地绕着礼物包了两三层,但又的的确确很精细地把整个物品都包装了起来,能从轮廓看出大概有半条手臂高,底座呈现出不规则的圆形,谷川春见甚至能看出来里面应该是垫了些防撞泡沫。   他谨慎地往后靠了靠:“……这是什么?”   松田阵平挑眉:“躲什么,反正不是炸弹。”   正常人根本不会特意强调“不是炸弹”好吗?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扒拉包装纸。礼物比想象中好拆,松田阵平只在必要的地方贴了胶带,两三下就能撕掉……不像他的幼驯染,为了美观恨不得用十八条彩带打成死结(谷川春见语)。   男人很快就把外层包装剥开,露出里面厚厚的防撞泡沫。他愣了一下。手指不自然地紧缩了两下,才将剩下的黑色碎纸扯下。   松田阵平送了他一座精细的机械模型。   那是一座摩天轮。   松田阵平是一名排爆警察,谷川春见当然知道对方的手指有多巧。他的天赋完完全全被展现在了这座机械模型上,银黑色的金属骨架显然是按照真实比例排列的,十二个小小的包厢悬挂在圆形轨道上,底座则被设计成了老式机械钟的样式,裸露在外的黄铜齿轮大大小小一层叠着一层,逐渐藏进底座深处。   男人打量着它,微微侧头,看见底座旁一个小小的开关。   ……怎么,他按下开关之后,最顶端的包厢会炸开吗?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伸手按下底座侧面的开关。   咔哒。底座内部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咬合,然后摩天轮缓慢地转动了起来。   “哇──”   “哇……好漂亮……”   “不愧是松田啊!”   人群里发出了惊叹声。   不知道被怎么藏进支架与包厢内部的灯光依次亮起,从最下方开始,一点点沿着圆形轨道向上蔓延。金色的光透过的窗户落在桌面上,像是一座在游乐园五光十色的夜色中真正存在着的摩天轮。   机械钟上的数字也随着时间向前跳动。滴答滴答,应该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对吧?可是谷川春见听不见,他几乎是有些急迫地往前凑去,耳朵贴到冰冷的齿轮上,可是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有时钟跳动的声音,也没有齿轮转动的刺耳尖叫。它安静地流淌着时光,它静静地坐在那里,伴随着摩天轮的灯光和人们的欢呼声庆贺着、像是失去了声音的小美人鱼。   他慢吞吞地把脑袋撤回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好精致,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坏。”松田阵平说,“而且坏了也没关系,我来修不就好了。”   “那万一修不好怎么办?”   松田阵平看上去更不解了。他皱着眉头,凫青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有什么东西是我修不好的?”他反问道。也是。   “……松田阵平。”他笑道。   “嗯?”   “好少女心哦。”“摩天轮诶。”谷川春见故意拉长声音,“浪漫约会圣地诶,松田警官,没想到你居然会送我这么少女心的东西……”   “啊!马萨卡,松田警官是想和我约会吗?”男人半垂着眼睛,像是不敢看他一样捂着心口又惊又恐道,“不行啊阵平,你知道的,我的心早有归属了啦……就算我们关系很好,出轨、出轨这种事情也是不可以的啦……”   不知内幕的搜查一课三人组诧异地看过来。   萩原千速震惊地看过来。   就连一直波澜不惊的诸伏高明这次也看了过来。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谷川春见。”   不好!有危险!   前清道夫先生对于杀气的敏锐程度显然远超正常人。几乎是在松田阵平抬起手的那一瞬间,谷川春见便极其丝滑地往后一退,转身,绕过桌子,嗖地一下躲到了距离他最近的两个人身后。   准确来说,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身后。   “干什么,难不成是恼羞成怒了吗?”谷川春见一手抓住诸伏景光一手抓住降谷零,十分不要脸地从他们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我明明说的都是真话!”   “……”恼羞成怒的卷毛咧开一抹狰狞的微笑,“景老爷,降谷,让开。”   “死心吧阵平!他们不会让开的!”   被他一左一右死死攥住的两名公安:“……”   降谷零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又看了眼眼前杀气腾腾的松田阵平,嘴角抽搐:“你倒是很会挑位置嘛,Haru。”   诸伏景光失笑:“看来我和Zero变成掩体了?”   “不。”谷川春见认真纠正,“是人体防爆盾。”   诸伏景光:“……”   降谷零:“……”   被十分钟内三场追击战卷席的高木涉已经晕头了,他茫然地喃喃:“什么?人体防爆盾?公安还要学习这个吗?”   佐藤美和子:“噗。”   高木涉:“?”   佐藤美和子:“没、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公安的培训项目比我们想象中要丰富很多啊。”   白鸟任三郎:“从某种角度来说,谷川先生的选择其实很合理。”他说,“诸伏先生与降谷先生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公安警察,在遇到危险的突发情况下,他们的反应能力和抗压能力都远高于普通人。如果一定要选择掩体──”   降谷零缓缓转过头。   白鸟任三郎:“……”他停顿了一秒,非常自然地改口,“咳、当然,我并不建议实际操作。”   佐藤美和子已经没忍住大笑出了声。   她原本还对这位神秘的谷川先生怀有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毕竟伊达前辈口中的朋友、突然出现在医院里的重伤病患、需要关闭定位才能进入的住宅,再加上今天见面第一分钟就能把白鸟摁在门框上的身手──怎么想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是现在……   佐藤笑着看了看躲在两名公安后面探头探脑的谷川春见,又看了看对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被气个半死还抓不到人的松田阵平。   ……什么嘛,关系很好啊。   白鸟任三郎显然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十分委婉地朝同僚们小声评价道:“看来谷川先生与松田警官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耳朵超灵的松田阵平头也没回:“背后议论别人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对方听不听得见。白鸟警官。”   白鸟:“……”   “还有,你从哪看出来不错的?”他冷笑道。   白鸟选择闭嘴。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招惹排爆警察比较好。   伊达航已经完全佛了,他在战火波及到自己之前就双手举起表示投降,和娜塔莉一起退出了这场逐渐白热化的战争。   而萩原研二已经笑倒在了自家姐姐身上。萩原千速推了两下没推动,只能任由这只超大体型的巨犬靠在自己肩上,   她视线从卷毛弟弟的脸上一直扫到黑发男人,似乎看出来了什么:“研二,你们平时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诶──”半长发的男人认真思考了一下,居然还真的回答了,“差不多吧,今天已经算很和平了哦。”   萩原千速:“……”突然觉得弟弟这些年能四肢健全地活到现在也是一种本事。   人群里只有诸伏高明依旧还在观察。   他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场混乱。男人上挑的蓝色眼睛落在谷川春见抓着诸伏景光的手上,他的脸上带着笑,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种几乎毫无防备的姿态站在那两个人身后。   是全然放松的姿态。就像是他的潜意识里十分笃定这里不会有危险──而挡在他前面的人也绝不会伤害他一样。   “景光。”   突然被兄长叫到名字的诸伏景光微微侧过头:“嗯?怎么了,高明哥?”   “你之前说,谷川君是与你和降谷君共同生活之人,也是你十分珍重之人。”   “是。”   “如今看来,”诸伏高明平静地说,“倒不只是你们珍重他。”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他的兄长并没有解释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和诸伏高明有着相同蓝色凤眼的男人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说:“嗯。”   “古人云,鸟倦飞而知还,人亦如此。”他的兄长说,“知晓何处可以暂避风雨,未尝不是幸事。”   诸伏景光软下眉眼,但他还来不及感动,就听到兄长的下一句。   “只是,景光在警察厅任职多年,原来其中还包括充当人体防爆盾吗?”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我──”   诸伏高明不紧不慢地打断:“既已受人所托,自当忠人之事。”   诸伏景光:“……”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古语有云,恃人者不久。”   他相当绝情地往后退了两步!   刚刚还被诸伏高明评价为“倦鸟知还”的某只鸟发出惨叫:“Hiro!”   “啊哈──”   屏障一旦出现缺口可就没那么容易补上了,松田阵平成功绕过降谷零,大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谷川春见命运的后衣领。   “抓到你了。”卷发男人露出了极其可怕的笑容。   谷川春见:“!等等阵平!你冷静一点!今天是我生日!”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告诉你谷川春见它不好用了!”   “可、可是Zero说寿星拥有豁免权!对吧Zero?”   “我为什么要管降谷零说了什么?他管公安我又不是公安。”松田阵平抓着男人,语气平静得甚至称得上愉快,“跑啊,怎么不跑了?”   “……Hiro救我!”眼看着就要被松田阵平扛起来了,谷川春见发出尖叫,“Zero──Zero你为什么在笑?你居然笑?你身为监管人难道不应该保护被监管人的人身安全吗!”   降谷零非常贴心地捂住嘴,这样谷川春见就看不见他快要咧到耳朵的嘴角了。   “我觉得你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他说。   谷川春见大惊失色:“那精神伤害呢?”   “那是你自找的。”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公安!Hiro!救我──”   萩原千速看着满屋子鸡飞狗跳,又看了看依旧若无其事的诸伏高明,沉默几秒:“……高明先生。”   “嗯?”   “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吧?”   诸伏高明抬眼:“何出此言?”   “……”萩原千速看了他几秒。   算了,她就知道。诸伏家全是黑芝麻馅的汤圆。   诸伏景光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去救人。   因为他正在笑。   诸伏高明站在一旁,他看着弟弟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笑得不得不擦掉的泪水,又看了看被松田阵平一把扛了起来抱摔到沙发上还在奋力挣扎的谷川春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   看来景光在东京的生活,的确比他想象中要热闹许多。他想。   如此……   倒也很好。 149. 后日谈09 那些后来的事   谷川春见鼻青脸肿(并没有)地开始拆伊达航的礼物。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男人接过来掂了掂,很轻:“领带?”   伊达航:“怎么猜到的?”   “这种大小和重量还能是什么?”谷川春见低头去拆上面的丝带,“总不能是特意给我准备了一盒筷子吧?”   “也不是不行。”伊达航摸着下巴,“下次可以考虑。”   “……请务必不要考虑。”   谷川春见撕掉包装,拆开礼盒,果然看到一条领带安静地躺在里面。   红蓝相间的布料中央用精细的刺绣绣着一个银色的奥特曼头盔,与谷川春见记忆里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那条出的时间比较早,现在这款应该是复刻版,上面的奥特曼头盔没有做成初版的3D工艺,只是用稍微凸出来一点的刺绣工艺做成的伪3D效果罢了。“怎么样?”   伊达航的声音传来,他回过神,看到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我可是找了很久。”伊达航说,“这种旧款现在已经不太好买了。”   娜塔莉笑着在旁边补充道:“航找了好几家店哦。”   “还特意拜托同事帮忙留意。后来好不容易有人说找到一条,他收到包裹之后又抓着脑袋确认了好久,生怕买到的不是同一款。”   “小娜!”伊达航难得露出一点尴尬,抬手挠了挠脸,“这种事情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为什么不能说?”娜塔莉眉眼弯弯,“明明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呀。”   “这算哪门子的值得骄傲……”   谷川春见垂下眼睛,指腹轻轻抚过领带上的图案。他其实很想问伊达航为什么一定要找一模一样的,这款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现在有设计更好看、颜色更漂亮的,甚至以伊达航现在的经济条件,想要找人专门定做一条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条?可这又是一个完全没必要问的问题。   谷川春见盯着那个银色的奥特曼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什么嘛班长!完全是在偷懒啊。”他把领带拿起来,在伊达航眼前晃了晃,“哪有人第二次生日还送一模一样的东西的?一点新意都没有,抗议!”   伊达航回答得理所当然:“可你上次不是很喜欢吗?”   谷川春见顿了一下:“……是很喜欢啦,”他小声嘟囔,“喜欢归喜欢,但这也太敷衍了吧。”   “怎么能叫敷衍,我可是找了很久的啊!而且礼物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是寿星喜欢吧?”粗眉毛的男人爽朗大笑了两声,“我这叫做尊重寿星的喜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两句。谷川春见虽然嘴上说着嫌弃,手却相当诚实地把领带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甚至还拿到自己领口前比划了一下。   ……嗯,喜欢。   松田阵平在不远处看得眼角抽搐,显然对于某人的审美不敢苟同。萩原研二倒是相当捧场,虽然也被帅气的奥特曼头辣的两眼发黑,但还是坚强地举起了双手海豹鼓掌:“没关系,呜咪酱喜欢就好!GOGO东京奥特曼!”   “啊啊啊啊不要喊我这个!”谷川春见抓起礼盒作势就要往他脸上丢。   半长发的同期笑嘻嘻地躲开。也拜他所赐,谷川春见才发现盒子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嗯?”他把领带重新放到腿上,拨开底下那层薄薄的包装纸,看到了一张OOORock的专辑。   ……啊,原来之前那张专辑,也是伊达班长送的吗。谷川春见慢吞吞地把那张专辑抽出来。   “……班长。”   “嗯?”   “你真的完全没打算准备点新东西啊?”   伊达航大笑起来。他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在谷川春见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头原本就不算规整的黑发彻底揉成鸡窝。   “喜欢就好。”他说。   “头发!我的头发!”谷川春见护着脑袋往后躲。   “生日快乐,谷川。”   “……谢谢,班长。”   事实证明,有的人送礼物是精挑细选,有的人送礼物是昨日重现,而有的人送礼物──   不知道,大概是在进货吧。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盒子。   他面前的半长发男人正蹲在礼物山旁边,冲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Surprise──”   谷川春见:“……研二,你之前不是已经送过礼物了吗?”   “嗯?那怎么了?”半长发男人无辜地歪了歪头。   “什么叫那怎么了?”谷川春见不可思议地指向车库的方向,“那──么大一辆摩托车!价值足够抵掉未来十年的生日礼物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计算!”萩原研二更加震惊,“摩托车是摩托车,生日礼物是生日礼物啊!”   谷川春见:“?摩托车难道不是生日礼物吗?”   “摩托车是特别生日礼物。”   “这又是什么新分类啊?”   “总之──”萩原研二啪地一下双手合十,快乐地宣布,“这些才是普通生日礼物!”   谷川春见看了一眼礼物山,又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再看一眼礼物山,发出疑问:“这叫普通?”   “普通!”   “这里有二十多个盒子,研二。”   “是二十三个。”   “你为什么还数得这么清楚啊?”   萩原研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认真纠正:“而且严格来说是二十三份,不是二十三个盒子,因为有两个盒子里面装了不止一个礼物。”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转身就走:“我不拆了。”   “等等等等等等──”萩原研二一把抱住他的腰,硬生生把准备逃离现场的寿星拖了回来,“不能逃!Hagi酱挑了很久的!”   “你疯了吧萩原研二!二十三份我要拆到什么时候!”   谷川春见最终还是被脸上挂着QAQ表情的半长发大猩猩强制摁回了礼物山前。   第一份。   是一双袜子。   谷川春见颤抖着双手把袜子翻了个面:“……”   袜子上印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张脸。倒霉的黑发男人正闭着眼睛,头上扎着两条极其丢人的小辫子,额头贴着星星贴纸,脸颊上还有不知道哪个混蛋画上去的粉红爱心。   嗯,袜子上印着这张脸,重复排列,从袜筒一路复制粘贴到脚尖。   谷川春见:“……”   萩原研二:“……咳,很有纪念意义对吧?”   他就知道!   第二份礼物比印满他丑照的袜子要好一点,是一只黑猫眼罩,猫耳朵是立体的,很可爱,正中央非常放肆地写着四个大字:禁止猝死。   诸伏景光在旁边诚心评价:“我觉得这个挺实用的。”   谷川春见:“……”   到底哪里实用了?   第三份礼物是一个会随着温度变色的马克杯。平时看上去是纯黑色,一倒热水,杯壁就会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猫猫头。   第四份礼物是一盒造型奇怪的冰箱贴。   第五份礼物是一个能发出狗叫声的钥匙扣。   第六份礼物是一副设计得非常骚包的墨镜。   第七份礼物是一只看上去很正常的抱枕──直到谷川春见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印着松田阵平唱歌时被抓拍下来的陶醉表情。   照片有些年纪了,像素不是特别好,导致抱枕上的图片不是特别清晰,但依旧能看得出来照片里面的松田阵平看上去很青涩,还穿着高中制服,正一边闭着眼睛拿着麦克风唱歌,一边伸长了手臂,像是在向观众展示着他美妙的歌喉一般。“……”谷川春见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心平气和。   “……等等小阵平……这个不是针对你!这是艺术,艺术懂不懂?”   “是吗,那我今天先把你变成行为艺术吧:)”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半长发男人拔腿就跑。谷川春见抱着那个抱枕笑得几乎快要原地打滚了,甚至非常缺德地把松田阵平那张脸举起来冲着本人晃了晃,学着萩原研二的语调说:“小~阵~平,你看,多上镜。”   降谷零:“噗。”   “……谷川春见你也很开心是吧?”松田阵平终于忍无可忍,“还有金发混蛋你笑个屁!”   “我不管今天我生日你不能杀我!”   “都说了这招已经不管用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礼物终于得以继续拆。   萩原研二送的礼物也不完全都是垃圾,还有一些东西意外地很正常。比如一套便携工具,几张谷川喜欢的乐队现场演出的旧海报,做工很精细的金属拼装模型,围巾,几个造型奇怪却很可爱的毛绒玩具,最后,谷川春见甚至拆出了一小盒荧光星星贴纸。   就是小孩子会贴在卧室天花板上,到了晚上自己发出绿光的那种。   谷川春见绝望了:“……萩原研二你到底买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唔……”半长发男人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其实买的时候没觉得多,都是看到之后觉得很适合Haru酱,就买了……而且,”萩原研二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一开始不止二十三份来着……”   谷川春见:“?”   “因为有几个被小阵平强行拦下来了嘛……”   “?松田为什么会帮我拦礼物?你到底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啊?”   萩原千速在旁边冷静地补充:“准确来说,我也拦了几个。”   谷川春见猛地转头:“?”   “不用谢。”她面不改色地说,“有些东西确实不适合出现在正常人的家里。”   我们至今仍未得知那些被松田阵平和萩原千速拦下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但令谷川春见庆幸的是,诸伏景光的礼物应该不至于像萩原那样离──   他眼睁睁地看着蓝眼睛的男人站起身,走向之前堆放礼物的角落,从最里面拎出一个长长的、黑色的、贝斯硬壳箱。   ……谱。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这个形状。这个长度。卧槽,这个箱子!前组织清道夫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完成了物品识别,他坐直身体瞪大眼睛一把抓住诸伏景光,表情逐渐严肃:“你给我搞了把狙击枪?”   诸伏景光:“……”   因为某人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听得很清楚的降谷零:“……”   同样听得很清楚的高木涉:“?”   高木涉大为震撼:“怎么可能会在生日的时候送狙击枪啊!”   谷川春见高深莫测:“你不懂,高木君。”   高木涉:“诶?可是──唔!”   佐藤美和子默默地伸手捂住了年轻后辈的嘴。别问,高木,有些事情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诸伏景光无奈地把贝斯硬壳箱放到谷川春见面前:“不是狙击枪。”   “真的?”   “真的。”   “没有C4?”   “……没有。”   谷川春见半信半疑地打开盒子。咔哒。锁扣弹开。什么东西,让他康康──   “啪!”   谷川春见猛地将箱子合上了。   “……你、你干什么。”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几个串通好的是吧,故意想惹我哭?”   谷川春见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黑色的琴盒,像是想透过它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一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上面的材质,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感觉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故意想惹你哭。”罪魁祸首居然还敢说话!   “骗子。”他恶狠狠地说,“那为什么送贝斯。”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贝斯。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根本不需要闭上眼睛,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便已经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要不要试试弹贝斯?   ──来吧!试试看,很简单的。简单个屁。   后来他学会了。他那么聪明,他当然学会了!他学会了许许多多东西。学会了拆弹,学会了狙击,学会了用各种各样的假身份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学会了怎么独自处理伤口,怎么杀人,怎么与那些他曾经极度恐惧的存在战斗,甚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区区贝斯而已,算什么东西,四根弦还难得倒他谷川春见大人?诸伏景光你这个王八蛋。“Haru。”   他感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熟悉的声音呼喊着他的名字,牵着他的手,一起落在了贝斯箱上。   “Haru,我知道你已经会弹了。”活着的诸伏景光温柔地看着他,“所以它才是礼物。”   咔哒。   他们一起重新打开了它。   躺在琴盒里的贝斯终于重见天日。这是一把蓝色的贝斯,颜色很淡,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干净剔透的晴空,可当客厅明亮的灯光落在琴身上时,它却泛起了一层层银白色的珠光波纹,像是海面上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浪花。   ……好看。   他想。一点都不花里胡哨,和某个买二十三份礼物恨不得把彩虹批发回家的家伙形成了鲜明对比。   谷川春见忽然就想起来那个早晨。   他在诸伏景光的宿舍里弹琴,弹得烂的不行。他在还没搞明白自己的手指应该放在哪里的时候,就开始试图练习弹一整首曲子,最后成功把一首儿歌弹成了某种古神召唤仪式。   来串门的降谷零在旁边听得快原地升天了。   他恼羞成怒地抱着琴嚷嚷自己只是初学者,总得给他一点进步空间。   然后他说──等他学会了,他们就组一个乐队。   他和景光弹贝斯,零弹键盘,班长打鼓,研二当主唱,至于松田……   “松田随便弹点什么吧。”谷川春见忽然说。   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不不,不要误会,他没有哭,他真的只是在憋笑而已:“反正……不能让那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唱歌……”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觉得谷川受刺激受大了:“……我就说吧,别送这个。”   “小阵平你在说什么,你自己不也送了摩天轮。”理亏。   谷川春见已经把头埋在诸伏景光的颈窝里了,他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我……我要听……Hiro弹贝斯……”   “嗯嗯,贝斯手在这里。”   “还要听Zero弹琴。”   “好。”   “还要听班长打鼓,还有主唱……”   “行,没问题。”   “嗨嗨~主唱在这里~”   “……排挤我是吧你们几个?”   “那、那小阵平也来弹琴?”   “啧,”他听到松田阵平无可奈何的声音,“算了,我拍手,拍手行了吧。”   “如此也好,至少拍手很难跑调。”   “……呃,高明哥的意思是说……”   “够了,景老爷,不要解释了。”   “──呜呜呜呜我讨厌你们QAQ”   一直在被插刀的松田阵平:“?”他看着突然把脸整个埋进景光颈窝里的谷川,愣了一下,“……不是,我拍手也不行?Haru?还是我说错什么了……喂!” 150. 后日谈10 那些后来的事   谷川春见正在试图用纸巾闷死自己。   太丢人了,简直太丢人了!在景光他们几个面前哭就算了,毕竟他什么丑样他们没见过?尊严这种东西早在他女装做任务的时候就在这几个人面前死的透透的了──没有说绿川唯美有尊严的意思。   但是高木他们不一样啊!   他,谷川春见,前组织代号成员,前维系世界安全(别管它一开始是怎么不安全的)的清道夫,上能硬扛古神污染下能拳打代行者脚踹幼崽,还能顺便做做任务比如把枪抵在人脑门上谈条件什么的……   他这样的一个硬汉(谷川春见语),居然当着高木几个人的面!不!不止高木!甚至还有千速姐和诸伏高明!他居然当着他们的面抱着诸伏景光哭得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幼儿园小朋友!   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jpg   哈哈。要不然明天找个借口离开日本吧。   谷川春见冷漠地想,首先,不能去美国,因为容易碰到熟人,也不能去欧洲或者中东,因为组织残党调查还没有彻底结束。很好,那就去南极吧,南极没有熟人,南极只有企鹅,监管手环在南极应该也接收不到卫星信号──   “Haru,换张纸巾。”   一张新的纸巾从旁边递了过来。   谷川春见:“……”   他缓缓把脸上的纸巾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降谷零正站在他面前,金发男人神色温和,手里除了一包新的纸巾之外还拿着一个不算特别大的方形盒子。   谷川春见顿时警觉起来:“……什么东西?”   “给你的生日礼──”   “我不要了。”立即。   还没来得及说完话的降谷零:“?”   黑发男人可怜巴巴地往沙发里面缩了缩,用极其柔软但又极其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不要。你们几个肯定是商量好的了,你们自己看看你们都送了啥,班长的二次复刻就不说了,研二试图搞批发,松田送了我一个阴天摩天轮不说,Hiro更是直接对我发起了精神攻击!”   松田阵平:“谁的摩天轮阴间了?而且为什么Hagi是研二我就是松田?”   诸伏景光:“……重点原来是这个吗,松田。”   “总而言之,我看透了。”谷川春见吸了吸鼻子,一边擦眼泪一边指控道,“你们今天压根不是来给我过生日的,你们就是想看我哭!”   受到严重指控的金发公安抽了抽嘴角,他敷衍地嗯嗯啊啊着,把那个盒子塞进谷川春见怀里,顺手将新的纸巾按在了男人脸上。   “擦一下。”   “……我现在没哭!”   “嗯嗯嗯好你没有,擦。”可恶,装什么装!又不是没见过他生理性泪失禁的样子!   谷川春见恶狠狠地把纸巾从男人手里夺走,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报复性地把沾满了眼泪鼻涕的纸巾又塞回降谷零手里。   恶心死你!   降谷零的礼物看上去很正常。   最起码从外表看上去是正常的。   谷川春见本来脑子里设想了各种他会面对的场面,毕竟按照前几个家伙送的礼物来看,降谷零的这份礼物应该和圣诞节相关,要么是圣诞贺卡要么是圣诞相关的饰品,或者雪花球什么的……   但他现在手里的这个盒子长长扁扁,高度显然不够放一个雪花球,重量也比单独一个贺卡要重多了……总不能是把什么捣毁黑衣组织调查报告放进去了吧?   考虑到降谷零之前是真的给他看过相关文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真的吗Zero,真的要生日的时候送他一大份文件吗。   谷川春见不太想加班。但总所周知降谷零是一款会自己卷自己的卷王,于是男人只能颤抖着双手解开礼盒上的蝴蝶结,然后视死如归地猛地把盒子掀开──   “……咦?”他愣了愣,“这是……相册?”   看着谷川春见演了好大一出戏的降谷零无语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哈、哈哈。”男人心虚地干笑了两声,把硬壳相册从盒子里掏出来,“没有没有,相册挺好的,比二十三份垃圾好多了。”   萩原研二抗议道:“才不是垃圾!是Hagi酱精心挑选的!”   谷川春见也发出抗议:“你那个会狗叫的钥匙扣到底哪里不是垃圾?而且为什么你能找到会喷人黄瓜酱的黄瓜胸章?那个玩意喷了我一脸!”   高木涉感叹道:“但那个黄瓜酱黄瓜胸章真的很震撼!居然真的有人卖这种恶作剧小玩具。”   “重点难道不是萩原君居然能找到吗?”佐藤美和子吐槽道,“二十三份礼物里还能一个比一个奇怪,这也是某种才能吧。”   “嘛,至少从商品开发的角度来看,受众定位还挺明确的。”白鸟任三郎说。   “……”谷川春见沉默了片刻,“哪里明确了?”他悲愤地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像是会需要黄瓜酱喷射胸章的人吗?”   他猛地朝降谷零伸手:“Zero,高木刚刚送我的拍立得呢?快给我!我要把这家伙的丑照放在第一页!”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拍立得。   谷川春见有些困惑地转过头,却看到金发男人正温和地看着他。   降谷零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笑着,他只是朝着黑发男人挑了挑下巴,说:“翻开看看,Haru。”   降谷零本来长得就很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而且难得的,这个家伙脸上挂着的并不是安室透那种假面般的温柔微笑,他只是单纯看到了喜爱的事物,于是嘴角便下意识地勾了起来。   于是谷川春见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眉眼,他笑吟吟地看着金发男人,伸手戳他:“哎,这么开心吗,长~官?”降谷零被戳了个猝不及防。他无奈地抓住男人四处捣乱的手指,说:“对,很开心。快看。”   “这就看这就看~”他笑嘻嘻地翻开相册,“这么着急让我看,里面该不会是零酱你的照──”   他愣住了。   谷川春见发誓。他真的只是说说而已。但他说中了。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一个金头发的小男孩。男孩的肤色比现在还要深一点,大概是晒的,脸颊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圆润,他穿着短裤和运动鞋,怀里还抱着一个足球,就是眉头不知道为什么皱得紧紧的,鼻子上还贴了一张创口贴,像是刚刚和什么人吵完架……或打完架。   “……”他猛地抬头看降谷零,又低头去看照片,再抬头。   卧槽!   “Zero?这是你?”谷川春见震惊道。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仔细去看照片,小小的,脸圆圆的,金色头发乱乱的……这是降谷零?   “嗯,看不出来吗?”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看不看得出来的问题了!   “什么什么!是小小降谷吗?”   “喂!Hagi你挡到我了。”   “降谷小时候和现在长的差不多啊。”   “哇──好可爱!”   半天没看到的松田阵平伸手一把按住萩原研二的脑袋,毫不留情地往旁边拨了拨:“让我看看。”   “等等小阵平!不要按我的头──”   卷发男人低头看向照片。   卷发男人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降谷零:“……”   “金发大老师,”他委婉(并不)的说道,“原来你小时候原来长这样啊,还挺可爱的嘛。”   “是吗。”可爱的金发大老师微笑道,“松田,你最好先想想后面有什么。”   松田阵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后面有什么?后面还有什么!谷川春见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他两眼发亮,啪地一声翻过页。   是诸伏景光。   照片上的男孩年龄似乎比降谷那张似乎还要小一些。黑发小男孩坐在廊台上,怀里抱着一只猫,小时候的诸伏景光脸很小,显得他蓝色的眼睛大的惊人,他怀里的狸花猫挣扎着往外爬,他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抱着,脸上却笑得特别开心。   诸伏高明解释道:“此照是在长野拍摄的。”男人看着照片里的幼弟,神色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说,“那只猫在家中停留了三日,最终被母亲送还给了原主人。景光为此消沉了许久。”   原来是捡到了猫吗?所以才笑得这么开心。   ……可爱。   谷川春见看着照片里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一只白汤圆的景光,再看了看身旁还带着点胡渣的、胸肌饱满(练狙击练的)的男人,不由得有些感叹。   “Hiro,你小的时候好可爱。”他说。   诸伏景光有些失笑:“怎么了,现在不可爱吗?”   谷川春见:“现在是黑心汤圆。”   诸伏景光:“……”   再往后翻一页,照片上的人就变成了萩原研二。   大概是天赋吧,萩原研二显然小时候就已经很会面对镜头了,他穿着小学制服,一只手搭在比他稍矮一点的卷毛男孩肩上,另一只手冲镜头比了一个巨大的V,笑容灿烂。   而被他搭着肩的卷毛男孩──谷川春见缓缓睁大眼睛。   ……小阵平。   真的是小・阵平。小男孩的一头黑色卷发翘得比现在还乱七八糟,他抱着手臂站在镜头旁边,明明脸蛋肥嘟嘟的可可爱爱的,却臭着一张脸,像是强行被人拉过来拍照一样,从头到脚都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谷川春见:“……阵平!好可爱啊!”   松田阵平原本只是随意地在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闻言挑了挑眉:“怎么,你现在才发现我可爱吗?”   谷川春见:“?”他震惊了,“松田阵平你好不要脸!”   “哈?不是你说我可爱的吗,”突然就不要脸了的松田阵平无语地抬眼看他,“怎么,我承认了你又有意见了?”   “……我以为你最起码会反驳一下。”   “?有什么好反驳的。”好不要脸!   萩原研二已经笑得快从沙发上滑下去了,他一边笑一边拆台:“哇,小阵平现在变得好会说话哦~小学的时候明明被别人夸可爱就会臭脸一整天──唔!”   松田阵平一把捂住幼驯染的大嘴巴。   相册又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伊达航。照片上的男孩年纪稍微大一些,应该已经是高中时期。哪怕是未成年的伊达航体格也明显比同龄人要高大许多,他穿着剑道服,肩膀上搭着一根木剑,冲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哇──班长小时候已经很班长了。”   伊达航疑惑道:“什么叫很班长?”   “就是……”谷川春见认真想了想,“看起来已经会帮同学打架然后被老师抓去办公室训话了。”   伊达航:“……喂。”   娜塔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相册继续往前走着,一张又一张,跨越了无数的时光。   有小降谷零睡着的照片。有诸伏景光高中时的照片,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坐在地上拆东西的照片,两个人不知道在拆什么机械零件,脸上都蹭上了黑乎乎的机油。   有少年时期的伊达航正与父亲一起钓鱼的照片,有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一起站在景区门口的照片,有萩原研二正在试图逃离萩原千速追杀的自拍──顺带一提这张照片里只有萩原研二勉强有个人样,他的姐姐只有一片模糊的残影──甚至还有一张不知道谁提供的警校时期五人合照。   只有五个人。   理所当然不是吗?   照片里的他们穿着警校制服,他们年轻而意气风发,他们热烈而朝气蓬勃。他们在照片里吵着闹着、肆意地笑着,他们是如此地鲜活啊,他们明媚而灿烂地像星星一样散发着光芒,如此,也应该拥有如星星般璀璨的一生,对吧?谷川春见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照片上只有五个人,这很正常,因为这个周目他从来没有上过警校,也就自然而然地不会存在六个人的警校合照。   ……真奇怪,他本以为他会觉得嫉妒。   毕竟他从未参与过照片里的那个夏天。他用一个愿望去换取一个可能,如同走投无路的赌徒般将所有一切推上赌桌,于是所有曾经美好的过往便变成了埋在楼梯间里的尸体,它们化作一滩黏稠的血色,在他独自一人回家的某个日子里发出难闻的腐烂气味,让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可为什么他居然会感到幸福呢?   他觉得好幸福啊……   他们有各自的父母、兄弟姐妹,有幼驯染,有少年时代,有曾经喜欢过的歌和讨厌过的老师,有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偷偷喝酒后被抓住的丢人经历。他们进入警校,依旧把鬼塚教官气了个半死,依旧搞坏了那辆车,依旧抓住了那个该死的犯人,也依旧解开了伊达航的心结。   你看。在没有谷川春见存在的时间线里,他们也依旧这样灿烂而肆意地活着。   这不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情。这是好事。   他想。   “──看这么久?”   降谷零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谷川春见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眼前金发男人,淡淡的笑了一下:“怎么了,长官大人等不及了?”   “只是提醒你后面还有呢。”   “哦。”男人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伸手翻过一页。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他啪地一声把相册合上了。   黑发男人宣布:“我看完了。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Zero对我的生日祝福,剩下的内容等我八十岁生日的时候再慢慢欣赏吧,就这样。好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高木你们也该走了吧我看看哇这都快9点了已经很晚了──”   降谷零:“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死死抱着相册,面无表情,“我死都不会打开的Zero你死心吧!”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侧过头:“怎么了?”   降谷零有些无奈:“他看见自己的照片了。”   原来如此。诸伏景光理解了,帮忙一起整理照片的伊达航也理解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不理解,但显然,萩原研二要更好奇一点。他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所以是什么照片?Haru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没什么好看的!”   “呜咪酱这么说就更让人好奇了哦?”好奇心那么强是会害死猫的研二!谷川春见抱着相册转身就跑!然而他只来得及从沙发上刚蹦起来,就被坐在旁边的降谷零从后面一把扣住了腰。   “放手!”他徒劳地在空中举起相册,“降谷零你这是非法拘禁!”   “你的特别监管条例第七条允许监管人在被监管人出现异常逃离行为的时候采取必要措施。”   “谁家异常逃离是逃离生日派对啊?”被监管人发出绝望的叫喊,“而且我也没真的逃啊,思想犯罪也犯法吗?”   “暂时不犯法。”他笑着说,“好了Haru,不想看的话可以往后面再多翻几页,后面还有别的。”成功拿捏了某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呢,降谷零。   被重新带回沙发上的男人小声嘀嘀咕咕:“……倒也没有那么小气……”   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容易满足的男人在降谷零带着笑意的紫蓝色眼瞳里节节败退,他轻咳了一下,装作满不在意的摸样把刚刚死都不肯放开的相册抽出来,摊开在自己腿上。   “……烦死了看吧看吧。”他没好气地说道,“不准笑!”“……”   照片里的谷川春见躺在医院病床上,头上扎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颊上还被人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画了两只粉红色的爱心。嗯,就是被萩原研二做成十六寸生日蛋糕的那张照片。   “噗。”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谷川春见缓慢地转过头。   佐藤美和子正死死咬着嘴唇。白鸟任三郎非常有教养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诸伏高明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高木涉在男人的目光扫来的时候几乎是立即条件反射地说道:“不是我!”   至于萩原千速……   完全没忍。   “哈哈哈哈哈哈──”   谷川春见:“……”   毁灭吧,这个世界不值得。   “为什么。”他虚弱地喃喃,“为什么是这张……到底为什么要把这张放进相册里……”   “咳,因为很有纪念意义?”   “……不要学研二说话,Zero。”   谷川春见放弃了,他没有像降谷零建议的那样直接跳过这几张,他怒气冲冲地继续往后翻,反正都已经社死了,那就让暴风雪来的再猛烈一点吧!   ──对不起他错了。   在依次看到猫耳朵,塑料皇冠,烈焰红唇,双马尾等照片(注:昏迷版)之后,谷川春见觉得有时候听听同期靠谱的建议还是蛮不错的。   接下来这张照片终于正常了许多。   照片上的谷川春见正坐在谷川宅客厅满地的纸箱中间,嘴里叼着一根冰棒,两眼发愣,手里举着一本家具安装说明书──倒着的。   松田阵平在他的身后正蹲在地上安装一个书柜,卷发男人显然已经发现了谷川春见把说明书拿反了,正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而他身旁右侧还能看到半个萩原研二,另外半个正埋在纸箱里,只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正在往外搬东西。   谷川春见有些茫然:“……这谁拍的?”   伊达航举起手:“我。”   “班长?”他震惊道,“什么时候拍的?”   “搬家那天。”伊达航爽朗地笑了两声,“当时觉得挺有意思就拍下来了。”   “……不是,这有什么好拍的?”   松田阵平吐槽:“你拿着倒过来的说明书研究了整整五分钟,确实挺值得纪念的。”   “……我那是在思考!”   “思考说明书为什么是反着的?”可恶的卷毛混蛋!   继续往后翻,这张照片是诸伏景光在厨房里做饭。   但严格来说,照片里的主角应该算是谷川春见──因为诸伏景光只露出了小半张侧脸,而谷川春见正站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地伸手去偷刚炸好的鸡块。而诸伏景光的筷子已经朝着男人伸过去了,谷川春见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被定格在了挨打的前一秒,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食物,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受到来自厨师的制裁。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笑得很温柔:“是Zero拍的。”   谷川春见:“我知道,我没失忆。”可他不是追过去让降谷零删掉了吗?他就知道!诡计多端的公安警察!就算表面上当着他的面删掉了但实际上早就备份了是吧?   他平静地问:“后面还有多少?”   降谷零想了下:“还有挺多的。”   “……”降谷零你好可怕。   谷川春见开始用翻开犯罪证据集的心情继续往后翻。   的确如降谷零所说,还有挺多的。有他在沙发上睡着的照片,有松田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医院长椅上抱着手臂臭脸的照片──顺带一提他也在,但他在抽血。有他趴在谷川宅后院的窗边看雪的照片,玻璃上映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与男人苍白的侧脸和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重叠在一起。   有伊达航和娜塔莉之前来吃饭时拍下的合照。照片里的娜塔莉笑吟吟地挽着伊达航的手臂,高大的男人头上被谷川戴了一顶毛茸茸的、有着熊耳朵的帽子,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镜头。   有诸伏景光靠在沙发上看书、他在诸伏景光身后搞怪的照片。   还有他和萩原研二抢游戏机的照片。   这张他还记得是谁拍的,那会儿萩原整个都把他压住了,两个人像是打架的猫一样扭成一团,于是旁边唯一没有参与进来的卷毛警官非常自然地举起了手机,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   有降谷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的照片。   还有一张像素有些模糊,应该是在晚上拍的。照片里的人全部挤在谷川宅的客厅里,电视不知道正在播放什么节目,五颜六色的光像是摇曳着的花一样,轻柔地落在人们的脸颊上。   伊达航占据了照片的4/1,他拿着手机,朝着镜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而在他的身后,所有人的姿势都乱七八糟的。   他看到萩原研二四仰八叉地横在地毯上,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幼驯染腿上一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卷发男人靠着诸伏景光,诸伏景光靠着谷川春见,可怜的蓝眼睛的男人被两个同期挤在中间,看上去满脸的无奈。而降谷零……   降谷零正侧着头。   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谷川春见。   照片里的谷川春见也没有看镜头。男人抱着一个抱枕挤着诸伏景光,不知道听到对方说了什么,笑得满脸狡黠。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普通到谷川春见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他还是没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年底。”降谷零回答,“伊达过来吃饭那天。”   “哦……”   好吧,还是想不起来。   那天发生什么了吗?谷川春见皱着眉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晚上而已,一个琐碎、甚至能被称为无聊的一天。可这种无聊的日子正是他所期待已久的日常,它是如此平凡的啊,一点一滴累积成为四季,一点一滴累积成无数充满奇迹的夏天。   现在,这场奇迹被永恒地留在了照片里。   他在这里停留了片刻,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他愣了一下,又往后翻了一页,但后面那页也是空的。男人往后连续翻了好几页,结果什么都没有。整本相册甚至还剩下一大半空着在,透明的保护膜覆盖着一张又一张洁白的卡纸,像是一本只写了几章便突然烂尾的小说。   谷川春见迷茫地抬起头:“没了?”   “嗯,没了。”   谷川春见更不解了:“……那你买这么厚一大本相册是……”   降谷零正低头收拾被他们拆得满地都是的包装纸,闻言只是随口回答:“留着以后用的,反正还会拍很多照片。”“……Haru?”   黑发男人徒劳地张了张嘴。   “我、我没事。”他说。然后狠狠地眨了眨眼睛。   可恶,不能哭了,真的不能再哭了。被惹哭一次情有可原,被惹哭两次那就是他的问题了!而且让他在白鸟他们面前再哭一次也太社死了吧!再哭一次他真的就要想办法连夜逃去南极──   “哦!”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异常兴奋的声音。   正在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的谷川春见浑身一个激灵。萩原研二这个语气怎么让他有种……他嘎吱嘎吱地扭过头,看到半长发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东西。   一张万恶之源。   那是高木刚才送的拍立得拍出来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萩原研二笑得灿烂无比,而他谷川春见,高斯模糊,面部扭曲,只剩下两颗明亮的橙黄色眼睛孤独地漂浮在脸部区域。   “这不正好嘛!”他听到萩原研二兴奋地说,“这张可以当做Haru酱【未来】系列的第一张照片──”   谷川春见瞳孔骤缩:“──不不不不不。”   萩原研二啪地一下把照片塞进了相纸袋:“锵锵──”   “萩原研二!”谷川春见发出惨叫,他扑了上去,“为什么是这张!给我拿出来!”   “哦呀,这么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吗?   “投怀送抱你个头啊!而且为什么会有爱心冒出来啊?”   他艰难地把那张照片抢回来,扭头就大声喊高木涉的名字:“高木!”   突然被点名的高木涉:“是!”   刑警先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是听见伊达先生喊他那样条件反射一样挺胸抬头,只能茫然地看着寿星:“怎、怎么了,谷川先生?”   “拍立得给我一下。”   “啊?哦哦,当然!”高木涉连忙把刚才收到后就暂时放在桌面上的拍立得递了过去。   谷川春见接过相机,开始点兵点将似得朝着几个男人一个个点过去。他喊着他们的名字,抱着相册走到客厅中间,像是忽然心血来潮,又像是早就应该做这件事了。   他说:“都过来,拍张照。”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而萩原研二已经反应过来了,半长发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水汪汪地像是两个巨大的太阳蛋。   “Haru酱……”   “你别说话!”谷川春见大惊,警告道,“你敢说什么煽情的话我就不拍了!”   伊达航大笑两声,率先走了过去:“行啊,来吧。”   谷川春见已经开始研究手里的拍立得了,他低头弄了一会,突然发现拍立得好像没办法定时。   “没事,用这个。”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了另一台相机。   拍立得和相机,两种不同的摄影工具得到的照片也自然不一样。黑发男人想了两秒,很快,他转过头,把拍立得重新塞进高木涉怀里:“这个,麻烦你帮我们拍一下,高木警官。”   是的没错,他两种都要!   突然被塞了一项重要任务的高木涉:“……我吗?”   “对,就是你。”谷川春见郑重其事地把拍立得交到他手上,“高木警官,请发挥你刚刚挑选礼物时的优秀审美,帮我们拍一张能够流传后世的绝世佳作。”   高木涉顿时紧张了起来:“绝、绝世佳作?”   谷川春见严肃道:“没错,这可是很重要的照片!”   ……更有压力了!   可怜的高木警官正捧着拍立得,另一边,降谷零正在把相机摆在电视柜旁边的矮架上。几个男人已经你推我攮地走到了客厅中央,等降谷零摆好相机回来之后站成一排。   谷川春见站在最中间──准确来说,他原本并没有打算站在最中间。   他原本打算找个位置随便站的,但不知道是谁先伸手拉了他一下,也不知道是谁顺势就把中间的位置让开了,总而言之等谷川春见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塞到了最中央。   他左边是诸伏景光,右边是萩原研二,再旁边则分别站着降谷零和松田阵平,而伊达航因为体格最高,已经十分自觉地站到了最后面。   五名警官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谷川春见:“……”   这个站位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谷川春见满头大汗,怎么感觉他像是什么被警方包围的重大犯罪嫌疑人──呃虽然严格来说好像也没错……   “谷川先生。”高木涉举着拍立得,“看镜头。”   谷川春见连忙抬起头:“哦哦。”这原本应该是一张很美好的照片。六个人都完整地进入了画面里,正微笑地看着镜头──直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谷川春见头顶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   V。“……”   谷川春见心平气和:“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的声音听上去极其无辜:“嗯?”   “你的手。”   “哎?我的手怎么了吗?”   “……萩原研二你装什么装把你的兔耳朵给我收回去!”谷川春见猛地转过头!   萩原研二大笑着往旁边逃窜。   “──咔嚓。”   高木涉:“……”   相纸慢吞吞地从拍立得下方吐了出来。   高木涉低头看了看照片。高木涉陷入了沉默。完蛋了,他想,他是不是拍早了……谷川先生郑重地交给他的让他发挥自己优秀审美帮他们拍一张能够流传后世的绝世佳作──   就这样无了!   然而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的六个人已经乱成了一团。   “你还敢躲?”谷川春见伸手去抓萩原研二。   “哎哎哎等等!Haru酱冷静!只是一个兔耳朵而已!”   “谁刚才答应我不准搞事的?”   “Hagi酱没有答应过啊?”   “罪加一等!”   萩原研二笑得整个人都快要站不住了。他故意往旁边一倒,差点直接砸进松田阵平怀里。松田阵平十分嫌弃地抽了抽嘴角,但还是伸手撑住幼驯染的脑袋:“喂!别往我身上倒,重死了!”   伊达航从后面伸出两只手,试图一手抓一个。可惜萩原研二滑得像条泥鳅,而谷川春见又正处于今天他和萩原研二必须死一个的暴怒状态之中,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的还要难抓,硬是让伊达航产生了自己正在抓两只大型猫科动物的错觉。   “小心──”诸伏景光无奈地伸手扶住差点被地毯绊倒的谷川春见。   男人被他拉住手臂,勉强稳住身体。结果就这短短一秒钟的功夫萩原研二就已经溜到了松田阵平肩膀后面,卷发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毅然决绝地加入了这场斗争!哇!好不热闹,我们的三号选手转头就追上了一号选手,而我们的二号选手也不甘示弱,直直冲着一号选手就扑了上去!   乱成一锅粥了。   “那个……”高木涉弱弱地举起手,可没人理他。   “谷川先生?”   还是没人理他。   “伊达先生……”   高木涉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相纸上已经开始慢慢浮出颜色,于是刑警的表情越来越心虚……怎、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很差,就是和他想象中的完美合照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点不同。   比如说,谷川春见没有看镜头。   ……好吧其实这整张照片里的六个人就没一个是看着镜头的。   高木涉还在纠结手里的照片,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快快快!还有三秒!快进来!”   三秒,什么三秒?什么进来?   高木还在迷茫,就看到佐藤美和子已经猛地朝着人群冲了过去──顺道还带上了他。   “发什么呆呢?”短发女警一把揪住还站在旁边发愣的高木涉后衣领,朝着对方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快走!”   “……哎?”高木涉被拽得一个踉跄。   ──咔嚓。   之前被降谷零设定好时间的相机轻轻发出声响,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高木涉正处于半空中。是真的半空中,他的左脚刚刚离开地面,右脚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以一个非常危险的四十五度角朝前倾斜,手里还本能地保护着刚收到的拍立得。   佐藤美和子拽着他后衣领,娜塔莉也刚刚走进镜头里,萩原千速只有半张脸,白鸟任三郎只进来了一条腿。诸伏高明倒是很从容,甚至还能抽空整理了一下袖口,但也只拍进去了半个身子。   ──咔嚓。   第二张照片。   高木涉被伊达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萩原千速终于完整进入镜头,白鸟任三郎也过来了,诸伏高明走到了弟弟身边,但是谷川春见被挤到了后面,只剩半个脑袋。   ──咔嚓。   第三张照片。   谷川春见正在试图从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往前钻,也的确成功钻了出来了,但只不过头发全都炸了起来,像颗从夹缝里强行长出来的小蘑菇。   ──咔嚓。   第四张照片。   萩原研二笑得快断气了。谷川春见恼羞成怒,一肘子顶向半长发男人的肚子,被对方滑溜地闪开,于是受害者变成了站在他身后的降谷零。   ──咔嚓。   第五张。   金发公安正在制裁谷川春见。   ──咔嚓。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第九。   第十张照片。   也许是终于折腾累了,几个加起来最多只有5岁的警官们终于消停了下来。   萩原研二老老实实站在姐姐身边,松田阵平在他的另一侧。娜塔莉和伊达航靠在一起,她身边是佐藤和高木,白鸟任三郎由于身高的缘故站在了伊达航的后侧方,诸伏高明则站在自己的弟弟旁边,而他的弟弟正被站在照片中间的黑发男人搭着肩膀。   照片里的谷川春见左手搭着诸伏景光,右手揽着降谷零的胳膊。他的发型早就没有了,凌乱的黑发散落在男人弯起的琥珀色眼瞳旁,因为刚才又哭又闹所以鼻尖也有点红,脸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了一小块金色的彩片。   他在这张照片里也没有看镜头,不知道被什么逗笑了,正稍稍往前俯着身笑着,把两边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拉的七扭八歪的。   但它已经是谷川春见所得到的、最完美的礼物了。 151. IF 坏结局01 噩梦   免责声明:这是如果有坏结局会是什么样的IF番外。Warning:死鸽子不要吃,吃了也不要骂作者,最重要的是看完不可以给作者寄刀片!   谷川春见正在和一袋栗子搏斗。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商家设计的包装,开口小得可怜,塑料封边却结实得像是可以直接送去军工厂做防弹材料。谷川春见已经尝试了徒手撕、用牙咬、从侧面偷袭等多种办法,最后那袋栗子依旧坚强地躺在他的腿上,用实际行动嘲笑着一个前组织成员居然连零食袋都打不开。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   很好。曾经能够徒手拧断别人脖子的男人现在被一袋栗子羞辱了……这就是清道夫的退休生活吗?   厨房里传来刀具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诸伏景光正在准备晚饭,他身上穿着居家的浅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附近,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仔细算起来,勤劳的公安先生已经好一阵子没能下厨了,忙碌了快半个月的男人今天难得可以按时下班,早就已经开始手痒,准备做点最近研究的新菜。   诸伏景光触手可及,但不,谷川春见不准备向监管人求助。   开玩笑,这可是尊严问题!   他低头继续研究栗子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恰好进入广告,主持人欢快的笑声消失了几秒,很快,一段突如其来的紧急新闻插播取代了原本吵闹的背景音。   「……今日下午五时四十二分左右,位于米花町中央区域的双子大厦发生爆炸──」   谷川春见撕包装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他抬起头。   电视画面切到了新闻直升机拍摄的现场。即使隔着屏幕,谷川春见也能看见镜头里浓重的黑烟。它从高楼中段滚滚升起,像是一条粗壮的黑色蟒蛇缠绕着建筑向天空攀爬。大厦周围已经被警方封锁,消防车辆和救护车密密麻麻地停在街道上,红蓝色警灯闪烁个不停。   下面滚动着一排红色字幕:【双子大厦发生爆炸,目前伤亡人数不明】   谷川春见咂舌:“……这栋楼怎么又炸了?”   厨房里的刀声停顿了片刻,诸伏景光从里面探出头:“嗯?”   “新闻。”谷川春见朝电视扬了扬下巴,“双子大厦。”   诸伏景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电视上的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外围,背后的大厦有几层窗户已经完全碎裂,漆黑的烟雾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现场显然很混乱,镜头晃动了两下,很快又切回了演播厅。   “米花最近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谷川春见认真思考,“这楼以前就炸过吧?”   “炸过。”诸伏景光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如果算上上一条时间线……那就已经炸了不下三次了。”好倒霉的楼,谷川春见肃然起敬。   他低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宿敌身上,一边与栗子包装搏斗,一边感叹道:“建议大厦老板下次开业之前先去神社做个法事。”   这次男人改变了战术,试图从包装袋最下面的折角进行突破。   ……失败。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五秒后,他默默把栗子递向厨房。   “Hiro。”   “嗯?”   “帮帮我。”   诸伏景光失笑。   最后,一把剪刀结束了那场持续十分钟的人栗战争。   谷川春见对此表示非常不满:“使用工具属于作弊行为!”   “嗯……但是Haru吃得很开心?”   他嘟嘟囔囔:“明明是两码事……”   诸伏景光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顺手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Zero今晚不回来吃饭。”   “又加班?”   “嗯。最近事情比较多。”   谷川春见对此毫不意外。   黑衣组织倒台以后留下来的烂摊子远比想象中复杂。虽然最大的那棵树已经倒了,但地下还有数不清的根系,光是各国之间的情报交接就足够让公安集体秃头,更别提东京这个世界事件刷新率最高的地方隔三差五还会蹦出来几个新案子。   他夹了一块鱼:“资本家。”   诸伏景光:“?”   “警察厅。”谷川春见郑重其事地控诉,“压榨我们Zero。”   电视里的爆炸新闻还在继续,不过暂时没有什么新的内容。现场救援仍在进行中,爆炸原因尚未确认,警方也没有公布具体伤亡数字,只说大楼内的大部分群众已经成功疏散。   听起来情况不算太糟糕。   谷川春见又看了一眼电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条短信过去:【双子大厦又炸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顺手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不会这么倒霉刚好被薅过去加班吧?】   萩原那边暂时没有回复,不过也正常,出任务的时候不看手机是排爆警察的基本职业道德。   于是谷川春见转手又把新闻链接扔给了松田阵平。   【你的老朋友。】   【[新闻链接]】   【有没有一种故地重游的亲切感?】   诸伏景光给谷川夹菜的时候刚好看到这句话,他无奈道:“你又在做什么?”   “慰问辛勤工作的人民警察。”   “……为什么我觉得松田不会把这个称作慰问。”   “哼哼,那就是他不懂得感恩。”谷川春见放下手机,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饭后,电视里的新闻仍然没有公布死亡人数。但这属于正常现象,大型事故现场情况混乱,在人员身份与家属通知完成之前,警方本来也不会随意公布名单。   谷川春见打了个哈欠。   九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萩原研二的回复。   可怜的半长发男人在短信里哭嚎:【被你说中了QAQ 今天超级──忙!呜咪酱居然还幸灾乐祸,Hagi酱心都碎了!】   下面跟了一张小狗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可爱。   谷川春见顺手保存了这只小狗。然后回复:【没办法,谁让你是排爆警察呢~】   对面很快哭唧唧地说:【好冷漠──】   【不过我和小阵平最近大概都会比较忙哦,可能没时间过去找你玩了,不要太想Hagi酱~】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打字:【滚。】   几乎同时,另一个聊天框也跳出了红点。比起还会发颜文字撒娇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的回复显然更加……呃、直接。   他只发了两个字:【有病?】   谷川春见:“噗。”   诸伏景光正在沙发另一端看书,闻声抬起头:“怎么了?”   谷川春见把手机递给他:“看,炸毛了。”   诸伏景光扫了一眼屏幕,无奈地摇摇头。   那天晚上谷川春见罕见的睡得很好。   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夜三更无缘无故醒来,他在梦里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声哗啦啦地拍打在他的脚趾上,于是他就这样在海水温暖的怀抱中睡去,又在第二日的晨光中醒来。   双子大厦爆炸事件在新闻上连续播了三天。   调查结果迟迟没有公布。据说是因为现场结构损坏严重,部分楼层发生二次坍塌,警方和消防仍然在清理废墟。   媒体倒是什么猜测都有,从燃气管道老化一路猜到恐怖袭击,甚至还有某个深夜节目请来所谓的灵媒,煞有其事地分析双子大厦是不是修在了什么不吉利的地脉上。   谷川春见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诸伏景光毫不留情地从他手里拿走了薯片:“不可以吃了,医生说一天最多半包。”   谷川春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神食粮离去,瞪大眼睛:“等等──这也没到半包啊?”   “但是Haru昨天吃了快半包。”   “……”昨天是昨天,为什么还能跨日计算?   “你变了,Hiro。”谷川春见痛心疾首。   诸伏景光不为所动:“嗯。”   “呜、我要向监管委员会投诉你虐待被监管对象!”   “需要我帮你找电话号码吗?”   “……”啊啊啊可恶!   谷川春见郁闷地缩回沙发。   被监管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无聊。   降谷零这几天几乎没有在正常时间回过家,凌晨能回来就算好的了,有时候干脆是整晚不回来。诸伏景光也忙,只不过他的工作安排比降谷相对而言更规律一点,基本还能保证晚饭前后回到谷川宅。   萩原和松田更不用说。   处理班遇到大型爆炸事故以后忙起来很正常,除了现场本身需要他们,后续的痕迹鉴定分析报告调查配合什么的全部也需要他们。   听上去就很命苦的样子。   萩原研二倒是每天还会回他消息,只是时间变得很随机。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凌晨,甚至有一次是早上5点多给他回的消息。   【呜咪酱今天有乖乖吃饭吗?】   他那个时候大概还迷迷糊糊的,随手就发了句没有。结果接下来就是来自萩原研二的短信轰炸,其中还带着类似【什么?小降谷和小诸伏居然没把你吊起来灌营养液吗?】的吐槽。   松田则是稳定地维持着他一贯的聊天风格。   发的消息全是什么【忙】,【不能说】,以及【?谷川春见你又皮痒了是吧?】,前者是因为他问松田什么时候过来、双子大厦到底是什么情况,后者是因为他嘴贱。   谷川看着最后一句回复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第四天的时候,伊达航取消了原本约好的晚饭。   消息是下午发来的。男人在语音里诚恳地道歉,说搜查一课这边临时有案子,今天晚上的聚餐没法过去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谷川春见正在院子里给那棵终于开始长叶子的樱花树浇水,于是夹着水壶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回复。   【没关系啦,那娜塔莉姐姐晚上来吗?】   伊达航又发来一条语音,说娜塔莉今天晚上倒是有空,不过因为她想陪他,所以下次再一起过来。   话里话外都是不自觉炫耀家有未婚妻并且自己和未婚妻还特别恩爱的臭恋爱味。   谷川春见被塞了满嘴的狗粮,龇牙咧嘴地回复:【好了好了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然后脚上突然一凉。   谷川春见低头看去,发现夹着的水壶的花洒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了脑袋,正快乐地浇着自己的拖鞋。男人看着湿透的拖鞋,沉默地把水壶放到旁边,开始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五天,双子大厦的新闻热度终于开始下降。但依旧没有公布详细遇难名单,只对外确认有数名消防及警务人员在这次事故中伤亡。   谷川春见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萩原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早上,男人叮嘱他要记得吃早饭,后面还有一只挥舞锅铲的柴犬的表情包。而松田阵平昨晚十一点多还在骂他,原因是因为谷川春见拍了一张摩天轮模型落灰的照片,故意问制造者是不是技术不行,怎么这么快就脏了。   ……真是的,他怎么现在一惊一乍的。   谷川春见很快把那点多余的担忧丢到了脑后。   第六天,伊达航又爽约了。   严格来说也不算爽约。因为这次其实不算约饭,只是他中午突然给伊达航发了条消息,问他和娜塔莉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吃火锅。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对面才回复:【今天不行,最近案子很多,改天吧。】   谷川春见不由得感叹:“班长不来,他们最近这么忙吗?”   诸伏景光正蹲在电视柜旁边整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萩原塞进去的游戏卡带,闻言随口道:“搜查一课最近确实接了不少案子。”   “米花最近又开始冲业绩了?”他吐槽道。   诸伏景光笑了一声:“这是什么形容……不过要这么说的话,米花什么时候没冲过?”   也是。谷川春见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坐在地毯上和诸伏景光一起整理卡带,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拍立得。   是之前生日派对拍的那张,照片里的六个人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没一个人是看着镜头的。男人甚至可以回想起那天的吵闹程度,平时本来就吵的要死的几个人制造出了比三千只鸭子还要大的噪音,甚至最后连照片都没能好好拍。   谷川春见盯着拍立得看了一会,才说:“怎么掉这里了?”   “嗯?”诸伏景光也有点疑惑,他想了想,“可能是前阵子翻相册的时候掉出来了吧。”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谷川春见把照片随手夹进桌上的书里,准备一会再去拿相册。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最近研二和我聊天都不发语音了,好奇怪。”   诸伏景光正抱着一堆卡带往柜子里放,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随口搭道:“工作不方便?”“……Haru?”蓝眼睛的男人没听到声音,转头去看他,“怎么了?”   谷川春见稍稍回过神来:“啊,没什么。”   也是。   出任务的确不方便发语音,萩原研二又不是22岁会在炸弹旁边又抽烟又不穿防爆服又和松田阵平打电话的毛头小子,更何况也没有谁规定一定要每天给他发语音打卡,可能只是这段时间比较忙而已。   谷川春见觉得自己大概是闲得发慌。   他把最后几张游戏卡塞进盒子里。   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一根扎进衣服里的细小倒刺,一颗落在鞋子里的砂砾,它在不和谐的音符里变成了一道杂音,变成了衣服上的一滴血。   它明晃晃地存在着,让人无法忽视。   谷川春见开始翻聊天记录。   萩原研二的聊天记录像是某种垃圾场,什么东西都有。   路边看到长得很奇怪的云要拍给他看,便利店出新品了也要拍给他看,同事买错口味的饮料会仔细品尝之后和他吐槽味道有多奇怪,当然,还有一大堆小阵平的照片──偷拍的。   哦,还有一只长得像松田的卷毛狗的照片。   ……嘘,这个可是他和萩原研二的小秘密,要是被松田发现他们两就都死定了!   乱七八糟的照片、奇奇怪怪的表情包,以及大量没有任何意义、完全不值得占用网络服务器储存空间的废话,构造成了他与萩原研二的一切。   谷川春见往上滑动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开始往下翻,翻到双子大厦爆炸后的聊天记录。   没有。   没有照片。   除了依旧会用的颜文字和各种表情包以外,萩原研二似乎从某一刻起不再给他发照片了。为什么,是工作期间不方便发吗?他切换到松田阵平的聊天框里。   界面还停在他们上次的对话里,他吐槽模型落灰脏的好快,松田阵平问他是不是很闲,然后让他自己擦。   谷川春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发了条讯息过去:【松田。】   松田阵平很快回复:【干什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上去:【我的摩天轮坏了。】   这次对方没有立即回复,谷川春见等了一会,手机灭了又亮,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只有两分钟,又或许已经过了十分钟了,他终于等到属于松田阵平的回复。   他问:【哪里坏了?】   谷川春见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厨房里传来水流声,诸伏景光大概正在洗刚才装水果的盘子。电视播放着他偶尔会看的动物纪录片,一只企鹅正摇摇晃晃地从雪坡上滚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松田阵平发了第二条短信过来:【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去看那个机械摩天轮。   它被放在不远处的柜子上,它好好的,被谷川春见精心呵护着。自从上次落灰之后男人就发现了,这小东西精贵着呢,清理的时候他生怕这磕了那碰了,所以干脆后来就给它弄了一个玻璃罩子。   摩天轮安静地呆在玻璃罩的庇护之下。   它没有坏。   谷川春见想,如果是松田阵平──   如果是真正的松田阵平。   那个自信到觉得世界上没有自己修不好的东西、连摩天轮这种东西都敢当礼物送给他的混蛋……在看到【我的摩天轮坏了】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真的会是问他,哪里坏了吗?   还是应该问他……   【你又干什么了?】 152. IF 坏结局02 噩梦   第二天一大早,厨房里传来了煎蛋的滋滋声。   诸伏景光下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谷川春见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正非常没有厨德地试图把黏在锅边的培根铲下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谷川春见回过头,向他打了声招呼:“早。”   “……早。”诸伏景光走过去,看了一眼被铲的涂层都快花了的不粘锅,委婉地问道,“怎么起来做饭了?”   “睡不着。”男人耸了耸肩。   “做噩梦了?”   “没有。”谷川春见把半块惨遭毁容的培根翻了个面,“单纯醒了而已,我想着反正睡不着了,不如起来做个早饭。”   他说得很自然。然后在诸伏景光准备伸手接过锅铲的时候侧身躲开:“别别,今天我来做。”   ……谁来做?谷川春见来做饭吗?   诸伏景光看了看锅里那个已经被男人大卸八块的煎蛋:“……你确定?”   “?”谷川春见缓慢地转过头,不满道,“诸伏景光,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的厨艺吗。”   你的厨艺还需要质疑吗。但诸伏景光只是微笑:“没有,Haru,你误会了。”   “明明就有!”   “证据呢?”   “……”可恶,Hiro跟某个金发公安学坏了。   事实证明诸伏景光的质疑非常有必要。   餐桌上摆着两份卖相微妙的早餐。煎蛋死的很惨,莫名被大卸八块然后和芝士全部搅在了一起,塑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甜筒尖尖的形状,培根也没能逃过剪裁的命运,被插在一圈又一圈盘着的金黄色长条上,更可怕的是谷川春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巧克力酱,在金色不可名状之物上淋了一层巧克力酱。   吐司倒是很完美──因为吐司机不需要厨艺,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份早餐的确全部都出自我们的大厨谷川春见之手,颤抖吧!人类!   谷川春见毫无羞耻之心地给自己的劳动成果打了十分。   诸伏景光给了七分。为什么扣三分?因为怕他给十分会让这个极具天赋的大厨得寸进尺的想要从此掌握家里的厨房。   下午,降谷零回来了。   这大概是金发公安这几天回来的最早的一次。他带着一身的疲惫进门,把外套挂到玄关处,又很自然地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谷川春见手腕上的监管装置。   黑发男人正窝在沙发上玩游戏,被降谷零抓着手腕检查的时候也没反抗,懒洋洋地说:“欢迎回来,今天这么早?”   “嗯,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哦。”他说,“我等了你好久哦,Zero。”   说这句话的时候谷川春见并没有回头。电视屏幕里的角色正在被一只巨大的飞龙追着满地图乱窜,男人单手操控着手柄,手指飞快按动着按键,在一片火光里险险躲过攻击。   “……抱歉。”降谷零说,“晚饭吃了吗?”   “还没。”   电视里的飞龙又是一口火喷下来,他操纵着角色狼狈地往旁边一滚,随口说道:“本来准备和Hiro一起吃的。不过既然Zero回来了,我决定大发慈悲和你一起吃。”   降谷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还真是荣幸啊。”   “知道就好。”谷川春见懒洋洋地晃了晃被对方抓住的手腕。黑色监管环上的金线闪了两下,勤勤恳恳地向监管终端报告着佩戴者目前一切正常──除了精神状态一如既往超前以外。   降谷零检查完设备,终于松开男人的手。   结果没想到谷川春见以为他是要继续检查,顺势把手柄往降谷零的方向塞,而降谷零显然没有接,于是──啪叽。游戏手柄落在了沙发上,屏幕里的角色也当场被飞龙一爪子拍死。“……”   男人沉默地看着巨大的【GAME OVER】,缓缓转头:“都怪你。”   莫名其妙就背上黑锅的降谷零:“?”他差点被气笑,狠狠地揉了几下男人的脑袋,“那还真是抱歉啊!”   “我的头发!”谷川春见尖叫着躲开。   这场游戏最终还是飞龙赢了。   倒霉的前清道夫先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过于自信,居然没有在打BOSS前存档。于是他看着重新读取存档后少了将近20级的人物角色,只能饱含泪水重新开始刷等级。   电视里乒里乓啷地发出各种音效。   “Zero。”   他突然开口。   “嗯?”   “研二和阵平他们最近是不是很忙?”   降谷零正在从包里拿文件,金发公安即使按时下班也逃不过加班的命运,又或者说难道这就是卷王的自觉?   “爆破组最近事情不少。”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   屏幕里的角色从存档点复活,穿过一片燃烧着橙红色火焰的废墟。谷川春见握着手柄,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动摇杆。   “就是我的摩天轮好像坏了。”   “哪里坏了?”降谷零问。哪里坏了?   谷川春见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他不再操控角色,于是游戏里的角色也跟着停了下来,傻愣愣地站在一片火海中央,很快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怪一棒子敲掉半管血。   “……没坏,骗你的。”他听到自己说。   谷川春见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的金发男人:“我昨天骗松田来着,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降谷零嘴角抽搐了两下:“……你最近是太无聊了吗,Haru。”   “哈?这叫生活情趣好不好?”   “拿别人送你的礼物开这种玩笑?”   “我又没有真的弄坏。”谷川春见理直气壮,“而且你知道松田回复我什么吗?”   降谷零这次没有接话。   他看着黑发男人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他问我哪里坏了,然后还让我拍照片。”谷川春见拖长声音,语调里满是幸灾乐祸,“什么嘛,亏他说自己什么都修得好,结果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怀疑我把东西弄坏的──一点都不了解我。”   降谷零终于开口:“你很希望他骂你吗?”   “哈?当然不是,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那你在失望些什么?”   “这是两码事啦,”他又拿起手柄,“所以说Zero你不懂。”   于是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如此。   降谷零去厨房接水了。   谷川春见盯着电视,各种战斗音效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男人看似正在操纵着角色,但实际上谷川春见知道他只是机械性地在拨弄手柄而已。   电视里的勇者已经剩下一丝血皮,他四处乱撞着,不一会儿就被小怪又当头捶了一棒。   啪叽。   【GAME OVER】   谷川春见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字体。鲜艳的、刺眼的红色。电视屏幕因为长时间的待机自动暗了下去。   那层黑色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谷川春见的脸,也映出厨房门口附近的两道身影。   诸伏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正在和降谷零说话。他们的声音很低,他听不太清楚,更何况电视暗下去之后那些游戏里的音效也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安静就像是一颗丢入湖泊里的石头,引来了诸伏景光的关注。   他和黑发男人的视线隔着电视屏幕的倒影碰撞在一起。   谷川春见正温柔地看着他。   于是诸伏景光也朝他笑了笑,看着谷川春见像是个没骨头的猫一样瘫在沙发上,说:“Hiro──我要吃寿喜锅!”   于是晚餐就变成了寿喜锅。   虽然早上刚用巧克力酱和煎蛋对人类饮食文化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袭击,但大厨本人丝毫没有受到打击,甚至试图再次进入厨房,最后被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毫不留情地联手赶了出来。   “为什么!”谷川春见站在厨房门口抗议,“早上的早餐明明很好吃!”   诸伏景光正在切豆腐,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地敷衍:“嗯嗯,好吃。”   倒是降谷零有些好奇:“早餐做了什么?”   “巧克力培根芝士蛋。”“那是创意料理!”某大厨顶着金发公安震惊的眼神说,“虽然看上去不太美观,但是味道的确很不错,Zero想吃的话我明天早上再做一次。”   “……不用了谢谢。”   被婉拒了的谷川春见悲愤地抱着餐具离开厨房。   诸伏景光做的寿喜锅一如既往地好吃。   谷川春见吃了不少,甚至趁降谷零低头回消息的时候偷偷夹走了他刚放进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然后在对方致死量的注视中无辜地嚼嚼嚼。   降谷零感觉自己被针对了,所以为什么Haru这家伙怎么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无语地掐了掐男人的脸蛋:“好吃吗?那是我的。”   “唔唔──现在是──嚼嚼──我的了!”   降谷零的额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寿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水雾。诸伏景光在笑,谷川春见笑吟吟地咽下嘴里赢来的战利品,又挑了一块豆腐慢吞吞地吃着。   “哦对了。”他说,“你们明天忙吗?”   “上午有事。”诸伏景光回答,“我和Zero都要出去一趟。”   谷川春见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诶?你们两个都要走吗?”   “嗯,没办法,档期实在排不开了。”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解释,“Zero本来就忙你是知道的,我那边也有临时任务,但处理完之后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那我怎么办?”   他故意装做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摸样,哭诉道:“你们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吗?”   降谷零撇了他一眼:“想得美,风见明天会过来。”他说,“还有两个人,你都认识。”   谷川春见顿时垮下脸:“为什么是三个人,我明明那么听话……”   降谷零露出了相当安室透的笑容,温柔地从寿喜锅里夹了几块牛肉到谷川春见的碗里。   “你是指刚醒就试图从医院高楼做无防护自由落体运动,还是指刚能走就试图飙轮椅出逃,还是指前两周我一眼没看某个人就把自己像只猫一样缠在了后院的晾衣线里?”   谷川春见:“……”   “还需要我继续举例吗,Haru?”   “……不、不用了……”他虚弱地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就离开了谷川宅。   被托付看猫重任的是风见裕也。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名公安,的确都是谷川春见认识的人,虽然称不上有多熟悉,但在听证会之后的监管工作里打过不少次交道。   “早上好,谷川先生。”   “早。”谷川春见打了个哈欠,“辛苦了。”   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不辛苦,这是工作。”   和他一起来的两名公安也朝谷川春见点了点头。三个人显然提前进行过交接,进门后相当熟练地确认了谷川宅内的监控与安保系统,又按照流程检查了一遍男人手腕上的监管装置。   ──滴。   黑色腕带上的金色细线亮了一下。   监管对象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睡得头发都乱了,身上套着宽松的居家服,脚上踩着毛绒拖鞋。大概是刚起来没多久,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睡意,整个人懒洋洋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谷川春见安分到简直让人感动。   他先是玩了两个小时游戏,中途因为输得太惨,骂骂咧咧地把手柄丢到一边去看电视剧,看了半集后又觉得无聊,干脆拿着一本昨天没看完的推理小说趴在沙发上继续读。然后开始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他从客厅晃到厨房,又从厨房晃到后院,最后蹲在樱花树下面研究一排刚冒出来的杂草。   负责临时监管的公安没有阻止,毕竟谷川宅本身就是允许他自由活动的监管区域。   快到中午的时候,风见提醒他吃药。   谷川春见接过药片,全部吞下去,又对着温水灌了几口。   “好苦,”他皱着脸,“为什么不能做成草莓味的。”   “……谷川先生,那是药。”   “谁说的,儿童退烧药都有草莓味。”   “那是为了让儿童愿意服用。”   谷川春见指了指自己:“可我也不愿意服用。”   风见裕也:“……”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降谷先生每次提到这位监管对象时都会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了。   另外两名公安一个坐在靠近玄关的位置,另一个正在餐厅旁边整理上午需要提交的报告。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谷川春见说他饿了。   戴着眼镜的公安抬头:“冰箱里有诸伏先生提前准备好的午饭。”   “我现在不想吃午饭。”   “……那您想吃什么?”   “煎蛋。”   风见裕也愣了一下。   ……煎蛋?   谷川春见从沙发上爬起来:“就突然想吃。”说完还非常认真地双手合十,拉扯着声音朝着风见祈求道,“拜托拜托──一个就好。”   只是煎蛋而已。   风见的目光在监管对象与厨房之间来回徘徊了片刻。   诸伏先生和降谷先生出门前并没有特别交代不能让谷川接触厨房。事实上谷川春见现在的行动限制虽然严格,却也不至于连正常使用家用设施都需要审批。   更何况……   一个能在国际犯罪组织里活蹦乱跳这么多年最后还需要终身监管的狠角色,煎个蛋还能出什么问题?   所以他同意了。   三分钟后。   “砰──”   整个谷川宅都震了一下。   风见裕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怎么回事?”   厨房的方向传来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声,紧接着是烟雾报警器发出的凄厉的尖叫声,伴随着一股白烟浩浩荡荡地从厨房门口涌了出来,活像是什么灾难片的开端。   另外两名公安:“?”   风见裕也:“?”他拔腿就往厨房冲,“谷川先生?”   “咳、咳咳──”   烟雾里,一个人影狼狈地站在灶台前。七零八碎的调料罐摔碎在地上,蛋也炸飞了,灶台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倒着半袋面粉,一地的白色粉末里还混杂着碎蛋壳。水槽里的水龙头开着,水流正哗啦啦地往下落,而罪魁祸首谷川春见站在厨房中央,手里还举着一只只剩半个的锅盖。   风见连忙走过去:“谷川先生!受伤了吗?”   男人一边咳嗽一边挥了挥手里的锅盖:“咳咳──没有,我挡住了。”然后他震惊地指着灶台,“风见!它炸了。”   风见裕也:“什么炸了?”   “蛋!”“……”风见裕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炸了?”   谷川春见非常认真地重复:“鸡蛋!”   “……为什么鸡蛋会爆炸?”   谷川春见看上去也很崩溃:“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它为什么会炸它就不会炸了啊!”   好有道理……个鬼啊!   灶台上又传来“噼啪”一声。风见裕也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追究人类到底需要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才能让一颗普通鸡蛋产生爆破效果,抓过旁边的灭火器便冲了进去。   “先把火关了!”   “打开窗户!”   “谷川先生你出去!不要站在门口!”   “哦哦──”谷川春见相当听话地往旁边退。   整个厨房一片兵荒马乱。   那口昨天才刚刚被谷川春见折磨过的不粘锅显然没能撑过第二天。灶台附近一片惨烈,抽油烟机勤勤恳恳地发出轰鸣,报警器的尖叫与三个公安的声音混杂成一团。   谷川春见抱着锅铲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像是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转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客厅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男人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地经过餐桌。   风见裕也刚才正在这里办公,一台黑色的终端安静地躺在桌角,只不过因为主人离开之前将它扣上了,所以重新进入了锁定状态。   显然,风见冲向厨房的时候不可能把它带在身上,但也挺不错的了,至少没有蠢到把一台内部终端敞着丢在桌子上。   谷川春见垂下眼睛。   下一秒,那台终端消失在桌面上。 153. IF 坏结局03 噩梦   谷川宅的监控能够覆盖大部分区域。   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当初安装室内监控的时候,诸伏景光曾经特意要求避免摄像头覆盖私人区域,因此二楼通向卧室的这段楼梯只在上下两端各有一个镜头,而那个时候松田阵平曾经站在楼梯上,指着那枚摄像头相当嫌弃地评价过,说它装得真烂。   他记得负责施工的公安人员脸都绿了。   后来松田阵平踩着梯子调整了十几分钟,又因为没有权限擅自修改政府监管设备而被降谷零从梯子上拖了下来,最后只能抱着手臂站在旁边骂设计者没有脑子。   谷川春见当时笑得快要从楼梯上滚下去。   现在,这个摄像头经过诸伏景光的要求和松田阵平的调整,存在着大概五六平方米无法完全覆盖的位置。   谷川春见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男人手里的终端屏幕已经锁死了,需要内部身份验证才能重新解开……但公安系统本身不是为了防御一个曾经在世界级犯罪组织获得过代号、并且还经常入侵各国资料库的怪物设计的,更何况公安内部系统与黑衣组织使用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身份验证在谷川手里几乎形同虚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起来。   几秒后,锁定界面消失了。   谷川春见没有停顿,一开始他搜的是双子大厦,但相关公开记录太多,于是他迅速切换关键词,一个个试过去,直到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权限不足。】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退出页面,重新进入另外一个入口。   如果是另外两个公安的终端,男人或许还要多花点时间,那么他很可能来不及看到那些东西就会被发现不对劲的风见抓住,又或者那两个公安根本没有查看这份报告权限?   但就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命运一般,他拿走的是风见裕也的终端,而风见裕权限本就不低,更是降谷零的直属下属,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一份灰白色的内部通报出现在屏幕上。他点了进去。   男人快速地略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术语,往下拉到最后面,找到了那份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警务人员伤亡名单】   第一行是消防,第二行是警备,第三行是处理班。   苍白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被终端屏幕的冷光染上了幽幽的蓝色。   谷川春见能听见楼下烟雾报警器的声音,非常吵。厨房里似乎有人打开了窗户,风儿就这样灌进房屋里,到处捣乱,也不知道吹得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撞着墙壁。风见裕也正在咳嗽,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灭火器应该放回什么地方。   他听到有人说话。   “……这锅是不是不能用了?”   “废话,都这样了当然不能用了。”   ……他们在讨论什么?他想,一口锅而已,坏了就买新的呗。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很奇妙的体验不是吗?人们通常只有一次参加自己亲友葬礼的机会,他就不一样了,哇塞,他居然可以重复参加两次。   谷川春见听到了“咚”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男人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才发觉那不过是他脑子里出现的杂音。   是另一只靴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的名字,屏幕上的统一字体并没有因为他的注视发生任何变化,它们和上面其他殉职人员的字体没有任何区别,两个名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只不过是那天牺牲的警员之一,只不过是几个像素组成的字符。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死。是意外吗?没预料的二次爆炸?任务判断失误?还是……人为的?杀了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这对谷川春见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如果有人杀了他们那就杀了那个人,如果是组织残党就把残党清理掉,如果是炸弹犯就把那只老鼠找出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呢?   那颗仿佛凝结住了的琥珀动弹了一下。   谷川春见往上翻到最前面,开始阅读完整的事故报告。   老套的剧情,双子大厦收到匿名爆炸预告,于是报了警。警方开始疏散人群,处理班开始搜查现场,发现第一处,解除,随后确认大楼内部存在第二枚装置,而由于第二枚炸弹被设置在建筑承重区域,由松田阵平负责拆除。   萩原研二和他带领的第二小组在拆除了第一处装置后便负责人员撤离与外围结构确认,以保证没有额外的没发现的炸弹。   然后炸弹爆炸了。   炸弹因为不明确的原因提前爆炸,建筑内部发生严重坍塌。报告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两个小组从进入大厦开始之后的所有行动,没有违规行为,没有操作失误,没有某个笨蛋因为嫌排防爆服重就把它脱掉,也没有人坐在一个停了的炸弹旁边抽烟。   他们没有做任何一个可以让谷川春见抓出来痛骂他们一顿的事情,二组甚至在爆炸发生之前成功将危险区域里的最后几名施工人员送了出去。   然后炸弹爆炸了。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将近三十年的人生被压缩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人生将从此定格,无论他们生前拥有过怎样快乐或痛苦的时光,那都不再拥有任何意义。   他们没办法再对着他笑,也没办法再陪他度过另一个夏天。   ……明明再过几天就要入夏了。   可坏消息不会等到夏天结束之后才到来,夏天显然也不会因为有坏消息而缓下它的脚步。被时光裹挟的人类除了清醒地承受这一切什么都做不到,于是他们想,撑一会,再撑一会吧,撑到我们想出一个办法,撑到我们活着的朋友愿意去接受,撑到我们死去的朋友安宁于死亡。   熟悉的名字旁边紧跟着两个字。   【殉职】   漆黑的字迹像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般冷眼旁观着,它们看着他挣扎,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他不自量力的抵抗、他的贪念、他的徒劳。   人怎么能这么倒霉?谷川春见想,他果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要问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其实还好。男人的大脑相当平静地接收了这个事实,他甚至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轻快──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他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漆黑的字体,看着它们蠕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屏幕另一侧蔓延着,它们在笔触的边缘鼓胀着一点点溢出,流出黏稠的腐烂液体。它们像是腐败的血肉一样坠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沿着屏幕向下流淌,最后滴滴答答地落着地板上,在翻涌的淤泥中纠缠成一根根漆黑的触手。   好脏。他想,看上去很难清理,一会儿风见看见了大概要头疼吧。   触手们都很调皮,它们一根爬上了他的拖鞋,一根亲昵地绕着他的脚腕缠了一圈。它们沿着他的膝盖、腰腹、手臂一点点缠绕上来,它们爬上他的脖颈,调皮地钻进他的头发,温柔地舔舐着他的眼睛,它们冰冷而柔软地拥抱着人类,在他耳畔轻声呢喃。   「没关系。」   「没关系。」   细小的声音说道。   「他们死了。」   「又死了。」   「但是没关系。」   它们高兴地唱着。   「你可以改变它呀!」   可男人只是笑了笑。   他有些无奈地把那些触肢们从自己的身上和屏幕上拉下来:“别闹,我还没看完。”   他往回滑到萩原研二的名字,除了【殉职】两字以外,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密密麻麻的信息,从警衔到编号到出勤时间,到死亡确认时间。   谷川春见的手指轻轻往下滑动了一下。   18时17分,现场确认死亡。   现场确认死亡时间和之前新闻通报时的爆炸时间不一样,但这其实很正常。谷川春见很久以前几乎每天都在和这类报告打交道,通常来说,大部分直面爆炸的人实际死亡的时间的确就是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但书面意义上的【确认死亡】需要有人真正接触到对方,检查并做出判断,所以会比实际死亡时间要晚一点。应该没受什么苦。他想。   炸弹爆炸的速度比人类能够反应过来的时间要快,他们应该来不及痛,甚至可能在意识到危险之前就结束了。嘛,也算是一件好事,虽然死亡本身不是好事,但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得快一点总比在废墟下面躺几个小时好──这可是经验之谈。18时17分。17时42分。   六天前的下午,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栗子。   哦,他在和一袋栗子搏斗。然后Hiro帮他用剪刀剪开了,晚饭吃的是鱼,他还骂警察厅是资本家,说他们压榨Zero。   谷川春见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萩原研二的短信,短信里还有一只小狗倒地不起的表情包。他还保存了,因为很可爱。   原来那个时候萩原研二已经死了啊。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怪不得萩原研二最近不发照片了,萩原研二当然不会发,死人怎么拍照?   怪不得松田阵平的每一句回复都那么像松田本人。废话,降谷零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想模仿几句话有什么困难的?   只可惜降谷零没能想到,松田阵平在看到那座摩天轮坏掉的时候首先会怀疑的绝对不是机械结构出了什么问题,因为那个闪闪发光的混蛋知道,他知道这座摩天轮到了谷川手里以后,最大的风险从来都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它那个手欠的主人。   是谷川春见。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只想要他们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谷川春见突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一股酸水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男人猛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墙壁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呕──”   没有东西。   他早上吃过东西,中午还没来得及吃,可胃里那些东西仿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点酸得发苦的液体冲进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界开始旋转起来。男人撑着的墙壁像是融化了的黄油一般粘起手来,蜿蜒扭曲的漆黑触手在铺天盖地的嗡鸣声中盘旋着,所有一切都开始崩解离析,触手们怜爱地看着它们喜爱的人类,它们温柔地缠绕着他,它们从坍塌的天花板里蔓延着,在令人作呕欢快声中起舞着,怜爱地将他缠绕致死。   谷川春见在冷汗、翻滚的胃液,和强烈的窒息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的错。   你看,如果谷川春见在爆炸现场,萩原研二会死吗?不会。那么松田阵平会死吗?显然也不会。   他有无数种方式让那颗炸弹失去作用,有无数种方式在炸弹爆炸之时救下在场的所有人,他有能力做到这些,他甚至可以让时间短暂地停下,他有太多办法,任何一种都能救下他们的性命。   可是他不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他在家里。   因为他答应了他们,他接受了监管,他将从茧中诞生的那个怪物一点点折断、强行塞进这副名为人类的身体里,他以为他真的重新成为人类了,他终于愿意去相信,相信他所得到的一切是他们一起努力的成果,相信这就是他所期望的──Happy Ending。   所以他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死去的那一刻,还在和一袋栗子搏斗。是他的错。   他想。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他们死了。 154. IF 坏结局04 噩梦   “砰──”   谷川宅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沉重的木门撞上门后的缓冲器,发出一声暗沉的闷响。玄关顶灯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就连挂在衣架上的两件外套也跟着摇摆起来。   降谷零风尘仆仆,他甚至连停下几秒换鞋的念头都没有,直直走进客厅。   “他人呢?”   风见裕也和其他两名公安正在客厅等候。短发公安的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正拿着那台曾被谷川春见顺走的内部终端,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二楼。”他说,“谷川先生在房间里。”   降谷零的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头,紫蓝色的眼瞳盯着对方:“他看到了?”   风见裕也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多少。”诸伏景光紧跟在降谷零后面,他皱起眉头:“发生了什么?”   短发公安尽量简短地说:“十一点谷川先生说他饿了想吃煎蛋,之后厨房发生了小型爆炸,烟雾报警器被触发,我和井上他们都进了厨房处理。”他的语速很快,“谷川先生当时还在厨房里,我让他离开,避免吸入过多有害烟雾。”   “不到一分钟后,我发现我的终端不见了。”   降谷零的咬合肌鼓动了一下。   不到一分钟。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对风见裕也大喊你就是这样做公安的吗?但是那没有意义。   降谷零今天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回来的。   至少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他们原本已经约好了下午与负责谷川长期心理评估的医生见面,之后还需要和伊达航以及相关人员进行一次紧急沟通。他和诸伏景光甚至已经讨论了一整晚,讨论应该由谁开口,讨论告诉谷川的时候伊达航要不要在场,是不是应该提前把屋内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拿走,讨论药物治疗,以及──   如果谷川春见失控了该怎么办。他们没有准备一直瞒着他。显然,这也不是可以一直瞒下去的东西。   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点。   至少让他们想出一个不会让谷川春见重新坠落的办法。   他听见风见继续说道:“井上他们两人检查一楼,我查看了监控……楼梯摄像头拍到谷川先生上了二楼。”   他听见风见顿了顿:“我追上去了。”   风见裕也找到谷川春见的时候,距离终端离开他的视线其实还不到三分钟。   那个时候他的同僚正在拯救一口锅,但其实这锅大概已经没有什么被拯救的价值了。短发公安低头扫了一眼地面,面粉碎鸡蛋碎的调料瓶,哦,还有半截不知道为什么飞进水槽里的锅铲……   一颗鸡蛋究竟要经历怎样惊心动魄的烹饪过程,才能把厨房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算了。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不能用常理解释,比如米花町的犯罪率,比如降谷先生一天到底睡几个小时,再比如谷川春见惊天动地的高超厨艺。   他的同僚拿着那口惨不忍睹的不粘锅,迟疑地问:“这锅是不是不能用了?”   “废话,都这样了当然不能用了。”   “可是诸伏先生好像还挺喜欢这口锅……”   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正准备让人把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先清理掉,动作却忽然停住。   不对,太安静了。   这个想法没有任何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   厨房门口空无一人。   “……”风见裕也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两步跨到厨房门口,“谷川先生?”   没有回应。   站在厨房门边的公安也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还在外面。”   另外一名公安迅速拿出设备:“定位还在宅内,生命体征正常,没有离开监管区域……等等──”   屏幕上的光点微微偏移,一楼、楼梯、然后停在了接近二楼的楼梯拐角的位置。   还在谷川宅内,朝着二楼的私人区域走去,按理来说可能是回房间或者去厕所什么的,但风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男人的视线沿着客厅一路扫过去,经过茶几、沙发和玄关,最后停在餐桌上。   那里本来应该放着什么东西。   ……他的终端。   风见裕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为什么谷川春见说他饿了,为什么他说他想吃煎蛋,一个就好,拜托了。   面粉、碎掉的玻璃调料瓶、水龙头、火焰。谷川春见制造了一场刚好足以把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的混乱,但又偏偏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后果,而始作俑者甚至提前拿了锅盖挡在自己面前,除了沾了点烟以外毫发无伤。   这根本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至于一颗鸡蛋到底为什么会爆炸?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有人需要它爆炸。   风见裕也感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井上,封锁宅邸所有外部出口,”他听到自己说,“还有……联系降谷先生。”   他朝着设备上定位的方向走去。   “──告诉他监管出现异常,谷川先生拿走了我的内部终端。”   作为降谷零直属下属,风见裕也当然知道谷川春见是什么人。   哪怕这几个月以来,这位所谓的【高危特殊监管对象】表现得一直没有什么威慑力,但这从来都没有改变一个事实──谷川春见曾经是黑衣组织的代号成员,他长期执行着血腥残酷的清缴任务,参与过数不清的跨国犯罪,并且在大量专业情报机构的追捕与调查中存活至今。   谷川春见很危险,他们当然知道谷川春见危险!开什么玩笑,公安内部对他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厚得都能砸死人了!   可人类很容易受到日常生活的影响。   当一个人每天都穿着居家服窝在沙发上不是打游戏就是看剧、会为了药为什么不是草莓味和监管人员争论、会因为不能吃到垃圾食品就露出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甚至能莫名其妙把自己缠进晾衣绳里挂在半空导致某金发监管员不得不喊来救援人员──   那层【危险人物】的标签便会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风见裕也在二楼看到了谷川春见。   当初为了保证被监管人的基本隐私,谷川宅内部的监控并没有覆盖卧室、浴室这种类型的私人区域,二楼也存在几个监控死角,这些区域风见当然知道──那是监管人员进行轮值前必须掌握的基础信息。   他就在那一小片监控盲区里看见了他。   黑发男人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墙边。他的一条腿微微曲起,居家服宽松的衣摆有些长,垂落在地板上。他手腕上的黑色监管环仍旧好好地呆在那里,两道细细的金线时不时闪烁一下,证明监管系统仍在正常工作。   那个终端就放在他的膝盖上。屏幕冷白色的微光落在男人垂下的眼睫和脸颊上,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映得更加苍白。   风见裕也感觉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这个位置只能看见终端漆黑的背面,他不知道谷川春见打开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但他知道从对方费尽心思制造厨房里的混乱只为了顺走公安的内部终端这点来看,就绝不可能是为了满足什么无伤大雅的好奇心。   而且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是吗?   他们两之间,最先开口的居然是谷川春见。   “别着急,风见。”   男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我在这里。”   “抱歉,未经允许翻了你的终端。”他说,“我想想……擅自拿走监管人员的设备、非法访问公安内部系统、再加上故意制造混乱转移监管人员的注意力……”   男人看上去像是真心实意在感到抱歉:“好像要害你写好多份报告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风见。”   “但是我还需要你帮我另一个忙,”他说,“请帮我联系降谷吧,还有诸伏。”   “就说……我在家等他们回来。”   谷川春见把终端还给风见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哪里都没有去。   房间里有一整块很大很厚的地毯,它铺在木地板上,温暖而柔软。它的面积大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窗户的位置,比起椅子,谷川春见更喜欢坐在这张地毯上。   他这个古怪的习惯后来传染了萩原研二,半长发的男人更过分,干脆直接躺在上面。然后坐在地毯上的人逐渐变多,到最后连降谷零进谷川房间的时候也抛弃了那个孤零零的座椅,选择和谷川春见一起坐在地毯上。   男人环顾着自己的房间。   床很软,床上除了被子还有很多毛毯,枕头更是明显超出正常需求──大部分是他自己买的,有几个是从诸伏景光的房间里顺的,还有一个毛茸茸的长抱枕,那是萩原送的。   虽然窗户的开启角度有限制,窗上的锁也经过处理,但窗户看上去显然还是正常的住宅窗户,有着漂亮的玻璃和窗花,窗户前甚至还有一个堆满了各种漫画书和小玩意的飘窗。   谷川春见不是特别爱整理的类型,所以有时候房间里显得乱乱的。特别是书架那块,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啊游戏啊碟片啊都放在上面,甚至还有一些不应该放在书架上的小东西,比如看起来有三条腿的玩偶,甚至还有一个丑到人神共愤的半鱼半人的诡异摆件。   ──顺带一提,那摆件是谷川自己设计的。问就是灵感来自于小美人鱼,只不过是人身鱼头版本。   但其实,一开始他的房间并不是这样的。   谷川春见一开始没想那么多。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养活的人,在酒厂里的时候躺在实验桌上都能睡着,更别提一个舒适的卧室了。   所以他只要了一些基本生活家居。   然后后来诸伏景光觉得木地板冬天太凉了,买了张地毯。萩原研二觉得地毯太小了,兴致勃勃地换了一张超──巨大版本。降谷零对巨大无比的地毯没有意见,但他看不下去谷川没事就往地上坐,干脆买了几个坐垫又塞了几个靠枕。   松田就更对这些无所谓了。但是后来因为大家都跟着谷川一起做地毯总是把喝水的杯子也放在地上,几个人又不是能坐得住的类型,踢翻了几次水杯之后松田阵平忍无可忍,改装了一张矮桌,强硬地赛进了他的卧室里。   这张桌子从此变成了房间里最受欢迎的存在,每当萩原进谷川房间的时候,总会往这张桌子上放各种吃的喝的玩的,然后被不经意经过门口的监管人当场拦截。   后来娜塔莉和伊达航来了两次,又给他添了几个柔软的毛毯。   他的房间一点一点被他们填满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推门进来的时候,谷川春见正坐在这个地毯上。   “Zero?”谷川春见眨了眨眼睛,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惊讶,“你们回来得好快。”   降谷零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胸膛因为一路奔跑剧烈起伏着,紫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看上去和他早上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某个懒得要死的男人连被子都没叠。他穿着舒适宽松的居家服,正坐在那张毛茸茸的地毯上,半个身子趴在矮桌上翻着一本相册。   是生日那天降谷零送给他的那本。   相册已经被翻到了后半部分。大片大片空白的页面安静地摊开在空气里,窗外温暖的午后日光透过玻璃落下来,在洁白的纸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降谷零的视线最终重新落回谷川身上。   “……Haru。”他喊他的名字。   金发男人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干涩,他的名字对他有什么意义呢?几个音节在唇齿之间被咀嚼着,他们呼唤他的名字,在梦境的这头呼喊,在死亡的另一端呼喊,他们轻轻地喊着,Haru、Haru、他们用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杀死他。   “……别这样,Zero。”   黑发男人笑了笑:“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们只是想要保护我,我知道的。”   按照常理来说……又或者按照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来说,他现在应该冲过去质问降谷零。   质问他为什么冒充萩原和松田,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当成一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玻璃制品,质问他们凭什么替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应该知道朋友的死讯。   或歇斯底里,或大哭大笑。   但谷川春见觉得那样也太狗血了,而且没有必要。   他的挚友们只是想要保护他,他的挚友们何错之有?   所以他说:“我知道你们怕我接受不了,怕我做傻事……嗯,事实证明你们的担心好像也不算多余。”   诸伏景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错。”他徒劳地说,“听我说,Haru,不管你在报告里看到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责任。松田他们是处理班的警察,那是他们的工作──”   “我知道。”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谷川春见打断了。男人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两个看上去已经快要应激了的同期,解释道:“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工作,Hiro,那份报告我看完了。”   “我知道他们的工作性质,也知道这个职位本来就有风险,我以前见过的殉职报告也不少──我知道的。”   他说:“可是你知道吗,Hiro。”   “我找不到可以怪的人。”   “如果是炸弹犯提前引爆的炸弹,我可以杀了他。如果是组织残党故意在针对我认识的人,我可以把他们清理干净。如果是有人在行动指挥上判断失误,我也可以找到责任人让他付出代价。”   “可是没有哎,就只是炸弹不凑巧爆炸了而已,很倒霉对不对?”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遮天蔽日,强硬地将被扭曲的世界线强行拖回它应该属于的位置。   就好像他们命中注定死在一场爆炸之中。   他应该怪谁?   命运吗?   还是……   “的确有人应该为这件事负责,”降谷零说道。   金发男人站在就距离他几步外的位置,他说,我们会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布置炸弹和给双子大厦发犯罪预告的犯人已经被捕,如果那不是意外,如果有人需要为他们的牺牲负责,我们也会把那个人找出来。   他说,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你。   降谷零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Haru……那不是你的错,你现在正在把一件不属于你的责任强行往自己身上──”   “为什么不属于我?”降谷零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吞噬了他的喉咙。   谷川春见是真的有些困惑,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有些过长的黑发顺着颈窝的弧度滑下,像是水中浸开的一滩墨水。   “如果我在那里,他们会死吗?”“……”   “回答我,Zero。”他轻轻地询问,“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双子大厦里,那颗炸弹会杀死他们吗?”   降谷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这不是──”   “会吗?”   “……你不能这么算。”   降谷零终于忍无可忍。金发公安这段时间显然也不好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萩原和松田也是他的朋友,没有人会好受。   “你不可能待在每一个人的身边,”他的声音沙哑,这句话几乎是他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Haru,东京每天都有无数个案件,警视厅每天有多少警察在外面执行任务?你难道要每次都跟过去吗?萩原他们是成年人,是警察,他们知道自己选择的职业有什么风险、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男人没有反驳。事实上,他觉得降谷零说的对。   但是……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诸伏景光死死地咬着牙。   他看到谷川春见弯起眼睛:“Zero,研二的短信,是你发的吧?”   “你知道吗,那天下午……我是说,电视新闻报告说双子大厦爆炸的时候,我还在拆栗子。”   不要说了。诸伏景光想,不要再说了。   可是谷川春见依旧闭不上嘴巴。   “那个包装特别难拆,”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折腾了十分钟都没打开,最后还是Hiro用剪刀帮我剪开的。”   “新闻上说双子大厦炸了,我还觉得那栋楼真倒霉,我说老板应该去神社做个法事。”   他温柔地看着他,说,抱歉,Hiro。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满是温暖而苦涩的色彩,他有些无奈地说:“看到新闻的时候……Hiro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吧?然后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陪我吃饭聊天……就是因为Hiro一直纵容我,所以我才会这样任性吧?所以都怪Hiro哦?”“……”   诸伏景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还算灵巧的舌头变得麻木,不知道从哪里燃起来的火焰焚烧着他的心肺,苦涩的浓烟顺着咽喉一点点蔓延上来,呛得人类只剩满嘴的血腥气味。   于是房间里就突然沉默了起来。   男人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手指不自主地扣着相册边缘的塑料薄膜,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只小狗表情包还挺可爱的。”他突然说道。   “──够了!”   降谷零几步跨了过去,他是那样的着急,撞到了那个矮桌。桌上的相册被他的膝盖撞得往旁边滑了下去,没来得及装回去的纸页哗啦啦地散落开来,像是缤纷的雪一样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谷川春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紧紧抓住了肩膀。金发男人跪在他面前,指节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肤里。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降谷零。   紫蓝色的眼瞳近在咫尺,他看着那片瑰丽的色彩,那些暴烈和紧绷的情绪,他看着他,看到了那片和他一样潮湿、阴郁、绵延不断的大雨。   “那不是你的错。你听清楚了吗?那不是你的错。”   金发男人一字一顿道:“你不需要为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死负责。”   “萩原和松田的死不是因为你刚好待在家里,不是因为你终于愿意过自己的生活!这不是错误!”“……”   不是错误吗?   谷川春见茫然地张了张嘴:“……可是他们死了。”“Zero,研二死了。”   “……我知道。”   “阵平也死了。”   “嗯,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降谷零感到了寒冷。   明明午后的阳光是那样温暖。逆着光的男人在刺眼的光线下变得面目全非,像是梦中的一道幻影,可他手掌下的触感和温度却又是那样的真实。   “……你已经做到了,Haru。”降谷零听到自己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我们还在这里。我、Hiro,伊达,我们都还在,你改变了我们的未来不是吗?”   男人却只是看着他。   诸伏景光终于伸出了手。他从谷川春见身后猛地将人抱进怀里,动作算不上温柔,或许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他的胸膛重重地撞上男人的后背,手臂从谷川的肩膀与胸前绕过去,紧紧地拥抱着他,像是害怕只要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便会像雪一样,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里融化得干干净净。   谷川春见随着对方的力道微微向后晃了晃。   他听见诸伏景光的声音在发抖:“Haru,别这样,不要那样做。”   也不知道是大海的味道还是天空的味道,铺天盖地的蓝色就这样飘飘地笼罩下来。谷川春见安静地靠在对方怀里,思绪短暂地抽离那么一瞬间,他想,Hiro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因为诸伏景光是从身后抱上来的,导致他现在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知道那双总是温柔又沉静的蓝色眼睛是不是也掀起了波涛,他让他难过了吗?   他好像又搞砸了。他让Hiro难过了,也让Zero难过了,他没想着要让他们难过的。   他听到诸伏景光模糊的声音:“……不要那样做,拜托。”   谷川春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很少能听见诸伏景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今天是个好天气,窗外已经快要入夏,后院那棵樱花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摇晃着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条又一条金色的河流,流淌在人们布满蓝色的脸颊上,流淌在那些散落的白色纸页上。   谷川春见忽然觉得有点累。   降谷零仍旧半蹲在他面前,于是他看着他,问:“我错了吗?”   他问,但是他又没有去等他们的回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而已。他往后一仰,干脆靠上诸伏景光的肩膀,身后的人下意识调整姿势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却从始至终没有松开环着他的手。   他在温暖的光中半阖上眼睛,像是有点困了,朝着降谷零伸出手。   金发男人怔了一下。   谷川春见轻轻笑了,伸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过来。”   降谷零没有抵抗,他顺从地靠近了他一些。   于是谷川春见终于能够好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泛着灰调的紫蓝色眼瞳真的漂亮。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他看着它们从意气风发到盛满愤怒,看着它们在死亡边缘一点点失去光亮,又看着它们重新鲜活起来。   他想,Zero,我们总是距离希望一步之遥,却总是无法触及。   所以……对不起。   他原本是想开口和他们道歉的,但是转念想想,他们大概不会接受。降谷零可能还会说些什么类似于“如果真的觉得抱歉那就不要做会让我们难过的事”之类的话来PUA他。   所以就让他在心里道歉吧,对不起啦。   没办法,他一直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他抚摸着降谷零的脸颊,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们。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Zero,”他笑着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155. 喵? 喵!   谷川春见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场很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白色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来,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不对,那好像不是雪。   谷川春见茫然地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抬起头,看见无数洁白的纸页从高处飘落着。它们铺天盖地落下,在空气里翻腾着、旋转着,风裹挟它们一张又一张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冬日里卷起的雪花。   有一张落在他的脚边。   谷川春见低下头,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几个男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明亮啊。他们吵着闹着,他们是如此地温暖而充满希望,他们肆意地欢呼着,庆祝着独属于他的新生。   照片里的自己也在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他为什么那么开心来着。   哦对,那天是他的生日。奇怪,他为什么感到了痛苦?   照片突然燃烧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点燃了一般。谷川春见连忙蹲下来把它捧在手心里,灼灼燃烧的火焰烫伤了他的皮肤,他也没有理会,男人拼命拍打着那赤红的焰花,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那照片在他手里变成一捧灰烬。   ……不。   不要。   男人僵硬地跪坐在地上,严重烧伤的手心剧烈地疼痛着,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断落下的纸页们也逐渐燃烧起来,他们变成支离破碎的雪,变成燃烧殆尽的灰,他们飘啊飘啊、他们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谷川春见听见了声音。   「……不是你的错。」   ……是谁?   「那不是你的责任。」   他认识这个声音。   「Haru。」   有人在叫他。   谷川春见手足无措地抬起头。   一定是有人正一刀刀割着他的灵魂,男人想,否则他怎么会感受到这血淋淋的痛楚?   他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   他们越走越远,他们走得是那样的潇洒啊,他们是否真的毫无留念?   “等等。”   谷川春见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他奔跑起来。   脚下的土地却突然像是变成了柔软的沼泽。他陷入粘稠而冰冷的土壤,它们一点点漫过他的腿,像是无数细小的手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拖拽着想让他坠落。   他拼命往前伸出手。   “阵平──”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研二!”   他要看不到他们了。   “等等我……”   等等……   谷川春见猛地睁开眼睛。男人像是一条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他湿漉漉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不断从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肺叶火辣辣地疼痛着,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膛里点了一把火,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插进肋骨的缝隙之中,嗡鸣,绵延不断的嗡鸣声在他耳畔盘旋着,男人狼狈地揪住胸口衣服的布料,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是梦吗?   他想。   窗外一片漆黑。谷川宅里安静得像是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窗户的窗帘没有被完全拉上,落进些许属于城市夜晚的暗光,在黑暗中模糊地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谷川春见抬起手,缓缓地捂住自己的脸。   ……是梦啊。   男人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他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想,只是一个梦而已,冷静一点。人类的大脑在睡眠期间会对记忆进行重新整理,各种无意义的碎片会在神经活跃的过程中被胡乱拼凑在一起,所以会产生一些混乱甚至完全脱离现实情况的梦境,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谷川春见冷静地伸手摸向床头柜。   可怜的手机差点被主人一巴掌扫到地上,还好最后被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几乎是急切地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   “嘟──”   “嘟──”   电话被接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他能听见从听筒对面传来的模糊的呼吸声,在极其安静的黑暗里居然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谷川春见。”   几秒后,松田阵平阴森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凌晨四点打电话过来的合理解释。”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早上好!阵平!”他哈哈干笑起来,“你睡的咋样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好像天还没亮但俗话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是吗。”松田阵平听上去很平静。   但是谷川春见凭借自己多年作死后总结出的丰富经验可以确定,目前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时刻,电话另一头的卷发男人现在就是一座正在冒烟的活火山,再不安抚大概率下一秒就要喷发!   谷川春见:“呃……呃……我想你了?”   好,火山爆发了。   “……你有病啊?”   他连忙把手机从耳朵旁拉开,依旧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属于卷发警官的怒吼:“谷川春见你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过来骚扰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被人莫名其妙凌晨打电话过来吵醒之后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把他脑袋拧下来的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突然感到了安心。   “太好了,阵平。”他感动地说,“再骂我两句。”   松田阵平:“……”   他谨慎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谷川春见抱着被子,整个人像融化的猫一样靠在床头,幸福地说道,“我也爱你,阵平。”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彻底清醒了。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原本被莫名吵醒后的火气没有完全消退,但显然此时卷发警官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了。   “你喝酒了?”他皱着眉头,“景老爷呢,他不在?降谷呢?他昨天晚上不是回去了吗?”   “……啊?”   “别啊,少给我装傻。”   “……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他有些含糊地说道,“抱歉阵平把你吵醒了,你继续睡,我先挂──”   松田阵平充满威胁感的话从听筒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崩出来:“你敢挂一个试试。”   谷川春见:“。”   “什么梦。”   太棒了,松田警官的审讯开始了。谷川春见满头大汗,总不能说啊哈哈阵平你看这事弄的我就是梦到你和研二死了而已──看在他们两真的死过一次的份上,这也太地狱了吧?   所以他快速说道:“真没事。就是一个梦而已。”   “你──”   “晚安阵平替我和研二说晚安哦不对是不是应该说早安了总之我爱你们拜拜拜拜!”   “喂!谷川──”   啪。   谷川春见挂掉电话。   “呼……”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停留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松田阵平的名字明晃晃挂在最上面,莫名地令人安心。   谷川春见抱着手机向后一倒,整个人重新砸进柔软的枕头里。   ……妈的,吓死了。还好只是做梦。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擦擦。”   谷川春见下意识接了过来:“哦哦,谢谢。”   谷川春见:“。”   不对!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   说实话这个场景有点过于像恐怖片了。想想看,凌晨四点寂静的房间,虽然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住在谷川宅,但诸伏景光这几天在出外勤,而且退一万步来说,Zero就算要进他的房间也会先敲门。   然后,他在挂掉电话之后,本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   哇塞,如果不是他认识对方,真的会被吓到心脏骤停。   赤色短发的女孩眨了眨那双和谷川春见同样温暖的琥珀色眼睛,她手里抱着一整盒纸巾,正一边给男人递纸巾,一边托着脸蹲在男人的床边,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两个赤裸的小脚跟还非常没有礼貌地踩在其中一个抱枕上。   虽然知道魔女身上没有细菌或者灰尘这种东西,但谷川春见还是面目扭曲──这是Hiro给他买的!   “……你给我下来。”   “……切。”   魔女撇了撇嘴,仁慈地从抱枕上轻飘飘地移开自己的脚:“什么嘛,亏我还好心给你递纸巾。”   谷川春见却只是问:“你来做什么?”   “真过分,”女孩双手抱臂,“我就不能单纯是来探望你的?”   “你是说凌晨四点站在人类的床头盯着他看的那种探望吗,那很恐怖了。”谷川春见忍无可忍地指着房门,“而且人类进入别人房间之前需要敲门,敲门!知道吗?”   魔女思考了片刻,哦,好像的确是要敲门。于是女孩伸出手,非常有礼貌地敲了两下他的床头。   “咚咚。”   “好了,我敲了。”她理直气壮地说。冷静,谷川春见。虽然获得了心脏,但显然,人类世界的礼仪对魔女这种存在而言属于毫无意义的知识,她没有大摇大摆地撕裂空间冲进这个维度把谷川宅弄成一团毛线球已经很好了,不要要求太多。   谷川春见成功说服了自己,温和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魔女?”   但魔女却看上去有些心虚,她默默地把纸巾盒递给男人,踏着小碎步蹭到男人身旁,抬头看他:“…   谷川春见有着不祥的预感,魔女到底干了什么事会心虚成这样?   人类谨慎地开口:“你先说你做了什么。”   “……就是,我在和伊斯人一起做实验。”她说。很好,不祥的感觉加重了。以防万一是他老年痴呆听错了,谷川春见谨慎地确认:“你说的这个伊斯人是哪个伊斯人?”   “还能是哪个伊斯人?”魔女疑惑地歪了歪头,“伊斯,伟大种族呀。”谷川春见脸色铁青。   伟大种族伊斯。一种能够跨越时空交换意识、喜欢研究过去未来、喜欢研究各种乱七八糟有违伦理有违真理有违各种理、并且会把历史当成图书馆到处翻阅的外星种族。   而他眼前的这位存在,更是一个魔丸。   然后现在这两个东西在一起做实验。   ……哈哈,地球不会明天就要爆炸了吧?   “……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嗯……时间方面的?”魔女又露出那种看上去有些心虚的表情,不太确定地回答,“就是稍微在几个不同时间线上抽点毛毛出来,然后把它们重叠在一起实验不同时间坐标之间的信息稳定性,或者受到干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变化──那个伊斯人提出的理论还挺有趣的,我也有点感兴趣……哎呀,说了这么多你也不懂啦。”   “……”他有些呆滞地问,“你说,你们把什么东西叠在一起了?”   “……时间轴……”“……”   谷川春见冷静地说:“我要告诉。”   魔女一蹦三尺高:“啊啊啊啊啊不是说好不告诉他的吗?”   “谁和你说好了?而且这种事情能不告诉吗?”谷川春见不可置信,“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搞坏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   “……诶嘿。”   “诶嘿个鬼啊!”   “咳,也没有搞坏啦。”赤发女孩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条非常小的缝隙,“就是实验过程中出现了一点点点波动……我怕你这边出现什么干扰,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不过看起来你现在还好?”她说,“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出现认知模糊……或者做噩梦什么的。不过这样也好,其他就不用在意啦,没有危险!”   然而谷川春见面无表情。   根据他多年经验,每当魔女说出「没有危险」这种话的时候,通常代表,她搞了个大的。   上次她说没有危险的时候他被两只猎犬追了个天荒地老,上上次她说没有危险的时候他差点被星之眷族一起卷进拉莱耶里,上上上次她没说,但祂说了,然后他差点和某位伟大存在来个面对面的亲密接触。   “所以,实验出现了波动,”他面无表情地问,“然后呢。”   “……”魔女开始对手指,“那个,实验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会产生一点点的负面影响──我保证没有什么危险!真的!   ……好恶毒的誓言。   谷川春见暂时相信了她──看在那个誓言真的恶毒无比的份上。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负面影响」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直到诸伏景光变成猫。 156. [9.10更新] 喵? 喵喵!   谷川春见一直觉得诸伏景光长得很好看。   发质看起来很柔软,摸起来也很柔软,诸伏景光的长相整体偏柔和,后来为了卧底留着一点短短的胡茬,反而把原本偏清秀的脸硬是折腾出了一些成熟男性的味道。   更别提那双令人心动的蓝色眼睛,那清透的色彩,那温柔的远山。   所以理所当然的,诸伏景光变成的猫也很好看。   那是一只站在料理台上的布偶猫。猫的脚边是摔碎的咖啡杯,深色的液体沿着台面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布偶猫本猫似乎也刚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两只前爪僵硬地踩在原地,那双蓝色的眼睛正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毛茸茸的小脚脚。   谷川春见听见声音走进去的时候刚醒没多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叼着刚刚从餐桌上偷的半片吐司游魂似得飘进了厨房,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然后和布偶猫对上视线。“……”   谷川春见嘴里的吐司掉了下来。   “……Hiro?”他颤颤巍巍地问。   诸伏景光其实很想回答说,是我。   他有一大堆想要说的话,比如先让Haru先不要过来,因为地上有碎玻璃,比如让谷川春见去楼上喊降谷零,因为他们需要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结果就是,布偶猫的耳朵动弹了一下,然后:“喵。”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的眼睛缓慢睁大。   谷川春见的视线慢慢向下移动。   从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到粉嫩嫩的鼻头,到胸前蓬松柔软的白毛毛,最后落到了那两只规规矩矩踩在料理台上的小爪子上。   ……肉垫应该也是粉的。   谷川春见可耻地心动了。   不不不不对!谷川春见,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在你面前的这只猫可是诸伏景光!是你的挚友!偷摸大鸡!他是极其优秀的公安警察是深入犯罪组织卧底数年的苏格兰是超级无敌优秀的一名成年男性,人类!不是猫!   不可以因为Hiro现在特别可爱就趁人之危摸人家的肉垫!   谷川春见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两只小脚脚上移开。但是真的很可爱。   布偶猫胸前的毛蓬蓬松松地炸开了一圈,因为刚刚大概是在准备咖啡,前爪靠近腕部的位置还沾了一小点褐色的液体。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有着属于诸伏景光本人的神态,只不过放在一张毛茸茸的猫脸上以后,原本属于人类男性的温柔与沉静被硬生生剔除掉了大半。   剩下的全是──   可爱。   超级无敌可爱。   眼睁睁看着面前男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感觉毛都要炸起来了──哦某种意义上上来说他现在的确可以物理炸毛。但总而言之,为了验证自己不是错觉,布偶猫往旁边走了两步。   猫咪的脚掌踩在光滑的大理石料理台上,谷川春见的眼睛也跟着那只爪子移动了一下。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向你露出了谴责的眼神。   “咳。”有些心虚的男人轻咳了一声,“那什么……Hiro,听得懂的话抬一下右爪。”   诸伏景光听话地抬起了右爪。   谷川春见:“……”   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猛地捂住脸。   诸伏景光面无表情,诸伏景光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   眼看着布偶猫就要从料理台上跳下去,谷川春见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猫。   然后男人僵住了。   柔、柔软的触感。成年布偶猫的体型并不算小,也不算轻,但与原本的诸伏景光相比显然要轻得多,男人下意识地用手臂托住对方的后腿,另一只手护住猫猫的胸口和腹部,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谷川春见摸到了毛茸茸的肚肚。   ……他以前当然摸过猫,但这可是Hiro啊!   被谷川春见抱在怀里的布偶猫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   诸伏景光很少被人抱起来……不、应该说,他自从上小学之后就基本没有被谁整个抱起来过。而现在他的身体悬空,整个猫都被抱在了怀里,男人抱猫的姿势可能不太对,属于猫科动物的底层代码似乎对这种姿势产生了某种本能反应,诸伏景光的爪子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布偶猫漂亮的大尾巴就这样猛地勾住了谷川春见的手腕。   诸伏景光:“……”   被勾住手腕的男人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不可以,这是Hiro,不可以,这是Hiro……”   他停顿了片刻,礼貌询问:“我可以吸吗,Hiro。”   这么快就放弃抵抗了吗谷川春见?   就在谷川春见即将被布偶猫可爱得晕头转向准备埋肚子疯狂吸猫的时刻,降谷零走进了厨房。   金发男人大概也是刚刚起床没多久,刚换好衣服。他一边低头挽着袖口,一边朝料理台的方向走,嘴里还很自然地问道:“Hiro,刚刚什么东西摔──”“……”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最后还是降谷零先开口:“……哪里来的猫?”   谷川春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偶猫。被托着屁股抱在怀里的布偶猫看上去已经自闭了,正自暴自弃地用尾巴扫着男人的手臂。   于是他说:“是这样的,Zero。”谷川春见沉重道,“Hiro变成猫了。”   降谷零:“……”   怎么说呢,在见过会长触手的谷川春见、身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的魔女、神明、钥匙,以及各种各样完全不符合科学世界观的东西之后,突然有一天起床之后发现自己的幼驯染变成了一只布偶猫这种离谱的事情……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世界观被无数次暴力重组的金发公安冷静地打量了一下那只被抱在怀里的布偶猫。   这一只很漂亮的布偶猫。胸口和脖颈附近的长毛蓬松柔软,像是围了一圈漂亮的白色围巾。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清澈、明亮的蓝色……此刻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Hiro?”   “……喵。”降谷零不信邪:“我们几岁认识的?”   诸伏景光:“……”   谷川春见:“……”   这是什么问题。而且猫要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   布偶猫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无声凝视着自己的幼驯染,无奈地喵喵叫了几声,不多不少,刚好七下。   金发男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看,我没骗你吧。”谷川春见举起诸伏猫猫的一只手,“是Hiro哦。”   严格来说,这种验证方式其实相当不严谨。   七声猫叫可以是巧合,那双蓝眼睛可以是巧合──毕竟大部分布偶猫都是蓝眼睛,甚至这只猫莫名其妙出现在诸伏景光刚刚待过的厨房里而诸伏景光本人却消失不见也可以勉强解释成某种荒谬的巧合……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布偶猫用他熟悉的目光看着他时,降谷零的大脑还是非常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是诸伏景光,他的幼驯染,他的Hiro。   降谷零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谷川春见还在旁边非常没有同理心地问:“你的世界观还好吗?”   “……托你的福,早就碎得拼不回来了。”   布偶猫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他伸出一只前爪,在谷川春见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   “……”谷川春见低头。   诸伏景光又拍了两下,然后扭头看向料理台。那里还放着之前被打翻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已经沿着边缘淌了一地,几块白瓷碎片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看上去正准备随机暗杀一个路过的倒霉人类。   谷川春见没明白布偶猫什么意思,试探地问道:“你想让我放你下去……”   诸伏景光:“……”   “他是让你处理地上的碎玻璃。”   降谷零无语地走过去拿起清洁工具:“Hiro刚刚应该是在准备咖啡,突然变成猫以后把杯子碰掉了。你光顾着抱猫了吗,连这个都没看见?”   谷川春见:“……”   好像还真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诸伏猫猫,诸伏猫猫也安静地回望着他,谷川春见看了两秒就移开了视线,理直气壮道:“这怎么能怪我?谁突然看到Hiro变成猫还能注意到地上的咖啡啊!”   降谷零懒得理他,蹲下去把几块较大的瓷片捡进垃圾桶里,又拿纸巾擦掉流到地上的咖啡。谷川春见非常自觉地抱着诸伏景光站在安全区域围观,偶尔蹭一蹭怀里的猫的脑壳。   诸伏景光可能有点受不了这样的热情。布偶猫慢慢抬起一只爪子,按在了谷川春见的下巴上。   被软软的肉垫按住下巴的男人:“……嘿嘿。”   诸伏景光:“……”   男人变本加厉地把脸埋进猫猫头顶柔软的毛里吸了一口!   诸伏景光:“喵喵喵喵?”   “──谷川春见!”降谷零刚清理完碎片就发现自家幼驯染正在被吸,金发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男人的后衣领,把这个终于得逞的吸猫变态从布偶猫上撕开。   他一把抢过诸伏猫猫:“你还真吸?”   “呜呜都怪Hiro太可爱了!”   “这是什么理由?”   谷川春见一指:“你看。”   降谷零顺着对方的手指低头一看,发现怀里的诸伏景光已经彻底自闭了。布偶猫一头扎进了男人的臂弯里,只留下一对微微抖动的耳朵暴露在外面。   ……好像的确有点可爱……不对!   “咳!总之,现在第一件事是确定Hiro的身体状态。”降谷零强行把已经歪得快要飞出太阳系的话题拉回来,“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他顿了顿,“Hiro这样总得检查一下。”   谷川春见默默地问:“……你是准备带Hiro去人类医院还是宠物医院?”   “……”降谷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变成猫的?”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哈哈、哈……这个说来话长……”经验丰富的前清道夫整理了一下措辞,用相当委婉、且不会因为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人类不可聆听之名而导致眼前两个珍贵的人类变成浆糊的文字,解释了一下昨晚魔女和他说的事。   “……能把她喊过来吗?”   “……大概不能。”谷川春见有些无奈地说,“她通常想出现的时候自己就会出现,不想出现的时候就连祂也不一定能把她喊出来。”   降谷零抱着猫露出了一个温柔灿烂的微笑:“……这样啊。”   好可怕的笑容,谷川春见默默后退了一步。   “嘛,魔女虽然有时候是……稍微不靠谱了一点,”他安慰道,“但按照我和她相处的经验来说,这次应该是真的没有危险,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而且──”   他突然顿了顿。   布偶猫的耳朵也猛地立了起来。属于猫科动物的危机感似乎比人类时期敏锐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双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猛地从降谷零的怀里跳了出去。   降谷零还没反应过来:“Hiro?”   人类下意识收紧手臂,免得幼驯染掉下去──可就在这一瞬间,降谷零忽然感觉到视野产生了变化。   宽松的家居服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落在地上,事情发生得太快,谷川春见甚至还没能提醒降谷零一句,他只来得及抱住从降谷零的怀里跳出来的布偶猫,眼睁睁地看着降谷零的衣服裤子软塌塌地堆在厨房地板上。   卧槽!   两个人、啊不是,一人一猫震惊地盯着那堆衣服。   很快,那堆衣服蠕动了起来。一只毛茸茸的耳朵从领口探出,轻轻抖了两下,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艰难地从布料里拱了出来。   这是一只体态修长的暹罗猫。奶油色的短毛,咖啡色的像是烟熏的脸,它有着一双让谷川春见极其熟悉的紫蓝色眼睛,只不过被塞进一张小小的猫脸以后,看上去莫名显得格外圆润。   很可爱,只不过对方长长的尾巴正因为过度惊恐而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噗。”   毛茸茸的暹罗猫脸上很难看出人类的神情,可诸伏景光硬是从那双瞪圆了的眼睛里看出了幼驯染的崩溃。   而房子里唯一的人类还在疯狂大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Zero你这个配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骂的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