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我!客栈掌柜,江湖最强 作者:鲤鱼墨隐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103.6 万字 章节数:480 章 书籍 ID:7571906630766300222 阅读量:29178 【简介】 【正文完】「爽文」【女强+无敌+微群像+经营+无cp】 令支支,一个刚宰了一家子都是人渣的精神病患者,还未逃出精神病院就被绑定了客栈经营系统?! 系统拍胸脯:【装大佬!装得越像,奖励越丰厚!】 于是,武侠世界,林子深处忽然多了一间“有间客栈”。 令·假无害·支·真大佬·支,开启了她的江湖之旅: 日常是:人畜无害、娇小玲珑,见谁都笑盈盈,像只误入狼群的软萌兔。 遇事是:眉眼弯弯,抄起武器就能送人上路, 杀完还能淡定擦手。 江湖人懵了:这看着无害柔弱的小掌柜,怎么比魔教还邪性?! 常伴青灯古佛的高冷禁欲少盟主:“我的命,在你手里。” 社恐呆萌叛逃圣女:“我会一直守着你。” 风流不羁的听雨楼楼主:“使唤我,你放心。” 阴鸷偏执的万蛊门大祭司:“你果真是在乎我的!” 天枢宗小师妹、白切黑六皇子、重生绿茶太子…… 江湖传言炸了锅: “甜笑令掌柜?她甜甜一笑,你脑袋搬家。” “虽然看着弱不经风,但实力深不可测。” “切磋?她动动手指,你来年坟头草两丈高。” 令支支依旧笑意盈盈:钱来钱来!永生永生! 系统狂喜:“恭喜宿主,已具主神雏形!” 排雷:男角色居多,有单箭头,女主无情丝。 不爱请别伤害!! ———————————————————————————————— 第1章 一家人就要死得整整齐齐 番茄好书千千万,实在不行咱就换!!!实在不行咱就换 !!! (叙昭不会背刺!!!人物转变需要过程!不是洗白!人物性格多样化!不行咱就换!!)我也是没招了…… 精神病院。 阴暗狭长的走廊内,红色警示灯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刺耳的警报响彻云霄。 “怎么回事?搞得这么有氛围感!” “哈哈哈哈,终于要迎来世界末日了吗?太他娘的好了!杀光全人类!” “不对劲!这警报声……是有人逃了!” “操**的!谁啊?谁胆子这么大?能不能带我一个?” “是0120!” “谁?朕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员猛将?” “光听编号你们可能不太熟悉,就是那个泼汽油烧死全家的狠人。” “卧槽!居然是她!” “天,好崇拜她哦!” “什么瓜?快为朕细细讲来!” “0120全名令支支,两年前来的精神病院……” 病院内突然的变故,病人被护工迅速驱赶回各自的病房。 隔着厚重的铁门,依旧阻挡不了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病人透过狭小的窗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半小时前。 “指纹认证通过——”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沉重的铁门应声打开。 护工打扮的乔媛推着医疗车缓缓走入。 逼仄的空间内,靠墙的铁床连接着两条粗壮的铁链。 铁链两头紧紧的扣在床边瘫坐着的少女纤细的手腕上。 漆黑的锁链仿佛要在那双白得几乎病态的纤细手腕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如今已然血肉模糊。 乔媛眼神一动,嘴角缓缓勾起。 “令支支,你今天过得好吗?” “看样子是不太好呢,不过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不足以给我带来丝毫慰藉!” 自说自话时,乔媛神情恍惚,好似看到父母和哥哥的身影。 他们对她那么好,即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一家人,居然死在了他们所谓的亲生女儿令支支的手上! 乔媛尖锐的嗓音终于让坐在地上的少女缓缓抬眸正眼看向她,双时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依旧弯着。 乔媛回过神来,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是令支支杀了他们! 是令支支放的那一把火带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三个人,也带走了乔家的全部。 而后,乔家被虎视眈眈的旁支分食殆尽。 至于乔媛…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无论看过多少次,乔媛觉得令支支的笑…一如既往的令她恶心! 恶心的同时,又让她感到一阵胆寒。 那是个弑父、弑母、弑兄的恶魔。 现如今,这个恶魔却成为了她的“阶下囚”。 想到这,乔媛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她紧咬后槽牙,阴狠的“呵呵”两声,随后从医疗车的银色铁盒里取出一支针管。 在乔媛的摆弄下,针尖泛着冷光,看着格外瘆人。 她缓缓靠近…… 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乔媛动作粗暴的扯过被束缚住的令支支,死死捏住对方的手指。 针头刺破皮肤,直直从令支支的食指指缝穿了进去。 尖锐的、超乎想象的疼痛直抵天灵盖。 令支支能清晰的感觉到冰冷的针尖钻入指甲细小的缝隙,挤压着深入着。 她嘴唇微动,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转而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诡异。 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声音如同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乔媛,两年了…还是这些招数,你不腻么?” “闭嘴!” 乔媛厉声呵斥,动作不停。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慢、慢、来。 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折磨令支支。 “都是因为你,让我失去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家人!你如今的痛苦都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 看着令支支十指渗出鲜血,乔媛才满意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令支支,只要你跪下,给故去的爸妈和哥哥磕三个响头,并深刻忏悔自己的罪过,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又是这些话。 乔媛没说腻,令支支都听腻了。 她轻轻活动着发僵的手指。 痛,但还能动。 “别装了。” 虚弱至极的声音让乔媛高高在上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什…什么?” “你不爱他们,你只是放不下他们提供给你的金钱和地位……” “不!”乔媛失口否认,眼神变得飘忽不定,而后像是极力掩饰着什么,她的目光骤然变的怨毒。 乔媛缓缓蹲下,“折磨你的两年我也累了,也该送你下去给他们磕头忏悔了。” 她将针管握在手中,缓缓靠近毫无反抗能力的令支支。 “你懂什么?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爱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而不是你这个有精神病的亲、女、儿!” 末尾三个字她咬得极重,下一秒乔媛恶狠狠的扬起手中锋利的针管,朝着令支支裸露的脖颈刺去。 “去死吧!” 针管中特制的针水,主要作用就是为了给不听话的病人一点小小的惩罚,但若从脖颈注入…… 令支支,必死。 千钧一发之际,病房中锁链清脆声骤响。 令支支突然暴起,束缚她已久的锁链为她所用… 良久,滚落在地的针管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拾起。 此时,令支支和乔媛的位置已然调换。 乔媛被粗壮的铁链锁住喉咙,整个人仰躺在斑驳的地面上,狼狈的喘着粗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令支支弯着唇,冷冷的俯视她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你…你居然还有力气,你不是应该……”乔媛惊愕之下,话很快被令支支打断。 令支支微微一笑,“你说他们爱你?真是天大的笑话……”” 乔家人可谁都不爱。 因为令支支有精神病,担心因为她的存在会给乔氏带来负面影响,之后乔家人发现控制不了她,就想尽办法想除了她, 此时,令支支在心中掰起了指头,车祸、绑架、沉海……乔家人可都做得出来呢。 无情的嘲笑声,听得乔媛胸中的怒火翻涌直上,她挣扎着试图站起,却被令支支轻而易举的扯动手中的锁链,再次重重跌倒在地。 “令支支!你就是个没人在乎的神经病!快放了我,否则……” 紧接着,凄厉的叫声回荡整个病房。 这不过是精神病院最稀疏平常的动静罢了。 尖针刺甲、铁链锁喉、面上蒙布浇水…最后逼她咽下发馊腐烂的食物。 乔媛曾经折磨令支支的手段,此刻全都“回馈”在了自己身上。 “嘘。”令支支俯身一扯铁链,死死的勒紧乔媛纤细的脖颈,“那场大火,怎么就把你漏了?” 她无比遗憾,明明筹备了那么久,居然把乔媛漏了。 真是可惜了。 闻言,乔媛蓦地瞪大眼睛,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哆嗦,“你…你想干什么?” 令支支披头散发,眼角轻佻,不答反问:“你顶替我的身份受尽所谓的宠爱,你以为是他们爱你?” 她轻笑,“他们不过想将你当货物一样卖出,如今他们都死了,你本应该感谢我的。” “你在胡说什么?”乔媛微顿,狰狞的面目短暂的露出疑色。 “他们被烧死的那天晚上,已经把你卖给了坤山集团的赵总。”令支支故作无辜,歪头道:“你居然…不知道吗?” 乔媛皱眉,顾不得身体上被折磨的疼痛,努力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就快要捕捉到蛛丝马迹时。 猛地。 冰冷的针头没入她的咽喉。 “嗬…嗬嗬……” 来不及害怕与求救。 折磨了令支支两年的乔媛,最终倒在了这间冰冷的病房。 她死死捂着脖子,惊恐的双眸最后倒映出令支支笑眯眯的脸庞。 彻骨的寒冷慢慢将她吞没…… 令支支就是恶魔! 坤山集团的赵明坤曾有过三任妻子,但都已去世,这其中的秘辛,圈层内没几个人不知道。 而乔媛是乔家准备送给年过半百的赵明坤的第四任妻子。 想起乔媛刚刚的模样,令支支只觉得好笑。 “既然那么爱他们,就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吧,不用谢。” 沉重的锁链落地,令支支扭动着没了束缚的双腕,随后捋了一把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指纹认证通过——” 铁门再度打开,令支支微笑着大步迈出。 斑驳的地面上…… 一个没有盖子、边缘锋利带着血的医用铁盒。 一只指甲被修剪得很漂亮的手…… * 走廊里,红光闪烁,黑与红交替印在令支支苍白的侧脸。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 【你逃不出去的。】 机械的电子音忽然响起,令支支脚步微顿,眼神扫过周围。 【你看不见我的,我只存在于你的脑海。】 幻听? 可这个声音太清晰了,就如同是有人贴在她的耳旁讲话。 不等令支支细想,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仔细听,恐怕朝这边来的人数还不少。 应该是精神病院的那群监管来了。 【令支支你很快就会被他们捉住,等待你的可是电击惩罚。】 不带情绪起伏的电子音像是在恐吓令支支,随后,它话音猛地一转【但我可以救你,只要你以后都要听从我的安排。】 “你是什么东西我需要你救?” 令支支冷笑过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人来的反方向跑。 “我今天就算逃不出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不是,我不是东西,我是系统。】 系统看着她越来越快的脚步,有些懵,【你、你要去哪啊?】 令支支带着血的指尖拂过上翘的嘴角。 “苏醒了,猎杀时刻。” 第2章 大不了杀死我? 令支支冲进食堂,眼神快速掠过周围,刚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金光,刺得她微微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令支支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的空间内。 没了刺耳的警报声,周围静得出奇。 【叮!灵魂波动符合绑定标准……】 【正在强制绑定宿主……10%…50%…100%!】 【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江湖客栈经营系统”!】 听到这,令支支慢条斯理的用身上的病号服擦拭着指尖已经干涸的血迹。 再抬头时,她弯了弯眼睛,忽然甜甜的笑了,嗓音也甜得发腻,“强制绑定?” 不好!系统在心中暗叫。 想起令支支之前的所作所为,它此刻看着她那张笑起来美得很诡异的脸,着实瘆人。 不,是瘆统。 “我不答应你能怎么样?杀死我?” 随即令支支无所谓的张开臂,闭上双眼,显然是做好了准备。 “来吧,我怎么死都行。” 【……】 系统险些宕机。 不是,现在的宿主咋这样啊?那后面事项该怎么进行下去啊? 令支支等了许久,毫无动静。 她睁眼看着虚空处挑挑眉,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哦,你杀不了我。” 她神情戏谑说出了事实。 系统:【……】 确实。 它们这一类的系统绑定宿主之后,很难解绑,如果宿主未完成任务就死亡的话,系统也会跟着降级。 低级系统可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它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可不想再过以前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宿…支支啊,咱们还是可以商量一下的。】 “嗯,好。”令支支席地而坐,“你说。” 【……】 系统也没想到她居然答应这么快,语气更加讨好,小心翼翼道: 【只要你在武侠世界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比如:财富、权利、力量、武功……长生。】 闻言,令支支并未立即做出回应。 她垂眸看着自己青黑的甲面,此刻安静下来,指尖里的血液似乎在冲撞血管,每一下都能把尖锐的痛楚扩散到整个手掌,直至心尖。 “那强制……?” 系统立刻明白的她的意思,连忙道:【你放心,除了绑定是强制的,之后保证不会再强制了。】 系统虚空擦了擦不存在的额头和不存在的冷汗。 “行,我答应你。” * 而后,令支支在空间内,听系统介绍道: 【在大朔这个架空的古代武侠世界中,习武之人的修为境界有着明确的层次划分,由低到高依次为: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 令支支歪头,有些好奇,“我属于哪个层级?” 突然被问到的系统抖了一下。 宿主这该死的压迫感和强大的杀意,也就她这样的疯批才能触发系统的强制绑定。 系统颤颤巍巍:【……不、不入流。】 令支支笑意不减,“所以呢?” 【所以……所以小的根据你的身体条件,为你献上最合适的功法,已发放至背包内。】 紧接着,空中出现一个悬浮着,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透明面板。 界面最上方是一行字:「客栈信息」、「任务」、「商城」、「伪装」、「背包」。 令支支指尖轻点「背包」。 一本闪着金光的电子武功秘籍出现在眼前。 《无相神功》:“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修炼到高深境界,可千变万化,模拟天下武功内力,令人无法看透其根底。 令支支点点头,还算满意。 系统察觉到她的情绪,这才松了口气。 【正在为你优化身体各项数据。】 令支支仔细感受着身体发生的细微变化。 几分钟的时间,伤得惨不忍睹的双手,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然愈合。 甚至之前留下的疤也不见了。 令支支翘起嘴角。 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新手任务发布:「初露锋芒」,请在三日内,使……】 系统轻咳一声,【宿主想给客栈取什么名?】 “有间客栈。” 【对,你将拥有一间客栈。】 令支支眯眼,“有间、客栈。” 【……哦哦哦,明白了。】 【新手任务发布:「初露锋芒」,请在三日内,使“有间客栈”之名传播与本江湖(声望值≥200),任务奖励:威慑点X100,任意武功秘籍X1。】 “等会儿。”令支支发出疑问,“威慑点和声望值是用来干嘛的?” 【请点开面板上的「伪装」。】 令支支第一次这么听话照做。 【叮!恭喜宿主成功激活「大隐隐于市」系统,新手礼包发放中……】 【1.每日可开启3次「高手气场」,烛火、衣袂、发丝可无风自动。 2.特殊道具「空谷传音」,使声音飘渺难辨方位。 3.主动技能「威压释放」,释放指定强度的威压。 声望值和威慑点用于兑换这三项金手指的使用时间,100点威慑点或声望值可兑换1秒。】 1秒? 很抠。 令支支返回,点开「客栈信息」。 当前声望值:0,威慑点:0。 “……” 弱弱的,挺安心。 * 林子最密处藏着一间客栈,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但它的占地极大,一共有三楼。 客栈飞檐斗角,檐角风铃安静的垂在那,即使有风掠过它也不响,就像是…坏了? 暮色四合时,客栈大门上的灯笼晃出微弱的光晕,照亮了木匾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有间客栈”。 令支支传送过来便决定住在客栈三楼,换上新手礼包附赠的衣物后,头发随意披着,开始研究起另一件附赠的东西。 系统原本是不该在意他人外貌的,但它此刻不得不咂舌,这个疯批宿主的长相…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 个子不高,身型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下巴尖尖,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这让她看起来格外干净,与风尘仆仆的江湖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她那极其矛盾的眉眼。 令支支习惯性弯起眉眼,时常带着看似人畜无害的笑意,眼睛是漂亮的杏眼,瞳仁颜色偏浅,像沁了水的琉璃,清澈无辜。 但一想到她就是以这样一副表情了结乔媛时,系统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令支支把玩着手中漆黑的物件,出声道:“伪装?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地方扮演一个强大的存在。” 她直接总结出四个字,“就是装呗。” 【……也可以这么说啦。】 就在这时。 令支支耳中传入几声风铃的脆响。 客栈与她本人绑定,她下意识开口: “来人了。” 第3章 来客了 武侠世界,令支支初来乍到,谨慎将客栈的位置选择在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 客栈四面被茂密的树林环绕,除非刻意来寻,不然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地方居然还有间客栈。 特别是系统,它虽然没有实体,却也感到一阵头疼。 明明还没来这个世界时,令支支是不怕死的,在系统空间时更是可以做到坦然接受死亡。 怎么一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变成乌龟了?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有间客栈”所在的地址,令支支选择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树林啊! 它是经营系统,靠客栈营业、宿主完成任务才有业绩。 这下好了,在这么个…邪门地方,没人来,客栈生意惨淡,宿主要怎么营业、怎么完成任务嘛? 系统虽然有怨气,但它并不敢同令支支发。 所以当檐角风铃响起时,系统也惊了。 ? 还真有客人来! 就是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又或者是半死不活的? 阴森诡谲的树林内,仓皇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很急、但似乎又在刻意压轻步伐,伴随着时不时几声压抑的喘息。 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一身劲装,面容瘦削,拼尽全力朝着林子深处狂奔。 他的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呈现不自然的弯曲,肩头和大腿上都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赵阁一刻都不敢停歇,时不时回头望去,仿佛身后有猛虎野兽在追赶他一般。 年过四十,也就轻功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名头。 赵阁本以为他这辈子大概能这样潇洒肆意的过一生,谁知,身上祖传的武学秘法还是被人发现了。 于是,他就被那位看似礼贤下士的四皇子盯上了。 拒绝“献宝”后,迎来的便是栽赃、污蔑,以及这永无止境的追杀。 “噗!” 变故突起,赵阁控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沫。 当他发现血沫发黑时,他的眼前也开始变得模糊。 毒! 他用仅还有力的那只手扶住一旁的树,借力才能堪堪站稳。 赵阁此刻才开始正视周围的环境。 正是盛夏,漆黑的林间竟听不见一声虫鸣鸟叫,微弱的月光洒下,周围隐隐泛起了雾气。 他开始回忆,随即一阵后悔,刚刚慌不择路时竟闯入了这里,还真是越忙越见鬼! 他受伤如此严重,这莫名的毒,无疑是让他本就支撑不了多久的身体雪上加霜。 “老东西,跑得还挺快!”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响起,赵阁身后,一个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闪了过来。 来人一身墨色锦袍,朦胧的月色下,袖口处绣着祥云纹样的金线隐隐反光。 不过赵阁可没功夫欣赏这些,他一手捂住胸口,后背抵在树干上,做出防御的姿势,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男人。 不过瞬息,他便下定决心,用全身仅存的力气,头也不回的往林子深处跑去。 追来的这人一时半会儿也难察觉这片林子的异常。 如果林子深处还有潜藏的危险,赵阁想,他死可以,这人也别好过! 看着赵阁死到临头居然还要挣扎,身穿华服的男子收起了手中的暗器。 也好。 他就喜欢看猎物走投无路时绝望的神情,到时候,赵阁还不是得跪着把秘法双手给他奉上。 夜色如墨,林子里的一切,如同一幅黑暗画卷。 逃跑的过程中,赵阁开始剧烈的咳嗽,牵动着伤口止不住的往外渗血。然而他猩红的双眼却只是望着前方,他要寻一线生机,不能让那个卑鄙无耻的人得逞。 直到……他看到了一间客栈…… 客栈门前亮着的两个灯笼,在这样一片满是危险的林子里,看着实在是有些诡异。 脚步慢下,赵阁实在是没了力气,身后的人依旧紧追不放。 他似有所觉,那人应该是把他当猎物了,恶趣味的想看他究竟能跑多远。 力竭之下,他揉了揉双眼,确定眼前的客栈不是中毒后的幻觉。 “跑啊,怎么不跑了?”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语气玩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不是给过你机会吗?你要一开始就把东西给我,说不定我还能赐你个一官半职。” 黑色的锦靴踩在满是青苔的青石板上,逐步逼近逃无可逃的赵阁。 闻言,赵阁猛地回头。 他细细打量这个皇室派出的走狗。 直到看见他腰间的玉佩,他顿时瞪大了双眼睛,“你就是……” * 有间客栈,三楼有处露台。 直到两个不速之客靠近,令支支依在栏杆处静静的看了这出戏。 依靠客栈的屏障,她能看见两人,但两人却发现不了她。 “所以这就是武侠世界经典的杀人越货、夺宝情节?”令支支道。 【额,算是吧。】 “后面那个男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可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 令支支笑眯眯的一手托腮,靠着自己极好的视力,一眼便看到了那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未等她想好该怎么骗,不,服务客人时,那人缓缓靠近客栈,门前灯笼昏黄的光晕印在他的额角,他的容貌也变得清晰。 “乔勉?” 【宿主,你在这还有认识的人啊?】 令支支笑了一下,“这长相,可是和乔媛的哥哥乔勉长得一模一样呢。” 系统愣了一下,只听她继续道:“不过乔勉已经被我烧死了,这人……” 令支支弯唇转身,“杀的了一次就能杀的了第二次,走吧,下去看看。” 【……】 系统绑定令支支后,很轻易地知道了她在现实世界所有遭遇。 系统不禁咂舌,老套的豪门真假千金的故事,故事里还没一个正常人,利益熏心且不择手段的亲生父母、阴险歹毒的亲哥哥,还有心狠手辣的乔家养女。 不过这些人也不看看他们要对付的对象是谁?那可是名副其实有精神病的宿主大人好吗? 啧啧啧。 这家人死的不算冤。 * “咯吱”一声。 走投无路的赵阁情急之下踉跄着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他身后的男人顿时哈哈大笑。 “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妄想有人会救你吗?这个破客栈有个鬼开啊!” 支撑不住的赵阁倒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是他着相了。 到了这样的境遇,怎么可能会有人帮他。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你!”赵阁咬紧牙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狠劲。 站着的男人笑容微僵,不过片刻他便笑得更加放肆起来,“你现在的挣扎都是徒劳,区区一个杂碎,等你死了,你的东西还不是归我。” “呸!”赵阁吐出一口血沫,“你休想!” 男人懒得同他废话,怒意暴涨,一步踏前,手中的短刃直刺赵阁的胸口。 “吱吖”一声,客栈的门被彻底打开,里面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黑暗中。 银白的月光率先挤进客栈,将那人的身影无限拉长,形同鬼魅。 锦衣男人动作一顿,面上浮过茫然,居然还真有人…不对,看此情形,他也不确定是人还是鬼。 不过管她是人是鬼,挡了他的路就只有一个下场… 这时赵阁侧眸,下一刻便呼吸一窒,他差点以为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两位客官,在本店闹事,后果很严重哦。” 轻柔的女声如清风吹过,送进二人耳畔。 第4章 那就杀第二次 令支支向来喜欢明艳的颜色,新手礼包附赠的衣物发放时,她选了红的、黄的、蓝的…… 此刻,令支支笑意盈盈的站在暗处,一身宝蓝色衣裙,别说别人了,系统瞄一眼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想到了某楚人美…… “这两人怎么不动了,看着我干什么?” 【宿主啊,你好歹梳个头吧。】 披头散发的更像了呜呜呜…… 令支支耸肩,“发髻吗?我不会啊。” 【……】 下一刻。 “啪啪。” 令支支轻轻拍了两下掌。 “噗!”“噗!”“噗!”…… 悬挂在梁柱上、墙壁角落、桌上的一盏盏油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暖黄的光芒,瞬间驱散客栈每一个角落的黑暗与阴冷。 这下,两人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还真是一处客栈,同他们去过的没什么两样,朴素且宽阔。 待回过神来后,重伤的赵阁瞪圆了双目。 诡异!不符合常理! 这是什么手段?还是机关秘术? 系统要是知道赵阁心里想的,它一定会举起不存在的小手:是本系统。 系统算是这间客栈的管家,令支支觉得在这些小事上,它还挺好使唤的。 光线均匀柔和,令支支看着眼前的男子,若非一些细微的表情不是那么像,她险些要将他认成乔勉。 令支支在打量他的同时,裴昭景也仔细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这间客栈应是只有她一个人,明亮的大堂中央,她看似娇小、柔弱无害。 可是在这样一个鬼地方经营着这样一家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客栈,即便看似没有危险,裴昭景还是觉得这其中可能暗藏玄机。 而且,他竟察觉不到这女人的气息,要么,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么,她故意敛息,武功远在他之上。 还未查明情况,裴昭景不便轻举妄动,他微微躬身,“老板娘,是我等叨扰了。” 他用短刃指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无比的赵阁,“是他偷了在下的东西,在下只不过是想拿回来罢了。” 赵阁咳嗽一声,险些被他的无耻给气笑了,“你放屁…咳咳咳!” 令支支看着二人,眉梢轻挑。 若非她刚刚完整的看了出戏,可能还真信了这厮的话,装的倒是人模人样。 裴昭景皱眉看着赵阁,故作惋惜,“本就是我的东西,你又何必如此。” 这个废物根本没有能力守住那秘法,还不如给他这个有需要的人。所以他说是他的东西,何错之有?反正迟早是他的。 裴昭景眉眼间势在必得的笑意,令支支尽收眼底,还真是和乔勉那个人渣一样呢。 令支支笑意不减,转身在大堂内找了个椅子坐下,长长的裙裾随着她的脚步飘动,好似展开的花朵。 尤其是长裙的颜色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更加可人。 明明就是一副被精心呵护的样子,尤其是那嘴角的甜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裴昭景眸光微动,警惕性降下许多。 令支支对上他那双满是贪婪的双眼,“东西是谁的我不在乎,但就是不许在本店闹事。” 自这人出现,赵阁的心如同被绑在了风筝上,忽上忽下。 刚开始,他以为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紧接着又担心她只是普通人,他引来了裴昭景会害了她,现在……也好。 赵阁心下叹息,如此也能不连累她。 与此同时,裴昭景晃动着手中的短刃,上前几步略过赵阁,视线直直落在那张面容姣好的小脸上。 语气上扬轻佻的“诶”了一声,笑道:“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怎么能叫闹事呢?” 因着他与乔勉分毫不差的长相,令支支老早就动了杀心,此刻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轻浮样,她觉得,手更痒了。 此时,令支支只是笑眯眯的,却让裴昭景产生了错觉,他以为美人在以笑回应他。 实际上,宝蓝色宽袖下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手中的东西。 半晌,令支支缓缓抬手,长袖滑落。 那东西造型极其怪异,通体乌黑,泛着金属的光泽,结构紧凑,绝非任何已知的江湖兵器。 它不大,令支支一手稳稳握住。 裴昭景靠过来看清时步伐一顿,眼中泛起疑色,“这是……” 令支支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随意的抬起手中的怪东西,将前端黑洞洞的小孔对准了眼前人的眉心。 “砰!!” 突如其来的炸响,震得在场的人心神一悸。 【宿主,难得开出s级的道具,就一发子弹,你这就这么用了?】 系统看着这一幕,险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过的,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而且我的道具我说了算。” 【……】得得得。 系统大气不敢喘。 赵阁看着男人直挺挺的倒下,溅起些许灰尘,他霎时呆住了。 发生了什么? 这人怎么了? 直到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前去探查时,眼前的一幕再次震惊了他。 倒下的男人,眉心出现了一个细小、圆润、却深不见底的血洞……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转头,那女子笑意浅浅的稳稳坐在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赵阁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快如闪电,一击毙命,这娇小的老板娘到底使用的是何等恐怖的大杀器? 亦或者说,这位老板娘实力竟恐怖至此! 赵阁满脸错愕之时,令支支却在心里问系统:“他身上的钱袋子是不是归我了?” 【得营业所得的钱财才能在商城买东西,你这是抢的,不、不能算。】 令支支嗤笑一声,对着现场还喘着气的另一人忽然开口:“你。” 赵阁头脑还在发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动作竟有些滑稽,他环视一周,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我?” “嗯你。”令支支点点头,“你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来给我,就当作你在本客栈住宿的住宿费,怎么样?” 【宿主……真有你的。】 “怎么?不行?” 【行,肯定行!】系统瑟瑟发抖,它哪敢说不行啊! 赵阁看着地上的尸体,半晌反应不过来。 遭了,碰上一家黑店了! 不过很快,他便想好了。 以他现在情况,出去难说也是个死。 而且,他要是不按照她的话做,他可能现在就会死。 算了。 黑店就黑店吧,能活一刻是一刻。 不过,他得把祖传的武功秘法藏好了。 而后,令支支满意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继续指挥赵阁。 “你把他的尸体丢出去,丢远点,打扫干净后二楼的房间你随便选一间住就行。” “诶,好的好的。” 赵阁身负重伤,却也忙不迭点头。 人在屋檐下啊!还好这些都不怎么废事。 不过说来也奇怪。 他明明是中毒了才对,不知什么时候,除了之前受的伤,他再没有一丝中毒的痛楚与迹象了。 奇了! 干完活。 他上到二楼,就近进了一间客房。 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大堂的烛光瞬间熄灭。 老板娘早早就上楼去了,这灯能给他留到他打扫完,倒也算贴心。 这还是一家贴心的黑店。 第5章 首位员工 【宿主,赵阁的轻功可是一流的。】 “那他还不是差点被三流的裴昭景杀了。”令支支漫不经心,浏览着商城里出售的物品。 【他那是被暗算了嘛,而且也是因为他你才得了这些银子和四枚金叶子。】 令支支挑挑眉,看了眼面板右上角的余额。 全部换为铜钱是156877文。 【而且,他现在无所依靠,宿主可以把他收了,当客栈伙计。】 “我有你这么一个忠心的仆人就够了。” 【……】 【不够的宿主,等将来咱们的客人多了,你忙不过来的。】 系统苦口婆心,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令支支看了眼数值面板,看在赵阁给她贡献了100威慑点的份上,她勉强可以让他留在客栈洒扫庭院。 “也行。”令支支答应道。 “先在商城买些吃的吧,至于那些武功武器类的暂时还用不到。” 令支支也不确定客栈周围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保险起见,不如在系统商城买。 【好的宿主,你选中的食材已发放至厨房。】 令支支点点头,开始研究起了新手任务。 威慑点倒是涨了,那声望值呢? “我明天让新来的店小二出去给我们客栈宣传宣传,声望值能涨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令支支不解。 【昂……赵阁受了重伤,明天可能爬不起来。】 “……”令支支点击面板的动作一顿,随后虚空滑了两下。 30000文的金疮药,购买。 * 赵阁这一晚睡得尤为煎熬。 在这么一个陌生又诡异的地方,换个人估计也和他一样。 不过客房的物品倒是挺齐全的,该有的都有,柜子里甚至还有纱布和剪刀。 只不过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光是处理完伤口没有药,这一晚无比难捱。 天刚蒙蒙亮,他不知第几次被身上的伤口痛醒。 实在睡不着的他晃了晃空了的茶壶,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宜去打扰老板娘,便打算自己去添些茶水。 房间门一打开,他就看见了门口放着的一大一小两个瓶子。 其中一个他能闻出是金疮药,至于另一个…… 赵阁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药丸,一时不知这是作何用的。 用上金疮药后,一直到中午赵阁才从楼上下来。 大堂中间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那碗面条看起来与寻常酒肆中的无异,但却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香气。赵阁立在原地,抬着眼皮望过去,瞬间就被勾住了。 白生生的宽面卧在清汤中,旁边一碟深红油亮的配料物事却是不曾见过的。 他止不住喉头一滚,左右看看,下意识就觉得这应该是老板娘准备给自己的。 这时,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赵阁闻身望去,神秘的老板娘双手环胸走了下来。 一袭红裙,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的将长发挽在脑后,看起来竟比昨天还令人惊艳。 “桌上的吃食是准备给你的,作为回报,你以后就是本店的伙计了。” “啊?”赵阁刚塞进嘴的面条差点吐了出来。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昨天钱袋子里的钱,够他在普通客栈住一年了吧! 怎么到了这,还需要他“卖身”换吃的? 令支支不紧不慢的来到大堂坐下,一如昨晚那样,恬静、无害。 赵阁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看样子他明明是能当这小老板娘叔叔的年纪,却在这一点好也没讨到,看她副模样,他还怕得紧。 邪门。 蓦地,他想起了那个黑漆漆的血洞,随即一阵恶寒,要是不答应,他也会是那个死法吗? 再说了,裴昭景那厮的身份还有些棘手,不过这小老板娘有如此手段,赵阁下意识就觉得她应是强大到无需顾忌任何人的身份了。 又或者说,她背后可能还藏着一支极为隐秘又深不可测的势力。 赵阁思索的间隙,令支支始终保持着浅浅微笑,这让赵阁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 这时,纤细白皙的手悠悠一抬……赵阁不受控躲了一下,却见人家只是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 有阴影了。 令支支:“给你的金疮药和那枚药丸,你以为很便宜吗?” 【……和156877文比起来确实不算贵。】 系统虽然这么说,但它确实没想到宿主这么舍得给外人花钱。 令支支不搭理系统,继续道:“你现在的处境想来不太好,不如为我做事,这里还能给你提供庇护。” 闻言,赵阁垂眸,认真思考起来。 的确,这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敢在荒郊野外孤身开起这样一家客栈,这小老板娘必定不是寻常人。 更何况昨日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决定好后,赵阁也不含糊,朝着令支支俯身一拜。 “在下赵阁,多谢掌柜愿意收留,还有之前的疗伤药,赵某再次谢过,今后任凭掌柜的差遣。” “嗯,我姓令,令支支。” 赵阁再次鞠躬,“令掌柜。” 【叮!检测到赵阁主动投效意愿强烈,触发支线任务:「首位员工」,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100,威慑点+100,《基础毒理辨识》X1。】 令支支挑眉,基础毒理辨识? 下一秒,强大的信息灌入脑海。 毒物特性、中毒表现、基础解毒思路…… 这时,赵阁状似无意问起了另一个瓶中的药丸。 令支支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那可是比金疮药还宝贵的疗伤圣药。” 她这么说也没错。 系统出品必为精品,金疮药已经算是上品,那枚药丸更是这个世界都买不到的,类似于现代的抗生素,售价50000文。 赵阁面上不显,心里却吃了一惊。 假借如厕的名头,一鼓作气把瓶中的药丸吞进嘴里。 金疮药他是闻的出的,至于另一个,他始终保留一丝戒备心。 不过才一早上的时间,他便感觉用了金疮药的伤口竟没有那么疼了。 令掌柜给的想必是极好的东西,毕竟如果她要对自己不利,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下毒什么的还犯不着。 想到这,他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第6章 客栈独有,老干妈 令支支坐在大堂看起了系统送她的「无相功法」。 “为什么这本秘籍不能像刚刚一样直接塞进我的脑子?” 【支啊,《基础毒理辨识》是理论性的东西,《无相功法》可是需要修炼的。】 令支支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系统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时,一旁正吃面条的赵阁突然好奇问起:“掌柜的,您为什么会将客栈开在这一片毒林内?” 毒林? 令支支面色如常,却在心里问起了系统。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毒林?” 【……你当然不知道了,当时选址的时候,你看也没细看,一上来就选了这……】 【不过宿主你别担心,客栈不受毒林侵扰,进入客栈范围,便也有一定的解毒功效。】 “哦。” 令支支忽然想起,她确实是点小公鸡胡乱选的地址来着。 令支支侧目看向赵阁,“你感觉怎么样?” 赵阁一时摸不准令支支问的是哪方面,他身上的伤还是毒? 不过结合之前说的,他如实道:“林中毒瘴确实不容小觑,恐怕还有不少毒物,不过进了客栈之后,我便没什么感觉了。” 确实没什么感觉,就像没中那毒瘴一样。 令支支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见她此等反应,赵阁不禁在心中腹诽,令掌柜不会是什么世外高人吧? 他眼神一转,看着周围,难不成这客栈燃着解毒的熏香,竟然能做到无色无味让人察觉不到,果然,令掌柜和这间客栈一样,神秘又强大。 令支支淡淡瞥了他一眼,莫名的从赵阁四十多岁瘦削、带着些许皱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敬畏? “……” 而后,赵阁喝干最后一口面条汤,忽然想起什么蹙了蹙眉。 那裴昭景呢? 从始至终,赵阁都未曾在他身上见到半分中毒的迹象。 莫不是自己受伤太严重了,中毒迹象才会那么明显? 【或许宿主可以试试回系统空间修炼,空间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能做到事半功倍呢。】 令支支正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闻言,她思索片刻,正欲起身回房间,再从那传到系统空间去试试。 《无相神功》,听上去倒是挺厉害的。 “掌柜的!”赵阁忽然叫住她。 令支支侧目望向端着碗不愿意放下的赵阁,沉默片刻,道:“现在客栈就你我两人,碗也是你洗。” “嗯好……不是!”赵阁胡乱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要问的。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中闪着精光,“我是想问掌柜的,这是何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令支支看着那一碟被吃得精光,只剩下红色酱汁的佐料。 她抿抿唇,“老干妈,本客栈独有的。” 另一边。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身着紫金缂丝蟠龙常服,玉带扣的一丝不苟的六皇子刚从御书房出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生得出色,眉眼如画,看似温润如玉,却在转身走向长廊时,眼眶霎时变得通红,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浓郁化不开的悲伤。 路过打扫的宫婢见状,扭头和身旁的小姐妹窃窃私语: “这六皇子看起来可真可怜,莫不是又被皇上训了?小竹,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身旁同样宫女打扮,被唤作小竹的女子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你小声些,私底下议论皇子可是重罪!” “怕什么?六皇子虽然生的最好看,可在皇宫里谁人不知,他的母妃不过是个爬床的宫女,不受皇上重视,处境有时连我们这些下人都不如,再说了唔唔……” 秋兰的胆子实在是大,小竹听得心惊,连忙捂住她还要说下去的嘴。 小竹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直到看见周围没什么人,她才松了一口气,“秋兰以后这话还是别再说了。” “好吧好吧。”秋兰看她如此的谨慎,顿觉有些无趣,“不过,你在这里当值,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小竹挽着秋兰的手,低下头,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听御书房当值的小允子说,四皇子失踪了。” “什么?四皇…失踪了?”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秋兰立刻捂了捂嘴,只不过惊讶之意还是从眼中流露出来。 “是啊,四皇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陛下因此雷霆大怒,砸了好多东西,小允子他们还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呢。”小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在皇宫办事,脑袋随时都是系在裤腰带上的。 “哎,四皇子和六皇子自幼一起长大,没了四皇子撑腰,六皇子这下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秋兰闻言轻嗤一声,“你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 “四皇子可是一直把六皇子当自己身边的一条狗呢,儿时就是非打即骂的,还有去年冬天,六皇子差点摔断腿那事,也是四皇子非要六皇子亲自爬上树去捡九公主挂在树上的风筝,然后才出的意外。” 秋兰说起这些事时,同样在心里咂舌,在皇宫内不受宠的皇子,确实过的还不如她们这些下人。 两人着粉色宫装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长廊尽头。 而后,雕龙画凤的石柱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他清透的眸中难辨神色,这与他整个人出尘的气质非常矛盾。 长廊内,裴昭宁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有力。 父皇知道他与裴昭景关系甚好,所以找寻裴昭景下落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 四皇子裴昭景手下的能人异士不少,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循着蛛丝马迹追踪至沧澜城郊的一片树林外。 待他们将四皇子的尸体带回时,裴昭宁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悲痛,墨色的眼瞳很快没过一层泛光的水泽。 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在看到床上紧闭双眼的四皇兄时,靠着身旁侍从的搀扶才能站稳。 “四皇兄……他向来待人宽厚,英武不凡,怎会遭此毒手!” “还请六皇子殿下多保重身体,这件事依属下看恐怕不简单。” 说话的正是四皇子生前最看重的也是能力最出众的手下,楚漠。 此时,他按压着钝痛的胸口跪在地上,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眼神复杂道: “沧澜城外的那片树林着实诡异,属下这次带了五个人去…折了两人,不仅如此,请六殿下仔细查看四殿下的伤口。” “既是如此,快请起。”裴昭宁说着连忙将人扶起。 随即吩咐身旁的侍从,道:“快将我珍藏的化毒丸拿了,给楚漠他们服下。” 楚漠咳嗽两声,正要谢过六殿下,下一刻瞬间拧起眉头。 “六殿下怎知我等中了毒?” 第7章 几股庞大势力的交界中心! 赵阁行走江湖多年,对于自己身上的伤,他尚能处理妥当。 更何况还有令掌柜给的神药。 没两天,他便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 大清早,令支支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一眼便看见在院内练轻功的赵阁。 “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嗯……宿主你可以使唤他了。】 令支支点点头。 于是,客栈门开了又合上。 赵阁站在门外,看着手中两臂长的采购清单,一言难尽的挠了挠头。 四十多岁、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身体刚好被掌柜的看出来了,所以活就来了。 他将手中令支支给的药丸吞进嘴里,身形一晃,待树叶落地时,人已经在三丈之外了。 令支支站在三楼,见人消失在林间,这才转身回了房。 【你就放心吧,系统出品必为精品,你这个半吊子的炼药师也是能练出好东西的。】 令支支不语,默默练功。 既然这里是片毒林,不在客栈时,出进都得解毒。 她便按照系统说的,在商城买了需要的草药,照着脑子里的《基础病理辨识》配置出了解药。 想起赵阁离开时轻快的身影,没想到还真有用。 此时,系统要是知道令支支心中的想法,若有实体,它鼻孔早就朝天了。 即使是系统给出的最基础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那也是顶尖的。 哼。 赵阁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令支支练功刚摸到一丝窍门。 【叮!新手任务:「初露锋芒」完成,声望值达到要求(1000/100),威慑点+100,获得大朔完整版地图。】 ? 系统空间内,正打坐的令支支蓦地睁开双眼。 常含笑的眸子,短暂的呆滞一瞬。 1000? 没听错吧? 这么点时间,赵阁难不成是全把钱花在宣传客栈上面了? 系统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也跟着愣住了,它还以为数值方面出现了故障,直到它去了解完事情的始末后…… 它沉默了。 * 不过几天的时间,“惑心林横空出现了一位隐士高人,无视皇权,瞬杀四皇子!”的消息火速传遍江湖。 “惑心林是哪?” 沧澜城内,馄饨摊上,一个头绑着蓝色布条的屠夫问道。 路过的大娘“啧”了一声,“就是郊外那个邪门的林子!” “哦哦哦,原来是那!”说起这个,屠夫有了话口子,“我兄弟就是靠打猎为生,那片林子可进不得,他跟我说,和他一起打猎的强子就是进去后再没出来!” 大娘骇然,“要不说是隐士高人呢,还能在那杀了位皇子。” 大娘瞄了眼周围,刻意压低的声音,神神秘秘道:“而且据说四皇子身上的伤口啊,嘶!” 她的嗓音像是天生就比较尖锐,即使压低,依旧让馄饨摊隔壁好几桌的客人听了个仔细。 “就只有……”大娘用手指比划着,“那么大…那么一点的一个血孔,然后人就死了!” 大娘说完,皱着表情又啧啧两声,随后周围一众的吸气声。 “啊?” “还有这事?” “还真是邪门的地方出邪门的事!” 角落里,赵阁囫囵吞下最后一颗馄饨,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馄饨不及掌柜的那碗老干妈拌面的万分之一。 不过他马上便犯了难。 客栈没出名,掌柜的倒是名声大噪。 那还宣传吗? 赵阁叹了口气,掌柜的交给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边采购着客栈需要的东西,赵阁边同人介绍起他们客栈。 不过对方一问客栈地址,听到是那片所谓的惑心林后,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 甚至在最后结算的时候,老板还给了赵阁很大的优惠。 赵阁:…… 他脚程极快,往返沧澜城仅需两三个时辰。 一天采购完所有东西显然不太现实,赵阁一直惦记着那碗老干妈拌面,入夜,他驾着马车便赶回了客栈。 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他多少也和四皇子的死也有些关系,还是回客栈比较把稳。 惑心林的夜,依旧如同浓稠得化不开的墨。 给马喂了解毒丸,自己也吞了一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有间客栈”四个字便出现在眼前。 门前两个灯笼依旧挂在那,偶有风拂过,灯笼便随着晃动两下。 此刻,那扇略显破旧、却异常厚重的木门敞开着。 门内透出略显温暖的橙黄色光,仿佛驱散了惑心林独有的黑暗。 令支支就坐在大堂中央,一张最大的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赵阁将马车停至院落,这才走了进来。 他躬身行了个礼,有些好奇,“掌柜的,我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随着步伐靠近,赵阁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大朔坤舆图》。 竟然是大朔的地图。 这地图,令支支看了有一刻钟,她第一次感到无从开口。 巨大的地图正中央有一个醒目的小红圈,红圈内有四个小字。 有间客栈。 虽说客栈的位置是她点小公鸡点的,她确实没有当乌龟的想法,但也不必那么极端吧! 她们客栈所在的惑心林,在这张地图上,如同一枚黑色的楔子,不偏不倚,死死钉在了几股庞大势力的交界中心! 系统显然也是刚知道此事。 刚因为声望值猛涨的事情沉默后,现在又沉默了。 好消息,声望值刚增加了1000点,可以兑换金手指的使用时间。 坏消息,客栈位置在几股庞大势力的交界处,要是出事的话,这点使用时间可能不太够。 赵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明了的地图,心里还有些惊讶。 见掌柜的不语,他再次出声,“掌柜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令支支脸上笑意尚存,“不是什么大事。” 大不了也就是死。 莫名的,赵阁只觉得身上泛起一股凉意。 眼看已经入夜,应是不会再有客人了,他快步将客栈门合上,开始同令支支说起了在沧澜城的所见所闻。 在这期间,令支支神色平平,嘴角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正在赵阁感叹令掌柜不愧是外界传言的隐士高人时,令支支忽然问他。 “地图上的几支势力,你可了解?” 赵阁愣神片刻,望向那张非皮非纸、材质特殊的地图。 “客栈的东北方,沧澜城边上隔着的那条蜿蜒的河被称为玉带河,过去便是帝都玉京……” 说到这,赵阁下意识瞄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令支支,随后抿了抿唇,继续说: “当今陛下一共六位皇子、三位公主,其中最受宠的…便是四皇子,群臣猜测他也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就、就是掌柜的您那天杀的那位。” 第8章 又来客,先天,仅次宗师 “嗯,继续。” 令支支眉梢轻挑,杀都杀了,还能咋? 这也不是游戏世界,看广告不能复活。 再说了,就乔勉…不,裴昭景那样的人,一看就不值得令支支为他浪费时间。 赵阁吸了口气,在心中为令支支的反应竖起大拇指。 高人。 妥妥的高人。 而后,随着他指尖在地图上略过,继续介绍。 “正北方的那条山脉走势如剑,雄踞着号称‘天下武道之宗’的天枢宗。前不久听说老宗主去世,后面应该是他膝下的一双儿女继承,具体是谁还未传出消息。” “西北方连绵的暗色森林深处,则是万蛊门的巢穴,也被江湖称为邪教。” “西南方那片水泽密布的区域,是听雨楼的地盘,就是江湖最神秘、消息最灵通的情报组织兼杀手组织。” “至于东南方,那边则是富甲天下的江南漕运联盟,水道纵横,商船交织,掌握着大朔的经济命脉。” 令支支这么看下来,惑心林,还真是恰好处于着五大势力的几何中心点。 【宿主你也别担心,沧澜城地处位置接近势力中心,治安可是很好的,我们距离沧澜城不远,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倒是不担心,无非就是等那边来人了,我们的尸体也凉了。” 【……】 * “天下第一的情报组织,听雨楼居然也买不到惑心林的消息!” 楚漠身着黑色劲装,怀里抱着一把剑,对于暗卫刚送来的这个消息冷笑出声。 皇宫内,景阳宫偏殿。 六皇子裴昭宁坐在桌前,闻言,温润的眉眼也浮现出一缕疑色。 听雨楼天下闻名,其地位屹立不倒的原因便是这天下之事,听雨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如今居然出现了差错。 不过是布满毒瘴的惑心林,听雨楼给出的消息居然如此表面。 前来递信的暗卫跪在地上,因为楚漠的态度而感到一阵惶恐。 楚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后天剑客不是说说而已。 “听雨楼楼主说,这次是他们的失误,黄金会一分不少的退回来,最迟后天,后天他们就能将惑心林内藏着的所有秘密都挖出来。” “后天?”楚漠抱剑嗤笑,“皇上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若是这件事再得不到结果,不说你我,六皇子殿下就会受到问责。” “无妨。”裴昭宁身着素色白衣,面上虽无甚表情,细看却能发现他眼中的神伤。 “早日让四皇兄瞑目才是你我之责,至于其他,诸位不必忧心。” 说起裴昭景,楚漠神情严肃了许多,他盯着裴昭宁望了片刻,道: “六皇子殿下既然熟知药理,有炼药之才,不如我们明日便前往惑心林一探究竟?” 语罢,他不着痕迹的留意着裴昭宁的反应。 后者拇指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戒指,思索片刻便欣然答应。 “可。” 送走楚漠及四皇子的一众属下后,一直立于裴昭宁身后暗处的侍从缓缓走出。 “殿下,此行危险。” 四皇子死法蹊跷,连听雨楼都不知其消息,此行必然不简单。 裴昭宁唇角微弯,闻声道:“我知道,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夜色渐深。 月光之下,惑心林中的毒瘴似乎更加浓郁了。 赵阁从后院井中打了一桶水,往厨房走去。 忽然,檐角风铃响了起来,他耳尖一动,仅凭直觉感觉不对。 望向四周,树枝未动,风铃无风自响。 不等赵阁放下手中的水桶前去告知掌柜有异常,令支支便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视线越过大堂,望向门口。 【系统,几个人?什么等级?】 “一个,先天。”仅次于宗师。 这个等级,即使是一个人也很难对付。 “令掌柜,可是来客了?” 赵阁常年练习轻功,他的耳力和直觉也是极好的。 一阵极其散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是在深更半夜的。 赵阁对此有些怀疑,究竟是客还是…… 令支支环抱双手,居高临下的望着缓缓打开的大门。 “嗯,交给你了。” 客栈拢共两个人,赵阁从不拘泥于只当庭院洒扫,向来饭也做,水也挑。 无他,客栈伙食好,掌柜工钱给的高。 赵阁忙不迭的点头,刚想将手上的水渍随便擦在衣服上去迎客时,他忽然想起身上的身衣服是令掌柜才给他的,美其名曰“工作服”。 他活了四十多年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虽看着不起眼,他却觉得比那绫罗绸缎还要舒服几分。 客栈外,约莫三丈远的树上,有一个漆黑的人影。 面对如同突然出现的客栈,他本想着悄悄进去一探究竟。 谁知道,被发现了。 也罢。 脚步声在门口两盏灯笼的光晕里停住,一个身影倚靠在门框上,挡住了部分投向门外的光。 来人一身上好的云锦月白长袍,却被他穿的有些松垮,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风流不羁。 “哟!这位侠士气度不凡,是打尖还是住店?” 赵阁虽未当过店小二,但也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他熟稔的上前招呼,看着有模有样。 “有间客栈?这名字甚是有趣!” 男人面容极其俊美,眉眼含情,笑起来唇角上翘,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青色的折扇拢在掌心,铜钱形状的白玉扇坠跟着晃了晃,他望着赵阁,“你便是这的掌柜的?” 赵阁笑笑,向后退开一步,抬手示意他看向三楼。 介绍道:“这才是我们掌柜的。” 男人微微仰头,这才看见三楼廊檐下那道嫣然的身影。 她斜倚栏杆只是笑着,并不言语。 令支支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从一旁的楼梯走下,一袭湖蓝色散花纱裙,配着腰间金色的配饰,竟有几分异域之感。 她笑眼弯弯,视线轻轻落下,俨然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不过,来人也不简单。 不论是打扮还是举止,都像是偷跑出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可是先天境界的公子哥,能有几个? 更何况这里是沧澜城“臭名昭著”的惑心林。 “哟,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竟然还有家客栈?”男人开口,声音清越,望向令支支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艳和慵懒。 他目光轻飘飘扫过大堂,最后寻了一个顺眼的地方落座。 “可累死小爷了,老板娘,讨碗水喝,顺便……借宿一宿?” 说话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又难以捉摸的兴味。 湖蓝色的身影款款而来,令支支莞尔一笑: “一壶酒三两,下房五两一晚,上房十两一晚。” 【卧槽宿主,黑还是你黑啊。】 第9章 她有些脆弱 赵阁负手恭敬的站在一旁,对于掌柜报的价,他自然的跟着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实际心里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两银等于1000文钱。 在普通小店,一两银子足够几个兄弟点两壶烧刀子大吃大喝,顺便住上一晚了。 结果,令掌柜,开口便是二两。 啧啧啧。 这价喊的,也是需要勇气的。 刚刚还担心这位不速之客武力在他之上是来捣乱的,这下赵阁算是放松了。 他相信,有掌柜的在,对方无论如何都是要出血的。 “多少?” 男人嘴角笑意一滞,这物价还真是“骇人听闻”。 随后他无奈摇头,“来一壶,再安排一间上房,小爷我有的是钱。” 令支支笑意加深,吩咐赵阁去准备。 随后便在心里同系统道:“诺,上赶着的冤大头。” 【666。】 赵阁将酒打来便去后厨烧水,大堂现下只剩两人。 男人端起粗瓷碗,仔细端详,“清澈如水,晶莹剔透,不愧价值三两。” “不知这酒取的什么名?” 令支支唇角微翘,“客官好眼力,此乃‘烧酒’,取其最烈的‘酒头’二次蒸煮,故名‘二锅头’。” 刚从厨房走出的赵阁嘴角一抽。 老干妈、二锅头。 令掌柜的取名还真是…接地气。 “二锅头……”男人将碗凑近鼻尖一闻,“确实是烈酒。” 随后猛然向后一仰,便立刻眉头紧锁。 凛冽又刺鼻,简直是直冲天灵盖!不多会儿,他便觉得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般,被呛得连连咳嗽。 令支支托着腮,近距离将他一系列的反应尽收眼底。 找茬不像找茬的,难不成真是哪个隐士大家的豪门公子哥不成? 烈酒入喉,一路烧到胃,若非没察觉到其他不对劲,他快以为这是家黑店要谋害他的性命了。 “在下名唤阿镜,不知老板娘如何称呼。” “令支支。” “令姑娘,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想着把客栈开在这?” 阿镜仰头将碗中的二锅头一饮而尽,最初的辛辣过后,一股粮食特有的醇厚开始回甘,这种感觉很奇妙。 “你也看见了,这客栈仅有我和赵叔两人,若开在别处,我二人恐难立足。” 令支支直言不讳,眼里蕴着柔和的笑意。 阿镜若有所思,而后点点头,有理。 那位赵叔虽为一流,观其状态,不像是个能打的。 这个世道之下,老板娘如此相貌,难免遭人觊觎。 他唤赵叔再拿来一个碗,将壶中的酒替令支支满上,“哎!这个世道,大家都难。” “我常年久居沉壁关,很少过来,今日才知这惑心林还有这么一家客栈,甚好,甚好!” 阿镜像是上了头,壶中倒出的酒一碗接着一碗。 很快,他的脸颊边开始发烫,顿感一阵“飘飘然”。 令支支几不可察的挑挑眉,端起面前的酒碗,小口小口的抿着。 “这客栈有些年头了,自爹娘去世后我原不打算再开的,就怕触景生情,谁知道兜兜转转…还是不得不靠它维持生计。” 令支支一手托着额头,半弯着眼睛,望向整间客栈,纤长的睫毛,掩住的有不舍也有怀念。 【?】 哇,演得系统都差点信了。 令支支身旁着一身白衣的男人,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是吗?不知令姑娘可曾听闻最近江湖上流传的一个消息。” 令支支侧眸对上他的目光,漂亮的眼睛眼波柔软,带着疑问,“什么消息?” “四皇子死在了惑心林,死得蹊跷,皇帝因此震怒,这惑心林……如今可是烫手的山芋,令姑娘守着这么个‘好地方’,就不怕惹祸上身?” “自然是怕的。”她垂下眸子,长睫如蝉翼般脆弱地微颤,“可你也看见了,我和赵叔都不像是能掺和进这件事的人,我相信他们是讲理的,不会平白冤枉了我们。” 阿镜皱眉,洞悉了她笑意之下掩藏着的那丝不安,对于她这番天真的言论,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令支支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撑着桌子才站起身来。 阿镜不知在想什么,刚回过神正欲去扶人,令支支踉跄着转身便往楼上而去。 他扶了个空。 “赵叔,我先回房休息,至于这位阿镜就交给你了。” 说着,令支支像是喝醉了一般,步伐踉跄的上楼去了。 赵阁从柜台探出头,一连应三声好,随后看着大堂那位俊美的公子缓缓露出一个笑,“我们掌柜的向来不胜酒力,不过阿镜公子不必着急,这二锅头公子想喝多少都行,店里有的是。” 他这么说着,心里浮现刚刚令掌柜递给他的眼色。 * 东方泛白,晨露熹微,雾色弥漫,竟下起阵阵小雨。 “诶哟,明明昨天还是大晴天。”赵阁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着从檐角滴下的雨珠。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靠近。 阿镜打着呵欠,懒散的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间问道: “赵叔,令姑娘还没起来吗?” “嗯,掌柜的应该是还在休息。”说完赵阁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阿镜百无聊赖的斜靠在桌沿边,望着外面的小雨发呆,霸道的香气猛然钻入鼻腔,他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味道?” 赵阁端着老干妈拌面从厨房走出,就近坐下便准备开始吃。 闻言,他动作一顿,“你说这个吗?老干妈拌面,本客栈独有。” “老…老干妈?” 如此奇怪的名字,继二锅头后,还真有第二个。 “赵叔,也给我来一碗。” 赵阁眼珠子一转,伸出了一个巴掌,“五两。” “……”阿镜笑了,舔了舔后槽牙,“行。” 赵阁点头,将还没动的拌面送了出去,准备自己重新再做一碗。反正也废不了多少功夫。 不过片刻,阿镜觉得这五两花的值了! 这面中的酱料,恐怕天下第一酒楼也难做出。 在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酒与酱料,竟然出现在了惑心林这家看似不起眼的客栈内。 阿镜支着下巴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叔,我们不用叫令姑娘吗?” “不用,掌柜的还年轻,多睡觉长身体。” 阿镜:……? 赵阁笑笑,这可是掌柜的原话。 第10章 合格的送财童子 吃完东西,赵阁无比放心的离开了客栈,继续去取货。 待令支支下楼时,已经是大中午了,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大堂内,那位阿镜还在。 “令姑娘醒了?睡得可还好?” 依旧是昨天那套月白长袍,领口微敞,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令支支扭了扭脖子,也跟着眉眼微微弯着,“不算好,也不算差。” 她走下来望向窗外,似有小雨丝丝缕缕的飘进窗来,“这缠绵的小雨最是难停,阿镜可要再留一日。” “当然。”男人语调散漫,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令支支心下了然。 什么都没探到,自然不愿意轻易离开。 昨天半夜,她传信给赵阁,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屋。 果不其然。 烛光灭完不过半个时辰,有的人就待不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令支支很难相信他是普通的客人。 【宿主为什么不使用金手指吓退他?】 “昨晚试探过了,倒是暂时还没这个必要。” 更何况对方可是一个合格的“送财童子”。 【行,我会帮你留意着这个人的,有我在,他别想探到一丁点有用的消息。】 “谢谢你。” 系统呆愣一瞬,傻笑起来,【不用不用,我是你最忠心的仆人嘛。】 窗外的小雨像一层银纱,笼罩着整座客栈。 令支支斟了一杯茶捧在手心,唇角弯起,像一弯新月。 坐在对面的阿镜不知想到什么,散漫扬眉,眼神悠悠地停在她身上。 老早便觉得哪里不对,他现在终于想起来。 赵叔,赵阁,轻功一流,身怀绝世轻功《浮光掠影》被四皇子盯上了。 难怪他第一眼便觉得赵叔如此眼熟。 四皇子因为太过心急,亲自出手追杀赵阁至这惑心林,因此惨遭毒手。 不过…… 赵阁自幼父母双亡,无亲友无儿女,教他习武的外公也在他十多岁时去世了。之后,可从未再听说他还有别的故人。 尤其是眼前这位,看上去年龄不大,看不出武功深浅的女子。 究竟是他看不出,还是她本身就是一个普通女子,阿镜也说不准。 不过,赵阁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杀裴昭景,至于眼前这位…… 阿镜思绪飘远,猝不及防间撞入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瞳。 “……” 这也不通啊。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弱女子以何等非凡的手段,杀了四皇子,还是一击毙命。 然而,也不怪阿镜想不通,毕竟这事从表面上看,任谁都觉得不符合常理。 * 裴昭宁猜测贵妃娘娘不放心将彻查四王子死亡真相这件事完全落在他的肩上。 毕竟她也觉得裴昭宁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贱种,比起她的皇儿,也就是四皇子,简直是一个地下的一个天上。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孙贵妃居然允许裴逐萤跟着一同前往惑心林。 裴逐萤,九公主,也是裴昭景一母同胞的妹妹。 “公主,这次出门可不是去玩的。” 随行的大宫女叮嘱了一路,实在是放心不下。 九公主在皇宫中便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 言心实在是担心,尽管她明白贵妃娘娘此番的安排。 “我知道,我们这次出来是办正事的……”裴逐萤顶着满头的珠翠,不耐烦的捂住了耳朵,“别再说了行不行,母妃让你随我来是保护我安全的,不是来念经的,要是再吵你就下去,不要同本公主坐一辆马车!” 稚嫩的小脸皱巴巴的,实在是烦的紧。 她“哼”了一声,一把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将头探了出去。 “前面就是沧澜城?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破嘛。” 果真是年纪还小,公主这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沧澜城地处特殊,往来经济发达,可和破沾不上边。”言心替她掀着帘子,以防她弄乱了发髻。 裴逐萤撅嘴,“哪有,比起玉京还是差多了。” 言心无奈的摇摇头,大朔有几处能同玉京一样繁华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此行的大部队进入沧澜城,在一家驿站停下。 裴逐萤掀开帘子,好奇着纵身跳下马车,一袭樱草色绣蝶衫裙,金线刺绣的蝴蝶在裙摆处栩栩如生。 一旁的婢女眼疾手快的赶紧撑起伞跟了过去,生怕这小雨淋坏了主子,她会掉脑袋。 言心皱着眉,对于公主的做法满是不认同,但看她安稳落地,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到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蓝白色锦缎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裴昭宁身旁的侍从扶着他缓缓下了马车。 “诶,那谁。” 裴逐萤双手叉腰,对着那边抬了抬下巴,头上的金色蝴蝶簪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振翅,平添了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裴昭宁抬眼望过来,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阿萤。” 裴逐萤对于这个称呼先是不满的拧起了眉,随后瞥了一眼周围,到底是没有发作。 “我们不是要去什么……惑心林吗?怎么就在这停了?” 尽管裴逐萤和裴昭宁都是皇帝的孩子,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裴昭宁这个皇子地位,远不如这位九公主。 “惑心林暗藏危机,还需从长计议。” 裴昭宁微微颔首说的是实话,可裴逐萤却冷嗤一声,“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是胆小鬼。” 说完,在婢女的带领下,她转身进了驿站。 言心从马车上下来,双手交叠放身前,走上前俯身行礼,“小姐年幼,还请您多担待。” 她言语温和有礼,裴昭宁点点头,“无妨。” “不过……”言心上前一步挡住了路。 “还请您不要忘了夫人临行前的嘱托,您只需负责保护好小姐,至于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此刻言心温和的笑意,再看,便带了些别样的色彩。 * 有间客栈。 阿镜那双风流含笑的桃花眼微微一眯,身体放松的靠向椅背,指尖在粗粝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令支支原本是不想管他的,有这时间不如练练功。 可这人是怎么说的,说下雨天甚是无趣,非要拉着她唠家常。 “令姑娘。” “嗯。”令支支微笑,还有什么茬要找? “你昨日说在这开客栈是为了生计,可这林中毒瘴密布,哪来的客人?”阿镜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你。”令支支薄唇轻启。 阿镜表情一滞,“嗯?我?” 随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舔了舔后槽牙,半晌,低沉的笑声还是从嘴边溢了出来。 懂了。 他就是那个被宰的。 第11章 还做些小本生意 “有句话,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令支支好看的琉璃瞳一眨不眨,如同浸了水一般,清澈又无辜。 阿镜笑笑,这话越品越像黑店。 视线从她脸上缓缓下移,“你这身上的衣服打眼一看就不是凡品,所以普通人一年的营收,应该是不够令姑娘生活的吧?” “自然。” 令支支拂了拂袖子,“所以我还做点别的小本生意。” “哦?” 闻言,男人眯起了眼睛。 果然不简单。 紧接着,只见对面的女子款款离开。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三个大小不一的瓶子。 令支支一一摆出,“老干妈酱料,一百两。顶级金疮药,一百两。超顶级疗伤圣药,一百五十两。” 【哇哇哇,支啊,你可以明抢的,还非要送他些破烂。】 “明抢不合规你说的,再说了怎么能叫破烂呢?这三样,哪样是这个世界能买到的?” 【行,您请尽情发挥。】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余小雨落下的声音。 阿镜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后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就是这么个小本生意啊!居然可以把抢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呵……呵呵……”他低笑出声, 桌面上青色的折扇被拿起,抵在额角,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气笑的。 “令姑娘说的是白银还是黄金?” 明显是打趣的话,却让令支支认真的思考起来。 忘了,还可以说黄金的哈。 算了。 “如果都要的话,优惠十两,一共三百四十两白银。” 女子笑眯眯的望着他,丝毫不觉自己定的物价简直高的离谱。 阿镜竟有一瞬间觉得,她还优惠十两是很划算的事,如果自己不买,就是吃了大亏。 “行,我买。” “都要?” 阿镜咬牙切齿,“都要。” 令支支满意的点点头,“算上你今晚的房费,诚惠,收你三百五十两。” 阿镜:…… 好,绕来绕去,还是这个价。 只能叹口气,默默掏钱。 还好他这次出门足足带了五百两的银票。 但凡再少些都买不起。 哎。 * “小姐,公子派了一队的人打探消息去了,你就安心等消息吧。” “就裴昭宁能干成什么事?”裴逐萤理了理身上的披风,翻了个白眼。 “在这待着也是待着,我也要出去看看。” 说罢,她大步朝着驿站外走去。 身旁的丫鬟眼看拦不住,只能跺了跺脚赶紧跟了上去。 沧澜城,满是摊贩的街道上。 裴昭宁着一身低调的青袍,坐在满是烟火气息的馄饨摊前。 “豁!又是打听惑心林那个邪门的地方。” 摊贩老板咂舌摇摇头,“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他看着面前两个年轻的男人,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习武的,“你们这样的,小心进得去出不来哦。” “嗐!我们只是好奇,没打算要去。” 说话的男子便是一直跟随裴昭宁的侍从,祁玄。 他同裴昭宁对了个眼色后,便也不再多问,安静的坐在桌前吃起了馄饨。 主仆俩人,倒真像是一时兴起才提起的一样。 “诶,不过老板。”一旁蹲在角落,像是为了赶时间,吃得极快的男子突然出声,“说起惑心林,那附近好像是开起了一家客栈。” “啊?在那开什么客栈啊?”摊贩老板一脸不相信。 “真的啊,那客栈不是派了人来采买嘛,我就负责把货给他搬上马车,嘿别说,那位大哥还挺大方嘞。” 他们也是靠力气吃饭的,这些大方的主顾,多少还是记得住的。 闻言,祁玄起身,朝着角落的壮汉走去。 “沧澜城地处特殊,朝堂和江湖的人都挺看重的,这出了城可就危险了吧!” 祁玄状似与他闲聊,拍了拍壮汉的肩,同他一起蹲下。 随后两人便聊了起来 “是啊,出了城可就危险喽,听说那邪教也一直抓人练蛊呢,不过谁知道呢……” 葱白的指尖随意拨弄着碗里的勺子,裴昭宁面前的馄饨还剩了大半碗。 新开的客栈、大方,还是在那样一个地方。 他只能将其和黑店联系起来了。 …… 赵阁进城转悠了一圈,随后才去取货。 “诶哟赵哥来了。”壮汉看见赵阁如同见到了财神爷。 赵阁坐在拉货用的马车,随意的冲他挥了挥手。 “东西准备好就给我搬上去吧。” “得嘞!” 壮汉边搬,边同他聊着天,“今天有人问起,我还向他们推荐了你们客栈,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愣住,“问起?问我们客栈?” “对啊,那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两人?”赵阁伸出两根手指,脑子转的飞快。 “是两人吧,别说,两人大男人长得还怪好看的嘞!”壮汉说着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周身那气质,得是个官宦子弟吧!” 赵阁像是想到了什么。 坏了! 他给壮汉丢下一块碎银子,嘱咐了两句,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另一边。 三百五十两,全部换成铜钱是350000文。 扣除给赵阁采买的钱,现在一共是356877文。 令支支:“三十五万文买商城里的那件兵器。” 系统愣了一下,【三十五万的武器,双月刃?】 “对。” 令支支研究过了,虽然这武器在商城内与旁的比起来算不上最厉害的。 但架不住它“听话”啊。 而且是字面意思上的“听话”。 【武器已发放至背包,请您查收。】 说着,系统叹了口气。 花钱如流水,挣钱如捉鬼,不对,宿主挣钱快着呢! 傍晚,窗外的雨倒是差不多都停了,放晴了的西天边上,竟然隐隐绰绰地透出夕阳的轮廓。 图省事,令支支亲自下厨,就煮了两碗面条。 “这么大的客栈,除了这个就没别的吃的了?” 尽管老干妈拌面确实不错,但阿镜还想品尝些其他的。 毕竟他都花了一百两买了罐酱料了,尝点别的比较划算。 令支支笑笑,“有啊,别的三十两。” 阿镜:…… 这么好看的女子,真是掉钱眼里了。 而后,令支支还是将面条递到了他面前,“怎么样?还要别的嘛?” “……要!” 阿镜还真是不信了,三十两能弄出朵花来? 令支支点点头,正愁刚刚花了那么多钱,没处赚,早知道说五十两的。 待令支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端来了一大锅东西,看样子三十两应该是值了。 “这叫火锅,有菜有肉。” ? 阿镜估摸刚刚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锅里这么多东西,看着工序还挺复杂,“这么快?” 令支支:“嗯。” 自热小火锅,当然快了。 第12章 拍掌燃灯!她就是高人! “不好了不好了!” 身着粉色衣裙的丫鬟,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跑回驿站,扯着嗓子喊了一圈,却未见几位主子。 门口的侍卫见状上前询问,“采荷?你不是陪着小姐出去了吗?” 采荷此刻急的快哭了,声音颤抖着,“是…可是公主不、不见了!” “什么?” 侍卫瞬间变了脸色,驿站内的其他人他也不能随意调动。 想着一刻也耽搁不得,转身跃上门前的骏马,朝着城外疾驰。 与此同时。 惑心林外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的女人身着黑色劲装,望着眼前诡异的树林,面容严肃。 “听说六皇子有炼药之才,拿出来吧。” 言心此刻哪有半分之前温和的模样。 不过也是,孙贵妃身边的心腹,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裴昭宁点点头,让身边的祁玄将瓷瓶里的化毒丸分发下去。 紧接着,便要开始行动了。 “加上我们的人,一共十五人。”祁玄再回来时,附在裴昭宁耳边低声禀报,“还有,林外没发现客栈的踪迹。” 没想到言心、楚漠他们居然带了十人。 客栈不在外面,那就是在林中了。 裴昭景不着痕迹的点点头,昏黄的余晖印在他的侧脸,难辨神色。 “慢着!” 就在大部队准备进林时,侍卫骑着马正好赶到了。 得知公主失踪了,言心眉头紧紧皱起,她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漠。 后者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言心身体一僵,面上浮现慌张之色。 而后,她咬了咬牙,面色阴沉,开口就是质问:“六皇子殿下,你就是这么保护公主的?” “是臣失职。”裴昭宁躬身行礼,“九公主千金之躯,不若立刻派人去寻找。” 身后的人刚要行动,言心一抬手,“不用!”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面前卑躬屈膝的六皇子,将身上的信物交给前来报信的侍卫,“你去驿站调人,立刻去找!” 不论是谁人算计,入林之事不能耽搁。 天色渐渐暗下。 客栈大堂内甚是安静。 阿镜手持折扇支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闭目养神的令支支。 令支支坐在柜台前,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研究功法。 《无相神功》,无相万相,模仿复制。 她曾好几次看见赵阁练习轻功,提气、转折…… “令掌柜,天这么晚了,你不点灯吗?” 闻言 ,令支支一动不动,半晌,合掌轻拍。 “啪啪!” “簌!” 客栈内所有的油灯应声而燃,暖黄的光瞬间驱散黑暗,笼罩着整个大堂。 将令支支平静无波的脸庞和阿镜脸上的惊愕,都照得清清楚楚。 “!!!” 他脸上慵懒的笑容骤然消失。 拍掌燃灯,凭空点燃数尺之外的所有油灯?! 即使他等级先天也难做到吧! “虚空生火,合掌灯明?” 阿镜的喉头不自觉的滚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猜错了。 或许不是令支支和赵阁身后另有高人。 而是这位令掌柜就是高人。 平时装作弱不禁风,连内力都感应不到,无害、无辜、弱小…… 居然全是伪装! “令掌柜……”阿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好手段。” 令支支丝毫不在意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武器在手还装什么脆弱。 掀起眼皮看了眼天色,采买昨天已全部谈妥,只剩一些货还没运回,赵阁怎会还不回来? “叮叮叮!” 刚想到这,风铃骤然响起。 阿镜的思绪停滞一瞬,这熟悉的风铃声…… 正是他昨晚隐匿在林中被发现时听见的,他本以为是赵阁习轻功耳力极好,风铃是人为,没想到…… 阿镜止不住轻笑出声,好啊!好一个有间客栈! 客栈门被推开,来人是赵阁,只不过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人。 不等令支支出声询问,阿镜摇着扇子上前,笑道:“赵叔这是…拐了个人?” 赵阁“啧”了一声,“什么拐了个人,是救。” 令支支从柜台后起身,缓步走过去,看着被赵阁放在地上,晕过去的人。 这身穿着看着……应该是个有钱的。 “她这是?” “哦,晕过去了。”赵阁喝了口茶,然后说起了下午发生的事。 他驾着马车赶回来时,天色还早。 谁知道刚出城就看见几个形势鬼祟的人,想着不太对,他就稍稍跟上去看了一眼。 待看清牛车上麻袋里的小姑娘时,他瞬间就明白了,还真是遇到拐人的了。 “没打架?” 赵阁摇摇头,“没有,那三人武功也一般,我忙着回来,趁他们不注意就把人给拐不是、带回来了。” “行。” 令支支望着地上的人若有所思,“把她头上的金钗拔下来,当作她今天的住宿费。” 赵阁:“好。” 阿镜:?他听见了什么? 赵阁刚要上手,地上的小姑娘就在这时醒了。 她睁眼第一反应就是挣扎,“不!不要!快放开我你们这些贼民!”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砍了你们的头!”小姑娘嘴里喊着,手脚并用的开始乱挥。 赵阁也不动了,叉着腰看着她在地上翻滚。 等裴逐萤挣扎老半天,累了,察觉周围一片安静时,她这才悄咪咪的睁开一只眼观察周围。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身着白衣的阿镜。 这男的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转头。 豁!这女的更好看。 待她看见赵阁时,裴逐萤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赵阁:…… 趁着她这会儿的动作,赵阁顺手就拔走了她发间的金钗,反手就交给了令支支。 系统:【宫廷艺术级金钗,价值一百两,换算成铜钱100000文。】 令支支将其在手中掂了掂,不仅重,还很精致,换成铜钱。 “你们、你们是何人?” 裴逐萤在地上缩成一小团,警惕的问道。 令支支望了她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下,“赵叔去给她煮碗面。” 好歹从她这得了那么多钱,煮碗面应该的。 “我才不吃你们这些粗俗的东西!”刚说完裴逐萤一阵后悔。 身处陌生的地方,她还是害怕的,尽管那个女的看着不像坏人。 “咕噜噜……” 刚凶完,裴逐萤捂着肚子闹了个大红脸,她今天刚到沧澜城确实还没吃过东西,肚子这是在唱空城计了。 赵阁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你别害怕,这里是客栈,我叫阿镜,你叫什么?”阿镜面带笑容,缓缓蹲下,凑近地上的小姑娘。 “我……”裴逐萤望着面前的男人,顿了顿,“我叫阿萤。” “萤?萤火虫的萤?” “嗯。” 得到回答,阿镜眼眸一闪,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第13章 这次客人有点多 赵阁借着令支支单独去后厨时,将今天得到的消息告诉她。 “估摸着是玉京派人来了。” “嗯,知道了。” 令支支点点头,抬眼时,眼中笑意依旧。 阿镜摇着扇子,看着面前乖巧吃面的小姑娘,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还真是巧了,那边行动还挺快,真是一天都等不了。 裴逐萤从未吃过民间食物,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吃,比宫内许多佳肴都美味。 “那谁,我还要吃。” 裴逐萤将空碗往前一推,这会儿也看清楚局势了,这客栈里,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那个女子。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见没人搭理她,她脾气又上来了。 阿镜知道裴逐萤在叫令支支,他手持折扇,一言不发,等着看戏。 谁知,令支支恍若未闻,坐在柜台后,垂眸思索着剩下的铜钱还能买些什么。 “诶!说你呢!”裴逐萤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赵阁从后厨走出,将她面前的碗收走,平静了看了她一眼,“你说的那谁是谁?你这小姑娘好没教养!” “砰!”裴逐萤气急败坏的拍了下桌子,猝不及防把赵阁吓了一跳。 他是真没想到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脾气这么大。 “你这个贱民居然敢这么说我!” “嗐!”赵阁一听这话,也来气了。 这嚣张、傲慢的语气,和那位道貌岸然的四皇子有得一拼。 “你还真说对了,我要是不救你的话,你还真不能坐在这跟我说话。” 赵阁说完转身进了后厨,懒得同小姑娘计较。 “你!你们!” 裴逐萤气得小脸通红,捏紧拳头小幅度的捶了捶桌子。 此时令支支依旧不为所动,阿镜见状抿唇笑了笑。 “你得叫她掌柜的。” 他这话无疑是在给裴逐萤台阶下。 一连碰壁,好在裴逐萤也知道适可而止。 “诶…掌柜的,我还要一碗面。” 令支支抬眸,眼中漾着点点笑意,“用你头上的金簪换,也当是你冒犯的赔偿。” 阿镜再次笑了,这天下竟有这么会做生意的女子。 裴逐萤对于这些珠宝首饰没什么概念,在皇宫的时候,她都是随意赏下人的。 现下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轻嗤一声,拔下头上的蝴蝶簪随意的扔在桌上,“拿去吧。” 令支支将簪子塞进袖子,转身便让赵阁又煮了一碗面。 【现下一共286877文。】 “叮铃铃……”风铃再响。 大堂内,除了在吃东西的裴逐萤没什么反应。 阿镜、令支支、赵阁,每个人都神态各异。 这次风铃响的比以往都久一些,这也间接的给令支支传递着另一个讯号。 这次的“客人”,有点多。 “赵叔,准备,迎客。” “得嘞!” 赵阁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 * 裴昭宁和祁玄,始终和为首的言心几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们先后闯过毒瘴,尽管有裴昭宁的化毒丸,走到这时,都带着一身狼狈。 若非知道这里是“惑心林”,大家都快以为这是万蛊门的巢穴了。 毕竟,有毒的小东西还不少呢! “这鬼地方……竟然真有客栈?”楚漠瞳孔一缩,手立刻按上刀柄,警惕的打量着这间在毒林中极不协调的木楼。 裴昭宁心下也有些惊讶,裴昭景的死十有八九和这里脱不了干系。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此地诡异,小心为上。” 为首的言心面色沉重,一手握着腰间的长鞭,率先踏进了客栈的范围。 “几位客官远来辛苦,快里边请!”赵阁站在门口,面上的笑容刚刚好。 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楚漠和几位属下下意识就要去拔刀,好在言心察觉没什么危险,连忙冲着几人摇摇头。 还得先静观其变。 楚漠跟在言心后面走进客栈,路过赵阁时,他挑挑眉,上上下下的将其打量了一遍。 赵阁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昭宁和祁玄稍稍落后,两人一同给门口的赵阁回了个微笑。 客栈内很亮堂。 大堂无比宽阔,言心粗略估计,这里少说能容纳一百位客人。 阿镜见人进来,依旧悠哉悠哉的坐在一旁摇着扇子。 待所有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无奈的笑了一下。 盯错人了。 言心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白衣年轻人,他的境界等级比她高。 她们明明是来探查惑心林内藏着的隐世高人的,这下高人没找到,却找到了这么一间处处透着诡异的客栈,这让她们不得不加倍警惕。 难道这位就是那高人不成? “阿镜,不如你让让她们。” 此声如温玉相融,却带着三分软意。 众人这时才惊觉,高高的柜台后居然还有位女子。 明明刚刚……谁都没有察觉。 言心拧着眉猛然转身,却见稍显旧意的柜台旁站着一位巧笑嫣然的女子。 普通人?不对劲。 此时,被叫到阿镜手中的折扇合在掌心,听话的起身,给新客让了位。 他刚刚坐的位置,是大堂正中央稍大的那张桌子。 令支支的意思,是想将大桌让给这十几位客人,正好能坐在一起。 但阿镜还从中品出了别的意思。 不过他完全配合,想看看她之后还有什么动作。 言心落座后,其余的十几人也跟着坐下。 待赵阁给她们一一倒好茶后,楚漠挨着言心,低声道:“这伙计是一流的。” 言心点点头,看着面前的茶汤,唇角紧绷,“那位名为阿镜的白衣年轻人,至少是先天境界。” 楚漠蓦地睁大眼睛,这什么神仙客栈?看着这么不起眼,两个伙计居然能有这么高的境界! 显然,刚刚令支支的话,让这些新客都以为那位手持折扇的公子也是客栈的伙计。 尽管他的穿着、动作举止都不像,但要比起来,令支支显然更不像这的掌柜的。 一身紫绡长裙,即使头上无甚钗环,言心下意识的想到了玉京的那些贵女。 但她出现在柜台后,那里,是掌柜的专属位置。 “不知各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赵阁负手立于长桌前。 楚漠下意识道:“你们这客栈都有些什么?” 这时,言心随意摆了摆手,“上些你们店的特色吧。” 毕竟他们不是真来吃饭的,不必在这上面花费太多时间。 闻言,柜台旁紫色身影缓缓而至。 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我是客栈掌柜,我叫令支支,本店特色,拌面,五两一碗,烧酒,三两一壶,诸位要多少?” 嗤! 还真是黑店。 落座于桌尾的男人,侧眸含笑,同身旁的祁玄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第14章 闹事管杀 裴逐萤不过上了个茅厕的间隙,没想到客栈居然就来了这么多人。 待她踏入大堂时,一眼便看到了长桌为首的熟悉面孔。 “言心!” 裴逐萤年纪尚小,声音线脆生生的。 仅仅一声,便让言心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去。 “小姐?你怎么在这?” 裴逐萤小跑着过来,被问到下意识便说道,“我被人绑了。” 绑? 结合着刚刚离谱的价格,言心一群人几乎瞬间明白,这是间黑店。 “噌!”“噌!”噌!” 长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距离这群人最近的赵阁第一个遭殃。 他看着抵在自己喉咙处的剑刃时,朝令支支投去一个无辜眼神,紧接着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裴逐萤。 真是救了个麻烦。 赵阁:“你几岁了?话能说明白不?” 楚漠抵着他的刀动了动,“怎么对我们公、小姐说话的?” 被赵阁凶了的裴逐萤虽然不是很情愿为他们解释,但她现下也吃饱,心情还算不错,就勉为其难吧。 “言心,是他在我被绑时救了我,所以我才来的这。” 闻言,言心将信将疑,担心公主是被这伙人给蒙蔽了。 眼前的局面僵持不下,反观阿镜站在角落,做足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宿主,「高手气场」已准备就绪,「空谷传音」已准备就绪,「威压释放」已准备就绪。】 系统播报完,大堂内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与此同时,立于一侧,始终保持着淡淡笑意的令支支忽然抬眸,微微弯着的眼睛却没几分温度。 然后,她轻轻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源自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闹事的话,管杀。” 清冷、飘渺还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清晰地钻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直震他们心神。 简单的几个字落下,紧接着,一股无形、磅礴的威压以令支支为中心,轰然爆发! 不过这股威压,并非无差别碾压,它精准地落在这十五位新客身上! “呃!” 人群中,青衣男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他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使劲的挤压着他的身体、内脏以及骨骼,而他却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裴昭宁,不会武。 至于其他人,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言心捂住胸口,想开口,却发现连呼吸都困难。 裴逐萤一脸懵,“你、你们怎么了?” 随后,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令支支依旧站在那,紫色的裙角无风翻飞,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如此,竟比任何武力威胁都让人感到可怕。 赵阁看着刚刚还洋洋得意的一群人,如今痛苦的跟孙子一般,得意的笑了一下,转身来到令支支身后站定。 角落处的阿镜虽未感觉有任何的不适,但这些客人倒了一大片,各位的反应他是看在眼里的。 手中的折扇微滞,白玉扇坠轻晃,他看向那抹紫色身影时,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刚刚的气场…… 若是在他之上的话,恐怕就是宗师或大宗师了。 这么年轻的宗师?可真是……吓人啊。 过了足足十息,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才彻底退去。 言心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获救。 她后退着踉跄两步,在看向令支支时,怀疑的眼神变成了恐惧和敬畏! 与此同时。 年纪尚小的裴逐萤这才察觉到异常。 循着言心的视线,她望向那个眉眼弯弯的掌柜。 ? 到底怎么了? “所以诸位,面和酒要多少呢?”令支支接着问道。 好不容易攒的威慑点和声望值都扣光了,连同过程中增加的威慑点也归零了。 不赚点钱的话,她会觉得自己的情绪会变得不太好。 本来令支支还不好确定这群就是玉京来的人,直到那位怀里抱剑的剑客说漏嘴。 还有小姑娘张口便是贱民、砍头。 皇家人无疑。 “按、按人头准备。”言心一开口,这才发觉自己声音干涩发颤。 反观令支支听见这话时,眼睛亮了。 “赵叔快去准备。” 赵阁也仿佛听见了银子入袋的声音,高兴的应道:“好嘞!” 语罢,他步伐轻快的奔向后厨。 此时,令支支脸上的笑意也真切的几分,正欲转身回柜台。 “啪嗒!”是木椅倒地的声响。 “公子?公子你还好吧?” 令支支侧目望去,地上多了一个青色的身影,而正在叫唤的,估计是地上那公子的属下。 裴逐萤率先好奇的走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开口便是嘲讽: “裴昭宁,你真的好弱啊!” 谁也不会想到,大朔六皇子,从小便吃不饱穿不暖,常遭到宫女太监的刁难,小小年纪便落下一身病根,因此他不能习武,身体也比普通人弱。 刚刚经受了如此强大的威压,他现在身体应是吃不消了。 现在,他苍白着脸色,倒地不起,除了他身旁那位下属眼中满是担忧,其余的人,竟都无动于衷。 姓裴? 皇帝的儿子? 令支支眸光一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缓缓走了过去。 刚被下属扶起,男人苍白的唇染上鲜红,双眼紧闭,仿佛遭受着莫大的痛苦。 “顶级疗伤圣药,三百两,要吗?” 清冷的声线,如玉珠落盘。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言心默默的坐在那,望向这位掌柜的神色复杂。 三百两可算不得小数目,不过她能开口,或许是真顶级也说不定。 祁玄看着自己主子这么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更何况他们还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是…… 这时,原先还陷入昏迷的男人忽然有了反应,他长睫轻颤,一双墨色的眼睛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气, “好…我要。” “公子!”祁玄实在不放心。 “给她。” 不过是钱罢了。 令支支看着递到手中三百两的银票,唇角笑漪轻牵。 有钱赚就是好事。 令支支将银票收起,转而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喝了。” 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去。 一直在角落看戏的阿镜,此刻看着那道紫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一个坐地起价。 那他之前算是捡到便宜了? 第15章 这两个去送死吗? 【现下还剩铜钱:536877文。】 令支支满意的点点头。 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赵阁在大堂忙完,上来报信,“他们决定住一晚?” “上房?” “两间上房,其余都是通铺。” “……行吧。” 别说令支支了,赵阁也觉得可惜。 都是玉京来的了,怎么还这么抠搜。 然而事实是,这里通铺的价格,够他们在城里住一间普通的房间了。 啧啧啧。 兴许是大家都喝了有间客栈的特色酒二锅头,这一晚都就寝得格外早。 大堂很快就安静下来,烛火熄灭,只留下走廊处的几盏灯笼。 不过,二楼的三间上房,却都还亮着灯。 裴逐萤第一次出宫,也是第一次住在陌生的地方,即使这上房的条件还不错,但或许是因为白天受了惊吓的缘故,她躺在床闭上眼却怎样都睡不着。 烦躁的翻了几次身之后,她披上衣服轻轻的推开了房门。 言心是她母妃身边的大宫女,偶尔也负责照顾她,她睡不着,她也有责任。 “……她没受伤,恐怕力度不够,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务必让六殿下永无翻身之日。” “可公主金枝玉叶……” “成大事者应当不拘小节,言心姑姑……我想着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明白,况且,有林中‘高人’这个现成的替罪羊,事后推到她身上便是。只要公主‘重伤,六皇子看护不力之罪便做实了!” “我知道了,这是迷药……给公主用的。” “言心姑姑还真是……呵呵呵……” 一墙之隔的门外,黄色的人影止不住的发抖。 裴逐萤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此刻如坠冰窖。 她平日里虽骄横,但也知道母妃和皇兄与别的兄长们之间的权利争斗,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母妃棋局中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源于血液的信任,此刻彻底崩塌。 极度的恐惧与背叛感驱逐着裴逐萤,她只想不顾一切的逃离此处。 哪怕离开这间客栈外面有吃人的野兽,也好过待在这。 “咯吱!” 客栈的大门被打开,正在烧水的赵阁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随后便看见一个黄色的身影疯了一般的往客栈外狂奔。 “……” 赵阁皱起了眉,原是不打算管的,思索片刻还是无奈的将手中的水桶重重放在地上。 子时三刻。 一人独坐三楼露台,月光为其披上一层银纱。 令支支在脑海中翻看研究着练功秘籍,吐纳调息。 忽然,她掀起眼皮,循着动静凭栏向下望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林间,令支支第一次露出别样的情绪。 她刚花钱增强了惑心林的毒瘴,这两人是去送死吗? 与此同时。 赵阁叹了口气,不紧不慢的跟在那抹黄色的身影后。 此刻的惑心林,没了白日阳光的压制,显得更加深沉,雾气不再是缓慢的流淌,而像是变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帷幕。 就连月光也难以穿透。 赵阁发现不对时,前面的那个小姑娘还在小声的啜泣着,头也不回的往前冲。 “等一下!” 听见声音,裴逐萤一愣,下一秒更是撒丫子狂奔。 赵阁“啧”了一声,只得快步跟上去。 奇形怪状的树桠如同无数扭曲的臂膀。 冷风拂面,裴逐萤逐渐冷静下来,待看清周围时,她被吓的叫了一声。 阴森诡异的林间,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气息。 裴逐萤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也挪动不了。 “呜呜呜……” 小声的啜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这是、是哪啊……好可怕……” 跟在后面的赵阁:…… 突然听见陌生的脚步声靠近,裴逐萤如同受惊了的小鹿,瞪大双眼就要叫着跑开,“啊……嗷!” 赵阁伸手,不费吹灰之力的揪住了裴逐萤的后衣领。 “你这小娃娃,怎如此令人费神?” “这是能乱跑的地方吗?” 裴逐萤捏着拳头,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即使这样,她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闻有的心安。 看着面前严厉的男人,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裴逐萤作为九公主在宫中是受宠没错,但是她知道,父皇对她的这份宠爱更像是对小鱼小鸟那样。 又或者说,父皇看重四皇兄,对她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喂!想什么呢?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赵阁把人提溜着,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就望见这小姑娘的五官变得皱巴巴的。 糟了! 待他反应过来时,胸口如同被挤压了一般,变得难以呼吸。 他扭曲的面庞,眼中浮现疑惑。 明明他服过掌柜给的清瘴丹了,怎会? 与此同时。 漆黑的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不紧不慢的朝两人所在的方向前行,就如同漫步一般 系统看着周围的环境抖了一下,【宿主,你都不会害怕的吗?】 令支支淡淡,“有鬼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 好强大的心脏。 此刻,裴逐萤的双眼开始涣散,只会发出像小动物般无助的呜咽。 耳边好似开始回荡起刚刚在客栈中偷听到的话。 “只要公主重伤……” “这是迷药……” 如果她真的死在这了,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意了,她不要…… 不要! 赵阁也好不到哪去,他能明显感觉到这林子中的毒瘴更厉害了。 轻轻一喘息,肺部便是灼热的疼痛,一股压制不住的腥甜快速涌入喉头。 挣扎过后,就在两人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时,一个清冽的女声由远及近,传进耳朵。 “你们俩还真是……麻烦。” 熟悉的口吻,赵阁心中大喜。 有救了! 虽是这么说,紫色身影还是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喂给两人。 不过瞬息,不适感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赵阁止不住咳嗽两声,这才看清了眼前人,“掌柜的……” 令支支眸光淡淡,扫过两人,“你跑出来干嘛?还有你?” 被点到的二人顿觉一阵心虚,尤其是裴逐萤。 她拍了拍胸口,仿佛刚刚的濒死感只是一阵错觉。 兴许是年纪还小,又刚刚经历了大事,她一张口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令支支闭了闭眼,果断转身,“要哭你便留在这哭吧。” “?”裴逐萤瞄了四周,瞬间打了个寒颤,“呜、呜呜…不要,我跟你回去。” 赵阁:…… 善变的小娃娃。 第16章 去争 明明刚刚跑出来没觉得有什么的,此刻往回走,裴逐萤只觉得自己刚刚胆子真大。 这林子也太可怕了! 赵阁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的小娃娃战战兢兢的拉着他们掌柜的衣袖。 虽然掌柜的看着有些不适应,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所以你刚刚跑什么?” 裴逐萤张了张口:“我……” 赵阁现下已经知晓,她便是四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原本他是不想管闲事的,但看到她满脸泪痕跑出客栈时,又有些于心不忍。 见她不愿说,赵阁便也不打算再问了。 “他们……他们要杀我!母妃要他们故意弄伤我,好嫁祸给六皇兄!” 像是憋的久了,顾不得旁的,她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令支支脚步微顿,侧眸看她。 兴许裴逐萤内心无法消化这场背叛,一心想着逃离,被树枝划破衣服也没在意。 此刻看她身上多处划伤,就连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也留下了两处血痕。 令支支一言不发,将身上的外袍脱下,随意的搭在她身上。 听了裴逐萤的回答,赵阁内心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知道皇家一向不怎么顾念亲情,但却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 这小姑娘顶多也就十五岁的年纪,得知这样的事情,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也难怪她会想逃离。 “姐姐,叔叔,你们会武功对吗?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你们可以保护我吗?” 突然,裴逐萤大大的眼睛里迸出强烈的希望,她不想成为棋子。 此时她对身旁的令支支产生了近乎雏鸟般的信赖。 “……” 三人脚步不约而同的慢下,赵阁沉默着,下意识望向前方。 令支支站在那,唇角微弯,一双标准的美人眼衬托着整张小脸,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的艳丽。 “然后呢?” 裴逐萤愣了,只听令支支继续道:“保护你,然后呢?” “然后……”裴逐萤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当棋子,即使被母妃如此对待,她依旧舍弃不了心中残存的感情。 内心被撕扯着,她确实不知道未来该如何。 而身边的人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作亲人,可他们决定牺牲你来换取权利时,你们之间那点微薄的血缘,就已经被他们亲手斩断了。” 赵阁第一次听见掌柜的说这么多的话,微微有些惊讶。 “是这样吗?”裴逐萤低着头喃喃出声,弱小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他们给你的伤害而痛苦,而是为自己而活。” 这位客栈掌柜,明明看着是如此的好说话,却在她嚷着要吃第二碗面时,面对她的无礼寸步不让,无声斗争。 此时也一样,说出这些话时,一双漂亮的琉璃瞳闪烁着奇异的色彩,裴逐萤抬头看着看着,就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可是我是公主,回宫后……”裴逐萤瑟缩着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她明白令支支的话,可是回宫后她该如何自处,母妃他们…… “你姓什么?” 话锋突转,裴逐萤险些没反应过来,“姓…姓裴。” “你留着和你皇兄一样的血,你怕什么?去争,他们敢争,你为什么不敢?” 赵阁大骇,他们掌柜的居然顶着笑盈盈的脸,说出如此令人震惊的话。 他明白令支支所说的“争”是什么意思。也正是因为他听懂了,所以才觉得惊讶。 “争……我要争什么?”裴逐萤不明白。 她的前十五年就是靠着父皇的宠爱,母亲的庇护活着,如今四皇兄没了,宠爱没了,母亲也牺牲她了。 她要争什么? “呵!”令支支真真切切的笑出声来,因为她在裴逐萤的脸上看到了茫然。 “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敢牺牲你吗?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因为她认定,那个皇位与你无关,你生来就是巩固她和她儿子权利的工具。” 真相就是如此赤裸裸,令支支毫不避讳的说给她听。 如果裴逐萤还是这副样子,令支支觉得就当她今晚是在对牛弹琴吧。 也不等裴逐萤消化完,令支支转身便朝着客栈走去。 【宿主……你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事? 【……】 赵阁看了眼完全呆住的裴逐萤,低低的叹息一口,也跟了上去。 渐渐地、渐渐地,清冽的女声在脑海中回荡。最后,如同惊雷,猛然在裴逐萤心中炸开。 一种全新的、完全未敢设想过的答案,缓缓浮现。 不等她全部想明白,看着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她连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等等我!” 月色被浓雾稀释,只留下客栈大堂内几盏孤灯的昏黄光晕。 楚漠怀抱长剑,倚在二楼廊前。 原本他正与言心在屋内商谈秘事,忽然察觉有人偷听,待他出来时,却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他笑了。 也好,也省的他动手。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九公主居然又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楚漠眉尾轻挑,还真是命大啊! 待看准那个黄色的身影,他忽然动了。 长剑出鞘的瞬间,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只有一道冷冽的寒光,直直朝着裴逐萤的面上刺去。 裴逐萤还在思索刚刚话,一抬头见此情景,双眼瞪大,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衣领一紧,一个灰色的身影提着她错开了那致命一击。 赵阁脸色大变,好在楚漠这一招没有用尽全力,不然仅凭自己那点武功,根本不足以躲开。 看着两人居然避开了,显然楚漠自己都没想到,他眯着眼看着那个“变数”,随后扯唇笑了。 刚刚轻功的招式,他见过。 他曾奉四皇子的命追杀过一个人,身怀绝世轻功秘籍的赵阁。 两人用的轻功属于同一种路数。 由此说来,这家客栈还真和四皇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楚漠轻抚手中长剑,歪了歪头,“既然如此,一同杀了你回去交差好了。” 那位实力难测的老板娘他们动不了,但杀了这一大一小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阁下意识将裴逐萤挡在身后,绷着一张脸,露出防御姿态。 楚漠重新调整身形,握紧手中长剑,再次发起进攻,这次这一剑,快、准、狠,他有自信能够将其一击毙命。 危急关头! “嗡——!!!”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赖在九天之外的嗡鸣响起! “锵!” 兵器与兵器相撞的声音,随后楚漠巨大的身形被弹了出去。 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三楼,令支支右手上抬虚握,刚刚与楚漠长剑对上的武器,此刻给了他一击之后,便乖巧的回到了她的手上。 细看,那是一柄造型极其优美的弯刀,不,是两柄。 “敢动我的人,想死吗?” 第17章 瞬杀后天剑客 客栈门口,令支支忽然想试试刚练成的轻功,第一次抄近路直接回了三楼。 谁知道她走后,客栈大堂居然还热闹起来了。 令支支运转轻功,从三楼翩然而下,神色冷冷的看着面色痛苦,仰躺在地上的男人。 看来之前的威压还是给轻了。 裴逐萤躲在赵阁身后,捏着他的衣角止不住的瑟瑟发抖,亲眼看着这一幕,她张了张嘴巴,呆愣了好一会儿。 她好像终于体会到,言心那时看向这位掌柜时,是用的什么样的眼神了。 恐惧、敬畏。 赵阁侧头看向令掌柜,神色有些复杂。 他明白这位剑客的意思,他现在的处境和裴逐萤有点相似了。 楚漠一手撑着地,艰难的爬起,这才看清她手上那两柄令人毛骨悚然的弯刀。 刀身一看并非凡铁,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刀刃薄如蝉翼,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锋锐之气! 这一刀要是刚刚落在他身上,他很难想象自己可能会身首异处。 楚漠在旁“啐”了一口血沫,翻身而起,“阁下这是何必,属下将这人回去交差,不也能洗清这客栈的嫌疑吗?” 他觉得不会有人傻到想和朝廷直面对抗,如此便是最好、最完美的结果。 令支支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唇畔的笑容缓缓放大。 不等她说什么,身旁灰色的身影忽然动了。 “掌柜的,他说的没错,用我去交差吧。” 赵阁上前一步,脸上满是释然。 他多活了那么些天,也够了。 这间客栈和掌柜的,是他这辈子来过最温暖的地方、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实在不应该为了他,和朝廷的势力对上。 说着,赵阁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 “我藏了大半辈子,奈何我资质有限,只练到第四层,掌柜的以后我就把它……” “哟,这大晚上不睡觉的人还挺多。” 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赵阁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的话。 阿镜摇着手中的折扇,从楼梯走下,朝着几人而来。 他看着令支支无可挑剔的侧脸,确实长得好看,但他刚刚可都看见了,她顶着这样一张脸问面前的人,是不是想死。 “刚刚的戏我也听了一半,我觉的那位小兄弟说的有理。” 姿态散漫,悠哉悠哉的开腔,令支支瞬间就明白他是来搅浑水的。 “你一姑娘家,在这深山野岭的地方经营着这么一间客栈,也不容易,不如就把人交出去得了,免得之后事情变得越发不收拾。” 这是用她之前的说辞来堵她呢。 楚漠这会儿也糊涂了,这白衣男子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还替他说起话来了。 不过,楚漠还是捂着胸口朝着阿镜投去一个欣赏的眼神,“这位公子倒是少见的聪明人。” 赵阁见状深深的叹了口气,正欲将手中的秘籍递过去,“两位小兄弟说的对……” “对什么对!” 令支支轻声嗤笑,“想管我客栈内的事情,是觉得人生路太漫长,非要走捷径吗?” 说话间,她饶有兴趣的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裴逐萤对上她弯弯的眉眼,抖了抖,然后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不是,我没有哦! 阿镜被凶了一下,折扇抵住下巴,回避着她看过来的眼神。 “掌柜的……”赵阁有些感动,四十多岁的脸上,隐隐出现了泪痕。 令支支瞥见,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看着他一直保持着将秘籍递过来的姿势,无声的叹了口气。 “你先保管好,就当是保你后半生无虞的报酬了。” 几乎是才听见这句话,楚漠心中警铃大作,神色巨变,握紧了手中的剑开始后退,摆出了准备迎接对方招数的姿态。 令支支眼角斜挑,握着双刀交叉于身前,一旁阿镜和赵阁见状,赶紧护着裴逐萤后退。 神仙打架,他们可不想遭殃。 大堂中央,两人剑拔弩张,而裴逐萤听见令支支的那句话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令掌柜都愿意挺身护住自己的伙计,而她的母妃…… 令支支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她只是随意地将右手的那柄弯刀轻轻向前一挥。 动作简单到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那柄弯刀竟如同活了一般,听话的飞了出去。 “锵——!!!” 与楚漠的长剑对上,他明显出现了不敌的趋势,鞋底与地面摩擦,一个劲的被这逼向后退。 不等他找寻破局之法,令支支左刃挥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掠过楚漠的脖颈。 那里迅速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红线。 滚烫的鲜血涌出,长剑落地,楚漠来不及去触碰自己的伤口便已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很快,也安静得可怕。 赵阁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这还有个孩子,立即转身捂住了裴逐萤的双眼。 阿镜手中的扇子也不摇了。 瞬杀后天剑客,这等能力,简直难以把她看作是人。 因为人没有这样恐怖的实力,他那位好友也不一定。 如此看来,他这个先天的武者,她削他,就如同削菜吧。 “咳!那个…天色不早了,困了,该睡了。” 阿镜说着,用扇子遮住脸,转身就往楼上溜。 望着这人快速离去的背影,令支支收起手中的双刃,唇角轻轻的勾了起来。 裴逐萤眼睛被蒙住了,但是她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怕吗?怕的。 那么一个漂亮、看着又如此温柔的老板娘,抬手就将楚漠杀了。 楚漠是皇兄身边最看重的属下,她知道他有多厉害。 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杀人了就得处理,不等她吩咐赵阁,“吱呀”一声,厨房对面,通铺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探出头来,给人一种鬼祟之感。 这人一身夜行衣,甚至口鼻都用黑布蒙住了,任谁也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檐角的风铃未响,那就不是外来客。 令支支视线下移,轻而易举的看到了他正往身后藏,还滴着血的刀刃。 想来那一屋子的人,应该是都没气了。 打扫起来,烦呐。 虽然不是她打扫。 赵阁看清的瞬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他向前两步,伸长着脖子往通铺看去,随后,“啧,孙子的!不是你收拾你就可劲糟蹋是吗?” 这声大的,别说是裴逐萤了,令支支都他吼得闭了闭眼。 第18章 想篡位? 细思下来,这次来的十五人应该有两股势力。 想要伤害裴逐萤定六皇子罪的,还有…… 令支支抬眸,望向二楼拐角处的房间。 微微一笑:“去把他主子叫下来,让他别装了。” “是。”赵阁点点头,怒气冲冲的朝着二楼奔去。 裴逐萤见状挪动着小碎步,来到令支支身后,换个人又扯住了对方的衣角。 令支支:…… 她望着二楼,她卖出去的那瓶疗伤圣药,就算是濒死也该活了。 这主仆俩还真是会掩人耳目。 不多时,身着雪青绸缎长袍的男子从二楼拐角的房间走出。 祁玄立刻上前为他披上稍显厚实的披风,两人跟在赵阁身后,不疾不徐的下了楼。 裴逐萤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来越近,心中五味杂陈。 幼时,她同皇兄欺负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裴昭宁胆小、卑微、没脾气,即使被皇兄训斥着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时,他都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满。 可是此刻,她好似是第一次认识他,认识这个不受宠的大朔六皇子。 他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对上那双莹润的眸子时,裴逐萤却觉得通体发寒。 没有一丝温度。 “令掌柜。”裴昭宁微微颔首,借机瞧清了令支支手中两柄弯刃。 昏黄的烛光下,他勾唇笑了一下,那笑还是如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弧度。 清润的嗓音有些哑意,看着确实像大病初愈。 “裴公子是吧?”令支支示意他向通铺门口,那名用黑布包裹全身的男人,“你给我解释一下。” 意思很明确了,杀人可以,但你在我客栈杀是什么意思? “是在下欠考虑了,还请令掌柜多担待。” 他微微垂下眼睛,带着几分歉意。 不过令支支并不吃这一套,“我担待不了,但有钱可以。” 裴昭宁漆黑的双眼抬起,带着丝不解,随后忽然笑开,“祁玄,把钱全给她。” 祁玄原本还要说什么,但在看到躺在一旁不知是死是活的楚漠时,还未开口的话便连同吃惊一并咽下了,“给。” 令支支接过一大沓银票,数也不数直接塞进来袖子。 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好了,处理完就睡吧。” “嗯?”裴逐萤显然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这样发展,看着从掌心划过的紫色轻纱,她连忙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诶?”紫色的身影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裴逐萤也跟着来了个急刹,这才没有撞在她身上。 令支支转身,指向地上被抹了脖子的男人,“他们杀人,十有八九是想赖在我的头上,你呢?” 裴昭宁对上她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但仅仅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 这位令掌柜,不仅强,还很聪慧。 “掌柜放心,我自有安排。” 这话,无疑是明着承认了通铺里死的那十个人,是被他的人所杀。 “是吗?”令支支薄唇轻启,“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不只能完全洗脱嫌疑,回去也能有个交代。” “噌”,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的唇形姣好,笑起来时喜欢轻轻抿着,此刻也一样。 昏黄的烛光却照得她的琉璃瞳格外的亮,她说的很认真,让人忍不住的想相信。 裴昭宁沉吟半晌,嘴角挂上了浅浅的微笑,“不妨说说看。” 令支支对于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先帮我把死人都抬出去,收拾干净我再告诉你。” 虽然有钱了,但伙计就只有赵叔一个人,也怪累的。 这些人还是别闲着,闲着就要搞事。 都动起来。 祁玄拍了拍耳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么会做生意的老板娘是真实存在的吗? 于是,这几个人,还真诡异的动起来了,其中就包括蒙面黑衣人和裴逐萤。 裴逐萤手里拧着抹布,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通,这事怎么就发展这样了? 如果她还想回皇宫的话,她是不是得讨好裴昭宁啊? 要是她也有像令姐姐那样厉害的武功就好了,接连裴昭宁都得恭恭敬敬的。 此刻,裴逐萤俨然把裴昭宁当成了狠角色。 蓦地,她忽然想到一句话,不叫的狗咬人才是最疼的。 至少裴昭宁现在就是。 令支支看着大家都在为了建设一间美好的客栈而努力着,她便也满意的上楼去了。 “诶!等会儿等会儿!”裴逐萤捏着抹布追上楼梯。 “?”令支支转身,借着台阶,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那个……”裴逐萤少见的有些扭捏,“我也有很多金银财宝的,你能不能也保护我的安全啊?” 令支支忽然俯身凑近她,近距离看着她这张娇生惯养的小脸,脸颊上还带着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裴逐萤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时愣住了,这辈子她的母妃都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此刻,她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保护你啊…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吗?”令支支轻笑。 “我我我有很多很多银子的……”像是想到什么,裴逐萤又忽然没了底气,“那,我的银子够你保护我多久…就多久嘛……” 这语气听起来还怪可怜的。 令支支眼波流转,忽然有些好奇,“那你们大朔有多少银子啊?” 这话一出,擦地的也不擦了,搬尸体的也不搬了,就连一旁歇着的裴昭宁都望了过来。 偏偏裴逐萤还真开始思索她父皇究竟有多少银子。 令支支接收到众人的目光,淡淡开口,“没想篡位。” 半弯着腰的赵阁猛拍大腿。 诶哟掌柜的!你是没想篡位,但你不明显是在觊觎国库吗? 赵阁赶紧上前,把裴逐萤拉了下来。 “时间不早了,掌柜的也别太累了,快去休息吧!” “诶不是,诶唔……”被捂住嘴的裴逐萤开始扑腾,就是挣脱不开赵阁的魔掌。 令支支沉默片刻点点头,心情不错的冲着众人挥挥手,“晚安哈。” 直至紫色的裙摆消失在三楼拐角,那股若有似无的视线都未曾消失。 裴昭宁面容平静,闪动的黑眸中,偶尔会因为算计而泄露出一丝戾气。 此番前来,他本就存了拉拢之意。 拉拢一个不畏皇权的…高人。 第19章 祸水东引 临近清晨,几人才把客栈处理完。 赵阁看着干干净净的客栈,满意的点点头,转身便去了楼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户,将屋内照得一片金黄,温暖而又充满朝气。 令支支这一觉睡得倒是还算好。 “掌柜的,我去看过了,二楼那位姑娘的房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倒是那位阿镜公子……”赵阁说着摇了摇头。 闻言,令支支了然,昨晚在她让赵阁去楼上叫人时,系统就告诉她,某个鬼鬼祟祟的人已经离开客栈了。 至于那位被裴逐萤唤做言心的姑娘…… 十有八九在昨晚打斗时,被人钻空子下药了。 至于下药的人是谁…… 令支支脚步刚迈下楼梯,抬眼便撞进一双温润的眸子。 “令掌柜早。” 大堂内,两大一小,全都坐在中央的那张桌子前。 令支支顿时就有一种自己是领导,他们等着自己来开会的错觉。 不过,那个蒙着面杀人的暗卫倒是不见了。 “嗯,打扫得不错,挺干净的。”令支支眼神扫过周围,随后点点头。 裴昭宁不动声色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听见她这么说,唇角轻轻牵起,垂眸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关于昨晚那个的计策,他也不提,只是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祁玄。 祁玄授意,立刻给令支支递上一盏新的茶水,“请用。” 一旁的赵阁看着献殷勤的祁玄,不满的挑了挑眉。 令支支“嗯”了一声,随意便瞥见在桌尾撑着头打瞌睡的裴逐萤。 估计大家是一夜没睡呢。 年轻人,身体好。 “嘭!” 二楼的房间门被人暴力踹开,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客栈内。 “!!!”刚睡着的裴逐萤被吓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二楼走廊上,言心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那套,听见动静,她蹙着眉望下来。 在看见众人时,眼底不禁浮现一抹不自然,尤其是在看见裴逐萤的时候。 她轻咳一声,像是在掩饰自己刚刚过激的举动。 来到大堂,她顶着众人不明的目光,来到裴逐萤面前,“小姐这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看着言心熟稔的摸着自己的头,裴逐萤硬生生的忍住了想躲的冲动。 她咧嘴一笑,“陌生的地方,有些认床。” 尽管她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与排斥,小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的看向那边那个唇边漾着笑,恬淡品茶的女子。 只不过心里还装着别的事的言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随后,言心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楚漠呢?其他人呢?” “死了。” “什么?”言心表情僵硬,很快变为不可置信。 死了?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特别是楚漠…… 令支支侧头看她,莞尔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都死了。” “嘭!”言心双拳捏紧使劲砸在木桌上,“谁干的?”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一言不发,尤其是裴昭宁,他等着听令支支的回答。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随意的往桌子上一扔。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待众人看去,粗粝的木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小巧的白玉。 准确来说是白玉坠。 裴昭宁眼神一闪,很快就想起一位看似风流不羁,常执一把青色折扇的白衣男子。 这白玉坠,好似就是那人扇子上的玉坠。 视线从小巧的扇坠又移回令支支那张认真的小脸上。 裴昭宁忽然就笑了,眼中的兴趣愈发浓烈。 原来那人与她不是盟友,是敌人啊! 好一招祸水东引。 令支支此刻的笑容简直无懈可击。 一个身份神秘、武功高强、恰好在场又迅速离去的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凶手吗? 待赵阁认出桌上的东西是谁的之后,他严肃着一张脸,却在心里默默的给令掌柜竖起了大拇指。 恐怕掌柜老早就想好该怎么布局了! 祁玄面上波澜不惊,实则不经意间瞥了自家主子好多次。 现在,四皇子死因成谜,贵妃和四皇子的心腹被灭口,手法干净利落,这硬要说成是同一势力所为,意在挑起皇室与江湖的纷争。 这可信度……啧,可太高了! 就是可惜了,祁玄看了一眼还好好站在那的言心。 早知这掌柜的还有这一招,就应该全杀了的。 反正有九公主作保,孙贵妃不信也没辙。 裴逐萤抬着一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令支支,崇拜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在如此强大的令姐姐面前,即使言心还有所怀疑,但明面上她却不得不信,也不敢发作。 “是吗?”言心捧着玉坠的手有些发抖,“这人可真是……罪大恶极!” …… “啊切!”接到信正往听雨楼赶阿镜,不,是镜非台。 镜非台一连打了好几的喷嚏,揉了揉鼻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感冒了? 昨晚才收到听雨楼的传信,他便连夜出发。 信里说,万蛊门圣女携重要蛊虫叛逃了。 这个重要蛊虫,镜非台不得不怀疑,可能是万蛊门豢养了百年之久的“血魂引”。 这下江湖可就热闹了。 可惜,有间客栈那么有趣,他是没时间再凑热闹了。 下次吧。 一直到天色暗下,他才赶到沉壁关。 西南之地,江河纵横,错综复杂的水道,暗藏杀机的沼泽,都为建在沉壁关中央的听雨楼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和优势。 外人进入如坠迷宫,寸步难行,而听雨楼中人却如鱼得水,镜非台便是如此。 听雨楼主楼。 一抹白色的身影轻轻一跃,轻巧的翻入了滴水阁。 镜非台熟稔的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赶了一天的路,真累人。 茶水滑过喉咙,这才浇灭了喉咙处的那股燥意。 “让我看看,这次万蛊门又有何求?总不能想是问我听雨楼,圣女带着蛊虫逃去哪了吧?” 镜非台碎碎念着,拿起了桌上的白色书信。 打开一看,还真是。 镜非台:…… 将信纸在蜡烛上点燃,扔进火盆,一连贯动作一气呵成。 听雨楼是消息灵通,但也不是神好吗? 提供线索可以,确切位置,他上哪知道去? 第20章 哭完就往前走 “你这又是刚从哪回来?” 滴水阁门口,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那,不知是站了多长时间, 声音带着一种冷漠的平淡,听起来像是毫无感情。 镜非台却像是习惯了一般,随意的摆摆手,“一个很神奇、又很危险的地方。” 神奇在那有从未见过的吃食与酒水。 危险在…… 镜非台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令支支拍掌燃灯,随意挥刀抹人脖子的画面。 “哦?” 男人脚步很轻,无声无息间便进了滴水阁。 他语调轻扬,却无半分情绪色彩,仿佛只是为了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镜非台坐在桌前,无奈的捏了捏眉心,睁眼余光便瞥见那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陈旧棉麻僧袍。 “有机会你一定要去那玩一趟。”镜非台真心建议。 “不过那里,哪哪都好,就是都价格忒高……哦,价格高不是它的缺点,是我的缺点。” 镜非台抿抿唇,想起这一趟消费的四百两就想笑。 来人在他的对面坐下,宽大空荡的僧袍衬得他脖颈修长,身形清冷如孤鹤。 镜非台抬眼望他,“哦忘了,你们家是首富来着,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此番话,也并未激起对面云渡川的任何情绪,他目光澄澈如古寺寒潭,清晰地倒映出镜非台的身影。 “看得出你并不想那么快回来。” “有吗?”镜非台喝茶掩饰,“没有吧。”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诶,你这人真的……”镜非台望着自己的好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看你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份上,我让让你,不与你争执。”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但两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云渡川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此刻,他静坐在那,无悲无喜,空灵与疏离同在,而皮相却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 镜非台便是一直觉得,他像是山巅的积雪,月下的幽兰,美则美矣,却仿佛与这红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你伴青灯古佛二十余载,真的不无聊吗?” “青灯古佛,照的并非寂寞,而是众生迷途。你若觉得无聊,是心在动,而非风动,亦非幡动。” 云渡川坐在那,侧脸如同工笔描摹的神佛剪影,长睫毛垂落,便散尽了人间春色,烛光也为他的轮廓度上了一层金边,恍然间,竟分不清是人在红尘,还是佛临凡世。 他继续道:“众生皆苦,于爱憎会,求不得中轮回,那才是真正的无聊,寺庙里,无得失,无宠辱,岁月静默,反而看清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你为我感到无聊,我却愿你也能尝得这片刻的‘无聊’。” “哎!”镜非台仰头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念得发胀的太阳穴。 说不过,他怎么能说的过一天念几万次经的假和尚呢。 宗师境界,却整天悲天悯人的,真是白瞎了江南漕运少盟主的身份。 “我决定了,在你死之前,我一定要带你去体会一把被宰是什么感觉。” 镜非台说着,往桌上抖落了几样东西,“这个两个是伤药,这个外用,这个内服,那边那个是吃的酱料……” …… 这一趟惑心林之行到这便算是有了交代,言心一等人自然也没了久留的必要。 临行前,裴逐萤少见的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站在客栈门口,依依不舍的看着三楼的方向。 “我以后还会来的。”她声音不大,有些呜咽。 赵阁站在一旁,皱了皱眉,“你这个小娃娃,只要你以后多带点钱来,掌柜的会更高兴。” “呜哇!” 不说还好,一说,裴逐萤又哇的哭了出来。 搂住肩,轻声安慰她的言心也没弄清楚,公主怎么就突然这么依赖那位令掌柜了。 只当是她被救后,突然萌发的孺慕之情。 赵阁将装着清瘴丹的小瓷瓶给几人,这才转身回了客栈。 裴昭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向客栈内,一直等客栈门缓缓合上,他才收回视线。 来日方长。 出惑心林这一路,裴逐萤格外沉默,与她初到沧澜城时简直是两个样。 言心看出她的不对劲,安慰道:“这里距离玉京不算远,以后还是有机会来的,别伤心。” 说完,言心便感觉脑子有些发晕,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言心,你没事吧?”裴逐萤担心的问道。 “没事,许是昨天那畜牲下的迷药重了些。” 说话间言心眼中拂过一抹狠戾,却在看向九公主时变得温和。 “诶?公主头上的蝴蝶金簪怎的不见了?” “可能是被绑的时候,被人抢走了吧。”裴逐萤在撒谎,她的蝴蝶金簪很早便给了令姐姐换东西了。 “丢了便丢了吧,人没事就好,贵妃娘娘要是知道你受了苦,肯定心疼坏了,大不了让娘娘再给你打一支。”言心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头。 “言心,临走前我给令姐姐买了瓶疗伤药,你不是头痛吗,刚好可以试试。” 说着,裴逐萤从身上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言心拿在手中有些犹豫,但又想起之前六皇子便是吃了掌柜给的药才好的,思索片刻后便仰头抿了一口。 两人步伐稍慢,却没与裴昭宁他们拉开多少距离。 两人之间的谈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裴昭宁和祁玄耳朵里。 祁玄刚刚还在疑惑,这九公主何时找令掌柜买了疗伤药,下一秒便听见一声闷响。 好似重物落地,随后便是裴逐萤低低地啜泣声。 她确实找令姐姐买了东西,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 买了一瓶毒药,和一本武功秘籍。 言心是母妃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武功不输楚漠,如若今日回宫后,她将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绊脚石”。 裴逐萤不允许自己变强的路上,存在着这么一个风险人物。 祁玄回头望去时,瞳孔放大,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言心这是?”他小声问。 裴昭宁薄唇轻启,“死了。” 说完,他似笑非笑的侧目瞥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刚刚还坐在地上哭,此刻抹了抹眼泪,拍拍身上的灰尘,坚定的站了起来,大步往前走。 察觉到他的视线,裴逐萤还盈着泪水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皇兄,我们应该互相帮忙的,对吗?” 裴昭宁一顿,随即绽放出一抹清浅的笑,这笑意倒是比以往都真切许多。 他有点好奇了。 好奇这么短的时间,裴逐萤转变这么大,那个人到底……都教了她什么? 第21章 瞬杀剑法 令支支坐在柜台前托着腮。 她正想着给客栈招伙计的事。 至少得有个厨子。 令支支和赵阁的厨艺都只停留在会煮面,其余的一窍不通。 虽然偶尔也会吃两顿火锅,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尽管赵阁看起来是吃的还挺香…… 不过她忽然还想起来一件事,“赵叔。” “嗯?”赵阁吸着面条,应声抬头看过来,“怎么了掌柜的?”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长袖掩手,令支支借势从空间里掏出来一本秘籍,看着就好像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一样。 赵阁看见是什么东西时愣了一会儿,随即连忙放下筷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这才伸手接过。 “瞬杀……《瞬杀剑法》!!” 赵阁一惊,这居然是本武功秘籍! 他有些不敢相信,“给我的?” “嗯,配合你练的轻功,摒弃普通剑招所有的复杂变化,将剑法化为最简单的‘刺’与‘掠’。你身法练到多快,剑就有多快。” 这可是令支支花钱贿赂系统,才让系统根据赵阁身体和轻功的特性挑的。 “这、这这……”赵阁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带着浅浅皱纹的脸上浮现巨大的惊喜。 随后,他又有些迟疑,“可是我资质不好,会不会浪费了?” “不会的,这是最适合你的攻击类功法,你好好练,迟早能练成。”令支支也不算是在鼓励他,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系统说可以,那必然是可以的。 就像裴逐萤,系统说她虽然天赋不算好,但也有适合她的功法。 因此,令支支收了点钱就卖给她了。 这么算下来,从裴逐萤那赚的银子也快有一千两了,没想到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饰品居然值这么多钱。 皇家人果然富贵。 令支支看了眼余额,后面一串零。 她也暂时还算富有。 “我定不负掌柜的厚望!”赵阁抱拳深深的鞠了一躬,“等明天进城买把趁手的武器,然后我就可以练起来了。” 说到武器,令支支想到商城还真有,“统啊,给他挑一把适合的剑。” 【150000文哦。】 令支支点点头,“扣。” 相处那么久,赵叔也算是忠心的老员工了,给点员工福利是应该的。 令支支为了遮掩,特意上了趟楼,才把从系统买的长剑拿下来。 赵阁见掌柜的下来,手中端着一个暗色的长木盒,刚想问这是什么时,他忽然呼吸一滞,这不会也是给他的吧? “城里买的武器不一定趁手,我这有一把,你先用着。” 令支支说着就把木盒递给他。 赵阁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掌柜的这……这太珍贵了!我赵阁何德何能……” 令支支无奈,将盒子放在桌上,将盖子打开。 长剑造型古朴,剑鞘是深沉的暗紫色,上面缠着银色的、如同流云一般的纹路,剑虽未出鞘,却带着一种清冽的气息。 赵阁虽然没怎么用过兵器,但也是识货之人。 这柄剑锻造的材质与造型,简直不似凡品,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柄都要厉害。 “这剑名为流云剑,剑身轻盈无比,恰好与你的轻功相得益彰。”令支支将剑取出交给他。 赵阁眼泪在眼眶打转,这剑和武功秘籍都是掌柜花了心思的,否则怎么就刚好与他适配呢! 毕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赵阁快速整理好情绪,吸溜完面条,放下碗就去院里练功了,雀跃得像个三岁的孩童一般。 * 没有客人的日子,令支支和赵阁都只有一件事情做,那就是练功。 没日没夜的练。 当听见系统播报威慑点和声望值增加时,令支支就知道,裴昭宁和裴逐萤那边应该是已经完成收尾工作了。 驿站里孙贵妃的爪牙,已全部被裴昭宁处理完。 直到换上宫装,坐在自己的玉华殿里时,裴逐萤都觉得此次一行就像是一场梦。 死了很多人,也看清了很多事。 “公主,这是贵妃娘娘知道您的蝴蝶金簪丢了之后,重新命人给您打的孔雀翎步摇。” 婢女晚婵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迈着恭敬的小碎步走了进来。 说罢,她双膝微屈,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是吗?快拿过来看看。”裴逐萤看起来喜不自胜,甚是期待。 “是。”晚婵垂着头,走上前去小心伺候。 孔雀翎步摇通体纯金打造,几根蓝绿色鸟羽扎成孔雀尾形,每一根羽梢都坠着珍珠。 “公主,可需奴婢为您带上?” “不用,放妆奁旁的盒子里吧。” 裴逐萤笑笑,份量很足,令姐姐肯定喜欢,等下次出宫给她,她肯定高兴。 “公主,这是神捕门递上来的通缉令,您看看这上面的画像,可是您印象中的样子?”晚婵将一张暖黄色的纸打开,呈上。 裴逐萤看着纸上的画像,手指摩挲着下唇,做出思索状。 “嗯……这不太像……” “晚婵,你记一下,晚点通知画像师让他们再改改,免得让犯人逃了可就不好了。” 晚婵立刻伏在桌前,拿起毛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裴逐萤满意的点点头,开始了: “这脸型不对,要像窝瓜……” “这鼻子啊,还得再大一点,得有半个橘子那么大吧……” “还有这眼睛,和两粒瓜子形状差不多……” 次日,景阳宫偏殿。 裴昭宁正端坐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书案之后。 此时,刚从神捕门回来的祁玄走进殿内,神色难辨。 “殿下,你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闻言,书案后身穿天青色蟒袍的男人稍稍抬眼看过来,等着他继续说。 “那位什么…阿镜公子的通缉画像,我保证……”说着祁玄伸出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状,“这全天底下就不可能有长成那样的人!” “那画像简直了……” 裴昭宁抵着下巴,听着祁玄如此夸张的描述,他扬唇一笑。 不用猜也知道是裴逐萤所为。 “这次神捕门不可能抓得到人的,贵妃估摸着要气死了。”祁玄说着,啧啧两声。 * 客栈开在位置刁钻的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清静。 终于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早上,令支支决定叫上赵阁,进城一趟。 “我出客栈应该没问题吧?” 系统:【没问题的,系统这边可以远程为你监控客栈,有客人,或者有事会提醒的。】 “行。” 第22章 少年人 令支支坐上赵阁驾的马车。 赵阁坐在车檐,“掌柜这次进城是想买些什么吗?” “去招两个伙计。” 闻言,赵阁愣了一会,令支支继续道,“会做饭的那种。” 想到两人这几日的日常,赵阁挠了挠头,是他欠考虑了。 他一个男的大老粗,过的凑合点倒是没什么事,但是掌柜的不行啊。 令掌柜看着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吃穿住行还是得精细些。 …… 进城的路不算远,令支支第一次出来,欣赏着路边的风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沧澜城时,已是晌午。 令支支让赵阁先去吃饭,她想在周围先逛逛。 沧澜城地处特殊,各门派图方便也会在这交易,确实还算得上比较繁华。 青石板路,街边摊贩,雕梁画栋的楼宇。 习惯了惑心林的死寂,一时还真不太习惯周遭的喧嚣。 令支支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路逛着,最后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目光被那晶莹剔透、造型各异的糖画吸引。 “小姑娘,想要什么动物,都可以画的。”摊贩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佝偻着身体,笑得和蔼。 令支支思索片刻,“好。” 看着手里的糖画,令支支满意的付了钱,刚转头准备原路返回,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和斥骂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瘫在地上,怀里死死的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他拳打脚踢。 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老不死的!欠了我们‘黑虎帮’的印子钱还敢躲?今天不连本带利的还上,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周围人群远远望着,指指点点,这样的事情在沧澜城并不少见,这里的治安还算好,但也管不了这些。 令支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眼手中老虎形状的糖画,片刻后张嘴咬掉了‘老虎’的耳朵。 很吵。 令支支转身,正欲离去。 “住手!” 一个清越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一丝……刻意拿腔拿调的喝声,在令支支头顶响起。 少年人的声音很大,如同惊雷,在街道上空炸响。 令支支顿住脚步,紧接着,一个红色的人影从旁边茶楼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姿态倒是潇洒,可惜落地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显得有点狼狈。 这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面容尚带稚气。 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看起来颇为华丽的宝剑。 他走过时,小眼神瞄了一眼拿着糖画的令支支,“别害怕。” 说罢,他努力板着脸,想做出威严的样子便走过去了。 令支支:? “咳!光天化日,欺凌老弱,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还不快速速放开那位老丈,否则休怪小爷手中的‘青锋剑’不长眼!” 他一手按在剑上,一手指着那壮汉,义正言辞的喝道。 那壮汉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阵仗,还真被他的登场方式唬了一下。 待看清对方的年纪、和那一套滑稽的落地姿势后,壮汉顿时嗤笑出声: “哪来的雏儿?还想学人英雄救美?不,是救老棺材瓤子?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揍!” 少年脸色一红,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令支支问系统,“他那剑……” 【是的,假把式。】 令支支点点头,咬了一口糖画,转身就走。 “嘭!”一拳到肉的声响。 令支支还没走出几步,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毫无蓄势,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骤然变的轻盈无比,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顷刻间,她整个人飘然而起,躲过了朝她撞过来的物体。 “额…啊!” 是那个少年落地的痛呼声。 令支支侧目看着他,刚刚还神气洋洋的,此刻被人一脚踹了过来,还差点波及她。 令支支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姑、姑娘!等等!” 见人没反应, 少年忍着后腰处的钝痛,向前爬着,抓住机会猛地抱住令支支的腿。 “姑娘,我都看见了,你会武对不对?快救救我们!” 刚刚刻意装出来的英姿飒爽不复存在,现在只剩下厚脸皮了。 他仰着头,做出一副如同小动物一般,可怜巴巴的表情。 刚刚打眼一看,他觉得这个姑娘应该是个好人,没想到居然还会武功。 这不就正让他撞着了嘛! 令支支将他拖行了两步,无奈垂下眸,“为什么要救?” “你看见这么不平的事情,不该拔刀相助吗?”少年理所当然。 令支支随意的扫了一眼周围,“哪不平?我看挺平的。” “额……”少年无辜的狗狗眼明显愣了一下,“那老丈多可怜啊!” “可怜,那你替他还钱。”令支支笑笑。 少年:…… 感觉自己腿忽然得到了解放,令支支果断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和赵阁约好了,还要去招伙计。 兴许是因为客栈的位置,又或者是令支支看起来实在是不像开客栈的。 招工启事贴了一下午,无一人问津。 令支支不解,抱着手问赵阁,“是我给的太少了吗?” 赵阁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令掌柜给的工钱比普通的都高出三倍来了,实在是因为客栈最近名声不好。” 裴逐萤和裴昭景确实是做好了收尾工作,但他们也管不住流言蜚语啊。 现在外面都传,惑心林里有一间神秘的客栈,四皇子和数十名高手都折在那了,尽管杀人犯被通缉了,总的和客栈也没什么关系,但普通人还是唯恐避之不及。 就怕那个杀人犯哪天又回来了,小命不保哦。 赵阁同令支支说的时候,令支支扯了扯唇角。 “没人就回去了。” 与其这样,不如回客栈蹲守有缘人。 赵阁点点头,认命的揭下招工启事准备回去。 “诶,听说你们客栈招伙计是吗?” 软糯的声线,清透又干净,让人听起来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服。 赵阁拿着告示的手一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其实和令掌柜应该差不多大。 “哎…对,我们客栈招工,待遇什么的都可以谈的,我们掌柜的就在那。”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赵阁语速极快,就担心这伙计又跑了。 第23章 新员工 令掌柜说过,伙计不限年龄不限性别,都要。 小姑娘穿着一身蓝色衣裙,生得一副好模样,她听见说掌柜的也在这,循着赵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马车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一身简单的桃红色长裙,头发仅用一根同色桃花簪半挽着。 像是听见这边的动静,她懒懒的掀起眼皮望过来,眉眼弯弯,嘴角还含着笑意。 日落黄昏,金光染瞳。 小姑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直到憋得满脸通红才回过神来。 她手指令支支,不可置信道:“她,掌柜的?” 赵阁点点头,“对,我们包食宿,月钱保底也比市价高出三倍,如果还有别的条件,你可以同我们掌柜的详谈。” “钱不钱的没关系,你们是哪间客栈来着?” 赵阁没有立即回答,担心才说出来,这人又跑了。 “惑心林,有间客栈。”令支支缓步而来,抬眸含笑,“你会做饭吗?” “额……”小姑娘想了想,给出三个字,“可以学。” 令支支:“好,就你了。” 赵阁:…… 这就成了? 小姑娘坐在马车上,脑子里也环绕着这四个字。 这前后,有一刻钟没?她这就算是找到活儿干了? 街边的茶棚里。 客人看着离去的马车,转头就问正在倒茶的店小二: “那个什么…有间客栈这是招到人了?” 店小二提着茶壶,跟着探头看了一眼,“不能吧,那个鬼地方谁愿意去?” “我看不是有人跟着上马车了吗?” “嗐!”一旁嗑瓜子的大汉加入话题,“那是个年轻姑娘,一看穿着打扮就不是本地人,估计还不知道最近的传言吧。” “诶哟,这小姑娘惨哟!” “悲惨”的小月坐在马车上,不动声色的瞄了瞄两人,有些拘谨。 “那个…我叫小月,你们呢?” 赵阁驾着马车,看着前面的路,“我叫赵阁,你叫我赵叔就好。” “令支支。”在小月的视线下,令支支也做了自我介绍。 “哦,好好好。”小月捏着挎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虽然很不愿意那么想,但是真的有点诡异了。 “我们、还有多久到客栈呀?” 赵阁指了指前面,“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 “诶好。”小月抿了抿唇。 这么偏僻的地方真的有客人吗? 那么高的工钱,不会是…… 不等她多想,前面忽然传来赵阁稍显严肃的声音,“令掌柜,有人跟踪。” 令支支缓缓睁开眼睛,“让他跟,最好进了那片林子,他能跟到客栈。” 赵阁瞬间了然,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侧身递了过来。 “里面是令掌柜给的清瘴丸。”赵阁生怕她多想,又多加了一句,“前面是惑心林,里面毒瘴密布,没有这个过不去的。” 小月接过来,倒出一颗在手心看了看,半晌后才吃了下去。 马车几乎是才进入惑心林的范围,一种阴森之感油然而生。 林中的毒瘴把傍晚那微弱的光扭曲成了诡异的形态。 身处其中,幽冷、潮湿…… 小月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会一去不回。 令支支侧目,看见她环抱着的胳膊,轻声道:“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叮铃铃!” 令支支和赵阁一同抬头,望向客栈方向。 风铃响,客人到。 “赵叔,快些。” 赵阁点点头,“好嘞。” 令支支在脑海中问系统,“几人,什么境界?” 【一个,一流,小孩。】 ? 小孩? 小月也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风铃声,看车上两人的反应,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暗号。 马车速度加快,直到前面的路豁然开朗,像被无形力量净化出来的中心、安全区域,便是有间客栈了。 从外观上看,是一幢三层的木结构主楼,屋顶铺的是暗哑的黑瓦,墙体看起来有些旧,雕梁画栋的,还有些气派。 小月挠了挠头,这客栈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建成的? 令支支率先从马车上下来,往门口走,终于在角落处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客人在哪?客人……”赵阁停好马车,环视一周,最后才同令支支看向一处。 “又是个小娃娃。”他嘴角抽搐。 “什么小娃娃?”小月好奇的观察这四周,稍稍落后,听见声音小跑着过来。 “呃…这么小的客人啊。” 话虽这么说,但这小孩一看就不像是客人,像逃难的。 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原本看起来华贵的衣衫已经褴褛不堪布满血渍。 令支支叹口气,“先把他抱进去吧。” 赵阁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二楼房间内。 赵阁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榻上,随后又轻轻的抽出手,倒不是怕弄醒他,而是怕不小心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裸露在外的皮肤纵横交错的伤痕和淤青,一些伤口仍然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看起来几乎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尽管如此,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金属盒子。 赵阁看着看着忽然紧拧眉头,“令掌柜,你看这伤像不像剑伤?” 闻言,令支支上前定睛一看,那细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可见伤他那人应是下了死手。 “天啊,怎么伤成这样!”小月站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这得尽快处理一下吧?” 闻言,赵阁和令支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各自往旁边挪了一步。 令支支有药,但不会处理。 赵阁当初为自己处理的时候,也只能保证自己不死。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小月张了张嘴,随后又闭上。 行,来这就是干活的嘛,她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 令支支给了两瓶药,赵阁抬来一盆干净的热水,剩下的就交给小月。 不过小月也不负众望,包扎伤口的动作倒也娴熟。 只是小孩怀中的盒子,小月怎么拿也拿不出来,想着应该是他很重要的宝贝,小月也就放弃了,由他了。 “诶呦这手伤的,以后不好好养的话可能就废了,还有这多好的一张脸啊……” “诶?这是什么?” 小月忽然在他身上摸到一块玉佩一样的东西,刚拿出来才看清,她“腾”一下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赵阁循声望过去。 一块挂着绿色流苏的墨色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枢”字。 赵阁接过玉佩,端详片刻,缓缓开口:“天枢宗。” 这三个字一出,小月皱着眉,转头开始仔仔细细打量床榻上的小男孩…… 十五六岁、浑身是伤、天枢宗…… 第24章 要了有何用 如此年纪和境遇,小月只能想到一个人…… 不过她并未开口,只是沉默着拧了拧抹布,继续为床上的小孩处理伤口。 令支支站在角落,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一抬手,赵阁便把玉牌递了过来。 “天枢宗的弟子,每个人都有一块这样的令牌。”赵阁道。 “宗门弟子……”令支支喃喃自语。 这就稍微能说得通,这人小小年纪浑身是伤,还能闯过惑心林。 手中令牌看着不起眼,但玉质却属上乘。 令支支悄悄的问系统了,至少值五百两。 “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先好生照顾着吧。” 虽然看着年纪很小,但是那身衣服看起来应该是个有钱的主。 说罢,令支支将令牌交还回去,转身离开了房间。 客栈来了一个新伙计,又来了一个伤员,虽说人数是增加了,赵阁却没感觉有太大的变化。 原因是小月的首要任务是顾着伤员,毕竟那小娃娃看着都快没气了,要不是有令掌柜给的神药,赵阁觉得那小娃娃十有八九是救不活了。 所以,这晚饭啊,还得他来做。 天色暗下,令支支从楼上下来时,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三碗面。 “……” 正欲转身回去,没想到新来的小姑娘眼神还挺好。 “令掌柜快下来吃饭了,赵叔这面条做的,闻起来可真香!” 连续吃一个月你看还香不香。 令支支扯了扯唇角,慢悠悠的坐于桌前。 “小月,之后客栈的吃食就交由你负责了。”说着,令支支从袖子里拿出了个本子,郑重的交给小月。 “这是?” “菜谱。” 小月点点头,好奇的翻开一页,随便扫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食谱上稀奇古怪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珍珠…奶茶?炸鸡…排?还有……奶油蛋糕……”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小月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转头看见掌柜的那张笑意温软的脸,瞬间,她又硬着头皮把问题憋了回去。 “哈哈……这些菜品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嗯,这些都是有间客栈独有的,里面提到的配料厨房应该都有,没有的话你来找我要。” “嗯好。” 小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才来第一天,令掌柜居然就把一个客栈最重要的、特色菜品的食谱交给她,一定是对她寄予了厚望的。 她不能让掌柜的失望的! 赵阁在一旁吸溜着面条,心里责怪自己还是太疏忽大意了,尽管掌柜的不说,这段日子还是苦了她了。 这客栈的伙计,应该多招两个的。 “那掌柜的,我明天试试……炸鸡?”尽管看着古怪,小月还是挺好奇的,也不知做出来是什么味道。 令支支唇角轻扬,“好。” 赵阁见状立刻道:“那行,我明天起早点去集市买两只鸡,或者还需要什么一并说了,我一起买回来。” 小月打了个响指,“成!” 光洁饱满的额头,几缕绒发更添稚气,大大的眼睛欢喜时璀璨如星。 赵阁活了四十年,不说阅人无数,但也能看得出这位小姑娘应该是不常做活计。 更像是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孩子。 他来有间客栈已经许久了,令掌柜却从未问过他的往事,他大概也就明白了。 凡入客栈,无身份,无过往,客人便是客人,伙计便是伙计。 一切以掌柜的为主。 …… 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 赵阁刚离开客栈,令支支三楼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披着外衣,打开房门,小月站在门口,神情有些严峻。 “那个孩子醒了。” 令支支沉默片刻,跟着下楼。 她从系统那买的药自然是极好的,这小孩能醒这么早,令支支也能预想到。 只是没想到,她才刚进去,床上的小孩拖着病体挪下床,“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诶不是……” 才为他包扎好的腿,这会儿因为他的动作,伤口又裂开了,看着白色纱布上浸出的汩汩红色,小月扯着嘴角干笑两声。 “高人,我将奉上《混元心经》,求您……庇护!” 小脑袋一下一下的砸在地上,就像是不会痛一般,说着还将怀里的铁盒往前送了送。 小月因为这小孩的话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去扶他。 《混元心经》! 天枢宗绝学,非掌门与核心继承人不得窥视的无上秘籍! 居然……被这个半大的孩子给…带出来了? 与此同时,令支支立在原地,澄澈的眼眸闪过一抹不解。 她的客栈,何时有庇护人这项业务了? 一时想不透,但令支支还是俯身将地上的男孩扶了起来。 男孩浑身是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再结合他说的献心经、求庇护。 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将真相猜出个十之八九了,除了一些细微末节的东西。 但说实话,令支支其实不太感兴趣。 令支支轻笑:“我要你的心经何用?” 小月:??? 一夜没睡出现幻觉了?居然听见《混元心经》有何用这样着话! 天枢宗再怎么说也是个大门派,派内高手如云,也只有掌门才能习得心经。 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小月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多少势力争夺! 令支支说完,余光瞥见小月木着一张脸,她问她:“怎么?你想要?” “不不不!”小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她没命要啊! 天枢宗发生内乱,这《混元心经》就是烫手山芋,前宗主遗孤携秘籍逃出,完全就是众矢之的! 听见两人的话,男孩眸光一点点暗下,眼眶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所以他带着秘籍拼尽全力逃到这来,有什么用? 还不如早点下去和父亲、妹妹团聚。 他看着手里的铁盒,忽然发狠了一般,将其重重的砸在地上。 “砰!” 怀璧其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害死了他的父亲和妹妹! “诶哟!”小月忽然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你别……” “不过客栈很大,有需要的话你可以住下来。” “嗯?”小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停留片刻,试图将这位令掌柜看透。 可惜了,完全看不透。 第25章 不速之客 小男孩带着湿意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似是半晌才理解令支支这话的意思。 “你…愿意收留我?” “会干活就好。”令支支已经不指望他能掏出多少钱来了。 但是分担一下客栈的大小事务还是有必要的。 之前是她狭隘了,还以为客栈不需要伙计,结果后面才发现,没有伙计的话就全是活计。 有赵阁后,他一个人担任厨子、洒扫的、采买的、待客的…… 不到万不得已,令支支都不好意思使唤他。 现在多了一个小月,厨房的事情全权交给她,赵阁也能轻松些。 至于这个小孩…… “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生怕令支支反悔,话还未说完,他就抢着答了。 “你叫什么名字?” “雾……”意识到不是问自己,小月连忙闭上嘴,抬手给自己的快嘴来了两下。 “雾晞白,我叫雾晞白。”小孩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好似之前的伤心与绝望从未有过。 令支支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小月身上一秒,随后对着雾晞白点点头,“行,小白,以后你来待客。” 就这样,还真让令支支在客栈里蹲到了“有缘人”。 猛然听见风铃声,在给雾晞白换药的小月,从二楼房间内探出一颗头。 “掌柜的,这外面也没刮风啊,哪来的风铃响?” 正坐于大堂的令支支举起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来客了。” 闻言,床榻上全身缠满绷带的雾晞白忽然坐起,快速拿过小月捡起放在他身旁的铁盒,牢牢护在怀里,脸上浮现紧张与惊恐之色。 “没事没事,不一定是来找你的。”小月心疼的拍了拍他的头,柔声安慰道。 “你、你知道我的事?”雾晞白抱着盒子眼神微微一凝,他看向小月,怀疑之中,带着些警觉。 此行,他未打算隐瞒,只是来的路上设想了无数种结果,而现在却不属于任何一种能想到的结果。 那位不像掌柜的掌柜,似乎并不好奇他的来历与身世。 雾晞白攥着铁盒的手骨微微泛白,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也不确定,这里是否真的能庇护他。 小月看他如此,轻轻的叹了口气,“天枢宗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遍了。” “不过,有间客栈可以献重宝求庇佑的消息你是从哪得来的?” 毕竟小月知道这个消息,还是靠了一点微薄的关系呢。 “是师叔,师叔花重金买的。”说起师叔,雾晞白喉头再次哽咽起来。 师叔最后…将自己珍藏已久的避毒丸给他了他,又折回去挡住了那群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 买的?小月单侧眉毛挑了挑,脑海中浮现三个大字。 听雨楼。 还真是……奸商啊。 这种不确定的消息他都敢卖! 纤细葱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令支支转头看着客栈外。 估摸着赵阁应该快回来了。 “让小白养伤,小月下来准备做饭。” “好嘞!”小月扯着脖子应了一声,对着雾晞白嘱咐了几句后下了楼。 赵阁是和客人一起到的,而且两人姿势还有些熟悉。 “这小子,一直在林子外鬼鬼祟祟,我出去的时候他就在,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赵阁绷着脸,提着来人的衣领子往前带了带。 这人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像贼也像…… 小月凑上前去,将人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遍,“乞丐啊?” “什么乞丐,我是大侠!” 这熟悉的声音,令支支放下杯子,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是……那天那个,脑子有点毛病的年轻人。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少年被赵阁提着后衣领,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咧着个嘴同令支支打招呼。 小月抱着手,很快下定论,“还是登徒子。” “诶!你这人怎么能这么说…额咳咳咳!” 赵阁轻轻一扯,少年被勒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你到底来干嘛的?”赵阁皱着眉直接问道。 这小子行事鬼祟,若非担心别的,他也不会把他带回来,还浪费一颗清瘴丸, “你咳咳咳……我咳咳咳……” 意识到自己还还揪着对方的衣领,赵阁顿时松了手。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少年拍了拍胸口,缓过来之后,他有些委屈:“我没有恶意,我就是看着那位姑娘会武,想拜师……” 说着他还朝着令支支眨了眨眼睛。 令支支:…… 令支支托着腮,懒懒的眼神扫过周围一圈,“谁会武功?我不会啊,你会?” 小月连忙摇头,“我也不会。” 赵阁:“我更不会。” 少年半张着嘴,手指一一划过面前的三人,“哇!你们这些人……” 令支支一拍掌,“都不会,谁会你找谁去吧。” “我不!” 三人的视线随着他猛地下移,只见他忽然蹲下,紧紧的抱住了一旁的桌子腿。 又是这招。 “我今天刚想跟掌柜的说,客栈里的桌子板凳太旧了,要不全换了吧,顺便把你也丢出去。” 小月说着冲地上的无赖吐了吐舌头,丝毫不在意赵阁和令支支无声的将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 令支支勾唇:“换可以,用你的月钱。” “诶不是……”小月努了努嘴,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觉得可以换得更美观一点嘛……” 要换作从前,她说不定还真能拿出钱来,现在嘛…… “它现在影响使用吗?”令支支问。 “不、不影响。” 令支支点点头,给赵阁递了个眼神:“所以,把人丢出去就行。” “得嘞!” “啊!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少年死命抱着桌腿不撒手,还一个劲的嚎。 令支支揉了揉耳朵,“堵住嘴丢出去。” 赵阁左右看了一圈,在桌上拿起一块抹布,作势就要去堵他的嘴。 眼见死皮赖脸行不通,少年嘴角一撇就开始哭,“啊呜呜呜!我看你们那么厉害,我只是想拜师嘛呜呜呜!” “我这辈子最大愿望就是想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行侠仗义、除暴……嗷呜呜呜呜!” 果然,嘴被堵上,世界都清静了。 小月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她这辈子也是第一碰见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不应该先拜师的,应该去看看脑子。”令支支说完,微微一笑,转身上了楼。 小月捂嘴笑了好一会儿,随后亲眼看着赵叔将人拖出了客栈。 “叮铃铃叮铃……” 这回小月也知道这风铃响的含义了,她和赵叔对视一眼,果断转身回了客栈。 被丢在门外的少年“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抹布,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脸莫名。 “你们yue~是僵尸吗,铃一响就yue~跑……” 第26章 这不让睡觉 有间客栈的地理位置,无疑是为客栈筛选了客人。 普通人基本不太可能会来。 不过也好,不是普通人,令支支讹人还能大胆些。 刚回房间还没坐下,风铃再响。 系统:【两人,后天。】 上次有这实力的,还是阿镜和裴昭宁那一伙人。 一个先天,三个后天,其余的无非是些二流武者。 到最后,她也只是出手收拾了那个后天剑客。 …… “呸呸呸!这毒瘴还真他娘的邪门!” “还好老子之前偷了两瓶解毒用的药,否则就真交待在这鬼林子里了!” 惑心林内,忽然传来一粗一细两个人的声音。 少年站在客栈门口,微微一怔,不等做出反应,斑斓的毒瘴中逐渐显现两个人影。 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疤从额头划至下颌,腰间佩着一柄鬼头大刀,刀柄已经被血迹浸得发黑。 瘦到那个,眼神有些阴鸷,食指干瘦细长,习惯性的搓动着。 这架势…… 少年唇瓣微张,快速将两人的特征与脑子里的看过的某些文字对应上。 江湖恶人榜,血刀恶鬼屠刚和妙手人屠贾仁…… 几乎是才认出两人,少年转身便往客栈跑! 救命! 他以往是装大侠,这下是遇到真恶人了! 这两人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搭档,手段残忍,杀人无数。 据说连幼儿都不放过,正邪两道皆欲除之而后快,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鬼地方,居然还真有间客栈,叫什么?……有、间客栈?什么破名?” 男人说着,往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眼里是止不住的嫌弃。 他摸了摸腰间鬼刀,笑起来眼中凶光乍现,“若不是我们大意了,被那孙子重伤,何苦来这种鬼地方!” “老屠,算了。”矮小的瘦男人拍了拍屠刚,屠刚膀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等你我二人休养好生息,再去宰了那孙子也不迟。” 贾仁揉揉鼻子,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开始扫视起周围的环境。 “就是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可以……” “两位侠士气度不凡,是打尖还是住店?” 半开的客栈门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他笑容温和,对着门外的两位客人微微颔首。 赵阁维持着笑容,顺便给扒拉他、躲在他身后的少年一杵子。 “他娘的!你是想吓死老子吗?”屠刚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摸刀。 身旁的贾仁立马按住他,随后探究的视线落在这位客栈伙计身上。 境界不高,不过……这出神入化的轻功倒是有点意思。 贾仁面上无二两肉,笑起来顿时让感到人毛骨悚然,“这位…伙计,我哥哥他失礼了,我向你赔不是。” “无妨。”赵阁做了个“请”的手势,“里边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贾仁对着屠刚摇了摇头。 既然江湖上能有那样的传言,说明这客栈有猫腻。 还是客气些为好。 屠刚轻嗤一声,随后跟着进了客栈。 大堂很宽敞,除了刚刚的伙计和他身后的怂货之外,两人没再看见任何一人。 找了一处位置落座,两人便各自开始打量四周。 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两位需要些什么?”赵阁恭敬的立于一旁。 膀大腰圆的屠刚大手一挥,“先来两斤酱牛肉。” 赵阁笑笑:“没有。” “砰!”肥厚的大掌猛拍桌子,“这都没有开什么店?” 一旁的贾仁半眯着眼睛,“烧刀子呢?” 赵阁笑笑:“也没有。” 屠刚怒不可遏,他有理怀疑,这人是故意的,正欲发作,却被身旁的贾仁再次拦住。 此时,那位少年已经被这阵仗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只敢露出一双眼睛。 他也怀疑那位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叔是不是在故意激怒这两人。 毕竟开客栈的都知道,烧刀子和酱牛肉几乎是江湖人的标配。 这么大一间客栈,居然没有! “那你们这都有些什么?”贾仁问。 “今日的特色菜是炸鸡,酒的话,暂时只有二锅头。” 贾仁还来不及思索这奇怪的菜名和酒名,屠刚难得好说话的摆了摆手,“那就都抬上来让老子尝尝吧!” “炸鸡二十两,二锅头三两一壶,两位要多少?” 赵阁笑容不变,却让两人越看越像是故意挑事的。 此时,柜台后面蹲着的那位也惊了。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家黑店吗? 黑店…… 脑海里浮现这店里三位伙计的面孔。 他猛地捂住了嘴,看起来面善,实际这也是个贼窝? 不行,他得跑! “哐!!”屠光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这价格莫不是在打劫?” 巨大的响动声吓得想逃的少年脚一软“扑通”跌倒在地。 “你是何人?竟在此鬼鬼祟祟?”贾仁目光一凛,以为这人想暗算他们,下意识便摸向腰间的武器。 “你管他的!都杀了用来润刀!”屠刚本来就觉得那伙计在戏耍他们二人,此刻听见响动,火气更是一点就炸。 抽出腰间的大刀便挥了出去。 赵阁神色一变,脚尖点地,身轻如燕,不费吹灰之力躲过这一击。 “若要闹事,还请二位想清楚。” 在柜台后站定,左手趁机摸向身后暗格,那里藏着他还未见过血的流云剑。 这动静,连在厨房的做炸鸡的小月都惊动了。 她举着锅铲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四人僵持的一幕。 小月脑子转得飞快,尤其是在看见那一胖一瘦两人之后,快速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瓷瓶。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盖子往远处一撒,然后快速捂住自己的口鼻。 细小的粉末无色无味,随着空气蔓延得极快。 主要是她用量够猛,这一甩,直接甩了半瓶之多。 屠刚和贾仁还没反应过来这貌美的小娘子是哪冒出来的。 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皮重如千斤。 “你是、万蛊……” “砰!”二人一同倒地。 赵阁转身看着小月,指尖虚空点了她两下,极致的无奈还未表达,眼皮一翻也晕了过去。 逃到门口的红衣少年也未能幸免,直挺挺的栽在了门槛处。 小月:…… 令支支从房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七横八竖”的场面。 她疑惑,客栈大堂……不让睡觉吧? 哦,她没说过。 之后记得说一下。 大堂不让睡觉。 第27章 寻求庇佑 令支支坐在大堂,视线扫过地上的四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月。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 小月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我们要不要找绳子把他们绑起来?”小月小声提议。 令支支:“倒也不用。” 绑了就真成黑店了。 除却那个脑子不好的小子,另外两人受了伤,赵阁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所以,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额……”小月挠挠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令支支:…… “没有解药?” “嘿嘿,没有。” 小月咬着指甲有些心虚,当时买的时候只追求药效,就没想过会用得上解药。 令支支垂首无奈轻笑,而后看似沉默着,实则指尖虚虚一点,打开了系统商场。 七星海棠叶,看似剧毒,实则“毒极反生”,可解迷药。 指尖一转,装着七星海棠叶的瓷瓶出现在手中。 令支支起身,将其在几人鼻前短暂停留。 第一个醒来的是赵阁,他眉头紧锁,捶了捶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小月姑娘,你那是万蛊门的庄生梦蝶蛊的鳞粉吧?” 小月嘿嘿一笑,“赵叔,识货。” 赵阁“啧”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身形一个趔趄。 “何德何能啊,一瓶庄生梦蝶蛊鳞粉,全用我们四个人身上了。” 庄生晓梦蝶蛊,形似蝴蝶,翅膀上的鳞粉能致人迷幻,经过特殊处理后,可当强效迷药使用。 一小瓶粉末,少说得从上万只蛊虫身上才能采集到。 “哈哈…这不是失手了嘛。”小月自知理亏,说完赶紧退到令支支身后,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会儿,另外三人也醒了。 “哪来的卑鄙小人,竟敢暗算我!”屠刚几乎是才醒来便开始骂,尽管他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 旁边的贾仁也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家黑店。 价格定得忒高,没套到钱,然后开始下黑手了。 想到这,他眼中浮现冷冽的光,手也朝着腰间的暗器摸去。 “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语气淡淡,但音色极佳。 说这话时,令支支只是垂着眸子,并未看那人。 也是此刻,两人才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位女子。 他们竟然毫无感知。 莫非这女子境界在他们二人之上? “不知阁下是?”贾仁维持着探向腰间的动作,试探着问道。 令支支含笑:“我是这的掌柜的。” 与此同时,红衣少年摇摇晃晃的尝试着从地上爬起,龇牙咧嘴的摸了摸自己肿了个大包的脑门。 刚刚几人交谈他模模糊糊听到了一点。 “原来是迷药啊,就刚刚那个用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迷烟呢!” 小月:…… 贾仁扫了一眼年轻人,看着痴傻,应该不成气候。 视线回到眼前掌柜的身上,“我们初次前来,是想来寻一处能庇护我兄弟二人的地方,如有冒犯还请掌柜的见谅。” 说着,贾仁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屠刚朝令支支行了个礼。 来这求庇护? 和楼上小白目的一样。 只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 “庇护啊…”令支支故作思索,刻意拖长语调。 “好啊。”她一口答应下来。 她身后,赵阁和小月,莫名的对视一眼。 紧接着就听到令支支朝那两人问道:“那你们都带来了什么秘籍、灵丹或是绝世宝贝?” 见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令支支施施然起身,“你们也说了我这儿能庇护你们,那你们不应该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吗?” “掌柜的想要什么?”贾仁眯了眯眼,眸中透出锐利的光。 “不在于我们掌柜的想要什么,而是看你们俩懂不懂规矩。”小月上前一步,环抱双手昂着下巴,“庇护你们,总得用点什么换吧?” “这……” 贾仁一时语塞。 他自然知道江湖传言,说“入惑心林,献重宝,可得‘有间客栈’庇佑。” 只是他与屠刚二人就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根本没什么重宝。 小月似乎是看出来什么,语气有些夸张:“哦~我知道了,你们两个莫非是想空手套白狼!” 说着她还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 一旁的赵阁摇摇头,要不说她能拉仇恨呢。 先是迷药后是嘲讽。 若不是看在对面两人现在药效还没过,软手软脚的,她恐怕也不敢这么挑衅。 果然,屠刚一听顿时恼羞成怒,握着自己的鬼头刀就朝小月砍去。 “就是一小娘们,自身都难保了,还说什么庇护我们!” 赵阁现在的情况明显和两人不一样,他除了刚醒时脑子有点发胀以外,并无其他不适。 此刻眼疾手快的抽出自己的流云剑轻而易举的挡住了屠刚的攻击。 “哇!”被众人忽视的少年,才看见赵阁手中的剑便露出惊喜之色。 这才叫真正的武器,真正的剑。 他之前那把只能算是拿着玩的玩具。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腰侧,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他那把华而不实的剑,早就抵给那个劳什么子的黑虎帮,替那老丈还债了。 眼见一击不成,旁边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贾仁猛然甩出自己的藏在腰间的暗器。 分别朝着赵阁和小月而去。 暗器造型有些夸张,破风有声,将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赵阁动作敏捷,闪身避过,快速双手执剑朝着飞向小月的那枚暗器劈砍过去。 “叮!” 一声脆响过后,贾仁嘴角浮现一抹讥诮的笑。 “看好了,我的梭会转弯!” 话音刚落,他射出去的两枚梭,自阴影中忽然弹射出两枚小梭。 其形状,可比造型夸张的大梭看起来有杀伤力多了。 少年看着两枚子梭,以诡异的角度射向一旁的年轻掌柜,赶紧出声提醒。 “小心!那是子母连环梭!子梭…也就是小的那两枚才是真正致命的!” 闻言,赵阁神色严肃,尽管他轻功了得,此刻扑过去却早已来不及。 危急关头,小月屏住呼吸。 早在母梭射向她时,她就觉得自己要完了,好在有赵叔。 此刻,看着直直射向掌柜咽喉的两枚子梭,她下意识将手伸向自己的挎包。 第28章 带去种血吻棠 与此同时。 令支支眼风扫过,抿起一丝浅笑。 还有子梭啊,难怪那母梭破风声中有异响。 只见她皓腕微旋,云袖轻舒。 那流云般宽大的袖口,千钧一发之际,恰好迎上了子梭的轨迹。 来到古代后,这大袖服饰也不是那么的碍事,至少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作用的。 袖袍与子梭接触的刹那,“噗”的一声,轻不可闻。 蕴含在袖中的柔劲瞬间包裹住子梭,使其所有凌厉的力道被尽数化去。 她手臂顺势画弧后引,袖子便似一片流云,裹着已无力道的子梭,轻柔的落回身侧。 她甚至可以用另一只手的纤纤玉指,从容的从袖中捻起两枚子梭,仿佛只是捻起两片落花。 随后像破铁一样,将其随意的丢落在地。 “看好了,这叫以柔克刚。” 她的声音,伴随着子梭落地的清脆声响,回荡在在场几人心头。 贾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如同被随意抛下的两枚子梭一般,跌入谷底。 那袖中定是蕴藏着浓厚的内力,否则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化解了他的致命一击。 小月此时拍拍胸脯,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询问令支支: “掌柜的你没事吧?” 令支支摇摇头,指尖轻点那两人。 “他们要有事了。” 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嘴角却始终保持着丝弧度。 她缓缓走上前,俯身,用最动听声音,说出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正好刚得了几颗血吻棠的种子,就用你们来种花吧。” 不好!真是黑店! 少年人顾不得其他,转身撒腿就要跑。 小月一个眼神扫过去,快步上前,“嘭”的一声,直接把客栈门关上了。 屠刚和贾仁身上的迷药压根没全解,刚刚折腾完,此刻便没有了任何反抗的余力。 赵阁缴了屠刚的鬼头刀,两人只得乖乖就范。 “掌柜的,是我们冒犯了……还请您高抬贵手!” “是啊是啊,是我鲁莽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叔。”令支支忽然开口,打断两人求饶。 赵阁微微颔首,“掌柜的有何吩咐?” 令支支上前,将刚从系统商场买的种子递给他。 “这是血吻棠,需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种。” “哦,我担心你没杀过人可能不太适应,刚种的话,将种子喂两人吃下,埋土壤里就好了。” 赵阁抿着唇,随后点点头。 掌柜的还挺贴心。 一旁的小月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接受得非常快,手里攥着还剩小半瓶的鳞粉,转身就要去帮赵叔。 此时,贾仁知道,他们二人,完了。 行走江湖几十余载,杀人无数,却栽在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娘们儿手上,还真是不甘心。 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那孙子的刀下。 很快,大堂变得安静,只剩下两个人。 令支支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 “还有什么要说的?” 少年抖了抖:“我现在能…能走了吗?” 令支支点点头,“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少年转身拉开客栈大门就要跑。 “哦对了,进了惑心林,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随着令支支话音刚落,少年好似想到了什么。 那位大叔带他进来时,嘴里念着要把他交给掌柜的处理,好像还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此时客栈大门打开,他看着外面那片诡谲的林子,忽然又怂了。 “那个…林子里没野兽吧?” 虽然他来的时候没见过,但这些人手段狠辣,保不齐能驯服野兽也说不定呢。 令支支笑笑,“当然没有。” “那就好……” “但有毒。” 少年:…… “不是…你们之前让我滚来着,现在我保证马上就滚!”少年生怕令支支不信,立马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 “现在你滚了,让你出去告诉别人,我有间客栈用人做花肥吗?” 女人长得自然好看,尤其是一双随时带着笑意的琉璃瞳。 但此刻,少年觉得,这笑意下藏着的是极端的疯癫,像平静的海面下深不可测的漩涡。 不等少年再开口,令支支思考后得出最优结果,就像是对他最后的审判。 “你以后负责洒扫后院、看护花草,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什么时候放你离开。” “啊?”脑袋“嗡”的一声,少年思绪处于停滞状态。 令支支问他:“你叫什么?” “叙、叙昭。” 令支支点点头,“好的叙昭,去后面给他们帮忙吧。” “嗯……啊?” 少年叙昭瞳孔收缩,不敢相信自己迅速就和这些歹人成一伙的了。 后院、看护花草,那岂不是…… 望着那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恐怖的林子…… 叙昭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边抽边自言自语。 “啪!” “毒林啊,没想到吧!让你小子给闯进来了,现在出不去了吧!” “啪!” “让你死皮赖脸!赖吧,将来再把命给赖没了你就高兴了!” “啪!” …… “赵叔,你真没杀过人啊?” 后院,小月跟着赵阁,一人一把铁锹挖着坑。 闻言,赵阁动作不停,“怎么?你杀过?” “我也没有。” 小月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被鳞粉迷晕的屠刚和贾仁,“他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吧。” 赵阁笑笑,使劲的将铁锹插进土里,叉腰看着她,“你能这么想当然最好。” “诶,我们掌柜的可厉害了!”话锋一转,小月娇俏的脸上忽然浮现崇拜之色: “你们晕倒的时候,掌柜的突然从天而降,仅用内力就驱散了大堂弥漫的鳞粉。” “那场面,赵叔你是没看到,说掌柜的宛若神妃仙子也不为过呢!” 比这精彩的场景,赵阁都看过,比如掌柜的双刀一出,瞬杀后天剑客。 想到这,赵阁笑了,说掌柜的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也不为过。 笑着笑着,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小月,尽管掌柜的从不过问我们的事情,但我劝也要想清楚,不要做对客栈不好的事。” 掌柜的不屑于理会这些事,那他赵阁就要替她扫除暗处潜藏的危机。 此时,赵阁哪有平日里和蔼长辈的样子可言。他望看着小月,漆黑的眸子划过丝丝冷意。 小月握紧自己挎包的袋子,皱了皱眉,“赵叔是什么意思?” 第29章 你想当养料吗 “昨日进城,我与掌柜的并未听闻我们客栈还有献宝可以庇佑人这一说。” 赵阁说着缓缓逼近小月,泛着寒气的眸子,把她逼得连连后退。 “那小娃娃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今天又来了两人,也怀着同一种目的,但我看你好似早就知道……” 小月有些结巴,“我……” “这个可以暂且不提,但你和楼上那小娃娃认识,还有万蛊门的东西……”赵阁忽然摸向一旁的铁锹,“你来此,若是怀着旁的心思,我不介意现在让你和他们一起给掌柜的种花!” 小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令掌柜的担心应该是多余了。 这赵叔哪是没杀过人,是没机会杀吧,现在这不就挺熟练的。 “你、你误会我了赵叔,我真没别的想法……” “掌柜的那么厉害,我能翻出什么浪来啊,是吧?” 赵阁敛眸点点头,在理。 小月继续说道:“我也不会武,只是家里有点钱财,所以知晓消息比别人快些,那万蛊门的鳞粉也是花重金买的。” 赵阁见其不像是在撒谎,这才将铁锹放下。 小月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随后忽然吸了口凉气,“赵叔,这些连你都看出来了,那掌柜的岂不是……” 赵阁看了她一眼继续挖坑,“你放心,掌柜的可比你想的聪明多了。” 小月瞬间憋着嘴叫了一声,“啊!那掌柜的会不会觉得我心不诚,以后就不真心待我了?” 今天这事一出,小月觉得令掌柜比起江湖英雄榜上的人都要厉害! 简直是,江湖有此一人,便如暗夜有了明月! “不行,我得去同她解释一番。”说罢,小月扔下铁锹就想走。 赵阁:“你还是先完成掌柜的交代的任务再说吧。”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 “诶对对对。”小月立马捡起铁锹,挖坑挖得十分卖力。 叙昭来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挖坑挖得不知疲倦的两人。 小月眼尖,一抬眼就看见躲在柱子后面的叙昭。 “哟!小乞丐,你还活着呢!” 又听到小乞丐这个称呼,叙昭直接跳了起来,“什么小乞丐,我可是有名字的,我叫叙昭,‘天叙五伦人纪明,万古昭明日星行’的叙昭!” “诶好好好,小乞丐。”小月敷衍道。 叙昭:…… 他嗤了一声,“懒得同你计较。” 叙昭绕过小月,来到赵阁身前,“那个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赵阁停下动作,转头正眼看他。 顶着这股灼热的视线,叙昭如实道:“掌柜的说我以后负责看护花草,洒扫后院。” 被两人看得浑身毛毛的,他不适应的揉了揉鼻子。 “行,那你去把花种给他俩喂下。”赵阁从怀里将令支支给的种子拿了出来。 叙昭看着躺在那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两人,有些踌躇。 “好…好吧。” * 【叮,触发支线任务:「小有规模」,即拥有4/4位员工,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500,威慑点+500,《初级洞微相术》X1。】 “《初级洞微相术》?”令支支眉头微挑,打开背包。 细细看了一会儿。 “就是教…给人看相的啊。” 【宿主,这可是很厉害的。】 “比如?” 【你可以给身边的人看相,以此来推断你最近可能遇到的波折。】 “江湖骗术?” 系统:…… 【真不是。】 闻言,令支支推开通往露台的门,凭栏望向后院的几人。 无需罗盘掐算,无需察言观色,令支支在凝神注视几人时,视野中开始浮现简短的、如同系统提示般的信息。 看了一眼,她的那三个伙计倒还算是正常状态。 至于昏迷的那两人,头上萦绕着一片死气。 死气冲天。 哦,那就是快死了,确实准确。 “不是,你们真觉得…这世上有种在人身体里才能活的花吗?” 叙昭实在是想不通,这完全就是在给杀人埋尸找借口嘛。 种子已经喂两人吃下了,但他还是觉得很荒诞。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废话了,这太阳快要落山了,还不快把人搬过来!”小月站在大坑前冲他招了招手。 明明是个男的,却磨磨唧唧的。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掌柜的花给照看好。 血吻棠,名字听着就不简单。 叙昭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好,来嘞。” 乌金沉坠,最后没入了西边那一抹镀了金边的黑暗中。 小月用铁锹压了压土,这花就算是种好了。 叙昭累笑了,他也第一次见种花需要挖那么两大个坑的。 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什么时候吃饭?快饿死了!” 小月举起铁锹对着他比划了两下,“就想着吃!” “我是人,当然得吃饭了,谁像你……” 小月板起脸,举起铁锹,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月色初上,清辉如纱,却为整座客栈和这后院镀上了一层妖异的银边。 “噗!” “噗噗噗!” 赵阁耳朵一动,察觉这细微的声响从脚下传来。 可脚下不就是刚埋好的两个人和种在他们身体里的花种嘛! 他立马叫住斗嘴的两人,“安静!” 小月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向四周,“怎么了?” 此时,地下仿佛有东西挣破了束缚,随即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它并非翠绿,而是如凝固的血液般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诶,你们三个,还不从那块地里出来。” 清凌凌的声音从几人头顶传来。 赵阁和小月动作倒是很快,几乎是才听见令掌柜的话,便朝着地外围跑。 但叙昭就显得有些呆了。 就在此时,“噗噗噗噗……” 数十条、乃至上百条同样的暗红藤蔓疯狂地钻出地面! 它们如饥渴的毒蛇,扭曲、蠕动、疯狂滋长,速度快得骇人。似乎还带着冲破人身体的势头。 “麻烦!”赵阁暗叫一声,灰色的身影一闪,避过一众藤蔓,扯着呆滞在原地的叙昭,连忙闪了出来。 令支支在三楼露台,俯身,一手搭在阑干上托着下颌,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人。 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叙昭,此刻抬眸看过去。 逆着月光,那里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让他不寒而栗。 她薄唇轻启: “你那么迫不及待想当它的养料,是想看看用人养出来的花长什么样吗?” 第30章 抓小偷啊 叙昭努力平复刚刚被吓得砰砰跳的心脏,收回视线小声的骂了一句,“阴毒!” 小月上前一拳钉在他后背,“说什么呢!” 赵阁此时也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敢骂掌柜,早知道不救了。 令支支在高处,垂眸一笑,“大堂集合,准备开饭。” 小月:“好耶!” 叙昭摸摸肚子:“还算有人性。” …… 小月今天试着做了炸鸡,一开始没掌握好火候。 到后面,端上来的金黄、酥脆的样子,已经初具雏形。 令支支率先尝了一口。 半晌。 “不错。” 小月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给旁边的赵阁也夹了两块。 “赵叔种花辛苦了,快尝尝。” 这么看来令掌柜还是很看重她的,至少连这么重要的菜谱都给她了,她以后还需更卖力才行。 说起种花。 坐在一旁的叙昭就打寒颤。 那是普通的花吗? 那是食人花! 见大家吃的有滋有味的,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有那么好吃吗? 持着怀疑的态度,夹了一块。 咬破酥脆外壳的刹那,他听见自己齿间响起冰面迸裂的脆响。 嫩肉从舌面顺至喉头滑下,他才如梦惊醒。 这么好吃! 这么看来,在这间客栈当伙计,也没那么不好,至少伙食不错。 “对了,小白伤未好,还是以清淡为主,你待会儿继续给他熬粥送去。” 小月吃着炸鸡不由分说的点点头。 小白? 宠物吗? 叙昭扒拉了一口碗里的饭,瞥了一眼四周。 怎么没见过? …… 虽然话是那么说,但叙昭待在这还是觉得不安心。 他总不能因为这的伙食好,就不看重性命吧! 于是在大家都回房休息,客栈里的灯都熄灭时,他的逃跑大计,开始实施了。 离开那片诡异的林子需要那个小药丸。 他在客栈内摸黑搜索了一圈。 还真让他在三楼的某个房间内找到了。 屋内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书卷、冷冽金属、奇异药香的复杂气味,倒是并不难闻。 几乎是才进去,他就瞥见了一旁放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小瓷瓶。 他见过,那位赵叔给他吃的就是从这瓷瓶里面倒出来的药丸。 小心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没错了就是这个。 欲走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架子上泛着冷冽光芒的大铁箱。 莫非是兵器? 随后叙昭嗤笑。 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好兵器? 对于书什么的,他倒是不感兴趣,但是兵器…… 来都来了,他高低要看看。 那箱子极重,像是块实心的铁坨。 黑暗中。 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独属于金属的冷光。 叙昭使了吃奶的力气,拿不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只能使点力把盖子翻开。 “!!!” 那是一把通体呈现暗蓝色光泽的长剑。 剑鞘无任何花纹装饰,朴素到极致。 叙昭咽了咽口水。 望着这把绝世好剑,他几乎忘了他接下来要去干嘛。 颤抖着双手将剑拿出,沉甸甸的重量也压不住他看见好剑时心里的雀跃之情。 出鞘刹那,无寒光,无剑鸣。 却在他尝试着挥舞的那一刻,发出低沉的、如同孤鸿掠过长空的呜咽之声。 好剑! 简直是一把绝世好剑! 有点不想走了怎么办! 不行! 叙昭摇了摇头,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还是活着比较重要。 那要不然把剑顺走?反正这些恶人也不配这么好的剑…… 夜色逐渐浓稠。 叙昭心跳如擂鼓,他凭着记忆下了楼梯,开始往大门口摸索而去。 差一点! 就差一点! 距离客栈大门还有三步的距离…… 两步……一…… “你在干嘛?” 宛若凭空出现的声音,让叙昭双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背脊发凉。 被发现了。 他大着胆子转头看去,二楼的走廊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 身材矮小,那是一个……小孩? 不是那个阴毒女人就好。 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那稚嫩却带着冷意的童音再度响起。 “我问,你在干什么?” 小男孩长得很漂亮,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 那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却亮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幽光。 只可惜叙昭离得太远,周围太暗,他看不清。 “这就是个贼窝,不宜久留,你也别在这待了,快走吧!” 叙昭谨慎的观察着周围,尽量压低声音,提醒那小孩。 现在他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能做到这样,叙昭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想到这,他转身就要去开门。 与此同时,烛光映衬着的那双眼瞳漆黑如夜,似有凉薄寒意。 满是了稚气的嗓音幽幽响起: “客栈有小偷!” “他偷了客栈的东西!” “快抓住他呀!” ??? 叙昭去开门的手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的转头,紧接着,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烛台飞速朝他袭来,烛火在空中熄灭,一缕白烟呈现诡异的弧度。 那小孩,竟然也是位高手? 这客栈里还有正常人吗? “嗯哼!”一声闷哼。 烛台上附着的力不算大,但叙昭还是被烛台击倒在地。 “咯吱!”“咯吱!”二楼的两扇房门被打开。 叙昭揉了揉钝痛的胸口,无力的闭了闭眼。 这下完了。 小月披着衣服,看见走廊上的熟悉的身影时,立刻折回去点灯。 就在这时。 “簌簌簌簌!” 油灯一盏一盏接连亮了起来,原本漆黑的大堂瞬间亮如白昼。 赵阁抱着手倚在门框上,冲叙昭笑着摇了摇头。 似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小月还来不及惊叹这忽然亮起来的灯,连忙小跑着过去,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雾晞白身上。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起来了?” 小白扭头,看着楼下门口的叙昭,手指着他,掷地有声:“他,鬼鬼祟祟的,还偷了客栈的东西。” “你这小鬼不能瞎说!”叙昭猛的拽开自己的衣领,“我才是受害者好吗?看你给我打的!” 小月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 “你不鬼鬼祟祟的他能打你吗?” 天枢宗前宗主的一双孩子可都是天才! 小小年纪,一流的功夫。 就是可惜了,另一个…… 第31章 幻境 客栈三楼,楼梯口看似普通,实则被系统能量场笼罩。 但凡有人踏入,令支支会第一时间知道。 只要她点头,就会触发可怕的防御机制。 叙昭能逃到门口,无疑是她授意的。 只可惜,他不争气啊。 此刻,叙昭已经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 就在这时,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三楼,她斜倚在长柱旁,指间绕着垂落的青丝。 眼神微挑,似笑非笑的睨来。 “给你放了那么多水,你还是跑不出去啊~” 这话在叙昭听来,就是在嘲笑他无能。 他轻哼一声,“就差那么一点……算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心一横,将头偏了过去。 “一点?”令支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无声的笑了起来。 叙昭被这笑声激的有了恼意,出林的药丸已经拿到了,可不就是只差一点了! 想到这,他愤愤地瞪了一眼二楼那个小孩。 雾晞白接收到他的目光,不躲也不闪,挑挑眉,颇有些挑衅之意。 而刚刚雾晞白也是注意到他胸前鼓起一团,又鬼鬼祟祟的,因此才断定他肯定偷东西了。 没想到偷的居然是一瓶药! 被挑衅到的叙昭:!!! 哇,这客栈里的小孩都如此嚣张。 枉他那会儿还提醒他,简直是好心没好报。 “你信不信,出了这扇大门,你依旧逃不出去?” 令支支说完,二楼的三位都在看戏。 只有叙昭还梗着脖子,斩钉截铁,“不信!” 令支支兀自点点头,素手一抬,指向门口。 “那你去吧。” 叙昭皱着眉,在想这是不是她的诡计。 但眼下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了。 试探着去打开大门,“嘎吱”一声。 没有反应? 叙昭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暂时安全。 迈出第一步? 也安全。 第二步…第三步…… 回头去看楼上逐渐模糊的人脸时,叙昭喜不自胜。 他终于要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将瓷瓶中的药丸吞下,做好准备,穿过那片诡异的林子就安全了! 一转身,他的笑容凝在嘴角。 眼前不是斑斓的毒瘴林,而是灼热跳跃的火光!不是诡异寂静的树林,而是凄厉惨叫与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 “师兄!!” 叙昭好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死命的狂奔,想去制止,可他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平日里和蔼的大师兄被黑衣人一刀穿心。 视他如亲子的师父,为了保护藏匿着秘籍的密室,被乱刀砍死。 临死前还对他藏身的方向投来最后一个眼神,嘴唇无声地动着:“别出来……活下去……” 那股腥甜的气息不是毒瘴,而是浓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溅到他藏身的米缸缝隙里,溅到他脸上。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不……不要……师父!师姐!” 叙昭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糊满脸颊。 最绝望、最痛苦的历史,再次上演。 他第二次失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客栈二楼,小月看着刚刚还沾沾自喜的少年,此刻哭得如此凄厉,她有些不解。 “他这是…咋了?” 赵阁其实也不太明白,这小子忽然像被魇着了一般,又哭又叫的。 不过不用猜也知道,应该是掌柜的手笔。 “幻境。” 雾晞白忽然出声,望着门口蜷缩着的人,语气淡淡的补充道:“他陷入了幻境。” “幻境?”小月眼中浮现疑色,“在什么时候?” 闻言赵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 叙昭开门到出去,没见掌柜的对他做了什么啊! 雾晞白蹙着眉,沉吟片刻,随后转头定定的望着三楼那抹红色的身影。 察觉到他视线,令支支侧眸,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 她莞尔一笑,眸中漾开了一池春水。 雾晞白微愣,旋即避开了她的眼神及笑容。 师叔,她很强…… 可是,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是另一个火坑…… ……… 令支支听叙昭哭,听得头疼。 “赵叔,去把他带进来。” “是。” 赵阁翻身从二楼跃下,施展轻功快速将人带进来,还贴心的合上门。 “轻击他的灵台穴,也就是背部第六胸椎棘突下凹陷处。” 赵阁按照令支支说的去做,双指轻点叙昭的后背。 哭声忽然停止,他整个人变得呆滞。 “他不会…变傻吧?”小月下意识问道。 令支支:“血吻棠今天才种的,倒还不至于。” 只是没想到才种的就有这样的威力,说明那两人的血肉很补啊。 买七星海棠叶的时候,她一眼便看上了这血吻棠。 种成之后,近了,藤蔓可袭击人。 远了,有月光滋养,其香味无色无味,可使人致幻,引起内心最痛苦的记忆并无限放大,直至心神崩溃。 在客栈外围种满,简直是天然的防外敌神植。 唯一刁钻的条件,就是它需要人的血肉才能养成。 这后来,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来了么! 令支支放任叙昭逃出,也是想试试这刚种好的血吻棠。 现在的效果,她很满意。 此时,小月瞪圆双眸,“竟然是那花儿!” 她想的没错,这花还真不简单。 而且,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可怖。 看叙昭现在都回不过神来,可见其威力有多大! “我都同你说了,只要你完成好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什么时候我满意了,就什么时候放你离开。”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令支支笑意加深。 温温柔柔、亲亲切切,却又带着不可质疑的威严。 小月搓了搓发寒的手臂,这会儿她是真看清她们掌柜的了。 面若桃花,心深似海。 笑语吟吟,杀人无形。 高人,实在是高人啊! 小月此刻还有些欣喜,跟着这样的高人有“肉”吃啊! 但回过神来的叙昭却不这样想。 他觉得这位甜笑老板娘就是魔鬼,爱折磨人的魔鬼! 他紧紧的咬着牙关,以往的少年气不复存在。 亲人的死,还历历在目,心中燃起熊熊烈火,看向令支支时,是满目的恨意。 “怎么?恨我啊?” 令支支忽然开口,戳破少年心中所想。 叙昭愣了一会,只听她又道:“那我等你来杀我喽!” 戏谑的语气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令支支转身离去时,忽然顿住: “不过你还是要帮我看护好花草,还有,明天小白的粥你来熬,他要是不满意我就让你去做花肥!” 携着笑意的声音在整间客栈内回荡,众人回过神来时,三楼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第32章 那不然你杀了我 翌日。 早饭时间,人员全齐。 叙昭难得安静,简直是一反常态,一个字也不讲,只知道低头吃饭。 不过也没人管他,大家的视线似乎都聚焦在,乖乖喝着粥的雾晞白身上。 “你身上的伤真的好了吗?别硬撑!”小月看着他,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他才来时,伤的那么重,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这才过了两天,她担心他是在逞强。 说来也奇怪,那么重的伤,按理来说,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几乎起不来。 可眼前的雾晞白,竟还真看着像一点事也没有了样子。 而这,也是雾晞白所疑惑的。 他微微一笑,咽下像水一样的粥,朝着小月起身,行礼: “我真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谢小月姐姐的悉心照料。” 小月连忙扶起他,知礼仪的孩子还真是讨人喜欢。 “都是有间客栈的伙计,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还是多亏了掌柜的给的药,你才能好的这么快。” 这不。 昨晚都知道抓“小偷”了。 雾晞白转身就准备冲着令支支再行一礼。 后者直接抬手制止,“既然好了就开始干活吧。” 雾晞白:“……好的。” 随后,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喝着白粥。 视线却不动声色的飘了过去。 几乎是才落到那人身上的一瞬间,雾晞白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他偷看,又被发现了。 “诶哟!慢点喝,怎么就被呛到了呢!”小月连忙给他拍拍背顺气。 令支支放下筷子,歪头,好整以暇看过来。 “小白啊。” “咳咳…在!” “你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雾晞白一愣:“没、没有。” “哦~”令支支拖长语调,有些意味深长。 说起有没有什么事要同掌柜的讲,小月忽然有些犹豫。 “那个…”她一缩一缩的着举起手,随后心一横:“我有事要同掌柜的坦白!”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包括叙昭。 赵阁大概知道她要坦白什么,对于她现在的做法颇为赞同。 令支支嘴角一翘,“你说,我听。” 她声音轻柔而温和,仿佛一股暖流拥抱着人心。 小月就是这么觉得的。 这么好掌柜的,她居然还瞒着她,真是该死啊! 注意到小月的神情,叙昭在心里轻嗤一声。 还真是个会蛊惑人心的魔鬼! “其实……我家里有点小钱。”小月说着,拇指和食指一捏。 “所以就提前买到了一些消息,和一些别的门派的小东西。” 小东西?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阁眉心一跳。 万蛊门的庄生梦蝶蛊鳞粉算是小东西吗? 那其他小东西还有些什么? 那一小瓶鳞粉,要是他没猜错的话,恐怕价值万金了吧。 结果她倒好,当迷烟洒了。 令支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小月见她神色平淡,有些慌,担心她不信自己,连忙发誓: “令掌柜你放心,我以后绝不做任何不利于客栈和你的事情,如若违背,我不得好死、天……” “不用发誓。”令支支按住她的手。 她可从来不信这些。 毕竟发誓有用的话,这个世界应该天天都是雷雨天。 “我相信你,毕竟你也知道,我的血吻棠很缺花肥。” “知道知道知道。”小月点头如捣蒜。 实际上,她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其他话,她的注意力全在被令支支握着的那只手上。 纤细如葱,指甲晶莹剔透,肌肤细腻,有些凉滑…… 叙昭留意到她痴迷的状态,筷子使劲的戳着碗里的菜。 这女的是被那人下蛊了吗? 这客栈真是没正常人了! 令支支移开手,放在桌子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小白觉得今天的粥怎么样?” 叙昭浑身一僵,大脑停止了思考。 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心底涌起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紧张。 忽然被问到,雾晞白捏着勺子,瞥了一眼动作僵硬叙昭。 他快速收回视线,喝了一口白粥,“还可以。” 看啊,小孩说谎就是那么明显。 令支支视线在两人之间穿梭,笑意温暖,让人感到宽慰。 但叙昭知道这都是假的,“你要觉得……” “既然小白都说了还可以,那你就不用做花肥了。” 令支支话让叙昭感到错愕, 为什么? 他琢磨不明白。 令支支:“叙昭。” “嗯?”刚应声,他就想给自己嘴来一巴掌。 怎么就那么管不住呢!她叫你就应啊? “你要是能做到让我满意,或者…杀了我,我不仅放你离开我,还让你带着孤鸿影一起离开,怎么样?” “切……”叙昭冷嗤,随后意识到什么他瞳孔一缩,顿时瞪大双眼。 孤鸿影? 是他想的那样东西吗?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把泛着蓝光的绝世好剑。 果然啊,她什么都知道! 不过,孤鸿影,他莫名觉得,那剑就应该叫这名字! “此话当真?” “当然。”令支支不置可否。 一旁的小月和赵阁对视一眼。 还能真让你小子伤到掌柜的一分一毫?当他俩是摆设呢? 雾晞白看似神色平静,实则早就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还有那个面上浮现喜色的少年。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简直是愚蠢。 他成功了,也许能得到他想要的孤鸿影。 但若失败,他丢的可能是命。 再者说,规则本就是强者制定的。 到最后,令支支认就认,不认,其余人也拿她没办法,不是吗? 与虎谋皮,难逃虎口。 令支支托着腮,望着喜形于色的叙昭,只觉得一阵好笑。 再看一旁低垂着眸,默默喝粥的小孩。 这叙昭的心眼子是不是全长雾晞白身上了。 而且他俩的年龄也该换换的。 叙昭像小孩,雾晞白反而更像大人。 不然,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对身心健康可没好处。 此时,雾晞白喝粥的动作一顿,仅仅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 不过要是观察得细微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动作频率似乎快了些。 令支支将其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小孩真有趣。 养着玩玩也可以。 第33章 给客栈找了点小麻烦 陈旧的棉麻僧袍才出现在视线中,镜非台就知道他的好友又来找他了。 滴玉阁内,镜非台被送上来的消息折磨得头晕脑胀。 闭着眼睛按了按太阳穴,语气也没了精气神。 “你最近来找我的次数有点勤啊,不在寺里念经了?” “在心里念也是一样的。” “……”镜非台无奈,“行,那你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功夫和你平心静气的喝茶。” 天枢宗和万蛊门的事情折磨得他快疯了。 云渡川坐于他对面,身子挺拔如松,面上却无甚表情。 “找你问件事。” “诶哟!”镜非台忽然睁眼,好奇的打量着他这位老友。 “还有您老想知道的事呢?” 云渡川只是目光淡淡的望着他。 镜非台:…… “行,你问。” “你上次从惑心林回来。”云渡川这话不是疑问是肯定。 镜非台一愣,“对,怎么了?” “里面有家客栈。” “嗯,然后呢?” 云渡川问:“危险吗?” 他记得镜非台上次说,那是一个神奇、危险的地方,但他口中的“危险”好像又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所以他想问清楚。 “嗯……”镜非台斟酌了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也不危险…吧?就是那最近可能有点乱。” 他总不能说,为了“报复”,他给有间客栈找了点小麻烦吧! 镜非台喜用扇,当然这扇也是他的武器。 上次出远门以防被认出,他只拿去了一把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青玄扇。 扇子整体并不出彩,只有那坠着的一小枚白玉扇坠还算有点意趣。 “忙”完一趟回来,他都没发现丢了。 毕竟他常用的扇子武器可没有这小“累赘”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是皇宫内通缉令传出,说什么“杀死四皇子后,妄图灭口,凭一己之力挑起与皇室与江湖争端的,是一个叫阿进的年轻人。” 若非那通缉令上画的男人和他没半毛钱关系,不然他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他本来还不确定这“阿进”说的是自己。 直到“凶手遗落了一枚吊坠”的消息传入耳中。 镜非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明显是被人做了局。 那晚他走的急,倒是给人留下钻空子的机会了。 一招“祸水东引”玩得简直出神入化。 想怒无从怒,想笑笑不出,一股微妙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镜非台只能凭自己的手段给客栈找点事了。 “入惑心林,献重宝,可得‘有间客栈’庇佑,不论身份与处境。” 江湖上走投无路的人多了。 这个消息一出,总有人会抱着万死不如一试的想法而去。 狡诈如他,也因此消息狠狠赚了两笔。 此时,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云渡川也不管这话其中含有多少水分,他点点头,又是一贯的冷漠疏离。 镜非台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也对那里也感兴趣?” “还是说…你打算去一趟?别怪我没提醒你,得多带点钱,你要是没钱,客栈老板娘都不带搭理你的。” 蓦地。 镜非台脑海中浮现一个女子,眼睛弯成一弯新月,笑意盈盈的样子。 紧接着又想起那抹人脖子干脆利落的双刀。 双刀…… “阿川,你的武器也用的是刀吧?” 云渡川淡淡点头,“嗯。” 镜非台摸索着下巴有些好奇,也不知这二人谁的刀法更胜一筹。 真想看他们比试比试。 只可惜阿川这个性子,颇有些无从探寻的原则,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出手的。 * “这花这么危险还让我来看护,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叙昭一边给花浇水一边碎碎念。 说什么这花娇贵,得定时定量浇水。 在他看来这花吸人血啖人肉,它娇贵在哪? “叙昭啊。” 懒洋洋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叙昭全身如过电了一般,“啊…怎、怎么了掌柜的?” 他脸上挂着个僵硬的笑,逆着光看向三楼露台上的令支支。 “这花啊,可就和人一样,你不好好对待它,它是会记仇的……” 日影融融,她唇角漾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继续道:“它要是记仇,吃不饱的时候,可就去找你了。” 叙昭闻言打了个冷颤,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这是在吓他。 不过一想到那如蛇一般的藤蔓,他还是有些怕的。 “叙昭哥哥,你需要帮忙吗?” 听见这满是稚气的声音,叙昭就忍不住想起,他那晚是怎么被“出卖”的。 这个小白眼狼,这会儿倒是会做出一副无辜样。 雾晞白站在屋檐下,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往这边看过来,仿佛会说话一般。 乍一看,他还真像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童。 只是细看之下,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过于狡黠。 很轻易就能看出不符合他实际年龄的成熟。 雾晞白听见令支支的声音,他知道她正在高处看着这里。 他很惊讶于自己身上的伤居然好的那么快。 要知道,他身上不只是外伤,还有很严重的内伤。 可是明明只剩下一口气的他,居然能在几天之内就下床行走,甚至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雾晞白只能想到是令支支给他用的药另有乾坤。 这样的疗伤圣药放在江湖上定是能掀起轩然大波,但她好似并不在意。 也难怪她会看不上自己的奉上的《混元心经》。 《混元心经》乃天枢宗的至高秘籍,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就这几棵花,给它们浇浇水,还用的上你?” 叙昭本就有怨言,此刻谁过来都能被怼两句。 “是吗?”雾晞白歪着小脑袋走过来,“但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想替令掌柜照顾这花吗?” 他略带苦恼的揉了揉耳朵,“难道是我听错了?我还想着来帮你呢。” 叙昭:…… 他还是坚定那句话。 这客栈就没一个正常人! “噗嗤……” 令支支站在高处看着两人,有些忍俊不禁。 第一次觉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句话用在此时,无比的贴切。 第34章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好了,小白,我们别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好、好、浇花。” 令支支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叙昭,随后转身离开了露台。 雾晞白乖乖的应了一声:“好的。” 随后看了一眼那地里,刚冒芽就长出血色花苞的血吻棠。 这花看着不简单,其用处更是…… 那晚叙昭中幻境后的状态他还历历在目。 听说这花也是那天才种的,居然就有那么厉害的效果。 这客栈果真是,处处藏着秘密。 …… 天边乌云滚滚,雷声轰鸣。 令支支坐于大堂,安静的看着手里的书。 小月在厨房研究新菜,赵阁在前院练功。 雾晞白小手捏着抹布,在一旁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擦着桌子。 有间客栈没客的日子,倒是格外的悠闲。 令支支很随性,从不会强硬要求他们一定要做什么。 只有一句话“来客时,招待好客人就行。” “掌柜的,我看那天一会儿可就要下大雨,血吻棠需要做遮雨处理吗?” 赵阁从前院进来,用搭在后脖颈上灰色的帕子,擦了擦练功而出的汗。 令支支闻言,视线从书里移出,侧头看向窗外。 天空是有些昏暗,一股凉意从窗外外扑进来。 “交代叙昭用锦帐给血吻棠搭个小花棚,让他动作快点,但凡一株有事,就让他用自己的血肉重新种。” 令支支笑眯眯的,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 赵阁将原话转告给叙昭。 后者只凭想象,也能想到那女魔头说这话时用的什么语气。 他咬着后槽牙,攥紧拳头,最后只能窝窝囊囊道,“好的,我知道。” ……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雨声,重重的拍打在劳作人民的头、脸、脊背上。 叙昭生无可恋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 自己淋着雨也要给这些破花遮雨,真是没天理了! 还有这锦帐,丝绸锦缎制成的。 他活了快二十载都没穿上这个料子的衣服。 这些花倒是先他一步用上了…… 果真是黑店,客人没见来。 铺张浪费还真符合那个女魔头的行事作风。 实际上令支支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而这血吻棠就是娇贵,字面上的意思。 种植培育条件苛刻,而且还很贵。 20000铜钱一颗种子,能不贵吗? 大雨倾盆而下,伴随着电闪雷鸣。 叙昭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 正逢小月刚从厨房出来,她才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 “哟!我鸡还没炸好呢,这就有一只现成的落汤鸡了。” 叙昭用滴水的袖子擦了擦脸,越擦越湿,最后作罢,白了她一眼,“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小月朝他吐舌,“我只是不会和落汤鸡说话。” “你!” 叙昭牙关紧咬,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路过的赵叔都给他投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打不过也说不过,他简直就属于客栈最底层。 “叙昭哥哥,快擦擦吧,别感冒了!” 雾晞白迈着小步子过来,说着就用手上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叙昭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即使这小子当时“告发”了他。 现在想想,大概、也许也是能理解的吧。 毕竟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嘛! “等等!”叙昭看着手里有些眼熟的帕子。 “这之前是用来干嘛的?” “哦,这个啊。”小月热心为他解答:“小白刚刚用来擦桌子的。” “至于有没有用来擦过地我就不知道了?” 小月说完耸了耸肩。 !!! 叙昭整个人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就说! 女魔头的伙计怎么可能有良善之人! 偏偏面前的雾晞白见叙昭呆滞的模样还想再添一把火。 他歪着头,甜甜地笑了,“擦过,在给你擦脸之前。” 实际上,这帕子是新的,擦桌子也只是随便糊弄了两下。 但是看见大家都欺负他,雾晞白觉得有些好玩。 天仿佛被捅穿了一般,暴雨倾盆,水汽从未关严实的窗户扑进来,凉意通沁。 小月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 琢磨着下次进城要去买两件厚实的大氅。 “小月,三楼左边第一间,架子上有几件厚衣服,去拿下来给大家。” 令支支头也没抬,仿佛还沉浸在书里。 这话像是她随便说的一般。 小月愣怔,以为掌柜的能知晓她心里所想,直到赵阁拍了拍她,才回过神。 “好好好,我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口。 赵阁无奈摇头。 这“家”里,除掌柜以外,最稳重居然是他这个最老的和雾晞白这个最小的。 至于叙昭,他可不是“家”里的,而且他还是个傻的。 令支支穿的用的,几乎都来自于系统商场。 给各位的“员工服”也是从商场买的。 待众人摸着手里属于自己的衣服时,神色都有些复杂。 小月得到的是一套粉色束腰裙褂,不止方便与她出入厨房,这料子一摸…… “百毒不侵的云雾绡!” 她只是听说过,还从未见过呢! 掌柜的对她也太好了吧! 赵阁手中的是一套玄青色劲装,布料坚韧异常。 他下意识用力一扯,纹丝不动,竟有一种柔韧的反弹力。 用于练武,简直绝佳! 雾晞白低着头,比起其他人,他倒是显得平静得多。 手里浅色的衣袍触手生温,仿佛自带暖意,他要是没猜错的话。 这是……暖玉蚕丝。 他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图样。 叙昭拿着手里的衣服,吊儿郎当的嗤笑一声:“不就是件衣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月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识货!” “我看看……月华锦!”小月看清后忽然跳了起来。 她指着叙昭,上下打量他,一脸不可置信:“你一种花的,你穿月华锦?凭什么?” 叙昭即使不知道月华锦是什么,也能听明白小月是在说他不配。 “我种花怎么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月华锦……”雾晞白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风火不侵,一寸之价可比千金。” 小月笑着一把搂住雾晞白,“还是咱们小白识货!” 叙昭将信将疑,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安静看书的令支支,小声道:“女魔头能这么大方?” 这下众人也都知道他们手中的衣物绝非凡品了。 实际上雾晞白还有一个疑惑。 这客栈,除了那天送上门做花肥两人,他再没见过有其他客人。 那掌柜的又是哪来的钱为他们置办这些“不凡”衣物的? 第35章 阿萝 啪嗒啪嗒,雨还在下,一阵密一阵疏。 客栈内大家或欣喜或惬意的换上了新衣服。 暖暖的坐在大堂内,喝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汤。 “快把药吃了吧,没毒!”小月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抗拒的叙昭。 “不然你感冒了,我怕你连累我们、连累掌柜的。” 说着小月嫌弃的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递到他嘴边。 “大男人,喝个药也磨磨唧唧的。”赵阁也斜眼看着他。 叙昭他确实怕这药里有毒,也怕苦。 磨磨蹭蹭的半晌不肯喝。 “你要是传染了我的花……”我送你去做花肥。 后面的话还没说,叙昭快速接过药,仰头直接干了。 快到小月都没反应过来,递回手里的碗就已经空了。 “……” 还是掌柜的话好使。 叙昭被药苦得,五官变得皱皱巴巴的。 连忙猛喝了几口茶,好不容易才压下舌头上的涩感。 不对啊! 花还能被他传染了? 叙昭干笑两声。 中计了! 傍晚,雨势终于是看着小了些。 “铃铃!” 朦胧的雨声中,风铃一响,别有一番意境。 赵阁和小月对此倒是熟悉。 这是来客人了。 小月收拾桌上的茶盏,转身进了厨房。 赵阁理了理衣服,起身去开门。 雾晞白安安静静的坐在令支支身旁。 风铃声他也听见了,赵叔和小月一起行动,他最初还以为是巧合。 现在看来,应该是接收到了某种暗号。 只有一旁的叙昭,揪着自己的茶还没喝完,就被小月直接收走了这件事,没完没了的抱怨着。 “嘎吱”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迎接客人的工作本来应该是小白来的。 但赵阁体谅他年纪还小,身上还有伤,自己顶上也无妨。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啊?” 赵阁笑容和煦。 这笑一看就有些眼熟,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这应该是和令支支学的。 来客人了? 雾晞白“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 他记得令支支给他安排的工作就是招待客人来着。 他现在坐着,她不会觉得他是在偷懒吧? 他弄出的这声动静,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包括门口的客人。 来人身着朴素的蓝布印花衣裙,面容姣好却带着风霜之色,身后背着个药篓,眼神带着些怯懦。 开口也有些僵硬: “我是采药的……在、在林子里迷路了,看见这有家客栈,想借、借宿一晚。” 赵阁俯身,“姑娘里边请。” 姑娘点点头,视线轻轻从他身上扫过,随后望向客栈内。 大堂中央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刚刚的那一声,应该就是那小孩弄出来的。 “姑娘可需用些餐食?” 赵阁的声音像是吓到了她,她快速收回视线,小心翼翼脱下背篓放在地上。 “要、要的。” “还有,你叫我阿萝就好。” 赵阁笑笑,“好的阿萝姑娘,你叫我赵叔吧。” 他看出这位姑娘应当是不善与人交际。 便问她:“本店特色是拌面和炸鸡,阿萝姑娘需要哪一样?或者两样都要?” 阿萝回避开他的视线,“面,面就好。” “好的,本店的特色面五两一碗。” 赵阁话音刚落,叙昭如愿以偿的在那女子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 果不其然,这物价谁听了不震惊? 令支支瞥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不要盯着人家姑娘看,很失礼。” 叙昭揉了揉自己的头,自知理亏,敢怒不敢言。 这下,雾晞白或许知道,令掌柜的钱财来源于何处了。 尽管那些菜在别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这价格确实高了些。 “那个…我没、没有那么多银钱,可否用这个抵吗?” 阿萝有些结巴,连忙捞起自己的药篓,从中拿出几株绿色植物,递给赵阁。 “额……”赵阁也不识得这是什么药草,所以他只能搬救兵了:“我们掌柜的就在那,不如你同她商量?” 阿萝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对上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 那女子看起来,岁数应当比她小,竟然是这的掌柜? 还有,她竟生的如此好看,眉眼弯弯,看起来很温柔。 莫名的,阿萝就觉得她应该很好相处。 忽然回过神来的阿萝慌忙移开视线,双颊微微发烫。 她真是太失礼。 居然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 “阿萝姑娘。”令支支唤她,嗓音轻柔。 大堂就那么几个人,又很安静,她自然就轻而易举的听到了两人刚刚的对话。 阿萝垂着头轻微的点了点。 “我是这的掌柜我叫令支支,你唤我令掌柜就好。” “令掌柜。”阿萝声音细若蚊蝇。 令支支不在意的笑笑,“你能把你手中的草药给我看看吗?” 阿萝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两株草药递过去,随后猛地又缩了回来。 “这、这草有毒,你小心!” “好的。”令支支笑笑从她手里接过,细细的打量起来。 叶片如鹰爪,根系能沁出猩红汁液,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这是鹰爪草?” 阿萝眼睛忽然亮了亮,顿时她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了不少。 “令掌柜竟然识得此药?” 令支支“嗯”了一声。 她也是那本《基础毒理辨识》中看到的。 “你想用她换吃食?” 阿萝小心翼翼,“可、可以吗?” 令支支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 随后便在脑海中问系统,“估个价。” 【一百两。】 令支支眉头一挑,没想到居然这么值钱。 她当即吩咐赵阁去后厨让小月煮面,再去二楼收拾出一间上房。 阿萝有些受宠若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个…会不会不太好,房钱我再用一株龙涎枝换吧。” 说着,她弯腰在篓里开始翻找。 不消片刻就拿出一株如同树枝枝干一般的植物递给令支支。 这个草药,令支支还真没见过。 “系统……” 【二百五十两。】 令支支当即便笑了起来,眼睛被笑意浸染的格外明亮。 “阿萝姑娘有什么需要的,缺的一定要同我说,我都能尽量满足你。” 第36章 脑子也有问题 叙昭没见识,不懂那两株草药怎么就让令支支笑得那么开心。 但一旁的雾晞白却是有幸见过的。 鹰爪草、龙涎枝,都有剧毒。 鹰爪草,中者血液渐凝,一柱香内全身血液凝固,化作血雕而亡。 而龙涎枝,一滴汁液就能让人七窍流血而亡。 只是,普通人根本不知这二者会生长在何处,因此两种都价格都极高。 尤其是龙涎枝。 听闻生长的地方会有一片毒虫,不少人想用它赚钱都没命采。 雾晞白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背篓。 那里面的龙涎枝可不少。 视线上移,那个看着有些怯懦的女子,应该也不是个普通人。 也不知道掌柜的发觉没? 阿萝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她好奇的瞄了眼四周。 最后却看到了一个面带怀疑的男子。 叙昭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瞟了一眼掌柜离去的背影,轻手轻脚的来到阿萝面前。 “你,不会看不出来这是家黑店吧?” 阿萝眼中浮现不解之色,“你可、可不要乱说。” 叙昭指了指自己,“我乱说?” 来这间客栈的不管是伙计还是客人,都没有正常的是吗? “你在哪见过一碗面要五两银子的,这不是黑店是什么?” “五两?”阿萝伸出一个巴掌,不解,“五两很多吗?” 叙昭被她这话哽到了,试图解释:“不是说这五两多,是一碗面啊 、面!” 他连说带比划,“一碗面它就要五两!这价格已经很高了。” 阿萝还是不明白的摇摇头,“我没有银钱,所以用草药换吃的。” 叙昭:…… 无力的闭了闭眼。 解释不通就算了,他脑壳有点疼,也不知道是风寒了还是气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你这草药能在外面卖多少钱?” 阿萝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叙昭露出了一个很苦的笑。 这位叫做阿萝的女子以前是从未进过城吗? 怎么一问三不知。 随后叙昭确信那个女魔头一定知道这些草药的价值。 不然她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交流有障碍,他就选择不交流了。 只是让阿萝把她背篓里的草药给他看看。 阿萝也很大方,直接将整个背篓递了过去。 叙昭说了声谢谢,开始研究了起来。 这些药草看着就不怎么起眼,属于长在路边他都不会注意到的类型。 整个背篓里的草药都被他翻了出来。 直到他看到最底部的一株,才觉得有些眼熟。 他缓缓拿起,脑转得飞快。 “形状如兰花,但却通体剔透,有点像那个……水晶兰?” 随后他连忙否认,“怎么可能,那个东西都快绝迹了。” 阿萝听见了他的碎碎念,没想到他翻了那么多草药,看似一个都不认识,居然还认识水晶兰。 “对,你手里这个就是水晶兰。” “不可能!”叙昭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一口否认。 随后越看着对方神色越认真,他笑容逐渐僵硬在嘴角,“不是……真是水晶兰啊?” 阿萝莫名的看着他,点点头,“真是。” “水、水晶兰不是不能碰吗?”叙昭问。 阿萝点头,“对,不能碰。” 叙昭动作僵硬,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晶兰。 那他手里的…… “令掌柜!叙昭哥哥中毒了!” 带着稚气的声音回荡在整间客栈。 叙昭在全身麻痹前,真的很想翻个白眼。 只可惜白眼还没翻,人就没意识了。 雾晞白一直看着他翻人家的草药。 直到看见他徒手拿出了水晶兰,雾晞白少见的蹙起了眉。 这人到底是怎么活那么大的? 小孩子的声音很尖锐,也比较有穿透力。 来的最快的是厨房里的小月。 她举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又在搞什么?” 雾晞白无辜的摊摊小手,“他中毒了。” 此时。 阿萝也站起身来,看了过去,视线先是在小月身上一扫而过,随后二人互相点点头,便算是打招呼了。 小月用锅铲指了指地上的叙昭,“没死吧?” 雾晞白想了想,“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死不掉。” 小月“哦”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煮面。 阿萝看着地上的人,思索片刻,“那个,我应该可以救他。” 雾晞白闻言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那可以麻烦姐姐你救救他吗?因为我们令掌柜事务繁多,小白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 听完,阿萝认真的点了点头,“好的,交给我。” 说罢,她在腰间小荷包里捣鼓了一会儿。 随后将自己的手贴在叙昭的颈侧。 约莫十多息,她收回手的时候,叙昭就有了悠悠转醒的迹象。 此间,雾晞白不发一言。 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阿萝的操作。 她背篓里都是难得一见到毒草,其解药更是难寻。 雾晞白未见其配解药,就那么几个动作,叙昭身上的水晶兰就解了? 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除非…… “我刚离开一会儿,发生什么了?”令支支出现在三楼楼梯口。 雾晞白回过神,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个大舌头抢着回答。 叙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森莫,我紫似困了,碎了一会会儿。” 雾晞白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简直是,目不忍视,耳不堪闻。 “睡觉?”令支支扫视一周,“在这啊?” 叙昭理不直气也壮,“似啊,肿莫了?” 令支支眯眼一笑,“大堂不让睡觉,否则送你去做花肥。” 叙昭:…… 他不说话之后,世界安静多了。 令支支转头问小白,“所以他这是怎么了?” “叙昭哥哥刚刚中了毒,好在阿萝姐姐已经给她解了,可能余毒全清还要些时间,所以他现在这和这都不太好使。” 雾晞白如实回答,说到后面他指了指嘴又指了指脑子。 叙昭反应过来就想反驳,“诶你索sei……” 一旁的阿萝似乎是也听不下去了,拍拍他,“舌头上还残留毒素,你还是少说话为妙。” 叙昭:…… 他和他的舌头一样,很麻。 第37章 有猴!有蛇! 晚饭时间。 大家不分身份,一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小月热心的给阿萝夹菜。 “阿萝姐姐好厉害哦,居然识得那么多草药!” 阿萝有些害羞,刚想拒绝,就听见她继续道: “没事的,菜我做的多着呢,相逢即是缘,大家都是朋友,你也别嫌弃我做的菜。” 阿萝连忙摇了摇头,“不嫌弃、不嫌弃的。”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还有些局促。 小月一直贴心的照顾着阿萝,时刻关注阿萝的需求。 因为她没忘掌柜的悄悄同她说过,这位女子可是“大客户”。 所以她一定要替掌柜把人照顾好了。 叙昭继上次之后,第二次吃饭那么安静。 就是有些痛苦,舌头发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已经开始后悔今日自己的手欠行为了。 阿萝垂着头,听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 “额,令掌柜她不吃饭吗?”阿萝眼神扫过周围一圈,小声的问道。 赵阁刚刚从后院回来,恰好遇到了令支支,他解释道:“掌柜的在后院看刚种好的花,让我们先吃,不用等她。” “哦,好的好的。” …… “系统,这花能开屏蔽系统吗?” 月光一照,血吻棠就散发出致幻的气味。 如果不设屏障,无差别攻击,岂不是夜里行动的人都得遭殃。 【放心吧宿主,你就算不说,我也替你设置好了,只攻击外来不怀好意的人。】 “哟,你那么有用呢!” 系统可神气了:【那是,系统商场出品,可都归我管的。】 令支支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之后再看看还能养点别的什么。” 【你不如养两只小动物。】 小动物? 令支支眉梢一挑,“哪种小动物?” 【可观赏,也有一定攻击力的。】 “观赏性倒是可以忽略,有用就行。” 【……那宿主我建议你养蝎子、蜈蚣、蜘蛛。】 令支支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 【……!?】 【要不宿主,你还是去商城挑一下吧。】 令支支倒是没什么意见,指尖虚虚一点,开始浏览起商场里售卖的小动物。 雨已经全部停了,天边扯出大片晚霞。 惑心林外一片泥泞,却从中闪过几个黑影。 “雾长老有令,务必探清这客栈底细,尤其是叛徒的下落。” 领头者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散开,呈犄角之势,借助树木阴影缓缓靠近惑心林中心地带。 客栈大门紧闭,静悄悄的,只有门口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一个探子伏在离客栈几丈远的草丛中屏住呼吸,试图探寻着客栈暗哨的位置。 没有? 怎么会! 就在这时,他感觉脖颈后似乎有一股气息喷出。 他浑身一僵,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乍然对上了一双灯笼大小、金黄色的竖瞳。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幽蓝鳞片的巨蟒,不知何时盘踞在他身后的树上,巨大的头颅正悬在他头顶,分叉的蛇信几乎要舔到他的脸。 客栈后院,令支支看着一溜烟蹿出墙去的银蓝巨蟒,不满意的摇摇头。 “不行系统,这太夸张了收回去。” 【你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 【……没什么,这么大的蟒蛇多帅啊!】 “不要,收回去。” 【好吧。】 于是。 一号探子已经做好了成为巨蟒的盘中餐时。 闭眼等了许久都未等来解脱。 他慢慢睁眼。 眼前哪还有巨蟒的影子。 一号探子:? 他不可能看错啊! …… 第二个探子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准备接应同伴。 忽然,他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 “别闹!” 还以为是同伴,他不耐烦地低声道。 紧接着那东西又拍了拍,力道还加重了些。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 顿时感觉心头一紧,他僵硬地、一点一点抬起头。 只见树枝上,倒挂着一只通体雪白、耳尖带着一簇金毛的小猴子。 那小猴子正对着他龇牙咧嘴地笑,一只爪子还保持着拍他肩膀的姿势。 察觉这人看着自己,小猴子另一只爪子挠了挠头,然后猛地将头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无头的白色身体还在树枝上晃荡! 这位探子好歹也是手上沾过血的硬汉,此刻瞳孔骤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另一边。 “额……” 令支支看着抱着自己的头,翻出墙外、似猴非猴的动物,有些一言难尽。 “它有什么用?” 【吓人?】 “就没有正常一点的东西吗?” 【也是有的。】 “这个也收回去,下一个……额,不对啊。” 令支支扭头望着这堵高墙。 “它们刚出来就往外面跑是什么意思?也向往外面的自由?” 【或许……吧。】 系统忽然发出机械的滴滴声,【不对,检测到外面有探子!】 令支支神色一凛,“几人,什么境界?” 【一人,一流。】 令支支:…… 先不说现在一手流云剑练得十分漂亮的赵阁,恐怕小白出手都能将人制服吧。 【那不管了吗?】 “他也就只能在外面转转,进入客栈范围,我就揪他来做花肥。” 【……】系统瑟瑟发抖,好恐怖的宿主。 * 一号和二号被吓得魂飞魄散之际,飞快的朝着三号的位置聚拢。 三号轻功了得,脚尖轻轻落在一棵树树峰,仔细观察着整间客栈的构造。 “簌!”“簌!” 他猛然间发现两个黑影飞快的朝着自己所在方向而来。 心里陡然一惊,难道是被识破了? 还未来得及转身溜时,他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有蛇啊!” “有猴啊!” “那么大一条蛇,简直是妖蟒!” “那猴会摘脑袋,无头猴啊!” 三号:…… 都在胡言乱语什么? 第38章 小蝴蝶 被吓懵了的两名探子,越过三号头也不回的跑了。 三号拧着眉不明所以,再探下去也没必要,难说这两蠢货已经打草惊蛇了,先走吧。 令支支选了半天,也没选到合适的小动物。 正准备作罢,系统忽然提议: 【宿主,这个世界是有蛊虫存在的,要不你养蛊吧?】 蛊? 万蛊门? “养蛊还要花心思,算了吧。”令支支摆摆手就想走。 【不不不,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系统商城。】 令支支微微眯眼。 明白了,它就是想让她花钱。 系统嘿嘿一笑:【商城虽然没有现成的蛊虫,但有其他的类似蛊虫的生物啊。】 “比如。” 【比如说这个……】 下一秒,虚空中透明的面板上,忽然出现了一只闪动着翅膀的蝴蝶。 它巴掌大小,翅膀呈半透明紫色,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令支支滑动面板,仔细打量着这只小玩意儿。 它静止的状态下,像一个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可她养东西不是为了好看的。 “有什么用?” 系统神秘兮兮:【百毒不侵,万蛊不扰。】 眸光轻转,令支支点点头。 “防御型。” 【不止……看它半透明的身体,后期升级之后,能做到在打架过程中,无声无息的给对手下毒。】 “……” 还挺阴。 “还要升级?不能一次性买断吗” 系统对手指:【宿主……这是神秘的高阶生物,能拿到系统商城售卖,我们做出了很多努力的,更何况它是活物。】 “刚刚那些也是活的。” 【……不一样嘛。】 令支支无奈,“多少钱?” 【1000000文。】 令支支笑了一下,拂袖转身。 就在系统以为她不打算要了的时候,幽幽传来一个字。 “扣。” 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花的,更何况她赚钱也不算太难。 淡蓝色透明面板中,那紫色蝴蝶忽然像是活了一般。 闪动着翅膀飞出面板,朝着令支支离去的方向飞去。 大堂里。 小月和叙昭已经从斗嘴晋升到动手了。 叙昭拍桌而起,“我忍你很久了!” 这会儿,他舌头倒是捋直了。 小月嗤笑一声,“怎样?就你三脚猫的功夫,你还能怎样?” “你不也没什么能耐,不然还需要赵叔三番四次的救你?”叙昭将头歪朝一边冷嘲道。 “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什么能耐!”小月咬牙切齿,说着手伸进了挎包。 旁边,雾晞白乖乖的吃着饭。 阿萝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怎么吵起来的,有些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好一顿手忙脚乱。 赵阁有些头疼,好心提醒,“诶!你们俩,待会儿掌柜的要回来了。” “别拿那个女魔头压我!以为我会怕她?笑话!”叙昭说完还大笑两声。 小月恶狠狠的看着他,“掌柜的来了也阻挡不了我暴揍他的想法。” 一个紫色身影悄无声息的站在拐角处,笑眼弯弯的看着这边。 雾晞白一抬眸,“……掌柜的。” 此声一出,几个人就已经转头望过去了。 偏偏叙昭还以为那小孩在唬人。 大言不惭道:“怎样,她来了我也不怕!” 大堂内变得鸦雀无声。 小月连忙把挎包扯正,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掌柜的。” “掌柜的。” 就连阿萝都朝着叙昭身后点点头,“令掌柜。” 令支支从拐角处走出,轻轻颔首算是回应各位。 随后视线不咸不淡的落在某人身上。 “……”叙昭连忙将刚刚激动时踩在椅子上的一只腿挪下来。 揉了揉鼻子,慢慢转身。 “掌、掌柜的。”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叫我的。”令支支看着他,似笑非笑。 “啊…?”叙昭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她又道: “你刚刚不是叫我女魔头吗?” “!” 叙昭心头一紧,完了,她居然从那会儿就听见了。 与此同时,刚刚闹剧的另一个当事人,小月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掌柜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比起她家那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叙昭内心挣扎着,在等待对他最后的审判时。 令支支忽然在桌前坐下。 黛眉轻蹙,声音带着寒意:“出了客栈,生死不论,但现在……” 令支支朝着门口轻抬下巴,“去,门口罚站两个时辰,给我把门守好了。” “诶……好好好,我们立马就去!”小月立即应道,走的时候还推了一把呆愣在原地的叙昭。 “走啊,干嘛?你想做花肥啊?” “没没没!”叙昭如梦初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临走前,他扭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专心吃饭的令支支。 “……” 两个人挨着一同出去,画面倒是从未见过的和谐。 雾晞白收回视线,回头便看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紫色蝴蝶。 那蝴蝶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令支支肩头。 “它是掌柜的养的宠物吗?” 闻言,令支支偏头看了一眼,“嗯。” “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呢。”赵阁说着,好奇的看了又看。 确实,这蝴蝶看着和普通蝴蝶不太一样,雾晞白刚要开口,一旁阿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萝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萝捂着腰侧的位置,唇色发白,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没事。” 赵阁拧眉关心道:“哎哟,你这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要不去楼上的房间休息休息?” 令支支始终沉默着。 看着赵阁和小白扶着阿萝朝二楼而去,肩上的蝴蝶还在扑腾着翅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这只小蝴蝶搞的鬼。 屈指弹了弹这小东西的翅膀,“我花了那么多钱买你,你刚刚都干什么了?” 人和蝴蝶不能沟通,但它毕竟不是普通的蝴蝶。 折腾了好一会儿,又花了50000文给它升级。 令支支终于搞懂了它的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身上,有好吃的。 好吃的? 令支支微怔,蝴蝶吃什么? 花蜜、树汁、腐果…… 这时,小蝴蝶扇动翅膀,飞到令支支眼前。 喂,我是吃蛊虫的。 第39章 风起云涌时 二楼房间内。 赵阁交代了一番,这才和小白一同退出了房间。 他也不解,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雾晞白皱着眉,明明小小年纪,却总有一种老气横秋之感。 今日,叙昭中了水晶兰的毒素,能解那么快,他就已经开始怀疑这位阿萝姑娘在养蛊了。 现在,她突然这副样子。 有点像蛊虫暴动,反噬其主的状态。 楼下。 令支支在尝试和小蝴蝶沟通。 “就算她身上有蛊虫,那也是人家的。” 小蝴蝶:我不能吃吗? 令支支:“不能。” 小蝴蝶:那好吧,那我就不吓它们了。 令支支忽然就明白了,“所以刚刚阿萝那样,是你在吓她,不,吓她身体里的蛊虫?” 小蝴蝶:对啊,万蛊之内我为皇。 “……” 难怪系统说有了它后,万蛊不扰。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以后别再轻举妄动,我只会尝试着给你找点能吃的。” 说完,小蝴蝶扇扇翅膀回到了令支支肩上。 与此同时。 阿萝终于才从反噬中缓过来一些。 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回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蝴蝶。 那只蝴蝶她也看见了。 正同赵叔一样,惊叹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蝴蝶时,状况发生了。 她身上的蛊虫全都开始颤抖、暴动。 任凭她努力压制,效果还是微乎其微。 到最后,蛊虫甚至开始反噬其主,所以她才会那么痛苦。 难道还真是那蝴蝶的原因? 在万蛊门长大的阿萝,虫类,几乎没有她没接触过的。 但那样的蝴蝶,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如果真是这样,她今后得避着些了。 ……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刚刚在里面不是挺能说的嘛?” 小月和叙昭站在客栈门口,两人跟两个门神似的。 叙昭以往,那张嘴最是能说,此刻居然静悄悄的。 小月不太习惯,这才主动同他搭话。 见他不回答,小月扯着嗓子问道,“死了没?” “没没没。”叙昭心不在焉的敷衍道。 小月这一听,脑子一转,大概就弄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怎么?掌柜的不把你送去当花肥,你还不习惯了?” 叙昭皱着眉,蹲下身去,捡起块石头随意画着。 “我只是想,只是罚站,不符合她狠辣的行事作风。” “狠辣?”小月撇撇嘴。 送人做花肥,确实有点。 她走到他面前,有样学样也蹲了下去。 “其实我有些时候挺不懂你的,刚开始你想留下来他们不让,现在如愿了,你又想跑!” 叙昭将手里的石子一扔,“那刚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们那么可怕啊!” “可怕?他们可怕吗?”小月仔细回忆了一下,“你是说掌柜的用那两人种花的事啊?” 见叙昭不语,小月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可是你也知道那两人是什么人啊,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江湖上多少人想替天行道呢!” “那为什么不能像侠客一样,给他们个痛快呢?” 叙昭不解,他从有了师父师兄后,接受到的教导,就是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 但令掌柜那样做,同那些折磨人取乐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街上那一次,令支支不救是选择,可是之后那两人…… “我明白了,你只是接受不了掌柜的做法罢了,他们活着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一刀解决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而且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价值,死的时候还能替掌柜的种花,废物利用了啊!至少他们的血肉还有些用处。” 小月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的想法不会在一夕之间改变,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 “诶,你觉不觉得我们两像两只看门的石狮子?” 小月拍拍他的肩。 叙昭瞥了她一眼,“普通人家可没有石狮子守门。” 小月耸耸肩,“反正我家有。” “……” 夜幕渐渐拢下,铅云染上了紫红色。 “阿川?” “阿川?” 镜非台手里拿着两封信,从滴水阁内着急忙慌的跑出来。 叫了一圈,终于在长廊里找到了正在喂小金鱼云渡川。 “……” 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阿川。” 男人眉心微微动了动,人淡淡的转过头,“嗯。” 镜非台无奈地走过去,“你上次问我的事情,现在答案变了。” 闻言,云渡川的头稍稍偏了下,目光冲他不咸不淡的扫过来。 “诺。”镜非台将手里的信纸提起。 “那边来消息了,天枢宗的大长老带着人,正在前往惑心林的路上。” “有人声称,看到了弑父夺走心经的雾晞白进了那片林子。” 信纸换到第二张。 “万蛊门叛逃的圣女,也往惑心林的方向逃了,而且万蛊门此次派去追捕的是悬铃大祭司。” 如若运气不好,两股势力恰好碰上…… 那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镜非台虽然不知道云渡川为什么会忽然问起惑心林和有间客栈。 但才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便立刻来告诉他。 此时,听完这两个消息,云渡川垂眸看着手中的鱼食。 眼底是一贯的清冷和淡漠。 “我知道了。” 镜非台实在是无法从他表情里捕捉到任何信息。 以前还会问问,但他这位好友就像是撬不开口的蚌一般。 每次结果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后来他也就连问都不问了。 除非云渡川主动开口,否则谁也别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色已晚,长廊上的灯笼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映在长廊下的湖中。 湖中小鱼蜂拥而至,抢着吃食。 如若两方势力对上,惑心林还有那间客栈难说不会沦为牺牲品。 必须得再有一方势力去牵制。 这时,云渡川忽然开口: “替我传封信回去。” 镜非台一愣,“传什么?” “让江南那边派一队人即刻前往惑心林。” “你要掺和这件事?”镜非台不解,云渡川虽未真正出家,口头总念着“要以慈悲为怀”。 但这次的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了。 《混元心经》、引魂蛊。 哪个都不是那么好掺和的。 云渡川眼尾垂下,眸中倒映着暖黄的光晕。 “让他们前去惑心林、有间客栈,迎接云二小姐回家。” 第40章 贵客迎门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小月和叙昭没了之前的争锋相对,反而生出来一种难兄难弟间的惺惺相惜之情。 近在眼前的毒林,斑斓而诡异。 客栈就像是被人设下了屏障,那毒瘴准确的隔在了客栈的范围外,不敢往前蔓延分毫。 “有这毒林在,客栈的客人不就少了吗?” 说话的正是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的叙昭。 小月侧眸瞥了他一眼,“那又如何,毒林的毒瘴还不是没能挡住像你这样的犟种。” 叙昭:“……” “我死皮赖脸也是有原因的好吗?”忽然想到什么,叙昭垂下眼帘,眼底满是黯然之色。 “若不是我们门派杰出的师兄师姐都死在了那场……” 烈火、鲜血、剑声…… 此时,小月望着毒林深处发呆,望着望着…… “来人了!” 她的语气并非如常那般,是听见客人来时的轻松。 相反有些严肃。 叙昭愣了一下,思绪回笼,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微缩。 来人了,很多很多人…… 林中斑斓的毒雾涌动,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群人绝非善类。 以雾长老为首,他身后数十名精锐弟子身着统一服饰,逐一从毒雾中而出。 每个人手持罗盘与长剑,气势汹汹。 叙昭紧抿嘴唇,死死地盯着为首那人。 老者身着玄色仙鹤纹样长袍,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舌。 叙昭认得他! 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叙昭同身旁的小月低声道:“你快去给掌柜的报信,就说…来者不善!” 小月沉着脸,看不出神色,她几乎是才看清那些人的衣着打扮,就大概猜到他们此番为何而来。 正在心中思索对策,便听见了叙昭的话。 “叮铃叮铃铃铃……” 她也是第一听风铃响那么久。 几乎是风铃声响起的刹那,雾长老三角眼内快速闪过一抹暗光。 面前两小儿倒是不足为惧,只是这客栈……或许另有乾坤。 毕竟,哪有正常客栈会开在一片毒林里。 此前派去的三名探子更是各执一词。 因此他更坚定得相信了江湖上的那个传言。 雾晞白那小儿极有可能就藏身在这。 雾长老给旁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两名青衣弟子点点头,一同拔出长剑。 试探着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叙昭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快速向前一步。 小月皱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有些反常的叙昭。 “你,认识他们?” 叙昭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那可简直是…太熟悉了!” 小月瞬间就听出来了,这是有仇。 两名弟子见叙昭浑身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对视一眼,手持长剑冲上前去。 叙昭扭了扭脖颈,多年来压抑的仇恨、灭门的惨状、亲人的哀嚎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别冲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小月连忙上前扯住他的胳膊。 风铃响,掌柜的肯定知道来了不速之客。 他们二人实在没必要以卵击石。 两名弟子,内力凝聚长剑,朝着那名不自量力的男子刺去。 叙昭没了武器,手指化为长剑,挣脱小月,直面迎了上去。 小月气到跺脚。 这人是没有脑子吗? 这么想着,手还是探进了挎包内。 握着手中的霹雳火球,她止不住的在颤抖。 这东西虽然杀伤范围广泛,但却不一定能伤到面前这一众人。 而且还极有可能激怒为首的雾长老。 但是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叙昭去送死。 千钧一发之际! 夜风拂过树林,后院被月光笼罩的植物,随风轻轻晃动。 两名弟子长剑前刺时,忽然顿住,如同被定了身一般。 “哐当”两声,武器落地。 两名弟子忽然抱头蹲了下去,不一会儿便传来他们痛苦的哀嚎声。 叙昭愣住,这熟悉的状态…… 是那花! 客栈内。 才听见风铃声,令支支便立刻让系统检测。 此次人数竟与上次玉京来人大差不差。 只不过,这次先天境界足足有五人,还有一个……宗师。 饭后,雾晞白正在大堂认真擦桌子。 忽然,他的脸色骤变,手中的抹布一时不察落在了地上。 最先发现他异常的是赵叔,他连忙上前询问。 雾晞白只是白着小脸,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令支支正欲让赵阁去迎客,侧眸便瞧见这边的状况。 “认识?” 嗓音柔柔,似乎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雾晞白转头,苍白的小脸,眼神破碎,整个人写着破碎二字。 “天枢宗…来人了。” 那熟悉的内力波动,他绝不会认错! 令支支默了一秒,垂下眼睑:“你怕啊?” 雾晞白一滞,他怕! 他怕不能完成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怕他的师叔一切付出白费! 不等他回答,令支支吩咐一旁的赵阁: “带他回楼上,顺便嘱咐阿萝姑娘,没事的话也暂时先别出来。” 赵阁点点头,随即牵着浑身僵硬的雾晞白上了楼。 雾晞白踏上楼梯,忽然回头望去。 纤细单薄的背影,却好像曾经的父亲和师叔一样,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 门口两人还在感叹于那花居然如此有用。 雾长老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两位弟子,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还真是小看这个地方了。 “嘎吱”一声。 客栈大门被打开。 小月眼疾手快,这次说什么也要扯住叙昭往客栈里退。 大堂内一片明亮,暖黄的烛光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着一身长袍的雾长老率先踏上青石板台阶。 他倒是要亲自看看,这客栈里到底有什么乾坤! 小月和叙昭,两人才进客栈便往大堂中央令支支身后跑去。 “掌柜的,救我们!”小月可怜巴巴的撇撇嘴。 这会儿叙昭也回过神来了,他不该以卵击石的。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多亏了那几株血吻棠。 他以后一定好好听掌柜的话,给它们按时按量浇水。 令支支缓步上去,将两人挡在身后。 “原来今天…是贵客迎门啊!” 第41章 宿主上辈子是奸商 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普通客人。 令支支看着来人,唇角一勾,这一笑当是春风拂冬雪。 雾长老眯着眼睛,见她如此年轻,且身上毫无内力波动,眼中的轻蔑之色渐浓。 但面上却是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模样。 “老板娘将客栈开在此处,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哪里,客栈地处特殊少有客人……那他们,不进来吗?” 令支支说着,看向门外的数十名弟子。 不进来,她还怎么算人头钱。 统一服饰,料子华贵,这个天枢宗应该是有些钱的。 得到长老的允许,诸位弟子点点头,这才有序的进了客栈。 大堂忽而“热闹”起来,令支支便朝身后两人吩咐道:“还不赶紧去沏茶。” “哦哦哦好。”小月反应过来,连忙薅着叙昭去了后厨。 雾长老倒也不甚在意这两人,便随他们去了。 视线环顾一圈,忽然直奔主题: “不知掌柜的可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令支支故作思索状,旋即摇了摇头,“并未,你也知道周围是一片毒林环绕,普通人哪能进得来,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雾长老忽然冷笑,“他可不是普通的孩子,他狼子野心,弑父夺走秘籍,而后叛逃出宗。” 说到这,雾长老面上一片冷色,愤而拍桌。 二楼。 赵阁一把攥住了欲动的雾晞白。 看他双目通红,紧攥拳头。 赵阁大概能猜出是发生了何事。 他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出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若是打着‘清理门户’的旗号,你一出面便是‘宗门内务’,掌柜的反倒不好插手。” 扣在门框上的小手,指骨泛白,最后才缓缓卸了力。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穷凶极恶之徒。” 令支支笑着,眼中却无甚波澜。 招呼着小月去给诸位倒茶。 雾长老闻言,皱着眉去打量这个年轻女子。 看着柔柔弱弱,也不会武,这江湖上的传言,究竟是怎么传起来的? 还是说…这间客栈另有高人! 见小月给众人倒好茶退下,令支支笑意更甚。 “这位客人,咱先说好,我这客栈的茶水钱按人头收费,一位…二两银子。” “噗…!” 不知是哪位弟子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二两的茶水费!怎么不去抢啊! 雾长老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探究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看着弱不禁风,竟如此大胆。 不过也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若此次有所收获,废些银子又有何妨。 沉吟片刻,他忽然轻笑:“老板娘,银子不是问题,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消息。” “客人说的是……?” 雾长老目光犀利,“那位少年。” 令支支笑开了,“确实未曾见过。” “老板娘这是打定主意要同我装傻了?” 雾长老一双三角眼涌上戾气。 他睨一眼直至此刻还未缓过神来那两位弟子。 原想着这客栈不简单,藏着高人,需徐徐图之。 但眼下老板娘这样一副态度,就算是撕破脸也未尝不可了。 “我劝你考虑清楚,立刻将叛徒雾晞白交出,否则,休怪老夫踏平你这小小的客栈!” 这话一出,躲在后厨观察着大堂大动静的叙昭,忽然转头问旁边同样在偷听的小月。 “雾晞白是……小白?” 小月睨了他一眼,“嗯。” “他和天枢宗掌门什么关系?”他又问。 “天枢宗现在还没有掌门,你说的应该是前掌门,小白是前掌门的遗孤。” 竟是如此。 叙昭牙关紧咬,未再发一言,继续盯着大堂。 …… 一向只有令支支威胁别人的份,何时轮得到别人对她指手画脚了。 但此刻,她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把面前这人的话听进去。 “懂了,客人来我客栈是来探消息来了。” 令支支笑眼弯弯,抬手,摊开掌心:“五百两。” 雾长老愣了一下,旋即心底涌起嘲讽之意,原来是为了银子。 果然是市井之人,俗不可耐。 眼神示意一旁的弟子,弟子点头将装着银票的钱袋递了过去。 令支支打开检查了一番,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两。 小白这师门还挺有钱。 将钱塞进袖子,袋子还了回去。 “老板娘这下可否能告知,那少年哪去了?” 闻言,令支支对上雾长老带着寒光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 对方钱给了,她也回答了。 别管答案真不真,交易成立就行。 【……宿主你上辈子是奸商吧?】 现实世界的她来了这,可不就算是上辈子了么。 令支支难得夸系统,“你真聪明。” 上辈子,她支撑着一整个孤儿院,让里面的每一个孩子都过上了好日子。 若非那次意外,她们应该都能无忧无虑的长大吧…… 此刻,雾长老陡然沉下脸,身后的一众弟子纷纷拔出长剑。 “你在戏耍老夫?” 话音未落,雾长老袖袍一拂,一股磅礴内力汹涌而出。 令支支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 “怎么能是戏耍你呢,我说的可是实话。” 雾长老不想再与其逞口舌之快。 小小女子,一掌拍死便是。 霎时,雾长老须发皆张,调动内力汇聚于右掌,那右掌瞬间变得莹白如玉! “玄天玉手!是玄天玉手!!” 后厨,叙昭双目再次变得赤红,几乎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身体也因极致的仇恨和激动而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只变得如玉般的手掌。 “雾老狗!你屠我玄天派满门,果然是为了我派镇派绝学《玄天玉手谱》!你竟然……你竟然还敢用我派的武功来行凶!!” 叙昭冲了出去彻底爆发,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二楼上,伏在走廊偷看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也未曾想到这其中还有这门惨案。 雾长老看着突然出现的叙昭,动作一顿,像是在想什么。 随后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轻笑道:“这里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他退后一步,对身后严阵以待的数十名弟子厉声喝道: “结天枢缚灵阵!把所有麻烦一并解决了吧!” 第42章 不愧是他们门派的绝学 令支支看着突然跳出来的叙昭,蹙了蹙眉。 这时候,天枢宗众弟子们训练有素,闻声立刻身形闪动,按照玄奥方位站定。 手中长剑或者指诀引动,气息瞬间连成一片。 叙昭双拳紧攥,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察觉到对方动作时,他短暂的愣了一下,就是这么一下,他侧眸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猛地,胸前一沉,待回过神来时,他整个人便已经飞了起来! 他! 被令支支…拍飞了! 一息之前。 眼见阵法还未成,令支支忽然侧过头,唇角一勾,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一掌拍在了叙昭胸前。 这种时刻就别来碍手碍脚了。 朝着二楼扬声道:“赵叔,接住。” 接住? 接住谁? 叙昭“飞”在半空中,头脑发蒙,他现在是什么货物吗? 二楼走廊上的赵阁“诶”了一声,身型轻盈的跃出栏杆外,一脚勾出二楼的柱子快速将“飞”过来的叙昭接住,即刻旋身又带着他回到二楼。 厨房里,小月额头一滴冷汗滑落,颇为无语的看着二楼的方向。 这不纯纯添乱吗? 她手里的霹雳火球差点就丢出去了,若真是如此,到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不知道掌柜的会不会让她赔损失的桌子和椅子。 雾长老拧着眉,见那小儿居然“逃脱”了缚灵阵,颇为不满。 此阵若是再停下来,弟子们的内力便白白消耗了。 他冷哼一声: “我这天枢缚灵症用来对付你这个小女子,还真是大才小用了。” 说着他腾身而起,朝着二楼而去。 倒是没想到二楼居然还有人。 他这群弟子境界有限,结成这缚灵阵的范围有限。 至于二楼上的那些小鱼小虾,就让他来动手将他们抓起来,扔进阵里就好了。 与此同时, 雾晞白脸色苍白,看着大堂的情况颇为担心。 “这是天枢宗的镇宗阵法之一,一旦结成,能极大压制阵中敌人的真气运转,甚至禁锢其身法,威力极大。”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众天枢宗弟子为中心扩散开。 空气流速好似变慢了,内力如同锁链,在虚空中交织。 “不好!”赵阁乍然看见冲着这边袭来的白色身影,神色大变。 再想拉着两个孩子逃已经来不及了。 直朝二楼而来的雾长老,面上露出了喜色,因为,他看见了雾晞白。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右掌再次变得莹白如玉,温润生辉。 周身衣袍鼓动,花白的须发无风而动。 一双混浊的三角眼,透露出几分阴鸷。 就是这副模样,就是这副贪婪的模样! 雾晞白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 他抱着剑去大殿找父亲,想同他分享自己剑法精进了的喜悦。 结果,鲜红的血液飞溅,染红了大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个平日待他和蔼可亲的雾长老,接近疯魔的怒吼: “你这宗主的位置坐的够久了!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告诉我,心经在哪?” 紧接着是长剑割破皮肉的声音。 心经!他想要心经! 殿门外,雾晞白站在暗处,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边缘淌下。 他知道心经在哪,从小父亲就告诉他和柔儿,心经是比他们命还重要的东西,一定不能落入奸人之手。 大殿周围没有弟子把守,定是天枢宗内外都被雾长老给收买了。 大殿内,雾长老还在继续。 一剑捅穿了父亲的胸膛,像是还不过瘾,手握剑柄,狞笑着开始转动。 “还不说吗?你的女儿…柔儿,他根本不是去历练了,而是被我卖去了万蛊门,以身…饲蛊了!哈哈哈……” “你若再不说,下一个就是晞白!” 门外雾晞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角红色溢出也毫无所察。 他握着手中的剑,止不住的颤抖,正想冲出去与那人同归于尽时。 他听见了父亲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永远、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没有心经…就算坐上了宗主之位,你也永远是叛贼!” 雾长老被戳到痛处,睚眦欲裂。 长剑拔出,鲜血飞溅,朝着心脏位置,重重刺下。 随后像是泄愤一般,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看着到对方咽气。 …… 危急关头,叙昭瞳孔微缩,难得反应极快,一把推开了僵硬在原地的小白。 “嘭!” “噗!” 一口鲜血喷出,叙昭只觉得拍在他身上的并非正常人手掌的触感,而是像一块玉一样,又硬又痛! 不愧是他们玄天派的绝学! 这一掌和令掌柜给他的那一掌,简直是…… 至少令掌柜没想要她的命,还是在救他。 叙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好似有人听见有人叫他, 身体不受控的撞在墙上。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视线里小白和赵叔焦急的跑了过来。 “叙昭!” “叙昭哥哥!” 雾长老这一击下了死手,本以为能给雾晞白致命一击,谁知道居然被一只“苍蝇”给破坏了! 心念一动,再起一击时。 余光处忽然瞥见一个蓝色身影。 雾长老只见对方摸向腰间,还以为是有什么暗器。 却不想,那女子忽然抬手,或大或小的虫子,随着她的动作飞出。 密密麻麻一大片,花花绿绿的,看着就令人胆颤。 “万蛊门?这里还有万蛊门的人?” 万蛊门之所以被称为邪教,就是因为其功法特殊。 平日里蚊虫便是防无可防,而与万蛊门人交战。 若非有超强的内力逼退蛊虫,否则稍有差池被咬上一口都能顷刻间毙命。 阿萝原本还有些犹豫。 直到弄清楚事情始末之后,她才明白。 那位令掌柜确实是在护着那个 小孩。 既是如此,她自己也是因为这个传闻而来。 客栈在,她便有容身之地,更何况这里的大家…… 眼前浮现晚饭时打打闹闹温馨的一幕。 阿萝忽然站了出来,眼神示意赵叔和小白快带叙昭走。 她缓缓抬头,望着雾长老: “北冥蛊、化功蛊、千节蛊,盘脉蛊……” “长老内力深厚,千万,别被咬了。” 雾长老冷笑。 这些蛊,全他娘的是破坏内力与经脉的! 第43章 莫非宿主真的是个天才? 令支支原本是在研究这名为缚灵阵的阵法。 在心中问系统,有没有不要人力,就能成的阵法? 如果有,倒是可以设在整个客栈周围,防敌袭。 系统答:【宿主,这是武侠世界,不是仙侠世界,绝对无人的阵法是不存在的。】 令支支了然,“相对无人,还是可以实现的咯?” 【……可以,要么刻意修炼‘人即是阵,阵即是人’ 的功法,无需依赖外力和他人,可一人成阵。 要么,与精巧的机关结合,使用奇门遁甲…… 但是,宿主,你要不要先关注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啊!】 系统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宿主心理素质是何等的强大! 她人还在别人设的阵里呢,居然跟它讨论起了阵法问题。 与此同时。 铺天盖地的力场压制,令支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宿主不急,系统急,【要不要开启金手指?】 令支支并未急着回答,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快速移动的弟子,以及那越来越密集的内力气场。 她甚至还有闲心轻轻摸了摸肩头蝴蝶的翅膀。 就在阵法即将彻底合拢,内力威压达到顶点的前一刻。 她忽然动了。 “就这,可用不到金手指。” 紧接着,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前方看似最不起眼的一名年轻弟子飘去。 那弟子见令支支突然朝自己而来,心中一慌,面上便露了怯。 这下。 令支支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这么不坚定啊。” 她眼眸似一泓清水,声音有些软,而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宛若勾魂摄魄的魔魅。 按照阵法变化,那弟子本该立刻后撤,由两侧弟子补位绞杀。 可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令支支已至他身前,并未攻击,只是伸出食指,在他剑尖侧面三寸处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异响传来。 那弟子只觉得手中被她点中的长剑,开始诡异的震颤。 体内流转的内力猛然发生逆转。 以他为中心,那原本圆融流转的阵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涟漪骤起,瞬间紊乱! “不好!” “怎么回事?” 惊呼声四起,未等他们弄清原由。 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紊乱气机牵连,步伐顿时错乱,体内气血翻涌。 一个乱,带动两个乱,两个乱带动四个乱…… 不过几息,天枢缚灵阵法,瞬间瓦解! 众弟子因为内力反噬,东倒西歪,喘息不已。 至于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立在那。 【我靠,宿主,你怎么知道破阵的方法的??】 系统简直一头雾水。 难以想象,这就给破了? 令支支好整以暇的收回手指,就好似刚刚只是拂走了一片不起眼的落叶。 “看出来的。” 系统改变了她的各项指标。 兴许是练功久了,融会贯通了,就能看出来了吧。 系统完全被宿主的聪明程度震惊。 【?莫非你真的是个天才?】 令支支没理系统,转身看向那些弟子。 “阵法还不错,就是布阵的人……脚步虚浮,气息不稳,很拉胯。” “你!”其中一个弟子恼羞成怒,执剑起身便冲着令支支刺来。 “咚”的一声,内力倒转使得他重新栽倒在地。 令支支挑挑眉,摇了摇头,“心境也不太行。” “噗!” 那弟子没撑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宿主,你虾仁猪心啊!】 就在此时。 二楼传来小白的叫喊声,迫切,慌张。 “令掌柜!” “叙昭哥哥快不行了!” 闻言,令支支抬眼望去。 不行了? 为什么? 环顾一圈,她这才发觉,叙昭叫的那位雾老狗,竟攻去了二楼。 令支支闭了闭眼。 大意了。 后厨,小月刚刚还在惊叹掌柜的真厉害,下一秒听见小白的声音,脸色一变开始往二楼跑。 果然是老狗!卑鄙!竟然搞偷袭! 足尖轻点,令支支身子如羽毛飘起,径直朝着二楼而去。 楼上。 雾长老没想到眼前这位看着畏手畏脚的蓝衣女子,竟然如此刚猛。 那蛊虫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玉掌劈下,冲在前方的蛊虫如同撞上了一堵硬墙,一时无从下嘴。 “你究竟是何人?” 阿萝面上无波,尽管结巴却说着最强硬的话,“与你、与你何干!” 雾长狞笑着,周身雄浑的内力勃发,左边肉掌迅速变得赤红如火。 与此同时,手持流云剑与借机搅乱雾长老视听的赵阁,迅速认出那是某个小门派的绝学,烈焰掌。 他曾经有幸亲眼见过,而后不久,就传出那门派没落的消息。 如此看来,这雾长老当真是个杀人夺宝,残暴无耻的小人! 此刻,雾长老的烈焰掌猛然向前平推出去。 灼热如熔岩的掌风呼啸而出。 击中的蛊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见状,阿萝皱起眉头,余光瞥见赵阁趁机闪身,刺剑而去。 雾长老瞬间察觉,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反身,玉掌再次迎上。 千钧一发之际。 一抹紫色身影好似骤然出现,她接替赵阁闪身而上,快速将手中玉瓶扔给他。 “口服,去救那个小子。” 察觉是掌柜的,赵阁瞬间松了口气,接过玉瓶快速撤离,朝着廊下的二人而去。 此时小月也上来了,小白守在叙昭身前,止不住的流泪,而叙昭躺在那一动不动。 心中一紧,“他…他这是?” “他中了玄天玉手。”小白呜咽着,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此时,赵阁快步奔来,“掌柜的给了药,快把他扶起来!” …… 雾长老这一掌,更快、更狠,直扑令支支! 掌风过处,好似空气都被冻结。 她依旧没有闪避,在那白玉手掌即将印上她胸口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柄泛着蓝光的弯刀。 “噌!!!” 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刀一掌对上。 看似谁都没讨到半分好处。 而雾长老,却是费了好大的内力,才挥开了那柄邪门的弯刀。 他神色复杂的望向自己的玉手。 而那里…居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再看楼下,他那裙没用的弟子也倒成了一片。 这位掌柜的,竟是扮猪吃虎! 就在此时,阿萝找准机会,忽然抬手。 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她袖中射出。 雾长老只觉得手掌心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细看时,掌心裂痕处蓦地出现了一个血点。 待他转头看向阿萝时,忽然笑了,笑得很是诡异。 “不朽蛊丝?你,就是万蛊门那位叛逃的圣女啊!” 就在这时。 楼下的一名弟子,在接收到雾长老的眼色时,转头就往客栈外跑。 雾长老转头,视线扫过令支支和阿萝。 阴恻恻道,“此次抓捕圣女的,是万蛊门的悬铃大祭司,我已经让人去‘迎接’那位大祭司了,待他来……” 他眼神森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第44章 检测到宿主有危险 尽管蛊丝在阿萝手中,种了蛊丝的雾长老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但听见“悬铃大祭司”这几个字,她唇瓣还是颤抖了起来,试图埋下头,如同一受惊了的鹌鹑。 一旁的令支支察觉到,微微扬起下巴。 “这位……长老,你觉得是你报信的人快呢,还是我的刀快?” 她漫不经心的望着已经回到手中的弯刀。 三角眼一眯,雾长老神情一滞,“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只见那紫衣掌柜,五指纤柔,掌心朝上,微微抬起,随即以闪电般的速度,反手掷出了手中的弯刀。 !!! 一声低沉而充满灵性的嗡鸣,如同新月般的弧光在眼前闪过。 “咻!” 那暗蓝色的刀身旋转着飞了出去,瞬间在几人眼前消失…… 那方向,是客栈外! 意识到令支支的意图,雾长老认为这女子还真是会痴人说梦。 “我那弟子,武功不行,但轻功绝佳,你这……恐怕是追不上了。” 说罢,他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不过雾长老确实没想到,这女子,看着年轻,内力居然如此深厚。 居然能做到以内力驱使武器,还如此行动自如。 “是吗?”令支支白玉般的指尖点了点下唇,做出思考的模样。 随即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晃了晃。 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里浮现星光点点的笑意。 “一刻钟,他出不了惑心林就得死在那。” 令支支嘴边的笑意逐渐蔓延开,而雾长老的心却沉进了谷底。 林中斑斓的毒瘴诡异难辨,那弟子图快必然会走直线。 他的轻功确实可以提升速度,但雾长老估算过,以那弟子的实力,一刻钟几乎不可能顺利出林。 “所以,一刻钟之内我的刀快,一刻钟之外……”令支支轻轻笑了两声,“哦,他活不了一刻钟。” 如此语气,雾长老被气得牙痒痒。 但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的计划失败,厉声喝道:“少在这逞口舌之快!” 语罢,异变徒生! 他被不朽蛊丝钻入右掌,只要轻轻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心脏就会传来剧烈的疼痛。 但现在原本萎靡的气息开始暴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灼热、暴烈的气势冲天而起! 仅存能动的左手变得赤红如火。 他算准这女人有些诡异,但她现在手中并无兵器,如此近的距离,自己暴起发难,她绝无逃脱的可能! 所以他顶着这蛊丝带来的钻心之痛,和右掌被废的风险,说什么都要杀了这个女人! 一切来的太快,掌风过处,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 雾长老这一掌,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掌柜的!” 赵阁几人在柱子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雾老狗实在卑鄙!名门正派居然玩偷袭! 阿月咬着下唇,脸色变得煞白,她在想此刻用那蛊粉,不知能不能阻止这一击? 但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在察觉到雾长老的动机那一刻,阿萝心头一紧,袖口立即射出三股蛊丝,朝着雾长老的双腿和左手而去。 原本锋利如铁丝的不朽蛊丝,却在接触到他左掌那股烈焰时,速度变得缓慢。 阿萝眼睛瞪大,一滴汗珠从额角滑落! 遭了,她的太古尸蚕还未练至更高层,而雾长老的境界太高。 她的蛊丝恐怕无法成功穿透其烈焰掌! 双腿传来剧痛,旋即便动不了了,雾长老露出一抹狞笑。 看来,他赌对了! 这一击,这女子必死无疑! 【宿主宿主宿主!】 空间内,系统快急死了! 令支支没回应。 她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她脸上那抹惯有的浅笑都没有丝毫变化。 【检测到宿主有危险,即将开启强制保护模式3…】 就在灼热掌风已吹动她额前发丝的刹那! “噗嗤!” 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得让在场几人头皮发麻。 幽暗的弯刃,毫无预兆的出现在雾长老身后的阴影中。 这一刀时机把握得妙极! 精准无比地从后方,贯穿了雾长老的胸膛! 刀尖带着滚烫的鲜血,从他前心透出! 雾长老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大量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为什么!? 怎么会!? 她的武器不是…… 旋即,他以极其痛苦的状态,近距离观察着刺透他胸口的弯刀。 这个形状的武器…是双刃弯刀! “他不能死!” 就在此时,雾晞白忽然出现,他面带恳求的望着令支支。 闻言,令支支垂下眸子,面上笑意不减。 她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说:“他不死,我没了花肥,小白打算拿什么补上?” “我……” 雾晞白眼眸暗下,手指紧紧绞着衣服。 他很想说他有《混元心经》。 可是一想到自己说要将心经献上时,她毫无波动的眼神。 雾晞白就知道,这不足以成为他的筹码。 玉指拨开他鬓边的碎发,令支支直直望着他,“不知道啊?” “咚!” 雾晞白径直跪了下去,仰起头来,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格外水润: “掌柜的对我恩同再造,我一定会为您找到合适的花肥的……留着他,我只是想要问些事罢了。” 他找听雨楼买过消息,他的妹妹不在万蛊门。 所以究竟去了哪,就只有他知道了。 想到这,雾晞白冷厉的眼神射向那边受了重伤,暂时昏死过去雾长老。 就在此时,令支支望着他,忽然一抬手,一抹凌厉的刀光闪过。 雾晞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瑟缩的样子还有些可怜。 只是…… 等了许久,他也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双睫轻颤,缓缓睁眼。 令支支抬起的那只手,多了一把沾了血的弯刀。 穿透雾长老胸膛的刀还在原处。 那这是…… 令支支缓缓蹲下,扯过他衣角,仔仔细细的擦着自己的刀。 一下、两下…… 直到将自己的武器擦干净。 她嘴边依旧含着笑: “那我林中的花肥,就靠你带回来了。” 语罢,她站起身,冲着赵阁几人的方向弯了弯眼睛,“不许给他清瘴丹。” 随即转身离开。 雾晞白依旧跪着,直至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之际,他张了张嘴,“好。” 垂下眸。 素娟般的衣角,如同染上了褪色的胭脂。 她送他的暖玉蚕丝,好似就该用来给她擦刀。 第45章 爬去给我浇花 群龙无首,天枢宗的弟子们都是识趣的。 敌人过于强大,没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不消赵阁驱赶,个个离开客栈都是用跑的。 至于雾长老,不想花多余的心思吊着他的命,令支支那弯刀也就暂时由着它插在那了。 令支支回楼上换个衣服的功夫。 赵阁立刻叫了还能活动的几位,快速将大堂和二楼打扫干净。 这期间,阿萝也参与其中。 小月手持抹布擦着二楼的栏杆,忽然有个提议: “那雾老狗的血也不能白流,要不把他挪去血吻棠花圃里?” 那血不如用来浇花。 赵阁弯着腰,在大堂拖地,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怕他死得不够快,现在是晚上,那血吻棠的藤蔓能把他全身扎穿喽!” 越看,赵叔越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月,有几分掌柜的风姿。 “哦哦哦。”小月拍了拍头,这才想起来那不是普通的花。 一旁的阿萝,低头涮洗着抹布,不由有些好奇,“血吻棠,是那个可以致幻的花吗?” 小月眼睛一亮,“你居然知道!” 闻言,阿萝少见的蹙起眉,面色有些复杂。 她在万蛊门的古籍中见过这种花,有攻击力有迷惑性。 早在一百年前,万蛊门将它种于整片森林的外围,防止敌袭和居心叵测的人闯入。 但其攻击力和迷惑性是不分敌我的。 比起敌人,更多的是采药和寻找适合蛊虫的弟子反受其害。 自此,万蛊门慢慢的,便不怎么种血吻棠了。 直至今日,血吻棠的种子早已绝迹。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 听几人话里的意思,那血吻棠一直种于后院,为什么大家没事? 她来客栈也没事? 看来那位令掌柜,身上有着许多秘密。 包括能让万蛊颤栗的、一直停在她肩上的蝴蝶。 思至此,阿萝拂上胸口处藏着的一小个银匣子。 就连里面的小东西也不能幸免。 “诶对了。”小月像是突然想起来,“叙昭那小子怎么样了?” “他死不了。”雾晞白从叙昭房间里出来。 往日的稚气烟消云散,他不介意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展示在众人面前。 “令掌柜给的药稳住了他的性命,只是那一掌需要浑厚的内力才能化解。” 他几不可察的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以他的内力,暂时还做不到。 “那不然…我试试?”阿萝小声提议。 她的境界虽然远不及令掌柜,但多少也比在场几位好那么一点点。 此时,几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掌柜的今晚受累了。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再劳烦掌柜的了。 先试试也无妨,再说了叙昭那小子命可硬着呢! 客栈内的事宜处理妥当,雾晞白兀自点点头,一言不发的朝着客栈外走去。 几人知道他要去干嘛,只是…… “赵叔,这一到晚上毒瘴就更浓了,小白不会有事吧?” 小月看着雾晞白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心。 赵阁循着望过去,就给了三个字,“死不了。” 他早便发觉,客栈内似乎有某种特殊的熏香,时间待久了,便会对外面的毒瘴有抗性。 雾晞白会受些罪,但不会死。 “……” 也行。 小月挠了挠脸,死不了就行。 …… 二楼,叙昭房内。 床上都少年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胸口前的衣服敞开,完整的露出胸膛前紫到极致的一个巴掌印。 阿萝在旁为其化解,额头渐渐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 这一掌兴许是其功法特殊,她并不能完全化解。 此时,小月立刻上前为阿萝擦了擦头的汗,随后同赵阁对视一眼。 看来,还是只能劳烦掌柜的了。 赵阁沉默片刻,“我去请掌柜的。” 说罢转身正欲踏出房门。 “请我干嘛?” 轻柔的女声传来,旋即门口便出现了一抹红色。 美人步履轻盈,一袭红裳,风姿绰约。 令支支刚洗了个澡,下来验收诸位的打扫成果。 “那个,叙昭身上的那一掌……”小月欲言又止。 令支支掀起眼眸,朝床上看了一眼,大概明白。 “不化解这一掌他会怎样?” 赵阁:“可能一时半会儿…会醒不过来。” 令支支挑眉走过去。 那不行啊,他伤可以不好,但不能不醒。 不醒她的花谁浇。 紧接着,看似随意的一掌。 “额啊!” 床上的叙昭猛然弹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吼。 他的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涌出。 “……” 赵阁看出,这一掌多少有些惩罚的意味。 客栈里的伙计,可以没用,就像小月。 但一定不能添乱! 小月抿唇,暂时为叙昭默哀几息。 她家那位说的没错,太冲动可是件坏事。 …… 玄天玉手化解了,叙昭倒像是只剩下一口气一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接过小月贴心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令支支看着床上意识模糊的叙昭,唇角一勾: “管你明天能不能起来,就算是爬,也要爬去给我的花,定时定量的浇水。” 令支支转身,眼睛弯弯,视线扫过众人,“不可以假手于人哦。” 在场几人,包括阿萝,立刻回避视线。 仿佛是对视一眼,都有可能被波及到。 这是警告几人不许帮他了。 小月点头如小鸡啄米,“我可以监督他!” 刚睁眼的叙昭被气笑了,这一笑扯动伤口隐隐作痛。 掌柜的给他化解的那一掌…… 尽管他昏厥着,那一掌带来的剧烈疼痛却猛烈的刺激着他的神经,之后便不仅仅是痛了,是深入骨髓的煎熬。 此刻,叙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嘴里挤出来一个“是”字。 令支支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小月摩挲着下巴,看着床上半死不活的叙昭。 经此一遭,他好像变乖了不少。 少年啊,成长了。 随后她跟着掌柜的脚步,也离开了房间。 “叮铃。” 清脆熟悉的声音。 小月愣了一下,“是不是小白回来了?” 令支支立在二楼走廊上,望向门口。 暗黄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光晕映照出她白皙的皮肤和窈窕的身形。 “不是。” 第46章 求药 有间客栈,来了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 腰间配着宫廷制式长刀,风尘仆仆的踏入大堂。 目光锐利的环视一周后,最终定格在二楼令支支身上。 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令掌柜,在下乃是六皇子殿下身边的亲卫祁玄,奉殿下之命,特地来向掌柜的求药!” 说话间带着恭敬,和不易察觉的焦急。 令支支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着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原来是熟客啊。” 闻言,一旁的小月捂住了微张的嘴。 这人来自宫里,还是皇子身边的人! 传言哪及真相的万分之一啊! 掌柜的这生意涉猎得够广! 祁玄蹙着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进一步单膝跪地,“还请掌柜的赐药!” “你有毛病吧!”小月上前一步,与令支支并肩而立,一下子没忍住: “你有事说事,上来就要我们掌柜的赐药,赐什么药,毒药啊?” 楼下的祁玄动作一顿,确实是他急傻了。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令支支挑了挑眉,勾唇道: “六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太医院高手如云,何事需要到我这小店来求药?” 祁玄视线扫过周围,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凝重: “殿下不慎中了奇毒,太医院诸位太医束手无策,只判断出此毒诡谲,似与万蛊门蛊毒有关,但又不全然相同,毒性猛烈且附着于经脉,寻常解毒丹毫无效用,反而会激发毒性。殿下听闻掌柜的客栈能人异士辈出,或有解法,特命在下前来,愿以重金相求解毒圣药……” “等会儿。”令支支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歪头,双眸漫开笑意: “我客栈里…能人异士辈出?” 她似笑非笑,语气轻而缓慢, 悠悠转头,视线轻飘飘的逐一扫过身旁的小月,房间里的阿萝、赵阁…… “掌柜的,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率先开口的是赵阁。 紧接着,是有些踌躇的阿萝,“那个……”她低着头,咬了咬下唇: “我、我之前是万蛊门的圣女,我名,阿萝迦。” 塌上的叙昭又昏死过去了,小月捏着自己的挎包,有些结巴,“我我我、我那个……” 楼下,祁玄骤然听见“万蛊门圣女”几个字,双眼瞪圆,整个人无比震惊。 小小客栈,竟真是藏龙卧虎! 殿下有救了! “还请掌柜的和圣女大人赐药!” 祁玄这话铿锵有力,说罢,像是担心不能表明他求药的诚心,索性直接磕了三个响头。 大堂木地板被他磕得“咚咚”响,小月看着,一时忘了刚刚自己要说什么。 令支支不着痕迹的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祁玄目光灼灼的看向二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 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几颗龙眼大小、光泽莹润的东珠。 “这是定金,若能解殿下之毒,殿下另有重谢!” 令支支不语,稍稍垂下睫毛,几不可察向后看了一眼。 阿萝迦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连忙上前。 “那个……” 祁玄在看见阿萝迦时,眼睛顿时露出一抹喜色,“求圣女大人赐药!” 阿萝迦有些为难,“中毒的人不在这,我、我没办法给药……” “再说了…我现在身份尴尬,且、且不说…还不知道你们殿下中的毒和万蛊门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我若出手,岂不是明着要和、要和皇室中人站在一处。” 身后的赵阁挑眉,露出了赞赏之色。 这阿萝…阿萝迦姑娘看着怯懦,倒是个懂局势的。 第一次说那么多话,阿萝迦不习惯的轻咳两声。 前二十多年没出过万蛊门,她是不擅长与人交际,但又不是傻。 她只是不想一辈子呆在万蛊门,为了圣女这个身份牺牲自己的自由,并不是真的背叛万蛊门。 皇室关系、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她要是出手了,恐怕将来会留下什么隐患也说不定。 闻言,祁玄眼神暗下,头也不自觉的耷拉下去。 他懂圣女的考量,只是他们殿下…… 垂眸望着手中的玉盒,突然,他猛地抬头: “还请掌柜的赐药!” 说着又重重的跪了下去。 一声轻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令支支唇角翘起,明媚的笑意在她脸上晕开:“若非你如此心诚,我都以为是你们六殿下,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妄图将我‘捆绑’在他这条船上呢!” 满含笑意一句话,却让祁玄全身发寒。 这位令掌柜,竟会聪明到如此地步! 殿下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想借机拉拢这位神秘的令掌柜是真的。 但,殿下中毒,危在旦夕也是真的。 此刻,小月怔怔地望着令支支。 近距离之下,那张脸异常美丽,甚至还有几分妖异之感。 小月完全没想到这层。 掌柜的实力有目共睹,往后,她势必会成为各大势力竞相拉拢的对象。 所以,六皇子这一招“苦肉计”,可谓是又隐秘又狠。 令支支直直望着祁玄,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你们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祁玄拧着眉,随后释然的咧嘴笑了一下。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令掌柜。” “你如此坦诚,我都不好发难于你了。”令支支望着他,“阿萝…迦,有一点说的很对,他人不在,我们如何给药?” “毕竟你也说了,那毒,异常诡谲。” 祁玄垂着头,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腿。 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多方势力都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所以殿下暂时还不能出宫。 他当时也是这么同殿下说的,令掌柜判不清是什么毒,应该如何给药? 可殿下说…… 先下,祁玄一咬牙:“殿下说,只要钱到位,令掌柜就能给药。” 令支支忽然笑了。 没想到那位,还挺了解她。 “我这能续命的药倒是有。” 令支支说着,步履缓慢,身形款款走下楼梯。 虽说不是解药,但能吊命,祁玄也是满意的。 毕竟殿下现在还处于昏迷之中,之后会如何还不说不准! 接收到掌柜的眼色,跟下来的小月立马上前将“定金”接了过来。 “药我可以给你但我要的报酬是……” 令支支勾唇,伸出三根手指。 第47章 悬铃大祭司 “第一,‘客栈能人异士辈出’这样的话,是谁告诉你的?” “第二,未来三年,皇家贡品清单中,由我优先挑选三样。” “第三,若之后来寻解药,咱们条件另谈。” 话音刚落,祁玄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刁钻,尤其是第三个。 若非他也认为殿下不在这,掌柜的不好判断中的什么毒,不好给药。 不然,他都以为这位令掌柜是故意的了! 总感觉下次来求解药,令掌柜还能再提三个条件! 这何时是个头啊! “贡品之事,恐怕…我家殿下很难做主。”祁玄有些为难。 倒不是他刻意推脱。 现如今,裴昭宁虽在皇帝面前初露头角,但他背后始终没有可靠的势力。 皇宫内一些重要之职,自然落不到他头上。 令支支指间缠绕着一缕发丝,懒懒开口,“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祁玄懂了,是他们该考虑、解决的。 眼下再回去回禀殿下,耽搁了时间恐生其他变故。 祁玄想了想只能厚着脸皮道:“这续命药,我能否同您提的三个条件一并带回,待殿下醒了,再给您回信。” 他说这话时,额头的汗哗哗流,他也被自己这番话弄得有些汗颜。 许久未得到答案,祁玄想着,恐是自己的话有些欠妥了。 “也不是不行。”令支支忽然开口,不过看着似是有些为难,“只是那续命之药,可是有期限的。” 祁玄再次抱拳,“待殿下苏醒,一定能带给您满意的答复!” 令支支点头。 随即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此时,系统不知从哪弄来了拍掌的音响,在令支支脑海中循环播放。 【宿主,你真的……商城明明有卖万毒解!你都快把他忽悠瘸了!】 看着那小子离开时满脸感恩戴德的样子,系统就忍不住啧舌。 【你提的第三个条件,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狠狠敲他们一笔吧?那第二个呢?皇家贡品,你要来干什么?】 “皇家贡品向来有市无价,但把它交给你换钱,不就能精准衡量它的价值了。” 令支支想,估计能换不少钱。 【……】 系统无语,搞了老半天还是图钱。 许是练功的缘故,一夜不睡,令支支并未觉得身体、精神有半分疲惫之意。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窗外偶有清风拂过,树叶草木发出沙沙声。 祁玄离开的时候,又碰到了那个疏离,沉默的少年。 只不过他比才见时狼狈了许多,还拖着一个…死人? 祁玄打了个寒颤,回头又望了一眼客栈。 这的人,和客栈一样,都挺…独特的! 小月将一匣子的东珠和银票送上三楼,刚下来就看见小白拖着人回来了。 他一身洁白的衣服被蹭脏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处被树枝划伤的血痕。 “诶……诶诶诶!” 小月看着他走路摇摇晃晃的,连忙小跑上前。 “你还好吧?” 雾晞白虽然还站着,但他的视线早已开始模糊,耳边更是持续不断的嗡鸣。 硬是凭着本能才将掌柜的花肥拖回来。 小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他越来越迷离的眼神,转头就往楼上喊: “赵叔,小白快不行了!” “来了来了!” 年纪大了,赵阁刚歇下,又被叫了起来,连忙拿着清瘴丹下来给他服下。 这一叫到是把在后院看花的令支支叫来了。 “回来了。” 她悠闲的走过来,语气如往日般轻柔。 雾晞白头脑混沌,直到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抹红色,他这才认定自己完成了任务。 放心的闭上双眼,完全陷入黑暗。 赵阁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住,面上满是无奈。 见状,令支支视线只是淡淡扫过。 “赵叔送他回房,然后也一同去歇下吧。” 赵阁点点头,捞着雾晞白离开大堂。 随后,令支支望着小月,“你……你去歇的时候把叙昭叫起来种花。” “诶,好勒!” …… 楼梯上下来一个身影。 三步一喘五步就要倒。 走在叙昭身后,“监督”他的小月嫌弃的一把揪住他,迫使他站稳。 “喂!你能不能行?” “你觉得咳咳咳…呢!”叙昭整个人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会牵扯胸前的伤。 一阵钝痛之余还止不住的咳嗽。 “得了,掌柜的还愿意救你你就磕头谢过吧!” 小月随着他的脚步,以龟速在他后面跟着移动。 “是是是,我感激她。”说罢,叙昭又咳了两声。 这次还真得谢过令掌柜,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高估了自己,还添了乱。 “你自己知道就好,你上次偷跑,小白说你偷东西,要不是你只偷了清瘴丹,算是情有可原,不然,那晚你就已经是花肥了。” 小月叹了口气摇摇头,她送那一匣子值钱东西上去时,那三楼可有不少好宝贝! 让她这个自小见惯了好东西的人都目不暇接! 闻言,叙昭扶着楼梯扶手停顿了一下。 小声道:“还真是就差一点了。” 那柄剑,那柄令掌柜说的孤鸿影,他差点就忍不住拿了。 还好最后理智战胜了贪婪,毕竟那不是他的东西。 “你说什么?”小月没听清。 “没说什么,我说以后会好好给掌柜的卖命额咳咳咳!” 还没说完,叙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卖命还暂时不用,赶紧去种花。” 三楼,令支支凭栏俯看两人,冷不丁出声。 叙昭缩了缩脖子,连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扛着“花肥”往后院颤颤巍巍的走去。 “咯吱!” 二楼的房门猛然被推开,雾晞白虚弱的站在门口。 他得先去找雾长老问清楚,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似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令支支懒洋洋吩咐道: “醒了,那就雾长老也带去后院吧,待会儿方便。” 至于方便什么,不言而喻。 另一边。 沧澜城外。 东南边来了一队人马,他们衣着多为劲装短打,腰佩分水刺或雁翎刀。 小队为首的中年男人,腰间缠着一条亮银色的链子镖,他正是江南漕运联盟的总镖头,罗舟。 他奉云家之命,前来“请”回云家二小姐,云舒月。 一队人马刚出城,朝着人烟稀少的郊外而去,一直到“惑心林”外。 不想,却在那里碰见了一个人。 罗舟叫停人马,谨慎的望着前方。 那人身着繁复华丽的服饰,银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面容俊美,眼神幽深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短小的骨笛,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周身便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诡异气场。 罗舟慢步上前,十分客气的拱手道:“悬铃大祭司。” 第48章 我很不爽! 雾长老是被痛醒的,弯刃将他捅了个对穿,雾晞白只需稍稍一动那刀,就能听见他痛苦的哀嚎。 恍惚间看见熟悉的面孔,雾长老目露凶光。 “我知道你想…想问什么,但我劝你们……” 阴翳的眼神扫过在场三人,“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小月觉得他话里有话,微微挑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不朽蛊丝一出,还怕悬铃大祭司找不到那个叛徒吗?” 叛徒,说的是阿萝迦。 小月垂首作思索状,那会儿她在后厨,对于二楼发生的事一知半解。 但这会儿猜也能猜出来了。 “什么破…祭司,能有我们掌柜的厉害?”叙昭将“花肥”拖进花圃,累了叉着腰还能插上几句嘴。 他现在是个伤患,而且这花的“吃喝拉撒”已经摆明了都得他管。 那个雾长老能不能快点死啊!他好一并拖他作花肥了。 不死也行,等被血吻棠夺取生机,他也能报了自己的灭门之仇。 甚是快哉! 叙昭被那一掌打醒了,什么狗屁的光明磊落!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摆明了令掌柜就是强者。 他开始庆幸自己属于强者阵营,阴差阳错下,能替师门的师父师兄们报仇了! 两人不甚明白,但雾晞白可是听到了全过程的。 他眼眸一闪,问雾长老:“你的意思,是那不朽蛊丝会被追踪到?” “哈哈哈哈……” 明明死到临头了,雾长老依旧笑的如此得意,一双充血的三角眼闪过阴险之色:“万蛊门圣女,其本命蛊名为太古尸蚕,太古尸蚕以千年古尸为食,而千年古尸……” “就是以身饲蛊死掉的那些人的尸体,也是大祭司的手笔。”一个女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阿萝迦站在檐下,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说完这段话后,望向大家,眼底透露着不安。 大家沉默下来,雾长老见目的达成,忍受着胸口处撕裂的疼痛也要告诉众人: “太古尸蚕一出,大祭司必能寻到它的位置,你们…就等死吧!” “哈哈哈……杀了我报信的徒弟也无所谓…他迟早能找过来!” 看他如此猖狂,叙昭是真的想过去把他胸口的刀拔出来再插回去! “我并没有说过我会怕那位什么…祭司。” 晨光熹微,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令支支回到房间后毫无困意,本想着练会儿功。 没想到后院一直是吵吵嚷嚷的。 她站在三楼露台边,一手搭在阑干上,托着下巴,低垂着眼看向后院。 “我杀那弟子,只是不想看你太得意,因为你那副模样,让我,很、不、爽。” 令支支眼睛里虽然蓄满了笑意,但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却让人毛骨悚然。 “啪”,清脆的响指声落下。 “噗!” 一条暗红的藤蔓像猛然钻出地面! 站在花圃里的叙昭被吓了一大跳,扔下铁锹直往旁边纵! 只见那从地底钻出的血吻棠藤蔓,如同有目标一般,速度极快,朝着花圃旁的雾长老袭去。 “额啊!”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雾长老整个人开始发抖,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扭曲,他哆嗦着低头看去。 如同红蛇般的藤蔓钻透了他的身体! 那邪门的植物,就像是能完全听懂那女人的吩咐一般! 竟然如此诡异! 这一幕,同样也惊呆了除雾长老以外的几人,尤其是阿萝迦。 以往都没什么大表情阿萝迦,此刻瞪圆了双眼,多了几分喜感。 令掌柜、她、她居然可以…… “吓我一跳。”叙昭呼出一口气拍拍胸膛,“我以为钻我来了呢!” 一旁的小月白了他一眼,“你再嘴碎就该钻你的嘴了!” 叙昭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连忙抬头望着楼上的令支支,使劲摇头。 令支支没理他,转而对着同样在看她的雾晞白道:“要问什么?快点问。” 随后轻飘飘的视线扫过众人,“一夜不睡,你们倒是挺有活力。” 这时,小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 懂了,是嫌吵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催促两人:“你们俩动作快点,你们不休息我还要休息呢!” 叙昭捡起铁锹,歪头不解,“那你去睡你的啊!” 他是想睡不能睡,得在这处理花肥! 而且他还是一个伤患,全身都痛,很煎熬的! 小月咬牙,抬腿给了他一脚,“你们那么吵我怎么睡!” 叙昭本就虚弱,若非铁锹杵着地,不然这一下,他非得摔个狗啃泥! 虚弱至极,又毫无还手之力,叙昭叹了口气,干脆闭嘴,还能留点力气挖坑。 还得窝窝囊囊的干活。 唉! “我问你,柔儿去哪了?” 雾晞白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揪着雾长老的领子直接切入正题。 “说啊!柔儿呢?” 雾长老意识模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着血沫的黄牙。 他淬了一口,断断续续道:“我不是说、说了吗,送去了万蛊、万蛊门以身饲蛊了哈哈哈!” “不,你在说谎,墨师叔派人查了,她根本就没有到万蛊门!” 雾晞白双眼通红,死死的揪着对方的衣服,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不!她就是死了,死了!”雾长老声嘶力竭,就想看到雾晞白痛苦的样子。 “聒噪。”指尖轻抚耳畔,令支支皱眉丢下两个字。 纤细葱白的指尖一动,藤蔓再次随着响指声从地底钻出。 “噗嗤!” 长藤入肉,鲜血迸溅。 “啊!!!” 雾晞白抓住机会,继续问道:“说!柔儿被你带去哪里了?” “死…额啊!”雾长老一张口,藤蔓继续钻。 “你若不说实话,它能钻到你肠穿肚烂。”令支支轻抚衣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语气无比轻松。 “咦~”实在血腥,叙昭往旁边躲了躲,却见小月不闪不避的直直看着。 “你不害怕吗?” 闻言,小月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你又害怕了?” “我、我当然不怕啊!”叙昭挺了挺胸膛,却在藤蔓再次钻动时,吓得抖了一下。 小月轻嗤一声,“怂货!” 叙昭:…… 成整个客栈地位最低的人了。 第49章 要不说它的宿主是疯批呢! “不过,我有个疑问……哦不,两个。”叙昭说。 小月扭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雾晞白在那边逼问雾长老,两人却在花圃旁聊起来了。 叙昭问:“柔儿是谁?” 闻言,小月眼中闪过一缕复杂之色,压低声音道:“雾妤柔,小白的妹妹。” “哦……这名字好!婕妤美好,温柔可人,可惜了……额咳咳咳!” 叙昭话还没说完,小月直接给了她一杵子。 “可惜什么,别瞎说!” 叙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雾晞白,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对不起对不起!” “那…千年古尸真有千年啊?那祭司不得活成个老头子妖怪了!”叙昭又问。 “千年古尸大多时候只是一个名头。”阿萝迦缓缓从檐下走过来: “只有每百年练成的一只太古尸蚕,它吃的第一个尸体,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年古尸。” 叙昭微微张大嘴巴,“还真有千年古尸!” 此时,阿萝迦紧抿着唇,“至于大祭司……这一代的大祭司,是历代以来……最厉害的一位,并非是老头子。” 小月瞧出了她的不安,上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们掌柜的厉害着呢,你也看见了不是!” 闻言,阿萝迦抬眼,眸中满是凝重。 和掌柜的厉不厉害没关系。 尽管她来这是相信了江湖传言,说来有间客栈可以寻求庇护。 可眼下这里都是无辜的人,她想她该走了。 小月见她不语,便也没再说话,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 虽然说相处时间不长,但阿萝迦为这间客栈、为她们做了良多。 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雾晞白没想到雾长老这么能抗,几乎是在生机全然消逝之际,他依旧一口咬死柔儿已经死了。 雾晞白眼尾泛红,眸间盈着一层水雾。 在他别无他法,只能看着雾长老慢慢咽气时。 “咻!” 插在雾长老胸前的暗蓝色弯刀旋转着飞了出来。 “啊啊啊!!!” 迸溅的红色液体没入土壤,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血吻棠好似开了一点。 令支支手握弯刃,从露台上翩然而下。 脚尖轻点地面,紧接着红裙曳地。 她弯着漂亮的眼眸,望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雾长老,产生了一股欣赏之意。 “能扛住这些,你确实是个人物。” 此时,雾长老逐渐失去生机,五感在抽离。 尽管如此,他死前还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静。 周围只余树叶的沙沙声。 对于令支支的话,雾晞白眼中浮现一抹错愕。 紧接着,只见那红色身影微微俯下身,看了一眼雾长老之后,侧眸欣赏着手中沾满了血的弯刀。 “可是我很不开心,你的生与死,应该,只能由我来掌控。” 笑吟吟的话语如同刚刚吹过的微风。 却在每个人心中带起一股寒意。 雾晞白猛地抬眸,眼睫处挂着的泪珠要滴不滴。 他几乎迅速明白。 掌柜的根本不在乎雾长老的生死。 她只是不满于雾长老竟然妄想带着实话兀自死去。 她,不喜欢脱离掌控的东西,包括他人的生与死。 只见令支支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雾晞白擦了擦眼泪连忙接过。 令支支近距离直视雾长老,笑道:“我不同意你死,你就得给我活着。” 语毕,雾晞白已经将药给他喂下。 瞬间,磅礴的生机如同种子在身体里生根发芽。 听觉回来的那一刻,雾长老听见了令支支如同恶鬼一般的话语。 “你…不!我不想活了!杀!杀…了…我!” 所有的尊严彻底消散,如若死前的折磨还要再遭受一番,雾长老宁可现在就死! 令支支满意起身,“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吵,只要让他活着,怎么都行。” “忙了一天了,都去休息吧。” 说罢,手里的刀随手扔给了一旁还愣着的叙昭。 “你,擦干净了再休息。 叙昭慌忙接住,如梦初醒。 他刚刚还在感叹,什么药啊?药效这么强劲! 给这老狗岂不是可惜了。 可令支支看着丝毫不在意,甚至雾晞白手中的瓷瓶中,还余了几颗。 【宿主,那是造化生机丸,比你给祁玄的那颗还贵,你就这么给这人吃了?】 系统不敢相信,不能理解。 那可是100000一颗的神药啊! “那怎么了?我不开心,他就得给我活着受折磨。”令支支莞尔一笑。 系统:【……】 要不说它的宿主是疯批呢! 令支支走后,后院一片安静。 雾长老刚要嚎,一直没什么动作的阿萝迦眼疾手快的把他自己的宽袖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察觉到几人看过来的目光,阿萝迦心虚的小幅度拍了拍手。 叙昭缓缓伸过来一个大拇指。 厉害! 刚刚的令掌柜也太可怕了,真怕这老狗一叫,掌柜的一烦,会波及到他们几人! 小月连忙摆摆手,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就算不睡觉也各干各的去吧,别聚在这了。” 万一待会儿掌柜的看见了又心烦。 另一边。 罗舟与那位大祭司客气了两句之后,各自踏上了……同一条路。 虽说客气两句,也就是罗舟客气,别人完全没有搭理他。 他忧愁的摸了摸后脖颈,视线一直停留在独自走在前方的蛊悬铃身上。 已经进了惑心林,不消多时,应该就能到有间客栈了。 “总镖头,信已经送出去了。” 属下前来禀报,罗舟点了点头。 按照云大少爷信中所说,应该是两股势力才对。 天枢宗,万蛊门。 他此次前来,夹缝中生存就想着尽量降低存在感,安全迎回云二小姐就成。 但现在…… 唉! 所以才赶紧叫属下将现在的情况传信回去。 “嘶……” 罗舟吸了口气,难办啊! 莫非,天枢宗的人已经在客栈里了? 罗舟想了想,硬着头皮上前,同周身溢着冰冷气息的男人抱拳: “在下奉家主之命,前来处理家事,届时还请行个方便。” 那男人悠悠转头,漆黑的眸子如寒潭沉星,整张脸满是阴郁。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随意的把玩着骨笛,脚步不停。 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音。 闻言,他偏了偏头,几缕墨黑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缀着细小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你?凭什么?” 第50章 云二小姐 万蛊门因其修炼的功法特殊,神秘而诡异,让不少江湖人闻风丧胆。 因此“邪教”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你!” 罗舟没想与他对上,却没想到这位看着年纪轻轻的大祭司,说话竟如此不客气。 不客气能怎么办,他也没办法。 历代最强大祭司,他手下的这支小队,真与他对上,恐怕都不够给人家手里的蛊虫塞牙缝的。 罗舟气愤归气愤,咬着后槽牙,瞪着面前这人,“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知所以然来。 干笑了两声,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我们可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请云家二小姐回家的!” 罗舟特意将“云家”两个字念的极重,就是故意念给某些狂妄的人听的。 而后,罗舟带着一队人走得极快,超过了那位不用正眼看人的大祭司。 午后的阳光,带着浓浓的暖意。 罗舟等人是进入客栈氛围才感受到这股暖意的。 他摩挲着腰间的链子镖,若非云二小姐在这,他们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 林子不算大,其诡异的氛围倒是给弟兄们走出了一身冷汗。 能把客栈开在这种地方,这掌柜的也是位神人! 罗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稍稍回头望了一眼。 落后不远处,身着深紫色祭服的某人,正慢条斯理的走着。 他发尾缀着的细小银铃轻晃,看着周围缓慢流动的毒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罗舟轻嗤,他哪里像是来抓人的,就是来散步的嘛。 …… 众人散去后,除了雾晞白依旧留在后院“折磨”雾长老。 其余人,就都回自己的房间补觉去了。 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小月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她想着要不先做点吃的,这样等掌柜的她们醒来,饿了就能立刻有东西吃。 说干就干,抱着菜谱研究了片刻,她就进了厨房。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刚做出一盘炸鸡,小月瞬间有些无奈。 “这客人可真会挑时间来!” 说归说,她叹了口气放下锅铲,转身走出厨房,就要去开门。 “嘎吱。” “二小姐!” 罗舟正正的站在大门口,他刚要去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这开门的居然还是熟人! “罗叔?” 小月愣怔片刻,看着眼前笑得有些憨厚的罗舟,还以为自己一夜没睡出现了幻觉。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我娘派你来的?”小月问。 罗舟点点头,“大少爷传信给家主,家主就命我等来了。” 小月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没搞懂,“我哥……?那你们是来干嘛的?” 总不能是知道她想巴结令掌柜,来给她送钱来了吧! “怕您在这有危险,所以派我等来保护你,顺道接您回去。”罗舟说这话时,将小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没受伤,挺好,就是…… 罗舟凑近吸了吸鼻子,“您身上…什么味道?” 小月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哦,炸鸡味。” 她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继续道:“怕我有危险?我能有什么危险?” 炸鸡?炸鸡是什么鸡?没等罗舟想明白,他连忙回神,还是正事要紧。 “危险啊,自然是……”罗舟稍稍侧过头,试图让小月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但此时小月也顾不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内,毫无动静。 她连忙拉着罗舟,朝着客栈门外角落的位置走去。 罗舟:“……” 小月正了正脸色,问道:“我哥信里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我记不清,大概意思就是,这有间客栈,意外被卷入进一件、不,两件复杂的事情里了,让我赶紧来接您回去。” 复杂的事情? 小月思索片刻,立即就懂了。 估计说是小白和阿萝迦的事。 她笑着拍了拍罗舟的肩,“罗叔我没事,我在这没有危险,你们快回去吧。” 江南漕运盟一向很忙,若非是为了她,罗舟断不会轻易离开那边。 沉吟片刻,罗舟道:“万蛊门的大祭司来了,也没事吗?” 小月想了想,有令掌柜的在,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放心吧,没事。” 罗舟点点头,“那就行。” 小月从如愿的从罗舟身上薅了一沓银票之后,满意的冲着他们挥挥手告别。 “回去告诉我娘,我没事,我在这挺好的!” “得嘞!”罗舟回应一声,带着兄弟们正欲离开。 小月心里暖暖的,兴许是这午后的阳光实在和煦。 她一直保持着挥手的动作,正欲收回之际。 “铃铃铃……” 与檐角的风铃声不同,这响声过于清脆了些。 耳边垂落的发丝拂动,一阵寒意掠过。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紫色身影,忽然与小月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客栈。 小月一愣,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转身看过去时,眼睛陡然瞪大。 他身上的衣服,满襟满袖的暗纹刺绣,绣的是扭曲的符咒与盘绕的毒蛇图案。 那符咒与阿萝迦袖口处绣的有些类似。 所以,他是…… 那位大祭司! 此刻,小月脑子转得飞快。 刚刚罗叔说的“万蛊门的大祭司来了”,不是将来,是现在啊! 客栈内一片寂静,不知道大家是都还在睡觉还是怎样,毫无动静。 虽说小月无比确信掌柜的很厉害,但她此刻还是没由来的有些慌。 尤其是在看见对方衣摆处,用暗银丝线绣着的百足蜈蚣在幽光下诡谲扭动时,小月木着脸闭了闭眼。 她猛然转身,朝着客栈外追出去两步。 “罗叔!罗叔!……要不你们歇会儿再走呢?” 刚往回走的一行人,听见小月的声音,罗舟率先转头。 盯着她片刻,视线缓缓移向客栈内,罗舟带着一群人又走了回来。 “行,那就歇歇再回去。” 江南漕运盟盟主,就是云家家主。 除此之外,说话最管用的就属这位未来的云家家主,云二小姐了。 小月面上带着略微僵硬的微笑,迎着罗舟一行人进了客栈。 “客官远道而来辛苦!快里边清!” 小月扯着嗓子喊完,视线扫过二楼三楼。 毫无动静…… “……” 以往那么积极,现在关键时刻,大家怎么都没有反应? 连赵叔也没来。 第51章 蛊悬铃 罗舟一行七人,围坐在一起,他带头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倒是同旁边一人独占中央大桌的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天新炸了炸鸡,焦香酥脆,各位可要尝个鲜?” 小月站在两桌最折中的位置,依旧说的很大声。 她的目的就是为了两方人都能听见,也就省了还要她单独去给那位大祭司点菜。 罗舟双手环胸,觉得有些好笑。 江南首富,云家二小姐当店小二了! 不过,罗舟还是注意到了她略微不安的眼神。 自刚进店起,二小姐便一直看向楼上的位置。 估摸着是在提醒什么人。 结果,半天了,这四周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二小姐,这是体验生活呢?”罗舟打趣道。 小月笑笑,“罗叔,吃炸鸡嘛?” 炸鸡?就是那香气四溢的物什,罗舟大手一挥: “吃,正好给我和弟兄们尝尝鲜!” “哦好!后厨的鸡可能不够,我去叫人!” 说着,小月像是找到了机会,撒腿就往楼上跑。 她刚刚看见了什么! 那位大祭司,宽大的袖子里探来的一个黑色吐着信子的蛇头! 此刻,她扶着楼梯,双腿发软,稍稍稳住了身形。 大家都怎么了? 是睡过去了吗? 与此同时,令支支在练功。 教训完雾长老回房后,她便想着,看看系统商城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隔音。 这客栈不隔音,发生点什么事情,真是吵得慌。 最后,还真让她发现了好东西。 【「蜃息帷幔」: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的纱幔,可悬挂于门窗、走廊,或直接笼罩特定房间,仅限用于客栈内。】 【帷幔笼罩范围内自成静谧空间,隐私性极强,要吗宿主?】 “多少?” 【看宿主你想用在哪些地方。】 令支支思索片刻,“二楼门窗,三楼全部笼罩。” 【一共150000文。】 “扣。” 系统弄好后,令支支享受着这份安静,专心练功,一直到……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令支支缓缓睁眼。 “掌柜的,来客了!”小月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乱。 来客了? 她怎么没有听见铃铛响? 令支支还未来得及问系统,小月语气凝重,继续说道:“是那位大祭司。” 令支支眉梢一挑。 来得还挺快。 “走吧,去招待客人。” 说着,令支支走在前面,穿过三楼的长廊。 “赵叔他们可能还在休息,需要我去叫他们吗?”小月问。 闻言,令支支微顿,瞬间明白了。 在脑海中同系统说道:“设置优先级,檐铃先于帷幔。” 【好的,已设置。】 “不用,让他们休息吧。”说罢,令支支转身下了楼梯。 此时,小月跟在后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心脏像是落到了实处,终于安心了。 …… 蛊悬铃没想到这里居然那么有意思。 找不到毒瘴源头的毒林,开在毒林深处的客栈。 尤其…… 是那万蛊门早已绝迹的血吻棠。 苍白的指尖摩挲着骨笛,蛊悬铃坐于大堂。 此时,一只蝇蚊大小的虫子落在他的掌心。 他看了片刻,随后将其碾死。 什么都没探听到,这么没用,不配活着。 太古尸蚕就在此处,蛊悬铃可以确定。 看来是要让“猎物”自己出来了。 他缓缓抬手,骨笛不过一掌长短,色泽是经年摩挲后的温润牙黄色,表面泛着油脂般光泽。 细看之下,笛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点微妙的弧度。 他将骨笛送至殷红的唇边,如同鸦羽般的睫毛缓缓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眼中的杀意。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一股新鲜的气息。 动作一滞,抬眼望去。 楼梯旁半开的窗棂,一抹金黄斜斜照入,堪堪落在刺眼的红色身影上。 “贵客踏门,蓬荜生辉。” 嗓音轻柔悦耳,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舒服之感。 大堂内在座的所有人,不禁将视线聚焦于那抹红色。 来人双眼弯弯,像是天然就含着一汪笑意,这一笑如春风拂冬雪。 此时,小月跟在令支支身后,刚从楼梯上下来。 “那个……我先去做炸鸡了。”说完,她同罗舟使了个眼色,便快速钻进了厨房。 罗舟从长凳上起身,缓缓走了过去,抱拳道: “令掌柜,在下江南漕运联盟的总镖头,罗舟。” 令支支勾唇迎上前去,“令支支,我是这的掌柜的,你唤我令掌柜就好。” “令掌柜幸会幸会!” 令支支笑着点点头,视线不咸不淡的落在偷偷在厨房门口偷看的小月身上。 随后,她转身,笑意盈盈的望向隔壁桌的客人,“那这位是……” 此刻,大堂内静悄悄的,无一人言语。 罗舟望着那人紫色的背影,张了张嘴。 难不成这位令掌柜还真不认识万蛊门的人?他那身行头难道还不明显吗? 发尾的银铃轻晃,那人缓缓抬眼,侧眸看了过来。 “蛊悬铃。”低沉阴冷的声线从男人薄唇中吐出。 他倒是想看看这位掌柜的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装不知道。 令支支唇角微扬:“原来是悬铃大祭司啊。” 那恰到好处,半是吃惊半是客气的语气,倒是让蛊悬铃挑不出一丝错来。 他眼底依旧闪过一种怀疑和嗜血的暗光。 令支支倒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笑意从眼底蔓延,直至唇角。 “不知大祭司大驾光临……” 来了来了! 一旁的罗舟揉了揉鼻子,终于是要进入正题了! 令支支:“有什么想吃的?” ? 啊? 不止罗舟众人愣了,躲在厨房偷看的小月也愣了。 这是哪出啊? 蛊悬铃蓦地抬眼,犀利的眼神,为狭长优美的黑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冷雾。 随后冲眼前的女子露出了一个隐含深意、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见他不答,令支支笑意不减,转身吩咐道: “小月,今日所有的特色菜品,都上给大祭司,和你的……友人们尝尝。” 令支支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小月打了个寒颤。 “好、好的。”她连忙应声,赶紧回厨房忙活起来。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令掌柜! 罗舟一来便猜到大小姐肯定是隐瞒了身份。 否则哪有掌柜的会让江南首富家的二小姐当跑堂小二。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就被这位看着纯良、无害的老板娘看出来了。 说罢,令支支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温软的声音再次传来,“友人也是不削价的哦。” 第52章 未见枢,遇蛊祭。 罗舟一愣,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令掌柜独自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做生意也不容易。” 说完,他很是大方的继续道: “令掌柜口中的特色菜,给我这六位弟兄们,一人安排一份,不知要多少银子?” 闻言,令支支站在柜台后,唇角微翘。 蛊悬铃顿了顿,脸上始终笼着一层阴云。 他总觉得这位令掌柜刚刚的笑,和之前很不一样。 具体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令支支转头,问厨房: “小月,今天都有些什么特色菜?” 小月从厨房探出一个头,没忍住朝那人看了一眼后,才答道:“有炸鸡、老干妈拌面、香煎牛肉饼、烤牛排。” 令支支点头,随后问大堂的客人们:“需要喝些什么呢?酒?茶?还是本店特色饮品?” “酒我们就不喝了。”罗舟摆摆手。 喝酒耽误事,更何况现在也不是喝的时候,他道: “来都来了,就都上你们这的特色饮品吧!” “好。”令支支也不管那位大祭司答不答,接着吩咐小月,“八份奶绿。” “好的!”后厨传来小月的声音。 柜台后,令支支懒洋洋地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开始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 “估摸着整份的炸鸡可能不够,大家就分着吃尝个鲜,每个人算五两银子,拌面五两,煎牛肉饼十两,烤牛排三十两一份,奶绿八两一杯,诚惠……” 她悠悠抬眸,眼睛一弯:“四百零六两银子。” !!! 这一听有人坐不住了,罗舟带的小队,虽说大家都是糙汉子。 但这价格一报出来,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掌柜的莫不是知道他们什么身份,故意“宰”他们的吧! 其中一人猛地从凳子上起身,刚要说什么,却被罗舟甩过去的一个眼色制止。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令支支赔笑道: “毕竟是客栈的特色菜,而且这些菜名在外面也是闻所未闻,多花些钱是应该的。” 尽管面上这么说,但罗舟在给银票时,还是忍不住腹诽: 一人五十六两,这价格在外面也是闻所未闻的! 罢了,算是给二小姐面子,毕竟二小姐现在还在令掌柜手下做活呢! 这会儿,蛊悬铃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这令掌柜先前那笑,是得逞和贪财吧! 这居然还是家黑店! * 漕运联盟盟主和在听雨楼的云渡川,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罗舟送回去的信。 从穿云鹊,鹊脚上拿下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未见枢,遇蛊祭。 镜非台刚处理完事情回来,看见云渡川坐于阁楼上,不知垂眸在看什么,微微蹙着眉,久久不动。 诶哟,这可罕见了! 镜非台走过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出什么事了?能让我们云佛子都发了愁。” 不得不说,镜非台这语气属实欠揍,但可惜对方是云渡川。 手指莹润如白玉,携着纸条递了过去。 镜非台挑挑眉,快速接过,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随后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看来,早上递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听这话,云渡川抬眸望向他,“怎么说?” “惑心林那边传来消息,天枢宗的弟子出来了,却未见雾长老,他们推测雾长老可能……” 说到这,镜非台用手刀划了划脖子。 瞬杀后天剑客,宗师长老居然也难以逃过! 那位令掌柜究竟是什么妖孽般的人物? 等等! 刚感叹完,镜非台才忽然察觉到这信中的重点。 “你们的人和万蛊门的大祭司对上了?” 云渡川摇摇头,如果真对上了,信里便不会这么说。 “那可能只是暂时的和平,毕竟那位大祭司向来阴晴不定。” 镜非台眉眼深深,透露出两分冷厉,继续道: “两年前,一支由江湖侠客自发组建起来,讨伐万蛊门的三十人队伍,一夜之间全死在了那片森林的边境。” 镜非台望着远处微微出神,好似回到了雾浓渗人的那天晚上。 “战场上唯一活着的便是他,一身墨紫色的祭服,连衣角都没有乱,收集完三十个人头,才离去……” 镜非台隐匿在林间不远处,那位大祭司刚开始,原本是打算放过他们的,后来不知因何忽然反悔,杀光了所有人! 血流了一路,一直蜿蜒至镜非台藏匿的那棵树下。 …… “虽不知那位令掌柜能否应付,但有间客栈现在,是不安全了。” 镜非台刚说完,便看见对面的人缓缓起身。 他一愣,“你要去?” 云渡川一袭朴素棉麻僧袍,身形颀长。 他点了点头,表情疏淡:“小月一直是云家家主和江南漕运联盟盟主的不二人选。” 闻言,镜非台蓦地想起那个小丫头,附和道:“确实,她脑子是比你活络些,胆子也很大。” 非常像她母亲。 毕竟她母亲也是个人物。 “行,你路上小心,去到之后……”镜非台沉吟片刻:“凡事能用钱解决的,尽量都用钱解决。” 他只能给云渡川这样的忠告了! 客栈内。 自报了名字后便一直沉默的蛊悬铃,此刻忽然开口。 “令掌柜这么会做生意,是否还有些别的业务?比方说……以宝换庇?” 薄唇吐出的字冷得掉冰。 令支支没有立刻回答,动作不紧不慢的从柜台后走出。 “一个问题五百两,不议价。” 这时,一旁的罗舟连同他的弟兄们都呆了。 这么比较下来,那四百零六两还挺划算! 令支支压根不在意这位大祭司那如同要杀人般的眼神,继续说道: “没有钱就用身上的蛊虫来抵,一只蛊虫……十两,怎么样?” 停在令支支玉簪上的小蝴蝶一直叫嚣着,这个男人身上有好吃的。 甚至比阿萝迦身上的蛊虫还要香! 小蝴蝶需要升级,吃蛊虫也可以升级。 所以令支支便盯上了这位大祭司。 “令掌柜对我万蛊门的小玩意儿也感兴趣?” 漆黑的眸子中划过一抹兴味。 蛊悬铃眉角轻轻一压,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淡的杀意。 第53章 回礼 不等令支支回答,蛊悬铃似笑非笑的抬了眼,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只是,我教的蛊虫,性子都烈,怕惊扰了令掌柜。” 令支支顿了一下,笑容艳丽:“无妨。” 此刻,蛊悬铃也跟着笑了,只是那笑容俊美却冰冷。 “既然令掌柜的开口,悬铃自当奉上。” 话音未落,银铃轻响,蛊悬铃指尖一弹。 罗舟神色巨变,猛然朝着弟兄阿们喊了一声: “屏息!” 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腻异香的粉尘,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中。 尽管罗舟及时提醒,还是有人慢了。 那人愣神片刻,逐渐觉得骨酥筋软,内力也变得迟滞。 罗舟神色复杂,招了招手让弟兄们往角落退,离这神神鬼鬼的两人远点! 刚刚还以为要对上了,结果啥事没有! 现在以为安全了,莫名其妙开始动手了! 与此同时,令支支分毫不退,连眉毛也不曾动一下。 就好像是压根没闻见那股异香。 她直直对上了那双略带错愕的黑瞳。 “大祭司这是…偷偷下毒啊。” 嗓音柔柔,刻意拖长尾调,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 蛊悬铃瞳孔微缩,随即便恢复如常。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些飘向令支支的粉尘,在距离她身体半尺处,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纷纷偏离、坠地,化作不起眼的灰烬。 她,竟然完全排斥了他的毒! 【宿主怎么样,这「高手气场」有用吧?它可不止能用来装哦!】 系统小小得瑟了一下。 “蛊虫之毒也是蛊,看来令掌柜不是很满意我的蚀骨香啊!” 蛊悬铃语毕,令支支缓缓走近,一手撑于他身前的桌上,俯身看他。 此时,一坐一立,四目相对。 仅仅只是凝视,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 罗舟眉头久久未松开,带着众人往后退,直至退到墙边。 令支支轻笑一声:“我要蛊虫,活的。” “好啊,给你便是。” 蛊悬铃袍袖微动,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桌面,以惊人的速度蜿蜒扑向令支支手腕! 它动作极快,但罗舟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生有无数细密倒钩步足的蜈蚣! 它如闪电般从蛊悬铃袖口蹿出,口器狰狞,直直咬向令支支纤细的手腕! 而后者只是余光一瞥,恍惚间,她头上的蝴蝶发簪好似动了。 翅膀一扇,那气势汹汹的千足蜈蚣,动作猛然僵直。 小蝴蝶从令支支头上翩然而下,轻盈地落在那僵直的蜈蚣头部。 它低下头,口器探出,精准地刺入蜈蚣甲壳的缝隙。 没有撕咬,没有吞咽。 只见那狰狞的蜈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几息之间,便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酥脆的甲壳空壳。 “!!!”罗舟揉了揉眼睛。 那么漂亮的蝴蝶,居然比狰狞的蜈蚣还要厉害! 而蛊悬铃,在对方毫无动作时便猜到,这一击大约也是不成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令掌柜居然还有这样的宝贝。 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蛊悬铃望着蝴蝶,黑眸一亮。 “这是令掌柜养的蛊虫?” “不是,小宠物罢了。” 令支支指间一动,刚“吃”完蜈蚣的小蝴蝶振翅飞起,乖乖的停在她指尖。 一蝶一人,一个赛一个漂亮,罗舟却只觉得诡异。 一旁的几个弟兄们,不知是谁先咽了咽口水。 还好刚刚没有冲动,这要得罪了这位令掌柜,嘶…… 一人五十八两,拢共四百零六两,挺便宜的。 比起性命来说真挺便宜的! “所以,你要蛊虫是为了给它喂食?”蛊悬铃问。 令支支也不藏着掖着,“对。” “此乃‘同心蛊’,蕴含勃勃生机,可温养心脉,你也可以喂它吃。” 蛊悬铃看似随意地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枚深红色的小巧骨坠,托在掌心。 令支支看着那枚骨坠,半晌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骨坠,直视蛊悬铃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眸。 刚刚还满是满含杀机,此刻忽然真诚起来了。 鬼信。 “生机?” 她轻声反问,然后,对着那骨坠,伸出了一根手指,只是隔空,轻轻一点。 【「威压释放」已准备就绪。】 下一秒,蛊悬铃掌心的骨坠,却猛地一沉,仿佛被施加了千钧重负! 紧接着,骨坠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蛊悬铃舔了舔后槽牙,目光变得沉静如水,水下却暗流涌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子母蛊的联系被蛮横地切断了。 骨坠内,实则藏着一对极其暴烈的子母蛊。 一旦离开他身周三尺,或接触到非他设定的气息,子蛊会立刻自爆,其威力足以炸碎金石。 居然又被她简单化解了。 这人不好杀啊…… 蛊悬铃目光幽幽望向令支支肩膀上的紫色蝴蝶。 主人不死,这小东西也不好夺。 啧。 还得多费些心思。 就在这时。 面前的红色忽然压近。 令支支身上的异香,随着她的靠近,丝丝缕缕的地飘散开来。 距离极近的两人之间,却没有半分旖旎之感。 “连环杀招,大祭司这么想要我的命?” “不是令掌柜想要我教养的蛊虫吗?”蛊悬铃微微倾身,又拉近了一些距离,那股异香更加清晰。 令支支嘴角微翘,轻笑一声,“看来,我得送你些回礼。” 话语刚落,“咻”的一声。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弯刀,稳稳落于令支支抬起的那只手中。 几乎是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她握着弯刀反手攻了过去。 利刃直割向蛊悬铃的咽喉。 蛊悬铃神色一凛,极速后仰! 那弯刃贴着他的颈侧与耳畔掠过! 只是,发尾缀着细小的铃铛,随惯性荡起,却难逃一劫。 “叮铃……当啷!” 铃铛落地滚动。 蛊悬铃只觉得颈侧一凉,耳边传来发丝断裂的细微触感。 他猛地僵住,所有动作凝固,瞳孔骤缩!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颈侧。 皮肤完好,但…… 垂落在肩头的长发……整整一缕被齐齐切断! 令支支看着他快速变化的脸色,依旧笑意盈盈: “你的头发,乱了。” “铃铛,也吵。” 蛊悬铃愣在原地,片刻后,漆黑的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震惊、屈辱、愤怒……以及一种刚被挑起的,极致兴奋的战栗。 第54章 神仙打架 皇宫。 昏迷了几日的裴昭宁,悠悠转醒。 祁玄在旁守着,喜出望外。 没想到令掌柜给的这药,药效居然来的如此神速! “殿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裴昭宁被搀扶着起身。 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体内那如附骨之蛆的诡异痛楚已经消失。 “经脉中还有些空乏之感……这不是解药吧。”裴昭宁声音沙哑。 祁玄点点头,将令支支提出的三个条件详细禀报。 裴昭宁听完,沉默良久,指间无意识的摩挲着锦被上的纹路。 忽然,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全都答应她。” 一瓶解药,换来三条对她极为有利、对他却暗藏掣肘的约定。 好手段,好胆魄。 毕竟这个世界上,聪明人难遇。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药只能保您一月无愈……” 裴昭宁笑意加深,果然,这才像那位掌柜的行事风格。 他点头,“我知道了,一月之内我会找机会出宫去寻解药。” 祁玄站在一旁挠了挠头。 他总感觉那位令掌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答应她的三个条件,解药就能送来。 或许都用不着殿下亲自出宫。 但这也是祁玄自己的猜测,不便同殿下诉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 “九公主驾到!” 一身鹅黄宫装、打扮得比往日更加娇俏明媚的裴逐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进来。 “哟!你终于醒了!” 裴逐莹声音清脆,走到床边好奇的打量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裴昭宁。 “再不醒,我以为你也要死了。” 裴逐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自惑心林一行,两人像是无形之中达成了某种约定。 深宫吃人,他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昭宁不语,眼神微凝,他看向这个妹妹。 敏锐的察觉到,裴逐莹眼神深处,少了些纯粹与娇纵,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劳九妹挂心。”裴昭宁不动声色,语气温和,“不过是些宵小手段,不足为惧。” “宵小手段?不足为惧?” 裴逐莹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托着腮,一副天真模样。 “都去找令姐姐去求药了,这‘宵小’…可不简单呢。” 话音刚落。 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些雀跃与……说不明的恶趣味: “你猜,我昨儿个去给母妃请安,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等裴昭宁问,她眨眨眼睛继续道: “我好像听到……二皇兄的心腹前阵子秘密出京…好像去了趟西边儿。 更巧的是,宫里负责采买药材的一个小太监,来跟我报信说,二皇兄府里最近收了一批西方来的‘特殊药材’,气味怪怪的,还装在罐子里,可宝贝了。”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明确的指向。 但裴昭宁听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皇子,陛下亲封的淮王。 他这个一向以“贤德”自居,不显山露水的二哥。 竟然把手伸到万蛊门去了。 是为了除掉自己这个潜在的威胁?还是与万蛊门达成了什么更深的协议? “九皇妹还真是……有心了。” 裴昭宁看着裴逐莹,“难为你解决完自己的事后,还为我费心了。” 闻言,裴逐莹嘴角的笑容一顿,“你知道了?” “孙家没了皇子做倚仗,为了之后能够踏实的续享荣华,必定会从九妹的婚事上下手。” 裴昭宁神色缓和,眼睑下垂: “靖远将军的小儿子,虽说是……混账了些,可九妹若是处理得当,便可以加以利用,何必……” 话音未落,被裴逐莹的一声冷笑打断。 “我现在不杀他,等着让那些人得逞?还是等成亲后,让连骁来磋磨我?” 她知道四哥身死,母妃宫中势力受损,急需寻找新的、强力外援以稳固地位,并为未来铺路。 靖远将军的小儿子连骁,年方十八,在京中却是恶名昭彰的纨绔。 仗着家世,欺男霸女,强占民田,甚至闹出过人命。 但这些都被其父的权势和孙贵妃的袒护压了下去。 孙贵妃看中的,正是这份“无法无天”背后的兵权威慑,以及连骁这个易于控制的纨绔。 至于女儿的幸福?在她眼中,不过是换取权力的牺牲品罢了。 “一杯毒酒下去,纨绔弟子成枯骨,赐婚圣旨也化作废纸,这…不好吗?” 裴昭宁望着裴逐莹,她那盛着笑意的眼眸隐隐带着湿意。 裴昭宁好像知道她身上多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同那位令掌柜一样的狠绝。 * 罗舟望着忽然动起手来的两人,咽了咽口水,掩护着身后的弟兄们就要往门口退。 两位神仙打架,他们掺和不起! 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位令掌柜手里的刀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果然,人家开黑店是有开黑店的实力的! 剑拔弩张之时。 “咯吱”一声,二楼的房门打开。 一个灰色的身影走了出来,站在长廊上伸了个懒腰。 赵阁觉得这一觉睡的尤其舒服。 刚开始那雾老狗还直叫唤,后来就没听见声儿了,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尤其好睡觉。 “额……” 他忽然低头朝大堂一看,瞬间有些惶恐: “有客啊,那个我……”他绷着脸,朝令支支的方向微微颔首,“是我疏忽了。” 这觉睡的能不好吗?来客风铃都没听见! 真是坏事了! 与此同时,大堂内所有人抬头望去,如同静止了一般。 紧接着,又是“咯吱”一声。 叙昭惨白着一张脸,从屋内出来,“我没睡过头噢,我起来浇花了!” “呵呵……”蛊悬铃收回视线,回眸,看着面前手握弯刀的令支支,喉间溢出低低的笑。 “客栈不大,令掌柜这伙计可不少。” 令支支望着手里的弯刀,指间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她抬眼,莞尔一笑:“悬铃大祭司也想留在这儿给我当我的伙计吗?” “恐怕得需要竞争上岗呢。” 此时,二楼的两人终于弄清楚了现在的局势。 赵阁沉着一张脸,飞身而下,从柜台后抽出流云剑。 见状,叙昭左顾右盼了一番,连忙转身回房间抄起了烛台。 …… “乱了……吵……伙计……” 蛊悬铃重复着令支支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尖针,扎进他高傲的心里。 第55章 用你的命来换吧 身为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万蛊门悬铃大祭司。 这女人居然想让他留在这种地方给她当伙计? 简直是做梦! 蛊悬铃一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 他弯腰,苍白的手指,极其珍重地拾起了那缕断发,握在掌心。 随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耳畔,那被削断的、异常整齐的发茬。 触感冰冷。 “很好。” 他声音有些低,沙哑的同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特别的‘回礼’。” 保养得当的黑发,一小缕便如同上等的丝绸。 他将断发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悬铃,会好好珍藏。” 他深深地看了令支支最后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 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优雅,却透出一股诡异的偏执感。 罗舟:……? 莫非传言有误? 刚刚都生成气那样了,现在就这么走了? 到底是哪一环节他们没跟上。 “菜来喽。” 小月一手端着炸鸡,一手端着牛肉饼,从后厨出来。 扫了一眼大堂,那位大祭司走了? 太好了! 随后才看见一旁的赵叔,“赵叔,快帮忙端菜…额……” 现在这莫名其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此时,令支支侧眸瞥了一眼小月手中的菜。 笑盈盈的把玩着手中的弯刀,抬脚朝着门外而去。 “在本店吃霸王餐,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 蛊悬铃离开客栈并未走远。 他停在一片被紫色毒藤覆盖的林中空地。 背对来路,周身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翻涌的毒瘴都凝滞了。 蛊悬铃冷着脸,再次轻触耳畔被削断的那缕头发,双眸闭了闭,掩住眸中的戾气。 得快些回去。 对于一个极度注重外貌、威严与神秘感的大祭司来说。 这一击带来的冲击与震撼,远比在他身上划一道口子来得更大! 就在此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令支支来了。 她一袭红裙,在斑斓诡异的毒瘴中,显得格外单薄、突兀。 脸上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柳梢,无声却醉人。 靠近的每一步就像是散步一样悠闲。 而蛊悬铃见此,只觉得愤怒。 割断头发,对他来说是极致的羞辱! 她居然还敢…… 令支支好似并未察觉他翻涌的情绪,薄唇轻启: “蛊虫是报酬,你还没给。” 怒火被点燃。 蛊悬铃脑袋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好!好一个报酬!” 怒极反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那就用你的命来换吧!” 令支支眉梢一挑,笑意不变。 这怎么就要拼命了? 蛊悬铃俊美的脸上寒意森然。 他腰间虫皮囊自动解开,紫袍无风狂舞! 无数形态各异、色彩斑斓、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蛊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毒蜂、蜈蚣、蝎子、蜘蛛…… 还有许多无法名状的扭曲毒虫! 另一边。 令支支走后,赵阁神色严肃,握着手里的剑朝着墙角的罗舟众人走去。 此时,罗舟望向两人先后离开的门口,神色难辨。 估摸着还要打起来,唉! 一转头,他愣了一下,连忙朝着对他们露出攻击姿势男人,开口道:“不是…误会,我们是自己人!” “诶诶诶!赵叔,他们是自己……是客人!” 小月放下两盘菜,连忙跑过来阻止。 “客人?”赵阁半信半疑。 小月笑笑,“对,给了钱的客人。” “哦,好。”赵阁应声收回剑。 这会儿,叙昭也靠着双腿颤颤巍巍的下了楼。 手里还握着烛台,指了指门外:“刚刚那位是?” 小月:“万蛊门大祭司。” “哦……啊?”叙昭一顿,“掌柜的追出去不会有事吧?” 小月呵呵一笑,睨了他一眼:“你不捣乱就没事。” 自知理亏,叙昭缩了缩脖子,握着烛台去了后院。 …… 无数扭曲的虫影,组成恐怖的虫潮,它们带着尖锐的嘶鸣和腥风,朝着令支支扑去! 一旦被虫潮淹没,顷刻间便会化为枯骨! 【宿主是否开启「高手气场」。】 「高手气场」可用来阻挡毒虫近身。 “是。” 令支支答完,不退反进。 她蓦地跃起,弯刃在周身高速飞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蓝色刀轮! “嗤嗤嗤嗤!” 刀轮与虫潮轰然对撞! 最前排的蛊虫如同撞上绞肉机,瞬间被锋锐无比的刀刃切得粉碎! 但虫潮无穷无尽!且许多蛊虫带有剧毒,其体液和鳞粉在空中弥漫,形成一片致命的毒雾区! 【宿主,双月刃向来成对使用,你这只带了一柄出来,恐怕会有些吃力。】 系统没由来的有些担心。 闻言,令支支心念一动。 这里距离客栈不算远,但“召唤”另一柄还需要些时间。 得先尝试着“擒贼先擒王”! 令支支飞身而起,握着弯刃,猛地劈向虫潮最密集之处,试图直接攻击后方的蛊悬铃。 蛊悬铃冷哼,指尖急速划动,催动本命蛊! 虫潮立刻分化,越来越多,一部分悍不畏死地纠缠弯刀,另一部分则从刁钻角度袭向令支支! 就在此时,一直落于玉簪上充当装饰的小蝴蝶动了。 令支支抿唇一笑:“来吧,都是吃的!” 紫色的翅膀完全展开,所有袭击过来的蛊虫忽然僵住一瞬,随即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一些较弱的毒虫忽然僵直、坠落! 其余的也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知是进还是退,乱做一团。 蛊悬铃瞳孔微缩! 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些蛊虫不受他控制了! 似乎有一股更强大力量,在试图剥夺蛊虫的控制权。 蛊悬铃见状,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迅速割破手腕。 精血在空中好似化作了诡异的符文,落入虫潮! 千万只蛊虫被激发出了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的本能。 单眼或复眼,好似闪过嗜血的红光。 蛊悬铃不仅重新掌握了蛊虫的控制权,甚至还将他们狂化了。 每一只都叫嚣着,欲将敌人吞噬殆尽。 【宿主,金手指可兑换的数值点不够了!】 系统忽然出声,这次的电子音中,带着几分慌乱。 “多久?” 【15、14、13……】 令支支侧首轻笑,玉指拨开鬓边的碎发。 殷红如樱唇瓣微张,吐出两个字。 “够了。” 第56章 就挺有趣的 客栈大堂。 罗舟和他的几位弟兄们都没想到,桌上这些看着怪异,但色香味俱全的菜,居然是云家二小姐做出来的。 “嗯……嗯!” 罗舟夹起一块炸鸡尝了一口,眉毛一扬,眼中迸发出明亮光彩。 “非燔非炙,外如金甲裹酥雪,内若秋露凝脂滑。” 他这形容的,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连忙跟着夹起一块,半信半疑之下塞进嘴里。 脆壳在齿间迸溅,随之里面的肉竟然如此滑嫩! “好!不愧是客栈的特色菜!” 罗舟笑眯眯的看向小月。 “没想到云二小姐还有这样一番手艺。” 小月被夸得喜滋滋的,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哪里哪里,是令掌柜给的菜谱绝妙!” “哦?”罗舟有些吃惊,“这些竟然是令掌柜研究出来的?” 令掌柜给的菜谱,肯定也和掌柜的有关系。 小月挺了挺腰杆,“当然,我们令掌柜可了不得了!” 罗舟宠溺的望着小月。 这二小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看她这副模样,罗舟没由来的有种欣慰之感。 “快别愣着了!快尝尝我们这儿其他的特色菜,尤其是饮品。保证你们在外面都喝不到!” 小月热情的招呼着大家。 看众人尝过之后又惊又喜的神情,她就觉得无比满足。 “噌!” 罗舟仰头喝了口奶绿,刚要感叹其口感清香独特。 忽然,他余光瞥见一个什么东西飞出了客栈! 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了,像幻觉一般。 若非二小姐不可能给他们下毒。 他都要怀疑这饮品里是不是加了什么让人致幻的毒素。 罗舟动作一顿,神情一滞: “刚刚‘咻’地一下,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小月莫名。 她刚刚背对着,属实没看见。 这时,赵阁瞥了一眼门外,语气淡淡,“是令掌柜的弯刀。” 罗舟闻言一惊,“双刃刀?” 赵阁点点头。 “那不是和……” “嗯哼!”小月忽然咳嗽,打断了罗舟。 与此同时,赵阁瞧着柜台上的账本,几不可察的瞥了两人一眼。 这些人腰间佩戴分水刺或雁翎刀。 尤其是分水刺,多用于水下战斗。 如此训练有素的队伍,赵阁只能将其同那一处联系起来。 还有,他要是没听错的话,他们刚刚叫小月…云二小姐。 * 【宿主时间不多了8、7……】 望着那密密麻麻、花花绿绿毒虫,系统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 令支支身上的红裙已经有了几处破损。 面对源源不断飞扑上来的毒虫,也有些疲于应对。 此时,蛊悬铃狭长的眸子闪过阴鸷的杀气。 死吧! 他保证,一定能将她做成一具完美的千年古尸! 这么完美的一张脸,就应该好好打扮,每天不重样。 最好是饰品多一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而不是穿上一袭红裙后,什么装饰也没有! 只搭配一根玉簪,素!太素了! 简直暴殄天物! 这么想着,蛊悬铃眼神微眯,深邃的眼眸浮现少有的笑容。 他察觉到…… 令支支分心了。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蛊悬铃双手沾血,动作飞快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只见那成千上万的毒虫,快速组成一张肉眼难辨、却笼罩着令支支的立体罗网。 从四面八方朝着令支支缓缓收缩。 每一只蛊虫都带着不同的毒性,或腐蚀、或麻痹、或爆裂…… 这是蛊悬铃的高级困杀之阵,一旦合拢,神仙难逃! 危急关头,“叮!!” 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蓝色的刀身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的朝着深蓝色身影的后背刺去。 “噌!” 蛊悬铃嘴角划过一抹冷笑,神色晦暗不明。 猛然腰间抽出的匕首,旋身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双刃弯刀……呵呵,是悬铃看轻你了。” 他脸上带着诡艳的笑,望着这把刀身极其漂亮武器。 武器倒是漂亮,就是人打扮得不怎么样。 “这一招偷袭,悬铃还以为你才是那邪教中人。” 蛊悬铃回眸,望向被困于蛊阵中拼死挣扎的令支支。 “是吗?”她轻声问,笑眼中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深邃。 【3、2、1!】 不等蛊悬铃再做反应。 异变突生! 蝴蝶振翅,空中的毒虫僵住一瞬,连同那已经形成的困杀阵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蛊悬铃拧眉之际,手中收缴而来的弯刀忽然开始剧烈颤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一般。 刀身猛然飞出,高速旋转试图劈开蛊阵。 蛊悬铃冷笑,刚想说她这招不过是徒劳罢了。 就在这时! 弯刀竟真劈开了蛊阵,露出一小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 令支支趁机甩出手中的另一把弯刀。 弯月刃去势不减,钻出空白,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刀身再次划出一道弧线,冷酷无情的…… 从蛊悬铃苍白的脖颈间,一掠而过! 刀锋过处,没有鲜血。 只有一道极细、极整齐的红线,悄然浮现。 刀,太快、太利。 蛊悬铃脸上的疯狂、杀意、还有那一丝未尽的扭曲快感,骤然凝固。 眸中的光芒急速黯淡,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令支支这会儿才觉得,他这样一张脸,配着现在的表情,才真是漂亮极了! 蛊虫失控,小蝴蝶大饱口福。 她,刚刚就在等,等小蝴蝶吃蛊虫升级,等弯月刃飞来。 二者才是将其一击毙命的必要条件。 而蛊悬铃却以为她在做无谓的挣扎,以为她必死无疑。 “呵呵!” 还挺有趣。 令支支双手反握两柄弯刀,红唇轻抿,笑容依旧美丽如初。 蛊悬铃脖颈上的血线终于绽开,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 有几滴甚至落在了令支支苍白的脸颊和衣襟上。 他只是感觉世界突然变得很轻,很遥远。 所有的声音、色彩、感觉都在迅速褪去。 就连眼前热烈的红色,也逐渐黑暗。 他的眸光变得空洞,俊美的头颅微微一偏,整个人失去生机,软倒下去。 “叮铃叮铃。” 身上的银饰,长发间的铃铛,发出最后的声响,就像是破碎前的哀鸣。 【宿主,你受伤了。】系统有些心疼令支支,开始哭唧唧。 闻言,令支支纤细的手指抚过面颊。 指尖上的血带上雪白的肌肤,就像是无意间点缀上去的妖冶花朵。 第57章 我?会被虐?确实! “无碍。” 指尖轻触脸庞,应该是刚刚不小心,让毒虫留下的一小条血痕。 不痛不痒。 此时,小蝴蝶扑扇扑扇翅膀,看上去很雀跃。 令支支也不催它,等慢慢进食升级。 【呜呜呜呜呜呜……】 令支支在用裙摆擦刀,系统在脑海哭得抽抽搭搭的。 令支支:…… 【是我太没用了呜呜呜…让你被折磨了两年才找到你,现在也是,呜呜只能看着你受伤,什么都做不了……】 令支支擦刀的动作一顿,“我很惨吗?” 【嗯嗯!】 她唇角一翘,勾起一抹狡黠,随后垂下眼睫,吸了吸鼻子: “那你是不是可以补偿我一下?” 系统在虚空中狂点头:【嗯嗯嗯!补偿你!】 “我看上了商城里的S级特殊建筑:往生池,给我安置于三楼最边上的房间。” 【好的!……啊?】 系统明显愣了一下。 它不可置信的打开商城看了一遍又一遍。 S级特殊建筑:往生池,5000000000文。 ??? 系统险些宕机。 “怎么?我都受伤了,这池子浸泡有疗愈效果,不是正好适合我吗?” 令支支轻咬唇瓣,眼神透出一股无助与脆弱。 【那好吧,给你安置好了。】 “谢谢你啊,小统。” 日影融融,她唇角漾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毒瘴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无声荡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这片污浊之地。 云渡川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这样的。 这的毒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厉害几分。 小月身上带的解毒丸,远不能让她在这片惑心林中行走自如。 所以她是怎么进去的? 亦或者,是有什么人带她去进去的? 云渡川身姿挺拔如孤松翠竹,一袭纤尘不染的陈旧素色僧袍,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眉宇微凝,一双黑眸如同古寺的深潭静水。 忽然,他目光幽幽望向某个方向。 侧前方一处毒瘴格外浓稠、且隐隐传来新鲜而浓烈的血腥气。 沉吟片刻,抬步,缓缓走去。 降魔卫道、净化灾厄,是他该做的。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循迹而至,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一位浑身浴血,站在尸骸旁的女子,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又异常满足的盈盈笑意…… 就如同地狱中开出的,最妖异、邪魅的红莲! 云渡川那双古井无波的清澈眼眸,在看清令支支的瞬间,难以抑制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仿佛一颗巨大的石子,投入了万载无波的寒潭深处! 他见过恶人,见过杀戮,见过世间诸般苦厄相。 却从未见过如此…… “艳”与“杀”、“笑”与“血”、“妖”与“异”融合得如此浑然天成、又如此惊心动魄的存在! 令支支也察觉到了来人。 她微微偏过头,脸上那抹笑意并未散去。 甚至在云渡川眼中更加清晰了一些。 那沾染血迹的脸庞,在红衣的映衬下,与对面的那一袭月白僧衣,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画卷。 令支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半晌,轻轻开口: “迷路了?” 兴许是刚得到满意的补偿,她话间的笑意格外明显。 云渡川眸中震动未平,被问到时,才努力将心头巨大的涟漪压下。 令支支蓦地想起,在这里迷路,除非他的目的地是有间客栈。 那就是…… “客人?” 对方还是未做回应。 令支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 凝眸一看,对方死气萦绕。 他快死了。 “不是吗?那就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打抱不平的’?” 说着,令支支垂眸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找人。”云渡川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些冷然。 “找谁?” “云舒月。” 令支支笑笑,“不认识。” 旋即叫上小蝴蝶,转身离去。 身上的血干了着实难受,想赶紧回去试试那往生池水。 而且,她也不想同一个快死的人多交流。 “……” 云渡川清澈的眼眸浮现一丝茫然,随后对着远去的红色身影,微微躬身: “叨扰了。” …… 回去的路上,令支支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同系统道:“统啊,有一点你说错了?” 【啊……什么?】 “就乔媛那样的货色能折磨我两年,谁说的?” 系统懵了,【啊?】 它看见了啊,确实是…… 令支支打断系统思考,“精神病院只要不出大门,我来去自如。” 她勾唇一笑,开始回忆起来: “我切断了所有通讯设备,把那三个人渣困在别墅活活烧死。而我就绑着乔媛在站在别墅外、,强迫她看着听着,她那会儿就疯了。” 【那她怎么会在精神病院当护工?】 “她和院长做了交易,你绑定我的那天,院长也被我宰了。” 回忆到这,令支支摇头叹息。 那院长还是练家子,她废了好一番功夫,受了不少伤才把对方干掉的! “而且,两年以来,乔媛频繁做噩梦、出现幻觉,她治疗的药物也被我换了。 明面上,她每天都来折磨我,实际上就是她一个人在旁边发疯罢了,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系统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下是真宕机了。 【那你…你那会儿全身是伤是因为刚和院长打完架?】 “对,逃回病房后有点没力气了,乔媛刚好过来,谁知道她疯着疯着,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令支支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还真被乔媛折磨了一会儿。 她也是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什么叫十指连心。 极致的痛。 令支支像是知道系统想问什么,她便继续道: “身上的旧伤是小时候在孤儿院留下的。” “而孤儿院私底下涉及黑色产业链,我杀的一个人便是孤儿院院长。” 说到这。 令支支一双琉璃似的眼眸微微弯着,里面仿佛藏着无数幽魂。 似乎一切,不过是她肆意操纵的玩物。 【呜呜呜呜呜……】 系统哭得更起劲了,【原来支支呜呜…从小就是个小苦瓜……】 令支支眸中闪过不解,苦吗? 还好吧。 忽然,她眼睛滴溜一转,咬了咬下唇,“我好惨啊……” “那你补偿我一块「势力声望扩散令」吧。” 【好!】 等会儿! 啊???? 第58章 二人见过? 令支支回客栈时,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开心。 至少脸上的笑容比往日真切许多。 “掌柜的你……” 小月看到令支支时,眼睛一亮,紧接着,看到她浑身上下有些狼狈后,担心的连忙迎上前去。 “您没事吧?” 令支支还沉浸在如愿薅了系统两件东西的喜悦中,随意的摇了摇头。 “没事。” 赵阁也从柜台后走了过来,“真的没事吗?您的脸受伤了。” 他蹙着眉,指了指令支支脸上的一小条伤口。 “没事……”令支支环顾周围,没见其余人的踪迹,甚至桌子也被收拾干净了。 “客人都走了?” 闻言,赵阁不动声色间瞥了一眼小月。 “那位罗总镖头称还有急事,用过饭后不久便走了,您回来没碰上他们吗?” “没有,惑心林不算小,我从西北方向过来,同他们离开不是一个方向。” 令支支说着,将手里的刀递给赵阁。 “让叙昭给我仔仔细细擦干净,没用的人适合干些杂活,以后打扫的活也交给他。” 赵阁点点头,仔细思索后继续道: “我听见罗总镖头他们说,他们的人也来了惑心林,他们离开应该是要去同什么人接应。” 话音刚落,小月侧眸看了一眼赵阁。 果然赵叔那会儿看似在看账本,实则是在留意着他们的谈话与动向。 唉! 瞒不下去便不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令支支望着赵阁点点头,表示她知晓了。 小月忽然想起,小眼神瞟向门口,试探的问道: “那个……那位大祭司呢?” “解决了。” 令支支丢下三个字转身上楼。 解决了? 解决了!!! 小月手里绞着抹布,瞪大了双眼。 是她想的那个“解决”吗? 啊? 万蛊门大祭司……解决了? 而她们掌柜的只是衣角微脏,受了点小伤? 啊? 她虽知令掌柜深不可测,但那位大祭司给她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绝对是江湖顶尖的强者! 掌柜的……竟然把他杀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楼梯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而后,小月与赵阁对视一眼。 两人非常默契的一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掌柜的,不愧为隐世高人! 跟着她算是跟对人了! “对了,擦完刀让叙昭去把花肥拖回来。” 三楼阑干后传来令支支的声音。 “好,好勒!” 小月应了一声,又同赵阁对视一眼。 新花肥,十有八九是…… 啧,他们应该是不会猜错的。 …… “大少爷。” 斑斓的瘴气中。 罗舟等人抱拳,对着一身素色僧袍的云渡川恭敬的行了个礼。 后者神色淡淡,“不必多礼。” 罗周将客栈内发生的事详细禀报。 尤其是那位看着有些邪性的老板娘! 云渡川听着听着,垂下了细密的睫毛,少见的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 “掌柜的……令支支?” 年纪很轻、身形纤细、相貌不俗的姑娘,见人总是带着点笑,看着有些弱不禁风的…… 蓦地,云渡川鬼使神差的问出:“她今日是否着一袭红裙?” 罗舟一惊,“大少爷怎会知道?莫非你们二人见过?” 云渡川:…… 他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如水,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惑心林中那一袭刺目妖异的红衣! 斑驳溅落、尚未干涸的鲜血,点缀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 那唇角清晰扬起、满足的盈盈笑意! 弱不禁风? 分明是深不可测的诡异。 云渡川抬眼,压下眼眸深处的涟漪,只留一惯的清冷。 “碰巧见过,只是与你所言,似乎……略有出入。” 第59章 活着就有希望 「S级特殊建筑:往生池(微型)」: 疗愈(限客栈绑定者),客栈员工(需令支支授权)浸泡其中,可加速伤势愈合、稳定心神、提升身体素质。 对外人无效甚至有排斥反应。 系统道:【宿主,你可以用它来提供稳定的员工福利与疗伤点,增加客栈神秘底蕴。】 「势力声望扩散令(一次性)」: 一块刻着客栈标志的令牌。 使用后,可选择一个特定区域或势力范围(如“江南漕运盟影响区”、“玉京城内”),在该范围内,“有间客栈”的名声(无论好坏)将以合理速度加速传播,吸引更多客人。 【 这个可以主动扩大影响力,吸引更多“生意”,加速客栈与外界交互。】 系统不禁咂舌,该说不说,宿主选的这两样东西真是又贵,又有用。 尤其是对于当下来说。 果然,它的宿主聪明的嘞! 三楼房内。 那口「往生池」已被安置妥当。 池子不大,约莫和令支支在现代用的圆形浴缸差不多大小。 池壁材质温润,似玉非玉,刻满了仿佛会流动的淡金色云纹。 令支支站在池边,脱下那身沾染了蛊悬铃血迹、被蛊虫毒液腐蚀的红裙,只着一身素白单衣。 她没犹豫,赤足踏入池中。 池水微温,触感奇异,像是被一层温暖而富有弹性的能量膜包裹。 随着她缓缓下沉,池水漫过肩膀,那散发着柔和暖黄的淡金色的液体将她完全笼罩。 池水主动渗透进她因激战而疲惫、暗伤的肌肉与经络。 令支支靠在池壁,享受它带来的安宁感。 她缓缓闭上眼睛,同系统道: “势力声望扩散令按理来说其实是用不上的。” 【嗯?为什么?】 它虽然没有往生池贵,但这个级别的道具也是不便宜的。 “那位叫阿镜的年轻人,‘好心’帮我把客栈的名头打出去了,以后客人不会少。麻烦自然也不会少。” 系统一时没明白,【那位看起来像富家公子哥的冤大头?】 令支支“嗯”了一声。 “我杀那位后天剑客时,除了皇家的小公主,也就只有他在现场,知道我明面上收了赵阁的东西,当是护着他的报酬。” “‘以宝换庇’的消息传的那么快,这位阿镜多半是听雨楼的人,没错了。” 令支支嗓音淡淡,系统在虚空中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做?】 “他给我们找事,我们就不能也给他找点事?” 令支支闭着眼,单手搭在池边,指尖轻点太阳穴,唇角浅浅勾起。 【……】系统莫名觉得有些冷是怎么回事? 约莫半个时辰,令支支起身,离开水池。 皮肤上的细小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 换了一袭干净的齐紫色衣裙,回头看了眼那池水。 “还行。” 留下两个字,转身下了楼。 天边的晚霞,犹如一碗血撒红了半边天。 客栈外晚风阵阵,大堂内却是难得的一片暖意。 大堂中央,架起了一口令支支不久前从系统商城买来的鸳鸯铜锅。 一边是菌汤草药锅,一边是辛辣牛油锅。 小月从后厨端来一盘盘已经处理好的新鲜菜和生肉。 她摩挲着下巴,从挎包里掏出食谱。 “火锅……是这样的没错了!” 随后,像是对待宝贝一般,将食谱好好合上塞进包里,还珍惜的拍了拍。 转身,便看见三楼阑干后的紫色身影。 小月欣喜的冲着楼上招手:“掌柜的,准备吃饭了!” 她仰着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弯着,里面仿佛落入了点点星光,煞是好看! 令支支点点头,不紧不慢的走下楼梯。 赵阁从后厨出来,擦了擦半湿的手,“那我去叫阿萝迦姑娘和小白他们?” “去吧。” 说着,令支支在桌前坐下,望着汤锅有些出神。 半晌,她道:“小月,厨房西北角落的柜子里有几瓶酒,你去拿过来。” “好嘞!” 小月眼睛亮堂堂的。 掌柜的珍藏的酒,应该是顶好顶好的酒! 她们今天有口福了! 赵阁上二楼,敲了好久的门,里面的人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阿萝迦面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刚突破了太古尸蚕的第五层。 听见急促的敲门声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萝迦脚步有些急,一把拉开了门! “怎么了?可是……” 比起其他,最先霸道钻进她鼻腔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鲜香气味。 赵阁见她愣住,无奈笑笑:“没什么事,到吃饭的时间了,掌柜的让我来叫你。” 阿萝迦松了一口气,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我马上下去。” 而雾晞白从后院回来时,明显状态不对。 脚步踉跄,身体就像秋天摇摇欲坠的枯叶。 小月端着两个酒瓶出来,赶紧用手臂撑着他。 微微皱眉:“怎么了这是?” 雾晞白在桌前坐下,抬头看向对面的令支支。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泪水却先夺眶而出。 “雾长老他说,他不知道柔儿去了哪……” 一开始,雾长老一心求死,但他始终只是肉体凡胎,承受不住折磨。 最后终于吐露实话。 “柔儿被他派人骗去万蛊门的途中…丢了……” 小月将酒放下,拍了拍小白的后背,安慰他: “这是好消息不是吗?没去万蛊门,就还有活着的机会!” 雾晞白望向小月时,眼眶湿润,在听到这话后,眼底绽放希冀的光。 “真的吗?” “当然,你说是吧掌柜的?” 闻言,令支支将视线从小月身上扫过,落在红着眼眶,破碎又凄凉的少年身上。 片刻,她点点头。 “活着就有希望。” 雾晞白整个人一怔,随即魔怔了一般,一直重复这六个字。 “对……对对,活着就有希望!” 一旁的小月被他忽然的一声,惊得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现在的小孩真是一惊一乍的。 赵阁和阿萝迦一前一后的走下楼。 随后,阿萝迦将背篓连同里面的草药一股脑递给令支支。 “令掌柜,我在这里住的很好,吃的……”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火锅,连忙收回视线。 “吃的也很好,这些就当是报酬,您看看够不够?” 阿萝迦说这话时,微微垂着眸,眼底透露出几分小心翼翼。 令支支抿唇一笑,示意一旁的赵阁接下背篓。 可以换钱,好说。 “够,坐下一起吃吧。” 阿萝迦听话的在雾晞白旁边坐下,抿着唇好奇的打量着锅内滚滚鲜香的两处热汤。 随后收回视线,垂着头,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我…我打算明天就离开这里,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悬铃大祭司可能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 小月先放了些难熟的菜进锅里,搅动汤锅“咕噜咕噜”的。 对于阿萝迦的话,只听见了一半。 “什么?大祭司?已经被掌柜的解决了。” 阿萝迦紧急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瞳孔骤缩! 脑袋“嗡”的一声,思绪完全停滞。 她怔怔望着对面闲适喝茶的紫衣女子,随后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轻微颤抖。 第60章 下次藏好一点 阿萝迦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愕然与凝重。 她深知那位大祭司的难缠,对令掌柜的实力虽有认知,但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这等人物,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随即,想到她的太古尸蚕才突破第五层,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比起令掌柜,她还是太弱了! 掌柜的为她解决了心头大患,她太弱也不行。 这样以后要怎么好好守护这间客栈和令掌柜? 遇到事情不能一点忙也帮不上! 此时,阿萝迦暗自决定,以后练功还要再刻苦些! 【叮!检测到阿萝迦主动投效意愿强烈,触发支线任务:「忠心赤胆」,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500,威慑点+500,《基础万蛊辨识》X1。】 令支支抿了口茶,挑挑眉。 随即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阿萝迦。 此时阿萝迦垂下眼睫,紧抿着唇,神情颇为严肃,双拳紧握,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对方看过来时,令支支悄无声息的移开视线。 这威慑点和声望值加的多,估摸着是因为阿萝迦本身实力不俗。 除却刚在江南那边使用了势力声望扩散令,增加的这两项数值以外。 招揽衷心的员工加的也不少。 到算是意外之喜。 与此同时。 雾晞白清亮的眸子直直落在令支支身上。 一身紫衣,长发半挽,发尾还带着些湿意,但她依旧耀眼。 他的噩梦雾长老也好,万蛊门大祭司也好。 居然就这么轻巧的被她解决了? 雾晞白收回视线,随后深深地低下头,嘴唇翕动: “父亲,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 就在这时。 “嘭!” 客栈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令掌柜!”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小月手持汤勺,没好气的看向门口,“叙昭!你要造反啊?” “花肥…花肥……”叙昭捂着胸口还未痊愈的伤处,面色惨白咳嗽两声。 “花肥没了!” 这时,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门口。 天色渐暗,树林沙沙作响,叙昭身后的惑心林毒瘴涌动,依旧诡谲。 令支支轻点太阳穴,忽然想到一个人。 “怎么会没了?西北方向,你确定你去对了吗?”赵阁绷直嘴角,神情严肃。 “咳咳咳……”叙昭摆摆手,“没去错,那里地上有一滩血迹,还有许多虫子的尸体,但是!” “没人,也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甚至没留下任何那人的物品!” 说到这,叙昭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总不能是花肥死了,又自己活过来走了吧?” 闻言,众人心头一凉。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 令支支无需再向系统求证这个世界有没有鬼。 忽然想到什么。 她道:“蛊悬铃遗落在这的铃铛呢?” “我知道。”叙昭吭哧吭哧跑向后厨,从垃圾桶捡来两个铃铛。 毕竟大厅是他打扫的。 小巧精致的铃铛递到令支支手中。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奇怪。 随后,她递给对面神色凝重的阿萝迦。 “你看看,能看出些什么?” 阿萝迦看了半晌,越看越眼熟。 她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忌惮:“这……这是‘虫铃’,只有大祭司才能佩戴,里面……” 她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铃铛上那极小的缝隙中,一点黑影猛地一闪! “咻!” 一只极其细微的红眼毒虫像是弹出来一般,动作极其迅速直冲阿萝迦门面而去! 这袭击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超越了常人反应! “小心!” 赵阁惊呼,但他距离稍远,拔剑已然不及! 雾晞白离得最近,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用手去挡! 但理智告诉他,这蛊虫恐怕绝非善类,徒手去接风险太大! 千钧一发之际! 紫色朦胧的轻纱衣袖,在众人眼前拂过,带起一阵香风。 令支支反应快极了,倾身上前,纤细雪白的皓腕一动,反手将小小蛊虫捏死于掌心。 “……” 阿萝迦瞪大双眼。 太古尸蚕术还来不及使出,那蛊虫便已经近在咫尺。 几乎是才看到那蛊虫腥红的双目,她便觉得这下完了。 谁知! 令掌柜的竟如此…… 与此同时,阿萝迦手中飞出蛊虫的铃铛已然化作齑粉! 至此,一旁的小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叙昭眼见这东西居然这么阴,连忙将手里尚存的铃铛甩在地上,一脚踩碎。 “啪嚓!” 一声脆响! 铃铛状的坚硬外壳破碎,露出里面在蠕动的暗金色虫卵。 “这都不死!”叙昭大骇! 他这一脚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居然还不如令掌柜轻轻一捏! 赵阁见状,连忙拉住还想再上前补踩一脚的叙昭。 这时,阿萝迦走上前来,将令支支手中的蛊虫尸体和虫卵对照着看。 “这虫铃,和普通虫铃不大一样……” 虫卵为暗金色,铃铛一碎,它似乎有些虚弱,在地上微微挣扎着,没有再立刻发起攻击。 “铃铛应当是这种蛊虫的外壳,但我从未听说这蛊虫在主人死后还能发起攻击!” 阿萝迦神色复杂,“而且为什么偏偏……” “偏偏是冲着你去的!”小月忽然接话。 叙昭打扫的时候没事,令掌柜看的时候也没事,偏偏就是那会儿。 就像是挑好了人一样。 阿萝迦喃喃道:“难道大祭司已经将其进化了吗?” 令支支若有所思,而后问系统:“《基础万蛊辨识》能升级吗?” 系统:【可以,500000文。】 扣完,她就只剩43000文了。 “扣。” 下一秒,强大的信息灌入脑海。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令支支扬眉轻笑: “它刚刚是在寻找合适的宿主,你体内有太古尸蚕,对它来说是极好的养料,吞噬你就会被其控制。” “被谁控制?蛊虫?”叙昭听得有些发懵。 令支支俯身,将诡异蠕动的虫卵放在掌心。 凑近仔细观察。 身形细长如针,生有无数对透明薄翼和尖锐口器的怪异蛊虫! 另一边。 尸体被影魂蛊主导,姿势诡异,速度极快的朝着万蛊门那片森林深处而去。 而那里藏着蛊悬铃更深的秘密。 意识混乱,毫无感知。 这是“活着”的感觉吗? 不,这不是活着。 这是依靠着本命蛊和巅峰至极的蛊术而维持的部分意识。 他的一部分意识,依旧通过那只留在客栈、已被捕获的“影魂虫”伴生蛊,时断时续地感知着客栈内的情形。 那伴生蛊如同他延伸出去的一只“眼睛”,虽然被禁锢,但并未完全失联。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女人,令支支。 她在看“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倏尔一弯。 霎时,那张脸,在蛊虫扭曲的视界中,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那抹笑却没多少温度。 那笑…… 仿佛是洞悉了一切、看穿了所有,带着一丝玩味,欣赏一件有趣玩具的笑容。 她的眼睛,好似能穿透一切,看到“他”。 令支支的嘴唇,对着影魂蛊,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含着笑意的声音,狠狠凿进蛊悬铃混乱的意识深处。 她说: “找到你了。” “这次,记得藏好一点。” 第61章 不死魂蛊 大堂内一片死寂。 小月有些莫名,她上前一步,看了看令支支手里有些可怖的蛊虫,问道: “掌柜的你在同谁说话?” 主要是刚刚掌柜的那说话的语气,着实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令支支缓缓起身,笑意在嘴边蔓延,垂眸看着手心的蛊虫慢慢变得僵直。 最后一动不动。 估摸着是“某些人”心虚,自“爆”了吧。 “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说着,令支支从袖子中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重新落座。 这个世界没有鬼,那么这个人能“复活”,极有可能用的是蛊术。 蛊术能做到如此地步,令支支还是有些惊讶的。 毕竟她屠刎蛊悬铃,确定割断了对方的颈动脉和气管。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说遗言。 令支支一手托着下巴,片刻之后,还真让她在涌入大脑的「万蛊辩识」中,找到了相应的蛊虫。 「不死魂蛊」: 练成此蛊,需饲养成百上千只不死魂蛊的伴生蛊。 当伴生蛊到达一定数量后,才能反哺不死魂蛊,如此便算蛊成。 而养成一只伴生蛊,至少需要饲主的一滴精血,且还不一定能养成。 精血多源于强者心脏或丹田处的“心头血”,需通过特殊功法提炼。 如若饲主死亡,伴生蛊可牺牲自己,反哺不死魂蛊,让饲主快速恢复。 注:伴生蛊可吞噬其他蛊虫,吸收其他毒素,化为不死魂蛊的养料。 令支支眉心一跳,蓦地笑了。 这意思是,要不是在惑心林杀的他,他一定撑不到叙昭去“捡”他。 他也早就成了自己的花肥。 能那么快“复活”,还多亏伴生蛊吸收了惑心林的毒瘴。 而令支支之前,还花钱加强的毒瘴。 这般阴差阳错的巧合,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不过…… 令支支因此得出结论,蛊悬铃虽然战斗力不行,但耐杀。 她沉默的这段时间,大堂内依旧静悄悄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阿萝迦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绞着衣袖,总觉得有些不安。 “刚刚那蛊虫……” 实在是和普通的虫铃不太像,因此她便会忍不住多想。 会不会还有别的意外? 此时,一道轻轻浅浅的女声,如同春风拂过水面,给众人心中带去了一抹安定的力量。 “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忧心。” 令支支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好整以暇的扫过众人。 还是那句话。 杀得了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更何况。 使用不死魂蛊“复活”后,也是有弱点的。 自我意识并不完整,饲主容易被疯狂、痛苦和本能驱使,做出非理性行为。 令支支觉得兴许都不用她再动手。 小月暗自点了点头,令掌柜都说不是大事了,那就真没必要担心。 毕竟实力这一方面,她完全相信令支支。 闻言,其余人也舒了口气。 虽说刚刚蛊虫的袭击实在有些突然,但他们信令支支啊。 尤其是赵阁和雾晞白。 徒手捏死蛊虫,在未知的情况下,还真没几个人有这样的魄力。 叙昭最后坐在雾晞白旁边。 “那咱们少了个花肥怎么办?” 小月将熟了的菜盛进令支支碗里,头也不抬的回他: “那就拉你去充数。” 叙昭:…… 他揉了揉鼻子没再吭声,随后装作很忙的样子,同身旁的雾晞白刻意搭话。 “诶?你是不是把雾老狗的血弄身上了?” 他指了指雾晞白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面的一点红色。 雾晞白愣了一瞬。 实际上,他对这位伙计的感观很复杂。 叙昭很冲动,感觉脑子也不太好用。 但他却在危急关头,硬生生替自己挨了雾长老那致命的一掌。 “不是血,是胎记。” 雾晞白垂眸,将袖子向上挽了挽,左边小臂上,是一块花瓣大小的红色胎记。 “小柔的胎记与我恰好相反,她的在右边。” 小柔? 雾妤柔。 叙昭记得,是小白的妹妹。 叙昭点点头,也不好再提人家的伤心事。 此时,令支支让雾晞白将小月拿来的酒给众人倒上。 雾晞白连忙应了一声,乖乖起身,给大家倒酒。 见状,小月笑道:“难得大家齐聚,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 说罢,她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令支支见状,眉尾一挑,似笑非笑。 不等她开口提醒,小月一张小脸变得皱巴巴的。 这酒入口绵柔,随后又有些辣感和刺激感。 不多时,便感觉胸膛好似燃起了一把火。 她虽不常喝酒,但也知这酒绝非凡品! 就是好像太烈了些。 “掌柜的这酒……” “这茅台酒为上品,酒烈气透泥丸,不常喝酒,你可能三杯就得倒。” 不过,她这么豪饮的话,或许都用不了三杯。 令支支弯了弯眼睛,举起杯子,轻轻的抿了一口。 “!” 小月懊恼的拍了拍头。 草率了,想显得自己有些江湖义气,没想到这酒居然这么烈! 这酒才倒出,浓郁的酒香、酱香、焦香,扑鼻而来。 其余人早已迫不及待,听令支支说完,大家都学着她小小的抿了一口。 第一瞬是灼热,第二瞬是甘醇,第三瞬是余韵,喉间暖意扩散,齿颊留香。 “百谷之精,四时之气都融于酒中,简直是好酒!” 在场几人,也就赵阁之前隔三差五会去吃酒潇洒。 因此他深知这酒,绝对为珍品! 尽管知道这是酒烈,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又刚共同经历了些许风波。 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放松。 更何况还有这样的好酒作陪,他们也不忍辜负。 俗话说,火锅配酒,越喝越有。 这一来二去,众人开始脸色薄红,醉眼微醺。 赵阁眼睑耷拉着,半趴在桌上: “其实,烈火门被灭时……我好像见过凶手的长相……” 他胡乱的摇了摇手,“只是江湖波谲云诡,我全当不知道,雾长老会烈焰掌,他绝对和凶手脱不了干系!” “那凶手啊,眉骨有一条很长的疤……” 小月双手托着下巴,轻轻的打了个酒嗝,一双被酒精润湿的眼睛里,满是迷蒙: “那这不能说!万一被灭口了怎么办?” 这时,雾晞白望着杯中清透的酒液,微不可察的蹙蹙了蹙眉。 眉骨有疤? 是巧合还是…… 第62章 酒是个好东西 闻言,赵阁侧头,看向小月,用指尖点了点她: “都这个时候了……嗝!你还不说你与江南漕运盟是什么关系吗?” 说着,他便要同令支支告状。 “掌柜的,我与你说,那个江南来的罗总镖头,唤她二小姐!” 刚刚还哄哄闹闹各聊各的,此时全都齐刷刷的望向小月。 “诶!”小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吐出一丝酒气: “江南漕运盟盟主是我娘。” “啊?”反应最大的当属叙昭,他愣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家门口真有石狮子啊!” 原以为只是说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明明是当初一起罚站的关系,而有的人,背地里却是江南首富! 赵阁无奈摇摇头,似在感叹: “我们客栈啊,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隐士高手令掌柜,万蛊门圣女阿萝迦,天枢派前掌门之子雾晞白,还有个江南首富云小姐。” 小月又饮一口酒,醉眼迷蒙,“我全名叫云舒月,大家以后还是叫我小月吧!” 云舒月。 原来那人是来找她的。 令支支一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嘴角微微上扬,充当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既然那人没找到客栈来,十有八九罗舟他们便是去与他汇合了。 江南漕运盟,倒是有钱。 只是那人一身素袍,着实不像有钱人。 否则,令支支想,她一定会将那人拐过来消费。 毕竟刚扣了不少钱,急需回点血。 叙昭等了半晌,没听见提到他。 他捧着被醉意熏得泛红的脸,问道:“那我呢那我呢?” “你?”赵阁拧眉,望着他有些一言难尽。 “你最多算个白眼狼!”说罢,小月朝他翻了个白眼。 叙昭委屈的瘪瘪嘴:“我虽然以前是个乞丐,但我现在好歹也是玄天派的弟子!” “可是玄天派不是被……灭了吗?”小月道。 提起这个,叙昭有些难过。 “是……杰出的师兄师姐们全死在了那场大战里。除了我,全宗门上下说是老弱病残也不为过……” 而且,现在世道艰难,宗门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和乞丐。 那战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叙昭再讨厌,小月也不想去揭露他的伤疤。 于是就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小时候我们关系很要好,直到某天,一个高僧路过云府时,断言大哥活不过二十五。 一开始大家并不信,只觉得是那妖僧妖言惑众,直到大哥五岁那年的深冬掉进了池塘,恰好被高僧说中,经历了一次生死劫难。 自此后,大哥性情大变,好似看透了一切,变得冷心冷情,一心只想出家。 母亲不允,哭红了眼睛,但大哥执意如此,母亲那时正在处理盟中长老与海外倭寇勾结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而后便放言,大哥去寺庙修行可以,出家不行。” 听完,大家齐齐沉默,面上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赵阁抿唇,问道:“那你大哥…他现在呢?” “不常回家,久居寺庙。” 说罢,小月又豪饮一杯。 至此,令支支大概能猜出,白天碰到的那人,应该就是小月口中的大哥。 将死之人,死气环绕,一身僧袍。 还真被高僧说中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阿萝迦,安慰似的拍了拍小月的背: “你母亲一个人掌管漕运盟也不容易,后来勾结外敌的事情解决了吗?” “没有,那长老有些实权,很难查到他勾结倭寇的直接罪证。” 说起这个,小月气愤之下,“啪”地一声,拍响桌面: “就是因为这些事,少时,我娘陪伴我们的时间特别少!” 与此同时,雾晞白联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觉得有些口干,他抬起桌上的杯子猛地灌了一口。 直到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头时,他才察觉他喝错了! 不过也来不及了,灼热之感瞬间蔓延至胃里。 明明他手边的,应该是茶水才对,什么时候变成酒了?还是满杯! 这一口直接干了大半杯。 “我和妹妹的关系也很好,母亲去世得早,但父亲再忙也会亲自指导我们练功。 我特别记得有一次我们偷溜去后山禁地躲懒,其实禁地只是祖宗们的坟址,没什么特别的,但父亲还是狠狠地罚了我们……” 酒一喝,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 雾晞白也忍不住回忆起童年的美好。 这时,叙昭嘿嘿一笑: “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还是乞丐的时候叫阿丑,因为我争不过别的小乞丐,时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像个猪头,所以才得名阿丑。 也是师傅路过看我可怜才收我做玄天派弟子,之后就过得挺好的,至少能吃饱穿暖了。” “我…我小时候就是炼蛊,炼蛊,炼蛊……”阿萝迦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眸。 “那你岂不是真一直没出过万蛊门?” “是的。” “……” 众人闲聊之际。 那抹紫色却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素手微抬,执起一盏茶,吹了吹,淡淡拂去茶沫,方才轻饮了一口。 眸中的醉意似乎被冲淡了些,又或是…… 她本就从未醉过。 令支支眸中始终蕴着温和的笑意,起身上楼未惊动一个人。 酒。 果然是好东西。 三两杯下肚,不禁拉近了彼此距离。 身体里紧绷的弦,也如被温水浸过的丝绸。 彼此之间的话。 也不再是精心雕琢的玉石,而是河边裸露的鹅卵石,溪水流过,彼此碰撞出最真实的声音。 令支支上楼,凭栏望向大堂。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却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 翌日。 小月是被赵阁叫醒的。 残留的酒意引得她头脑发胀,她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才走出房门。 大堂内。 兴许是知道他们宿醉不好受。 令支支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瓷瓶。 “解酒药,拿去给大家服下。” 小月不疑有他,药丸才下肚。 便觉得脑子忽然变得清明了许多。 直至全部人在大堂集合。 一直静静坐在那的令支支, 才悠悠开口: “今日赵叔去采买,顺便散布些消息出去。”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 赵阁严肃的点点头:“好的,掌柜的,需要散布什么消息?” 令支支视线轻轻拂过众人,笑意盎然,美得不可方物。 “听说,天枢宗并非只有《混元心经》这一件宝物,后山禁地还有一件能引动星辰之力的上古遗宝,只是需要特定时辰和血脉才能开启……” 雾晞白原本还有些困意,这下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听到了什么?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清越的女声还在继续: “还听说,漕运盟某位有实权的长老,似乎暗中与海外倭寇有资金往来,账目藏在城中最为醒目的一棵树下。” 小月“噌”的坐直了身体。 不是! 啊? “最后,万蛊门的悬铃大祭司之死,似乎与听雨楼名为阿镜的年轻人前些时日秘密到访惑心林有关,他与天枢宗一位眉上带疤的人勾结,疑似同大祭司交易破裂,所以二人便……” 阿萝迦:…… 尽管她不知道阿镜是谁,但令掌柜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她都快信了。 小月脑子一转,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有人要完蛋了! 消息传出去,势必会有“有心”人去找听雨楼打听具体情况。 这三个信息涉及四股强大的势力,听雨楼也被卷入其中。 他们必将投入大量资源去破解、核实。 如若最终发现是一场空,浪费人力物力,消耗信誉,甚至可能因此错误判断形势。 这明显是冲着听雨楼去的。 阿镜…… 小月嘴唇抽搐,不会是她那位不着调的发小吧? 好得很! 他这次算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第63章 第一课 江南,栖霞城。 难得跟随罗舟他们回来。 云渡川此刻已褪下月白僧袍,换上了一身质料华贵却款式素雅的云纹锦袍。 他坐在自家临水书斋中,手持一卷佛经,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窗外的运河水声、码头的号子声、乃至家中管事低声商议生意的絮语,都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自从惑心林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后。 那个浴血带笑、妖异如红莲的女子身影,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本应清净无尘的识海。 他试图诵经静心,却发现那抹笑意比经文更清晰。 就在云渡川心绪翻腾之时。 书斋外传来两个仆从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 “听说了吗?沧澜城外惑心林,出了家邪门客栈!” “咋没听说!传的可邪乎了!那位四皇子不就是在那死得嘛!” “何止啊!还说那儿可以宝换命,只要拿出够分量的宝贝,天大的仇家都能给你挡下!朝廷的人都不敢轻易进去拿人!” “这不,听说前不久天枢宗和万蛊门都派人去了!” “啧,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听说江南这边好些走投无路的、身上背着宝贝的,都开始琢磨往那儿跑了……” “还有人说那儿的菜色,简直是人间绝无仅有的!” “嘘!小声点!让少爷听见了不好……” 谈话声渐渐远去。 云渡川握着经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间泛白。 以宝换庇的传言,他在沉璧关、听雨楼便听过。 镜非台说,这算不得确切的消息。 他也只是小范围的将消息抛了出去。 但现在…… 惑心林……客栈……以宝换庇……天枢宗、万蛊门…… 这流言传播的速度、细节的丰富程度、以及精准地在江南地界突然甚嚣尘上……都不正常! 此时,云渡川的心脏,不受控制加快了跳动。 那个女子……她不仅杀人,她还有意地宣扬自己的“能力”,她到底想做什么? 吸引更多亡命之徒?敛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 “我都说明白了吗?” 客栈,大堂。 令支支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阁身上。 后者垂着头,脸色一正,“明白,我即刻启程去办。” “嗯,叙昭也一同去。”令支支嗓音淡淡。 “昂?……我?” 叙昭还在惊叹令掌柜编故事的能力,忽然被点到,他抖了一下。 “我也要去吗?” 闻言,赵阁和小月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他们有些不理解令掌柜的用意。 如此重要的事,他们真的担心叙昭会添乱。 就连叙昭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之前还想逃呢,现在怎么就让他出去了? 而令支支眉眼一弯,视线扫过去,“有意见?” 无形的压迫力,让人无法抗拒 “没、没有!”叙昭连忙应下。 小月和赵阁立即低下头。 不敢,不敢有意见。 雾晞白侧眸看去,叙昭脸上有惊讶有欣喜。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三条消息,小到乞丐,我也要让他们全都知道,明白吗?”令支支笑问叙昭。 叙昭忙不迭的点头。 这位令掌柜还挺懂,每座城的乞丐们,才是消息最灵通,传递消息最快的。 赵阁沉着脸,带着笑嘻嘻的叙昭离去。 大堂内依旧一片安静。 令支支闲适的斟茶,轻抿一口。 雾晞白和小月二人并排站着,等吩咐。 “咯吱。” 二楼房门打开,阿萝迦打了个哈欠,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 她朝大堂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连忙下来,整理好衣服,自觉站在小月旁边。 “我…我起迟了。” 令支支抬眸含笑,“你给过报酬,算是店里的客人,你睡到几时,是你的自由。” “那个……”阿萝迦抿着唇,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我以后能留在这给您当伙计吗?”语气带着些讨好和小心翼翼。 随后像是生怕令支支不同意,阿萝迦连忙又道:“我会种花,会养蛊,会……” 令支支:“好。” “?” 阿萝迦眼中跃动光芒,这是同意了? 太好了! 察觉到她的心情很愉悦,身旁的雾晞白和小月朝她投来恭喜的眼神。 令支支指间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就这一声,三人立马收起笑脸。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压迫感油然而生。 “如果。”令支支抬眸,笑容浅浅,“雾长老或大祭司是昨晚来的,那你们……” 她话未说完,雾晞白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果然。 令掌柜昨晚是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同时,也从他们嘴里套取了信息。 一开始,雾晞白便觉得有猫腻,始终没敢彻底放松下来。 直到那半杯酒下肚,他便也开始放纵自己。 如果……如果雾长老昨晚前来发难。 喝醉的众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一想到这,众人脊背一阵发寒。 小月面上少见的多了几分严肃之色。 她们太过于相信、依赖令掌柜了。 只想着有她托底,便可以随心所欲。 可是,这世上多的是想不到的意外。 太依赖一个人,麻痹大脑,不是好事。 “在这里,放松可以,警惕,永远不能丢。” “是!” “是!” “是!” 阿萝迦紧抿着唇,她还需要更强些,像令掌柜一样! 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手段莫测,更有着一颗永远清醒、永远掌控全局之心。 毕竟,危难之际,任何松懈,都是对自己和同伴生命的不负责任,她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令支支点到为止,这是她给她们上的第一课。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见她唇角轻扬,这才觉得大堂稍微有了些温度。 再回神时,众人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了湿意。 令支支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阿萝迦以后负责看护花草,多种些别的草药也是可以的。” 毕竟能换钱。 “是。”阿萝迦笑着点点头。 闻言,雾晞白眉头一挑。他想,叙昭大概是回不来了。 * 坐上马车,赵阁例行将避瘴丸递了过去。 叙昭摆摆手,“不用,我这有。”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小瓷瓶,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摇了摇瓶子,还剩两颗。 够了。 第64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沧澜城依旧热闹。 才进城,马车迅速拐进无人小巷。 赵阁解下腰带,换上一身半新不旧、沾着些尘土和草屑的短打,背上一个空瘪的药篓。 “还要做到这种地步啊?”叙昭在一旁目睹全程。 赵阁瞪了他一眼,跳下马车,抹了些灰在脸上。 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山里采药归来、进城卖货的普通药农。 “别废话,快换!”说着,赵阁将灰黑色的衣服扔给叙昭。 “……”叙昭咬咬牙,也跟着伪装起来。 最后还刻意将头发抓乱,插了根草上去。 他不仅抓乱自己的,还将魔爪伸向赵阁。 “头发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装的,这样才像!” 赵阁忍住了想揍他的冲动。 而后,两人步履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匆忙,混入了熙熙攘攘的市集人流。 菜市口肉脯旁。 几个等待买肉的妇人正在闲谈。 赵阁蹲在不远处,假装整理药篓,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们听见的声音,跟旁边一个卖柴的老汉“唠嗑”: “唉,老哥,你是不知道,最近……不太平啊!” “咋啦?又有野兽伤人?” “比野兽邪乎!”赵阁压低了点声音,却又确保妇人们能听清: “前两天那声大雷你还记得不?” “那是朝着天枢宗劈去的!我当时在那附近采药,吓得我差点滚下山头!” “那天枢宗宝贝还不少嘞!有什么心经就罢了,听说后山禁地还有一件能引动星辰之力的上古遗宝!” “宝物?”卖柴老汉还没搭话,旁边一个耳朵尖的妇人已经插嘴了,眼睛发亮: “莫不是那雷就是那宝物引去的?” “可不敢乱说!”赵阁连忙摆手,做出害怕的样子,“那样大的门派,就算是宝物哪轮得到我们普通人惦记!” 赵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调笑道:“宝物不都是带传承的吗?搞不好那宝物是需要特定时辰和血脉才能开启的!” 说完,他背起药篓,匆匆“离开”。 留下妇人们兴奋又好奇的窃窃私语。 “宝物”、“天枢宗”、“禁地”这几个关键词,已经开始在菜市口流传。 脚夫歇脚的窝棚。 一群刚卸完货的脚夫正喝着粗茶,骂着工头。 叙昭凑过去,买了一大碗茶,“憨厚”地坐在一边听。 等他们骂累了,他才“好奇”地插话: “各位大哥见识广,小弟打听个事儿。听说……漕运盟有人与倭寇勾结,所以我们的日子才如此难过,是不是真的啊?” 叙昭哭丧着脸,“这不,我这药材去年能卖15文,今年扣下来只剩8文了!” 一个黑脸脚夫愤怒拍桌,“我说今年工钱怎么少了那么多!” “私通外敌,压榨我们这些靠本事和力气吃饭的,这算怎么回事嘛?” 叙昭叹了口气,有些发愁,“盟主派人去找狗贼私通外敌的证据了,就是狗贼在漕运盟还有些实权,一时半会儿不好找。” “要是查出来,这些人就应该拉去砍头!一个也不能放过!”另一脚夫附和道。 叙昭装作发牢骚,摩挲着下巴: “也不知道那私通的证据、类似于账本什么的会藏在哪?” “会不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地方,随处可见的树下什么的,像我,我就会把私房钱藏在家门口的大树下……” 他适时住口,留下无限遐想。 …… 两人分头行动,陆陆续续将消息传递出去。 最后在茶棚汇合。 “天色不早了,我换身衣服去采买,然后准备回去了。”赵阁喝了口茶,盯着面前叙昭说道。 “好,我听说城南那边还有窝小乞丐,我再去一趟,一个…半个时辰我们再在这汇合?”叙昭道。 赵阁点点头。 …… 盯着赵阁离去的身影,叙昭快速将茶水一饮而尽,朝着反方向狂奔。 好不容易取得信任,这下可以安心跑了。 跑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要不还是留封书信吧,他只是想回去给玄天派的老老小小报个平安。 之后还是会回客栈的,毕竟……掌柜的救过他的命。 就在他纠结之时。 巷口突然冲出一个青色身影,踉跄着撞上了过来! “她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官兵的呵斥声就在耳边。 叙昭本能将人扶住,入目便是一张清丽动人的小脸。 “姑娘你……” 话未说完,少女一把推开他,继续逃跑。 “诶……” 这时,旁边脸色苍白的卖茶阿婆一把拉住他,低语: “那小姑娘,肯定是被赵阎王看上了,快躲开,莫惹祸!听说他和靖远将军还有些干亲的关系呢!” 叙昭皱着眉,那姑娘额头的伤还在流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也是一片红色。 就扶了这么一下……她身上定是还有许多伤! 叙昭没有犹豫,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青衣少女。 “走!” ……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一辆马车行驶在泛着寒意的毒瘴之中。 赵阁回来了。 小月迎上去帮忙拿东西,疑惑的朝后面望了望。 “叙昭呢?” 赵阁沉着脸,“跑了。” 此时,雾晞白捏着抹布,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令掌柜。 “您一早便猜到了?您不怕他……” “我就怕他不逃。”令支支侧眸看过来,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问赵阁:“任务完成了吗?” “叙昭那边开始我也盯着的,倒是都完成了。” “完成就行。” 令支支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轻笑一声,道: “你们是更相信几大势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故事,还是我这一方小小客栈能牵动住四股势力的故事? ” 雾晞白和小月对视一眼,认真思考片刻。 “前者。” 赵阁:“从实际出发,前者更为可信。” 毕竟,这些年来这四股势力,一直如此。 表面互不侵扰,背地斗得你死我活。 “那不就行了。” 令支支托着下巴,视线落在几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消息已然传出,就算叙昭再去说实话,又有几个信他?到时候只会有人觉得几大势力,合力将责任推到我这个小小掌柜的身上。 无形之中,又为我散布出去的消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他们做贼心虚,客栈暴露在明处,反而更安全。” “那万一他们查到,找到客栈来呢?”雾晞白还是有些担心。 令支支忽然掩唇笑了起来。 笑声脆若银铃,一袭紫衣惑人,肩膀上的紫色蝴蝶也跟着振翅。 “人,总是有无限的贪欲。”像是感叹。 随后她话音一转,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小月,你的母亲应该感谢我的。” 小月愣住,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 多年查寻无果,这次的消息放出,引蛇出洞、浑水摸鱼。 或许是抓到那人实质罪证的好机会! “阿萝迦身上有万蛊门的‘命脉’。”令支支慵懒的单手托着下巴。 闻言,阿萝迦下意识摸上胸口。 令支支自然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如果只是叛逃师门的话,杀了便好。 派出大祭司追捕,必然她身上有“重要”的东西。 现在大祭司已经……想要阿萝迦身上的东西,谁还敢轻举妄动? “至于天枢宗……”令支支歪头望向小白。 “我说过,贪婪的人是不会知足的。” “雾长老,作为天枢宗长老,天枢剑法他使不出,反而偷的其他门派的绝学……”令支支轻笑一声。 雾晞白倏地反应过来,脸色不由冷下。 “因此他做掌门必然不能服众!所以……” “掌柜的意思是说,雾长老背后还有人!” 令支支稍稍正视他,莞尔一笑: “那你再猜,后山禁地的秘宝,那人会觉得,需要谁的血脉才能开启?” “可那不是……”假的吗? 话未说完,雾晞白眼神瞬间清明。 是啊,贪心的人不会知足。 哪怕是假的,那人也要试试。 赌的就是,万一是真的,他能得到引动星辰之力的秘宝…… “最后,听雨楼……我就怕他不来找我。” 令支支就这么安静的坐在那。 纤弱的身影却像是立在杀伐无数的高位上一般,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臣服的心情。 如此,一切都便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小月抿着唇,直直望着令支支,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跟随的,不仅仅是一位实力莫测的“高人” 更是一位心思如海、算无遗策、将人心与局势都视为棋盘的可怕棋手。 而在雾晞白看来,令支支真正令人恐惧的地方是,她搅动风云似乎并非为了称霸天下。 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这片小小地盘,更加“清净”。 只是她追求清净的方式,对于外界来说,未免太过喧嚣。 …… 盘踞在惑心林深处的蜘蛛,编织着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然后静静等待。 任何撞上来的飞虫,都会被黏住,其命运,取决于蜘蛛当时是否“饥饿”或“感兴趣”。 第65章 要是我哥不行…… “跟我来!” 巷子曲折如迷宫,弥漫着腐朽的霉味。 叙昭说不上多熟悉这里,但幼时还是乞丐时,他便知道怎么逃,能甩开后面的人。 他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躲进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残破的神像在昏暗光线下显出几分狰狞。 “暂时没事了。” 叙昭喘着气,这才开始仔细打量面前同样狼狈的女子。 年纪不大,发髻散乱,衣裳被刮破几处,露出的肌肤上有不少不轻的伤痕。 像是鞭抽、棍打出来的。 她抬头,脸上沾着灰土,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灼得叙昭有些眼热。 “你……”少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叙昭视线落到她身上,蓦地想到什么。 他脱下自己灰扑扑的外衫,“快,换上我的,你那身太扎眼。” 少女微微一愣,背过身去,哆嗦着解开衣带。 破庙寂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就在她接过叙昭的衣衫,抬手穿衣的刹那。 一抹嫣红,撞入叙昭眼帘。 !!! “不是血,是胎记。” “小柔的胎记与我恰好相反,她的在右边。” 在右边! 右手…… 叙昭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毫不避讳扭头看去。 少女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片梅花瓣大小的红色胎记。 叙昭大脑“轰隆”一声,僵在原地。 “是不是在里面,进去找找!”庙外传来粗暴的踹门声。 叙昭猛然回神,一把抓住少女换衣服到一半、尚未遮住的手腕。 指尖触及那微凸的胎记皮肤,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少女吓得一颤,惊惶抬眼。而被袖子隐去的另一只手,她正死死地抓着一支锋利的簪子。 只待这人露出真面目,她就…… 庙外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叙昭迅速把思绪拽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时间了,一个字都来不及多说! 他一把抓过少女那件颜色鲜亮、质料明显不同的外衣,不由分说披在自己身上。 “躲起来。无论如何,别出声。”他将她用力推到神龛后满是蛛网的角落。 “还有,这个你拿着,郊外惑心林。” 叙昭颤抖的双手,拿出瓷瓶抖出两颗药丸,递过去一颗。 说罢,连忙用自己灰暗的旧衫将她盖住。 然后,他转身,裹紧那件过于显眼的女子外衣,疾冲出去! “跑了!那边!” “追!别让那丫头跑了!”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饭后,小月坐在大堂,百无聊赖的托着腮。 没了聒噪的某些人,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小子也是个白眼狼,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 真是白瞎了那顿火锅! 阿萝迦刚从后院回来,她很认真的观察了那些血吻棠。 但毕竟以前没在万蛊门见过实物,她也对比不出这些花和书里写的有什么区别。 只知道,这儿的血吻棠,像是有生命一般,基本不会主动攻击客栈里的人。 尤其是令掌柜。 “雾长老已经半死不活了,你不打算回宗门看看情况吗?” 赵阁将采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从后厨库房出来。 小白垂眸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他抬头,不等他开口。 小月道:“如果令掌柜猜的是真的,他这次回去可能会自投罗网。” “也是。”赵阁点点头。 “要不再等等?到时候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决定。” 阿萝迦在长桌前坐下,众人望着她点点头。 烛光摇曳,明亮的大堂内,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干瞪眼。 “我云家二小姐,你万蛊门圣女,你天枢宗宗主之子,你……” 小月望向赵阁,忽然噎了一下。 赵阁喝了口茶,扯唇接话,“我,客栈最忠诚的伙计。” 众人:…… 也行,小月笑了一下,确实忠诚。 “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几人,居然能坐在一起!” 小月眼睛亮晶晶的,感觉这样的体验,以后能回味一辈子。 这么说起来,几人也觉得有些新奇。 “就差皇家人和听雨楼了。”雾晞白视线悠悠扫过众人。 或许他们的身份这,也是令掌柜胸有成竹的原因。 不过他们不是底牌,只是筹码。 云淡风轻搅动江湖风云的筹码。 她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安稳的避难地。 他们该感恩的。 而令掌柜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她的底牌永远只是她自己。 无需外物。 “听雨楼倒是没听说有人来过,至于皇家人……” 赵阁一脸高深莫测的望向众人。 相处越久,他们就越发现,赵叔是一个很好的人。 像长辈,宽厚包容,也像朋友,相处起来真诚放松。 阿萝迦蓦地想起那个来求药的玉京人。 确实是皇室中人。 “我说的是伙计,客人不算。”小月摆摆手。 “嗐,我们掌柜那么厉害,将来招几个皇家人来当伙计也不是不可能……” 赵阁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黝黑的面上带着几缕得意之色。 “……” 得。 江南首富云家二小姐都来当厨娘了。 还有啥不可能的。 察觉到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小月立马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别看我啊,云家每任家主继任之前,都是要出门游历的。” “那你之后…要离开客栈?” 阿萝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她的生活只有炼蛊,从来没离开过万蛊门。 没想到第一次“叛逆”出逃,却遇到了这么多很好的人。 “对啊。”小月捧着脸,抿了抿唇,“而且要是我哥不行……” ? 雾晞白和赵阁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假咳一声。 尽管两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她用词这般…大胆,两人着实是没想到。 “我还得像我母亲一样,扛起云家和漕运盟的重担。” 小月望着桌面发呆,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尽管她再没有小时候那般爱粘着母亲,但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能成为像她母亲那样的人,她很开心。 尽管,她也很舍不得现在的一切…… “闲着呢,都上来一趟。”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众人条件反射般,蓦地抬头望去。 却只见令支支转身离去的一片梅红色衣角。 第66章 往生池 早上被“训”的事情,赵阁略有耳闻。 此刻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说呢? 还是有些惶恐。 三楼,除了赵阁和小月偶然上去过两次以外,其余时候,除了令掌柜没人敢去。 小月只知道三楼的库房有不少好东西。 但她不敢惦记也不敢觊觎。 赵阁上去过几次,但都是心无杂念、目不斜视,也从不好奇那上面都有些什么。 此刻,掌柜的居然允许他们上去了。 三楼,庭湖绿色的帷幔随风拂动。 令支支一袭梅红色长裙,长发随意的拢在身后,站在最边上的房间门口,在等她们。 汩汩雾气从房中涌出。 待几人走近,那雾气瞬间便让他们头脑清明了不少。 雾晞白探头,朝里面偷看了 一眼。 屋内,有一处氤氲着雾气的水池。 池边立着一块古朴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蕴含道韵的古字。 往生池。 “往生池,顾名思义,泡一泡,有‘脱胎换骨、往生重塑’之效。当然,可能没那么夸张,但好处……你们自己体验。” 令支支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只留下还有些懵的四人。 雾晞白:“我们……谁先去?” …… 漆黑一片的夜空,难觅月影。 狂风肆虐,摇曳着枝头的残叶,发出阵阵凄厉的声响。 粗糙的手腕从丝绸衣袖滑出,不合脚的绣花鞋踩过泥泞。 夜风像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 叙昭发力狂奔,专挑坎坷难行、枝桠横生的路线,让那青绿色在林木间快速闪现。 正如卖茶的阿婆说的,那位姓赵的畜牲,确实有几分实力。 偌大的沧澜城全是他的走狗。 此时,叙昭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 他们手里的火把连成一片噬人的火海,照亮了悬崖边缘狰狞的怪石。 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黑暗能吞噬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退无可退了。 追兵为首的,是个猥琐的疤脸汉子。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戏谑: “小娘子,挺能跑啊?怎么不跑了?赵爷瞧上你,是你的福分!乖乖跟咱们回去,少不了你锦衣玉食!” 其他追兵发出粗嘎的笑声,目光在那个青色身影上来回游走。 叙昭面对深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说不怕是假的。 但他一直记得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鲁莽和怯懦都是过失,但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叙昭忽然深吸一口气,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在追兵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对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用尽全力,模仿着记忆里少女仓皇失措时可能发出的声音,挤出了一嗓子。 “啊!!!” 这声音极其怪异,尖锐刺耳,却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而扭曲,尾音劈了叉,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厉。 叙昭闭眼,向前一倒。 惨叫在空旷的崖壁上撞出回响,又迅速被深渊吞没。 听起来,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在坠崖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追兵们显然愣住了。 疤脸汉子脸上的戏谑僵住,眉头皱起。 “妈的!”崖上,疤脸汉子冲到边缘,探头往下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晦气!这么高跳下去,神仙也摔成肉泥了!回去怎么跟赵爷交代?” …… 雾晞白第一个从雾气中走出。 小月连忙上前,“感觉怎么样了?” 小白少见的有些失态,声音颤抖着变了调: “我、我现在感觉内力精纯度大幅提升,感知力也增强了……” “这么神奇!”小月忍不住朝那处池水望去,跃跃欲试: “那第二个,我去?” 其余两人都没有意见,只是赵阁道:“小白刚泡完不用收拾收拾?” 这一泡,雾晞白受到的震撼不小。 此刻他心绪动荡,呆呆的摇了摇头。 “应该不用,我感觉那池水,有、有自洁功能。” 尽管说出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但雾晞白就是这么觉得的。 兴许是跟着令支支的时间长了。 也只有赵阁不是那么的吃惊。 毕竟前有令掌柜杀死四皇子的神秘物什打头。 再怎样都不觉得奇怪了。 他们令掌柜就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不,可能是仙人! 小月怀着好奇的心情走进去,随后给众人递了个眼神,才关上门。 夜空开始发亮,东边天际的一抹粉红,逐渐变成金红色笼罩大地。 任凭昨晚狂风大作,却没有下雨。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又是个好天气。 客栈几人,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 “铃叮铃叮铃。” 外面无风,檐铃脆响。 “咯吱。” “咯吱。” “……” 几乎是同一时间。 二楼的四间房门一同打开。 四人交换眼神,随即走下大堂。 赵阁笑着打开客栈门。 雾晞白勾唇,站在门口一侧,微微躬身: “客官远道而来辛苦!快里边请。” 稚嫩且恰到好处的少年音,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大堂内,小月掏出一块抹布,适时擦擦桌面和椅子。 一旁的阿萝迦刚开始还有些无所适从。 瞥见小月的动作后,她连忙拉开椅子,学着小白,做了个“请”的动作。 门外,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才见这一阵仗,没忍住挑了挑眉。 他从马车上跃下,转身去请马车里的人。 “殿下,有间客栈多了不少伙计。” 这称呼一出,几人一愣,这皇家人还真来了。 蓝白色锦缎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祁玄扶着裴昭宁缓缓下了马车。 温润的眸子抬起,冲着几人温润一笑。 人是多了,就是没见到令掌柜。 随后他侧眸吩咐祁玄。 “哦,这是我们来的时候在惑心林外捡到的小姑娘。” 祁玄说着,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受伤昏迷的女子从马车中抱出。 “柔儿?!” 雾晞白失声惊呼,猛地冲上前,从祁玄手中近乎抢夺般接过昏迷的女子。 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脉搏,脸上血色尽褪。 随后,震惊、狂喜与滔天愤怒在胸腔疯狂交织。 * 云渡川再见到镜非台时。 对方好似有些……癫狂? 镜非台紧咬后槽牙,将手里的信纸撕个粉碎,往空中一撒。 白色的纸屑飘落而下,划过他怒极反笑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杀完四皇子又杀大祭司?” “我是什么杀人魔吗?不是!杀人魔能杀得了这二位吗?” 第67章 你不对劲 “原来之前被通缉的阿进,便是你。” 云渡川难得卸下平日的冷漠与疏离。 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缓缓走近。 主要是那通缉画像里的人,长相实在有碍观瞻…… 云渡川无法将阿进同镜非台联系起来。 镜非台咬牙切齿: “是啊,我还应该感谢她将我的名改为阿进,通缉令画的也不是我的真容,否则……” 这听雨楼和皇室只怕是要明着对上了! 他皮笑肉不笑,望向远处微微愣神,“这女人可真狠!” 这次能传出这样的流言,在通缉令上“手下留情”,就不可能是她的做事风格。 “四皇子死了,贵妃心腹死了,雾长老下落不明,现下万蛊门大祭司似乎也……全江湖都怀疑是你听雨楼下的手。你这口锅,背得可还舒坦?” 云渡川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却像是冰面裂开了缝隙。 他先是面无表情,随即,那紧抿的唇角竟一点点向上勾起。 闻言,镜非台脸色气的有些扭曲,紧接着冷笑又变成了失控且咬牙切齿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枉我还给她送了那么多钱!”他泄愤似的将手里的棋子丢进棋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好啊!好得很!我镜非台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算计得如此……明目张胆,又天衣无缝!” 抬手揉了揉眉心,笑声渐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锐利的光。 倏地,镜非台转头,将将好看到云渡川刚收回的一抹浅笑。 “你你你!……你不对劲!”镜非台像是突然忘记了愤怒,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快速眨眨眼,瞳孔微微一震。 “你、你快同我说说,你这次去惑心林都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去了一趟,变化如此之大! 莫不是也被令支支坑了? 听他这么说,云渡川后知后觉,自己这一行回来,当真发生了变化。 脑海中的红色一闪而过,他敛眸心下默诵经文。 自始至终,镜非台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的老友。 见其不答,这事就更可疑了。 “令支支,你见到了?” “见到了。” 镜非台蹙眉。 他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且长着一张十分无辜的脸,欺骗性极高。 连他都被骗了! 但是…… 这人可是云渡川啊! 仿佛高岭之花,不解风情的云渡川啊! “我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云渡川轻咳一声,说道。 镜非台冷哼,“她这是把我听雨楼架在火上烤!皇室现在怕是把四皇子之死的账,大半算在我头上了。 孙贵妃那边,更是恨我入骨。江湖上,我楼的名声也越发诡秘莫测,生意都受影响。 眼下还多了条罪名,同天枢宗勾结,设计大祭司……只怕是万蛊门也将视我为眼中钉了。” 他顿了顿,眼中的冰冷逐渐被一种棋逢对手的灼热取代: “但不得不说,她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漂亮至极!” 云渡川双眸清澈如水,薄唇紧抿,半晌,他道: “她稳坐钓鱼台,让你帮她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这份胆识、对人心的把握、借力打力的手腕……” 都属世间少有。 听着听着,镜非台眉梢一动。 完了,他还夸起来了。 …… “啊湫!” 远在玉京的裴逐莹打了个喷嚏。 婢女晚婵连忙将大氅拿来给她披上。 鎏金香炉吐着宁神的檀香,却压不住裴逐莹眼中跳动的火焰。 “外面都在传什么?” 晚婵身体一颤,膝盖猛地磕在地上。 “他们、他们说公主克死亲兄,眼下又克死未婚夫婿,是…是不祥之人。” 颤颤巍巍的说完,晚婵惶恐,连连磕头。 “好了,起来。” 裴逐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祥之人?这不还有两位双亲没被克死吗?” “噗嗤!”她忽然笑了一声,“我说笑的。”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配上她天真的笑脸,就像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一般。 晚婵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裴逐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那片蓝天。 眼下她称病不出,无非是为了躲母妃给她安排的驸马…们。 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看似普通却异常锋利的匕首。 裴逐莹缓缓闭上了有些酸涩的眼睛。 难以割舍…… 那个女人,始终想把她当成培养新权势的牺牲品。 半晌,她问:“裴昭宁出宫了?” “是、是。”晚婵头磕在地上,嗡嗡回道。 “皇兄动作倒是快。”裴逐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兄妹之情。 “宫里这点‘小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日…… 去给母妃递个话,就说我连日梦魇,精神不济,想去京郊皇姑寺住几日,静静心,为父皇和母妃祈福。” 晚婵领命而去,裴逐莹独自站在殿中,深吸一口气。 “令姐姐……”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眼中充满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崇拜。 “你说过,我的聪慧和身份都是武器。现在,我这把‘武器’,要主动出鞘了,希望我带来的‘礼物’,你不会失望。” * 令支支从楼上下来时,便看到大堂一片混乱。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身带病气,有些虚弱的裴昭宁。 令支支一袭金莲色罗裙曳地,行走时裙摆轻扬,流光婉转间鎏光泛暖。 广袖收窄于腕间,玉臂轻抬,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 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雾晞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转头,赤红着双眼,声音嘶哑,“掌柜的,求您救她!” 小月和阿萝迦稍稍往旁边一退,一同叫声“令掌柜”。 令支支走近,这才看见雾晞白怀里,受伤昏迷的小姑娘。 “这是?” 裴昭宁适时拱手,姿态客气: “惑心林外偶遇这位姑娘重伤昏迷,便一并带来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令支支抬眸含笑,眼尾勾起月牙般的弧度。 “是吗?” “掌柜的,柔儿是我妹妹!亲妹妹!”雾晞白迅速接话。 令支支闻言,目光轻轻落在端得一派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裴昭宁身上。 他轻描淡写地将“捡到”说成“带来”,既点明是自己送的“人情”,又撇清了可能的嫌疑。 第68章 一把刀 裴昭宁自知瞒不过令支支,便开口做出简单的解释: “发现时仅她一人,伤势不轻,似有内伤,更似长途奔逃力竭所致。我已让人给她喂了皇室秘制的保命丹丸,暂时吊住了气息。” 随后又补了一句:“事先我并不知晓她的身份。” 倒还真是碰巧了。 令支支点点头,这会才儿正视起这个昏迷的小姑娘。 浑身是伤,双目紧闭,看着倒是可怜。 阿萝迦上前一步,同令支支禀报: “她内息极度紊乱,经脉有暗伤,外伤多处,失血不少,而且最麻烦的是…… 她体内似乎被种下了某种禁制类的隐秘气劲,极为阴毒,正在缓慢侵蚀她的心脉。 若非…殿下那颗丹药,恐怕撑不到这里。” 闻言,雾晞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沸腾:“是雾老狗!他们竟然对柔儿下此毒手!” 见他如此激动,令支支沉吟片刻笑了,“殿下这份‘礼’,可不轻啊。” 话语中带着一丝玩味。 裴昭宁坦然道:“恰逢其会罢了,这位少年是掌柜的左膀右臂,他的亲人遇难,本王既然遇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至于后续……想必掌柜的已有计较。” 令支支笑笑,这位六殿下还真是……会说话。 他如此将皮球巧妙踢回,既示了好,又表明不愿直接卷入这场恩怨,但隐含的支持态度已然明了。 裴昭宁通过那位少年的态度和话语,已然猜出,这二位恐怕便是已故天枢宗宗主的一双儿女。 而刚刚说话的蓝裙女子应该就是万蛊门的圣女。 至于另一位女子,暂时还未可知。 此时,赵阁打了一盆热水,从后厨出来,“掌柜的,这姑娘……” “带去楼上。”令支支摆摆手,随后吩咐道:“小月,去做饭。” “好勒。”小月应声。 眼下她暂时也帮助不上忙,还是去做饭吧。 毕竟大家都是要吃饭的。 雾晞白抱着昏迷的妹妹往楼上去,赵阁端着热水跟在后面。 令支支眼神示意阿萝迦,“你先去照看着,稳住伤势。” 阿萝迦:“好。” 顿了一会儿,令支支侧眸望向裴昭宁: “殿下,解毒之事稍后再说。你送来的这位‘客人’,恐怕得先占用我一些时间了。” 说罢,令支支转身欲上楼。 裴昭宁眼底含笑,微微颔首,“无妨,支支掌柜去忙, 我等你便是。” 蓦地顿住脚步,令支支回眸,莞尔一笑: “六殿下还是多将心思花在如何夺得皇位上吧,这样,允诺我的条件,才能顺利达成。”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被拆穿的裴昭宁也不恼,望着金色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神情依旧温和,唇边笑意融融。 理智清醒,强大神秘。 这样的人,想必非常适合长期合作。 “令掌柜,求您救她!” 二楼房间内,雾晞白双膝跪地,眼眶通红。 “凭什么?”令支支眉眼弯弯。 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轻松还沾染着笑意。 雾晞白脸色有些苍白,垂下眸,一时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同令掌柜做交易。 “我……”他咬牙,心一横: “只要令掌柜能救她,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我愿此生追随您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叮!检测到雾晞白主动投效意愿强烈,触发支线任务:「竭智尽忠」,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500,威慑点+500,往生池升级。】 系统道:【任务奖励会根据宿主的需求,进行相应的调整。】 令支支还算满意,倒是挺人性化的。 “雾晞白,你一流的境界,却在上次雾长老袭击时,没帮到一点忙,甚至还要叙昭那个废物救。” 令支支眸光深邃,望着他每加深一分笑意,都让雾晞白感觉身上冷了一分。 赵阁同阿萝迦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安安静静的处理着雾妤柔身上的外伤,尽量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雾晞白僵在原地,鬓边开始生出来冷汗。 被发现了。 他一向自诩聪明,不愿做无谓的牺牲。 雾长老来时是这样,悬铃大祭司来时也是这样…… 那日,蛊悬铃到来,他在后院本是听见了动静的。 只是见赵阁和阿萝迦都未从二楼下来。 他便也心安理得的当作不知晓。 悬铃大祭司,杀人不眨眼。 他相信令支支,可不相信自己。 硬拼等于送死。 他觉得他不是怕死,是在选择最有效的生存策略。 他还有父亲的仇要报,留得青山在…… “我错了。” 雾晞白眼神稍黯,眸中闪过苦涩之意。 赵叔也是一流的境界,却与阿萝迦一同出手,短暂的牵制住雾长老,而他呢…… “是我让‘聪明’变成了‘懦弱’的遮羞布。” 雾晞白眼底染上了自嘲,忽然,他坚定的对着令支支磕了个头。 “掌柜的放心,我会变强,强到我的‘聪明’,可以用来计算‘如何赢’,而不是‘如何苟活’。” 令支支神色自若,任由他磕。 不过,聪明的小孩,确实要好教育些。 令支支缓步上前,将手中的药瓶递给阿萝迦,让她给小姑娘服下。 “先将身体养好些,我再处理她体内的气道。” 如此,令支支便算是答应了。 见状,雾晞白感恩不已,却也未从地上起来。 半晌,他抬起一双眼尾发红的眸子,望向令支支,脊背挺直: “恩情已用‘苟活’偿还过了,从今日起,请让我做您的刀。 把我的命,炼成您的刀,教我最有用的杀人之技,教我识毒、伪装…… 我会成为您光明之下的影子,清白之外的污手。 您负责磊落,我负责肮脏,如此,可好?” 只要能变强,他可以成为她手中,最快、最利、最意想不到的刀! 赵阁和阿萝迦动作一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他们印象中的小白,乖巧听话,何时是这样的了? 雾晞白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我的刃,只会对准您的敌人,我的‘聪明’,从此只用来做一件事…… 那就是,计算如何更高效地,为您扫清前路。” 令支支并未开口,望向地上的人时,温温柔柔、亲亲切切。 “好啊。” 笑意在那张美丽的脸上漾开,整个人带着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严。 令支支笑得很开心。 “恶行”应一次性做完,而恩惠就是需要一点点赐予。 第69章 商议? “听说河下游闹水鬼咯!” “嘶……”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昨儿个起夜,隔着窗纸瞧得真真的!” 河滩上,乱石间。 日头西斜,把粼粼的波光染成一片暗金。 几个洗衣妇人,聚在一起闲聊,空气中还时不时传来捶打湿衣的闷响。 “水鬼啥样啊?”一位婶子扭着手里的衣衫,眼睛瞪得溜圆,又怕又好奇。 “水鬼水鬼,冤魂不散,积了怨气,定是面目可怖!” “……” 与此同时。 下游荒僻的芦苇丛深处,水草和淤泥的掩映下,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正挣扎着。 黑绿色的河泥中,他全身被芦苇叶和深褐色的水苔覆盖。 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曲折着,软塌塌的拖在身后。 爬、蠕动、拖拽,艰难的蹭出一点距离。 时不时的“嗬嗬”声,是他带着血沫子的喘息。 额头汗水滚落,冲开泥垢,露出底下的皮肤。 是长期浸泡、失血、发炎导致的死灰。 尤其是右脸到脖颈处,皮肉翻卷的旧伤虽不再流血,但狰狞的形态和持续红肿,让面部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他眼睛半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不是因为疲倦或濒死。 而是空空如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清…… …… 惑心林,有间客栈。 裴昭宁坐于大堂,脸上虽还有病后的苍白,却也比之前好多了。 “令掌柜这间客栈,就连空气,似乎都要比外面的…特别。” 在别人听来这或许是一句恭维的话。 但赵阁却深有体会。 当初他重伤中了毒瘴,却在进客栈后慢慢没了中毒症状。 所以这客栈内的空气,真比别处“仙”! 令支支不语,亲自斟茶,动作娴雅,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 开口便是直奔主题。 “三个条件,第一条我大概已猜出,六殿下得到的消息,多来源于听雨楼。” 裴昭宁眼睫轻垂,唇角微扬:“令掌柜还真是聪慧。” 这不是令支支想听到的,她不动声色的将茶盏轻轻推过去。 裴昭宁端起茶杯,并不急着饮,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我今日前来,一是亲自道谢,二来,也是想与掌柜的……再细细商议一番。” 令支支低眉浅笑,执起茶盏,轻饮一口。 “你亲自前来,是来求解药的,至于商议……” 她悠悠抬首,一双水眸顾盼生辉。 “我可不是等你来同我商议的。” 裴昭宁眼神一凝。 她总是这样,用着最漂亮的一张脸、轻柔的语气,说出最强硬的话。 裴昭宁叹了叹,“第一条,你已经猜到,至于这第二条……” “此条……涉及朝廷法度与皇室体面。贡品皆有定例,优先挑选,恐惹非议。” 令支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为所动:“那是你该考虑解决的问题,不是我。” 闻言,裴昭宁目光深深,指间摩挲着手中茶盏杯壁。 再开口时,语调更加柔和: “但我可以承诺,每年宫中采办新奇珍玩、海外异宝时,掌柜的可派人与我的人接洽,只要不是有特殊标记的御用之物,掌柜的可享有知情权与优先购买权,价格……自然是最优惠的。” 令支支笑了。 将“挑选权”巧妙转化为“优先购买权”,保留了皇室颜面,也给了实际利益,还设定了范围限制。 “没看出来,殿下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令支支斟酌片刻,“可。” “至于第三条,我还没想到,你先欠着吧。” 裴昭宁轻抿茶水,忽地笑了。 笑意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不断扩大。 不管是谁欠谁,有这层关系在,羁绊才能更深,不是吗? 他薄唇微张,吐出两个字。 “也可。” “所以掌柜的,这下能帮我解毒了吗?” 茶盏轻搁桌面,明亮的眼眸直直望向令支支。 后者,点点头,轻唤了一声,“阿萝迦。” “给六殿下解毒。” “好,来了。”阿萝迦在二楼应了一声,随后走下来。 裴昭宁眉梢一动,拇指轻旋指间的白玉戒指。 “不是……令掌柜替我解毒吗?” “掌柜的很忙的。”恰好,小月端着一盘新奇的物什过来。 一旁的祁玄鼻尖一动,“好香啊,这是什么吃食?” “蜂蜜蛋糕。”小月放下盘子,给令支支续上一杯茶, “我觉得绿茶清爽微涩,正好能中和蜂蜜蛋糕的甜腻。” 这也算是她时常待在厨房,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令支支闻言,分别尝了尝,“不错。” 被夸了,小月心里宛如炸开了花,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 裴昭宁抿了抿唇,跟随着令支支动作,拿起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 鲜香软糯。 与他以往吃过的任何糕点都不同。 “令掌柜客栈里的伙计们,还真是各有各的长处。” “自然,有间客栈不留无用之人。”令支支淡淡道。 蓦地,小月想起来一个人。 看护花草的人工作重新交给了阿萝迦,叙昭被淘汰。 若再有更厉害的人加入客栈,那人会不会顶替自己? 随后小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以后是要回去的。 更何况菜谱是令掌柜给她的,对她已经足够信任了。 她居然还在这想些有的没的。 甩了甩头,小月重新回了厨房。 阿萝迦替裴昭宁仔细查看了一番,微微皱起了眉头。 “六殿下所中之毒,以‘缠丝蛊’为引,我能感知到它残存的‘蛊意’。 或许……要用蛊王之力,配合准确的药方,为他彻底拔毒。” 自决定加入有间客栈后,阿萝迦不再考虑自己的立场。 一心只听令支支吩咐。 “蛊王?听起来很厉害。”祁玄抓起一块蜂蜜蛋糕吃了起来。 眼神一亮的同时,他问道: “听姑娘可有?” 阿萝迦摇头,“没有。” 她的太古尸蚕再厉害,却远达不到蛊王的级别。 闻言,裴昭宁和祁玄一愣。 这意思是……解不了? 阿萝迦下意识望向令支支。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飞进了一只紫色蝴蝶,翅膀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祁玄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 令支支交待阿萝迦,“东西都给你了,六殿下的毒便由你来操心。” 小蝴蝶乖巧的停在阿萝迦掌心,她呆呆看了片刻,连忙点头。 “好,好的。” 小蝴蝶:我是……东西? 第70章 她还有哪些鱼? 镜非台褪去平日里已经习惯了的装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却不失风骨的墨色深衣。 银线暗绣的流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前摊开的,是关于“惑心林客栈”以及“令掌柜”令支支的所有已知情报。 厚厚一叠,但其中真正有价值、能触及核心的,寥寥无几。 “江南、皇室、苗疆……她这潭水,搅得可真够混的。” 镜非台低语。 “把黑锅扣给我,自己稳坐中心,吸引各方势力汇聚,却又以‘规矩’和实力将所有人压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甚至可能暗中引导,从中牟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惑心林所在。 “她散播谣言,让我背锅,无非几个目的:转移视线、试探反应、或者……吸引特定的‘鱼’上钩。” 镜非台冷笑,“那我这条‘鱼’,就亲自去咬钩,看看她这饵,到底结不结实,顺便也瞧瞧,她这池子里,除了我,还藏着哪些‘大鱼’。” “啪。” 合拢手中的折扇,镜非台转身,云渡川依旧一身肃静佛子装扮。 安静的在阁楼上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我这就动身了。”镜非台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看向好友: “去会会那位给我扣了好大一口黑锅的令掌柜,怎么样,你可有兴趣一同前往?去看看热闹。” 云渡川将沸水注入紫砂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 他侧眸望过来,视线下移至镜非台手中的折扇。 折渊铁扇。 扇骨是以玄铁混合深海沉银所铸,坚韧无比。 而扇面则是用天蚕丝混合特殊金属丝织就,寻常刀剑难伤。扇骨内藏机括,扇沿锋锐如刃,是镜非台很少离身的武器兼信物。 “你去…同她打架?” “呵!”镜非台冷笑出声,“同她打架?我还犯不着去送死。” “栽在那惑心林的人物,还差我一个?” 镜非台如此直白,他对自己武功境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嗔念勿起,她既能在惑心林立足,搅动风云,必有她的因果和手段。” 云渡川垂眸斟茶,音色像淡淡清风,无波无澜。 就怕镜非台此去,对方就等着“瓮中捉鳖”。 镜非台低笑一声,刷地展开折扇: “贪念嘛…自然是有,她那份玩弄人心、操控信息的手腕,我可是欣赏得很。至于因果……” 他合拢扇子,轻轻点了点桌面,“她种下了因,我去讨个果,不是很公平么?” 她造谣,他去讨个说法而已。 合理。 “所以,你要不要同我前去?” 镜非台再次邀请,云渡川许久之后才抬起眼。 那双看似慈悲平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情绪。 …… “掌柜的,雾妤柔醒了。” 听见敲门声,令支支披上外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阿萝迦面上略带疲色。 令支支旋身关上房门,“好,我去看看。” 晨雾笼罩大地,空气湿润又清冷。 阿萝迦道:“赵叔出林采买药材,小月刚醒,已经去厨房做早饭了。” 令支支侧目望着她眼下的青黑,“你呢?一夜没睡?” 被问到的阿萝迦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琢磨了那只“蛊王”半宿,实在兴奋得睡不着,便又去照顾雾妤柔了。 “我不碍事的,六殿下身上的缠丝蛊,我也试出了最妥帖的解法。” 听她这么说,令支支点点头,“你去往生池泡半个时辰。” 至于雾妤柔,待体内的气劲化解后,自然便无碍了。 “是。”阿萝迦微微颔首。 那池水实在神奇,不仅能洗去一身疲乏。 上次一泡,她体内的蛊虫似乎也得到了滋养。 仿佛堵塞的通道被打通,驱使蛊虫时的滞涩感,大为减轻。 那池水,是好东西。 【宿主,商场有直接的解毒药,你为什么不用?】 令支支望着阿萝迦离去的背影,笑笑:“有人可以用,我为什么要花钱买?” 【……】 “什么都要我来,我招人干嘛?” 系统无言以对,无法反驳,确实很有道理啊。 但它总觉得,宿主只是不想花钱。 二楼房内。 榻上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哥……?” 窝在床榻边的雾晞白第一时间注意到,又惊又喜,连忙握住她的手。 “你醒了!别动,你伤的很重,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雾妤柔望着兄长熟悉、又消瘦了许多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轻轻摇头,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 “这是惑心林的有间客栈,很安全。”像是看出来她的顾虑,雾晞白快速解释道。 惑心林? 好耳熟的名字。 是那个人让她去的地方。 可是在逃亡的路上,她不敢找人问路,也找不到惑心林在哪。 眼下竟阴差阳错来到了这,而且哥哥居然也在这。 是巧合还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雾长老干的吗?” 雾晞白迫不及待地问出心中最深的疑惑。 雾妤柔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虚弱。 “是,也不是。” 在哥哥惊疑的视线下,她眼中逐渐充斥着浓烈的恨意与……悲痛。 “雾长老派人将我送去万蛊门的路上,我隐约察觉不对,半路逃了,却不想……” 她重重的闭了闭眼,继续道:“我遇到了墨师叔的剑童。” “他说带我去找你,于是便将我送去了赵府。” 赵府,便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雾妤柔闭了闭眼,泪水蜿蜒而下,掠过微微发颤的脸颊。 墨师叔的剑童。 那个眉上有疤的男人,风岐。 令支支进来时,里面两人。 一哭一怒。 “伤,还治不治?” 听见陌生的声音,雾妤柔抹了抹眼泪。 尽管泪水沾湿眼眶,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便看见了门口处的一抹蓝色。 这个声音雾晞白再熟悉不过,努力压抑住情绪,连忙应道:“治。” 令支支唇角轻扯,在雾妤柔不着痕迹的打量下,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 “铃叮铃铃。” 系统:【先天,宗师。】 第71章 兄妹二人 “好了小白,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招呼客人。” 赵阁还未回来,大堂就只有小月一个人。 令支支朝着雾晞白摆摆手,让他快些下去。 “是。”雾晞白点点头,嘱咐了雾妤柔几句,“这是客栈的令掌柜,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别担心。” 说罢,便转身去了大堂。 看着令支支,又想起刚刚兄长眼中对这位掌柜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恭敬,雾妤柔稍稍放下心。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令支支轻轻按住。 令支支走到床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平缓: “雾姑娘,你失血过多,经脉受损,还需静养,有什么话,慢慢说,不急。” 她好漂亮,好温柔。 这是雾妤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令支支,内心的真实感受。 “你叫我、妤柔或者柔儿便好。”小姑娘年纪尚小,还有些腼腆。 令支支望着她,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我叫你小柔。” 雾妤柔仰着头,愣了片刻,“好。” 也对,她叫哥哥小白,叫自己小柔,挺好的。 【宿主,她体内确实还盘踞着一道极其阴毒隐秘的内劲。它不主动破坏,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她的心脉与几处关键经脉节点,缓慢侵蚀生机,更会阻碍内力恢复和日后修炼,若不清除,后患无穷。】 “你只管说解决方法。”令支支望着她,面色不变。 【净化丹药:效果直接,但可能过于霸道,对雾妤柔虚弱的身体负担大,且可能无法完全清除深入经脉的“暗劲”特性。 精密能量引导仪器:类似“内视引导针”,能辅助她精准定位并分离暗劲,但操作复杂,且需要雾妤柔高度配合。 特殊功法体验卡:如“北冥吸功”或“化功大法”的弱化安全版,可尝试吸取或化解异种真气,但风险极高,容易误伤自身或导致内力属性冲突。】 令支支思索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小柔,你体内的暗劲缠绕着心脉,许是专用于控制或废掉重要目标,外人极难察觉,更难化解。” 令支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笑意盈盈。 而榻上的雾妤柔,闻言,只觉得后背发寒。 她若是彻底废掉,就算逃出去,也活不长久,更别提练武报仇了! 难怪在赵府这段时间,她内力怎么都使不出,全身发软,任人宰割! 这些人竟是如此阴毒! 不! 她不能被废,她还有大仇未报! 还有,表面对他们好,却蛰伏在暗处,心狠手辣、不知深浅的墨师叔。 她不能将复仇的重担,全部压在兄长身上! 雾妤柔呼吸急促,胸腔仿佛有重压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令支支一手搁在侧面的矮桌上,支着下巴,望着雾妤柔,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仇恨,是最顽强的力量,随着时间逝去,它会在人的心中茁壮成长。 雾妤柔嘴角向下,眼神阴沉,滔天的恨意仿佛乌云密布。 “这暗劲确实麻烦,它与你自身的经脉几乎长在了一起,强行拔除,极易伤及根本。不过……并非没有办法。” 令支支刻意拖长语调,留意着雾妤柔的反应。 温凉如水的声音,暂时浇熄雾妤柔内心仇恨的火焰。 她猛地抬眸望过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盛满了希望。 “令掌柜,求您救救我!” 令支支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敲打着卓沿,发出悦耳的节奏。 “可以,我可以保你性命无虞。” “谢……”雾妤柔动作一顿。 性命无虞? 什么意思? 只能保证她不会死吗? 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想要的不止是活着! “令掌柜,我想要报仇!” 换句话说,她想变强,再不济也要恢复之前的状态,至少还能修炼。 令支支静静的望着她,不自主都想到,这兄妹俩可真像啊。 “你的哥哥以效忠我为条件,让我答应救你,可只说了保住你的命而已,至于其他……” 令支支故意没说下去。 雾妤柔垂下眸,紧咬下唇。 竟然是这样。 哥哥为了自己,牺牲太多。 如今她也长大了,不能再让哥哥在前面冲锋陷阵! 下定决心,雾妤柔吃力爬起,重重的在塌上磕了个头。 “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求恩人收留,此生愿为恩人手中之刃,亦为身后之影。” 令支支笑问:“想好了?” 雾妤柔抿了抿唇,重重点头,“想好了。” 【叮!检测到雾妤柔主动投效意愿强烈,奖励:声望值+500,威慑点+500。《九霄贯日诀》X1和升级往生池,二选一。】 令支支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身影袅娜,蓝色裙裾摇曳。 “先休息,晚点替你拔除暗劲。” 雾妤柔点点头,“好。” 二楼长廊,令支支问系统:“《九霄贯日诀》是什么功法?” 【极为高深的弓箭秘籍,目及之处,箭必通达;心念所至,矢破虚空。】 令支支眉头一挑,下意识觉得这应该不是给自己的。 “适合雾妤柔?” 系统撅嘴,宿主就是聪明。【是的,雾妤柔是天生的“鹰眼”,箭术功法最适合她。】 系统继续补充:【宿主放心,触发奖励的人,几乎不可能会背叛。】 令支支沉吟片刻。 明白了,增强伙计实力,也是增强客栈实力。 “兑换《九霄贯日诀》。” 【已发放至背包。】 …… 约莫一刻钟前。 听见风铃响,小月走出厨房,朝楼上望了一眼。 好好好,又是只有她一个人迎客。 无奈之下,她擦了擦手才去开门。 与此同时,镜非台着一身墨色深衣,手握折渊扇。 目光扫过客栈古朴的匾额和看似平静的大门,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云渡川稍稍落后,素袍佛珠,气质温润出尘。 与这山林野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眼望去,眼神宁静,仿佛只是一名游行至此的虔诚佛子。 “嘎吱。”大门打开。 “贵客临门,蓬荜……” 小月笑着一抬眸,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深处。 气氛瞬间一凝。 “哥?镜非台?” 小月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懵,面色复杂。 “不是,你们怎么来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警惕的瞪着吊儿郎当的黑衣男人。 “你来找茬啊?” 第72章 人走,钱留 【宿主,那暗劲不拔就得死,拔了内力也就恢复了……】 所以压根不存在宿主说的,变成废人、活下去这一结果。 令支支唇角一勾,“是吗?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 【……】 系统宕机,开始琢磨两人刚刚的对话。 靠,它的宿主还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含糊其辞,说一半留一半,其余的都是雾妤柔和它这个系统脑补的! 系统一言难尽,半晌,深深的叹了口气。 它也快被宿主忽悠瘸了! …… “我找茬?昂?到底是谁找茬?” 镜非台黑着脸,手里握着折扇,说着就要朝小月头上招呼。 这个没良心的,他和云渡川同岁。 云舒月再怎么也应该叫他一声哥哥。 结果呢,不情不愿的叫了云渡川,到他这就成连名带姓了! “你们不是来找茬,那是来干嘛的?” 云渡川望着她,叹了一声,眼神复杂,却难掩柔和。 “听说这的菜,人间绝无仅有。” 云渡川嗓音淡淡,倒是让听的人心里产生了几分自豪。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 不对! 小月正了正色,“钱留下,人还是走吧。” 她瞟了一眼镜非台,说着就要关门。 别说她不讲情谊,待会儿掌柜的下来看见他,非得把他给撕喽! 现在赶他走,是为他好。 “诶诶诶诶!” 镜非台哪懂她的“良苦用心”。 咬着后槽牙,用扇子阻挡她关门。 “云舒月,你这伙计怎么当的?居然敢赶客!” 他用力一推门,嚷嚷道:“我要找你们掌柜的说道说道去。” 小月力气确实不如他,阻止不了,她翻了个白眼,干脆抱着手站在一旁。 “你去!我倒要看看咱俩谁先死!” 镜非台忽然哑了,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云渡川不赞成的看了小月一眼。 “小月,避谶。” 小月:…… “新客临门,里边请。” 这时,雾晞白从楼梯上下来。 唇边漾着得体的笑,迎了过来。 小月望着镜非台冷哼一声。 这下再想跑可就来不及喽! 雾晞白还想着别的事,一时没注意到三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迎着两人来到大堂。 镜非台往椅子上一坐,“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悠哉悠哉的扇了起来。 小月瞥了一眼,又翻了个白眼。 “吃什么?不吃?好的,住吗?不住?好的。慢走不送,下次别再光临!” 小月笑眯眯,倒是把另外三个人整懵了。 镜非台合扇敲了敲桌子,“干什么?你搁这唱双簧呢?” 雾晞白后知后觉发现,三人好像认识。 他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乖乖候在旁边。 这一动,镜非台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兄弟。 天枢宗宗主遗子,雾晞白。 居然还真当起了店小二,比云舒月还有模有样。 小月注意到云渡川微微蹙眉的神情。 她长长叹了口气,面上挂着大大的假笑: “本店特色拌面,十两,特色饮品,二十两,特色炸鸡,五十两,特色煎牛排,五十两,两位要吃些什么?” “啪!” 镜非台扇子一敲桌面,随后又点了点她,咬牙切齿:“云舒月,你明着枪是不是?” “上次来,酒三两,拌面才五两!” 雾晞白视线扫过这人,原来不是新客。 小月扬着下巴,“没有钱来什么客栈!” 镜非台:…… 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罢了。”云渡川敛眸,睫毛低垂,叹息一声,“都上。” 随后望向小月,“你待会儿也留下吃些。” 小月眉梢一动。 自家哥哥不会以为她在这当伙计很苦吧? “菜都是我做的,你们自个吃吧。” 当厨娘的这段时间,她什么好吃的不是第一个吃。 谁都没有她有口福好吗?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云渡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没想到云家二小姐这么能吃苦?”镜非台调笑道。 “倒不是。”云渡川摇摇头,“小月从小便能吃苦,只是……” 只是没想到传出美名的菜,居然是她做的。 而且,她看起来很开心。 如此神采奕奕,是他在江南时从未见过的。 “吃苦?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吗?” 清透慵懒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质感悦耳。 她来了。 雾晞白转身,微微颔首,“令掌柜。” 一袭蓝衣,裙摆随着她下楼的步伐,漾开湖水般细腻的光泽与波纹。 裁剪极尽贴合着起伏有致的身形,却在领口、袖口处收得严谨,只露出一截如玉的颈和纤细的手腕。 “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云家二小姐应该不需要吃苦才对。” 令支支发髻松松挽着,一支简单的乌木簪斜插,几缕发丝慵懒垂在颊边。 她视线轻飘飘落下,似笑非笑,“你说是吧,阿镜…公子。” 镜非台手持扇子,动作一顿。 “……” 令支支轻笑一声,侧目望向雾晞白。 “阿萝迦在休息,小白,你替她先去给花浇水。” “是。” 雾晞白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两人,随后才转身离去。 云渡川听见清越的女声时,不可控的将头偏了过去。 极致的蓝。 与那日极致的红,有异曲同工之妙。 镜非台清了清嗓子,摇起手中的扇子,装模作样道: “掌柜的这话就不对了,有诗道,梅花香自苦寒来。” 闻言,云渡川在旁捻动佛珠。 众生皆苦,苦难亦是修行。 而令支支只是微微歪头,唇角轻扬。 “梅花本来就香,和苦寒无甚关系。” 蓦地,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从未有人,以如此清奇的角度,说出这样的话。 他稍稍抬眼,望向那人。 笑眼弯弯,同那日撞破她杀人时一样。 这时,镜非台轻嗤一声。 什么有的没的,他可不是来和令支支探讨这个问题的。 在他瞥向自己的好友时。 只见云渡川那双总是温润平和、仿佛洞悉一切悲悯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了波澜。 “……” 差点忘了,他这位好友,最喜欢感悟这些哲理。 第73章 坏了,是好茶 云渡川失神了。 他怔怔的看着令支支,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的“看见”这个人。 她不是只有美貌、手腕,她的思想深处,才是真正尊重生命本质的慈悲。 这种特质,比任何财富、武功,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镜非台抖开扇子扇了扇,目光沉沉的看着令支支,又看看失魂落魄的云渡川。 令支支说的话,确实有足够的冲击力。 只不过他想的是: 拥有这样思想的女人,她的行事逻辑和目标,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难测,也更具危险性……和吸引力。 令支支望着出神的两人,微微一笑。 一手搁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猛然间回过神,镜非台这才察觉,自己居然毫无顾忌的盯着令支支发起呆来。 他捂嘴假咳一声,掩饰尴尬。 “这一路赶来,甚是辛苦,令掌柜居然茶水也不给我们上。” “令掌柜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着他颇为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 似乎是察觉到他“刻意”挑衅。 同样回过神来的云渡川侧眸,不满的望了他一眼。 镜非台接收到好友的眼神,张了张嘴,憋回了一口气。 “……” “阿镜公子,我们客栈,茶叶也是很贵的。” 镜非台一愣,令支支冲他笑笑,这一笑他握着扇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很贵?有多贵?莫非是什么御前龙井?凤凰单丛?还是普洱贡茶?” 云渡川眉梢轻挑,捻佛珠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望向镜非台。 他这位好友这会儿,是真真在找茬了。 御前龙井,产量极少,就算是皇帝,得到的份额都是有限的。 除非有特定用途,市场上不可得。 凤凰单丛,单丛茶王,年产量仅数斤。 普洱贡茶,那更是一两卖到天价。 小月端着两道菜上来,刚好听见镜非台在“大言不惭”。 鄙夷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他。 好像在说,你什么人啊?也配喝这么好的茶! “啧!”镜非台被小月的眼神惹恼。 “怎么?不是你们令掌柜的说你们客栈的茶贵吗?我只是顺、便、提一嘴。” 小月:…… 镜非台这欠揍的语气,要不是掌柜的还在这,她都想一巴掌呼死他! 这时,令支支蓦地粲然一笑。 温柔的语气,询问两人:“都有,喝吗?” ! ! ! 一句话,三人不约而同,“噌”地转头望向笑靥如花的女子。 “啊?都、都有?”镜非台呆呆的张大嘴巴。 随后仰头大笑:“哈、哈、哈,不可能。” 折扇合拢虚虚点了点令支支: “你这小小客栈怎么可能有这些好茶……所以凤凰单丛多少?” “……” 令支支眼睫轻眨,问系统:“多少?” 系统:【16000000文。】 系统商城喜用“文”为常用的货币单位。 转换一下,就是1600两。 令支支望着两人,勾唇,缓缓伸出四根葱白的手指。 “4000两。” 镜非台皱眉:“一罐?” “一两。” “……” 镜非台闭了闭眼。 抢劫也抢不到这么多钱吧! “嗯,尝尝。” 清润的嗓音,没有任何温度, 又是“噌”地一下,三人循声,猛地将视线移过去! 这其中就包括令支支。 她眼中蓄着星星点点,嘴角的笑容真切又明媚。 有钱好啊。 云渡川垂着眼皮,稳稳坐在那,捻动佛珠。 察觉到灼热的视线,他微微抬眸。 眼前三人,但他却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其中一个。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织,一人极喜,一人微滞。 她那双眼睛明亮璀璨,她朝他笑,眼角弯成了新月,晶莹剔透。 “小月。” 令支支忽然叫她。 小月回过神“欸”了一声。 “三楼,你上次放东西的地方,旁边柜子上有三个茶叶罐,都拿下来,给这位……” 令支支再次将目光移过去,“给这位…云公子尝尝。” ! 云渡川霎时如同被烫了一下,快速移开眼神。 如此躲避,略显狼狈。 此时,镜非台木着脸,缓慢的摇了摇头, 恐怕是路过的狗,都得被令支支“宰”两刀。 云渡川掩唇轻咳,“唤我渡川便可。” 闻言,令支支挑挑眉:“小月,云公子口干得都咳嗽了,快些拿来。” 小月“噔噔噔”跑上楼,速度加快。 “好!” “……” 镜非台咧嘴干笑。 好好好啊! 他都想给她鼓掌了。 坑起自己的亲兄长来,也是毫不手软啊! 令支支转头就让系统把茶叶放在库房。 【那个……支啊,你钱不够了。】 “赊账。” 【可是、商场不让赊账。】系统语气弱弱的。 “等这两人饭钱一结,钱不就来了。” “钱生钱,舍不得小的套不着大的。” 虽然哪里不对,但系统还是觉得令支支说的挺有道理的。 它沉默片刻,【那好吧,我先给你垫着,你要记得还我嗷。】 “嗯,到时候多给你10000文做利息。” 系统高兴了:【好哒!】 【三罐茶叶已发放至三楼!】 “真棒。” 【嘻嘻!】 …… 令支支一一捧过三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罐,放在桌子上。 素手轻启。 随后,一种难以形容的茶香味弥漫开。 茶香纯粹,层次丰富。 蓦地,令支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她又很少品茶,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 然而,仅仅是这香气,就让镜非台摇扇的手停住了,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两人皆是识货至极的人物。 这茶…… 令支支自然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唤来小月烹茶。 小月点点头,小心对待天价茶叶。 她的手法并不繁复。 滚水冲入,茶叶在水中舒展,那香气愈发浓郁鲜活,仿佛被激活了生命。 当两盏清澈金黄、香气扑鼻的茶汤被轻轻推到二人面前时。 镜非台和云渡川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随意的姿态,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镜非台端起那白瓷茶盏,观其色,闻其香…… 香气令人精神一振。 最后轻轻啜饮一口。 他眼睛陡然睁大! 醇厚、甘爽、顺滑,仿佛有清泉流过心田。 甚至隐隐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能滋养精神的气流在体内流转! 令支支注意到他的神情,示意小月给自己倒了一杯。 轻轻抿了一口。 坏了。 1600000文的茶叶,果然不是“凡品”。 令支支语气淡淡,问系统:“系统,你怎么没和我说这茶还带‘功效’?” 【那么贵,我以为你知道呢。】 “……” 第74章 三鱼汇聚 「凤凰单丛·翠羽金曦」: 核心功效: 1.洗涤静心:饮用后,可在接下来一至两个时辰内,极大程度抵御心魔、外邪侵扰。 2.温和滋养:长期服用可改善体质根骨,拓宽经脉。 3.明悟顿悟:极低概率触发“顿悟”状态,有助于突破武学瓶颈。 坏了。 卖便宜了。 早知道卖8000两。 令支支端着杯子,不由蜷了蜷手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云渡川饮茶的动作有些僵硬。 品茶亦是修行的一部分,他对茶的感知更为敏锐。 这茶汤中蕴含的“清气”与“生机”,是他从未在任何物质中感受到的。 这茶……仿佛能洗涤尘虑,明心见性! 再开口时,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掌柜的,恕渡川唐突,此茶……从何而来?” 令支支忽然抬眸,眉眼弯弯。 “这个问题五千两。” 眼看着云渡川就要掏钱,镜非台连忙制止。 “诶?不对不对!万一她……” 话没说完,云渡川一沓银票已经递过去了。 “……” 镜非台舔了舔后槽牙。 上赶着挨“宰”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旁默不作声的小月,见他哥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时,眉毛一皱。 果然。 他哥这些年不爱花钱,肯定攒了不少私房钱! 令支支手拿沉甸甸的银票,喜不自胜。 薄唇轻启:“不过是些山野粗茶,偶然所得,二位喜欢就好。” 然后呢? 没了? 等了半晌,未听见她其他回答,镜非台笑了。 “我就说!云渡川你看她……” “罢了。” 云渡川摆摆手,打断他。 如此神物,绝非是拥有金钱权势就可以轻易得到的。 区区几千两,已经算是他们占便宜了。 既然这便宜已经占了,她不愿透露,便轻轻揭过吧。 能拿出这等超越认知的宝物,这客栈和掌柜的底蕴,恐怕深不可测。 镜非台还想来“讨个说法”,估摸着,他现在也该明白,自己正面对着一股怎样深不可测的势力。 “掌柜的高论,发人深省,掌柜的东西,神乎其神。” 镜非台拿起盘中的一块炸鸡,尝了一口。 同样是在外面没尝过的美味。 目光幽深: “不过,咱们是不是也该聊聊那些更‘实在’的话题?比如,那些关于听雨楼、关于四皇子、关于天枢宗雾长老的……精彩纷呈的流言蜚语?” 他目光如炬,锁定令支支,“掌柜的可知,这些谣言,让我那清净的听雨楼,平白多了多少苍蝇?又让某些人,坐收了多少渔翁之利?” 小月走回厨房,脚步一顿。 掌柜的刚发了财,心情正好。 掌柜的不提,他倒是先说出来了。 嘶…… 小月摇摇头。 祝福。 令支支将银票塞进袖子,侧眸望他,目光清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无辜: “阿镜此言,真是让我惶恐。江湖传言,真真假假,如风过耳,岂能尽信?至于谁人得益……” 她微微歪头,笑容纯良,“你、的、听雨楼,不是向来以‘情报’立身么?查清源头,澄清事实,对听雨楼而言,应当易如反掌才对。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连听雨楼都感到棘手的隐情?” “……” 镜非台抿唇。 她倒是会四两拨千斤啊! 把“制造谣言”的嫌疑推掉,反过来质疑听雨楼的能力。 又将话题引向“隐情”,暗示谣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你听雨楼是不是真有什么把柄? 把柄? 能有什么把柄?他那个扇坠…… 思绪绕了半晌,镜非台一愣。 那她要是将他听雨楼楼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那不就完了! 要让外人知道,前段时间来到惑心林的阿镜公子,是听雨楼楼主! 到时候,流言假的也成真的了! 镜非台这才想起,他有意让人传的“以宝换庇”的传言。 啧。 敢情,这是在报复他呢! 令支支留意着他的反应,似笑非笑。 他就是听雨楼楼主。 不是疑问,是肯定。 这判断,不仅仅源于他说的“他那听雨楼”,更是因为他面对听雨楼“名声”被利用时,那复杂的情绪。 镜非台皮笑肉不笑,“令掌柜倒是推得干净。” 他环顾四周,意有所着,“这流言一起,以后恐怕就热闹了。” “热闹,未必是坏事。”令支支从容接话: “楼主不也正因为这‘热闹’,才找到了我这偏僻小店。” 镜非台冷嗤,“少得意。” 嗯? 等等。 她叫谁楼主? 待看清令支支灿烂的笑容时。 镜非台折扇轻敲自己脑门。 他听雨楼楼主的一世英名,竟然折在这人身上了。 不过此行,他确实没打算瞒着。 此刻,镜非台的想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试想,“追责”或许可以转变为“合作”。 就在此时。 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六皇子裴昭宁,一身玄色常服,虽面色仍带几分中毒时的苍白,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已恢复了往昔那份皇家贵胄的沉稳气度。 他显然已沐浴更衣,休整过一番,此刻神情平静,目光深邃,缓缓走下楼梯。 裴昭宁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大堂的众人。 在镜非台和云渡川身上略微停留,神色复杂,随即化为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先是对令支支微微颔首: “掌柜的,叨扰了。” 语气熟稔而尊重。 然后,他仿佛才注意到两位“客人”,目光转向镜非台和云渡川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原来掌柜的另有贵客,裴某冒昧了。” 令支支笑容不变,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镜非台刚被令支支点破身份,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被动状态。 此时忽然冒出一个人,恰时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 裴? 镜非台与云渡川不动声色间交换眼神。 皇室中人,皇子。 原来令支支池子里,还有这样的“鱼”呢! 第75章 三人800个心眼子 镜非台指尖轻扣茶盏,毫不掩饰自己探寻的目光。 这位裴公子…… 上次在客栈,二人打过照面。 那时的裴公子和现在,可不太一样啊。 那次明显是那位女侍者,是队里的话事人,而他这位皇子,没有存在感的同时,也没有话语权。 而且当时,镜非台只顾着震惊令支支散发出的摄人的威压。 压根没注意到这号人物。 但现在…… 镜非台目光落在裴昭宁那无可挑剔的笑脸上。 从容不迫的闲淡之感,倒还真有几分皇家贵胄的独特气质。 结合上次的事,镜非台微微眯眼。 这位皇子只可能是一个人。 已故四皇子以前身边的“奴仆”,六皇子,裴昭宁。 和听雨楼做过交易的裴昭宁。 而镜非台观察裴昭宁时,裴昭宁也在打量他。 裴昭宁记得这位手持折扇的公子。 令支支“精心”挑选的“替罪羊”。 眼下要说他是来“寻仇”的,似乎也不太像。 裴昭宁眉梢一动,目光与镜非台相遇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裴昭宁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沉! 方才下楼时,大堂隐约传来的对话碎片…… 他虽未亲眼见过听雨楼楼主,但身为皇子,对这位手握天下情报、连皇室都需忌惮三分的隐秘巨头,早有画像和特征描述深植于心。 眼前这位气度非凡、手持特殊折扇的“阿镜公子”,与情报中的描述高度吻合! 凝思几瞬,裴昭宁扬唇轻笑,眸中异光一闪而过。 镜非台面对裴昭宁“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折扇轻轻摇动。 “六殿下,幸会。” 他姿态优雅地起身,对着裴昭宁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语气不卑不亢。 六皇子与客栈关系如此紧密,那么关于四皇子之死的谣言、皇室内部斗争,这家客栈参与有多深?令支支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或者说……两人是不是已经达成了同盟? 与此同时。 云渡川同样起身,微微颔首,“六殿下,在下云渡川,失礼了。” 长睫垂下,各有思量。 如若,六皇子与令支支联盟,其目标定然包括夺嫡。 那么云家未来的站队与合作,就需要更加审慎的权衡了。 裴昭宁坦然受了二人礼节,虚扶一下: “二位不必多礼。我此番离宫静养,得掌柜的照拂,已是客居。在此地,只论江湖缘法,不论朝堂身份。” 他这话说得漂亮。 无形中又将他与令支支的关系变得模糊。 这边,三人笑里藏刀,明争暗斗。 另一边,令支支笑容浅浅,对于他们之间的微妙的氛围恍若未闻。 眉眼柔和,扫过面前的三人,随后垂眸道: “待阿萝迦准备好,六殿下身上的毒便可解了,请六殿下别忘了允诺我的。” 仅仅一句话,点破了两人的关系。 不是同盟,只是利益交换。 镜非台和云渡川心下一松。 不是同盟便好。 茶香依旧袅袅,但气氛已然不同。 裴昭宁笑笑,很自然地走到令支支身侧的空位坐下。 这个细微的座位选择,再次强调了他愿意与之同盟的意向。 令支支见状,为裴昭宁斟上一杯“翠羽金曦”,仿佛只是对待寻常客: “殿下也尝尝这8000两的茶。” “……” 刚刚不还是4000两吗? 若非不合时宜,镜非台真要被她逗笑了。 她是打定他们不会与这位六皇子通气,是吗? 云渡川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佛珠蜷了蜷。 这位令掌柜叫价还真是……随心所欲。 所以刚刚的4000两,还真是他占便宜了。 毕竟眼下价格直接翻了一番。 …… 按理来说,所有人的心思本不应该还在茶上。 毕竟听雨楼楼主的出现是巨大的变数。 裴昭宁必须立刻判断此人对自己的计划是助力还是阻碍。 至于他身边的云渡川…… 对方那身难以掩饰的贵气与超然的气度,以及与镜非台平起平坐的姿态,都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联想到江南云家的势力……裴昭宁的心又沉了沉。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令支支身上,复杂难言。 这位令掌柜,不仅救了他的命,手握他的“人情”,如今看来,竟还能与镜非台、云渡川这等人物同桌饮茶,谈笑风生…… 她的能耐,究竟又有多大呢? 思考之余,裴昭宁品了一口茶。 一觉醒来,原本昏沉的脑袋,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喝下这杯茶后,竟然清明了不少。 裴昭宁略微震惊: “8000两的茶,果然是好茶!” “如此好的茶叶,不知令掌柜可否忍痛割爱,让我买些回去品鉴?” “好啊,小罐二两,拢共16000两。” 令支支眸中的笑意荡开,仿若明珠生辉,光彩动人。 早在上次来客栈时,裴昭宁便看出,这位令掌柜似乎格外喜欢黄白之物。 眼下,连同她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实在是引人注目。 “祁玄,去拿银票给令掌柜。” “诶。” 祁玄刚从楼上下来,还未到大堂,就听见自家主子让他去拿钱。 “……” 隐隐听见那价值16000两的茶叶。 折回去的途中,祁玄小声叨叨: “这茶是金子做的吗?16000两,够买我的命了!” “祁玄快些。” 祁玄一怔,还以为被听见了,连忙应声,“好!” 见状,镜非台摇头轻叹,又是上赶着送银子的! 这时。 “咳……既然如此,我便要一罐贡茶罢。” 低沉悦耳、略微熟悉的嗓音,让刚刚还嗤之以鼻镜非台猛然转头。 “云渡川你疯了”这几个字,他差点脱口而出! 令支支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恰如春风拂过冬雪。 “同样的份量,贡茶贵些,20000两。” 云渡川笑:“嗯,好。” 镜非台将合拢折扇抵在酸痛的太阳穴。 他开始怀疑,令支支这女人“布局”是想坑他们的钱! 半晌。 “那个…龙井多少?” 此时,令支支眼眸弯弯,盈着满足之意,正数着手里的银票。 闻言,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镜非台。 笑如冰雪消融,万物回春。 镜非台怔住,手里的折扇险些掉落。 快速回神,将扇子捞了回来。 他正了正色! “我说……那罐龙井我要了。” 先说好,他的本意不是买茶,是送人情。 第76章 造谣?砍死你 最后。 御前龙井以18000两的价格卖给了镜非台。 令支支数完银票,还有些后悔。 早知道便多赊几盒了。 说不定这三人还真能包圆儿了。 此时,令支支托腮浅笑。 而她却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三个男人的心神,在他们之间织起了一张暗流涌动的网。 * “天枢宗新任宗主墨岩,念及师兄就是老宗主的情分,对其子女雾晞白、雾妤柔关爱有加,视为己出。 奈何此二人心术不正,觊觎宗主之位与宗门至高心法,暗中勾结不明势力,也就是惑心林有间客栈。 盗取心法秘籍后叛逃,墨岩宗主仁至义尽,多次派人规劝未果,反遭其暗算。 如今,这对兄妹藏匿于那藏污纳垢、专收容江湖败类的惑心林客栈,与那客栈掌柜沆瀣一气,已成我天枢宗乃至武林正道的公敌!” 一名少年,身着蓝色天枢弟子服饰,立于沧澜城人口最密集的闹市区。 声音不小,义正言辞。 这时,路过的买菜大妈扭头白了他一眼。 “小伙子,话不能乱说啊,你们天枢宗勾结听雨楼暗害万蛊门大祭司的事,沧澜城谁人不知?” “是啊是啊,那两孩子才多大啊,说他们勾结不明势力?你害臊不害臊?” 另一位大娘也附和着,手里拽着菜叶,就差往那位少年脸上招呼了。 “……?”少年一时摸不着头脑,试图解释: “我们没和听雨楼勾结!前宗主的子女确实偷走了我们天枢宗的心法!” “可拉倒吧,那墨什么都当上宗主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不也是任由他胡乱罗织?” 这时,一位身着粉衣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娇纵之感。 她上上下下将蓝衣少年打量个遍,丝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之色: “没看出来你们天枢宗这么卑鄙,人家有间客栈规规矩矩经营,到底怎么你们了,你们要这么对付她?” 裴逐萤说完冷嗤一声,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这天枢宗自诩名门正派,做的这些事倒是下三滥得很。 少年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小姑娘年纪不大,但身上的衣服确是上好的料子。 尤其是那粉色的罩衫,上面用金线绣着宝相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此人身份必定非富即贵。 少年咽了咽口水,正要开口,却又被小姑娘嫌恶的眼神唬住。 裴逐萤挑眉,双手环胸,皇家人独有气势,瞬间扑面而来:“怎么?还想污蔑?” 这时,旁边的大娘也坐不住了。 “就是说啊,惑心林里的客栈,人家遵纪守法,我男人替他们搬货都好几次了,那位赵主顾,大方又和气,可不是你说的这样!” “对啊对啊,客栈掌柜还来城里招过工呢,给的报酬就比世面高好几倍,人家年纪轻轻、瘦瘦弱弱的,开一家客栈不容易,你们大门派还搁这造起谣来了,要不要脸啊?” 大爷手里提着鸡蛋,是个性情中人,话没说完,鸡蛋已经招呼过去了。 一人起了头,旁边的大妈更是按捺不住,番茄、菜叶、鸡蛋,轮番上阵! “别以为是大门派就敢随意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我告诉你们,收起你们那些坏心思,我们沧澜城百姓们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可不怕你们!” 一位大娘愤慨激昂的发言后,旁边围观的群众也开始沸腾起来。 矛盾瞬间被转换。 “大门派有意欺压平头百姓,百姓奋起反抗”,这个由头,真是让人振奋! 许是少年被砸、被骂恼了,正要拔出手里的剑。 下一秒。 一块不小的灰色物什,直直朝着他的脑门袭去。 “诶哟!!!” 少年捂住头,蹲了下去。 “是谁?是谁用石头砸我?” 裴逐萤“功成身退”,刚钻出人群,就看见一个小乞丐。 他抛着手里的石头,再次跃跃欲试。 “客栈里的小哥哥可是给我们买过肉包吃的,我不许你这么说!我打死你这个大猪头!” 说着,手里的石头接二连三的扔过去。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裴逐萤看着被砸得抱头鼠窜的少年,“咦”了一声。 这下真是要被砸成猪头了。 “是你!你这个小乞丐!信不信我杀了你……啊!” 少年捂住肿起的额头,恶狠狠的指着“罪魁祸首”,奋力想从大爷大妈们的“围剿”中挣脱出来。 可惜,大爷大妈们的“战斗力”十分惊人,他动弹不了分毫,还被菜叶子甩了好几个嘴巴子。 小乞丐幸灾乐祸,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快速跑走。 裴逐萤让身旁的侍卫跟上,“你去看着点,以防那人寻仇。” 侍卫抱拳,“是。” 裴逐萤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小乞丐说到底也是在维护有间客栈。 她帮一把也说得过去。 这时,暗处走出一个戴着草帽的灰衣男子。 他不动声色间靠近那抹粉色。 待裴逐萤察觉之时,她猛地转头,被吓了一大跳。 “赵叔,你……” 声线被吓得颤抖,她拍了拍胸腹,安抚自己乱跳的小心脏。 “九公主,你怎么在这?” 赵阁望着她,神色复杂,刻意压低了声线。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一直潜藏在暗处观察着。 作为有间客栈的人,他不好明着掺和。 就等那“乱说话”的小子,离开闹市区,他就把他除之而后快! “我当然是去找令姐姐的!” 再见到赵阁,裴逐萤没由来的觉得亲切。 或许是想到了惑心林的那晚。 她嘿嘿一笑,“刚好,待会儿赵叔便带我一起回客栈吧。” 赵阁望着人群中的少年,点点头。 “等把他杀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裴逐萤也跟着看过去,弯唇笑笑,“好。” “一劳永逸”才是好办法。 …… 熟悉的林子熟悉的毒瘴。 裴逐萤坐在马车上,心中有些感慨。 恍若故地重游,但她的心态早已不复当初。 “你这次是来干嘛的?” 尽管对方是皇家九公主,赵阁却只当她是那个事多的小娃娃,开口便是一点也不客气。 “我啊……想来同令姐姐商议,能否一同制定一个共享未来的计划。” 第77章 端水大师令支支 大堂内气氛微妙。 既是花了钱的,令支支毫不吝啬的为三人斟茶。 她神情淡淡,眼角却藏着笑意,有种别样的风情。 此时,有六皇子裴昭宁的加入,仿佛在三足鼎立的平静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激起的却不是简单的涟漪,而是某种暗流涌动的、雄性之间心照不宣的较量。 而较劲的焦点,自然是稳坐主位、笑容恬淡的令支支。 镜非台眼珠子一转,摇扇轻笑:“此茶确是罕世奇珍,更难得的是其的烹茶手法,火候、水温、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想必是深谙茶道三昧。 镜某行走江湖,也算见过些世面,如掌柜这般人物,却是首次得见。” 他此言,不仅赞茶,更着重赞人,且强调自己“见过世面”。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裴昭宁,他垂眸哑笑。 这位镜公子隐隐抬高自己品味的同时,也将令掌柜置于一个极高的、与他匹配的位置。 倒是会说。 闻言,令支支轻掀眼皮,似笑非笑的望向他: “小月能有这一手我也没想到,不过,能让阿镜公子满意,便好。” “是掌柜的慧眼识珠,知人善用。”镜非台直直看着她,直言夸赞。 令支支眼波流转,侧眸瞥了一眼旁边静静品茶的云渡川。 对方看起来云淡风轻,无甚异色,就像他们在说的,不是他的妹妹一般。 “云二小姐这样的‘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 轻柔、带着笑意的女声拂过心田。 淡漠终品茶的云渡川有了反应。 “令掌柜总能说出极有哲理的言论,方才一番‘梅花香与苦寒无关’的见解,更是直指本心,发人深省。渡川愚钝,听罢如醍醐灌顶,心中尘嚣为之一清。” 他声音平和,却更显真诚与特别。 裴昭宁虽不知,他来之前,三人将话题聊到了怎样的高度。 但也明白,云渡川此番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的思想交流,无非是在暗示自己与令掌柜有超越物质的精神共鸣。 都说皇家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个个心思颇多。 这两人也不遑多让啊。 “云公子心性通透,与你交谈,如沐春风。” 令支支唇角笑漪轻牵,朝着云渡川极轻的点了下头。 如此便也算是回应了。 裴昭宁见状,放下茶杯,语气温润却带着皇室特有的矜持与分量: “掌柜的慧心巧思,确非常人可及。此番救命、解毒之恩,昭宁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需,昭宁与……我身后之力,必定义不容辞。” 说那么多,不如聊些更实际的才是。 “殿下言重了,治病救人,开门迎客,本是分内之事。能得殿下信任,已是幸事。至于未来……殿下既应了我的三个条件,我自然也信守承诺。” 令支支始终保持着那抹淡然又洞知一切的笑容。 她从容地为三人斟茶,对每个人的赞誉和示好都报以恰到好处的回应。 既不冷落任何一方,也不对任何一方表现出过分的倾向。 四人一桌,无意间组成了“四方会谈”。 令支支本是无意掺和三人之间的言语“推拉”。 早知这般无趣,还不如早些回楼上练功。 …… 当檐角风铃再响时。 雾晞白从后院走出,自然的走上前去迎客。 阿萝迦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只觉得的疲乏被洗去,耳清目明,感觉干活都更有劲了。 此时,着一袭粉衫的裴逐萤站在门口,替赵叔拎着刚采买回来的东西。 “咦?客栈来了这么多人啊?” 说着,她好奇的打量着雾晞白,而后又往里面张望着。 蓦地听见熟悉的声音,裴昭宁喝茶的动作一顿。 一派温和的脸上,微微蹙起了眉。 她怎么来了? 察觉到裴昭宁细微的变化,镜非台摇着扇子轻饮一口茶。 循声望向门外。 嚯!居然还是熟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难道…皇室的小公主也入局了? 裴逐萤目光扫过大堂,先是对上裴昭宁目光。 意味深长的冲他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那抹蓝色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步履轻快却稳重地走过来。 “令姐姐,好久不见。” 裴逐萤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却又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 姐姐? 如此亲昵的称呼,镜非台挑挑眉。 这兄妹俩,是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双管齐下,“打动”令支支吗? 令支支抬眸,双眼含笑,“确实是许久不见。” 说罢她缓缓起身,迎上前去。 亲自引着裴逐萤走向旁边的空桌。 雾晞白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看是熟客,便同之前一样,静静立在一旁。 裴逐萤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令姐姐,我给你送‘礼物’来了。 一份是关于我二哥和六哥最近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和可疑地点。 另一份……是宫里某个库房的‘备用钥匙’和存货清单,有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噗嗤!” 镜非台实在是没忍住。 在场几人武功境界都不低,就连旁边的小兄弟也是个一流的境界。 九公主搁这说悄悄话,属实是多余了。 他以扇掩嘴幸灾乐祸的瞥了裴昭宁一眼。 他这妹妹有点意思啊! 他的“把柄”都被自己的妹妹送出去了。 到底是预谋好的?还是说…她俩压根就不是一条心? 令支支眸光微动,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将布包收入袖中。 赵阁将采购的货物安置好后,来到大堂,脸色微凝。 望着令支支欲言又止。 此时,小月从厨房端着牛排过来,阿萝迦也从楼上下来了。 一时间,大堂还真有些热闹。 令支支好似知道赵阁在顾忌什么,她无所谓的摆摆手。 “不要紧,你说罢,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赵阁点点头,将今日沧澜城发生的事一一回禀。 客栈大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雾晞白垂着头,闻言,死死攥着拳头,十指指甲险些嵌入掌心。 “墨师叔……替我挡住追兵的墨师叔!” “真是我的好师叔啊!” 第78章 令支支:略懂训人 “卑鄙!无耻!颠倒黑白!不止追杀他们两兄妹,还要玷污他们的名声!这算哪门子的师叔啊!” 小月双手叉腰,义愤填膺。 惹得一旁捻动佛珠的云渡川,连连侧目。 如此生气,她倒是真把这的人当“家人”了。 “那传谣言的人呢?”令支支问道。 “我和赵叔,一同让他身首异处了!”裴逐萤上前一步,自豪的拍拍胸脯。 闻言赵阁斜睨了她一眼。 一同? 是他动手,她站在一旁捂住眼睛想看又不敢看的话,那……确实也算“一同”。 阿萝迦与小月虽然是第一见裴逐萤。 听见她如此说,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朝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裴逐萤眨眨眼回应,更开心了。 其余三人,神色各异。 镜非台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看来与外界勾结的,应当就是这位墨…宗主了。” 此时,雾晞白猛然想起墨师叔……不,墨岩身边的剑童。 眉上带疤的,风岐。 如此,几乎可以确定。 墨岩早就狼子野心,之前的种种,全是伪装罢了。 镜非台从雾晞白的神情判断,他应该是没猜错。 “此事的关键,在于墨岩与外界勾结的证据,以及宗内不满势力的具体名单和诉求。我楼三日之内,可呈上详报。” “唰”地一声,几个尚且不明所以的眼神,牢牢钉在他身上。 “我楼?他…他是……” 阿萝迦琢磨了好一会儿,吸了口气指着镜非台。 小月叹了口气,将她的食指按了回去。 “对,他是听雨楼楼主,看着吊儿郎当的,不像吧?” 阿萝迦咬了咬唇,惊讶得没再说话。 倒是赵阁和雾晞白,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裴逐萤隐在人群中。 望着令支支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位楼主,如此急着跳出来主动帮忙…… 不愧是令姐姐啊!能收到这样的小弟。 “光有证据不够,需有足够分量的人物‘见证’并支持‘正统’。” 相比之下,裴昭宁更着眼于大势和正统。 闻言,裴逐萤回过神来,附和道:“必要时,或可请动宗室长辈、清流言官,乃至……父皇的关切。” “……” 阿萝迦一时没明白,这事怎么就要到请动皇帝的地步了。 小月抿着唇,侧目望着不动声色的兄长。 说话啊! 表明立场啊! 天枢宗墨宗主摆明了要与令掌柜对着干。 无论是“宗室正统”,还是出于人道主义。 孰轻孰重,他们也知道该站哪队。 兴许令掌柜早有应对的计策,但是该表的“衷心”还是要表的。 有间客栈和令支支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 再加上令支支这一手搅动风云的能力。 即使同盟不成,也断不能与之为敌! “打垮墨岩不难,难在之后如何迅速填补权力真空,安抚宗内,恢复秩序。 云家可提供重建所需的部分资金、物资,并通过商路确保其与外界的联系畅通,避免被孤立报复。” 云渡川声音清冽严正。 小月连忙也跟着附和,“对对对!” 云渡川低垂着眸,遮住眼底轻泛的涟漪,又是一贯的淡漠疏离。 这下,大堂再次陷入寂静。 大家各有所思。 眼前的“局势”很明显,赵阁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三人。 三方势力都对掌柜的有“讨好”之意。 雾晞白竭力压抑心中怒火,暂时恢复冷静,等待令支支的决断。 令支支将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并不点破这微妙的竞争,反而乐见其成。 毕竟,有竞争,才会有更优的方案和更积极的投入。 令支支莞尔,缓缓坐下,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随即抬眸也让大家都坐。 她稳稳的坐在那,无形的气场蔓延开。 笑容浅淡,但有温度: “镜公子情报神速,令人惊叹;殿下和公主,思虑周全,着眼大局;云大师未雨绸缪,保障长远……三位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令支支先各打五十大板…不,是各赏一颗甜枣,充分肯定每个人的价值。 “只是……” 她悠悠望向三人,“这种小事,杀鸡焉用牛刀。” 这话说的十分好听。 但在三人听来,便是…… 小事一桩,她自己可以解决,可用不到各位。 “你们还是负责,把眼睛擦亮,顺便……煮一壶好茶,等着看戏吧。” 令支支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和,让人不自觉的静下心来,只想要顺从。 镜非台摇扇轻笑,果然是个不肯让出主导权的厉害角色。 裴昭宁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侧眸含笑。 她比他想象中善于平衡和驾驭。 “不知令掌柜,有何妥善之法?” 云渡川捻动佛珠,眼神清冷。 此女心性,已近“御”道。 他倒是想从她这“取取经”。 令支支嗤笑一声,微微向前俯身,一手搁在桌上,就这样支着下巴。 云袖悄无声息滑落,姿态慵懒间,露出一小截皓腕。 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听说啊……” “天枢宗那《混元心经》根本就没丢!是老宗主临死前,将完整的心经一分为二,分别留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谁知,雾妤柔那半本心经,却被墨岩勾结雾长老截胡了!墨岩得到的只有半部不完整的心法,所以他练功出了岔子,性格越发暴戾,也更急于找到夺取另外半部! 他污蔑雾晞白盗书,纯粹是贼喊捉贼,想逼他们现身!” 声音越发婉转动听,绘声绘色。 若非了解事情真相,几人险些要被令支支唬住了。 几名伙计对视一眼。 秒懂。 这就是之后流言的准确版本。 镜非台挑挑眉,拍手叫好: “利用墨岩‘练功出岔、性格暴戾’的传言,在天枢宗内部制造更多不安,离间他与支持他的长老、弟子的关系。” “这招分化瓦解,用得妙啊!” 令支支单手支着侧脸,视线放在他身上,润泽的眼珠一转,唇角漾起弧度。 “分化瓦解只是第一步,之后还需寻找同盟。” “哦?是吗?” “不如,就劳烦镜公子派人暗中接触天枢宗内可能对现状不满、或对老宗主仍有旧情的势力,替我传递“正统尚在,隐忍待机”的信息。” “呵!”镜非台将折扇合拢,笑了一声。 如此,便真算得上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了。 “令支支,你训狗呢?” 第79章 我没在求你 狗……咳…… 大家静默一瞬。 裴昭宁抬眸,恰好与云渡川的视线对上。 下一秒,双方猛然收回视线。 裴昭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云渡川垂下眼睫,捻动佛珠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 “……” 注意到这一细微变化的小月,朝着镜非台后背,就是一巴掌。 “你是不是有病?你想当狗别带别人啊!” 小月不会武,但这一巴掌确实用了十成十的力。 刺痛,发烫,然后就要又痒又痛。 “嘶!” 镜非台倒吸了口凉气。 后背疼得动作都变形了,龇牙咧嘴道:“谁想当狗了?我带谁了?” “你……” 接收到阿萝迦好奇眼神,小月连忙捂嘴。 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冲动了,她这不才是变相的说,他哥和……也是狗嘛! “……没什么,我让你不要乱说话。” “噗嗤!” 看戏的裴逐萤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宫外就是有趣,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尤其是在令姐姐这,什么都有趣。 “裴逐萤。” “诶在!” 忽然被令支支叫到,裴逐萤连忙收起笑容,举了举手。 令支支不再继续之前是不是训狗的话题。 就算是真训狗,她还能让他们看出来? “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在朝廷和一定范围的‘上流’舆论中,澄清客栈并非‘藏污纳垢’,而是‘规矩严明、庇护无辜’的特殊之地,与天枢宗内斗划清界限。” 令支支悠悠转头,眨动纤长的羽睫,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浮现点点笑意。 裴逐萤呆了呆,随后重重点头。 “嗯好!” 令姐姐给她布置任务,是不是也是相信她的一种表现? 太好了! 她炫耀似的,扭头对着自己的六皇兄挑衅一笑。 裴昭宁无甚反应,就像是没看见一般。 反而是他身后的祁玄深呼吸一口气,憋闷得很。 殿下还说九公主变了。 在他看来,哪里变了? 这不还是又跋扈又娇纵嘛! “眼下那位墨宗主妄图用舆论造势,恐有后手,大家警醒着些。” 这话是告诫客栈伙计的。 雾晞白、赵阁、阿萝迦和小月,四人神情严肃。 朝着令支支点点头,异口同声:“是!” 上次醉酒失去防备意识的事不会再发生! 与此同时,云渡川望着小月认真的侧脸。 这客栈……或者是说那位令掌柜,究竟有着怎样奇异的力量了,能让这么多人为她马首是瞻。 就连自己这个一向主意大得很的妹妹,都对她的话奉为圭臬。 令支支交代完,对阿萝迦道:“准备去给六殿下解毒,解完来三楼找我。” 说罢,她起身准备离开大堂。 镜非台拧着眉,合扇敲在掌心,注视着那抹缓缓离开的蓝色身影。 终于在令支支上楼梯时叫住了她: “诶令支支,你之前说的,我可还没答应你呢!” 其中隐含的意思便是,我都没答应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令支支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他。 唇角微勾,声音清浅,“我没在求你。” 爱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蓝色身影消失在三楼。 “你!” 镜非台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怒极反笑:“是是是,你没在求我,是我死皮赖脸帮你行了吧!” 小月站在云渡川身侧,望着镜非台疯癫的模样,她微微凑近大哥: “几年不见,他咋这样了?” 云渡川收回视线,姿态优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 “不清楚。” 小月瘪瘪嘴,没再说话。 阿萝迦和裴昭宁、祁玄一同离开上了二楼。 赵阁去整理采买的东西。 雾晞白木着脸,朝后院走去。 那里还“养”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雾长老。 裴逐萤百无聊赖下,朝小月凑了过来。 “你是这的厨娘吗?” 小月一愣,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和皇室中人相处。 她只能先点点头,“是的。” “哇,那你都会做些什么好吃的呀?我想尝尝!” 上次的面,裴逐萤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皇宫每每想起,都想念得紧。 说起吃的,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那个…重新做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我哥桌上这几道还没吃过,你要不嫌弃的话……” 小月说着,就将牛排和奶绿一同推了过去。 “不嫌弃不嫌弃。” 裴逐萤对客栈的吃食可是很相信的。 “诶诶诶,你当我和你哥不存在呢?”镜非台走过来坐下,蹙着眉扫过两人。 小月理直气壮,“我哥不食荤腥。” “啧!”镜非台折扇轻敲桌面,“那我呢,我吃啊!” 小月忽然笑了,“我以为你在掌柜的那吃过瘪了,就饱了呢!” 裴逐萤喝了口奶绿,还未来得及感叹它清爽又好喝,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咳咳!哈哈哈哈……小月姑娘,好嘴!” 小月冲她挑挑眉,眨眨眼睛。 镜非台恶狠狠的瞪了她俩一眼。 转头告状:“云渡川你还不管管你妹妹!” 云渡川云淡风轻,继续品茶,“管不了。” 是了,小月现在是令支支的人。 就她这种倔牛蹄子,现在估计也就令支支能治她! 想到这,镜非台“啪嗒”打开折扇,使力扇了扇。 试图扇走胸腔中憋闷之气。 …… 傍晚,天际如同挂了一尾火凤凰,红光遍处,扎眼得很。 阿萝迦解完毒从裴昭宁房间走出,深呼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随后带着笑,轻轻点了点肩膀上紫色小蝴蝶。 “多亏有你在。” 小蝴蝶扑腾着翅膀,好似在回应她。 阿萝迦咯咯一笑,“你真漂亮,和你的主人一样漂亮。” “谢谢。” 阿萝迦猛然转头,令支支笑眼温柔,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掌柜的。”她连忙微微颔首,“六殿下刚解了毒,身体还有些虚弱,歇下了。” 令支支点点头,望着小蝴蝶翅膀上暗金色的纹路,“以后,你来养它,偶尔喂点不听话的蛊虫给它吃便好。” 小蝴蝶眼巴巴:……你不要我了? 令支支睨了她一眼:“我没有蛊虫给你吃,你先跟着她。” 小蝴蝶:那好吧。 阿萝迦抿唇,郑重承诺:“我会好好养的。” “嗯。”令支支点点头。 另一边。 镜非台摇着扇子望着二楼的两人。 用扇子掩唇,同云渡川轻声说道:“她咋还和蝴蝶说起话来了?” “莫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话音未落。 二楼上,令支支一个眼神射了过来。 “镜公子,我听得见。” 第80章 蚀脉暗劲 “……” 镜非台迅速闭嘴。 差点忘了令支支武功深不可测了。 “去,给他点惊喜。” 令支支侧头,微微一笑。 下一刻,乖巧停在阿萝迦肩上的小蝴蝶。 扇动着翅膀朝着大堂飞去。 云渡川望着空中越来越近的紫色蝴蝶,眼神微凝。 能控制这些小东西,并与其交流的,除了万蛊门的蛊术,无人能做到。 可是这蝴蝶,看着也不像蛊,可它却如此的通人性。 不符合常理。 小蝴蝶越来越近,镜非台好奇抬手,稳稳接住。 “哟!确实挺漂亮的。” 手背上的蝴蝶,翅膀呈半透明的紫色,紫色上暗金色的纹路好像会流动一般,煞是好看! 看着看着,云渡川忽然眸光一冷,再想去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镜非台的手背,以蝴蝶为中心。 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暗紫色的毒素侵入、蔓延。 “!” 镜非台大惊失色,连忙甩手。 小蝴蝶扑腾翅膀高高飞起,最后落在走过来的令支支肩膀上。 她笑靥如花,问镜非台:“解毒吗?5000两。” “……” 毒素蔓延,镜非台倒是没感觉到痛,因为他的左手已经麻木了。 “令支支!” 他合理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就想坑他的钱! 中气十足的吼声,把厨房里做饭的小月和观摩的裴逐萤都吼了出来。 “妈呀!我以为有牛叫呢!” 小月手拿锅铲,白了镜非台一眼。 裴逐萤则是一眼便看见了令支支肩上的小蝴蝶。 她眼睛亮亮的,连忙上前去,“这是活的吗?还是首饰?这么漂亮!” 小蝴蝶听见在夸它,闪动翅膀飞了起来,在裴逐萤惊喜的目光下,它乖乖停在了裴逐萤鼻尖。 这时,其他人都愣住了。 美人微微侧脸,鼻尖如同玉雕的一般光洁莹润。 蝴蝶歇在那,翅膀半张着,一翕一翕地。 裴逐萤整个人都静住了,连睫毛也不颤一下,放缓呼吸,生怕惊了这小东西。 “她怎么没事?”镜非台大惊。 令支支瞥了他一眼,“都说了那是送你的特别‘惊喜’。” “……”镜非台阖了阖眼,有苦说不出。 “还请令掌柜高抬贵手。” 云渡川看着镜非台越来越严重的左手,连忙躬身替他求情。 镜非台叹息一声,弯腰,眼一闭,心一横:“求……求放过。” 令支支嘴角翘起,伸出一个巴掌加一根手指,“6000两。” “好,我给。”镜非台啧了一声,从衣服里取出一沓银票。 令支支这客栈,哪里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是开张吃十年好吧! 解毒的事情还是交给阿萝迦。 令支支转身上了二楼。 “处理完,叫上雾晞白和赵叔上来。” 阿萝迦点点头:“是。” “诶?是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阿萝迦一边给镜非台解毒一边回她: “小白的妹妹醒了,应该是要给她化解体内的那股暗劲。” “什么暗劲?”裴逐萤逗弄着小蝴蝶,好奇道。 “小白的妹妹被六殿下救回时,体内被人下了一股阴毒的暗劲,不解的话,恐怕命不久矣。”阿萝迦道。 闻言,镜非台和云渡川快速对了个眼神。 “你说的可是会蚕食生机,阻碍修炼的内劲?”云渡川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萝迦有些讶异,“云公子居然知道?” 这时,镜非台也少见的严肃起来。 “蚀脉暗劲,早在百年前便已失传,却在十几年前忽然出现。” 他拧着眉望向阿萝迦,“至今,我听雨楼尚未找到化解之法,你的意思是说令支支可以解?” 这时,一旁的小月一头雾水。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个什么暗劲,但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阿萝迦思索片刻,眨眨眼睛,“看掌柜的意思,应该是可以的吧。” “肯定可以啊!令姐姐可是令姐姐啊!” 裴逐萤同小蝴蝶玩耍,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她无脑信任令支支。 “……” 这时,二楼传来令支支温凉如水的声音。 “好了没有?快叫了人上来。” “诶诶诶好,马上来!” 阿萝迦连连应声,处理好镜非台手上的毒素手,转身去叫后院的雾晞白。 “我去帮你叫赵叔。”小月说着,折回去后厨。 随后,几人先后上了二楼,小月美其名曰“观摩”,也跟着上去了。 转眼间。 刚刚还闹哄哄的大堂,就只剩下三个人……不,三人加一只蝴蝶。 镜非台望着裴逐萤和那蝴蝶玩得不亦乐乎,巴不得离她八丈远。 毒蝴蝶! 这时,小月忽然从二楼探出个头来,冲大堂的三人道: “万一来客人了,你们先招呼着哈!” 虽然说不一定会来,先交代好了再说。 镜非台:…… 他左右看了看,缓缓指着自己,“我们什么身份啊!替你招呼客人啊?” 这时,一旁的裴逐萤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好。” “……” 真是奇了! 镜非台泄愤似的拍了下桌。 这一个个的,是被令支支蒙了心了? 瞟了一眼旁边稳坐不动的云渡川,“你不觉得离谱吗?” 云渡川睨他一眼,“还好。” 好似,再奇怪的事发生在这间客栈都觉得合理了。 “不过……”镜非台用折扇抵着下巴,沉思片刻。 “蚀脉暗劲真的能被化解吗?如果是真的,何不让她也给……” 云渡川打断他,语气淡淡,“再看看吧。” 二楼。 令支支最终选择了结合方案。 她先从系统兑换了一瓶 “玉髓护脉丹” ,交给雾妤柔服下。 “此丹能暂时强化经脉韧性,形成一层保护。” 接着,她取出了一套从系统商场买的细如牛毛、半透明的 “灵枢探脉针” ,以及一块能放大内力感知、稳定频率的 “定魄暖玉” 。 “小白,你精通天枢宗内力运行路线和穴位,负责用本门温和内力护住她的主要经脉,并引导我的力量避开要害。” “赵叔,你从旁协助他,一定要稳住。” “阿萝迦,你用你的太古尸蚕从旁辅助,一旦暗劲被逼出或松动,立刻吞噬或隔离它,防止反扑。” “好。” 如此,这台“手术”,终于要开始了。 天色暗下,毒瘴斑斓,檐角风铃好似随风动了。 “叮铃铃叮铃!” 第81章 鬼屋YYDS! 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勉强给破庙漏风的大堂染上些许暖色。 然而却驱不散那浸入骨头的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的炭火味、汗馊气,以及某种若有似无的、伤口发炎溃烂的腥味。 神像早于斑驳倒塌,蛛网从残存的梁柱间垂落,如同幽灵的纱帐。 这里是城南的“花子窝”。 沧澜城最见不得光的一群人,都蜷缩在此。 “妈的,今天运道真背,” 一个独眼的老乞丐啐出一口浓痰,痰在灰烬边“滋啦”一声: “醉仙楼那个新来的门房,眼贼毒!老子刚蹭到门边,还没开腔,就被他一脚踹出来了,腰差点折了。” “知足吧,独眼龙,” 接话的是个脸上有块巨大青记的瘦高个,他小心地抿着一小口浑浊的酒液: “好歹没报官。东市刘麻子,就因为摸了人家小姐轿子帘子一下,被家丁打折了胳膊,现在还躺在后头哼唧呢。” 第三人是个矮胖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在火光下闪着油滑的光。 他没接茬,反而用下巴朝角落努了努,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那一片都隐约听见: “哎,看见新来那‘货’了没?就墙角那个。” 独眼龙和青记都瞥了一眼阴影里的轮廓。 “瞧见了,晦气玩意儿。”独眼龙撇嘴,“那张脸……啧,晚上见了能做噩梦。腿也废了,爬着进来的。” “何止脸和腿,”独眼胖子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我傍晚瞧见他撩破布擦那烂腿,胳膊肘那块袖子滑下来一截,好家伙!那皮肉,呕!瘆人又恶心,都烂得差不多了!” 此刻,靠墙的阴影处。 三人议论的对象,此刻垂着脸,掩在油腻打绺的头发和刻意裹高的破衣领后。 这一处稍稍避风的角落,是离破门最近的,只是夜风一过,冷得刺骨。 他背靠冰冷的墙砖,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蜷着,膝盖处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仍隐隐向外渗着浊黄的液体。 独眼龙收回视线,灌了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再开口时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是个可怜的,不过……他在这儿,怕是讨不到什么。脸吓人,腿脚废,话也说不利索,跟个哑巴似的,就会嗯啊。哪个善心老爷肯施舍给他?别把人家吓着。” “这小子也是命大。”胖子咂咂嘴,一只独眼闪着光: “等哪天小将军讨不到饭了,接济不了他,过两天就冻死了、饿死了,一卷破席子丢乱葬岗,干净。” “说起来这个小将军,他还真他娘的运气好,听说刚来没多久,就帮了一个贵人的忙,那贵人买了几十个包子做报答,那包子肉馅的!还是刚出炉的嘞!” 青记停下抿酒的动作,又羡慕又嫉妒。 “今天听说他又在集市帮了一位官家小姐,小姐侍卫追来可是送了一片金叶子呢!” 独眼龙嗤笑一声,“那小子精着呢,断不会要。” “是啊,全换成吃食了,还给那个丑八怪…阿丑分了些。”青记望着角落里的黑影,咬了咬后槽牙。 说他幸运吧,他成了这副鬼样子。 说他倒霉吧,毁容、瘸腿,伤得那么重了还活着。 还遇到了小将军那个会可怜他的小乞丐。 “阿丑?哈哈哈哈!你倒是会取名。” “一边脸都烂得不能看了,不叫阿丑叫什么?阿怪?” “哈哈哈哈哈哈……” 渐渐的,他们不再谈论他,灰烬终于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 角落里,阿丑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那些议论,像隔着厚重的、浑浊的水传来,模糊不清,意义不明。 他只是蜷缩着,本能地将自己缩得更紧,试图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直到听见“阿丑”两个字,他空茫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 然后,又回归于沉寂。 *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是烛火与油灯交织出来的暖黄光晕。 此刻,后厨的大锅里还滚着羊肉汤。 膻香浓烈。 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云渡川品茶的动作微顿。 他与镜非台一同转头,望向门外。 裴逐萤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也跟着望过去。 “怎么了?来人了?” 说着,她起身,迈着小碎步走到门口。 斑斓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裴逐萤思索片刻。 也不知道是学着谁,朝着门外微微躬身:“二位客官远来辛苦,快里边请!” 是尖细又刻意扬高的嗓音。 镜非台听后愣了愣。 “她不是公主吗?怎么这么熟练?” 云渡川收回视线摇摇头。 门外。 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清丽,眼神灵动,带着一丝与江湖女子不同的娇憨与灵动。 她搓了搓胳膊,刚从阴冷的毒瘴中走出,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这还真有客栈啊!” 她摸着下巴上下扫过这间客栈。 “啧啧啧,这个地方既占天时,又占地利,用来开鬼屋简直了!” “中式恐怖YYDS!” 他身旁的青衣男子拧眉看她,“莫棠,你又在说胡话。” 周慈身姿挺拔,宛如青松。 他剑眉紧锁,望着女子,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好好好,师兄,我不说了行了吧。”莫棠叹口气,嘴角微微抽搐,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古人不懂梗,很愁。 就像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周慈睨着她,略微无奈的摇摇头,随后眼底深处划过一抹冷意: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莫棠做出发誓状,“放心,忘不了。” 她自己也有自己的任务呢!当然忘不了。 说罢,她侧眸瞄了一眼周慈师兄。 长相俊美,气质温柔。 一来到这个世界,睁眼就能看到这样一张美貌值拉满的脸。 她决定要给所有人一个好脸色。 于是…… 她就被温柔师兄拉下山来执行任务了。 嗐! 这毕竟是武侠世界,莫棠还是有些怕的。 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死了。 好在原身的背景还是有点东西的,下山后也有温柔师兄保护。 这才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安心了些。 第82章 凌驾于所有之上 客栈二楼。 雾妤柔盘坐在中央,服下丹药后,脸色稍微红润了些,脑子却还是昏昏沉沉的。 令支支将定魄暖玉置于雾妤柔丹田处,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双手虚按其背心。 她并未立刻运功,而是闭目凝神,通过灵枢探脉针刺入的几个关键穴位。 将自己的感知力放大、精细化,一寸寸扫过雾妤柔的经脉。 很快,她“看”到了——数缕如黑色水蛭般、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异种内劲。 正深深嵌入在几条主要经脉的内壁,甚至与部分新生组织有融合的趋势。 “找到了。”令支支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忍住。” 话音落下,她调动起一股至精至纯、中正平和的内力,顺着灵枢探脉针引导的路径,缓缓注入雾妤柔体内。 小月看着眼前这一幕,紧张得一时忘了呼吸。 她咽了咽口水,随后便看见雾妤柔身体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雾妤柔只觉得体内传来一股奇异的痛感,酸胀之余,仿佛有什么黏附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开。 雾晞白和阿萝迦全神贯注。 雾晞白内力注入,维护着妹妹的经脉主干,赵阁从旁协助稳住这股内力。 阿萝迦则操控不朽蛊丝,游弋在附近,随时准备捕杀逃逸的“暗劲”。 过程缓慢而煎熬,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黑色气劲从心脉附近被成功剥离、震散的瞬间。 “就是现在。”令支支低喝。 阿萝迦眼神微动,“咻”的一声,不朽蛊丝发动,反扑、控制、包裹住这一股阴毒的暗劲。 她额角也微微见汗,蓦地瞳孔一震,语气染上了焦急: “不好,太古尸蚕做不到彻底将其彻底消融!” 与此同时,所有人神色一僵,下意识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令支支蹙眉:“小蝴蝶呢?” 语罢,她让她们先坚持住,自己转身出了房门。 “咯吱”一声轻响。 大堂内,五双眼睛齐刷刷的看了上来。 【叮咚!发现最高级任务目标,身份???内力层级???危险系数???情绪波动预期收益:SSS+】 令支支凭栏俯视众人,随后勾唇轻笑。 一抬手,停在裴逐萤肩上的小蝴蝶,被召了回去。 若想升级至“心有灵犀”,小蝴蝶还得多吃些蛊虫。 她站在廊下,一袭蓝裙像是裁了一角深海。 袖口有银线绣的波纹,那紫色的蝴蝶就停在她食指第二关节。 令支支朝着两位新客人稍稍弯了弯眼睛,随后才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再次紧闭。 大厅内五人神色各异。 镜非台折扇轻摇,若有所思,“看来拔除暗劲,还用得上那小蝴蝶。” 云渡川不语,望着二楼的方向微微出神。 “我靠!长这么美!” 莫棠没忍住,拍了一下身侧的柜台,感受到掌心的刺痛,她才回过神来。 倒是柜台后的裴逐萤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莫棠身侧的周慈缓缓收回视线,蹙眉不赞同的看了一眼莫棠。 但终是没说出责怪的话来。 “她是谁啊?也是这的客人吗?” 莫棠指了指二楼,问裴逐萤。 “那是我们掌柜的。” “哦~”莫棠拖长语调,“真是麻雀吃草莓,确实美。” “啊?”裴逐萤秀眉一皱,有些懵。 夸掌柜的美,她倒是听懂了,前面麻雀吃……又是什么意思? 周慈扶额,闭了闭眼,只能将话题转开: “在下周慈,这是在下的师妹,名唤莫棠,叨扰了。” “没有没有,里边请。” 裴逐萤摆摆手,引着两人在空桌前落座。 莫棠揉了揉鼻子,打量着四周,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裴逐萤。 这店小二长相也不俗,身上穿的,竟比自己穿的还好。 她抬手掩唇,凑过去悄悄问裴逐萤:“你们客栈这么有钱的吗?” “莫棠。”周慈蹙眉唤她。 裴逐萤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回答,旁边那桌,忽然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 “不是这有钱,是掌柜的非常会赚钱!” 莫棠循声望去,一黑一白。 黑衣男子手持折扇,面带不羁,散漫扬眉,嗓音低沉。 我嘞个风流美男! 再看旁边那位,白衣似雪,黑发如瀑,一垂眸,眉梢眼角尽显疏冷。 最妙的是,他手持一串佛珠,轻轻捻动。 莫棠险些捂嘴尖叫! 我嘞个清冷佛子美男! 莫棠刚进客栈时,他身上的系统便实时播报。 在场,有三位可绑定的任务目标。 但她那时光顾着和系统吐槽,没注意看。 眼下,这客栈随便一个人都能成为她的任务目标! 尤其是那位长得确实美的掌柜的。 系统说她是最高级诶! …… 雾妤柔身体猛地一松。 随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阴冷、滞涩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经脉畅通的舒畅和勃勃生机。 她忍不住轻轻嘤咛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健康起来,眉宇间的青气荡然无存。 令支支取下金针,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隐患已除。接下来好好温养,不出半月,经脉便可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比以往更坚韧几分。” 雾晞白连忙上前扶住妹妹,探查其脉象。 随后他猛然转身,对着令支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从今往后,晞白这条命,就是掌柜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雾妤柔挣扎着要道谢,却被令支支按住。 “好了,莫再折腾。” 她侧眸望向众人,“楼下来客人了,还不快去招呼。” “晚些时候,你们合计好时间,去往生池,一人泡半个时辰。” 闻言,几人颔首,“是,谢过掌柜。” 待众人下楼,令支支才慢悠悠的迈出房门。 “系统,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系统,我刚刚听到了。” 令支支眼角下勾,眼中盛着笑意。 若是没猜错…… 她眼神划过大堂,落在那名黄衣女子身上。 【宿主放心,我是主神手下的零级系统,凌驾于其余所有系统之上,当然,您也是。】 第83章 是同胞啊! 令支支若有所思。 “有没有吞噬别人的系统,就能变得更强大这一种说法?” 【?】 系统如同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愣了好一会儿。 【啊?不是!不不不…我们是良性竞争…啊呸!也不是,其他人和系统,都没资格跟宿主您争的!】 说罢,系统沉吟片刻: 【就算有冲突,您为最高优先级,关键时刻,可以铲除所有的“阻碍者”。】 明白了。 令支支唇角不自觉上扬。 “所以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只是经营这间客栈那么简单,对吗?” 【……】 系统沉默,怎么感觉…又被套话了? 【昂……宿主您总会知道的,但您放心,系统以保护宿主自身利益为主,永远不可能成为您的敌人。】 令支支不再说话,凭栏望着大堂内一派热闹的景象。 这时,雾晞白从房间出来,轻手轻脚的将房门关上。 小柔刚刚恢复,还需要多休息。 雾晞白转身看见令支支站在走廊上,他走过去微微颔首。 “掌柜的,小柔说她在沧澜城遇难时,遇到了一个救命恩人,听描述……我觉得是叙昭。” 他只和叙昭说过他们兄妹二人的胎记所在。 也只有叙昭这样的傻子,会不自量力的去帮别人。 “叙昭那闯祸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我担心他不回来,恐怕是…危在旦夕了。” 叙昭再怎么说也算是他们兄妹二人共同的救命恩人。 雾晞白垂着头,眼底闪过复杂之色。 令支支回头,淡笑望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雾晞白抱拳单膝跪地,“如果可以,请掌柜的允许我明天同赵叔一起进城,寻一寻他,” “好。” …… 下楼后,雾晞白又将此事同众人提起。 偌大的厨房,小月在做饭,阿萝迦打下手。 赵叔抱着手,倚在柜子旁,琢磨着: “他上次偷的避瘴丸,应该是还剩两颗,会不会是他自己不想回来?” 毕竟当时是他自己吵着闹着要离开的。 雾晞白沉着脸,摇摇头,“她给了小柔一颗。” “果然,又蠢又善良。”小月没忍住搭腔道。 “可是……”阿萝迦将小月的要用的盘子摆好,努了努嘴道,“要是唯一的避障丸被他弄丢了,他就回不来了吧?” 赵阁下意识道:“不能吧。” 随后他想了想,“那小子对待那瓶避瘴丹…还挺宝贵的样子。” 这么一想,赵阁还真觉得他可能不是不想回来。 小月长长的叹了口气,“掌柜的应当是把他当做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宠物,留在客栈不痛不痒的。 但他此番溜走,掌柜的估计就把他当小猫小狗给放生了。” “不管怎么样,他救了我和小柔是事实,掌柜的允我明天同赵叔一起进城找找。”雾晞白道。 赵阁点点头,“行。” 就在此时,“哐当!!” 好似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厨房内几人对视一眼。 阿萝迦缓缓举手,“那个……我们都在这,谁在大堂待客啊?” 小月拿着锅铲的手一抖,“遭了,是九公主!” 慌乱之下,赵阁和雾晞白撒腿就往大堂赶。 此时,大堂。 镜非台维持着摇扇的动作,满脸不解。 云渡川抬眸,佛珠也不捻了,神色难猜。 裴逐萤瞪圆眼睛,同周慈一起去拉莫棠。 莫棠像是听到、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由于动作太快、太突然,身后的椅子不受控的翻倒在地上。 “哐当”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什么?什么?” 莫棠脑袋轰地一声,她发出轻微的尖叫! “你刚刚跟我说都有些什么菜?” “老干妈?炸鸡?奶绿?” 莫棠错愕不已,紧接着就一阵狂喜。 她激动的落下了泪,“老乡啊呜呜呜!终于!终于见到老乡了!” 周慈剑眉紧锁,神色难辨,扶起椅子让她坐下。 “莫棠,你又在说胡话了。” 自那次莫棠生病醒来,她便时不时说一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眼下也是。 周慈轻咳一声,同旁边愣住、不知所措的裴逐萤解释道: “师妹她大病初愈,情绪上还有些…咳、不稳定。” “嗯。”裴逐萤怔怔点头。 随后望着莫棠又哭又笑的,“我怎么感觉她是…在高兴啊。” 至于在高兴什么?还说不好。 镜非台微微眯眼,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莫非这位莫小姐,熟知客栈里特色菜?” 莫棠平复下心情,抹了把眼泪。 “何止是熟知,以前宅在家,天天点外卖。” “?” “……” 周慈阖了阖眼,环视众人,果然看到了大家如出一辙的不解之色。 “哦,忘了你们听不懂。”莫棠挠了挠头,“我是说,我以前在家乡天天吃。” 裴逐萤半知半解的点点头。 毕竟她以前没怎么出过远门,只当这些是某个地方的特色美食。 这时,云渡川眉心微微动了。 望过来时,眼神淡漠没有多余的情绪。 “恕在下冒昧,莫姑娘的家乡在何处?” 被问到的莫棠,呆呆的望着云渡川,一时忘了回答。 “玉竹镇。”开口替她回答的是周慈。 只不过,他目光微垂,随后望向莫棠时眼底浮现暗色。 玉竹镇……何时有过这样的美食? 镜非台将折扇合拢,嘴角浅浅上扬。 这个玉竹镇,他还真去过。 这时,莫棠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等她回过神来时,侧眸便撞上了师兄那双阴翳冷冽的眼眸。 “怎…怎么了?师兄?” 莫棠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慈收回视线,“没什么。” 说罢,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 好似刚刚只是莫棠的错觉。 这时,几人不再说什么,镜非台也没想着去戳穿她,全当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只是歪着身子,看向云渡川,冲他暗暗摇头。 云渡川收回视线,闭上眼睛,继续捻动佛珠。 而后,莫棠小幅度的扯了扯裴逐萤的衣袖。 “我能问一下,这些菜都是谁做的?” “客栈的厨娘,她叫…叫小月,对。”裴逐萤道。 听罢,莫棠嘴角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欢快的点点头。 看来这位厨娘小月,就是她的老乡了! 她一会儿得想个办法相认。 第84章 完了完了! 晚饭时间。 小月熬了粥,让赵叔和小白给楼上的两位病患送去。 雾晞白顺势留下照顾妹妹用餐,赵叔将粥递给祁玄后,转身上楼去唤令支支。 【叮咚!发现最高级任务目标,身份???内力层级???危险系数???情绪波动预期收益:SSS+】 莫棠正享受着美味的炸鸡,听见系统播报,转头看过去。 是那位长得确实美的掌柜。 令支支款款走楼梯,冲着两位新客莞尔一笑。 随后在旁边桌子前坐下。 莫棠吃得腮帮鼓鼓,喝了一口奶绿。 她在脑海中问系统,“同一个目标,为什么播报两次?” 【宿主,你要知道,这等最高级的任务目标,十个小世界也难出一个。】 莫棠听了,心里还有些小雀跃,“原来我这么幸运啊!” 【……】 【宿主,高收入与高风险并存,别盲目乐观。】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莫棠撕咬一口炸鸡。 侧眸望向那个美得如此满分的蓝衣女子。 “我们还得再观察观察。” 在现代,莫棠父母早逝,从小跟着外婆长大,长大后努力赚钱想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结果刚住上新房子没多久,外婆就去世了。 她浑浑噩噩的生活了两年,查出自己得胰腺癌时,已经来不及了。 怒骂老天奶后,索性摆烂、等死。 然后……她就穿了。 还绑定了一个名为 “情绪共鸣系统” 的玩意儿。 系统核心功能:锁定“任务目标”,通过互动引发目标的情绪波动(喜、怒、哀、乐、惊、惧等),波动越强、种类越多,她获得的“共鸣点”越多,可用于直接提升内力、领悟武学招式、甚至兑换系统商城的特殊物品。 穿越过来一个星期不到,她还一个任务目标都没遇到。 直到来了这家客栈,好家伙! 莫棠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数…… 八个! 在这遇到了至少八个任务目标! 而且!还有一个最高级的! 啧啧啧。 敢情上辈子的运气,全攒来这辈子了是吧? …… 客栈的伙计们,向来是一块用饭的。 算是客栈不成文的规定。 “炸鸡、牛排、火锅什么的大家也都吃腻了,今天我就看着菜谱,随便炒了几个菜,大家快尝尝!” 小月从后厨出来,做菜用的褂子一脱,径直走了过来。 阿萝迦拿着碗筷紧随其后。 闻言,莫棠手拿炸鸡腿微微颤抖。 还有火锅! 没错没错! 这位就是她的老乡了! “诶?这菜看着不错,在下是否有幸能品尝一二?” 小月怀疑镜非台是狗变的! 闻着味就来了。 “你桌上那些还不够你吃的啊?” 镜非台摇着扇子嘿嘿一笑,“我看这菜有素的,你忘了?你哥不食荤腥。” “我哥不食荤腥和你有什么关系?”小月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他。 “你看,你哥除了茶,今天啥也没吃,现下肯定饿坏了。” 镜非台说着,连忙转头冲着云渡川挤眉弄眼。 “……” 云渡川掩唇轻咳一声,“是有些饿了。” 小月啧了一声。 这两人怎么怪怪?尤其是她哥。 毕竟镜非台脸皮厚,她早就习惯了。 “要吃可以,一人三百两。” 令支支支着下巴,唇角一勾。 “吃吃吃!”裴逐萤闻言,欣喜无比,自己搬着椅子就过来了。 见状,镜非台抿嘴朝令支支竖起了大拇指。 “令支支,你是这个!” 不等他找位置落座,他身旁掠过一个白影。 定睛一看时,他的好兄弟云渡川已经坐过去了。 “……” 就离谱。 好在大堂中央的桌子够大,够坐不少人。 此时,隔壁桌。 莫棠歪着身子,低声问周慈。 “师兄,你们这边物价都这么高的吗?” 一顿饭三百两! 周慈收回视线,倒是听懂了莫棠的意思,只是他迟迟未开口。 人均三百两,在外面,和抢没区别。 这里果然…… 周慈不语,视线扫过桌上每一个人的面孔。 试图将他们全都记住。 那一桌,有三个人他看不出武功境界。 厨娘、白衣男子、还有那位掌柜。 这三人,要么只是寻常人,要么…境界都远在他之上。 莫棠没得到回复,也不在意。 眼看着小月落座,还离她不远。 莫棠轻手轻脚的挪着椅子就凑了过去。 于是,小月身侧,一个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奇变偶不变。” 莫棠声音不算大,也不知小月是不是没听见,她没做出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令支支放下筷子,轻抿了一口茶水。 好整以暇的望了过去。 “这位姑娘,是有什么要同小月说的吗?” 她一开口,吸引来一桌人的注意。 小月和阿萝迦停止聊天,一回头看见一颗脑袋,被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胸脯。 莫棠挠挠头,笑嘻嘻的,看样子是她没听见。 “那个…小月你好,我叫莫棠。” 小月迟疑点头,“莫姑娘好,是有什么事吗?” 莫棠眼睛一亮,“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吗?” 小月点头,“是。” “那些炸鸡、牛排也是你做的吗?” “是,但是……” “莫姑娘实在喜欢,可以多用些。” 温凉如水流的声音,引得莫棠一抬眸,便对上一张笑脸。 天呐! 这美人掌柜一笑,宛若春花明媚呐! “好、好的。” 随后她猛然回过神来。 正事要紧! 莫棠赶紧摇了摇晕乎乎的头,坚定的眼神望向小月。 “宫廷玉液酒!” 小月愣了一会,“什么?酿酒啊?酿酒我不会。” 莫棠茫然了一会儿,随后换了个新一点的梗。 “先秦淑女步!” “……” 这下,一桌人都茫然了。 唯独令支支举杯轻饮茶水,顺势遮住了笑意加深的嘴角。 “嗯?不对呀!”莫棠叉腰不解。 “那智慧树上智慧果!” “……” “点头yes呢?” “……” “三长一短选最短!” “……”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莫棠期待的看向小月,对方皱眉,依旧无动于衷。 完了。 莫棠敲了敲脑袋,思绪空白了几秒。 忽然,如同被一道雷当头劈下。 莫棠微微张嘴。 好消息,遇到同胞了。 坏消息,对方好像是间谍。 第85章 接着试探 大堂众人沉默了,筷子也不动了。 阿萝迦和赵叔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一起摇了摇头。 在说什么?听不懂啊。 此时,一声轻笑,从令支支唇角溢出。 大家听不出这一声笑,究竟带着怎样的情绪。 是忍俊不禁?还是对于莫棠“疯言疯语”的无奈? 莫棠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听见笑声,才忽然回过神来,想起这是古人的世界。 她刚刚好像有些唐突了。 还未来得及组织语言解释,手腕被一只大掌握住。 顺着看过去,莫棠的大师兄周慈,歉意的冲着众人微微颔首。 “师妹她性子跳脱,请诸位见谅。” 小月神情滞了一瞬,随后笑着摆了摆手。 “不打紧。” 毕竟莫棠刚刚是冲着她说的那些话。 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倒是也无伤大雅。 几人看着莫棠被她师兄拽走,只当这是个小插曲。 唯独令支支像是莫名被戳中了笑点。 低头无声的笑着。 “你笑什么?”镜非台散漫扬眉。 他老早就发现令支支好像不太对劲。 大家都没摸清头绪呢,她倒是一个人高兴得很。 令支支掀眸,斜睨他,嗤笑一声。 “你猜。” 此时。 云渡川忽然望过来,清隽的五官,透露出几分深意。 “莫姑娘这些话,好像…某种暗号,令掌柜可是听懂了?” “听不懂也不耽误我笑。” 令支支语调平和,神色自若。 是了。 她何时不笑,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吗? 就连杀人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妖异的红色在云渡川脑海一闪而过。 他面色微顿,眼底的异色转瞬即逝。 “不对啊系统,你帮我看看同胞,能看出异常吗?” 莫棠被周慈拉回去坐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 【看不出来。】 “哇,你好没用。” 【……?那我走?】 莫棠讨好一笑,“你看,你又急?” 【切!】 【会不会是你认错了?】 451系统刚刚仔细端详了小月的反应。 不像演的,可能是真听不懂。 “不能吧……不然那些菜怎么解释?” 451系统觉得哪里隐隐有问题,但是又说不出。 “如果小月不是,这些人中总有一个是,看来要好好动动脑筋了。” 说罢。 莫棠伸出拇指与食指紧贴下巴,眯着眼开始扫视那桌上的每一个人。 【你是魂穿,万一你的同胞是胎穿,对方刻意伪装的话,你要怎么找?】 莫棠心里一沉。 是啊,这要怎么找? 她一时犯了难,回过神来发现周慈师兄好似也在发呆。 “师兄,师兄?”莫棠叫他。 周慈思绪回笼,嘴角笑意如常。 “师兄,你怎么不吃啊?不饿吗?” 桌上的东西,一直都是莫棠在吃。 反观周慈,一点没动。 此刻,他笑笑回道:“还不是很饿。” “那好吧。” 周慈望着莫棠如此好糊弄,笑意加深。 此次任务便是低调探查有间客栈。 搭档如此引起大家都注意,他喜忧参半。 兴许无形中,可以降低这些人的防备之心。 但又要防止莫棠玩脱,阻碍完成任务。 …… 这顿饭倒是吃得还算安稳。 饭后,令支支没有同往常一样回房,而是坐在大堂,安静的看着书。 时不时注意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蹿过来蹿过去。 赵阁在柜台处,记录着支出、收入明细,不太熟练的拨弄着算盘。 莫棠悄摸过去,“1+1等于几?” 赵阁警惕的合上账本,皱眉看她: “姑娘,这是客栈账目机密,至于一加一……自然是二。姑娘若无事,请勿打扰在下工作。” 这姑娘虽看着傻里傻气的。 但眼下正处于特殊时刻,赵阁一直将令支支的话放在心上。 谨防天枢宗又耍新花样,必须警惕起来。 “……”莫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转而又问:“地球是圆的还是平的?” “地球是何意?” “……” 此时,令支支闲适的翻动书页,唇角轻扬,悠悠开口: “天圆地方,乃古人所定,姑娘若对星象地理有兴趣,可去观星台。” 美人掌柜搭话,莫棠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迈着小碎步在令支支面前坐下,双手托着下巴。 “掌柜的?” 令支支稍稍抬眼,“嗯?” 莫棠在脑海呼叫451系统:“我可以先试着绑定她吗?” 【可以,但是尝试的机会只有一次,确定要用在她身上吗?】 “确定!” 【叮咚!绑定最高级任务目标(暂时):客栈掌柜,令支支。】 【任务:获取目标情绪共鸣点。初始建议:从“好奇”、“好感”等正面低频情绪入手,逐步尝试。警告:强行刺激高频或负面情绪可能导致不可预测反噬!】 莫棠咧嘴一笑,这终极BOSS竟在她身边!还是个开客栈的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很好说话的样子。 莫棠开始沾沾自喜:“这要是刷好了,不就直接起飞!” 451无语:【要是刷不好……你直接重开。】 莫棠不以为意:“掌柜的,你这客栈真气派!你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闻言,令支支将目光从书页中移开,漫不经心的落在她身上。 “多谢姑娘夸奖,饭菜可还合胃口?” 莫棠忙不迭点头,“合合合!” “那便好。” 莫棠望着令支支对自己柔柔一笑,而后继续看起书来。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莫棠问:“系统,你烂了?” 【……你才烂了!你未获得人家一丁点儿的情绪点。】 莫棠:“……” 不应该啊! 二楼。 云渡川开始静坐,镜非台百无聊赖,摇着扇子走下楼梯。 恰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莫棠身上。 这姑娘,演技浮夸,眼神却干净得可疑。 实在是让人摸不清。 倒是他师兄…… 镜非台想起二人刚刚在楼上擦肩而过时的情景。 那位叫周慈的,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莫棠双手托腮,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试探不出同胞来就罢了,情绪点也加不上。 此时,余光瞥见有人靠近。 莫棠偏头去看他,对方吊儿郎当的挑眉。 莫名的,莫棠试探开口: “天王盖地虎?” 镜非台摇扇的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趣的看她:“宝塔镇河妖?” 莫棠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一亮,难掩内心的激动。 对…对上了! “你……你也是……” 第86章 你有什么? 令支支长指微蜷,翻动书页。 不知书中讲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笑得开心,越发显得眉眼如画,无比动人。 镜非台收回视线,笑着在旁边坐下,语气莫测,问莫棠: “‘也是’什么?姑娘似乎……知道许多详细的事,不如同在下详细说说?” 怎么感觉又不对了?莫棠仔细琢磨着,毫不避讳的将镜非台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你怎么知道这个暗语的?” 暗语? 镜非台摇扇轻笑,“姑娘这切口……颇为古旧,不知师承何处?” 倒是不知,是哪个派系,如此守旧。 莫棠这会儿听出来了,他在说自己的暗号老土。 收起笑脸,她再次神情恹恹。 “系统啊,同胞不知道我的这些暗号就算了,她要知道的话,一定会躲在暗处笑我的!” 【以你的作妖程度,和脑沟的浅度来看,她恐怕在你面前明着笑你,你都发现不了。】 令支支看着书,没忍住笑了。 镜非台注意到,颇为不解,“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令支支书里的内容。 “民间打油诗集……这么滑稽、无厘头,你也看得下去?” 难怪一直笑。 莫棠心里的疑惑刚刚升起,瞬间又打消了一大半。 这令掌柜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 而且她可是高级任务目标耶! 雾晞白刚从后厨洗完碗出来,莫棠“斗志重燃”,迎上去开启了新一番的试探。 最后又以失败告终。 莫棠揉乱头发,忍不住对着系统哀嚎: “到底是谁啊?!一个个都像,又一个个都不像!怎么感觉个个都滴水不漏的!” 【这不重要,你不如把心思放在任务上。】 “重要啊!怎么不重要,同胞诶!” “还有,你这个系统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要你何用?”莫棠翻了个白眼。 【我是系统不是神,再说了只是几道菜而已,万一是之前的穿越者留下的制作方法,人并不在客栈呢?】 莫棠摩挲下巴。 也有道理。 系统虽然也有些怀疑,但这不是它该关心的事。 它只需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掌柜的,后院的花长势不错,我挑选了几株适宜的草药品种,也都种下去了。” 阿萝迦从后院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个带着新鲜土壤的种花小铲子。 “嗯,好。” 令支支合上书点点头,不欲再留在这儿,起身准备去后院看看阿萝迦的种植成果。 此时的莫棠打量着阿萝迦。 鉴定完毕,应该是个内向的古人。 【任务任务,不要浪费本次暂时绑定,试验的机会,是有时间限制的。】 “哦哦哦好。” 于是,莫棠将手边的茶盏一推。 “叮咣!” 青瓷落地,四分五裂,茶水也在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 镜非台手持折扇往一旁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幸免。 溅起的水珠没入深色的鞋面,直至消失不见。 这姑娘是故意的吧! 一旁的阿萝迦和雾晞白也都愣住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有人敢明着损坏客栈内物品的。 而且怎么看都像是她故意的。 感觉这姑娘要倒霉了。 果然,令支支闻声顿住脚步。 在莫棠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回头。 她脸上却带着莫棠看不太懂的笑容。 “一个茶盏二十两,莫姑娘银钱充足,想砸几个都不成问题。” 说罢也不等莫棠回应,转身离去。 我靠? 这下轮到莫棠懵了。 “不是…我不是…哎!”在几人的目光下,莫棠手足无措,苍白辩解。 “我不是故意的!” 柜台上,算盘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赵阁笑眯眯伸手,掌心朝上。 “莫姑娘,二十两。” 莫棠:…… 系统依旧无提示。 掌柜姐姐很平静,但她感觉她自己情绪值快拉满了。 …… 后院。 裴逐萤蹲在那,注视着地里新奇的花朵,神色平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侧头看过来。 “令姐姐。” 随后眼神扫过令支支身后。 没人了,如此,倒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令支支走过来,先是朝土壤里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视线。 “怎么?你有话要同我说?” 裴逐萤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直视令支支的眼睛: “我以前,觉得这世道对女子最大的奖赏,就是嫁个好夫婿,相夫教子,荣华一生。母妃是这么教的,宫里所有人也都是这么看的。” “直到我听见她为了扳倒六皇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 “再然后……就是您对我说,‘公主为何不能争’。”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扣住掌心: “回去后,我看着那座皇宫,感觉一切都不同了。父皇的宠爱是施舍,母妃的亲情是算计,兄长的和睦是假象。那座金子打造的牢笼,以前是我的全世界,现在……我只觉得窒息。” “我不想再当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等人喂食、等人决定配给谁的雀鸟了。” 令支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裴逐萤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野心,继续道: “令姐姐,您说得对,我和皇兄们流着一样的血。他们敢争那个位置,我凭什么不敢?” “我不只要自保,不只要报复那些想害我、利用我的人。” “我要争!” “不是争父皇一时的宠爱,不是争母妃手里的那点可怜资源,更不是和我的皇兄们争那个注定你死我活的储君之位。” “我要争的,是属于我裴逐萤自己的话语权,是能让我不再被任何人当做棋子、礼物、或者牺牲品的实力和地位!”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要坐上那,能让我自己决定命运,也能让天下更多女子,至少看到另一种可能的位置。” “野心不小。”令支支终于开口,语气平和。 她抬头望着沉沉的夜色,忽然侧眸,目光如炬: “你说你要争,那么我问你。” “你的‘爪牙’在哪里? 是宫里那几个你用钱财或空头许诺收买的小太监宫女?还是父皇母后可能出于愧疚或利用而给予的有限帮助?” “你的‘手’够不够稳,够不够快? 你能在复杂的信息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陷阱吗?你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可能违背你以往认知的冷酷决定吗?” “你的‘武器’又是什么? 除了公主这个日渐随着你年龄增长而贬值、甚至成为靶子的身份,你还有什么独一无二、足以让人追随或忌惮的筹码?美貌?智慧?某种特殊的技能?还是……你背后站着谁?” 看着裴逐萤逐渐苍白的面色,令支支抿唇一笑: “你送我的两份礼物,也就第二份实在些,至于你两位皇兄的把柄?我要了何用?” “希望我会替你出手牵制住他们吗?” 她靠近裴逐萤,眼含温柔,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薄唇轻启,笑里藏针,“你,凭什么?” 第87章 不是圣人,不好为人师 “难道是凭…你给我的皇宫库房的钥匙吗?” “小公主,你还是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钱,去蹚这趟浑水的。” 令支支说话时,语气和表情始终都是那么平静。 甚至语言间,还能听见细微的笑意。 此刻。 裴逐萤倔强的抬着头,眼圈发红,像是始终不肯认输。 “我……”微微开口,却发现要说的话化作了哽咽。 令支支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 “裴逐萤。”令支支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一双含水似的眸子,微微弯着,在月色的银辉下,动人心魄。 “你方才向我展示野心,献上‘礼物’,视我为盟友与导师。这份信任和依赖,我很欣赏。”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庇护弱小、坚守规矩的掌柜,而是一个心怀叵测、所图甚大的‘坏人’呢?” 裴逐萤被她突如其来的假设,惊得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令支支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 “如果我的目的,本就是搅乱朝堂,让皇室自相残杀,削弱朝廷对江湖的控制力,甚至……扶持一个易于操控的傀儡上位呢?” “那么,你的到来,你带来的那些‘礼物’,二皇子和六皇子的罪证、皇宫内库的漏洞,对我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拿出裴逐萤带来的那份名单副本,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 “我可以利用这份名单,制造更多‘意外’,让二皇子与六皇子斗得更凶,死得更快。朝廷越乱,对江湖的钳制就越弱,我的客栈,乃至我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就能更从容地扩张。” “我也可以将这份名单,‘不经意’地泄露给两位皇子,让他知道是你,他们最不设防的妹妹,在暗中收集他们的把柄。猜猜看,他会怎么对付你?你那点刚萌芽的势力和伪装,在他疯狂的报复下,能撑多久?” 说罢,她又虚点了一下皇宫库房的备用钥匙: “还有这把钥匙,如果我是一个‘坏人’,我会用它做什么?是盗取国库珍宝充实我的金库?还是将某些要命的东西……比如你二哥勾结万蛊门的铁证,或者伪造的谋逆书信,‘放’进皇宫最机密的地方,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发现’它,引发一场清洗?” “甚至,我可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和依赖,让你成为我在宫中的‘内应’,一步步引导你去做更危险、更背离你初衷的事情,直到你无法回头,彻底成为我棋盘上一枚听话的、有价值的棋子,再或者,一枚用完后可以随手抛弃的弃子。” 令支支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敲在裴逐萤心上: “你以为你是在引入强援,是在学习如何强大。但在一个‘坏人’的棋盘上,你这叫‘引狼入室’,是在亲手将能够伤害你、摧毁你家族乃至江山的利刃,递到可能最希望你毁灭的人手中。而你所珍视的‘野心’和‘未来’,不过是别人计划中一段有趣的插曲,甚至是一个绝佳的笑话。” 裴逐萤的脸色彻底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她只觉得令支支强大、神秘、无所不能,是她绝望中抓住的救命稻草和指明灯。 却从未深思过,如果这盏“灯”本身就想烧毁整座宫殿,该怎么办? “我……我……”裴逐萤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话。 看着裴逐萤受冲击的样子,令支支的神色稍稍缓和,眼神有了几分严肃: “我不是在吓唬你,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 “永远不要因为对方的强大或对你的‘好’,就毫无保留地交托一切,尤其是在涉及根本利益和权力的斗争中。” “信任需要建立,但更需要检验和制衡。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底牌和退路。” “我今天可以对你坦诚相待,教你这些,是因为我目前对你、对朝廷,并无那般颠覆性的恶意。但你要记住,人心易变,局势更易变。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今天的庇护所,明天也可能变成囚笼。” 她将那份名单递还给裴逐萤: “所以,收回它,不是我不需要,而是你现在,还没有能力承担将它交托出去可能带来的最坏后果。” “那把钥匙,你也最好想办法‘处理’掉,或者确保它的使用只有你自己知道,且用途绝对安全。” “在你真正拥有自保之力、能够看清并承受各方最坏意图之前,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或者干脆让它‘消失’。” 裴逐萤颤抖着身体,拿起那份名单,感觉它比千斤还重。 脑中一团乱麻,心脏更是像被一只大手攥着,闷闷地疼痛感传来。 她慢慢的回过味来。 令支支这是在更深层次的保护与教导她。 教她警惕,教她独立,教她在充满欺诈与背叛的权力游戏中,如何先立于不败之地。 “好了,回去吧。” 令支支转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暗色的背影。 “你未在皇宫正式建立自己的势力网,本不该同六殿下先后出宫,引人猜忌。” “走吧。” “我……我懂了。”裴逐萤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和坚定。 她挪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对着令支支鞠了一躬: “谢谢您,令姐姐。这一课,我会终生铭记。” 待人离开。 后院恢复寂静。 夜色浓重,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 【宿主,你真的……没想过那个位置吗?】 令支支自然明白系统说的什么意思。 此刻,她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一动。 嘴角挂着别有深意的笑,答非所问: “我既来了这个江湖,就不是圣人,也不好为人师。” “冠冕堂皇的话我会说,至于其他……你听听便好。” 【……】 系统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 【那两份把柄……】 “不是让你都做了复制吗?你还想问什么?” 她轻轻抬手,按下被夜风拂动的耳边碎发。 第88章 我要… 系统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是都复制了的,只是…为什么?】 “噗嗤!” 令支支忽然笑了出来。 “装着装着,连你也忘了吗?我背后,并没有更大的势力和靠山,我不抓住能牵制住各方势力的把柄…… 怎么为我的永生铺路?” 她转过头来,脸上是无辜纯净的笑容。 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打转。 夜色翻涌,令支支刷地一下睁开眼睛。 昏暗中,那张脸有种诡异的美感。 没来这之前,令支支还在感叹,人的生命是如此弱小,如此……难以掌控。 尤其是她自己的生命。 她那会儿,好像只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 至于生,或者说能“生”多久,她不知道。 但现在…… 她要……永生!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就能做到一切她想做到的事。 包括不再受任何人、任何物掣肘。 系统在空间里,看着这一幕,一股寒意直涌心头。 它连忙抱住弱小的自己。 还是那句话,只有宿主这样的疯批,才能触发主神系统的强制绑定! 害! 它自己也是零级系统。 高风险高回报嘛。 说不定它能被这个疯批宿主带飞,成为下一任主神系统呢? 这么想想,系统又干劲满满了。 【叮!检测到裴逐萤,已成功获取其信任型依赖,触发支线任务:「推心置腹」,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500,威慑点+500,升级往生池或是《明月剑谱》×1,二选一。】 “明月剑谱。” 【好嘞,已发放至背包。】 令支支眸光闪动,笑容越发甜美。 “一千万的数值点……那就慢慢攒吧!” 说罢,她脚尖轻点,飞身而起。 宛若夜间鬼魅,闪身回了三楼。 那个位置她当真不动心吗? 当然心动啊! 但她可以培养皇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听话,便杀了再换。 何必再去劳心劳神。 指点江山,不如…操控一切。 …… “殿下,公主此行,您不怕她……” 二楼房内,烛光轻晃。 裴昭宁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 身上的毒已解,身子倒是爽利不少。 只需好生静养,就能恢复。 祁玄候在一旁,继续道:“她可是把您联络过的人员名单都交给令掌柜了。” 裴昭宁轻笑,不甚在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我的这位好皇妹,也就这点能耐。” 再睁眼时,眉眼温润,声音充满磁性: “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令支支这般隐世高人的姿态,恐无心参与皇室斗争。” 妄想拉她入局,他自己尚且都不能做到。 裴逐萤…还是嫩了点。 再加上现在其余几股势力竞相巴结令支支。 云渡川、镜非台…… 还想拖她入局,更是难上加难。 令支支不肯让出主导权,她只会亲自设局。 至于是要逮谁…… “祁玄,告诉我们隐在天枢宗的那些人,擦亮眼睛,瞧准局势,可别踩了别人的陷阱。” 裴昭宁如同白玉般的长指微曲,轻点太阳穴。 眼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深意。 祁玄抱拳:“是。” …… 夜黑风高。 正是好时机。 一袭黑影,在确认大家就寝后,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 他轻功极佳,落地无声,如一片阴影融入客栈暗处。 然而。 从他踏出房门的第一步,就已经落入了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 晨光熹微,晨风微微吹来,晶莹的露珠滴在草地,没入土壤。 一大早的。 赵阁第一次觉得客栈这么“热闹”。 他才起来,便见三位男客,落座于一张桌前。 摇扇、静坐、饮茶。 除了刚见时的寒暄,而后不发一言,氛围诡异。 “啧。” 赵阁摇摇头,带着小白往门口马车走去。 “诶!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清脆的女声充斥大堂。 二人回头望去,裴逐萤一袭粉裙,从楼梯奔下,脚边宛若盛开朵朵桃花。 赵阁微微讶异。 这位九公主,瞧她对掌柜的依赖,他以为她还会再住上几日,倒是没想到这么快便要走了。 “不多住几日?”赵阁问。 裴逐萤摇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本是打着静心祈福的幌子来的,眼下已为父皇母妃祈完福,该回去了。” 说着手里紧攥着的布袋,好似比昨日来时鼓些。 赵阁笑笑点点头。 裴昭宁不着痕迹的将视线收回,垂首饮茶。 他颇为意外。 每当觉得裴逐萤有些蠢时,她总会迅速做出改变。 上次是,这次也是。 望着三人乘马车离去,镜非台手持折扇,似笑非笑,同裴昭宁道: “你们兄妹二人感情‘真好’。” 好到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这九公主说走就走。 好似两人都当对方是透明人。 裴昭宁神色如常,“镜公子谬赞。” 此时,二楼房门打开。 小月站在走廊上,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蓦地往下一看。 “哇,我们客栈没有鸡要喂,你们起那么早干嘛?” “一日之计在于晨。”云渡川阖眼,嗓音淡淡。 小月闻言,干笑两声,往客栈外张望: “我现在追出去,让赵叔买两只鸡来给你们养,还来得及吗?” “哦不,三只。” 裴昭宁倒是忍俊不禁,抿茶时,稍稍翘起了嘴角。 镜非台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小月。 “你倒是令支支的好伙计,还挺会给我们安排事做!” 云渡川无奈摇头,倒是没说什么。 接过镜非台推过来的茶盏,低头啜饮。 小月伸展四肢,慢慢从楼上走下。 无视几人,穿好褂子正要往厨房走。 刚转身,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随后,极缓极慢的回头,视线落在三人面前的茶壶上。 “谁给你们泡的茶?” 镜非台摇动扇子轻嗤,“厨娘不起床,我们总不能渴着吧?” 他这话,是有意要找小月的茬。 谁知,小月听完忽然笑了: “掌柜的说,为了保证做饭用的水新鲜干净,几乎都是现去打水。” 只听到这,裴昭宁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将茶盏放置桌面。 小月环抱双手,下巴微扬,继续道:“如果你们用的是后厨水缸里的水……” “那恭喜你们,那是令掌柜浇花用的水,她在里面可是掺了东西的。” 至于是什么东西,小月也不太清楚。 但后院的血吻棠可是吃人的,那没人吃的时候,浇的水自然要费些心思。 这可是令掌柜的原话。 第89章 小娘子跳崖了 沧澜城,西市,人来人往的茶棚。 雾晞白垂首,指尖沾着茶碗边缘的水渍,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 裴逐萤进城后,没急着走,听说两人要找人,便留了下来。 “我带来了几个侍卫,在驿站,我让他们从旁协助你们。” 话音刚落,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开始高声谈笑,唾沫星子混着茶沫横飞。 “……要说稀奇,还得是赵阎王家那档子事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着大腿,“逼得人家小娘子跳了断魂崖!真他娘造孽!” 雾晞白划动的手指骤然停住。 赵阁也倏地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跳崖?你亲眼见了?”旁边有人追问。 “我堂弟那日给赵家送柴,听得真真儿的!”络腮胡压低声音,却更引人竖耳: “赵家那帮狗腿子追到崖边,把那小娘子团团围住,那小娘子也是个烈性的,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据说冷得跟冰刀子似的,然后,嘿!纵身就跳下去了!连个磕巴都没打!” “尸首呢?” “尸首?断崖底下是黑龙潭!深不见底,暗流又多!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儿,别说一个大活人了!赵家装模作样捞了两天,屁都没捞着。就是可惜了,听说也才十五六岁……要我说,指不定是喂了潭底的王八了!” “可惜了,听说那小娘子生得极俊……” “俊有啥用?落到赵阎王手里,还不如死了干净!” 茶碗里的残茶已经凉透,水面映出雾晞白紧绷的下颌线。 赵阁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察觉两人异常的神色,裴逐萤试探性开口:“他们口中说的女子,可是你们要找的人?” 雾晞白神色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同她说明情况。 这边雾晞白刚说完,络腮胡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神秘兮兮的意味: “还有件事儿,更邪乎!有人说,在那鬼林附近见着那小娘子了!” “啊?鬼魂吧?” “赵家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亲眼看着小娘子跳的崖,一对时间,怎么可能还没半个时辰就出现在城外!赵家派人赶去的时候就捡一件男人的外衫!破破烂烂的,灰色,还打着补丁。琢磨着应该是那人看错了,然后赵家人嫌晦气,一把火烧了。” 灰色、还打着补丁的外衫。 赵阁脑中“嗡”的一声。 那天为了完成掌柜的交代的事情。 赵阁给叙昭穿的是自己以前的衣服。 没来客栈之前肘部磨破了,是他亲手补的。 之后便一直没舍得扔…… 赵阁猛地站起身,木凳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茶棚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络腮胡被他眼中的煞气慑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雾晞白也跟着站起,周身气息冷冽。 显然这事情有些严重,裴逐萤秀眉微蹙,道:“得去崖底找了。” “你们先去,我去驿站叫人。” 二人点点头,掷下茶钱,转身大步离开。 …… “小姐你回来了!” 驿站门口,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迎上前来。 裴逐萤点点头,神色略微严肃。 侍卫敏锐感知到主子的情绪,连忙开口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凌柯,你派一小队人去断崖底,与赵叔他们汇合,协助他们寻个人。” 被称为凌柯的侍卫抱拳应声:“是!” 随后想起昨日公主安排给他的事,他回禀道:“对了,昨天那小乞丐安全离开后,没要银钱,全换成了吃食。” 裴逐萤心思显然已经不在小乞丐身上了,无所谓的摆摆手:“随他。” “等等!”她蓦地想到什么,问凌柯,“那小乞丐多大了?” 侍卫想了想,“约莫十三四岁吧。” 裴逐萤眼睛滴溜溜一转,唇角微勾。 脑海中浮现那小乞丐虽狼狈,但机灵的样子。 她可把他带回宫,仅为她所用…… “那地儿在哪?” 凌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公主问的是那小乞丐藏身的地方,“城南破庙。” “先调人去崖底,然后你同我去城南。” “是!” * 镜非台“啪”的合拢折扇,眼睛瞪大。 “你别诓我们,这茶你哥也喝了的。” 话落,云渡川静静坐在那,长睫微动,与镜非台相比,倒是显得格外沉稳。 裴昭宁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望着茶盏神色复杂。 他不会武,但医毒方面都略有些研究。 他居然……毫无觉察。 “兴许只是花草所需的普通营养药液。” “什么药液?” 此时阿萝迦也醒了,从房中走出,刚好听了裴逐宁的一半话。 小月看到阿萝迦,眼睛一亮,连忙叫道,“阿萝迦姐姐!” “她们喝了后厨水缸里的水!” 小月食指一翘指着三人,颇有一副告状的样子。 闻言,阿萝迦唇角微微抽搐,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噔噔噔快步下楼梯。 瞪着眼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将三人看了个遍。 “没什么……感觉?” 这是疑问句。 兴许是两人的态度实在有些诡异。 镜非台的心,稍稍悬了起来。 本来没什么异样感觉的三人,此刻听阿萝迦这么一问,倒是开始感觉哪哪都不对了! “不是,到底掺了什么你们别光看,倒是实话啊!” 镜非台握着折扇敲击桌面,声音还不小。 这客栈怪异、难测,令支支也不遑多让,他就怕这掺的东西比人还…… 小月耸肩,摊手,“别看我,我真不知道,我没给花浇过水。” 这时,云渡川试着运功,倒是畅通无阻,无甚异样。 他清寒的眸子一如既往,缓缓开口: “应是不危及生命,对武功也无碍。” 裴昭宁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坐得住。 这未知的东西入口进肚,是好是坏无从判断,还真没几个人能不着急的。 阿萝迦手指绞紧衣袖,面露难色,她嗫嚅道: “这东西…也没人吃过啊,不、不知道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你也不知道?”镜非台声音不自觉放大。 一旁的裴昭宁长长叹息一声,冲着二人恭敬道:“烦请阿萝迦姑娘,替我们唤来令掌柜问问。” 第90章 小可爱 无相神功共九层。 前四层为基础,分别为: 第一层:无定形 ,初窥门径,内力可模拟多种基础武功特性,刚猛、阴柔、迅捷等,但转换生涩。 第二层:无常势 ,招式变化随心,难以捉摸,可于战斗中模仿对手招式精髓并反击。 第三层:无滞碍 ,内力运转圆融无碍,恢复极快,对大多数点穴、封禁手法有极强抗性,可初步化解异种真气。 替雾妤柔化解内劲,便运用到了第三层。 第四层:无分别 ,感知大幅提升,能清晰洞察对手气机流转、内力属性、招式破绽,甚至预判行动,对内可精细操控自身每一分力道。 接下来是第五层,无相境。 室内无光,令支支盘腿坐在中央,呼吸渐至若有似无。 既要攒数值,便不能再依靠金手指,自己变强才是令支支一直以来的追求。 此刻,她体内磅礴精纯的“无相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 不再拘泥于任督二脉或特定穴窍,而是无孔不入,渗透向以往未曾触及的细微经脉、乃至骨髓深处。 令支支脑海中,人的欲望、恐惧、执着、变化,如同无数条奔流的溪水。 而她的客栈,她的规矩,就像一块奇石,立于溪流之中,不随波逐流,却引导着水势,承受着冲刷。 “我即是我,立于万千变化之中,却不被任何一相所缚。规矩为我所立,亦可因我而变。力量为我所用,亦随我心而化。” 破境! “嗡!” 这一声并非实际声响,是武者心神的低沉嗡鸣,以静室为中心荡漾开来! 她缓缓睁眼,此时,模糊的敲门变得清晰。 当令支支推开静室门走出时,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笑容温婉。 房门从内打开。 门口站着的阿萝迦缓缓放下敲门的手,有些踌躇。 “怎么了?”令支支嗓音柔和。 阿萝迦垂眸,深吸一口气,“楼下的三位客人,用您调配的浇花水,煮茶…喝了。” 令支支眼睛微微睁大,罕见的露出一丝真实的愕然,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阿萝迦未得到回应,有些惶恐:“是我不好!我应该用个盖子遮挡起来的,我……” 令支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他们非要喝,一个盖子,哪挡得住?不怪你。” 闻言,阿萝迦这才松了口气,“那他们……没事吧?” 令支支唇角一勾,眼瞳像是浸了水的琉璃。 “不清楚,毕竟我之前,也没见人吃过那种东西。” 她抚了抚袖子,身上的蓝衣是昨日的。 练了一夜的功,是该换了。 “你先下去,我沐浴更衣后再下去看看。” “令支支还挺惬意哈!” 镜非台听阿萝迦复述完令支支的话,加快了摇扇子的频率。 小月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现在急有什么用?你们才是……” 说着,视线扫过三人,“怪找得到啊!” 三人对于她故意噎人的话,都没做出反驳。 令支支不急,应当是不危及性命吧? 只是裴昭宁还有些担心,他身上的毒才解,别又…… 哎! 也是他们大意了。 * 乱石滩涂。 纵使有了裴逐萤这一队人的助力。 他们还是找的很吃力。 沿着河流一处处搜寻,无疑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 “赵叔,你看这里!” 赵阁快步过去。 雾晞白蹲在一处被水流冲刷得较为平坦的石滩上,他面前是几块颜色可疑的“石头”。 石头上,是几片粘连在一起、被泥沙半掩的……碎布。 颜色污浊不堪,但勉强能辨认出……青色。 雾妤柔说过,她与之交换的,就是自己青色的衣衫。 眼下,布料边缘被水流和石块磨得破烂,上面沾着深褐色早已干涸的污渍。 像是血。 赵阁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泥沙。 更多的碎布露出来,还有几缕纠缠在一起的、被水泡得失去弹性的头发。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雾晞白也看见了,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们带着人继续往下游走。 在一处水流较缓的回湾处,雾晞白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拨开浮草和淤泥,捞起来一看。 是一只早已被水泡得变形、干瘪发硬的……布鞋。 很小,是女子的尺码。 鞋头用几乎褪尽的线,绣着一朵模糊的小花。 他认出,这绣的是梅花,她妹妹喜欢梅花。 …… 初升的太阳,将客栈染成一片暖金色。 云渡川手持佛珠始终沉默着,目光无意识一瞥…… 他的动作,连同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灼眼的红色,勾魂摄魄。 衣裙的剪裁并不暴露,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而有力的腰肢与流畅的身形线条。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仿佛流动的火焰。 宛若那天…… 脑海中,那妖异的场景再次浮现,云渡川连忙垂眸,拨弄佛珠。 此时,镜非台和裴昭宁也注意到了令支支下楼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金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令支支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赤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 “终于知道下来了?” 镜非台这话,带着些别扭的控诉。 令支支没应他,瞥了一眼炉上冒着热气的“茶”。 阿萝迦和小月微微颔首,“掌柜的。” “这茶喝着,是不是多了股草木的清香?”令支支笑意盈盈,询问三人。 闻言,云渡川手里的佛珠一顿。 今日才喝第一口,他便察觉到了,比起昨日,确实多了股别的味道。 这味道也不算怪异,他便没怎么在意。 此刻令支支刻意问提到,倒是让他觉得不太对劲起来。 “现下是不是还有一种饱腹感?”令支支再问。 也不管三人如何答,她自顾自笑道: “那水,是我用来浇后院那几株‘小可爱’的营养液,里面主要成分是一些虫卵和药材发酵物……” 话音未落。 “噗!!!” 第91章 三个条件 镜非台第一个没忍住,虽然不是真的吐出来,但那种反胃的感觉让他形象全无。 裴昭宁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云渡川捻珠的手停了,睁开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们三个,居然把浇花的虫卵水泡茶喝了?! 小月嘴巴一瘪,朝着阿萝迦投去一个眼神。 显然她也没想到会是虫卵这种东西。 阿萝迦耸耸肩,表示无奈。 这也不是她们二人的错。 此时,令支支踱步而来,往椅子上一坐,眼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几位别急,这虫卵是特殊培育的,入人体无害,反而……有些许温补之效,只是这感觉……确实独特了些。” 语罢。 云渡川微微蹙眉,敏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 仿佛有活物在食道、胃壁轻轻挠动的麻痒感! 这会儿,镜非台也不说话了,巴不得去抠吐。 去它的温补效果!谁把这东西吃进去不膈应? 吐倒是没真吐,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无法忽视的“咕噜”声。 仿佛有无数细小气泡在肠胃里涌动。 镜非台脸色变得古怪,用扇子抵住胃部。 裴昭宁皱紧了眉头,捂住腹部,额头冒出细汗。 云渡川虽然依旧保持坐姿,但捻动佛珠的手指明显加快了,额头也见汗。 最要命的是,他们几乎能“感觉”到,喝下去的那些“液体”中,好似有东西正在他们温暖的体内……被激活、孵化! 不知是否能真的能孵出虫子,但这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感,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令、令支支求你!求你快点把这些虫弄走,呕!!!” 镜非台眼眶微红,抵着胃部,想吐吐不出。 难受得要命。 裴昭宁无意间瞥到桌上的茶盏,猛地闭上眼,强行忍住胃部翻江倒海的感觉。 “还请、令掌柜高抬贵手!” “诶?这话不对。” 令支支勾着唇,气定神闲的提起桌上的茶壶看了一眼。 “这水可不是我逼着你们喝的。” 语罢,长指微弯揭开茶壶盖子,不愧是商场买的虫卵,不是凡物,高温都没能杀死。 估摸着这会儿时间,该“发作”了。 商城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 裴昭宁自知说错了话,想再开口时,一阵恶心感直涌上来,为维持表面的体面,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云渡川手握着佛珠,骨节泛白。 不停运功静心,倒像是三人里受影响最小的。 “处理虫卵,令掌柜开个价。” 令支支闻言眉头一挑。 漫不经心放下茶壶,似笑非笑,“开价?” “对对对!多少钱都行,只要…呕!” 镜非台呕得不行了,整个人面色苍白,如同虚脱了一般,胃里的蠕动感如影随形。 他感觉比死还难受! “不要钱也行!呕!我听雨楼可以答应你两、呕!不,三个条件,搞快点!” “好。”令支支眼睛弯弯,顷刻间来到镜非台面前。 一手扶住他的肩颈,迫使他直起脑袋,端坐好。 兴许是动作太快,令支支的手指不经意间扫过镜非台脖颈处裸露的皮肤。 如同触电一般,独特的触感,让他短暂的忘记了胃部的不适。 镜非台茫然一瞬,抬头看去,令支支好似毫无察觉。 她神情如常,视线从上而下扫过,找对位置。 随后一手虚虚抬起,“放松,无需运功抵抗。” 刚突破第五层,正愁没机会施展。 这三人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令支支闭上双眼,无相内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感知触须”,透过气场,精准地探入他体内。 她并非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内力去“感受”他们肠胃经络最细微的波动。 镜非台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人,脑袋一片空白。 令支支心念再变,那温润的内力瞬间转化为一种不带伤害性的强大虚劲。 不过片刻功夫,便压下来镜非台胃中的不适之感。 他瞬间感觉浑身一轻,肠胃舒适,甚至内息运转再无半点之前的滞涩。 “!?” “你给我传功了?” 回过神来的镜非台,起身动了动肩膀。 实在是不可思议,竟有如此玄妙的功法! 不过,最厉害的是令支支的控制力。 “没有,不过只是替你解决了虫子罢了。” 内力捏死虫子,强行促动消化,也是“解决”吧。 令支支见镜非台如此高兴,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好了,下一位。” “……” 云渡川和裴昭宁。 二人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面面相觑。 而后,裴昭宁露出一抹苦笑,“令掌柜,裴某已经欠了您一个条件了,不介意再多,请您施以援手。” “好。” 令支支点点头,不消片刻,便替他“解决”了虫子。 做完这一切,裴昭宁气息平稳如常,拱手道了声谢。 此时垂下的眼睫,挡住了他眼底的异色。 其内力之深湛悠长,根基之雄厚,恐怕远超他此前最夸张的预估。 宗师?又或者大宗师?再或者…… 难怪她敢以一己之力,在这惑心林中开此客栈,周旋于各方。 “令掌柜,在下活不过二十五,许诺你的,恐有时限。” 云渡川此刻也明了,于令掌柜而言,钱固然重要。 但三人分别为三方势力,现下又是如此“好”的时机,必然还有比钱更重要的。 此番,云渡川极度坦诚,倒是把在场几人都噎住了。 阿萝迦刚刚还在感叹令掌柜内力如此深厚,此刻忽然愣住。 小月也是,在旁一言不发,捧着脸崇拜的看着令支支。 听见自家哥哥这话,莫名感到神伤。 令支支的洞微相术不是白得的。 她几乎是才见云渡川的第一面,便“看”到此人死气缠身。 说活不过二十五? 也对。 她若有所思,片刻后点点头,“如若你许诺我的过于重要,我定让你替我做完事再死。” 她唇角弯着漂亮的弧度,连说出的话都是如此好听。 令支支说得漫不经心,倒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小月停止思考一瞬,随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般! 她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扬。 掌柜的这话的意思…… 是她可以给兄长续命!!? 第92章 求助 调整气息,云渡川恢复了那副平和的神情。 令支支高深莫测、且强大,对他们而言,风险也就越大。 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始终站在‘合作’的这一边,而不是变成她棋盘上需要被清理的棋子。 “不敢劳烦令掌柜,在下答应你的,一定在死之前,尽自己所能助你达成所愿。” 至少目前,她对他是恩远大于威。 这份人情,必须铭记。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 但必须让她看到,与云家合作,比控制或除掉,更符合她的利益。 云渡川思之深远,其余几人不知。 但他这话…… 镜非台拧着眉,折扇轻搁桌面。 由于扇子材质特殊,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他语气带着愠怒,“云渡川,你活够了?” 镜非台这话不中听,但小月第一次没反驳他。 云家因为兄长的寿数问题,几乎找遍了方法。 眼下…… 小月目光不自主的移到令支支身上。 眼下有了希望,兄长为何还要这样说? 令支支倒是将他“许诺”听进去了。 至于其他,不关她的事。 指间轻点桌上的茶具,朝阿萝迦扬眉,“处理了。” 随后,侧眸望向三人,“这套茶具一百两,谁出?” “我我我!” 镜非台举了举手里的扇子。 第一次见他这么积极! 令支支挑挑眉,继续冲阿萝迦道:“那就找他要钱。” 时间尚早。 刚突破了第五层,她还想着去往生池,借其能量稳一稳。 令支支转身上楼,毫不停留。 阿萝迦也带着这套茶具去了后院。 人一走,镜非台和小月一左一右堵在云渡川身侧。 “哥,你怎么想的啊?” 别说小月想不通,镜非台更是。 “令支支她这么有能力,求求她…或者利益交换,她一定可以给你保住命!” 不知何时,镜非台对令支支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小月和云渡川都发现了,但此刻明显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利益会变,人心难测。今日之恩,可能是明日之锁。今日之神功,亦可能是他日悬顶之剑。” 云渡川重新捻动佛珠,说出的话冷静到近乎残酷。 “当前要务,是深化与客栈的‘利益捆绑’,让这张网与我们自己的网更紧密地交织,难分彼此,她有如此能力,只要我们对她还有用处,她便不会……” 裴昭宁并未上楼,坐于一旁,听着三人的谈话。 对于云渡川此番言论,他表示赞同。 “江湖代有才人出……以前总觉得是句空话,如今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久了。” 云渡川闭目,轻叹,“她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恐把这江湖与朝堂的天……捅出个新格局来。” “我们,”裴昭宁接口,目光坚定,“要么被她席卷而去,要么……就努力成为新格局的一部分。” 镜非台懂,他都懂,但是…… 此刻,他真的有些生气了: “云渡川,你的命!你到底要怎样?” 二十多年的友谊,云渡川自己不在意,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怎么办? 小月红了眼睛,声音软了下来,“我去求求掌柜的,等你病好了,你就能……” 话还未说完,她泣不成声。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兄长寿数的传言。 但她不信,一直只当他是生病了。 直到她和母亲寻了各种方法,希望逐渐变成失望。 心湖如一汪死水,对于云渡川的寿数命运问题,只能封存于湖底,不敢再触碰,不能让其再起波澜。 肩上的担子过重,不可过度沉溺悲伤。 但现在,小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顺着脸侧蜿蜒而下。 滴入地上,晕开一点点深色。 “小月……” 云渡川握着佛珠的手扶住她的肩膀,见她哭成泪人,眉心微动,眼底浮现痛色。 他自幼接受的命运,他早已准备好迎接的早夭结局。 何必再重蹈覆辙。 他害怕。 害怕希望后又是失望。 他无所谓,但他身边还有很长路要走的家人、友人该怎么办? …… 令支支泡于往生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天色已然暗下。 落日余晖染红天际,好似谁在那撒了一瓢血。 “赵叔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阿萝迦坐在门口的桌前,望着外面。 小月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眼睛,答道:“应该不会吧,找人是要花些时间的。” 阿萝迦点点头,“哦,好吧。” “师兄,我们真的现在就走吗?” 莫棠不情不愿的拎着包袱,跟着周慈下了楼。 昨天和系统商议了一晚上的“攻略”令支支大计。 结果才醒没一会儿,周慈就催促她收东西走人。 周慈眼底神色复杂,在看到大堂如此“热闹”,他快速变换脸色,温和的转头,同莫棠柔声道: “师门任务重,已经依你来这住上一晚了,该走了。” 莫棠顿住脚步一愣,有些茫然,“可是……” 话未说完,她的周慈师兄已然冲着众人点头告别,走出了客栈。 “完了系统,我的情绪点怎么办?” 【凉拌。】 莫棠手拿包袱跺了跺脚,开始四处张望,“美人掌柜呢?美人掌柜在哪?快让我刷一下情绪点,哪怕只是一点!” 451系统无语:【你这是又要拍马屁?】 “开心值不好刷,可以刷怒意值嘛!” 【……我劝你不要作死,有些大佬一点点怒意,足够你重开的了。】 “重开就重开,大不了从头再来!”莫棠握拳给自己打气。 451系统呆住,【……我说的重开是你重新投胎,你理解的是什么?】 莫棠表情一僵,“我靠!不早说!你是想换新宿主吗?” 目光搜索令支支无果,莫棠只能笑着冲众人招招手,小跑着去追周慈。 小月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 “不对劲!”镜非台折扇一合,薄唇紧抿,神色严肃。 他刚刚要是没看错,那男人手里攥着的令牌…… …… 惑心林深处,月光被茂密枝叶割裂成破碎的光斑。 某处,霎时寒光乍现,杀意暴起! 另一边,令支支自池中而起,舒服的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叮!检测到次级辅助系统(编号:TL-451)遭遇毁灭性攻击,濒临解体!】 【对方启动最高优先级协议,向最近同源高阶管理单元发送求救信号及核心数据备份!】 第93章 隔空投递 约莫一刻钟前。 周慈和莫棠一前一后在林中走着。 莫棠稍稍落后,十指攥着身上的包袱,垂着头,嘴里碎碎念。 依旧说着周慈听不懂的话。 “试绑定的时效要过了吗?” 【没有,还有两个小时。】 “哎!”莫棠沉沉的叹了口气。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才抬头,往前面被昏沉月光拉得颀长的身影,看了看。 她放轻声音,先叫了一声,“师兄。” “你昨晚可是探得了什么?” 闻言,周慈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声音平平:“没什么。” 莫棠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毫无所获,他为何要急着走? 任务不管了?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她还想再问时,周慈在原地站定,转了个半身。 忽然扬起了头,任凭银色的月辉洒在他脸上。 从莫棠的视角看过去,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一半如常,一半隐在夜色中,有些让她……看不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叶和泥土气息,林间没有一声虫鸣鸟叫,静得异常。 “是发生了什么吗?” 莫棠不明所以,缓缓靠近。 随后好奇的朝着前方张望片刻。 “师妹,你可知……” 周慈的声音忽然贴近,就在她身后不足三尺之处,那温文尔雅的语调里,一丝淬毒的寒意再也无法掩饰。 “你注定得死在这!” 莫棠没有回头。 在周慈并指如剑,裹挟着阴狠内劲的“碎心指”无声无息袭向她后心的电光石火间。 她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近乎自残的动作,不是向前扑倒,而是猛地向右侧拧身! “嗤!” 指风擦着左肋掠过,衣帛碎裂,皮肤被凌厉的指风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但好在是避开了心脏要害。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向前,喉头一甜。 周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这“蠢师妹”竟能做出如此反应。 但他经验老到,一击不中,立刻化指为掌,顺势拍向她天灵盖,务求速杀! 451系统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极端威胁,开始检测附近更高层级或同源系统能量的存在,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警告!宿主生命垂危!检测到可连接高阶守护型系统!】 【强制发送求救协议……协议发送成功!等待响应……】 …… 令支支捋了捋长发,靠在池壁,感受着池水漫过全身,给身体带来的细微变化。 【宿主,你刻意拖时间,就是等那些虫卵在他们肚子里开始“发作”吧?】 “不然呢?有了反应,才会觉得情况危急。” 虫子一动,脑子就转不动了。 不过令支支确实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镜非台许诺三个条件,居然如此利落。 他倒是给她,开了个好头。 系统沉默,果然,宿主大大没有一个动举动是没用的。 令支支微微一笑,眉宇间带着狡黠。 三人此番前来,说到底,是来探她底的。 这次乌龙事件过后,够他们三个猜的了。 想到这,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好整以暇的抬手,望着无相内力萦绕于指间。 也泡得差不多,令支支从池中走出,裹好衣服。 【叮!检测到次级辅助系统……发来求救。】 令支支迅速理解其中的意思。 “奖励呢?” 系统一愣,没想到她居然接受得这么快。 【1000声望值和威慑点。】 “嗯。” 令支支点点头,缓缓走过去,凭窗而立,目光仿佛穿透夜色与林木,锁定了西北方向。 她心念微动,通过刚刚因接收任务而建立的微弱链接,隔空“投递”了一股精纯而复杂的精神意念。 与此同时。 另一边。 莫棠借着前冲的势头猛然低头,躲过那致命一掌。 就在这个危机关头,空间中,莫棠的系统瞬间爆发出光芒。 【接收到高阶任务目标定向情绪能量注入!】 【转化成功!获得共鸣点:500!】 【自动检索兑换列表……】 一次性“金钟罩体验符”、“疾风步法碎片”,并加上原身日夜苦练残留的一点粗浅功夫。 再次躲过周慈致命一掌的同时,莫棠藏于袖中的右手闪电般刺出! 那不是任何武功招式,也无花哨动作。 而是凝聚了她全部的求生意志、恐惧、仇恨以及刚刚瞬间兑换并注入所有积分的 “刹那芳华” 之力,猛烈的一刺! 兑换的淬毒短匕在系统buff加持下,快得只剩一道乌光。 精准、狠辣,直刺周慈下腹丹田气海! 那里是内力枢纽,亦是防护相对薄弱之处。 “你?!”周慈的惊怒只来得及化为半个音节。 他太过自信,太过轻视这个“换了芯子”后只会说怪话、行为跳脱的师妹,以至于护体真气都未曾全力运转。 当那冰冷的锋刃突破护身气劲,刺入身体的瞬间,他感到的不仅是剧痛,更有一种内力骤然失控的恐慌! “呃啊!”周慈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掌力不自觉溃散大半。 莫棠得势不饶人,或者说她根本不敢有丝毫停顿。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让周慈缓过气,自己必死无疑。 原身的父亲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她父亲派来的周慈就更坏了。 若非原身死在周慈之手,莫棠一睁眼便看见杀死“自己”的仇人。 她又何必装疯卖傻,让他觉得自己“换了芯子后脑子不太正常”,降低戒心。 此刻。 她不顾左肋伤势,合身撞入周慈怀中,头顶狠狠撞向对方下颌,握着匕首的手腕更是拼命搅动! “噗!”周慈被撞得头晕眼花,下颌骨几乎碎裂,剧毒随着匕首的搅动更快蔓延。 他又惊又怒,完全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反击从何而来。 但影堂精英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逃! 他强提一口真气,震开如同小兽般疯狂撕咬的莫棠。 甚至顾不上拔出那柄还插在腹部的匕首,点穴勉强封住血流和毒势。 身形向后急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影之中,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迹和压抑不住的闷哼。 直到那道充满杀意的气息彻底远去。 莫棠才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 左肋的伤口汩汩冒血,方才那一下撞击也让她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她颤抖着手,试图从系统空间取出伤药,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快没有了。 “成……成功了吗?”她模糊地想,随即是无边的冰冷和疲惫席卷而来。 她这条命,总算是暂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随后,冷静下来,她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高级任务目标,美人掌柜!她竟然能隔空给自己和系统“充电”?! 简直太酷了! 第94章 李代桃僵 客栈三楼,系统问令支支:【宿主,你不打算去帮她们吗?】 她们? 莫棠和她的系统? 令支支轻笑,“我没帮吗?我五百的情绪值是白提供的吗?” 令支支果断转身回房,“要是真白提供了……” 那个…莫棠,拿到这么多情绪点还不能破局的话。 令支支嗓音平和,说出的话却异常犀利:“你们的系统也不怎么样嘛,宿主都不会挑选,不如报废。” 【………】 系统静悄悄,不敢再说话,生怕也让它报废。 它的宿主太聪明了。 居然能从451系统和它的宿主对话的只言片语中,猜到情绪点的用处。 并且,还面不改色,波澜不惊的给对方系统隔空“投递”了情绪值。 简直离谱。 …… 周慈靠近林子外围,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稍作喘息、处理伤口时 “沙……沙……”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响,再次让周慈寒毛倒竖,猛地回头! 空空如也! 耽搁不得,他就是硬撑着,也要先逃出这片范围再说。 这个客栈实在邪门! 忆起昨晚,他夜探客栈,还未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时。 一回头,只见月光勉强照亮的木地板上,两盏金黄色的“灯笼” 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那根本不是灯笼,而是一双冰冷、残忍、毫无感情的竖瞳! 紧接着,一个水桶粗细、覆盖着幽蓝鳞片的巨大蛇头缓缓从阴影中探出,分叉的蛇信无声吞吐,锁定了周慈。 他压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在那庞然大物的獠牙下逃脱的。 只知道,待他安全后,打开师父给他的锦囊时,后背早已湿透。 周慈冷笑:莫棠师妹,这次可怪不得他了。 毕竟是师父大义灭亲,决定舍弃的她。 夜幕低垂,林中毒瘴斑斓。 待令支支从楼上下来时,赵阁和雾晞白依旧没有回来。 小月眼中有活,才看见令支支便转身便往厨房走。 “掌柜的,我给您热了饭,我去端。” 闻言,令支支一愣,随后笑着点点头,“好。” 裴昭宁不在大堂。 只有镜非台同云渡川坐在一起。 镜非台望着小月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扇子一摇,啧啧称奇。 想不通啊想不通! 在令支支面前,她简直乖得不可思议。 随后想到正事,他正了正色,起身来到令支支对面坐下。 “刚走的…也就是那一男一女,你的两位客人,你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吗?” 令支支抬眼望过去,对方微微眯眼,手中扇子轻动,故弄玄虚。 她唇角轻牵,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天枢宗。” “昂?”镜非台一愣,“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云渡川叹息一声。 两人的对话落入他耳中,他不得不感叹,他这位好友,活了二十多年,那么多的糗,都是在这位令掌柜面前出的。 令支支听见这声轻叹,视线悠悠移了过去。 “云公子告诉我的。” 镜非台更疑惑了,看看好友又看看令支支。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你不是……” 云渡川阖了阖眼,眉间藏着些许无奈。 他稍抬眼睑,望过来时,意外撞入一道视线。 那双透如琉璃的眼眸中,满含笑意。 云渡川浑身一僵,快速移开视线,这一套动作竟显得有些狼狈。 再开口时,他眼神一暗,声音有些哑, “……她、咳,她诓你呢。” 令支支似笑非笑,收回视线,落在镜非台身上。 “江南,听雨楼,皇室中人都在我这了,还能是哪的?” “小门小派的话,似乎还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镜非台用扇子一拍脑门,发出闷响。 这才觉得自己刚刚问的问题蠢得可笑。 令支支动作优雅,开始吃饭。 镜非台伏在桌上,又问她:“他们来探消息,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小子身上的令牌,依我看,他在天枢宗地位还不低呢。” 此时,门口的阿萝迦托腮望着外面。 斑斓涌动的毒雾中,缓缓走出两个身影。 “他们回来了!” 阿萝迦声音带着喜色,从椅子上站起,瞬时吸引大家都目光。 众人望过去。 客栈门口。 赵阁面目紧绷,雾晞白眉头紧皱。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 见两人没事,阿萝迦松了口气。 小月此时也迎了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两人。 神情疲倦,衣衫凌乱,有些狼狈,应该是找了一天的人。 “没找到?” 雾晞白双肩耷拉下来,眼眶微微发红。 照河边的情形来看,叙昭十之八九是…… “没有。” “没有便没有,小白去后院给他立个碑,赵叔,林子西北方向,人死了就拖回来做花肥,没死……没死也带回来。” 令支支望着他们,指沿轻敲桌面,嗓音漫不经心。 雾晞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令掌柜这一看,便是已然接受了叙昭死亡的结果。 这时,身旁的赵叔轻轻推了推他。 雾晞白了然,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好。” 随后垂着头走向后院。 赵阁朝着令支支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出了客栈。 阿萝迦再迟钝,也大概能猜出些什么,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倒是镜非台和云渡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都听了个一知半解。 什么“立碑”?什么“人死了做花肥”? 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诡异。 * 森林深处,浓稠的黑暗几乎要吞噬掉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那曾是陈风,一个面容尚算端正、眼神里带着清澈朝气的年轻人,也是天枢宗的弟子。 但现在,他这具躯壳正在遭受恐怖的对待。 “嗬……嗬……” 压抑、刺耳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面前的一道黑影,正死死抓着他的头颅。 这人十指深深陷入他的发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混乱、撕裂、灼烧。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意识在这人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 一边是陈风二十年的短暂人生,枯燥的练剑、师兄的呵斥、对下山行侠的憧憬、还有临死前对万蛊门森林中,毒虫的恐惧…… 这些画面鲜活却脆弱,如同浸了墨的宣纸,正在被某种黑暗的力量无情地吞噬、覆盖。 另一边,是蛊悬铃那浸透了毒与欲、华丽与阴鸷的过往。 万蛊密林的潮湿、万蛊朝拜的荣耀、指尖操控生死的权柄、还有…… 最后那一刻,脖颈间冰冷的刀锋,飞溅的温热血液,以及那个女子浴血而立、带着盈盈笑意的妖异脸庞! “令……支……支……”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从他干裂渗血的嘴唇中挤出。 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近乎迷恋的狂热。 执念,是这片混沌之海中唯一明亮的、却也是最危险的礁石。 第95章 尊敬的管理员阁下 黑夜如帷,森林中月影难觅,大地被无边的黑暗吞没,风带着寒意,刺骨非常。 森林深处,密密麻麻的蛊虫将陈风的尸体吞噬殆尽,发出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暗处,紫袍男子掀下兜帽,露出一张笼罩着死气、病态苍白的脸。 他动作缓慢,换上天枢宗弟子的统一服饰,而后靠在树干上。 努力平复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混沌。 他必须尽快适应“新身份”。 “复活”后,不死魂蛊的副作用,让蛊悬铃的认知处于一片浑噩的迷雾中。 记忆混沌的他,很危险…… 冰凉的掌心轻抵额头,他侧眸看向身旁。 刚刚尸体所在的地方,此刻只剩蛊虫餍足的四散开来,不少已经钻进了蛊悬铃天蓝色宗服宽大的袖子里。 他抬手,眼神转动异常缓慢,望了望身上从未穿过的蓝色服饰,脸上笼罩一层阴云,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使用不死魂蛊吸食了此人的生机,却依旧没能稳住他混乱的思绪。 反而,因为不死魂蛊的特殊性,这位死去的天枢宗弟子、陈风的记忆始终纠缠着他,让他的记忆交错、重叠、打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人声,伴随着火把跳动的光芒。 “陈风师弟!” “陈风?” 来人了。 一个略显焦急的男声传来,正是此次任务小队的头目,也是陈风的师兄,王猛。 这时,属于陈风的记忆被触动。 王猛师兄,性格豪爽但粗中有细,对他这个略显木讷的师弟颇为照顾。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隐约照亮他所在的这片灌木丛。 暴露风险剧增! 蛊悬铃此刻的状态极差。 眼神难以完全模仿陈风的憨直,气息因为压制蛊虫而阴冷不定,身上的血腥味也未散尽。 以王猛的境界和细心,靠近了绝对能看出端倪! 电光火石之间。 蛊悬铃那属于大祭司的狠辣与决断,压倒了混沌与不适。 他不能逃,要留下,以“陈风”的身份。 并且……要让王猛无法,也不忍仔细查看他的脸和状态! 他强行催动体内那几只虚弱的本命蛊幼虫,将它们携带蛊毒,转化为蚀骨腐肌,逼至脸上。 “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陈风”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痛苦万分的惨嚎:“啊!!师兄!救我!!!” 他下手极狠。 蛊毒所到之处,呈现出一种被强酸腐蚀般的溃烂。 甚至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颧骨! 鲜血混合着诡异的暗绿色脓液涌出,瞬间覆盖了大半张脸,狰狞可怖至极! 尤其是一双眼睛周围,也被刻意波及,红肿溃烂,几乎无法睁开。 这伤势,看起来就像是被林中毒虫突然袭击,瞬间毁容,且剧毒入体! 脚步声骤急,王猛带着两名弟子疾冲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这惨烈的一幕。 “陈风师弟!” 王猛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那张几乎被毁掉的脸,和痛苦蜷缩的身影,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浓烈的腥臭和腐蚀气息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是……是毒虫……好多……突然……” “陈风”的声音从血肉模糊的脸后传出,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恐惧,还夹杂着哽咽和抽气声。 完美模仿了一个遭遇突袭、濒临崩溃的年轻弟子。 他蜷缩着,用未被腐蚀的胳膊和背部对着王猛,身体剧烈颤抖。 “别动!师弟挺住!” 王猛又急又怒,立刻吩咐手下:“快!发信号!通知师叔他们!这里有剧毒虫群!准备解毒丹!” …… 赵阁将人滴溜回来时,镜非台还上前凑了凑热闹。 一看。 嚯! 是天枢宗派来的那个疯言疯语的女探子。 “还活着吗?” 他虽这么问,但会武的人都能探查到她细微的呼吸。 阿萝迦上前,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摸了摸她的脉象。 “活着,但是…情况不太好。” 准确来说,和一脚踏入阎罗殿没什么两样。 令支支从椅子上起身款款走来。 两边的人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垂眸,望着地上浑身是血,双目紧闭的莫棠。 “她是哪边的人?” 这话是在问系统。 系统一愣,【那个……我去帮你问问她的系统?】 说罢,它赶紧去联系莫棠的系统,生怕对方立场不明,被令支支动动手指又给杀了。 通过之前建立的求助通道,451猛地检测到有高级系统介入,宕机了好半晌。 恢复运作后,它小心翼翼又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尊……尊敬的高阶协议持有者,管理员系统?】 零级系统清了清嗓子,电子音中难得带着些威严,【编号451,你的宿主所处哪个阵营?】 空间内,那个光球状的451系统颤动了一下。 【宿主莫棠,原身名为墨棠,为墨岩的私生女,也就是现任天枢宗宗主的私生女。】 闻言。 令支支笑容未变,磅礴的无相内力凝结于指间,玉臂轻抬。 猛然间,451察觉到了无比强大的杀意! 危! 就在令支支正要动手之际, 它开始疯狂闪烁! 【不不不、不是!阁下听我解释!】 451怕啊! 说话都不利索了,但它还是强行高速运作着、撑着,生怕再宕机醒来就在系统报废站了。 【墨棠的生父墨岩!他冷漠自私,心存利用,只将墨棠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暗棋!】 令支支动作一顿,强大的精神力蔓延开,通过自己的系统,强行与451系统直接沟通。 “你的宿主,对当前世界及本客栈,是否存有主动敌意或破坏性任务目标?详细汇报其自绑定以来所接收的所有涉及本世界及本客栈的指令与任务记录。” 这般操作,令支支的系统都懵了,随后闭嘴,识趣的退居她身后。 突如其来的陌生女声,把451吓坏了。 空间内,451系统胆颤心惊的瞄了这位“高级任务目标”一眼。 好…好强悍的宿主! 难怪能绑定…… 【尊敬的管理员阁下,宿主‘莫棠’,绑定初期接收主指令为:适应性生存,融入身份。】 【后续触发支线任务:‘探查有间客栈’的卧底任务。因其绑定身份导致,宿主对该任务持消极敷衍态度。】 第96章 唱戏 【总结:宿主对本客栈及阁下无预设敌意。其所有行动逻辑以‘生存’与‘系统任务完成’为最高优先级。目前,宿主对阁下抱有极高程度的‘依赖’、‘敬畏’及‘寻求庇护’情绪倾向。】 451系统继续闪烁着,进行了高速检索和风险评估,然后以一种更加谨慎,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回复。 令支支始终垂着眸,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 只是那目光,好似穿透了昏迷中的莫棠,直视着她灵魂深处的451系统。 451系统不受控的抖了一下。 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态,忍不住让人、让统生出一丝臣服之心来。 “很好,维持宿主生命,配合治疗。在宿主苏醒前,保持静默,未经允许,不得向其透露本次对话内容及我的系统具体权限级别。后续任务指令,等待进一步通知。” 零级系统忽然出现,重复令支支的话,【对,后续指令,等待进一步通知。】 说罢,令支支手指微动。 通过协议通道,将自身无相神功的第五层精纯之气,渡了一丝给莫棠,以稳定伤势。 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展示。 光球几乎凝滞。 接收到那缕精纯能量时,受宠若惊又胆战心惊。 451系统:【遵命!管理员阁下!】 【全力维持宿主状态,执行静默指令。等待下一步指示。】 对话切断。 令支支收回手指,眼中闪过深思。 看来,主神空间派发系统的模式,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而对更高权限存在天然的服从与恐惧,莫棠与她的系统,目前来看,确实是个可以拿捏和利用的“变量”。 而451系统,在对话结束后,默默地将令支支及其系统的权限等级,在内部标记为了 【不可违逆/最高优先级/需绝对服从。】 并将此次对话记录加密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它核心算法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得罪这位!跟着这位,说不定宿主和自己都能活得更好……甚至,完成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升级”? ……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大堂内的几人,直直看着令支支输送内力给地上的莫棠 ,无一人敢置喙。 几名伙计都有同一个认知,那就是:令掌柜想救的人,就死不了。 就如同那个已经踏入阎罗殿,却被硬生生拉回来继续折磨的雾长老。 “情况已经稳下,没什么大碍了。” 阿萝迦又探寻了一番莫棠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 令支支转身在椅子上坐下,“送上去吧。” 之后有莫棠的系统,她身上的伤便无需再操心了。 阿萝迦和小月点点头,将人扶上了楼。 赵阁有些放心不下小白,行了个礼后,去往了后院。 难得镜非台如此安静,坐在那愣愣的摇着扇子,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掌柜年纪轻轻,不知修的是何功法?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问话的是云渡川,他捻动佛珠,眼神平静的望向令支支。 他发如墨,肤甚雪,眉眼深邃,鼻梁挺拔。 若非萦绕着浓浓的死气,令支支觉得他还真有几分“美人如画”的意思。 悠悠收回视线,令支支淡笑一声。 “想拜我为师?我不收徒。” “……” 云渡川始终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打量自己的一系列动作也尽收眼底。 只是,他实在看不透也猜不透…… 对方如水浸泡过的琉璃眸,除了笑意,他什么都看不到。 自然,也不知她这话是在打趣,还是在搪塞。 “令支支,你为我们清除…虫卵,用的也是这种功法吧?” 镜非台翘起二郎腿,一回想起那时胃里的感觉,他还是觉得一阵恶心,没忍住用扇子掩了掩嘴。 令支支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为自己倒上一杯茶,视线幽幽扫过两人。 两人倒是会一唱一和,一个直白一个迂回,只不过…… “是同一种,但是,我不收徒。”令支支似笑非笑。 镜非台抿唇语塞。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镜非台轻嗤一声,心里有了思量。 令支支,她软硬不吃! 想起那阵波动,云渡川眼神微闪。 那功法,绝非寻常内力突破所能引发,至刚至柔,流转无隙,仿佛包罗万象,又似空无一物。 就如同令支支这个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令支支对两人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低头笑笑,啜饮茶水。 随后起身,裙裾微动。 “夜已深,二位还请早些歇息。” 她转身前,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语调微扬:“休息好了才有精力看戏,或者‘唱戏’,不是吗?” 镜非台拧眉,望着她施施然离开。 手中折扇一合,眼里满是疑色。 他扭头看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楼梯处的云渡川。 “她这话,什么意思?” 闻言,云渡川猛然回神,连忙收回视线。 他这才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失礼,口中默念佛经。 而后,在镜非台的目光下,他侧眸看了眼客栈外。 嗓音低沉: “天枢宗派来的探子是两人,赵叔只带回来了一个。” 镜非台恍然大悟,眼睛倏然睁大。 “死了都得拖回来做花肥,那没死、没回来的,就是……跑了!” 云渡川望着夜色,眼神变得幽沉。 就是不知,那人……是她刻意放走的?还是意外? * 远方晨曦微扬,一片淡色金光绚丽。 天枢宗,宗主书房。 昏暗之中,墨宗主坐于雕花木椅上,脸色阴沉。 跪于下方的男子脸色灰败,腹部缠绕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与诡异的青黑色。 整个人气息萎靡,眼神中残留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宗主……是弟子无能……” 周慈声音嘶哑。 “师妹被客栈掌柜所害……客栈中有一蟒……非是凡物!头大如斗,眼如金灯,鳞片似铁,气息……气息恐怖至极!” “那掌柜的,定是修炼了邪术!” 另一边。 重伤的“陈风”在天枢宗临时营地休养。 两日过去,他才悠悠转醒。 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着悲愤与怒火的嘈杂声,还夹杂着“墨宗主”、“节哀”、“此仇必报”等字眼。 “妖女横行,戕害我正道同门,天枢宗义不容辞!即刻起,集结精锐,由墨宗主统领前锋,三日后,兵发惑心林,讨伐妖邪,为墨师妹讨回公道!” 账外弟子群情激愤。 “陈风”缓缓坐直身子,思绪混沌,只听进去了“惑心林”三个字。 虽没头没尾的,但陈风只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至于是什么机会,再细细深思,头痛欲裂。 第97章 真是疯了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客栈后院的青石地上,赵阁已然起身,正在练剑。 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是以指代剑。 身法飘忽如流云,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毫无滞涩。 练到后来,他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剑指轨迹变得简洁、直接、迅猛,每一次出手都直指假想敌的要害。 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一击必杀的决绝意味。 大堂中,早已起身的云渡川与裴昭宁正对坐用早膳。 听见动静,镜非台夹起一枚水晶饺塞入口中,端着一整盘,朝着后院而去。 “好剑法!灵动飘渺,狠辣决断,赵叔竟然能如此圆融转换,简直惊才绝艳!” 若非手里还有东西,镜非台已然鼓起了掌。 听见夸赞,赵阁稍稍慢下,收势。 抹了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眼角的皱纹聚成几道温和的线条。 他冲来人笑笑,抱拳道: “镜公子谬赞。” 说罢,他拿起靠在廊下的扫帚,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清扫庭院落叶,神情平静无波。 “……” 镜非台愣了愣,轻声哂笑:“我记得赵叔轻功了得,没想到,这‘杀人’的剑法也练得如此炉火纯青!” 那凌厉的气劲,完全是极致的杀伐之术。 其精妙程度,比起赵阁祖传的绝世轻功《浮光掠影》,是有过之无不及。 只是,他这个知晓天下事的听雨楼楼主。 为何从未听闻赵阁还有这样的本领。 亦或是他还藏有这样一本绝妙的武功秘籍,居然没人知道! 大堂内。 裴昭宁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 一眼看去,竟与对面身着素色僧袍的云渡川有些像。 只不过,两人的气质有着明显的区别。 云渡川面容冷淡,一双狭长的凤眸,淡漠又疏离。 裴昭宁气质温和,薄唇微抿时带着三分笑意。 “云公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镜公子能得到多少消息?” 说着,裴昭宁眼神悠悠望向后院的方向。 云渡川循着过去望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睫。 “他什么都得不到。” “哦?”裴昭宁挑眉,觉得有些有意思。 “看来,你我所见略同。” 后院。 镜非台什么也没问到,依旧不死心。 端着一盘水晶饺,赵叔走到哪,他跟到哪。 “你这剑法叫什么名字啊?” “这样绝妙的剑法,得配一把顶顶好的剑吧?” “我认识一位铸剑名师,要不我……” 赵阁清扫落叶,始终一言不发。 甚至抬起扫帚,还想给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镜非台两下。 但是转念一想,对方对令掌柜还有些用,这便又忍下了。 “镜公子,您若是……” “你要是实在闲,就去给我的小可爱们浇点水。” 一道慵懒软糯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赵阁早已司空见惯,手持扫帚转身抬头,同三楼露台处的令支支问好。 镜非台循声望去,拿起的一枚水晶饺却忘记了送入口中。 美人凭栏望下,微微倾身向前,玉臂轻搁,撘在栏杆上,懒懒托着下颌。 一袭紫衣,三千青丝未挽。 清风拂过,裙裾、发丝随风而动。 水晶饺落到地上,沾上灰尘滚落几下,镜非台连忙去捡,弯腰低头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动。 就像是这股微风,同样吹进了他的心里。 他抿紧唇,趁着低头的动作闭了闭眼。 真是疯了! 令支支望他弯着腰,一直不起来,好似要把青石板地面盯出个洞一般。 便不再搭理他,眉梢一挑,笑容轻扬。 留下“闲就去浇花水”几个字便转身进了房间。 赵叔杵着扫帚立在一旁。 好半晌,他悠悠开口:“掌柜的走了。” 一直弯着腰的人,闻声动了。 麻溜捡起地上的水晶饺,直起身。 镜非台笑眯眯的,看不出异色,就是脸颊微微泛红。 不知是一直弯着腰充血所致,还是其他。 这时,那抹紫色去而复返。 晨风从檐角的铜铃穿过,同时拂起她腰间松松系着的帛带。 随风轻摆。 镜非台动作迅速。 猛然转身,做贼心虚一般手忙脚乱。 刚捡起水晶饺直接塞进了嘴里。 察觉到味道有些复杂……还有些…硌牙,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吐也不是吃也不是,干脆什么都不干,背对着楼上。 赵阁张了张嘴,显然目睹了一切,刚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没想到这位镜公子,还挺珍惜粮食。 令支支视线落在赵阁身上,嗓音淡淡吩咐道: “一刻钟后,所有人,大堂集合,记住,是所有人。” “是!”赵阁立刻应道。 再抬头时,令支支再次消失在露台上。 赵阁旋身,拍了拍镜非台的肩膀。 “镜公子……” “呸!呕!” 镜非台一阵懊悔。 自己当真是疯了不成。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连串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做法,赵阁越看越奇怪,越看越奇怪。 摩挲着下巴思索了半晌,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大掌拍在镜非台肩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赵阁再开口也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镜、公、子,闲的话,就多找点事做。” …… 一刻钟未到。 所有核心伙计齐聚一堂。 赵阁、小月、阿萝迦、雾晞白、伤势初愈的雾妤柔,还有不明所以的莫棠。 赵阁带头,气氛肃穆。 云渡川同裴昭宁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惊疑,也意识到将有不同寻常之事,均正襟危坐,凝神观看。 “咦?镜公子呢?” 这话是裴昭宁问的。 此等看热闹的机会,他断不会缺席才对。 赵阁应了一声,“在后院给掌柜的浇花。” 此时,阿萝迦眨了眨眼,连连摆手,“我没打算逃的!” 想起上次,掌柜的给安排任务,便是叙昭逃了,不回来了。 她就顶替了他。 阿萝迦觉得有些冤,她誓死守护客栈、守护掌柜的,不会逃的! 不能找人顶替她! 其余几人思索片刻,这才明白她为何会是这种反应。 雾晞白垂下眸子,不辨神色,身旁的雾妤柔拽了拽他的衣袖。 好似在安慰他。 “掌柜的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安排镜公子替你减轻负担。”赵阁解释道。 闻言,阿萝迦这才放下心里,“哦”了一声。 云渡川捻佛珠的动作微顿,淡漠的眸子中拂过一丝疑色。 这位好友,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第98章 分发秘籍 令支支从楼上走下,站在众人面前。 脸上惯有的温婉笑意不变,还带上了一丝威严。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令支支声音清越,开门见山: “天枢宗步步紧逼,想必流言大家都听说了,江湖暗流已涌至门前。我开客栈,是为求一份自在清静,但若有人非要砸了我的店,扰了我安宁……” 她目光扫过每一位伙计,最终落在那二位“客人”身上,微微一笑,却寒意凛然: “那我也不介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拂。 “嗡!” 数道凌厉、厚重的气息骤然充斥大堂! 镜非台糊里糊涂浇完水,刚放下水桶回来,这股气劲扑面袭来。 衣袖发丝微动,镜非台脑子空白了一瞬。 虽未察觉到危险,但他还是微微蹙起了眉,视线循着那抹紫色而去。 令支支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掀起眼皮扫视过来。 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忍不住生出一丝臣服之心来。 “啪!” 一声脆响。 刚有这个想法,镜非台毫不犹豫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部移了过来。 裴昭宁轻抬茶盏,唇角微微抽搐。 “你这位朋友……” 话未说完,云渡川淡淡回道:“不甚了解。” “……” 小月同大家一样,一本正经的站在那。 若非场合严肃,她早就出言让镜非台别在这抽风了。 令支支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言罢,她转身,走向旁边的长桌。 桌上放置着一个精密的铁箱,是她刚刚从楼上带下来的。 素手一抬,打开箱子。 典籍、卷轴,静静躺在里面。 伙计们的角度,恰好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至于另外三位客人…… 只能从伙计们的抽气声中,猜出这箱子中的东西,定然不同寻常! 镜非台本就好奇,快步走来,探头往箱里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闻所未闻的功法、典籍,一整箱,全是! 就在此时。 令支支开始分发,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雾晞白,《天机衍阵图》,你精于数算,阵法天赋卓绝。此图不止于守,更可化入你的身法指掌之间。 练至深处,举手投足皆合阵理,困敌杀敌,存乎一心。” 镜非台心中动荡,刚坐下,闻此,手中的折渊扇“啪”地一声合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其余几名伙计,神色各异。 心中不可避免生出了几分期待。 令支支继续,悠悠开口:“阿萝迦……” “是。” 被叫到的阿萝迦眼睛亮亮的。 望着身旁捧着卷轴呆呆的小白,她满心满眼的羡慕与期待。 “《百毒真经》与《金蚕控心法》,毒与蛊,皆双刃剑。此经助你明辨毒性根源,知己知彼。 控心法则让你与蛊虫心意相通,如臂使指,减少反噬,更能以蛊为耳目。” 一本是暗紫色、触手微凉、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兽皮书。 另一本则是薄薄的金丝册页。 两本交至阿萝迦时。 她双手微微颤抖,一时失语,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是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湿润。 “雾妤柔,《九霄贯日诀》,你天生‘鹰眼’,此诀非是寻常射术,而是融合了内力修炼、气息锁定、天时地利勘算、以及……以箭为阵的绝世箭道! 同时,可提升感知,有助于大幅提升超视距感知与锁定能力。” 雾妤柔伤势初愈,第一次同大伙站在一起。 原本还在想着这分发秘籍之事,应该与自己无关。 没想到…… 此刻她眸色倏紧,忽然瞪大双眼。 “我、我也有?” 令支支侧眸,微微弯起眉眼,笑得煞是好看。 不知这笑晃了多少双眼睛。 她点点头,“都有。” 此刻,雾晞白也回过神来了,紧紧抓着手中的卷轴,骨节泛白。 他精于数算,妹妹天生鹰眼。 令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过这个疑问,他也就坚持了一会儿。 令掌柜对于他们兄妹二人,恩同再造。 不必细究其因,他们,只需无条件信任,无条件听从吩咐。 天枢宗此番动作,或是报仇的好时机。 得抓紧了! 想到这,雾晞白侧头,与雾妤柔视线相撞。 二人点头,无声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云舒月。” 令支支第一次这么叫小月。 小月闻声,神色一紧,“在、在!” 此时,一旁“观礼”的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僵住,素来淡然的眼中神色难测。 “你不会武,但防身的小东西应该不在少数。” 说着,令支支视线落在她几乎不离身的小挎包上。 随后,令支支拿出一支长约七寸、通体呈暗紫色、似竹非竹、似玉非玉仅三个音孔的短笛。 “此物,名为 ‘乱魂引’ ,”令支支将短笛拿起,指尖拂过笛身: “笛身是以南海一种名为‘惑音竹’的罕见竹材为主料,混合了西域某种能吸收储存特定频率声音的‘回音石’粉末,经由特殊药液浸泡九蒸九晒后制成。 其内部结构经过精心计算与打磨,仅能吹奏出三种极其特殊的音调。 这三种音调,单一吹奏,并无特殊效果。但若按特定顺序、特定间隔、配合吹奏者稳定的呼吸与心神引导,便能组合成一种奇异的复合音频。” 令支支,指尖拂过那暗紫色的笛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侧席那三位凝神以待的客人。 她站在原地,将短笛凑至唇边。 甚至没有特意摆出什么架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第一声,起。 一个极其尖锐、刺耳,仿佛钢丝划过冰面的音符骤然响起,钻入耳膜!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接刺入脑海,让人头皮微微一麻。 小月武功低微,只觉得耳中一痒,心神微荡。 第二声,变。 令支支指尖微动,气息转换。 第二个音符响起,却与第一个截然不同,变得低沉、绵长。 第三声,合。 就在低沉之音将尽未尽时,令支支的指尖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快地按放了某个音孔,气息吐纳骤然变得短促而有力! “嗤!” 一个短促、怪异、仿佛什么东西被急速撕裂的破音炸响! 随后,三重叠加,复合音频成形! 在场除了令支支自己,以及或许早有准备、且心志坚毅无比的云渡川等寥寥数人。 其余所有伙计,包括武功不弱的赵阁、雾晞白,都感觉脑子里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搅动了一下! 裴昭宁手中拿着的茶盏差点脱手,眼前景物似乎晃动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 此时云渡川稳下心神,沉声: “尖锐引注意,低沉乱节奏,破音炸裂心神连贯性……三步之间,暗合扰乱之道的‘惊、乱、破’三昧。无需内力磅礴,却直指心神破绽。设计此笛者,其境界,恐已至武神境。” 裴昭宁心中一寒。 温润的神情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缝。 “武神镜……不是传说吗?” 很少人知道,武力等级,大宗师之后还有更高等级。 宗师、大宗师、武道金丹之后,才是武神镜…… 第99章 又在下什么棋? 令支支只吹奏了这短短三个音符的组合,随即放下短笛。 笛声骤停,那诡异的复合音频带来的不适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众人只觉耳边一清,刚才那片刻的异样仿佛只是错觉,但背心的细微冷汗和略有加速的心跳却提醒着他们刚才的真实感受。 阿萝迦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掌柜的,这……这声音好生古怪,明明不大,却让人心里直发毛。” 赵阁晃了晃脑袋:“我觉得气血有点堵,不舒服。” “对集中精神的事物,确有强行打断之效。”雾晞白若有所思。 令支支似笑非笑,转而对小月道: “小月,你暂无武功根基,但心思细腻,感知敏锐。此物不重力道,而重心神掌控,正合你用。 它非是进攻利器,而是扰乱之器、脱身之机。遭遇危险时,吹响它,或可为你争取到片刻喘息,寻得一线生机。” 说着,她又拿出几对以蜡丸封住的小巧耳塞,分发下去。 “这是配合使用的‘定神蜡丸’,战斗前塞于耳中,可大幅削弱笛声对己方影响,但也会降低听力,需权衡使用。” 小月双手接过,目光闪烁着兴奋。 看着暗紫色的笛子,简直爱不释手。 镜非台眼神锐利: “音波叠加,产生共鸣……并非直接攻击耳膜,而是在空气中形成了某种特定的振动频率,这频率……对心神不属、内息不稳者,这种干涉会被放大!” 闻言,裴昭宁垂眸,依旧心系云渡川说出的,“武神镜”三个字。 近百年,大宗师都寥寥无几,更别说武道金丹之上的武神镜了。 他目光幽幽望去,一双漆黑的眸子,令人难以捉摸。 还有这…乱魂引…… 若是两军对阵,或高手相争时的至紧要关头,突然被这么来一下! 哪怕只是瞬间的失神或气血凝滞,也足以决定生死! 这简直是为弱者创造的、有可能逆袭强者的“奇迹之器”! 原本,莫棠被叫下来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令支支都给她们分发得了适合自己武功秘籍,她还有些小期待。 之前,451系统挑挑拣拣同她说明了目前的形势。 现在的情况是,她“被迫”加入了惑心林,有间客栈这个阵营。 同天枢宗是敌对关系。 莫棠沉思片刻,当后拍手叫好。 对于现下的情况,她乐见其成。 原身墨棠,早死的妈,诡计多端的爸,还有被当棋子,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自己。 去她大爷的! 莫棠朝天竖中指。 狗屁的天枢宗,就算宗主是她老爹,她也不愿意回去。 好歹在这还能刷到情绪共鸣点变强。 回去等着再被阴死吗? 而且,自己变强,才是硬道理。 “赵叔的瞬杀剑法已入佳境,轻功更是天赋异禀。这《无影遁天诀》专攻隐匿、潜行、急速变向与短距离空间腾挪,配合你的剑法,威力倍增。” 赵阁朝令支支点点头,碍于场合,他将感激藏于心中。 他是他们中最先得到武功秘籍的一个。 不止武功秘籍。 还有一把绝世好剑,流云剑。 此时此刻,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他还是不说出来拉仇恨了。 瞬杀…剑法? 镜非台闻言,微微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以指为剑,都能如此狠辣决断。 原来,叫瞬杀剑法。 原来…也是令支支给的武功秘籍。 镜非台喉头滚动,唇角轻牵:“还真是授业有方!令支支这是在……开宗立派啊!” 云渡川长叹一声:“今日方知何为‘底蕴’,令掌柜随手所授,已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 此时,三人看向那些伙计的眼神都变了。 这些人,未来都可能成为一方豪雄,而现在,他们都被凝聚在这家客栈之中。 裴昭宁心中翻江倒海,他仿佛看到了一支由绝世功法武装起来的、潜力无穷的恐怖力量正在成形。 他笑笑,同样长叹一声: “掌柜的胸襟气度,裴某五体投地!” 接下来,到莫棠了。 莫棠的“加入”,大家说不好奇是假的。 毕竟之前,她还是天枢宗来的探子。 那么快被策反,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大家都不会去质疑令支支的做法。 毕竟,大家都觉得,掌柜的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莫棠。” “到!” 莫棠这一声中气十足,条件反射下,稍息立正,差点还敬了个礼。 反应过来后,她尴尬的挠了挠脑门。 她对令支支的感情……有些复杂。 危急关头,是令支支给予自己反杀的能力。 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但她同时又是高级任务目标。 莫棠总觉得怪怪的。 她救了自己,自己还将她当“工具人”……怪不好意思。 “令掌柜,我也有吗?” 令支支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在看她的同时,仿佛也在看她身上的451系统。 “我说了,都有。” 她又重复:“莫棠,” 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混元心经》。” “!!!” 雾晞白和雾妤柔脸色巨变。 猛地转头望了过去。 没人能比他们兄妹俩明白这心法之下,隐藏的更深层含义。 此时,小月和赵叔对视了一眼。 皆从对方的眼神看到了茫然。 阿萝迦虽然不是太了解,但在令掌柜说出这四个字时,她察觉到大堂内的空气,好似凝滞了一瞬。 折渊扇一顿,镜非台也愣了。 《混元心经》? 天枢宗绝学。 让天枢宗的卧底……不,是雾家一脉的敌对方,习掌门与核心继承人才能习得无伤秘籍。 啧! 这个令支支,又在下什么棋? 云渡川自认自己从未猜透过令支支。 现在,他疑色更甚。 古井无波的心绪又开始动荡不平。 令支支对莫棠的“信任”,来得蹊跷。 此刻,竟放心将《混元心经》交给她! 实在摸不透。 裴昭宁唇角一勾,第一次没想那么深。 视线悄无声息落在神色难辨的那两兄妹身上。 就是不知这二人,此刻,是否懂得取舍了。 令支支行事无所顾忌。 她手中,掌握着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品类繁杂到涵盖武功、阵法、蛊术甚至更多领域的“知识库”或“资源库”! 而且她对此的态度是开放、共享、任由伙计取用! 这已经超出了“慷慨”的范畴,完全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富足”与“自信”! 她不怕秘籍外泄?不怕伙计学成后反水? 除非…她自信有绝对的控制力,或者,她给予的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第100章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堂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莫棠眼神左右瞟瞟。 问系统,“都怎么了?这《混元心经》那么厉害吗?” 451偶尔的时候,还是挺佩服莫棠能如此迟钝。 【你的左边,你说长得像的那两兄妹,天枢宗前宗主的遗孤。】 “啊?” 451继续道,【没错,你爹…额、原主的爹,是设计杀了他们的爹才得的宗主之位。】 “啊!?” 这下,莫棠真觉得令支支递过来的武功秘籍是烫手山芋了。 然而451系统还在继续: 【《混元心经》,非掌门和核心继承人不可窥视的无上秘籍!你爹也是因为这本秘籍没得手,才对这兄妹俩人赶尽杀绝的!】 “啊!!?” 莫棠张大嘴巴,呆若木鸡。 片刻之后,她安详的闭上了双眼。 感觉自己今晚,要被这两兄妹刀了! 令支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不在意。 双眼含笑,唇角微翘,“不接着吗?” 莫棠猛地睁眼,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睛。 明明看着是如此人畜无害的面孔,却让莫棠忍不住心头一颤。 “好、好的。” 她颤颤巍巍接下。 令支支满意的笑笑,将视线移开。 这时,莫棠松了一口气。 接下,晚些时候可能被两兄妹刀,要是不接的话…… 她感觉现在就会被令掌柜刀! 雾晞白和雾妤柔垂下脑袋,神色不明。 令支支缓慢踱步过去,站在两人面前。 “有意见?” 明明语气满是温柔,却让听到的众人一阵胆寒。 其余无关的赵阁、小月几人,同步垂首,噤声,动也不敢动了。 仅仅三个字,那压迫感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就连旁观的三人都或多或少收到了“波及”。 镜非台和云渡川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随后转开。 三人皆知,令支支心性已近“御”道。 这驭人之术,则更是炉火纯青。 “没有。” “不敢。” 兄妹二人一同回答。 令支支忽然就笑了。 声调微扬,甚至还有些悦耳。 但下一秒。 周围气压骤降,压迫感油然而生。 不知是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令支支浅笑开口: “不敢,不是没有。” “雾妤柔,你有什么意见?” 直接叫的全名,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脊背发凉。 雾晞白面色一僵,忍不住去扯雾妤柔,“小柔,不得无礼!” 紧接着,他干脆跪地抱拳:“掌柜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令支支笑意不变,向前倾身,拉近距离。 这事,她并不打算轻轻揭过。 雾妤柔死死咬紧牙关,令掌柜强大的气场,有些让她喘不过气来。 但她还是直直的立在那,满脸倔强,没有半分退意。 “她是墨岩的人,父亲用命守护的心经,不该交给叛徒!” 此时,“叛徒”莫棠摆了摆手,极力想解释。 但是…… 她瞥见令支支带着笑意的侧脸。 天杀的! 她不敢插嘴啊! 令支支直起身来,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垂眸望她。 “你们命是怎么保住的?” “手上拿着的、能帮你们复仇的东西,是谁给你们的?” 她每问一句,大堂内的压力就重一分。 气场上的绝对碾压,让旁边几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令支支眉梢轻挑,嗓音疏淡: “我救了你们的命,给了你们安身立命之所,更给了你们复仇的希望和资本。” “那么,在这里,在我的客栈,就要守我的规矩。” “我说这秘籍可以给谁学,它就可以给谁学。” “因为,”她微微倾身,逼近雾妤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进少女的心里。 “因为,我的规矩就是……我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做不到,”令支支的眼神陡然一变,“现在就带着你们的绝学和所谓的骨气,离开客栈。” “我救你们一命,算是结个善缘,两不相欠。但从此以后,你们是生是死,能否报仇,与我无关,与客栈无关。” 话说到这个份上,别说别人,系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它总觉得,放他们走是不可能的。 做不到绝对服从的人,恐怕还没出客栈,它的宿主就能把人给杀了…… 裴昭宁就是想到了这些,所以才担心这兄妹二人会拎不清。 没想到还真是。 说完,令支支不再看这兄妹两人,转身对吓呆的莫棠淡淡道: “秘籍收好,自己去看,有不懂的,若小白愿意教,你可以问;若他不愿,便来问我。” 雾妤柔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恐惧、屈辱、后怕。 以及一丝被彻底点醒的茫然。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天枢宗的大小姐,而是寄人篱下、生死与复仇皆系于他人之手的逃亡者。 雾晞白长长叹了一口气,扶着妹妹的肩膀,声音苦涩却坚定: “小柔,掌柜的说得对,没有她,我们早已是枯骨两具,谈何宗门,谈何传承?如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掌柜的赐予,她想如何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这心经,令掌柜原本是不屑要的,但现下,它是掌柜的帮助我们复仇的筹码。” 说罢,他举了举手中的《天机衍阵图》,然后虚虚点了点她手中攥紧了的《九霄贯日诀》。 “是我们占便宜了。” 雾晞白叹了口气。 这事只能让妤柔自己想明白。 而后,他看向莫棠,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莫姑娘,方才舍妹无礼,我代她向你赔罪。掌柜的既然将此秘籍交予你,必有其深意。若有疑问,随时可以来问我,雾某必定知无不言。” 莫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言重了!雾姑娘也是心系宗门,我理解的!我……我一定努力学,不辜负掌柜的期望,也……也希望以后能帮上忙!” “好了。” 令支支两个字,再次让气氛肃穆。 “三天,天枢宗的人三天后就到,届时,我要在实战上,看到你们的成果。” !!! ??? “啪嗒”一声。 镜非台手中的折渊铁扇脱落坠地。 到底谁疯了? 他们?还是客栈的伙计们? 总不能是令支支吧? 三天?武功秘籍都翻不完吧? 此时。 令支支目光扫过众人,笑意盈盈。 “练好了就有用,练不好……危险自己扛。” 第101章 谁喜欢我 只有三天。 于是,大家伙都忙碌起来了。 令支支“一声令下”,整个惑心林及有间客栈,都进入了某种“战前总动员”状态。 平日里的迎来送往、斟茶倒水、热情招呼全然不见。 大堂空空荡荡,柜台后无人,桌椅擦得锃亮却透着一股冷清。 后院则完全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雾晞白占据东北角,在地上画满了复杂的阵图线条和星辰符号。 他时而沉思掐算,时而快速移动几块石头或木桩,嘴里念念有词,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西南角,雾妤柔找了一处木桩,站在上方,望着外面这片林子。 微风拂动,树叶作响。 树上并无靶子,只有无数摇曳的树叶。 她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的世界瞬间被风声、树叶摩挲声、不远处莫棠的惊呼声、以及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充满。 静心,听风。 风过叶隙,声有不同。 密集处是叶丛,稀疏处是间隙,突然的‘哗啦’一声可能是几片叶子被同时掀起。 她用耳朵去‘看’那棵树的轮廓,去感知它枝叶最密集、晃动最剧烈的那一团的‘存在’…… 然后猛地睁眼、锁定。 赵阁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后院围墙、屋顶、树林边缘一闪而逝,练习着《无影遁天诀》。 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把正静坐在廊下的莫棠吓一跳,然后又无声消失。 “……” 莫棠拍了拍胸脯,叹了口气。 环顾四周,大家都各学各的,刻苦又沉浸。 她不由发出感叹。 “我高考都没这么拼命过。” 说着,手也没停下,翻到下一页心经。 继续练。 “阿萝迦,你的小宠物跑出来啦!” 后厨,作为小月的专属练功地。 她苦着小脸,对着墙角吹着那支“乱魂引”,发出不成调的怪音。 一转身,被灶台上一只通体全黑的蝎子吓了个趔趄。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只见阿萝迦小跑过来时,微微弯着腰,把头埋下。 余光瞄了一眼灶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捏住灶台上的小宠物,收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 小月见她这动作都愣了。 铁手啊! 她连忙笑着,随意摆摆手,“……没事没事。” 阿萝迦颔首,忙着继续回去研究心法,便离开了。 而后,小月抿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将蜡丸塞进耳朵,使劲按了按。 “云舒月,大家都那么努力,你不可以拖后腿哦!” 总之。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忙得脚不沾地,眼中只有自己的训练目标和掌柜的三日期限。 完全忘记了客栈里还住着三位身份显赫的“贵客”。 镜非台摇着扇子,习惯性地踱步到大堂,准备享用精致的早点。 然而,大堂空无一人,连热水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走到后院门口,看到那边一派“群魔乱舞”的修炼景象。 镜非台顿时了然,摇头失笑:“看来我成‘闲杂人等’了。” 云渡川下来时倒很淡定,自己拿着茶罐,打来冷水,泡了杯寡淡的凉茶。 坐在廊下,捻着佛珠,仿佛在欣赏一幅动态的“众生勤勉图”。 裴昭宁也觉得这画面很有意思。 祁玄被派去执行任务,刚回来,此刻想去找人问问,然后被裴昭宁制止: “掌柜的既有安排,我们客随主便,不要打扰。” 祁玄挠了挠头。 他怎么有些不明白了,他们是住客栈,不是做客吧? 怎么用上“客随主便”了?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 掌柜的是令支支。 说做客。 合理。 只不过…… 一直到中午,依旧没人管饭。 饥肠辘辘的镜非台朝云渡川使了个眼色。 “你去问问你妹妹,咱仨儿待会儿吃啥?” 云渡川垂下眼皮,啜饮一口茶。 不瘟不火道:“刚回来,她说,全员备战,贵客自理。” 裴昭宁没忍住,忽然敛颚笑了,笑声低低,眉眼柔和。 镜非台撇撇嘴。 他很饿,笑不出来。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对云渡川道:“看来得自力更生了,你这‘佛子’会生火做饭吗?” 闻言,云渡川轻掀眼帘,淡淡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饱含深意。 “客栈厨房……规矩甚多,食材亦奇,不好擅动。” 这话,倒是让两人都沉默了。 裴昭宁笑容僵在嘴角,好似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 确实是……不好擅动。 不然担心会酿成另一番“惨案”。 “嘿!我就不信了,我们不吃,他们也不吃吗?能扛得住?” 镜非台合扇虚虚指了指练功地大伙。 “那个……” 此时,莫棠盘腿坐在廊下练心法,弱弱举了举手。 “我打断一下哈,令掌柜担心我我浪费时间,我们早上起来就已经吃过充饥的丹药了。” “……” 镜非台舔了舔后槽牙,干笑两声。 “我还是不信,令支支能有钱不赚!” 他说这话时咬了咬后槽牙,作势往回走,要上楼去找令支支。 楼梯台阶还没踏上,他又折了回来。 动作极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还是你们谁去叫她吧。” 莫棠刚闭上的眼睛,“噌”的一下又睁开了。 握草,有瓜! 镜非台从昨日起就有些奇怪。 作为他多年的好友,云渡川神色复杂将其打量了一圈。 “你可是做了亏心事?” “我、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镜非台笑了一下,眼神飘忽。 也就是这么个动作,云渡川和裴昭宁便断定他肯定是有什么。 莫棠双手环胸,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长相不俗的男人。 “你不会是……” 三人一同望过去。 云渡川、裴昭宁等待着这位姑娘的下文。 镜非台咽了咽口水,心里没由来的有些慌。 “你不会是喜欢我们掌柜的吧?” 莫棠的声音不算大。 但后院在场的,谁不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几乎是这话才出来的一瞬间。 后院瞬间安静。 练功的不练了,掐算画图的也不画了…… 全都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看过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余树叶的沙沙声…… “喜欢?” “谁喜欢我?” 第102章 令支支更适合修佛 自上传来的女声如击玉般泠泠。 “喜欢”两个字,从她唇中滚一圈吐来,莫名缱绻。 令支支凭栏望着下面,笑眯眯的。 此刻,镜非台摇扇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的笑容瞬间凝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下一秒就被他强大的控制力压下。 尤其是听见熟悉的女声时,他顾不得去反驳莫棠 转身就想跑,谁知双脚如同绑了秤砣,一步也挪不动。 最震撼的当属旁边的另外两位“贵客”。 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向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愕然,随即看向镜非台。 裴昭宁则是一愣,随即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镜非台,又看向高台上的蓝色身影,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镜非台咬咬牙,刷地合拢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莫姑娘别乱说,我、我……额,何来……咳咳,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诶?” 说莫棠别的还行。 说她小小年纪不懂喜欢,她真的不中了! 一骨碌从地上起身,“我不懂喜欢?哇!哈哈哈我一个现……” 【别、别说了。】 经451系统提醒。 莫棠话音一顿,缓慢扭头看去。 逆光身着蓝裙的令掌柜站在那,跟仙女似的。 但是……此刻仙女好像有些不高兴。 “喜欢我,说明他眼光好,但是,” 话音一转,柔声细语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这是你们停下练功的借口吗?” 令支支话音一落。 现场静默一瞬。 猛地又“嘈杂”了起来。 雾晞白卷轴一开,继续掐算。 雾妤柔也是长教训了,一转身,假装在看院外的“目标”。 莫棠瘪瘪嘴,恨不得将心经贴在脸上,挡住令掌柜看过来的视线。 “啪嗒!”赵阁伏在屋顶,踉跄了一下。 眼角皱纹一聚,他尴尬的笑笑,“脚滑了。” “……” 即使大家动作快速,但依旧没有进入真正的练武状态。 全都在思索令支支刚刚的那句话。 喜欢她的人……很有眼光! 这……这是什么话?! 不是羞涩的回避,不是恼怒的驳斥,也不是假意的谦虚。 而是坦然接受,并给予对方“有眼光”的肯定! 仿佛在说:你们注意到我的优秀,这证明你们的审美和判断力不错。 莫棠在心中咂舌,忍不住同系统道: “瞧瞧,不愧是高级目标,这反应,太帅了!我都快爱上了!” 451系统:【……】 还是先别爱一下,先敬着点。 雾晞白垂着头,看了三遍卷轴上的内容,一点也没进脑子。 唇角几不可察的一翘。 掌柜的就是他见过最特别、最耀眼的人。 她这么说,很有道理。 赵阁闪身离开,无声的笑笑。 雾妤柔望着远处彻底呆住,对令支支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原来女子可以如此自信张扬,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评价,反而能坦然评判他人的“眼光”。 “令支支…你这是…自恋!” 镜非台手中折渊一拍掌心,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而令支支自始至终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此刻也是。 “夸你也不乐意,饿着吧。” 说罢,她转身就要回房。 镜非台抬扇,下意识想挽留,一咬舌尖: “乐意乐意乐意。” 六个字一出,他自己又不乐意了。 这不是变相承认他就是喜欢令支支了吗? 还真是着了道了! 一旁的云渡川手里攥着佛珠。 “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概念。 他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女子,眼神比任何时候更加专注。 不多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明悟。 他这是第一次看“透”令支支。 无需管她说什么。 她的心,没有动。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始终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得意,也没有厌恶。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投入再多的石子,也只会荡开理性的波纹,旋即恢复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刻意压制,而是本质的缺失,或者说……超越。 慧剑斩情丝,心若明镜台。 云渡川一贯清冷的面容,罕见的浮现一丝笑意。 除却杀戮之心,她可比他,更适合修佛。 …… 令支支确实差点忘了这还有三位客人。 大堂。 令支支稍微处理了一下。 烧了一壶热水,几份泡面,搞定。 “一人十两,记得付钱。” 镜非台呵呵一笑。 “我就说你不可能放弃赚钱的机会。” 刚刚一番“坦白”,他这会儿也看开了。 无所谓了。 令支支不理他,目光好整以暇的扫过三人。 “诸位留在这,是打算要蹚这趟浑水了?” 裴昭宁闻言一怔。 对于刚刚的事,他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令支支的价值,远超男女情爱所能衡量。 她本人深不可测,麾下能人辈出,客栈潜力无穷。 得她相助,于国于民,于自身……皆有无穷裨益。 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 这次的“危机”。 无疑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令掌柜,裴某许了你不少承诺,也断不会在危难时刻,弃你与客栈于不顾。” “只要你需要,我可让祁玄回玉京召集兵马。” 闻言。 令支支弯起漂亮的眼眸,“不必,既是许诺,我不会用在这些没用的地方。” 没用的地方? 召集兵马没用? 镜非台和云渡川皆是一愣。 她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客栈伙计虽有各式各样的秘籍。 可是三日…… 他们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除非…… 令支支一人,便可抵挡墨岩派来的一众弟子。 三人愣神之时,悦耳的声音,如丝滑的绸缎一般,拂过耳畔。 微痒。 “既要蹚浑水,届时可别拖后腿。” 令支支粲然一笑,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徒留三人仔细品味。 * 玉京城,淮王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淮王裴今安正伏案批阅公文,他二十有八,面容俊朗,眸光清浅无波。 门被无声推开,一名黑衣探子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 “我们小公主,去皇姑寺都干了些什么?” “九公主带回了两个乞丐。”探子声音低沉。 裴今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公文上,缓缓洇开。 “无人可依,心就狠了,如何盘活自己,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第103章 来了 第四日黎明,薄雾未散。 惑心林外,人影重重。 墨岩亲率宗门精锐逾百人。 其中包含十余名长老、数十名内门精英弟子,以及一支专门破阵、攻坚的“破军堂”小队。 墨岩立于阵前,脸色阴沉如水。 他既因周慈的失败和“癔症”恼火,更因淮王府传来的“秘宝线索在客栈”与“朝廷可能介入”的消息而焦躁不安。 他必须速战速决! “雾晞白这个叛徒孽种!还有那藏污纳垢、杀害我宗门弟子、窃取我宗秘宝的客栈妖人!今日,本座便要踏平此地,清理门户,夺回属于天枢宗的一切!” 墨岩运足内力,声音如雷,滚滚传入林中,既是宣战,也是震慑。 然而,林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斑斓涌动的毒瘴,散发出的一丝怪异的腥甜之气。 三日之期将到。 房中,着一身素袍的男子阖眼,手中佛珠捻动。 一夜未眠,静静等待。 忽然,他长睫轻颤,蓦地睁开双眼。 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有异。 行至窗前,洞庭湖绿的帷幔被掀起。 他清晰的感知到林外的异象。 未等他细究,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 云渡川指节修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 绿色的帷幔握在掌心,微凉。 他原以为是这客栈的隔音效果好,亦或是客栈藏于林中,安静是正常的。 但此刻…… 放下帷幔,如同有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了客栈与外界。 不仅仅是无声,甚至身为宗师的感知也被局限,对外一无所知。 反之亦然。 这客栈…… 有太多用常理解释不通的东西。 倏然。 红衣似火,肆意众生。 这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云渡川连忙静下心神,捻动佛珠。 …… “咯吱。” 二楼的两扇房门被打开。 镜非台蹙着眉走出,手持折渊,侧眸看了过来。 “你也感知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言,云渡川点点头,音色无波无澜。 “他们来了。” 镜非台额角紧绷,环视整个客栈。 一切如常就很不正常。 这种时候,二楼的其余几间房,无烛火无动静。 就连三楼也是。 她们到底是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还是另有计策? 两人一时摸不透,也不好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林中毫无反应,墨岩心中微凛,这惑心林果然诡异。 他挥手:“破军堂,开路!按‘三才破煞’阵型推进,警惕陷阱!其余人等,紧随其后,结‘天枢北斗阵’护住两翼!” 训练有素的破军堂弟子立刻上前,按照特定方位前行。 后方大队人马也迅速结阵,剑气隐隐相连,如临大敌。 然而,他们刚刚深入林子不到五十步,异变陡生! 林间本就稀薄的晨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微微泛着淡青。 同毒瘴交织隐隐成了黑色。 一股似有似无、略带甜腥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 初闻无异,稍久便觉心头微跳,呼吸略促。 “小心!雾气有毒!”一名长老喝道。 破军堂弟子连忙取出避毒丹服下。 但效果似乎不佳,那香气仿佛能穿透丹药,依旧让人感到轻微眩晕和气血浮动。 “咔嚓!” “啊!” 几名走在侧翼的弟子脚下突然一空,看似坚实的地面塌陷,露出布满削尖竹刺的陷阱! 同时,周围看似寻常的藤蔓如同活了过来,猛地缠向附近弟子的脚踝、手腕。 藤蔓上生有细小倒刺,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分神、迟滞,打乱阵型。 “是机关!小心地面和植物!” 破军堂首领大喊,挥刀斩断藤蔓。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地面开始时不时轻微震动,树木仿佛会移动,遮挡视线,甚至光线都变得扭曲,让人难以分辨方向。 雾晞白结合机关术,布置的 “小五行迷踪阵” 已然发动。 虽因时间仓促未能尽善,但结合地形与雾气,已足够让天枢宗众人举步维艰,阵型开始散乱。 此时。 墨岩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结‘天罡北斗阵’!” “是!” 众弟子开始行动,变换队形。 然而。 破风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箭矢从树梢、草丛、石缝等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专攻阵型薄弱处。 “敌袭!暗器!” 惨叫连连中,数名弟子中招倒地。 虽非要害,但其制造的混乱更甚。 赵阁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 结合《浮光掠影》和《无影遁天诀》,在林中阴影间高速穿梭。 举着弓弩连连“补刀”,一击就走,绝不停留。 他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骚扰、制造恐慌、消耗对方心神、引导对方进入更致命的区域。 “什么东西?!” “啊!虫子!” 细微的嗡鸣声响起,无数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小飞虫从腐叶下、树皮中涌出,扑向天枢宗弟子。 这些是阿萝迦培育的 “扰神蠓” 不致命,但叮咬之处奇痒无比,且分泌的唾液带有微弱麻痹效果,严重干扰行动和专注力。 同时,地面爬出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蝎子。 它们非蛊虫,却也是阿萝迦以心法驱使的林中原住民。 此刻正悍不畏死地发起攻击。 一片混乱之下。 位于后方的墨岩脸色铁青。 还未见到客栈,便已经折损大半弟子。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客栈中人,还真是好能耐! 同样,破军堂首领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在这客栈陆陆续续的“欢迎仪式”下,众弟子焦头烂额,阵型渐乱,士气也变得低迷。 首领一拍大腿。 也是邪了门了! 按照令支支事先的部署,远程消耗的目的,是制造混乱精确狙杀关键目标。 就是此刻,时机正好。 一个青色身影站在客栈三楼的露台上。 她右肩微微沉下,手中紧握着一张硬弓,箭已在弦。 “优先击杀破军堂首领,打掉其攻坚箭头,延缓推进速度。” 轻柔的女声在雾妤柔耳边回响。 她天生鹰眼,远距离于她而言,不是问题。 她目光冷静,透过树叶缝隙,视觉与听觉牢牢“锁定”着正在大声呼喝、试图重整破军堂阵型的那名魁梧首领。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那名破军堂首领时,不受控的、最终定格在墨岩身上…… 她拉弓,指尖微颤。 仇人就在射程之内! 第104章 你先死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雾妤柔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调整了瞄准方向! 弓弦拉至满月,箭尖直指那方! 与此同时,终于摸出一丝“门道”的云渡川与镜非台二人来至后院。 云渡川刚抬眸。 “嗖!!!” 箭矢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光朝着林中而去。 不对! 云渡川眉眼闪动一下,立刻察觉她气息和瞄准的方向有异。 想提醒时,已经晚了。 凌厉的黑光,直射墨岩面门! 若没记错。 墨岩,是少有的几位大宗师之一。 墨岩身为宗主,功力深厚,感知敏锐,此刻本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箭矢离弦瞬间的破空尖啸,在相对寂静的此刻,对于他这等高手而言,无异于黑夜明灯! 墨岩眼中厉色一闪,在箭矢袭至身前最后一刻,猛地侧身,同时袖袍灌注内力,狠狠一拂! “锵!” 箭矢被袖风扫偏,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痕,深深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突如其来、直指要害的一箭,让墨岩瞬间判断出弓箭手的位置和意图! “找到你了!” 墨岩眼中杀机爆闪,他猛然转身,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雾妤柔藏身的方向,隔空狠狠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呈现暗金色、边缘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气劲,以比箭矢快数倍的速度,逆着箭矢来路,暴射而出! 所过之处,雾气被撕裂,枝叶无声化为齑粉,带着锁定般的杀意,直扑雾妤柔! 她射箭时,雾晞白未来得及阻止,此刻他骇然大吼。 “妤柔!!” 想要操控阵法阻挡,却根本来不及!他的境界也……不够。 然而,几乎是在雾妤柔决定将箭射向墨岩时。 令支支匿于房中,自然而然的将雾妤柔“逐出”了自己的无相境气场之外。 此刻。 令支支闪身而出,红衣飘然,墨发微动。 下一瞬,已然出现在露台上,雾妤柔的身边。 此时,雾妤柔因射出那一箭而心神激荡,但面对袭来的气劲又呆立当场。 令支支眼角轻挑,轻笑一声,空灵又诡异 电光火石间,权衡已定。 她玉臂轻抬。 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雾妤柔推了出去。 朝着那道袭来的金色气劲正面推出去! 同时,她左手衣袖一卷,一股柔劲将院外下方惊呆的小月和雾晞白推开数丈,落入安全的掩体之后。 雾晞白绝望中趔趄了一下,面上血色全无。 门口的阿萝迦神色一凛,连忙也跟着闪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从露台被推出,不受控撞向那道死亡金光的雾妤柔,此时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填满。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轰!!!” 金色的气劲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她身上。 随后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狂喷鲜血,身上传来清晰的骨骼碎裂声,手中强弓脱手。 雾妤柔坠落时,开始涣散的眼神,映出高台上,红衣女子浅笑的脸庞。 她红唇一开一合,笑容诡异,却美得醉人。 “想死就去自杀,妄图用愚蠢拉大家陪葬的话……呵、那就得你先死!” 甜美的声音变得遥远。 雾妤柔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的草丛中,生死不知。 全场,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雾晞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妹妹坠落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痛苦。 赵阁伏在檐上,看向雾妤柔坠落的地方,眼神复杂。 刚刚墨岩那一道气劲,少说也用了七成的内力。 小白和小月都藏匿在院外,门口处还有个阿萝迦。 那气劲扫来,若没有令掌柜。 连着檐上的他,以及院内的两位贵客都得受到波及。 要是那样的话,至少三人…会受不小的伤。 所以,雾妤柔这一念之差,是真的差点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此时,令支支立于高处不辨神色,仿佛刚刚推出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她的命,是大家救的,今天,算是还回来了。” “若能活下来,是她命大。若活不下来,是她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现在,”她目光幽幽,扫过众人,“继续战斗,谁再敢违令,她就是例子。” 这话语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包括院中的两位。 两人心神剧震,久久无法平静。 镜非台手中的折渊扇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住。 他素来慵懒含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凝重。 “她竟然……”镜非台低声呢喃,声音干涩。 将同伴亲手推向死亡以化解危机…… 这种决断力,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却又高效得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最优解。”镜非台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令支支依旧平静的侧影。 而他身旁,云渡川手中的佛珠串,不知何时早已断裂。 只余一颗檀木珠,被他紧紧攥于手心。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在看见雾妤柔被令支支毫不留情的推出时,脑海深处,两道红影重叠。 带起心底最深处的悸动! 他从未见过像令支支这样的存在。 她似乎完全剥离了寻常人伦情感的干扰。 绝对的理性,近乎神性! 大战仍在继续,但客栈内部的氛围,已然不同。 经此一事,所有人对令支支的敬畏达到了新的高度。 此时,雾晞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 他看了一眼妹妹的方向。 他知道妹妹错了。 错的离谱! 差点害了大家。 但心中情绪的撕扯,让他差点崩溃。 小月被推开时,摔得灰头土脸,被阿萝迦扶起缓了缓,才稍微好些。 “她……” 望着雾妤柔的方向,小月顿了顿,脸色依旧苍白,后怕得浑身发抖。 她清楚知道自己刚刚离死亡究竟有多近! 所以,她虽同情雾妤柔,但也知道若非是她违令,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毒蛇啮指,壮士断腕。”阿萝迦低声自语。 这段时间,她见识到了江湖远比蛊毒残酷。 若没有掌柜的雷霆手段,现在躺下的就不止雾妤柔一人了。 天枢宗那边。 墨岩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他眼神冰冷,狞笑一声。 “诸位长老!” “在!” “强攻惑心林,哪怕是把这里夷为平地,也要诛杀妖女!” 第105章 找到她了! “长老们居中策应,随我一起全力突进,直捣黄龙!” 天枢宗弟子闻言精神一振,在破军堂首领的指挥下,迅速变阵。 以墨岩为锋矢,数十名长老和精锐弟子内力相连。 剑气汇聚成一片森然光幕,如同巨大的绞盘,开始强行碾碎沿途的陷阱与迷障,朝着客栈核心区域稳步推进。 行止最后一片迷障区域,暗色的毒瘴翻滚浓稠。 隐约能望见毒瘴背后,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 “就在前面!” 天枢宗长老面上一喜。 然而,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忽见斑斓涌动的毒瘴诡异的停滞一瞬。 随后肉眼可见的越发浓稠起来,好似能吞噬一切。 “闭气!运功抵御!” 天枢宗长老急呼。 但阵型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前排弟子猝不及防,已有数人吸入毒气,惨叫着倒地翻滚,阵型出现混乱。 【已扣30000000文铜钱升级毒瘴,还剩55000两。】 令支支唇角微翘。 这“门槛”是越来越高了。 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来些客人,把钱赚回来。 毒瘴弥漫,视线不清,正是刺客最佳的猎杀场! 一名正试图以罗盘定方位的内门精英,只觉得脖颈一凉,甚至连人影都没看清,便捂着喷血的喉咙软倒。 得手便撤,赵阁毫不停留。 下一刻,他又出现在另一名挥舞阵旗的长老身侧。 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地抹向对方肋下! 那长老虽惊觉,仓促格挡,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毒瞬间蔓延! “小心那个黑影!注意自保!” 天枢宗阵脚已乱。 阿萝迦盘膝坐在客栈门口。 面前摆放着血玉蛊盅。 她脸色微白,显然同时操控蛊虫和维持与毒虫的精神链接消耗极大。 但她眼神专注,指尖轻弹,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气息融入蛊盅。 这,是小蝴蝶的鳞粉。 林中,那些被驱使的毒虫蛇蚁攻击变得更加有组织性。 它们不再是胡乱扑咬,而是专攻敌人脚踝、手腕、眼睛等防护薄弱处。 并且开始有意识地将小股敌人驱赶向特定的“陷阱”。 “陈风师弟……陈风师弟?” 王猛注意力高度集中,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伤势未愈的师弟。 一转头,侧翼一群普通内门弟子中,陈风已不知所踪。 …… 两个人的记忆在脑海中冲撞,撕扯。 就如同一根根钢针无情的插入脑袋,疯狂搅动。 “我是谁?” “陈、陈风……蛊悬铃,蛊……是谁?” “陈风”踉跄着,冷汗直流,脑子混沌,疼得他弯下了腰。 然而,他的步伐看似踉跄,仿佛是被战场混乱所裹挟。 却总能在危险来临之际,避开飞来的暗器、突兀的陷阱、乃至同伴倒下的身体。 他的眼神深处,那抹呆滞与冰冷、锐利,不停交替。 陈风记忆占主导时,他对“安全”与“熟悉气息”有着强烈的渴望。 当他是蛊悬铃时,他一门心思只想快点进去。 他就这样,在谁也没特别留意的情况下。 阴差阳错地突破了最外层防线,逐渐靠近客栈。 三楼上。 令支支眼尾微微上扬。 她的感知异常敏锐,尤其在“无相境”突破后,对能量和气场的感应更加精微。 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正在靠近。 说它弱,它确实气息紊乱,内力低微,仿佛随时会熄灭。 说它怪,是因为这股气息深处。 陌生中,又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里感受过,却又完全对不上号。 她立刻将部分注意力投向那个方向。 看到了那个跌跌撞撞、却总能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危险的“蓝衣弟子”。 行为矛盾,气息矛盾,出现的时机和位置也过于巧合。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天枢宗弟子。 “是剑走偏锋的高手?还是某种特殊的作战手段?”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小月虽然恐惧,却牢记令支支的命令。 她不再尝试吹奏复杂的音节,而是反复练习最简单的干扰音组合。 在阿萝迦和阵法制造的混乱背景下。 她那断断续续、尖利刺耳的笛声,竟然真的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天枢宗弟子好几次因为这突兀的噪音出现瞬间分神,被赵叔和毒物重创、乃至毙命。 镜非台眼中异彩连连,摇扇的频率快了几分。 “阵法、刺杀、强攻、毒蛊、药术、音扰……环环相扣,彼此增幅。这已非乌合之众……令支支竟能在三日内,将这些性格能力迥异之人整合至此等地步……匪夷所思!” 云渡川不语,目光灼灼的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 此时的战局,正朝着有利于客栈的方向倾斜。 忽地。 二人神色微变。 有人靠近! * 天枢宗虽人多势众,高手如云。 在诡异的惑心林中,却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和杀机的泥潭。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士气肉眼可见地再次低落下去。 客栈还未踏入,一个破林子,折了一半的人! 墨岩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客栈,竟能将他天枢宗精锐逼到如此境地! 他看向林子深处,眼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好手段!” 墨岩暴喝一声,声震四野,“但你以为,凭这些旁门左道,就能挡住本座吗?!” 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属于大宗师的恐怖威压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竟暂时冲散了部分雾气! 他双手轻拂,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剑气开始汇聚…… 令支支脚尖轻点阑干。 红影骤然降落。 足尖触地时,脚下尘土也变得乖巧。 此时,她与那名蓝衣弟子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丈。 四目,于混乱之中,猝然相对! 这双眼睛……她见过。 两种意识激烈冲突,让“陈风”行为失控。 他忘了自己为何混入天枢宗忘了自己的目的,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强烈的执念: 找到她……那个女人…… 当“陈风”空洞挣扎的目光,终于捕捉到那一抹挺立的红色身影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第106章 执念 墨岩双眸微眯,迅速找准机会。 凭着大宗师的感知,直接锁定目标。 他须发皆张,将所有怒火与功力凝聚于手中月白色的长剑之上。 隔隔空遥遥一剑,轰出了一道凝练如实质、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剑气! “天枢破妄剑!” 快如流星,避无可避。 剑气未至,但那恐怖的威压仿佛让空气都冻结了! 令支支脸色未变。 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个已近在咫尺、眼神混乱空洞的“天枢宗弟子” 是诱饵吗?为了这一剑创造机会。 此时,剑气所过之处,地面犁出深深沟壑,草木化为齑粉。 仿佛这一方天地都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掌柜的!!” 众伙计惊呼,赵阁和阿萝迦拼命回援,却已不及! 令支支眼神一凝,周身“无相内力”瞬间提至极限。 然而,就在她内力流转,即将动作的瞬间。 那个眼神混乱的“陈风”,在看到墨岩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挥向红色身影的刹那。 他混乱的意识深处,属于蛊悬铃的那部分苏醒。 那被死亡淬炼出的、对令支支极端复杂的执念…… 恨其杀身,又痴迷其强大与神秘。 记忆错乱中早已扭曲混淆。 “不……不准……伤她!!!” 一声嘶哑、扭曲的咆哮,从“陈风”喉咙里挤出!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这个面容尽毁,甚至有些呆傻的“天枢宗弟子”,竟爆发出远超其表面境界的速度。 身法诡异,如同一道扭曲的黑影,悍然扑向了那道恐怖的剑气! 原本镜非台和云渡川神情肃然,早已做出应对之姿。 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 陈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有陈风记忆带来的懵懂执着,更有蛊悬铃灵魂深处那扭曲到极致的偏执痴狂! 这一刻,他将这混杂了仇恨、不甘、探究、以及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烈、复杂情感,全部混淆成了同一个炽烈的念头: 她不能死!只能被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剑气轰在了“陈风”那单薄、病弱的身躯上! 令支支缓缓歪头,浅眸眨呀眨,试图在理解什么。 毕竟现在的情况,她着实是……没看懂。 “蛊悬铃……他疯了吗?”令支支问系统。 【额……检测到他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对劲。】 哦,真疯了。 此时墨岩也愣住了,他全力一击竟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自己人”用身体挡下了? 瞬间怒火中烧:“混账东西!” 而“陈风”倒在血泊中,视野模糊,剧痛几乎吞噬了所有意识。 他涣散的目光,却执着地向上,试图聚焦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混乱的脑海中,属于蛊悬铃的偏执痴狂与属于陈风的懵懂,在生命急速流逝的最后时刻,诡异地融合成一种极致扭曲的“满足”。 他碰到她了……以这种方式…… 她的红色……真刺眼啊……像血…… 终于……抓到你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怪异而惨烈的弧度。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只伸向虚空、似乎想抓住什么的手,无力地垂落。 “这惑心林的戏,就是比戏园子的值钱。”镜非台眼底没有笑意。 那双空洞后缓缓合上的眼睛……只属于那个人。 蛊悬铃。 一个强大、诡异,本该已经死了的万蛊门大祭司。 刚才那一幕,连他都生出了一瞬间的错愕。 因为,那实在不像是算计好的苦肉计。 蛊悬铃这么做,又是为何? 此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令支支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赵叔、阿萝迦,把他拖回去,吊着他的命,我要他活着。” 她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刚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人, 更像在处理一件用途不明的战利品。 “你看出了什么?”镜非台身旁传来清冽的声音。 云渡川一袭月白僧袍纤尘不染,只是手中少了时常捻动的那串佛珠。 镜非台不答反问:“你以为,那人为何挡刀?” “执念。”云渡川的目光落在那片血泊上, “他的眼睛,将死之时,无惧无悲,唯有执念未消,他看的,是令掌柜。” 镜非台又问:“你信巧合?” “我信因果,只是……”云渡川一顿,“只是这因果线,或许缠得太乱了。” 令支支来至战局中心。 她甚至没有多看被拖走的那人一眼。 红衣翻飞间,两柄弯刃高速飞旋而出。 形成了两个银蓝色刀轮。 “墨岩。”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喊杀声, “你门下的弟子,似乎并不都听你的话。” 这话毒,轻描淡写,却直戳墨岩肺管。 “妖女!你使了什么妖法!!?” 墨岩怒目圆睁。 方才那叛徒的一挡,打乱了他蓄势已久的杀招,更让他在众弟子面前颜面扫地。 令支支笑了。 那笑容甜美依旧:“妖法?墨宗主不如问问自己,连门下弟子都控制不住,你这宗主,如何做得安稳?”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双月刃交叉于胸前,刃身突然发出低鸣。 那是《无相神功》第五层“无相境”特有的真气共振。 她飞身上前,左手反握的月刃自下而上撩起,一道银白弧光切开空气,直取墨岩因惊怒而暴露的咽喉。 危急之下,墨岩不得不狼狈后退。 他若不退,恐怕自己的脑袋会被月刃齐齐斩断。 “忘了同你说,她用的武器和你一样,也是双刃。” 镜非台斜倚枝干手中把玩折渊,眼神却始终落在那边。 云渡川淡淡“嗯”了一声。 “看见了。” “我更在意另一件事。”云渡川回头,望向某处。 “那个人,究竟对令掌柜有何执念?” 镜非台的笑意深了些,摇摇头,问道:“要出手吗?墨岩只是暂时退却。” 云渡川沉默片刻,“她游刃有余,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云渡川的目光落在令支支翻飞的红衣上,“露出真正的底牌。” 第107章 主神的专属系统 此时,墨岩站在队伍最前方。 白金色的宗主袍,在真气的鼓动下猎猎作响。 令支支的话,让他在诸位长老和弟子面前丢了脸面。 墨岩望着不远处的红色身影,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 “令支支!” 他的声音裹挟着真气,如滚雷般碾过整片惑心林。 “你杀我女儿墨棠,今日,本宗便踏平你这妖窟,用你的人头祭奠我儿!” 话音未落,身后天枢宗弟子齐声怒吼。 “如此弑杀的妖女,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对!为我们的小师妹墨棠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 众人察觉不到的地方,墨岩嘴角闪过一抹冷笑,阴恻恻的。 这一幕,正是他想看到的。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阳谋。 无论墨棠真死假死,只要她不在世人面前出现,这个罪名就能死死扣在客栈头上。 周慈重伤了墨棠,她短时间内断不可能再出现。 就算出现…… 也会是“令支支用来要挟他的筹码”。 届时,他便假装痛心疾首,为顾全大局,只能“大义灭亲”。 如此,他也能博得一个“美名”。 就算这一击不成,此后,他为女复仇,师出有名,江湖同道即便不助,也绝不会干涉。 思至此,墨岩抬步上前。 每走一步,脚下地面便龟裂一寸。 大宗师境界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连惑心林常年不散的毒雾,都被这股气势逼退三分。 林中,东北角。 镜非台眉头微蹙。 大宗师的实力,恐怖如斯。 就算他与云渡川这个宗师联手,也恐难在对方那里讨到好处。 镜非台握着扇子的手,骨节泛白,他侧目望向另一处。 红影未退,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镜非台长睫倏尔一颤,“莫非……她也是大宗师?” 闻言,云渡川低垂着眸,遮住眼底轻泛的涟漪。 如此年轻的……大宗师么…… 半晌后,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堂。 受了重伤不省人事的两人,被抬进去后。 阿萝迦连忙上前,仔细探查了一番他们的伤势。 随后,她秀眉止不住皱了起来。 在几人的目光中,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越探越遭,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好,两人的情况都不太好。” 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生机也在流逝。 不消多时,恐怕就…… “掌柜的说要吊住他的命,但外面局势紧张,我们……” 小月握着紫笛的手微微颤抖。 她长这么大。 也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战”,倒不是害怕。 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感,只觉得浑身总是止不住的颤栗。 “要不……我去三楼找找能吊命的丹药?”思虑再三,小月提议道。 “我这有药。” 一直垂头沉默不语的雾晞白开口了。 他缓缓抬眸,眼眶通红。 “我这有令掌柜之前给的……造化生机丸。” 先前为了吊着雾长老的一口气,折磨他。 这瓶药便一直在雾晞白这。 后来同赵叔出林,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担心叙昭可能会用上,便一直带着。 没想到,最终还是没来不及给叙昭用…… 此时,雾晞白面色苍白如纸,拿出一个洁白的小瓷瓶,递出时,手止不住的颤抖。 赵叔绷着脸,一把接了过来。 “如此紧要关头,勿要耽搁时间。” “嗯……我出去看看,找时机开启第二个阵法,协助掌柜。” 这句话,雾晞白说得极快。 话音一落,他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毅然决然转头,朝着外面走去,毫不停留。 赵叔微愣,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瓷瓶倾斜,传来细小、清脆的声响。 随后,赵阁肉眼可见的僵住。 掌心白色的药丸,仅仅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 瓶身几近倒扣,只有……一颗…… 这时,阿萝迦和小月无意间对上视线。 两人此刻大概能猜到,为何雾晞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三楼静室。 莫棠盘膝而坐,周身真气流转,隐隐形成黑白二色的太极图虚影。 这正是天枢宗镇宗绝学《混元心经》初成的征兆。 她额角全是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修炼的这三天,她体内的“情绪共鸣系统”异常安静。 似乎也在隐隐鼓励她好好修炼,再不像之前,老是催她快些完成任务。 莫棠慢慢睁眼,抹了抹额头的汗,眸底升起疑色。 为了修炼,可以搁置任务…… 就好像,令掌柜的命令,比451系统的任务还要重要。 “451。” 【嗯?】 “你很怕令掌柜吗?” 【!?】451系统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莫棠双手环胸,“感觉。” 【……】451被吓得够呛。 那天的对话已经是最高机密了。 莫棠感觉?呵呵……她感觉还怪准的。 【本系统说过的,最高级的任务目标,十个小世界也难碰到一个。】 莫棠扯了扯嘴角,“懂了,所以令掌柜的命令就是比你重要。” 【……可以这么理解。】 系统在心里呵呵一笑。 零级系统可以随着宿主升级。 再往上升,它可就是主神的专属系统了。 所以…… 她的命令能不重要吗? “混元心经,运转到第三重即可,足够让所有天枢宗长老认出来。” 这是令支支的原话。 此刻莫棠已然突破第三层。 她收势,慢慢起身。 扭了扭微僵的脖梗,咧嘴一笑。 “是时候去吓吓原主的便宜爹了,然后再把令掌柜交待的任务给完成了。” …… “你说,”镜非台望着那一众的天枢宗弟子和长老,忽然开口,“她会怎么破局?” “两种可能。”云渡川阖了阖眼。 “第一,亮出莫棠,拆穿墨岩的谎言,但墨岩有很大几率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事态会变得复杂……” 镜非台微愣,“第二呢?” 此时,云渡川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第一种可能,他还没说完。 因为他心里忽然升起来另一种,荒谬的猜测。 云渡川思绪纷乱,幽深的视线钉在令支支身上。 清风扬起墨发,拂过她如玉的侧脸。 如此时候。 她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淡笑,处变不惊。 三天的时间。 这个世界,当真有那么多天才吗? “莫非,这有间客栈,当真是天才聚集地!” 这一句感叹,镜非台听后瞳孔微震,如同被点醒一般。 脑子里的滞涩、淤堵,顷刻间被一股清凉的洪流冲垮。 他的猜想形成一条溪流,正慢慢与云渡川交汇。 “如果是那样,我们不一定能见到她的底牌吧?”镜非台面色略微深沉。 “……猜不透了。但是,你我都知晓,她不会做无用之事。如果真是我们猜想的那样,她必定有所图谋。” 至于图什么。 按照令支支的大胆程度。 她应该所图不小。 第108章 蓝鳞巨蟒 令支支忽然缓步迎了上去。 赤红衣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红唇轻扬,勾勒出一抹令人心悸的诡异笑容。 墨岩向前冲的势子,硬生生刹住。 他身后正运功抵御毒瘴的长老们,同时止步。 太反常了。 一个人,面对天枢宗精锐,面对一个大宗师,她凭什么如此从容? “令支支!”墨岩厉喝,“我女儿呢?!” 令支支站定,抬头,看向墨岩。 她的眼神很平静。 “墨宗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说我杀了莫棠?” “难道不是?!”墨岩怒极反笑,“我儿潜入你客栈打探消息,便再未归来!不是你,还能是谁!” 令支支点了点头。 然后,她侧身,对着客栈门内,轻轻说了一句: “小棠,出来吧。” 毒雾涌动,客栈门缓缓打开。 一位银白劲装的少女,缓步走出。 最后,她站在令支支身侧半步之后,微微低头,对着墨岩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宗门晚辈礼。 “父亲。”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墨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身后的长老、弟子,全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本应“已死”的少女。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 莫棠行礼时,身上隐隐流转的内力波动,那种独特的、浑厚如天地初开的韵律…… “混元心经?!”一名白发长老失声惊呼,“第三重!这怎么可能!” 混元心经,天枢宗宗主与少宗主秘传,非血脉纯正、经宗主亲授者不可修习。 而莫棠,墨岩之前从未正式承认过的私生女,怎么会? “墨宗主。”令支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说我杀了你女儿。可你女儿,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死,却故意对外宣称她死了,只为找一个讨伐我客栈的借口?” 话音未落。 天枢宗阵列,开始骚动。 弟子们看向墨岩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渐渐染上怀疑。 墨岩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又转为煞白。 他死死盯着莫棠,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逆女!”他暴喝,“你竟与妖女勾结,背叛宗门!” “背叛?”莫棠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个所谓的“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父亲,我从未被纳入宗门名册,何来背叛?” “您从未承认我是您的女儿,此刻却口口声声为我复仇,不觉得,太假了吗?” 墨岩呼吸一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令支支从一开始就没想杀墨棠,她要的,就是此刻。 要的就是墨棠活着站在这里,亲口撕碎他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好!” 墨岩怒极反笑,周身威压轰然爆发,白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宗今日,便清理门户,连同你这妖窟,一并铲除!” 他不再废话,手握长剑,直扑令支支! 大宗师的全力一击,速度快到肉眼难辨! 令支支笑了笑,右手的弯刃飞旋而起。 她为的,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打一个…响指? 令支支勾唇。 既然说她这是妖窟。 那好…… “系统,那条蓝色的蛇,再放出来欣赏一下。” 【支啊,加上这次……你都“欣赏”第三次了吧。】 第一次是真欣赏。 第二次是为了吓那个叫周慈的探子。 这次…… 系统瘪瘪嘴:【你真的不打算买吗?】 既然如此,令支支也不拐弯抹角了。 她直言:“它那么大一只,买了安顿在哪?” 【……给你看门?】 令支支沉吟片刻:“可以考虑,现在你先把它放出来,好用我自会买。” 系统哪懂那么多弯弯绕,只听进去了最后六个字。 【好嘞!】 啪。 很轻的一声响指声。 下一刻……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人为的震动,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穿行、破土而出前的征兆! 墨岩前冲的势子又猛然一顿,武者本能让他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轰隆!!! 客栈左侧三十丈处,地面炸裂! 土石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那不是任何已知野兽的叫声,而是如同某种古老、蛮荒之地的生物,充满冰冷杀意的嘶吼! 漫天烟尘中,一颗硕大的头颅,探了出来。 覆盖着幽蓝色鳞片的头颅,大如房屋。 一双竖瞳是熔金般的颜色,此刻正冷冷锁定墨岩。 头颅后方,粗如古树的蛇身缓缓从地洞中蜿蜒而出,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这样的出场方式,令支支无比满意,毫不吝啬的夸系统: “统统,你真棒!” 系统害羞一笑:【嘿嘿!】 蓝鳞巨蟒。 系统商城,来自某个高武异界的霸主级生物。 售价高达:80000000文。 令支支眸光一转,脑子一动,分币不花,“用”了两次。 【这条蟒,现在还是“幼年期”,它只是大宗师巅峰。成年后可达武神境。】 令支支挑眉,不用猜也知道这个过程还要花钱给它升级。 现在,先用了再说。 对付墨岩,够了。 “这是……什么怪物?!”天枢宗阵列中,有人惊恐后退。 墨岩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这条蟒的气息,丝毫不弱于自己! 不,甚至更强! “去。”令支支对着蓝鳞巨蟒,轻轻吐出一个字。 巨蟒动了。 没有花哨的扑击,只是最简单的,撞。 庞大的身躯带起狂风,地面在它爬过时寸寸碎裂! 它像一道蓝色的山岳,碾向墨岩! 墨岩暴喝,手持长剑使出毕生功力,刺向蟒头! 砰!!! 剑气与鳞甲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巨蟒被震得头颅微偏,但只是偏了一寸。 而墨岩,却被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这是……她的底牌?” 镜非台满眼不可思议,紧攥折渊,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是,这只是她的……‘工具’。” 第109章 先天混元体 “不可能!”墨岩稳住身形,不可置信的嘶吼。 而就在这时。 令支支肩头,那只一直安静停驻的蝴蝶,轻轻振翅。 翅膀上金色的的纹路,好似在流动。 它飞了起来,飞向战场上空。 然后,洒下一片淡紫色的、如梦似幻的磷粉。 磷粉随风飘散,落在天枢宗弟子身上,落在长老身上,落在墨岩身上。 没有疼痛,没有麻痹。 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控制的……困倦。 “不好!这粉有古怪!” 一名长老大吼,试图用真气逼出,却发现真气运转越来越滞涩。 弟子们接二连三地软倒,眼神涣散。 墨岩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猛咬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但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而这一慢,对蓝鳞巨蟒来说,足够了。 巨蟒的尾巴,如一道蓝色的雷霆,横扫而来! 墨岩想躲,但身体像灌了铅。他只能硬扛,双掌交叉护在胸前。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墨岩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断三棵古树,才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胸口肋骨断了至少五根,内脏移位,真气紊乱。 败了。 堂堂天枢宗主,大宗师境界,败得如此……荒唐。 被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巨蟒,和一只诡异的蝴蝶,碾压了。 “兴许,”云渡川一字一句道,“她真正的底牌,是能随时拿出这种‘工具’的能力。” “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始终站在那,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的红衣女子。 “以及,她敢在所有人面前,亮出这种能力的底气。” 镜非台的折扇,停了。 他忽然想起听雨楼古籍中,一段关于上古时代的记载: “有异人临世,携界外奇物,掌未知之力。其所行,常理不可度,天道不可测。” 当时他只当是神话传说。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传说。 令支支缓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墨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岩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看向身后那些还勉强保持清醒的天枢宗长老。 “墨岩为报私仇,谎称女儿被杀,构陷我客栈,更意图挑起江湖大战。”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按江湖规矩,该如何处置?” 长老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按天枢宗门规,”莫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宗主若为一己私欲,损害宗门声誉与利益,长老会可联名罢黜,另立新主。” 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秘籍。 “这是混元心经,墨宗主你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你猜,我是从哪得来的?” “这本是雾家一脉的家传绝学。墨岩为夺此经,害死前任宗主,他仅得了上半部分,因为来路不正,始终无法破解经中禁制,导致修炼之后走火入魔。 所以,他不得不‘舍弃我’,为了他‘师出有名’,给有间客栈罗织罪名,为了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抢夺的完整的混元心经,但如今,禁制已由令掌柜解开。” “我,现在才是混元心经的正统传人,未来天枢宗……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莫棠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三楼静室,灯火昏暗。 令支支斜靠在椅子里,对面是恭敬垂首的莫棠。 “你想报仇吗?”令支支问。莫棠抬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挣扎。 占了原主墨棠的身体。 为她报仇,是应该吧。 “想。” “墨岩视你为棋子,用完了就弃,派人杀你,再嫁祸于我,这样的父亲,你想要他怎么死?”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全尸?”莫棠试探道。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几个成语。 要说多恨墨岩,她确实没有。 而且,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她还是明白的。 令支支笑了。 “混元心经,天枢宗宗主秘传,非正统继承人不可修习。”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要努力些,三天内,必须突破第三重。” 莫棠的手在颤抖。 蓦地,她好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她真能练成混元心经,并在天枢宗门人面前施展,那么墨岩“正统宗主”的身份,将不攻自破。 因为一个连宗主秘传都无法完整继承的人,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 “为……为什么是我?”莫棠声音发干,“雾晞白和雾妤柔,他们才是真正的宗主血脉……” “因为他们练不了。”令支支打断她。 闻言,莫棠怔住。 “混元心经的入门,需要‘先天混元体’。”令支支缓缓道: “雾家人当年创出此经,就是因为自己是这种体质,而他的直系血脉中,只有极少数人能继承,雾晞白和雾妤柔,都不是。” “他们能指导你,是因为从小便有机会接触,但他们始终是练不成的。” 她顿了顿,看向莫棠的眼神,深了些。 “现在我发现,先天混元体,你是。” 其实,莫棠也不是。 不过是令支支给她的身体渡了些无相真气。 强行改变的罢了。 此刻,莫棠彻底呆住。 “451,这设定……你看看我,我头上是不是有主角光环?” 这不妥妥主角配置吗? 451系统沉默片刻,【呵呵……你开心就好。】 莫棠抿唇,根据原主的记忆,她还有顾虑。 “可是……”她犹豫道,“就算我练成了,天枢宗那些人,怎么会承认我?我只是墨岩的私生女,连宗门名册都没上过……” “他们会承认的。”令支支唇角轻牵,那笑容意味深长,还笃定的意味。 莫棠没听懂,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确定穿越的是武侠世界,不是宫斗世界? 怎么感觉人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这么想着,莫棠没有注意到,她体内的“情绪共鸣系统”,在这一刻,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畏惧。 这之后。 系统不是没问过令支支。 【宿主呐,莫棠她……真的能信任吗?” 令支支那会儿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轻轻笑了。 “不能。”她直白地说。 系统明显愣了好一会儿。 【那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被信任。”令支支打断它,“她只需要被控制。” 她系统的等级,明显比莫棠系统等级高。 这,就够了。 第110章 天枢宗变成她的 惑心林内。 血腥气凝滞在断枝残叶间,化不开。 惨淡的天光,从被剑气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见地上的狼藉。 周遭的空气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墨岩捂着伤处,被莫棠的话,气得面部扭曲。 “胡说八道咳咳咳!” 混元心经自始至终只有一本! 何时像她所说的…… 这时,一名白发长老颤抖着上前,接过莫棠手中的秘籍,好似在仔细感知其中真气烙印。 片刻后,他老泪纵横,噗通跪地: “是……是真的!这是初代宗主亲笔所书的原典气息!苍天有眼……正统未绝啊!”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还能站立的长老,跪倒一片。 弟子们茫然四顾,最终也纷纷跪下。 墨岩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墨岩额头青筋暴起,不甘的望向令支支。 真是好厉害的女子! 之前的流言,原来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好得很啊! 智多近妖。 表面静影沉璧,内里却暗含玄机乾坤! 令支支翘起嘴角,心情颇好,看向莫棠,笑容加深: “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闻言。 莫棠在心里握拳为自己加油。 怎么说怎么做,令掌柜教过的。 再说了,她上辈子当过牛马,见过狗领导的那副狗做派。 她还能cos不出来吗? 此时,刚刚为首的白发长老退后一步,对着莫棠,躬身一礼。 “拜见,少宗主。” 全场死寂。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 “拜见少宗主!!!” 长老们带头,弟子们跟随,黑压压跪倒一片。 “你的人?”云渡川平静的目光落在那位长老身上。 这人出现的时机把控得刚刚好。 要说不是早有“预谋”,恐怕没人会相信。 被问到的镜非台微微一愣,眸光落在那人身上,幽幽开口,“我确实安排了人,让他们见机行事,但……这不是我的人。” 他和云渡川一样。 根本没想到令支支存了这样的心思。 拥护正统,替天枢宗拨乱反正! 简直是一出好戏。 所以镜非台觉得自己有句话极对。 这儿的戏,是戏园里看不到的,而且,要比戏园里的戏不知精彩多少倍! 云渡川唇角微动,眸光一闪。 莫不是有人提早猜到会有这出? 否则,除了客栈里的几人,还会有谁? 那人……是早就猜到令掌柜要做什么了吗? 此时,云渡川思绪纷乱。 他不禁惊叹于令支支目光竟放得如此长远。 棋局落子时,她竟能想好之后的十步,甚至更多…… 只是,还有些细节,云渡川始终摸不透。 也不知,他能否寻得一个解惑的机会。 “你觉得,”镜非台忽然问,“雾晞白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云渡川看向客栈门口,那个身形僵硬的少年,“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客栈是他的救命之所,令掌柜是他的恩人。” “现在还替他报了仇。” “而莫棠……现在是天枢宗唯一的‘正统’。” “他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镜非台默然。 他忽然想起听雨楼古籍中,另一段记载: “枭雄者,不以情绊,不以义缚。所用皆棋,所弃皆子。” 当时他觉得,那样太冷。 现在他觉得,那或许……才是真实。 “令支支要的,从来不是灭掉天枢宗。” “她要的,是把天枢宗,变成她的。” …… 客栈门口。 与雾晞白擦肩而过时,令支支眉梢轻扬,“怎么?” “没有。”雾晞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望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视线中。 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眼眶发酸,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动了。 仰头看向天空,金光刺眼,刺得他想流眼泪。 他想起父亲在世前说过的话: “晞白,这江湖……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地方。” “你要记住,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是好人。” “但一定是....聪明人。”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都沉淀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他对令支支的承诺,他会烙印在心底,乃至灵魂深处。 绝不改变! 大堂内。 陈风的命保住了。 至于雾妤柔……算她运气好,同样也保住了命。 因为,裴昭宁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从楼上下来了。 那时,他正巧碰上大家望着只有一颗的造化生机丸,内心挣扎不已时。 他笑眼柔和,让祁玄取来了一株九死还阳草。 阿萝迦望着手中的“续命草”,还有些不可置信。 生长在毒沼深处,连她都寻不到的东西。 这位六殿下是如何得来的? 不过终归是不用纠结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令支支回来时,面上带着恬淡的笑容。 周身从容的气场,让大家不自觉的安下心来。 莫名的,小月就觉得就算发生天大的事,令掌柜都能解决。 “结束了,赵叔带小白去林子里看看,能拖回来多少花肥。” 轻盈的声音飘然闯进耳膜,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掌柜的。” “掌柜的。” “……” 赵阁点点头,“是。” 望着和平日无甚区别的令支支,裴昭宁眉目含笑。 一场大战下来,她倒是衣领都不曾乱上半分。 他微微颔首:“令掌柜。” 令支支抬眼望过来,似笑非笑。 “六殿下这一觉,睡的可还好?” “甚好。” 令支支一双浅瞳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 “好……就好。” 外面。 莫棠再开口时,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可以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沉稳。 “诸位长老,同门。” “昨夜,听雨楼楼主、漕运盟少盟主、以及六殿下,就已联袂抵达客栈。” “三位贵客已明确表态,”莫棠正了正色,刻意清清嗓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们,支持天枢宗正统。” 第111章 土著? 时间倒回昨夜。 三楼房间。 令支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对面,莫棠垂手而立,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忐忑。 “明天,你要当众宣布三件事。” 令支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第一,清算墨岩余党。第二,确立你为新任宗主。” 莫棠点头:“是。” “第三,”令支支抬起头,看向她: “你要告诉他们,听雨楼、漕运盟、六殿下,都在客栈,并且支持你。” “嗯……啊?”莫棠愣住了。 她瘪瘪嘴,扭头立刻在脑海里同451系统吐槽。 “我要是没记错,这江湖拢共也就这四股比较大的势力吧?” 【是的。】 “我顶天了算半个天枢宗的弟子,但……照掌柜的这么说,这牛是不是吹的有点大了?” 451缩了缩不存在的脖子,【……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看看。】 莫棠嘿嘿一笑,“不敢。” 都到这一步了,就算是再迟钝莫棠也看出来了。 这位令掌柜不愧是高级任务目标! 要放游戏里,她好歹得是个终极大boss! 莫棠在心中啧啧称奇,“这位土著,太聪明了!” 【……土著?】 “哦,就是这个世界的原始人物,毕竟也只有在这些时代出生的人,才能那么聪明、那么有城府,这把控全局的样子……嘶,真帅!” 451并非是不懂“土著”的意思。 它只是没想到莫棠会这么想令支支。 算了…… 【你高兴就好。】 “所以说,穿越女碾压世家小姐的小说,我是真不敢苟同……哦扯远了。” 莫棠甩甩头,连忙回过神。 此时,令支支葱白如玉的指尖携着一颗墨玉棋子。 唇角情不自禁弯起。 挺有意思的。 “掌柜的……”莫棠迟疑道:“这都是真的吗?镜楼主他们,真的会支持我?” 令支支眼眸弯弯,这笑映在莫棠眼中,让她心里一紧。 “他们会不会支持你,不重要。”令支支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重要的是,天枢宗那些人,相不相信他们会支持你。” 莫棠秀眉一拧,似懂非懂。 “江湖争斗,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拳头硬。”令支支浅眸清亮,望向面前的棋盘,缓缓道: “而是谁看起来,拳头更硬,后台更硬。” 语罢,她站起身,走到莫棠面前,抬手,轻轻理了理她衣襟上的星纹滚边。 “镜非台在客栈,是真的。” “漕运盟少盟主在客栈,也是真的。” “六殿下在客栈,还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滚边的金线,声音轻得像耳语: “至于他们是不是‘支持’你……那不重要。只要他们在客栈,只要他们没有公开反对你,那么在天枢宗那些人眼里,他们就是支持你。” 莫棠呼吸微窒。 她明白了。 这是借势。 不,这不是借势。 这是……造势。 凭空造出一座谁都看不见、却谁都不得不信的后台。 “可是……”莫棠还是有些不安,“万一他们事后否认……” “他们不会否认。”令支支收回手,转身走回软榻,“因为他们也需要我。” 她坐下,重新拿起一枚棋子。 “镜非台想知道我的底牌;漕运盟忌惮我,想取得我承诺,保他们后世平稳;六殿下想借我的力……他们各有各的算盘,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现在,不会想得罪我。” “所以明天,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拆穿。” “甚至,”令支支抬眼,看向莫棠,笑意盈盈,别有深意,“如果需要,我会让他们‘亲口’承认。” 莫棠全身微怔。 她忽然想起体内那个偶尔会“自动”发布任务的系统。 掌柜的,是不是也能这样“控制”别人? 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却又不敢深想。 “去吧。”令支支挥挥手,“明天,好好演。” “演好了,天枢宗就是你的。” “演砸了……”她没有说完。 但莫棠听懂了。 演砸了,她就没有价值了。 而没有价值的人,在掌柜的眼里,是什么下场? 她不知道。 嘶~ 莫棠打了个寒颤。 她也不想知道。 现在。 莫棠看着那些震惊、狂喜、怀疑、敬畏交织的面孔,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笃定。 掌柜的算对了。 这些人,信了。 “少宗主!”一名长老激动出列,“此言当真?镜楼主、漕运盟少盟主、六殿下他们……真的……” 毕竟…… 墨岩虽伏诛,但其党羽未尽,且天枢宗经此内乱,实力大损。 陈长老抬头,眼中精光闪烁。 江湖虎狼环伺,若有人趁此时机发难,天枢宗中长老和弟子等……该如何应对? 天枢宗如今元气大伤,几百弟子中能战者不足一半。 若真有强敌来犯,别说重振声威,能不能守住宗门基业都是问题。 所以,陈长老实在担心。 但此刻,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宗主,居然说她得到了另外三股强有力的势力支持。 他心里是克制不住的激动。 “自然当真。”莫棠微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底气,“三位贵客此刻便在客栈之中,若诸位不信,稍后自可前去拜见,只是……莫要扰了贵客清静。” 谁敢去? 谁敢为了“验证”这种事,去打扰那三位? 一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 “恭喜少宗主!天佑天枢!” 声音如潮,席卷全场。 莫棠站在最前方,看着他们跪倒一片。 看着那些原本可能不服、可能质疑的长老,此刻眼中只剩敬畏与庆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权力。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你真的有多强,只需要让别人相信你很强。 不需要你真的有后台,只需要让别人相信你有后台。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红衣女子,轻描淡写间,为她铺就的。 代价是什么? 莫棠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雾晞白站在客栈门口,垂着眼。 听着震耳欲聋的“恭喜”,听着莫棠从容不迫的应对,听着那些长老们迫不及待的表忠心。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现在,天枢宗需要人。 但那个人,不是他。 而是莫棠。 一个三天前他还完全不熟悉、甚至有些防备的“师妹”。 一个被掌柜的选中、扶持、并完全信任的…… 他缓缓松开手,十指指甲嵌入掌心,生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立在那的莫棠。 少女站在光里,银白衣袍上的金线星纹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得体而自信的笑容,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有那么一瞬间,雾晞白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总是一身鲜艳夺目的衣裙、笑容甜美、却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女子。 雾晞白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他转身,走向客栈。 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 身前,是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客栈回廊。 第112章 异兽军团 同一时间。 镜非台倚在树干上,手折扇轻摇,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又看看那边那个银白的身影,摇头轻笑。 “她倒是会借势。” 身后,云渡川闻言抬眼:“不是你默许的?” “我默许?”镜非台回头,笑容深了些,“我只是个住客,客栈掌柜要做什么,我哪有资格‘默许’?” 云渡川不说话了。 他知道,镜非台在装糊涂。 他们,可欠了令支支不少。 说白了这也算是一场交易。 一场交易,一句谎言,一个江湖宗门的命运,就这么被定下了。 “你觉得,”云渡川忽然问,“她知道我们在利用她吗?” “她当然知道。”镜非台摇扇,“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也利用我们。”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云渡川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六殿下呢?他也‘成交’了?” 镜非台的笑容淡了些。 “裴昭宁……”他轻声道,“他想要的,恐怕不简单”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令支支这个人。”镜非台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或者说,他想要她背后的力量。”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镜非台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难说。” “因为令支支这个人……”他顿了顿,“我看不透。” 云渡川微愣,少见的对镜非台的话生出认同之感。 令支支,他也看不透。 “她就像这惑心林的毒瘴,你以为你看清了,走近了,却发现那只是另一层瘴。”镜非台笑笑。 “这江湖,”云渡川抬眸,似在轻叹,“恐怕是要变天了。” 镜非台嗤笑。 “早就变了。” “从她出现的那一天,就变了。” “而我们,只是顺应变化的人罢了。” 林中,光芒渐甚。 毒瘴,却依旧未散。 “诶?”镜非台扇子一合,左顾右盼,“那蛇呢?” “回去了。”云渡川淡淡道。 “回哪去了?” 云渡川瞥了他一眼,望向被崩裂的某处土坑,“自是哪来的回哪去了。” “你说,这么大一条蛇,养在地底下合理吗?令支支怎么把它养这么大的,它吃什么啊?” 镜非台摸了摸下巴,着实好奇。 “花肥吧。” 闻言,镜非台瞪圆了眼睛,“吃人……难怪!”他拍了拍脑袋。 “我那会儿还掐了自己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他咧嘴呵呵两声。 此时,云渡川望着那处眸色渐深。 “这样的异兽……你猜,她能不能组建一支…异兽军团?” 他的猜想过于大胆,让镜非台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让她建成了。 就不是天变了,是这个世界都要变了! …… 【叮!触发隐藏任务:掌控天枢宗(已完成),任务奖励:声望值+10000,威慑点+10000。】 【附属系统“情绪共鸣”,编号:TL—451(绑定者:莫棠)权限已完全接管,可随时发布指令、修改参数、读取记忆。】 令支支听着最后那条提示,莞尔一笑,眸中宛如漾开了一池春水。 然后,她来至后厨水缸前。 稍稍俯身。 水镜中的女子,红衣如血,眉眼精致,笑容甜美无害。 但镜中的眼睛,却异常的幽深,好似能将万物都吸进去一般。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水面。 “这才对。”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镜中的影子说,“普通人,是活不长的。” “而我,要活得很长……很长。” 水镜里的她,笑了。 那笑容,甜美依旧。 却也,疯狂依旧。 另一边。 【叮咚!检测到大量敬畏、怀疑、期待情绪……正在转化为能量……】 【宿主可用共鸣点持续上升……】 【建议:保持镇定,强化权威感……】 莫棠不需要系统的建议。 因为令支支已经教过她,每一句话该怎么说,每一个眼神该怎么给。 * 令支支盥手回来。 阿萝迦和小月都去了二楼救助两位伤员。 赵阁把刚回来的小白叫走,两人去拖花肥。 只余裴昭宁坐在大堂,姿态放松,垂首品茶。 这时,祁玄从外面回来。 俯身凑近裴昭宁耳畔,正在说些什么。 只见裴昭宁盯着手中的茶盏发呆,随后扬了扬眉。 再抬眼时。 恰好撞进了一双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 他微愣。 “令掌柜倒是懂得替她造势。” 这个“她”,说的自然是摇身一变,迅速成为天枢宗少宗主的莫棠。 见令支支过来,祁玄轻咳一声,直起身,识趣的退至后方。 令支支笑笑,在裴昭宁面前落座。 “怎么?你不愿意?” “不敢,额……”裴昭宁忽然想到什么。 他笑眼温和,摇摇头,补了一句:“没有不愿意。” 不等令支支说什么。 门口传来动静。 镜非台和云渡川看完“戏”,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令支支……”镜非台扇子一扇,吊儿郎当,“你借我的势,我认了。” “但借了,是要还的。” 令支支抿唇轻笑一声,嗓音悦耳。 三人不约而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想看看她会如何回应。 只见她,玉臂轻伸,提起桌上的茶壶。 侧眸含笑,问镜非台:“喝茶吗?”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记忆直钻大脑,镜非台用扇掩嘴,径直弯下腰。 “哕!” 好一个一语双关! 第113章 钱钱钱我要钱 灿烂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洒向地面。 三百余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寂寥得像一群溃败的孤雁。 天枢宗弟子用临时扎成的担架抬着重伤的长老,搀扶着功力耗尽的弟子。 沉默地穿过惑心林边缘的毒瘴,向着外面的世界走去。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那座矗立在毒林深处的客栈。 那座三天前,他们曾发誓要踏平的“妖窟”。 也没人再回头去看立在原地的那道银白身影。 莫棠。 天枢宗的新任少宗主。 莫棠扬言,她还要同客栈里的几位贵客商量事情,要晚些回宗门。 众长老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始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眼神里,敬畏有之,庆幸有之,试探有之,唯独没有亲近。 她是他们的少宗主。 仅此而已。 “掌柜的。” 赵阁和雾晞白再回来时,接收到令支支的眼神示意。 两人心照不宣的拖着“花肥”去了后院。 这一路上,雾晞白沉默无比。 看他始终面无表情,赵阁无声的摇了摇头。 将雾妤柔得救的事情告诉了了他。 只见他身形一顿。 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好似是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让赵阁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他是何表情。 但大抵是放心了吧。 毕竟是他的亲妹妹。 雾晞白敛下眼底的复杂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继续着手头上的活计。 再开口时,少年语气明显清明不少。 “六殿下救妤柔,不是因为谁,而是因为,她是客栈的人,而客栈的主人,是令掌柜。” “这株续命草,不是恩情,是投资,是六殿下对客栈、对掌柜的示好的筹码。” “只可惜他下错了赌注,妤柔这次……确实做了错事。” 雾晞白咧了咧唇,脸上却不见笑意。 赵阁眉梢微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小白心思沉,想的也通透。 他是个聪明的,都懂。 …… 镜非台因为上次“喝错茶水”的后遗症。 现在更是无法正视令支支手里拎着的茶壶。 “你、你在里面投毒了?” 她就这么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还时不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壶。 莫名的,镜非台就觉得瘆得慌。 他用折扇掩唇,想起那次胃里翻腾的感觉,又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一直到眼尾泛红,沾上几分湿意,才强迫自己不去想上次的事情。 见状,令支支笑笑,侧身,手指勾着的茶壶放了回去。 “这是六殿下的茶。” 接收到几人的目光。 裴昭宁五指微蜷,掩唇轻咳一声。 “咳额……是干净的水,没问题。” “……” 镜非台不语,只是皱着眉,嫌弃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随后在令支支右边的位置坐下。 云渡川长叹了一声,也跟着走了过去。 方形的桌子,四个人,正好一人坐一边。 此时,赵阁从后院回来,走到令支支身侧,低声问,“墨岩……还有一口气在,掌柜的,要怎么处理?” 令支支侧眸,眉心微动。 “系统,墨岩好歹是大宗师,他的血肉,应该是大补吧?” 【是的,他还未散尽的内力和精血,对于蓝鳞巨蟒来说,确实是大补。】 令支支:…… “巨蟒你没收回去吗?” 【没,它从林中的地洞里钻到后院地底下了,】系统瘪瘪嘴,语气带着些讨好意味,【它那么好用,你不打算买它吗?】 “系统,你知道的,我背包里只有61000000文,那条巨蟒要80000000文,不够。”令支支瘪瘪嘴,可怜兮兮。 【嗯……我可以先给你垫着。】 “系统,你真好。” 而后令支支话音一转,情绪好似又低落下来: “可是借了也是要还的,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还你啊。” 系统思索了一会儿,【那要不……我反应上去,替你讲讲价?】 令支支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期待:“可以吗?” 系统晕晕乎乎的,【可、可以的。】 令支支沉默的这一会儿,大堂一片寂静。 赵阁恭敬的在一旁候着。 坐在令支支周围的三人,面上并无多余神色。 实则个个竖起耳朵,等着她回答。 难不成她会“心软”……会放墨岩一马? 这时,令支支没回应赵阁 ,浅瞳一转,望向面前的三人。 镜非台一直毫不避讳的望着她。 此刻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底的神色。 镜非台摇着折扇,微微眯眼。 她似乎…… 又在计划着什么了。 令支支眸光似是不经意间扫过云渡川手中的佛珠,忽然“咦”了一声。 “云公子这串佛珠……” 云渡川低头看了看:“怎么?” “第三颗珠子,”令支支指了指,“有裂痕。” 云渡川一怔,将佛珠凑到眼前仔细看。 果然,第三颗珠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从珠孔边缘一直延伸到珠身中部。 他轻叹一声,“许是观战时,内力运转稍急,震裂了。” 他将佛珠摘下,放在掌心,眼神有些遗憾。 这串佛珠跟了他七年,是庙里的一位得道高僧所赠,有静心凝神之效。 如今裂了,虽不影响使用,但终究…… “可惜了。”令支支道,“檀木珠一旦开裂,便会慢慢碎掉,最多再撑三个月。” 云渡川看向她:“掌柜的懂这个?” “略懂。”令支支起身,“稍等。” 她走回后堂,片刻后,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出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全新的佛珠。 珠子是深紫色的,质地温润如玉,却又透着木质的纹理。 每颗珠子上都天然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光隐隐流动。 “这是……”云渡川瞳孔微缩。 “雷击紫檀。”令支支将盒子推到他面前,“生长于南疆千年雷泽之中,百年成木,千年成材。此木天生蕴含一丝雷霆正气,可破邪祟,镇心魔。”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它不会裂。” “无论多大强度的真气冲击,只要不超出珠子本身的承受限限,它都能自行修复。极限是多少?”令支支想了想,“大概……能硬扛大宗师全力一击,不碎。” 第114章 请来喝茶 云渡川的手,微微一顿。 大宗师全力一击,不碎? 这是什么概念? 他如今手中的这串檀木珠,只是他运功时真气稍急,就裂了。 而这串雷击紫檀…… 他伸手,拿起佛珠。 入手温凉,却有种奇异之感。 珠子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接触到他的体温后,微微亮起,又缓缓暗下,像在呼吸。 此物……绝非凡品! “掌柜的,”云渡川抬眼,“此物,从何而来?” “偶然所得。”令支支面不改色,笑眼柔和。 “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云公子若喜欢,可以请走。” “价格?” “三千两。”令支支报了个数。 而后红唇微动,又补上两个字。 “黄金。”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啪!” 镜非台折扇一合,敲在手心,望着令支支啧啧两声。 “令支支,你真是个合格的商人,赚这么多钱你花得完吗?” 三千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对于云渡川来说,也不是个大数目。 令支支侧眸,勉强给了镜非台一个眼神。 “你想要吗?可惜,天上地下仅此一串。” “……我这是想要的意思吗?”镜非台下意识反驳道。 他随后又一想。 可以挡大宗师的全力一击…… 如果是真的的话。 还真是个好东西! 镜非台摸了摸鼻子,语气弱弱。 “还有别的吗?” “……” “噗嗤!” 一声温润的轻笑。 裴昭宁接收到镜非台看过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略表歉意。 “是我唐突了。” 此刻。 云渡川端详着手里的佛珠。 虽不是多大的数目,但他更看重这件物品值不值。 感受着手中那股温润中透出的、隐隐的雷霆正气,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 值。 不仅值,而且是……捡了大便宜。 这种东西,放在外面,有价无市。 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都未必能买到。 “成交。”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三千两黄金的额度,推给令支支。 令支支眉眼弯弯,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收进袖中。 “云公子爽快。”她微笑,“这串佛珠,需以自身真气温养三日,方可认主。期间莫要离身。” “多谢掌柜的提醒。” 云渡川将佛珠戴回腕上,温凉的气息顺着手腕蔓延而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令掌柜拿出来的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 他端起裴昭宁推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依旧。 但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赵阁还没从令掌柜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赚了三千两黄金这件事中回过神来。 便听见她唤自己。 猛地回神,连忙应道:“嗯……诶在!” 令支支侧头,吩咐道:“血吻棠后面的草丛里,有个洞,把墨岩扔下去喂小蓝。” 赵阁没反应过来,一愣,“小蓝是?” “蓝鳞巨蟒。” “噌!”四股炙热的视线,蓦地投射过来。 令支支好整以暇,抬眸唇角微漾。 “怎么?” 赵阁最先反应过来。 他已经是客栈最成熟的伙计了。 再离奇的事或东西,放在令掌柜身上,都能说得通。 至于血吻棠后面何时有的洞……他不纠结了。 赵阁点点头,不多言,转身走向后院。 果然是令支支的人,接受度简直高的离谱。 不过…… 镜非台眸光闪了闪,她就这么当着大家的面说…… 是泄愤,还是在示威?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问了。 谁知,令支支挑眉笑了。 好似在轻嘲他真是想多了一般。 语气淡淡:“只是废物利用罢了。” “……废物?” 裴昭宁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色泽明亮的茶汤洒了几滴。 他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大宗师……是废物? 不。 准确来说,是只有在令支支这,大宗师才是废物。 “蓝鳞巨蟒需要血食补充体力,而墨岩的尸体里残存着大宗师境界的内力和精血,对它来说是大补。” 令支支言语间轻松又惬意,算是在为三人解惑。 她向来随心所欲,至于一些人说的什么“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套说辞…… 狗屁。 敌人就是敌人。 死了的敌人,就是资源。 镜非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嗅茶香,始终没喝。 “果然是好茶。”随后,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你的那条蓝鳞巨蟒……倒让在下想起一桩旧闻。” 来了。 令支支眼帘微垂,专注地摆弄茶具,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 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裴昭宁也抬眼看向镜非台。 “旧闻?”云渡川接话,“你指的是?” “二十年前,北疆冰原曾现异兽,身覆蓝鳞,口吐寒霜,所过之处冰封十里。” 镜非台摇扇,“当年的武林盟主率十三位宗师围剿,折了七人,才将其重伤逼退,遁入冰川裂缝,再无踪迹。” 他顿了顿,看向令支支: “掌柜的那条巨蟒,外形描述,倒是与那异兽有七分相似。” 空气安静了一瞬 茶烟袅袅,在令支支眉眼间蒙上一层薄雾。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抬眼,迎上镜非台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镜公子果然博闻。”她嗓音柔柔,“说的那么真,二十多年前,你见过?” “我!额……我没有,当时我才是个四岁孩子。” 令支支莞尔一笑。 那不就结了。 见她不愿再多说,镜非台抿着唇还是不死心。 “我只是好奇,如此异兽,掌柜的是如何……‘请’来的?” “请”这个字,用得微妙。 不是“遇”,不是“得”,而是“请”。 仿佛那巨蟒是个人,需要“邀请”才会来。 令支支提起茶壶,为云渡川和裴昭宁续茶,动作不疾不徐。 “做生意的人,总有些门路。”她轻描淡写道,“镜楼主若感兴趣,改日,我可以‘请’它来,与你…共饮一盏茶。” 说着,令支支端起茶盏,微微倾斜,敬他。 镜非台一怔,和谁共饮?巨蟒吗? 第115章 想开开眼 嗯? 邀巨蟒共饮? 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同那巨蟒?” 镜非台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额…… 很是荒诞。 云渡川和裴昭宁放下茶盏,目光看似落在茶汤上,实则余光都锁在令支支身上。 他们在等。 等她解答。 等一个能让他们窥见这客栈、这位掌柜的、更深层秘密的缝隙。 令支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然后,抬眼,看向三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那蟒啊,”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家养的。” 三人同时一怔。 家……养的? “自然听我的话。”令支支嘴角微微上扬。 刚赚了三千两黄金,也就是三万两白银。 买巨蟒扣除70000000文。 还余下21300两。 已经买下了,就是属于她的。 既是她的小宠物,自然是要听她的,让干嘛就得干嘛。 而且,若非系统讲价回来,说优惠有时限,她也不会这么莫名的拿出雷击木手串,卖给云渡川。 但要是早知他那么干脆,她就该再喊高点的。 因为令支支觉得,没赚到就等于亏了。 “掌柜的说笑。”裴昭宁笑容不变,“这等凶物,如何家养?” “为何不能?”令支支反问,“狗能看家,猫能捕鼠,蟒……自然也能守门。” “可它……”裴昭宁忍不住开口,祁玄观战回来,可是同他是说了战场上的具体情形的。 况且他也透过二楼的窗,略略目睹了那蓝鳞巨蟒的“风采”。 “它所展现的实力,堪比大宗师巅峰。这等存在,怎会……” “怎会听我的?”令支支接过话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三人心头同时一凛。 “因为它认主。”令支支缓缓道,“而我,刚好是它的主人。” 认主。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若千钧。 什么样的“认主”,能让一头堪比大宗师巅峰的异兽,如此听话? 是武力压制? 是秘法控制? 还是……别的什么? 镜非台眼中精光一闪,刚想问什么,却听令支支忽然又说: “三位若是对它感兴趣,我可以叫它出来,一起喝个茶。” 空气,凝固了。 又是这句话。 一起……喝个茶? 云渡川摩挲着腕上刚得的佛珠,不由一愣。 裴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人的表情,同时变得……极其精彩。 叫一条十多丈丈长、一口能吞下好几个人都蓝鳞巨蟒……出来喝茶? 怎么喝? 用哪种杯子? 它坐哪张椅子? 这些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三人脑海中闪过。 然后他们看到,令支支在笑。 她像是在开玩笑。 像是在用最荒谬的方式,堵住他们所有的问题。 或许她猜到了,他们不敢接这句话。 不敢说“好,叫出来看看”。 万一……她真叫出来了呢? 那条蟒,他们亲眼见过。 一尾抽飞大宗师墨岩。 如果它现在真的破土而出,盘踞在这大堂里,和他们“一起喝茶”…… 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人背脊发寒。 可偏偏镜非台越是想到了这一层,越觉得那场面诡异之中……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当真?” 他盯着令支支,唇角先是小幅度的弯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大。 令支支眨眨眼睛,“自然。” “好啊。”镜非台收起折扇,站起身,“那就请掌柜的……让在下开开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也想看看掌柜的是如何……驯服这等异兽的。” 闻言,裴昭宁垂首品茶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话,就有点过线了。 不是好奇,是试探底线。 可是…… 令支支抬眼看镜非台时,眼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笑意更深: “镜楼主想看驯兽?” “想看。” “那就……”令支支站起身,红衣微动,流转如血。 “嘎吱”一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莫棠独身一人回来,推开大门时。 正巧望见她刚刚谎话中的三位主人公。 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难怪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三位不像是路人甲的长相。 原来还有隐藏身份!个个都那么不得了! 令支支侧眸望她,笑了笑,“回来了?” 莫棠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她走过去,躬身:“掌柜的。” 令支支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莫棠心里发慌。 刚刚还在讨论巨蟒的话题。 此刻忽然来了一个人,转移了注意力。 他们三人的视线自然也跟着令支支落到了莫棠身上。 莫棠紧抿着唇,莫名就觉得被三人注视着,简直是压力山大。 头皮发麻 “伸手。”令支支说。 莫棠虽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 令支支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的脉门上。 一缕极细、却冰冷如寒冰的真气,顺着脉门探入,在她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丹田处。 那里,混元心经的真气正在缓缓运转。 “第三重稳固了。”令支支收回手,“比我想象的快。” “混元心经第四重到第六重的心法,你动作需加快了。” 莫棠的手,颤抖了一下。 “掌柜的……” “天枢宗宗主的完整传承,不能断。”令支支道,“你现在是少宗主,等回了宗门,正式继位后,就需要第四重的心法来稳固地位。” 她顿了顿,看着莫棠的眼睛: “但你要记住,这心法,是我给你的。” “我能给你,也能收回。” 莫棠背脊一寒。 她听懂了。 混元心经是恩赐,也是枷锁。 她能当上少宗主,是因为掌柜的给了她心法。 而她能继续当宗主,是因为掌柜的……允许她继续当。 “我明白。”莫棠低下头,微微颔首,“谢掌柜的。” 令支支点了点头,眼角下弯,目送着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莫棠一路沉默着,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那间原本属于“客人”的客房,如今已是她的常驻之处。 推开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运使混元心经时的真气波动,那种浑厚如大地、流转如天地的感觉,至今还未完全散去。 三天前,她还是个被父亲视为棋子、随时可以抛弃的私生女。 三天后,她成了天枢宗的少宗主。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第116章 训兽 【那个……你想开一点。】451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一开口却不知怎么安慰她。 莫棠垂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想开什么?”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真的。】 这时,莫棠忽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抹让人…让统看不懂的异光。 “451啊……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被利用说明我还有用,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令掌柜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恰好表明了她这个人极其不凡。” 莫棠眼神无焦点,望着前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利永远大于情,开头谈利益, 最起码令掌柜诚实。但若是一个人开口闭口,都是仁义道德,那就要注意了,这个人会‘吃人’。” “还有,人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不要紧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要分析自己得到了什么……我想变强,我有心经,我想要权利,我成了天枢宗少宗主……你看,我想要的,我都得到了,不是吗?至于其他……不重要也没必要。 【……】 451此刻终于明白,绑定程序为什么会显示莫棠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某种意义上,她确实很适合在在这个世界生存。 人类唯一一个不稳定、不可控的因素便是情感。 它刚刚还担心莫棠会觉得屈居人下、受制于人很压抑。 但现在看来…… 莫棠不仅拥有通透的思想,还有天然的乐观与钝感力。 如此,她便不会去钻牛角尖。 …… 令支支歪了歪头,冲三人粲然一下。 “走啊。” 镜非台折扇微顿,“去哪?” “想看驯兽移步后院,”说着,令支支轻笑一声,“真想等它来同你喝茶吗?” “只是,茶…他可能不爱喝,至于别的……” 令支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镜非台,让他不由得寒毛直竖。 随后,他神色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走就走!” “云渡川,咱们走!” 云渡川:…… 忽然被叫到,促使他从刚刚听了令掌柜和莫棠的对话后,陷入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在反应过来镜非台说什么后,云渡川一贯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奈。 明明他同裴昭宁都并未接话,是镜非台自己想看。 现下又忽然叫他,是想壮胆不成? 既然如此…… 云渡川悠悠起身,“那便去看看罢。” “镜兄如此好奇,我们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裴昭宁笑意浅浅,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跟着起身。 闻言,镜非台扭头看他,轻嗤一声。 明明也想看。 倒是会装。 客栈后院靠墙边,原本是一片竹林。 然后就是几丛不怎么茂密的草丛。 再近些便是血吻棠。 但今日,蓝鳞巨蟒钻来时,将大半竹林都碾平了,此刻只剩一片狼藉的土坑和断竹。 令支支站在空地中央,身后是三位“客人”。 她抬手,对着地面,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很轻的一声。 但下一刻,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那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即将破土而出的剧烈震颤! 尘土飞扬,碎石乱滚。 云渡川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佛珠金光微闪,真气护体。 裴昭宁眼中掠过警惕,祁玄适时闪身而出,挡在他身前,做出防御姿态。 只有镜非台,依然站在原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轰!!! 空地中央,地面炸开! 土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你要是压到我的花,我便割你一寸做花肥。” 令支支红唇轻启,温柔的笑眼中却带着诡谲的异光。 她笑着说狠话,竟比这巨蟒还令人毛骨悚然! 而后,在那漫天烟尘中,一颗硕大的、覆盖着幽蓝色鳞片的头颅,小心的、缓缓探了出来。 头颅大如房屋,竖瞳金黄,冷冷扫过在场众人。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令支支身上。 巨蟒缓缓从地洞中蜿蜒而出。 它的身躯粗如古树,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每移动一寸,地面就震动一次,仿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但它庞大的身躯却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避让着那些花。 当它完全展露身形时,整个后院几乎被它盘踞满了。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悬在林令支支头顶,金黄的竖瞳冷冷盯着她。 然后,它张开了嘴。 腥风扑面! 嘴里密密麻麻的獠牙,尤其是上颚最长的两颗,有人的手臂那么长,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画面,足以让任何人腿软。 但令支支没有。 她甚至……笑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巨蟒的鼻尖处的那片鳞片。 “乖。”她轻声说。 只见巨蟒的竖瞳,微微收缩。 它盯着令支支,许久,缓缓闭上了嘴,将头低得更低,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一只……温顺的宠物。 镜非台手中的扇子,彻底停了。 他死死盯着这一幕,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不是装的,是真的震惊。 这巨蟒,分明是霸主级的凶兽,凶戾、暴虐、不可一世。 可它在令支支面前,却温顺得像条家犬。 这怎么可能?! 一旁,云渡川紧攥手中佛珠,直至骨节泛白。 同样,他也惊讶。 只是……还有另一样东西,让他神色更加复杂。 花肥。 这两个字没少从令支支口中听到。 眼见巨蟒听了令支支的威胁后,刻意避开那些漂亮的花…… 云渡川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人下意识忽视花上。 后院他来过几次,原以为那些花只是比普通花好看些罢了。 没想到…… “令掌柜这花……” 开口的是裴昭宁。 显然他也注意到这些不同寻常的花。 只是他话音未落。 嗤!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破土而出,快如闪电,直射向半空中一只恰好飞过的小鸟! 那影子在空中展开,竟是一条婴儿手臂粗细、通体血红、表面布满细密鳞状纹理的藤蔓! 藤蔓尖端如蛇头般张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倒刺,一口“咬”住那鸟! 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藤蔓裹紧、收缩。 咔嚓…… 骨骼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第117章 这里不是善地 藤蔓松开时,那鸟已成了一团干瘪的皮毛和碎骨,血肉精华被吸食殆尽。 而那条血色藤蔓,则明显粗壮了一圈,表面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缓缓缩回土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三人僵在原地。 镜非台的扇子彻底停了。 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指节泛白。 裴昭宁表情一僵,他身前的祁玄已然已经呆住了。 令支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花圃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些花瓣。 “别紧张。”她头也不回,“血吻棠只攻击活物,而且……只攻击我允许它攻击的活物。”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看向三人,笑容浅淡: “三位是客人,它不会动你们。” 这话并不能让人安心。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花圃的土壤下,隐约能看到更多暗红色的影子在蠕动。 不止一条藤蔓! “这花……”镜非台声音微哑,“竟如此邪门!” 令支支笑笑,“血吻棠,异种。白日沉睡,入夜苏醒,以月光为食,以血肉为养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 “那些天枢宗弟子的尸体……就是它的一顿餐食。” 云渡川瞳孔微缩。 还真是“花肥”…… “它的香气,”裴昭宁忽然开口,“有什么作用?”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敏锐。”她走到花圃上风处,轻轻摘下一片花瓣,在指尖捻碎。 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香味,弥漫开来。 “血吻棠的花香,能让人……看见自己最痛苦的记忆。” 她将捻碎的花瓣弹向花圃: “陷入幻境,反复经历,直到心神崩溃。” 话音落下的瞬间。 花圃中央,那丛最茂盛的血吻棠,忽然齐齐绽放! 花瓣完全展开,露出中心深不见底的、如同喉管般的花蕊。浓郁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如潮水般涌出! 镜非台最先中招。 他闻到香气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后院消失了,客栈消失了,令支支和另外几人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熟悉的阁楼,听雨楼的“观星阁”。 他站在阁楼的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是他师父的。 内容是……他的身世。 一个他早就知道,却始终不愿面对的秘密。 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沥。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师父那张苍老的脸。 师父说:“非台,连祭拜,你也不愿去吗?” 他摇头。 师父沉默许久,轻叹:“那么些年了,你应该学着放下。” 他握紧密报,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不像自己: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因为那个会回去祭拜她的人……早就死了。” 画面破碎。 镜非台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后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另外两人。 云渡川闭着眼,眉头紧锁,佛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随时会崩断。 裴昭宁则脸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至于他的侍卫祁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抱头神情痛苦。 他们都陷在幻境里。 令支支没有唤醒他们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醒来”的居然是镜非台。 “怎么?没想到小爷我的心性竟然如此坚定?” 镜非台脸色算不上好,却在令支支看过来时,故作轻松的对着她挑挑眉。 令支支摇头轻笑。 “只能说明你的执念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深。” 镜非台眉心微动,不知在想什么,便没再回话。 而此刻,云渡川和裴昭宁,也终于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云渡川手握佛珠,心绪动荡。 裴昭宁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绿扳指,微微颤抖。 “殿下您……”祁玄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关心道:“您没事吧?” 裴昭宁摆摆手。 此时,后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血吻棠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那庞然大物蓝鳞巨蟒,一直听话的盘在一旁,没有令支支的命令,一动也不动。 令支支走到花圃边,对着土下的藤蔓,轻声说: “演示一下。” 下一秒。 三条血色藤蔓应声破土而出! 它们没有攻击几人,而是像有生命般,在空中灵活地游走、缠绕、绞杀。 一条藤蔓猛地抽向地面! 啪! 青石地砖应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另一条藤蔓卷起一块碎石,甩向远处的竹林。 砰! 碗口粗的竹子,被拦腰击断! 第三条藤蔓则展示了最可怕的能力:它悄无声息地滑到林中一具被蓝鳞巨蟒误杀,未来得及处理的野兽尸体旁。 藤蔓尖端张开,刺入尸体的心脏位置。 咕嘟……咕嘟…… 清晰的、液体被吸食的声音。 不过片刻,那具野兽尸体便干瘪下去,皮毛脱落,只剩骨架。 而那条藤蔓,则粗壮了整整一圈,表面的红光更加妖艳。 演示结束。 藤蔓缓缓缩回土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令支支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向三人: “演示看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镜非台沉默地收起折扇。 许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掌柜的……好手段。” 与此同时,云渡川手握佛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是手段。”令支支摇头,“只是生存。” 她顿了顿,看向三人: “惑心林不是善地,客栈也不是善堂。” “我种这些花,养那条蛇,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告诉所有想来试探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后院的地面: “这里,有进无出。” 话音落下,蓝鳞巨蟒猛地竖起身子,钻入洞穴。 随后地下便传来它翻身时的沉闷震动。 而花圃中的血吻棠,花瓣微微收拢。 就像是能和令支支心意相通一般。 几人沉默。 然后,同时躬身。 “叨扰了。” 第118章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这一次,谁也没有回头。 三人回到三楼,各自回房。 但片刻后,镜非台的房门打开。 他走到另一间房门前,屈指敲了敲。 “咯吱。” 房门打开,却不是他面前正在敲的这扇。 裴昭宁刚踏出门,一侧眸,正好看见镜非台在敲云渡川的房门。 “聊聊?” 镜非台点点头,“嗯。” 此时,云渡川听见门响,踱步而来打开房门。 于是,三人成功在云渡川房间聚集。 窗外,夕阳染红天际。 三人并肩而立,沉默的望着夕阳下安静的后院。 镜非台忽然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云渡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深冬掉进池塘,醒来的那天。” 他没有细说,但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最边上的裴昭宁薄唇紧抿,并未回答。 那些耻辱的记忆,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坦然面对。 一场幻境,让他仿佛又经历了一遍…… 他只道:“那花香……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作呕。 镜非台也没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折渊抖开,摇动得很慢。 “那藤蔓,”他轻声道,“能吸干一具尸体,不过片刻。” “若是活人呢?”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之前,”云渡川缓缓道,“还是太小看她了。” “不是小看。”镜非台摇头,“是根本没看懂,还有…是一点也没预料到。” 多么荒唐的两个家养“宠物”,换谁谁能预料到? 他看向后院,眼神复杂: “我们以为她只是武功高、手段多、有些奇物。” “但现在看来..” “她根本不是在‘经营客栈’。” “她是在打造一座堡垒。” “一座谁也攻不破、谁也不敢攻的堡垒。” 三人沉默。 晚风吹过,带起惑心林深处毒瘴的腥气,和甜腻的香气。 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裴昭宁忽然转身: “我明日就走。” 镜非台看向他:“回玉京?” “嗯。”裴昭宁点头,“这里的事我已经看够了。” “看够了,还是……不敢看了?”镜非台微笑。 裴昭宁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 “我的那位二皇兄,两位可要小心了。” 房门关上。 镜非台眼眸一转。 二皇子? 淮王? 同万蛊门有联系的那位? 此时,云渡川叹了口气,像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沉吟良久,他忽然问道:“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或者你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听他这么问起,镜非台愣了片刻。 “……自由?” 闻言,云渡川轻掀眼皮望向远方。 这场幻境,让他重新审视起当年的事。 云家最大的敌人,还一直潜伏在暗处…… * 第二天清晨,裴昭宁早早与众人告别。 而后,再三同令支支保证:“只要令掌柜需要,即刻传信于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令支支眉眼稍弯,说出的话,倒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你若能坐上那把权利的金椅子,你的承诺,我或许还能有几分期待,但现在嘛……” 她本就生得极美,一双琥珀琉璃瞳,蓄满笑意。 明明是略带嘲意的表情,但在她脸上呈现,却不会让人有半分的不适。 只会让人忍不住深思,是否是自己的过错,这才让她失望了。 裴昭宁怔愣片刻,温润的笑意恢复如常。 他对着慵懒的倚在椅子里的令支支躬身行了个礼。 随后才和祁玄一起离开。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令支支琉璃瞳微动,笑意逐渐加深。 不知…被她教过的裴逐萤,是否能他抢上一抢? 左右那位置,谁坐,都一样。 …… 阿萝迦端着药碗从二楼的房间走出来时,神色有些复杂。 正好看见往上走的令支支,她脚步顿了顿,低声道: “他醒了。” “怎么样?” “……不太好说。”阿萝迦垂眸看着手里的药碗,“掌柜的……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令支支眉梢一挑,转身走过来,推门而入。 房间内药味浓郁,混合着血腥和蛊虫特有的腥甜气息。 窗边的床榻上,那个毁了容的男人,此刻正半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 令支支脚步一顿。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溪水,却又在清澈的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炙热的光。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掌柜的?” 令支支走到床榻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探向他的脉门。 指尖刚触到皮肤,那人却反手一握,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大得惊人! 令支支眼神一暗,真气运转,就要震开。 “别走。”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我……我找你好久了。” 令支支眯眼笑了起来:“你认识我?” “认识。”他点头,眼神痴痴地望着她,“你是……红色的。” “红色的?” “嗯。”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记得红色,很亮,很暖,像……像火。” 他顿了顿,又摇头: “不对,不像火。火会烫人,你不会。” “你不会烫我。” 他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但令支支听懂了。 他记得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名字。 是她的红衣。 那日惑心林缠斗时,令支支一身红衣如血,抬手间双刃挥动,将他送入死亡时……那道刺目的红。 是蛊悬铃记忆中,最深刻的烙印。 令支支没有抽回手。 她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无相真气探入识海。 一片废墟。 “你叫什么名字?”令支支收回手,问他。 他怔了怔,眼神茫然:“我……我叫……” “我叫……”他喃喃,“陈……陈风?” 语气是疑问的。 他不确定。 “不对……”他又摇头,“好像还有一个名字……蛊……蛊什么……” “蛊悬铃。”令支支淡淡道。 “蛊悬铃……”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迷茫,“不对,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他忽然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你叫我陈风,我就是陈风。” “你叫我蛊悬铃,我就是蛊悬铃。” 第119章 乞丐 玉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 裴逐萤一身素色常服,身边带了两个宫女,去了偏殿。 偏殿的房间内炭火烧得很旺。 太医正在给那个毁容的乞丐处理伤口。 当擦去脸上的污垢、露出那些狰狞的疤痕时,连太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太医低声道,“皮肉都长歪了,就算用最好的药,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裴逐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有……”太医检查了他的腿,“左腿胫骨骨折,处理不及时,也已经长歪了。以后……怕是走不了远路。” 裴逐萤沉默片刻,问: “他能活吗?” “能。”太医点头,“但也就是活着,脸毁了,腿瘸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乞丐,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空洞的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枯井。 裴逐萤原是看中了沧澜城那个机灵的小乞丐的。 但那小乞丐入宫,且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的条件,便是要她一同带这个瘸子乞丐回来,尽心救治。 裴逐萤好歹是大朔九公主,不过是多养个人罢了,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有把柄的手下,才更好拿捏。 裴逐萤走上前,俯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裴逐萤又问。 他摇头。 动作很慢,很僵硬。 “那……”裴逐萤顿了顿,“你想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裴逐萤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想。” “为什么想活?” 他又沉默了。 许久,他动了动干得开裂的嘴唇: “……不记得了。” * 雾妤柔醒来时。 胸口火辣辣的疼。 如同被千斤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榻边,雾晞白注意到她醒来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沉沉的痛楚: “你为什么不听?” 雾晞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你不听指令,私自攻击墨岩,差点害死所有人,掌柜的为了救大家,不得不推你挡剑气……你知道她推你那一下,自己心里多难受吗?” 雾妤柔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赵叔他们,为了保住你的命做了多少努力吗?” “你知道阿萝迦为了保住你的心脉,用了多少珍藏的药材吗?” “你知道……”雾晞白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叙昭为了救你,跳崖,已经……”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雾妤柔猛地抬头,“叙昭是谁……跳崖?” “与你交换衣服的那人,”雾晞白看着她,“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雾妤柔脸色更白了。 她记得叙昭毅然决然与她换外袍的瞬间。 但她当时……只顾着逃命。 甚至没担心过他的安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雾晞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小柔,你以前是天枢宗宗主的女儿,眼高于顶,看谁都是蝼蚁,这我理解。” “但现在,天枢宗没了,父亲没了,我们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掌柜的收留,是因为客栈的伙计们把我们当自己人。” “可你呢?” “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叙昭为你跳崖,你连提都没提过,若非你身上的外袍我看着有些眼熟,主动问你……” “你是不是觉得……他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雾妤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 “你有。”雾晞白站起身,背对着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你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你会装乖,可是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雾妤柔一个人。 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不停地流。 一个为了救她,跳崖的人。 她到现在,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叙昭。 …… 雾晞白站在长廊上,脸色稍沉,眸色漆黑。 他前面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 实则也是为了雾妤柔好。 让她相信令掌柜心存善意,推她出去只是身不由己。 总比埋怨和恨好些。 毕竟。 不自量力的“恨”,才是最致命的。 不等他下楼,靠近楼梯的房间门半敞着。 雾晞白不自觉站在门外,蹙眉看着里面。 看着看着,眉头越发拧紧。 他看到那个“陈风”紧紧攥着掌柜的手腕,眼神痴狂得像个疯子。 他看到掌柜的没有挣脱,反而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雾晞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看什么呢?”赵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晞白一怔,回头见是赵阁,浅浅扬唇:“赵叔……那个陈风,醒了。” “醒了?”赵阁挑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这眼神……不太对劲啊。” “何止不对劲。”雾晞白压低声音,“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而且对掌柜的……” “痴迷?”赵阁接话。 雾晞白点头。 赵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不是挺好?” “好?”雾晞白忽然不解。 “当然好。”赵阁拍了拍他的肩,“你想,他要是还记得自己是大祭司,是万蛊门派出追杀阿萝迦的,是曾经想杀掌柜的敌人,那才麻烦。” “现在这样,多好。” “一张白纸,随便掌柜的画。” 雾晞白怔了怔,看着门缝里那个笑得像个孩子的“陈风”,忽然明白了。 是了。 掌柜的要的,从来不是“大祭司蛊悬铃”。 也不是“伙计陈风”。 她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强大、且只属于她的武器。 而现在,这个武器…… 自己把自己打磨好了。 门内。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陈风”忽然抬头,看着令支支,眼睛亮得惊人: “或者……”他攥紧她的手腕,声音低哑,“你可以给我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 第120章 你的主人,是我 此刻,令支支定定的注视着眼前的人。 低眸浅笑,未做回应。 气氛就这般僵持着。 直到“陈风”感受到他握着的,令支支的手正在抽离。 心下一慌。 他连忙起身,下榻,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清晰: “掌柜的。” 令支支活动着刚刚被攥住的手腕,低头看他。 “从今天起,我的命是你的。” “我的眼睛是你的,我的手是你的,我的心……也是你的。” “你让我活,我就活。” “你让我死,我就死。” “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 “你让我吃土,我就吃土。”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只求你……别不要我。” 走廊里,一片死寂。 阿萝迦端着药碗回来,猛地僵在原地。 小月从厨房上来,手里的托盘也差点掉在地上。 就连路过走廊的镜非台,都停下了脚步,摇扇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所有人都听见、看见了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那个神秘的万蛊门百年难遇的天才,此刻像个最卑微的奴仆,跪在令支支脚边,乞求一个“被需要”的资格。 而令支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风”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回廊: “起来。” “陈风”没有动。 “我说,起来。” 他这才慢慢爬起来,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令支支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今往后,你是惑心林客栈的人。” “你的名字,叫陈风。” “你的主人,是我。” “明白吗?” “陈风”用力点头,眼中涌出泪水,是狂喜的泪。 “明白!”他哑声道,“我是陈风!我是掌柜的人!” 令支支笑了,鬓边碎发微动,容色生辉。 她捏着陈风的下巴,摆弄着左右看看。 半晌,轻啧一声,“在你脸上的伤没好之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后院洒扫的任务交给你,伤好了就开始干活。” 听了前半句,陈风的眼神肉可见的暗了下去。 当在记忆中捕捉到能让脸恢复的方法时。 他便又高兴起来了。 “是!” …… 镜非台站在廊边,看着那个亦步亦趋跟着令支支下楼的“陈风”,摇扇的动作恢复,但眼神却深了许多。 “看到了?”云渡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到了。”镜非台淡淡道,“万蛊门大祭司……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大祭司了。”云渡川踱步而来,“现在是陈风。” “有区别吗?” “有。”云渡川看着楼下那个眼神痴狂的身影,“大祭司是敌人,陈风……是武器。” 镜非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她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让一个曾经想杀她的人,变成现在这样。”镜非台转头看他,“死而复生?洗脑?还是……” “不重要。”云渡川打断他,“重要的是,她办到了。” “而从此以后,万蛊门最大的底牌……” “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两人沉默。 楼下,陈风已经跟着令支支进了后厨,像条忠犬一样,寸步不离。 随后不知是得了什么命令,陈风离开厨房时有些蔫。 看着下面,镜非台忽然开口: “那花香……能让人看见最痛苦的记忆。” “如果让他闻见呢?” 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他会看见什么?”镜非台轻声道,“是看见自己死在她手里?还是看见自己……跪在这里,乞求她的垂怜?”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无论看见什么,那都是……最深的绝望。 而现在的“陈风”,已经承受不起任何绝望了。 因为他所有的希望,都系在那个人身上。 系在那身红衣上。 红衣…… 本就难忘的场景,再次在云渡川脑海中搭建。 莫说大祭司。 他也记得…… 夜深了。 令支支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系统光屏,指尖划过一条条信息。 【检测者:陈风(蛊悬铃)】 【当前状态:记忆混乱,人格重塑中】 【忠诚度:100%(暂定)】 【可用功能:蛊术精通(部分封存)、万蛊门秘法(部分封存)、宗师级真气(不稳定)】 她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 此时。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赵阁的轻盈,不是阿萝迦的缓慢,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又因重伤未愈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 昏暗的走廊中,“陈风”正靠在她门前的廊柱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听到开窗门声,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是她,眼睛瞬间亮了: “掌柜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令支支问。 “守夜。”他认真道,“我怕有人来害你。” “客栈很安全。” “那我也要守。”他固执地说,“我可以不睡,我可以一直守。” 令支支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开始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侧身伸手,从门内递出一个软垫。 “垫着坐。” “陈风”愣住了。 他接过软垫,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谢谢掌柜的……” “睡吧。”令支支关上门,“明天还要干活。” 门外外,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嗯!” 月光洒在回廊上。 “陈风”抱着软垫,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窗内轻微的翻书声,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棋子落盘声…… 【人格重塑存在崩坏风险】 【建议:维持当前状态,避免刺激深层记忆】 令支支关掉光屏,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轻声自语: “这样最好。” “至少...听话。” 门外,“陈风”望着门内灯光熄灭,嘴角勾起一丝满足的笑。 次日清晨。 着一身素色僧袍的云渡川,做足了一番心理准备。 刚踏上三楼,稍抬眼睑,就撞入了一道视线。 警惕、防备又莫名敌视。 第121章 求掌柜的……救命 云渡川五岁那年的冬天。 江南罕见的雪天,云家老宅后院的结冰池塘,他独自一人站在冰上。 母亲叮嘱过不许靠近,但他偷偷溜了出来。 然后,冰面碎裂。 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四肢在冰冷中迅速麻木。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他听见冰面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了……这蚀脉暗劲,本来能让他‘自然’死在二十五岁的。” “现在,只能提前了。” 脚步声远去。 他沉入湖底。 血吻棠带来的幻境,到此结束。 云渡川知道,那些话,不是幻觉,那是他当年濒死时,最真实的记忆。 蚀脉暗劲。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他的“短命”,不是天命。 是人为。 这一夜,云渡川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惑心林的夜色,脑中反复闪过许多画面。 五岁落水后,母亲抱着他冰凉的身体哭到昏厥。 十五岁时第一次咯血,父亲请来的名医摇头叹息:“公子经脉有损,恐难……长久。” 二十岁接掌漕运盟,那些元老看他时掩饰不住的怜悯:“可惜了,这么年轻……” 以及,血吻棠幻境里,那句冰冷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没能死在五岁那年? 还是……可惜他多活了这些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死。 如果蚀脉暗劲真是人为,那敌人就还在暗处。 他若死了,漕运盟的担子会落到妹妹身上,她如何在那些老狐狸的环伺下守住家业? 母亲又会如何? 父亲早逝,母亲这些年全凭一口气撑着,若他也走了……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得活。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哪怕……要再一次面对可能落空的绝望。 他也得试试。 天光蒙蒙亮。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廊檐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走到三楼回廊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令支支的房门外,坐着一个人。 是陈风。 他抱着一块……软垫,靠着廊柱,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但云渡川刚走近三步,他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某种警惕的野兽。 “云公子。” 陈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早,有事?” 云渡川怔了怔:“我找掌柜的。” “掌柜的还未起。”陈风站起身,挡在房门前。 “不如晚些再说。” 他的姿态很恭敬,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仿佛只要云渡川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出手。 云渡川看着他脸上稍稍淡化的疤痕,和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只是……想请掌柜的看诊。”云渡川轻声道,“不会打扰她休息。” 陈风摇头:“不行。” 云渡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江南云家的少盟主令,通体玄铁打造,正面刻着“漕运通天下”,背面是云家的家徽。 “这个,”他将令牌递给陈风,“麻烦转交掌柜的。告诉她,云渡川……求一线生机。” 陈风没接令牌,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此时。 门内,传来令支支略带困意的声音: “什么事?” “掌柜的,云公子求见,说有要事。” 门外,云渡川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令支支披着一件红色外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她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但眼睛却清明得像深夜的星星。 “云公子,”她看着云渡川,“这么早来访,所为何事?” 云渡川躬身,将那块令牌双手奉上: “求掌柜的……救命。” 令支支没接令牌,只是看着他: “什么病?” “蚀脉暗劲。”云渡川抬头,一字一句道,“幼时所中,深入经脉,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 廊下的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晃了晃。 光影摇曳间,令支支的眼神,深了几分。 “进来吧。” 她转身走进房间。 云渡川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陈风站在门外,看着房门关上,又缓缓坐回廊柱下,抱紧了怀里的软垫。 他抬头,望向廊边的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稍暗。 房间内,烛火点亮。 令支支坐在桌边,示意云渡川伸手。 指尖按在他脉门上,无相真气探入一经脉深处,果然盘踞着一股阴寒至极、如附骨之疽的暗劲。 它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脉周围,随着每一次心跳,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生机。 “二十年前种的。”令支支收回手,“种你暗劲的人,是个高手,至少为大宗师,手法很隐秘,若非我功法特殊,也察觉不到。” 云渡川的手,微微发抖: “能⋯能解吗?” 令支支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许久,才缓缓道: “能。” 云渡川呼吸一窒。 他抬头,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雾妤柔体内的蚀脉暗劲,就是您拔除的。” 令支支侧眸看着他: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事关生死,不得不留意。”云渡川低声道,“只是……之前一直不敢来问。” “怕希望落空?” “是。”云渡川闭上眼,“从小到大,我试过太多方法了。佛门金针、道家丹药、苗疆蛊术……每一次,都以为有希望,每一次,都落空。” “所以这次,看到雾妤柔被您治好,我反而……更怕了。” “怕这是最后一次希望。” “怕这次再落空,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令支支笑笑,“救你可以,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蚀脉暗劲已与你经脉共生二十年,要拔除,需重塑心脉。” 令支支挑着眉,眼中笑意明显,“过程极痛,且有三成可能…⋯你会死在过程中。” 云渡川沉默。 三成死亡率。 很高。 但比起必死的結局....... “我愿意试。”他抬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云家愿付任何代价。” 令支支看着他,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欣赏: “好。” “晚些,来三楼最边上的那间房。” “现在....先回去写遗书吧。” 第122章 同心蛊 天虽亮了,却有些阴沉。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 小雨落在屋檐,形成一道雨帘,随后渐渐大了起来,雨势凶凶,伴着电闪雷鸣。 雾妤柔伤势未愈不便走动。 莫棠也待在房内,称自己要睡懒觉。 伙计们各忙各的,镜非台坐在大堂,折渊合上托着腮。 莫名的有几分寂寥之感。 小月端来两道菜。 云渡川第一个动筷,吃得不算快,动作极为优雅。 镜非台冷不丁同小月对视一眼。 两人都觉得有些怪。 却不知哪里怪。 午后。 云渡川来到三楼房间时,令支支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同门口守着的陈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抬腿走了进去。 房间内入目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往生池。 “脱衣服,进池。”令支支头也不抬,直接命令道。 云渡川没有犹豫,褪去外袍、中衣,只留一条亵裤,听指令踏入石池。 特殊处理过的池水触肤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普通的烫,而是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毛孔! 药液中的药力疯狂往他体内钻,与经脉中的蚀脉暗劲激烈冲撞! “呃!”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令支支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痛苦,拿起那排金针,走到池边。 此时。 门外的陈风紧抿着唇,下颌绷得死紧。 刚刚令掌柜的话和云渡川的反应…… 很糟糕。 “云公子,”令支支没有绕弯子,“蚀脉暗劲我能解,但救命不是做慈善,咱们先谈条件。” 云渡川忍受着经脉传来的巨痛,额头青筋暴起:“掌柜的请讲。” 令支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诊金。我要黄金三万两,现付。” 云渡川神色不变:“可以。” 三万两对云家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第二,”令支支莞尔一笑,眼神却清明异常,“我要你漕运盟三成干股。” 空气瞬间凝固。 云渡川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三成干股! 那不是钱,是漕运盟的命脉! 漕运盟掌控南北水运命脉,三成干股意味着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分红,更意味着对盟内事务的话语权! “掌柜的,”云渡川声音发干,“这个条件……是否太过?” “过分吗?”令支支歪了歪头,笑容纯良,“那云公子觉得,你的命,值不值漕运盟三成干股?” 云渡川说不出话。 “你可以拒绝。”令支支转身走向药柜,背对着他,“蚀脉暗劲虽然阴毒,但以云家的财力,用好药吊着,再活三五年不成问题……够你安排后事,培养妹妹接班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 “当然,这三五年里,你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暗劲突然爆发,咯血而亡。” “还得眼睁睁看着那些觊觎漕运盟的人,像秃鹫一样在你病榻边盘旋。” “更得担心你死后,你那年幼的妹妹,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云渡川心上。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妹妹肆意的笑脸,闪过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闪过漕运盟那些元老眼中隐藏的贪婪。 良久,他睁开眼: “三成干股,可以。” “但我有两个附加条件。” 令支支挑眉:“说。” “第一,这三成干股,掌柜的只能分红,不参与漕运盟日常经营,除非盟内生变,危及云家根本。” “可以。”令支支点头,“我对你们的生意没兴趣,只对钱有兴趣。” “第二,”云渡川深吸一口气,“掌柜的需护我妹妹周全,直到她能独当一面。” 令支支唇角轻扬: “云公子,你妹妹的安危,该是你这个兄长来护。” “但我活不长。”云渡川忍着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直视她: “若我死在拔除暗劲的过程中,或者即便活了,也未必能护她多久,掌柜的收了漕运盟三成干股,就等于接下了这份因果。” 令支支把玩金针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云渡川,看了很久,忽然眯眼: “摆正位置,是你在求我。” 云渡川苦笑,知晓自己如此是有些……无耻。 可是他没办法,“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令支支眼角轻挑,漫不经心的捻起一根细长的金针,看了看。 浅瞳中漾着云渡川看不懂的笑。 “好。” 片刻后,令支支点头,“我答应你,若你死了,惑心林客栈会是你妹妹的退路。只要她还认我这个‘掌柜的’,这里就有她一口饭吃,有一间房住。” 云渡川起身,深深一揖: “谢掌柜的。” “别急着谢。”令支支垂眸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先把这份‘生死契’签了。” 她将小瓶递过去: “里面是同心蛊的子蛊。服下后,你的生死便与我相连,拔除暗劲期间,我能通过母蛊感知你的生机变化,及时调整治疗。但代价是,从今往后,你若背叛我,母蛊一动,子蛊噬心,你会死得很痛苦。” 云渡川脸色发白。 “当然,你也可以不服。”令支支淡淡道,“但那样的话,拔除暗劲的成功率,会降到……一成。” 她晃了晃食指,笑容格外惑人。 一成。 几乎是必死。 云渡川看着那个青瓷小瓶,指尖微微颤抖。 许久,他伸手,拔开瓶塞,将里面那条米粒大小、通体血红的蛊虫,倒入口中。 蛊虫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心口蔓延开来。 然后,他感觉到心脏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与眼前这个红衣女子,牢牢系在了一起。 “好了。”令支支满意的点点头,“现在,闭上眼。” “治疗要开始了。” 云渡川依言阖眼。 在他未看见的地方。 令支支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一动。 唇边的笑容正在慢慢、慢慢放大。 拨出暗劲不算简单,但也不难。 只是这种时候,就算是简单的事情,也要说得很难……也要说成…代价很大。 至于同心蛊在本次治疗中起到的作用…… 她编的。 第123章 新生 “蚀脉暗劲已与你的心脉共生,要拔除,需先剥离。” 令支支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药理,“我会用金针封住你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所有要穴,将暗劲逼到心脉周围三寸之内。” “然后,用我的真气,强行将它从你心脉上‘撕’下来。” “这个过程,”她顿了顿,“你会很疼。” “疼到……想死。” 云渡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来吧。” 令支支不再废话。 第一针,刺入百会穴。 云渡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第二针风府,第三针大椎,第四针灵台…… 金针如雨,精准刺入他周身大穴。 每刺一针,他体内的蚀脉暗劲就暴动一分!像被激怒的毒蛇,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在药池里,瞬间被墨绿色的液体吞噬。 令支支眼神不变,手中金针不停。 当最后一针刺入涌泉穴时,云渡川整个人已经蜷缩在池中,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嘶吼,眼中布满了血丝。 而此刻,他经脉中的蚀脉暗劲,终于被全部逼到了心脉周围三寸之地。 那里,一团漆黑如墨、不断蠕动的“东西”,正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就是蚀脉暗劲的本体。 “准备好了吗?”令支支问。 云渡川已经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头。 令支支抬手,双掌按在他胸口。 无相真气,汹涌而入! 如果之前的金针封穴是“千针扎身”,那么现在,就是万刃剜心。 令支支的真气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抓住那团蚀脉暗劲,一点一点,将它从云渡川的心脉上撕扯下来! “呃啊!!!” 云渡川终于发出声音。 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嚎叫! 他整个人在药池中剧烈挣扎,水花四溅! 但令支支的双手如铁钳般按着他,纹丝不动。 剥离的过程,缓慢而残忍。 每撕下一丝暗劲,云渡川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扯下一块肉。 血,不停从他口中涌出。 眼睛、鼻子、耳朵,也开始渗出血丝。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母亲的脸,妹妹的笑,云家老宅的雪,冰湖下的黑暗…… 还有……血吻棠幻境里那句: “可惜了……” 不! 不可惜! 我要活! 他猛地睁大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死死盯着令支支: “继……续!”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同心蛊这步棋,倒不算白费。 然后,她加大了真气输出。 嗤! 最后一缕蚀脉暗劲,被彻底撕离心脉! 那团漆黑的东西被她的真气包裹着,从云渡川胸口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噗!” 云渡川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软倒在池中,奄奄一息。 而那团蚀脉暗劲,在令支支掌心疯狂挣扎,像一只被擒住的毒虫。 她看了一眼,随手将它扔进药池。 “滋啦!” 暗劲触碰到药液,瞬间被腐蚀殆尽,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云渡川悠悠转醒。 他还泡在药池里,但池中的液体已经从墨绿色变成了淡金色,那是药力被吸收后的颜色。 身上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卸下了背了二十年的枷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蚀脉暗劲,清了。”令支支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她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他那封“遗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但你的经脉被侵蚀了二十年,已如朽木。”她抬眼,“需要至少半年温养,才能恢复如初。这半年,不能动武,不能动怒,不能……行房。” 云渡川:“……” 他撑着池壁,艰难地爬出来,披上外袍,走到桌边。 “谢掌柜的……救命之恩。” “不必。”令支支将遗书还给他,“我们之间,是交易。” 云渡川接过遗书,看着上面那些交代后事的字句,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差一点。 差一点,这些就成了真的。 “掌柜的,”他忽然问,“您刚才说,给我种下蚀脉暗劲的人。 至少为大宗师境界?” “能种这种暗劲的,不是普通高手。”令支支站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池中淡金色的药液,“需要对经脉、对真气控制,精细到毫巅。江湖上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五个。” 是了。 云渡川眉心微动。 江湖上,大宗师境界,正好五人。 “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剩下三个……”云渡川抬眸,看向令支支 令支支侧眸回望,笑道:“墨岩已死……其余两个,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听雨楼。” 云渡川瞳孔骤缩。 听雨楼? 镜非台? 不,不可能。 如果是镜非台,他早该在听雨楼的密档里看到蚀脉暗劲的记载,早该…… 等等。 他忽然想起,镜非台确实知道蚀脉暗劲。 甚至,知道得……太清楚了。 “掌柜的,”他声音有些干涩,“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令支支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能救你命的人,也能要你命。” “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对你的命感兴趣。” “但对你命感兴趣的人,不止我一个。”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药池再泡半个时辰,然后回去休息。” “记住,半年。” “半年内,你若死了,我们的契约……依然作废。” 说完,她转离开。 门外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内只剩下云渡川一人。 他站在池边,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原来,活了二十五年,他连自己的命……是谁想要,都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 现在,他知道了。 而且,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至于幕后的人…… 他会找出来的。 用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找出来。 他脱下外袍,重新踏入药池。 淡金色的药液包裹着他,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蚀脉暗劲被腐蚀后的、淡淡的腥气。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令支支身上的,草木冷泉般的味道。 那是他新生的味道。 也是……他踏入另一个漩涡的开始。 第124章 逆天改命 门外,陈风还守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令支支走出来,连忙起身: “掌柜的,云公子他……” “活了。”令支支淡淡道,“去厨房,让小月熬一锅参鸡汤送过去。” 陈风眼睛一亮:“是!” 他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叫住。 “陈风。” “掌柜的?” “叫上赵阁,你们一同去查查,”令支支转身,望向刚走出的房间,“约莫二十年前,宫里和听雨楼,有谁去过江南云家。” 陈风一怔,随即躬身: “是。” 大宗师境,于这个世界而言已是万中无一的高手。 得知时,令支支立刻在系统商城买了关于这个世界“大宗师”的具体资料。 …… 陈风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很快。 廊下,又只剩下令支支一人。 蚀脉暗劲… 宫里..... 听雨楼.....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现在,手里又多了一枚棋子。 一枚.....很想活下去的棋子。 这样的棋子,最好用。 因为怕死的人,最听话。 也最.....好用。 她转身回房。 房门关上。 云渡川还在泡药浴时,他“续命成功”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客栈的每个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镜非台 他正在大堂喝茶,看见陈风急匆匆奔向厨房,便随口问了句: “何事匆忙?” 陈风脚步一顿,低声道:“掌柜的让熬参鸡汤,给云公子送下去。” 镜非台摇扇的手停了半拍。 联想起早上的异常,他默道:原来如此。 云渡川的身体状况,他是知道的。 这些年为了续命,云家请遍了天下名医,连听雨楼的密档里都记载了不下十种“尝试失败”的疗法。 而现在,半天的时间,就要喝参鸡汤了? 要么是情况恶化,需要吊命。 要么……是蚀脉暗劲真被她拔除了。 镜非台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后厨。 后厨里,小月正守着炉火熬鸡汤。 表面镇定,实则心跳如擂鼓一般。 此刻听到陈风说“熬参鸡汤送上去”,她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打翻汤勺。 “他……他怎么样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陈风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温和了些:“掌柜的说,云公子没事了,泡完药浴需要补元气。” 小月眼圈一红,连忙低头搅动汤锅:“那就好……那就好……” 镜非台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小月。”他轻声唤道。 小月抬头,见到是他,勉强笑了笑。 镜非台走到炉边,看着锅中翻滚的鸡汤,状似随意地问: “渡川的蚀脉暗劲……真拔除了?” 小月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掌柜的刚才让陈风传话,说兄长体内暗劲已清,只需温养半年……” 镜非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拔除蚀脉暗劲,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听雨楼的密档里,关于这种阴毒手法的记载,最后都有一行朱批: “中者无救,必死无疑。” 而现在,有人破了这个“必死无疑”。 这个人,就在惑心林客栈。 小月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希冀,“您说……兄长真的能活下来吗?不会再复发吗?” 镜非台沉默片刻,缓缓道: “令掌柜说能,那便能。” “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逆天改命,恐怕……就是她了。” 小月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小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病情。 从小便听旁人说,哥哥不仅命短。 还是个废人,不能习武。 若非寺里高人,他恐怕……不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废人存在。 * 云渡川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那是卸下多年沉疴后的松快。 阿萝迦刚给他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 镜非台推门进来时,他盯着云渡川的眼睛,许久,才轻声问: “……清了?” “清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蚀脉暗劲。 听雨楼密档里有记载的手段。 镜非台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掌柜的果然……深不可测。” 阿萝迦收拾好药箱,起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镜非台在床边坐下,扇子重新摇起来,但节奏明显乱了: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当年你落水,是在云家老宅的后院?” 云渡川点头。 “当时在场的,除了你,还有谁?” 云渡川闭眼回忆:“我偷偷溜出去的,应该没人看见……不,等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落水前,我好像听见……琴声。” “琴声?” “嗯,很轻,像是从对岸的‘听雨轩’传来的。”云渡川皱眉,“但那天下雪,听雨轩早就封了,不该有人。” 镜非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 听雨轩。 那是云家老宅里,唯一一座以“听雨”为名的建筑。 而二十年前…… “镜非台,”云渡川忽然问,“听雨楼在江南,可有分部?” 镜非台抬眼:“有。设在离你们云家老宅……不过三十里的地方。”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沉重的猜测。 镜非台沉吟片刻,忽然又问: “掌柜的救你……代价不小吧?” 云渡川笑笑:“黄金三万两,漕运盟干股三成。” 镜非台沉默片刻,轻叹: “值。” “命,本来就贵。” …… 当日下午,赵阁和陈风在客栈后院碰头。 “掌柜的吩咐,”赵阁低声道,“你去皇宫,我去听雨楼。查二十年前,有谁去过江南云家。” 陈风点头:“我也接到了吩咐,皇宫那边……我认识路。” 赵阁看了他一眼,眼底暗光浮现。 这个曾经的万蛊门大祭司,如今的“陈风”,似乎对皇宫异常熟悉。 但他没多问。 “三天后,此地汇合。” “好。” 两人分头离开。 赵阁走水路,乘漕运盟的快船,顺西而下。 陈风则换了一身夜行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城。 第125章 闹别扭 翌日中午。 令支支下来时。 小月刚端上最后一盘清炒笋尖,大堂里忽然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雾妤柔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白。 坐在她对面的莫棠则低着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连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阿萝迦端着药箱从二楼下来,见状脚步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云渡川和镜非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只有雾晞白像个没事人一样,给令支支盛了碗汤:“掌柜的,今天的鱼汤熬得白,您尝尝。” 令支支接过汤碗,舀了一勺,缓缓吹凉。 视线落在下首的两人身上。 “有气出去打一架,在这木着脸坏了气氛,是想大家都迁就你们吗?” 闻言,莫棠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瞄了一眼对面的人,随后连忙看过来,瘪瘪嘴,有些委屈。 察觉到她的动作,雾妤柔冷笑一声,紧咬着下唇,攥着手里的筷子,骨节泛白。 两人之间的矛盾是迟早的。 镜非台抱着手往椅子里一靠,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不过令支支说的对。 两人闹别扭,现场气氛就明显僵住了。 不好不好。 “那个……” 见两人不言语,作为两人争执时在场的人。 阿萝迦小声发言,“是这样的……” 两个时辰前,后院。 雾妤柔伤势初愈,阿萝迦让她每日清晨去后院活动筋骨,不可剧烈,但需保持经脉畅通。 她到的时候,莫棠已经在练剑了。 不是客栈的剑法,是天枢宗的天枢剑诀,雾晞白私下教她的,说是“宗门基础,该学”。 雾妤柔站在廊下,看着莫棠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地演练,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那是她从小练到大的剑法。 是她父亲手把手教她的,雾家的剑法。 而现在,一个外人,一个被‘小偷’看作是棋子的私生女,在雾家覆灭后,不仅拿走了混元心经,还学起了天枢剑诀。 甚至……要成为天枢宗的少宗主。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错了。”雾妤柔走到练武场边,声音冷淡,“第三式‘秋水长天’,手腕该再低三分。” 莫棠停下动作,回头看她,斟酌开口:“好的,雾师姐……” “我不是你师姐。”打断她,“天枢宗没有姓墨的弟子。” 这话说得重。 但得知雾妤柔的境遇,莫棠也有几分同情她 所以莫棠只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我只是……想练好。” “想练好,就该找对的人教。”雾妤柔转身,背对着她,“而不是在这里……学个皮毛。” 莫棠挑挑眉,实在不想同她做口舌之争。 继续练剑。 这下,雾妤柔更加确定了她的想法。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莫棠,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莫棠藏住剑锋,皱眉后退一步:“我没有。” “没有?”雾妤柔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混元心经你练了,天枢剑诀你学了,天枢宗少宗主的位置你也快坐上了……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该把我这个‘前宗主之女’赶出客栈,免得碍你的眼?” “我没有这么想!”莫棠捏了捏鼻梁,又气又好笑,“掌柜的让我当少宗主,是为了稳住天枢宗,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雾妤柔打断她,“莫棠,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墨棠心里最软的地方。 但莫棠可不这么觉得。 她配吗? 她不知道。 但她是混元体。 “我……”她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 雾妤柔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装什么可怜?”她冷笑,“你和你那个爹一样,最会装。装无辜,装可怜,装得所有人都觉得你委屈,可实际上呢?你拿走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我没有拿!”莫棠终于忍无可忍,“是掌柜的给我的!是雾大哥承认的!是长老们跪着求我当的!” “你不想?”雾妤柔逼近一步,眼中满是嘲讽,“你不想,你可以拒绝啊。你去跟掌柜的说,‘我不想当宗主,让雾妤柔当吧’,你敢吗?” 莫棠噎住了。 不可否认,她不敢,她想当。 她想当宗主,想变强,想要权利。 而且她知道,与令掌柜而言,她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看,你不敢。”雾妤柔抓住她迟疑的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所以别在这里装无辜。得了便宜还卖乖,最恶心。” 她走了。 留下莫棠一个人。 想了半晌,莫棠耸耸肩,继续练剑。 终归是她理亏,之后避着点吧。 后厨窗户开着,小月站在窗边也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小月端菜出来时,看了大堂里的阿萝迦一眼,然后朝着大门外抬了抬下巴。 那里,雾妤柔正独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山出神。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里那片沉沉的阴霾。 阿萝迦终于反应过来。 “可……可他们不是不想当宗主吗?”她压低声音,“小白说过,他们兄妹只想报仇,不想回天枢宗……” “想不想当,和能不能当,是两回事。”小月淡淡道,“就像你有一件旧衣裳,自己不想穿了,扔在柜子里。可有一天,你看见别人穿着它,还在你面前晃,你心里舒服吗?” 阿萝迦沉默了。 她懂了。 不是争。 是硌应。 是那种“本该是我的东西,却被别人拿走了”的、说不出口的憋闷。 …… 此时,大堂内。 听阿萝迦说明原由,大家神色各异。 令支支指尖轻点桌面,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天枢宗宗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第126章 让她永远没有威胁你的能力 雾妤柔脸色一白。 莫棠低下头。 令支支侧眸望向雾妤柔: “不服?” 雾妤柔咬牙:“不服!” “为什么不服?” “她……她不配!” “哪里不配?” 雾妤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莫棠练成了混元心经,得到了长老会的承认,甚至……比她更适合当宗主。 她唯一能说的,就是“血脉”。 可血脉,在天枢宗如今的境况下,真的还重要吗? 令支支等了一会儿,见她答不上来,才缓缓道: “雾妤柔,你知道我为什么推你挡墨岩的剑气吗?” 雾妤柔身体一僵。 “因为你不听指令,擅自行动,暴露位置,差点害死所有人。”令支支声音平静,“而在那之前,我提醒过你,不要冲动,不要冒进。” “但你都没听。” “所以,你不是‘差点’害死大家,你是‘已经’害死大家了。” “只是我,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而已。” 雾妤柔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现在,”令支支看着她,“你在天枢宗,还想用‘宗主的女儿’这个身份,去质疑一个比你强、比你更适合、也比你会当宗主的人。” “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雾妤柔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 她想起那天叙昭救他时毅然决然的身影,想起哥哥失望的眼神,想起客栈伙计们沉默的脸。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一直都是……累赘。 “我……”她声音哽咽,“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令支支替她说完,“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纵容。” 她转身,看向莫棠: “小棠,你是少宗主。” “少宗主,就要有少宗主的样子。” “有人不服你,挑衅你,质疑你,你该怎么做?” 莫棠怔了怔。 她下意识看向雾妤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令支支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天枢宗的少宗主,不需要同情对手。” “只需要……立威。” 莫棠还在思索时,雾晞白紧绷下颌,神色冷峻。 “雾妤柔。”他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以下犯上,质疑少宗主,按天枢宗门规……该当何罪?” 雾妤柔咬牙:“我没有质疑宗主,我只是……” “我只是在问你,”雾晞白打断她,“按门规,该当何罪?” 雾妤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杖二十,禁闭五日。” “好。”雾晞白点头,“我帮你。” 雾妤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以为,他的哥哥至少会……留情。 “天枢宗宗主的位置只有一个,但客栈的人,可以有很多。”令支支继续道,“雾妤柔,你是客栈的人。莫棠,你也是。” “客栈的规矩是:对外,一致;对内,不争。” 她看向雾妤柔: “你心里有怨,我知道。但怨错了人,让你失去天枢宗的,是墨岩,是那些叛乱的长老,是给你种下蚀脉暗劲的人。不是莫棠。” 而后,她又看向莫棠: “你心里有愧,我也知道。但愧错了地方,你当宗主,是我的命令。你要愧,也该愧对我,而不是雾妤柔。” 两人都愣住了。 “从今天起,”令支支淡淡道,“雾妤柔,练好你的九霄贯日诀。莫棠,你继续练你的混元心经和天枢剑诀。” “你们走的路不一样,要学的东西也不一样。” “没必要争。” “也没资格争。” 她说完,放下鱼汤,缓缓抬眸。 望着雾晞白带着雾妤柔去后院领罚,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再开口: “记住,你们现在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都是客栈的。” “而客栈,是我的。” “我不喜欢看自己人内斗。” “再有一次……” 她没说完。 但两人都听懂了。 再有一次,可能两个人都得走。 雾妤柔看了莫棠一眼,又看了令支支一眼,最终低下头,转身离开。 背影踉跄,像被抽走了脊梁。 等雾妤柔走远,莫棠起身来到令支支面前,躬身: “掌柜的,我……” 令支支打断她,“如此做,还不够。” 莫棠抬头,不解。 “立威,只是第一步。”令支支看着她,“第二步,是收心。” “雾妤柔心里那道坎,不是靠杖刑和禁闭就能过去的。” “你要让她明白,你当宗主,对她、对天枢宗、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莫棠沉默。 “觉得难?”令支支问。 “有点。”莫棠老实承认,“她恨我,我也……很难做到完全忽视她。” “那就换个角度想。”令支支托着腮,悠悠道:“你现在是天枢宗的少宗主,将来是宗主。你要考虑的,不是个人恩怨,是整个宗门的利益。” “雾妤柔是天枢宗年轻一辈里天赋最好的几个人之一,若能收服她,对你稳定宗门、培养心腹,都有好处。” “若收服不了……”她顿了顿,“那就让她永远没有威胁你的能力。” 莫棠心中一凛。 闻言,阿萝迦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同小月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雾妤柔毕竟是掌柜的花了力气救的。 就这么…… 小月回望她,默默摇摇头。 镜非台撇撇嘴。 要不说这个女人狠呢! 莫棠踌躇着:“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令支支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宗主的位置,不是靠仁慈坐稳的。” “是靠实力,靠手腕,靠……让人敬畏。” 莫棠深深吸气: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令支支拍了拍她的肩,“三天后,我要看到她对你,至少表面上服从,如若不行……你知道的。” 莫棠低头:“是。” “啪嗒。” 寂静的大堂内,镜非台抖开折扇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折渊掩面,他歪着身子凑到云渡川身前,轻声道: “云兄,你心乱了。” 闻言,云渡川愣了片刻,连忙收回视线,敛眸看向周围的人,掩唇假咳两声。 虽说镜非台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其实大家都听得到。 “不是心乱,是……佩服。” “佩服令支支?”镜非台瞥了一眼若无其事正喝鱼汤的女人。 云渡川垂眸,“自然。” 对于其余伙计,令支支是在教。 教他们怎么在江湖上生存,教他们怎么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但对于莫棠,她是在用。 用她的天赋,用她心里那份想证明自己的执念。 教和用不一样,但她都做到了。 至于雾妤柔…… 兄妹俩二选一,令支支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今天在众人面前的这一出,无疑也是在敲山震虎。 用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实力为尊,规矩至上。 不管你曾经是什么身份,来了客栈,就得守客栈的规矩。 云渡川瞥见小月望向令支支满是崇拜的目光。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 这御人之道,高明得……让人心惊。 第127章 客栈卧底? 陈风潜入孙贵妃所居的“永寿宫”时,已是子夜。 永寿宫殿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凭借着脑海深处模糊的印象。 陈风莫名觉得,这里,能查到令掌柜想要的东西。 他伏在屋脊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夜枭,气息收敛到极致。 下方殿内,烛火通明,透过雕雕花窗棂,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孙贵妃,一身华贵的宫装,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 另一个…… 听两人谈话的内容,应该是九公主裴逐萤无疑了。 少女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跪坐在孙贵妃脚边的蒲团上,低着头,姿态恭顺。 “母妃唤儿臣来,有何吩咐?”裴逐萤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孙贵妃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悠悠地捻着念珠,许久,才开口: “听说……你前阵子从宫外,捡回来两个乞丐?” 裴逐萤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 “是。儿臣去寺庙祈福时,见他可怜,便带回来了。” “哦?”孙贵妃挑眉,“毁容瘸腿的乞丐,有什么好可怜的?这可不像你往日的作风。” “儿臣……只是想给在天之灵的四皇兄积福。”裴逐萤低声回答,说到后面,喉头竟有些哽咽。 提起裴昭景,孙贵妃眉心微动,念珠一滚,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萤儿,你今年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闻言,裴逐萤没说话,垂首时手帕掩面,却露出来一个讥讽的笑容。 “你可知道,你父皇最近身体越发不好了?” 裴逐萤猛地抬头。 “太医说,最多……还有一年。”孙贵妃的声音很平静。 “你四哥死了,如今朝堂局势复杂。” “朝中那些老臣,已经开始站队了。” 她俯身,伸手抬起裴逐萤的下巴,强迫少女看着她: “萤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裴逐萤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孙贵妃挥挥手,“退下吧。” 裴逐萤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远。 陈风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忽然被宫门外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永寿宫门前,一个瘸腿、容貌尽毁的仆从站在阴影处。 看样子应该是在等裴逐萤。 在看清他脸上狰狞的伤疤时,陈风没忍住拧了拧眉。 真丑啊。 也难怪令掌柜会嫌弃毁容的自己。 就连他自己也嫌弃。 他摸了摸额角,那处的蛊毒还未彻底清除。 得尽快了,不能让掌柜的嫌弃自己。 就在此时。 陈风刚回过神来,就看到了那毁容的瘸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握在掌心。 若不是陈风居高临下,又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而那药瓶…… 陈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瓷釉色,瓶身细长,瓶口封着暗红色的蜡,那是客栈独有的封蜡手法! 是惑心林客栈的药瓶! 绝不可能认错! 因为同样的瓶子,令支支给过客栈所有伙计,装续脉散的、装解毒丹的、装清瘴丹的…… 每一个,都是这个样式。 每一个,都只出自惑心林客栈! 这个瘸子…… 为什么会有客栈的药? 他和客栈……是什么关系? 陈风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伏在屋顶,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看见裴逐萤出来,思绪回笼,不再发呆,连忙将药瓶塞进怀里藏好,一瘸一拐的同裴逐萤离去。 陈风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猜测。 他是客栈的人?被派到九公主身边做卧底? 不像。 如果是卧底,没必要毁容瘸腿。 这种代价太大了。 那他曾是客栈的人?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离开,成了现在这样? 有可能。 但那药瓶……令掌柜的药,从不外流。 除非,是她亲自给的。 或者…… 陈风忽然想起,之听赵阁提过一嘴,客栈曾经有个伙计,外出采买时失踪了。 叫什么来着? 第128章 二十年前…… 同一时间,沉璧关听雨楼总部。 赵阁的身影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藏书阁的飞檐上。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戴着特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听雨楼的守卫很严。 作为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这里的防卫堪比皇宫大内。 但赵阁的轻功,是令支支亲自指点过的《浮光掠影诀》。 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在重重守卫间穿梭,竟无人察觉。 他潜入藏书阁,按照提前探查的线索,直奔“秘闻卷宗”区域。 二十年前的卷宗,存放在最深处的一排紫檀木架上。 架子上积了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赵阁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快速翻阅。 【大朔十七年,江南云家嫡子云渡川落湖事件调查】 找到了。 他抽出那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记载的内容,与他得知的相差无几: 五岁冬日落湖,昏迷三日,醒来后体弱多病,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 但在卷宗末尾,有一行极小的朱批: “疑点有三: 一、落湖时冰面碎裂痕迹规整,似外力所致。 二、他被救的时机过于巧合。 三、云家当年与宫中某位贵人往来甚密,事后突然断绝。” 朱批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镜”字印。 镜非台? 这是他亲自批注的? 赵阁瞳孔微缩。 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一份名单。 天启十七年,出入江南的宫中人员名录。 名单很长,足有上百人。 但其中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孙贵妃,当时的孙昭仪,奉旨南巡,于天启十七年冬途经江南,曾在云家老宅暂住三日。” 孙贵妃。 四皇子与九公主的生母。 也是……如今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赵阁将这份名录抄录下来,然后将卷宗原样放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 盒子上没有标签,只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将铁盒取出。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经脉图,图中标注着一种真气的运行轨迹。 赵阁觉得有些眼熟,正琢磨着,忽然瞳孔骤缩! 这是……蚀脉暗劲的种入手法! 而在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法传自前朝暗卫统领‘影’,后流入宫中,为‘影卫’专用。” 赵阁心中一凛。 影卫。 那是直属皇帝的秘密力量,只听命于天子,连后宫嫔妃都无权调动。 如果蚀脉暗劲真是影卫的手法…… 那当年对云渡川下手的人,就不仅仅是“后宫争斗”那么简单了。 他将图纸也抄录下来,然后将铁盒原样放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书阁。 …… 陈风在皇宫潜伏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他潜入内务府的档案库,翻查二十年前的宫廷记录。 他要找的,是二十年前,宫里有哪些高手离京,去过江南。 记录浩如烟海。 但陈风有目标,与赵阁在路上了解了详情,记得蚀脉暗劲是“宫里”的手段。 那么,能用这种手段的,至少是大宗师。 而二十年前,宫里的大宗师,不超过三个。 他一本本翻找,终于,在一本《宫廷护卫轮值录•大朔十七年》中,找到了线索。 “大朔十七年冬,大内统领魏无涯告假离京,赴江南省亲。同行者:副统领孙厉。” 孙厉? 陈风继续翻,在另一本《贵妃族谱•孙氏》中,找到了更多信息: 孙贵妃出身江南孙家,其父孙文渊曾任江南布政使。 而孙厉,是孙文渊的堂弟,也是孙贵妃的堂叔。 二十年前,孙厉是大内副统领,大宗师境界。 而他的“主子”,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人一已故的雍亲王,裴彻。 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二十年前在夺嫡中落败,被软禁至死。 记录显示,裴彻身边,也有一位大宗师护卫。 名叫魏无涯。 也就是和孙厉一起“告假离京”的那位大内统领。 陈风合上档案,背脊发凉。 孙贵妃。 雍亲王。 两个大宗师。 二十多年前,同时去了江南。 而云渡川,在那个时候,中了蚀脉暗劲。 这一切……断然不可能是巧合! 三天后,惑心林内。 赵阁和陈风同时归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几乎是同时往客栈的方向飞奔。 林中很安静,但越接近客栈,就开始有些吵闹起来。 上次大战,破坏了不少客栈周围的树。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令支支动员大家,开始栽树。 “真是奇了!” 阳光直射脸面有些刺眼,镜非台撸了撸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折扇插在腰上,顾不得他一向风流潇洒的形象。 望着面前“躺”在地上的桃花树,就开始发牢骚。 “令支支说栽树,我寻思,着还以为是播种或者是小树苗。” “没想到居然是现成的、大树!” 镜非台叉着腰,这么大一棵树搬得他气喘吁吁。 一旁的云渡川也不遑多让。 素静的僧袍,袖子微微挽着,拍了拍手上因为搬树蹭上的灰尘。 “我只是略有疑惑,这么多桃花……成树,令掌柜是何时运来客栈的?” 恍惚间,就像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一样。 明明昨晚还没有。 “她可是令支支,”镜非台呵呵一笑,“这些桃花树算什么,那么大一条蛇她不也‘变’出来了。” “……” 云渡川沉吟片刻,“在理。” “搬个树磨磨蹭蹭,你是白斩鸡吗?” 人未到,声先到。 小月一身粉衣,提着茶壶从客栈中走出。 秀眉微蹙,望着镜非台表情略微鄙夷。 镜非台干笑一声,“不干活的别说话。” 小月顿住脚步,笑笑,随后果断转身就走。 “行,掌柜的让我给你们泡的花茶,说是可以提神解乏,你们也别喝了。” 云渡川望着她的背影,抬了抬手,薄唇轻启,“我觉得……我这个病人,应该是可以喝一杯的。” 第129章 制衡 赵阁和陈风将抄录的名单和图纸呈上时,令支支刚从往生池出来。 肩上披着一件桃色外衫,长发随意洒下,发尾还滴着水。 但她毫不在意,接过快速浏览。 半晌,声线慵懒,悠悠道,“两份内容……略有出入。” 闻言,恭敬候着的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着对方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是谁谎报?还是…… 令支支望着纸上的内容,忽然笑了,眉眼一弯,觉得两份内容颇有意思。 “这么看,二十年前的两位大宗师,都在皇宫?” 不等两人思考,令支支指间弹了弹手中的一沓纸,发出声响。 “二十年前听雨楼的楼主,是谁?” 赵阁一愣,猛地一拍头。 对啊! 二十年前镜非台才几岁? 所以那批注,极有可能是前楼主留下的。 可是……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令支支随意的摆摆手。 “你们做得很好,去帮他们栽树吧。” 说罢,转身回了房。 “……是。” “是。” 陈风、赵阁躬身行了个礼离开后。 令支支在房间,倚在椅子里,指间携着一颗棋子。 “三个大宗师?” “倒是比我想的要深。” …… 花茶入口,香气像雾,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与常规的茶水不同,咽下时,芬芳之余,还有些清甜。 镜非台仰头饮下一杯,旋身飞上刚种好的桃花树上。 享受的眯着眼,倚在树枝上。 拔出腰间的折扇一摇,“我合理怀疑,令支支是想把毒林变成世外桃源。” 说罢,他阖上眼,喟叹一声。 “她倒是会享受。” 小月无语的瞥着他,“哪有你现在会享受?活干完了吗你就睡!” “啧!”镜非台睁开眼,从树上一跃而下,“扫兴。” 云渡川将茶盏递还给小月,摇摇头,拾起铲子朝镜非台递了过去。 “不搬就去同小白一起挖坑。” 镜非台:…… “我堂堂听雨楼楼主诶!竟然使唤我,亲力亲为的给令支支种树!成何体统!” 云渡川淡淡开口,“不种回去。” 镜非台一把抢过铲子,“种种种!” 小月见他变脸如此之快,翻了个白眼,提着茶壶朝另一边走去。 雾晞白负责挖坑,阿萝迦负责浇水。 “阿萝迦姐姐!你水浇太多了!”小月刚看见时,急得直跺脚,“树根会烂掉的!” 阿萝迦拎着水瓢,一脸茫然:“多吗?我觉得……刚好啊。” “都快淹成池塘了!”小月抢过水瓢,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水舀出来,“种树要‘润而不湿’,知道吗?” 阿萝迦挠头:“我只会种蛊,不会种树。” 小月叹气:“算了,你负责挖坑,我送完茶过来浇。” 后来两人一前一后,配合的倒也还算默契。 反观莫棠和雾妤柔这边,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两人被分到客栈东侧的坡地,负责种最后十二棵桃树。 起初,气氛僵硬得能冻死人。 雾妤柔拎着铁锹,闷头挖坑,一眼都不看莫棠。 莫棠歇了一会儿,端详着树干上的特殊“图腾”,神色平静。 “451,这树你看看,我怎么觉得不像是普通的树啊?” 451系统只需略略扫一眼,就知道这是零级系统商场才有的高阶物品。 但它回答莫棠时,却模棱两可,【阵法树?不确定,可能是你想多了。】 莫棠挠挠头,“是吗?” 这边雾妤柔挖第三个坑时,铁锹“铛”的一声磕到了石头,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咬牙,举起铁锹就要砸。 “雾……妤柔。”莫棠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坡地的土里多碎石,挖的时候要斜着下锹,用巧劲。” 雾妤柔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向莫棠。 少女正低头望着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用不着你教。”雾妤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按莫棠说的,斜着下了锹。 果然,轻松了许多。 她动作虽然依旧僵硬,但至少……没有故意搞破坏。 不远处,雾晞白正和赵阁一起种树,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 看到她于肯“配合”,他暗暗松了口气。 昨夜,他找她深谈了一次。 “小柔,你可以不服墨棠,可以恨她,但你不能……表现出来。” “为什么?”雾妤柔红着眼睛问。 “因为你现在,没有资格。”雾晞白说得残酷,“你的武功不如她,心性不如她,连混元心经都练不了,你拿什么跟她争?” 雾妤柔咬唇不语。 “记住,”雾晞白按住她的肩膀,“在你有能力挑战她之前,收起你所有的‘不服’。” “否则……”他顿了顿,“下一次,就不是杖二十那么简单了。” 雾妤柔知道,哥哥说得对。 所以今天,她忍了。 但她心里那根刺,依然扎着。 或许永远……都拔不出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 一抹桃色身立于客栈三楼露台。 令支支望着这一幕,满意的勾起唇角。 【宿主……如果雾妤柔还是不懂掩饰仇恨,你会杀了她吗?】 令支支毫不犹豫,“会。” “我最见不得拎不清的人,但她……很有用。” 微风拂过,衣袂飘飘。 她勾起耳畔被风带起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系统,”令支支望着远处忽然开口,“你下过棋吗?” 系统微愣,【没有,但我程序里是被植入了这项技能的。】 “那你该知道,有时候,一颗棋子放在那里,不是为了赢。”令支支接下一片飘过来的花瓣,夹在指尖,“而是为了……牵制另一颗棋子。” 雾妤柔是上任宗主的女儿,在天枢宗生活了十几年,对宗门内的人事、派系了如指掌。 “两人迟早是要一起回天枢宗的,她们不需要同心,只需利益一致。” “天枢宗,是我的棋盘,两人都是我的棋子,既是棋子,就不容她们自选黑白。” 花瓣在掌心被碾碎,令支支笑眼弯弯,任风将其卷落。 树下,镜非台挖坑挖累了。 一抬眸正好看见令支支,她似造物主,立于高处俯瞰众生。 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镜非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叫了旁边的云渡川一声。 “你猜雾妤柔之后会去……” 云渡川头也不抬,“天枢宗。” “咦?”镜非台扬眉,“你怎么知道?” 云渡川无奈摇头。 按照令支支的御人之道,她身边不会留有无用之人。 更何况这人…… “让雾妤柔跟墨棠回去,是‘辅助’,也是制衡。” “有雾妤柔在,墨棠不敢独断专行。” “有墨棠在,雾妤柔也翻不起浪。” “两人互相牵制,又都必须依靠掌柜的做'裁判’,如此,天枢宗,便牢牢握在掌柜的手里了。” 第130章 碧落桃树 陈风没有分到种树的任务。 他被令支支指派为“监工” 负责巡视全场,确保每个人都认真干活,同时……保护那些刚种下的桃树不被林中的毒虫野兽破坏。 这活儿他很喜欢。 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掌柜的。 令支支没有亲自种树。 从楼上下来后。 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肩头的小蝴蝶轻轻振翅,洒下点点磷粉。 手中捧着一本账册,在核对。 加上云渡川的三万两黄金的诊金。 余321300两 再扣除买的这些桃花树。 还剩…… 陈风远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能这样守着她,看着她,真好。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忽然,他余光瞥见那只停在她肩上的紫色蝴蝶时。 脑海中不受控的,闪过许多断断续续的片段。 尖锐的疼痛感传来,如同一根根细密的尖针直戳他的大脑,促使他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红衣、紫蝶,还有……双刀。 银蓝的刀刃,一滴鲜红落下。 那是谁的…… 陈风身形踉跄,似乎是缓了很久,他才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抬眸望向某处,随即松了口气。 掌柜的指尖轻点账本,似在沉思。 待他转身继续去“监工”。 令支支才微微抬头望过来,挑挑眉,唇角……轻扬。 他的气息,刚刚乱了。 * 种树持续到晚上。 三十六棵桃树全部种完。 众人都累得够呛,回到客栈。 小月端出早就准备好的饭菜。 镜非台摇着扇子,看向外面的桃树,发出疑问: “现在也不是花开的季节,这些……” 话音未落。 窸窸窣窣…… 离他最近的那棵桃树苗,忽然……动了! !!! “它它它!” 镜非台折扇合拢,指着桃花树微微颤抖。 “碧落桃树,花开不败,四季常青,有一定的……防御效用。” 令支支走到柜台,将账本放回,才悠哉悠哉的解释道。 镜非台身旁的云渡川也看见了,那桃花树,刚刚好似抖动了一下。 不过他眼中的讶异也只有一瞬。 随后整理好僧袍,轻轻按下镜非台的扇子。 “你说过的……她可是令掌柜的,这些不算什么。” 镜非台抿唇:…… 饭桌上。 雾妤柔和莫棠之间的氛围,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不少。 镜非台手持筷子左瞄瞄,右瞅瞅。 然后看向优雅进食的令支支。 终是没忍住“啧啧”两声。 这女人,当真厉害! 莫棠咬着筷子,小眼神一遍一遍的望向侧面的令支支。 终于在某一刻,她撞入了那双含着清浅笑意的玻璃瞳。 莫棠浑身一僵,在得到对方一个微笑时,她心底才松快不少。 她有在按照掌柜的指示行事。 和雾妤柔的关系也没那么僵了。 昨日下午 令支支在回廊下“偶遇”了莫棠。 少女正在研读天枢宗的宗门典册,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 “掌柜的。”见令支支来,她起身行礼。 令支支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开那本典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枢宗历代长老的姓名、师承、关系网。 “看这个做什么?” “想理清宗门内的人脉。”莫棠老实回答,“但太乱了,理不清。” “不用理清。”令支支合上册子,“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天枢宗现在分三派:保守派(支持墨岩旧制)、中立派(观望)、革新派(希望宗门变革)。你要争取的,是中立派。” “第二,”她顿了顿,“有个人,能帮你争取中立派。” 莫棠眼睛一亮:“谁?” “雾妤柔。” 莫棠愣住。 “她?”她苦笑,“掌柜的,她恨不得杀了我……” “她恨你,但她更恨墨岩。”令支支淡淡道,“现在墨岩死了,你是唯一能将‘正统’延续下去的人。” 莫棠怔了怔。 这说的,是混元心经。 不过,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 “况且,”令支支继续道,“她是雾宗主的女儿,在天枢宗生活了十几年,对宗门内的人事、派系了如指掌。有她在你身边,那些中立派会觉得,连雾宗主的女儿都支持你,你或许……真的可以。” 莫棠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可她不会真心帮我。” “不需要真心。”令支支看着她,“只需要……利益一致。” “你给她一个留在天枢宗的理由,她给你她的人脉和情报。” “各取所需,就够了。” 莫棠深深吸气: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令支支起身,“三日后,带她一起回宗。” “那客栈这边……” “客栈有我。”令支支转身,“而你,只需要记住……” “天枢宗,是你的棋盘。” “雾妤柔,是你的棋子。” “但别忘了,下棋的人,是我。” 她说完,离开回廊。 莫棠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掌柜的在利用她。 可她心甘情愿。 因为掌柜的给她的,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地位,权力,未来无限可能的机会。 至于被利用…… 那又如何? 这世上,谁不是在利用谁呢? 所以,下午种树时。 莫棠有意无意,寻找话题同雾妤柔聊了几句。 “……我再说一次,那卷《飞云剑谱》在藏书阁三楼东侧第七个书架,用黑檀木匣装着,钥匙在戒律堂孙长老手里。” 雾妤柔语气硬邦邦的,但说得很仔细。 “孙长老……”莫棠沉吟,“是那个总穿灰袍、眉心有颗痣的?” “嗯。他和我父亲……和墨岩是旧识,但为人古板,只认规矩。”雾妤柔顿了顿,“你想从他手里拿钥匙,得有个正当理由。” “比如?” “比如……整理藏书阁,清点武学典籍。”雾妤柔道,“这是少宗主的职责,他挑不出错。” 莫棠沉默片刻:“多谢。” “不用。”雾妤柔转身要走,“我只是不想天枢宗的武学失传。” “妤柔师姐。”莫棠叫住她,“你若愿意……可以与我一同回天枢宗。” 雾妤柔背影一僵。 “我初来乍到,对宗门内的人事、规矩都不熟。”莫棠声音温和,“若有你在旁提点,会顺利很多。” “我凭什么帮你?”雾妤柔没回头。 “不是帮我,是帮天枢宗。”莫棠走到她面前,“你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天枢宗是什么样子,长老们各怀心思,弟子们人心惶惶,墨岩虽死,余党未清。若不能尽快稳定局面,天枢宗……怕是要散了。” 雾妤柔咬唇。 她知道莫棠说得对。 可让她去辅助这个仇人的女儿…… “你好好想想。”莫棠没逼她,“三日后,我会启程回宗。” 她转身离开。 雾妤柔站在原地,看着满树桃花,久久不语。 第131章 残忍? 令支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下首,陈风忽然想起什么,懊恼的拍了拍头。 这才斟酌着将永寿宫顶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他的猜测。 但当他说到“那个毁容瘸腿的哑仆,手里拿着和我们一样的青瓷药瓶”时,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哐当! 小月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 阿萝迦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一向沉稳的雾晞白,都瞳孔微缩。 “你……”小月声音发颤,“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们的药瓶?” 陈风点头:“掌柜的特殊的封蜡手法,我认得。”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阁蹙眉道:“那个哑仆……长什么样?” 陈风仔细描述着,毁容的脸,瘸腿,沉默,眼神空洞但偶尔会盯着药瓶发呆。 他每说一句,桌上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小月眼尾微微泛红: “是叙昭……一定是他……” “也只有他,才会那么傻……” “也只有他,才会毁了容、瘸了腿,还不回客栈……”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阿萝迦轻轻拍她的背,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赵阁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雾晞白望着桌上的饭菜,却食不知味,察觉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他抬眸,正好同脸色苍白的雾妤柔对上。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任何话。 另外不明所以的三人。 仅能从大家都反应来做出猜测。 只有令支支,依旧平静。 她放下汤碗,看向陈风: “你觉得,他记得客栈吗?” 陈风仔细回忆。 那人盯着药瓶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有……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痛苦。 “不像记得。”他斟酌道,“但他对那个药瓶很在意,像是……唯一熟悉的东西。” 闻言,令支支点了点头。 “失忆了。”她轻声道。 众人齐齐看向她。 “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没死已是万幸。”令支支拿起茶盏,缓缓转动,“摔坏了脑子,忘了从前的事,正常。” “可他怎么会在九公主身边?”赵阁问。 “两种可能。”令支支分析,“第一,他坠崖后被河水冲走,流落到京城附近,被九公主所救。” “第二……”她顿了顿,“有人救了他,故意送到九公主身边。” “谁会这么做?”小月皱眉。 令支支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许久,她才放下茶杯: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在九公主身边,手里有我们的药瓶,但不记得我们。” “而九公主……”她抬眼,“是我们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掌柜的意思是……”赵阁试探着问。 “意思是,”令支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桃花林,“这颗棋子,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令支支向来毫不避讳,大方展示自己的谋划。 这也是令镜非台和云渡川吃惊的地方。 她就如此笃定、相信这些人? 云渡川似是看懂了镜非台面带诧异时,眼底隐含的意思。 “或许不是相信,”云渡川举起茶盏,朝他敬了敬,“是……强大到一定程度,所以不惧。” 有句话: 极度的坦诚,才是最有力的进攻。 最大的坦诚和底气,这些人接不住的话,是不会被留在客栈里的。 “陈风。”令支支转身。 “在。” “你去皇宫。” “去见叙昭?” “不。”令支支摇头,“去‘偶遇’他。” 她走回桌边,指尖轻敲桌面: “你要让他‘无意中’发现,你和他都是惑心林客栈的人。” 陈风怔住:“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要你‘提醒’他。”令支支看着他,莞尔一笑,“你要告诉他,客栈曾经是他的家……” “而那个药瓶……是给他回家用的,是‘家人的牵挂’。” 陈风听得心惊。 但他毫不犹豫: “是。” “还有,这是造化生机丸和续骨膏,客栈的人,可不能是瘸子,耽误事。” 说罢,令支支从袖中拿出两瓶药,递了过去。 陈风领命离开后,饭桌上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小月忍不住,小声问: “掌柜的……这样对叙昭,会不会……太残忍了?”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赵阁叹口气,小月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他与阿萝迦都能理解。 此时。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 “残忍?” “让他当一个浑浑噩噩的哑仆,随时可能被宫里的人当成弃子杀掉,这叫不残忍?” “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这叫不残忍?” “还是说,”她顿了顿,“你觉得,让他‘想起来’自己跳崖救了雾妤柔,然后被所有人遗忘在皇宫里,会更仁慈?” 小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现在失忆了,是张白纸。”令支支声音柔和,“这张白纸上,我们可以画‘家人’,画‘忠诚’,画‘归属’。” “也可以画‘怨恨’,画‘背叛’,画‘被抛弃的绝望’。” “你觉得,”她看着小月,“哪一幅画,对他更好?” 小月低下头。 她知道,掌柜的说得对。 那个莽撞却善良的叙昭,那个为救雾妤柔跳崖的叙昭…… 难道,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回不来了。”令支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从跳崖那一刻起,那个叙昭,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毁容的仆从。”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他……成为我们需要的叙昭。” “仅此而已。” 说完,她起身离席。 衣裙在烛火中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 第132章 不被抛弃的资格 令支支离开后,饭桌上依旧沉默。 许久,赵阁才长叹一声: “掌柜的……总是对的。” 小月闷声道:“叙昭那小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这不是结局。”阿萝迦望着她,眼神渐渐坚定,“这或许是……新的开始。” “对叙昭是,对我们也是。” 她看向众人: “掌柜的说了,要让他相信,客栈是他的家,我们是他的家人。” “那我们就……真的把他当家人。” “等他‘回来’的那天,我们要让他看到,家还在,家人还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不,”她顿了顿,“比从前……更好。” 赵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 “既然掌柜的定了方向,我们就跟着走。” “至于叙昭……”他轻声道,“只要他还活着,就总有一天,能真正‘回来’。” “在那之前……” “我们就替他,守好这个家。” 众人点头。 烛火摇曳,映亮了一张张坚定的脸。 楼上,令支支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桃花林。 肩头的蝴蝶轻轻振翅。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伙计们需要时间消化。 不过…… 她只需要结果。 而结果就是。 叙昭,会成为她在皇宫里,最隐蔽、也最忠诚的探子。 因为他‘记得’,是客栈救了他,是掌柜的给了他新生,是‘家人’们从未放弃他。 这样的忠诚,比任何胁迫、利诱,都更牢固。 至于真相……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掌握了真相。 而她,就是那个掌握真相的人。 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棋局。 而她,已经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大堂中,雾晞白始终沉默着。 目不转睛的看着令支支的身影远去直至看不见,他才敛眸收回视线。 掌柜的从不掩饰自己的冷酷,也从不伪装自己的算计。 她要什么,用什么手段,摆在明面上,这是她的‘真’。 毕竟,江湖上,多的是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 比起那些人,他宁愿跟着令支支,至少他知道,她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因为她要捅,会当面捅。 正是因为雾晞白看透了这些。 看透了她的冷酷,看透了她的强大。 所以他才会提前“提醒”雾妤柔。 只要雾妤柔不再犯蠢,有当初的身份在,她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天枢宗,就能牵制莫棠,就能帮掌柜的……稳住天枢宗那些旧部。 毕竟。 有价值。 才有……不被抛弃的资格。 …… 除了对叙昭这人一知半解的镜非台、云渡川、莫棠三人以外。 还有一人一直垂着头,未发一言,让人看不清神色。 雾妤柔不自觉将衣袖揉皱,抿着下唇,根本无法面对舍命救她的叙昭。 而如今,这人还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瘸了、毁容了、失忆了。 一直到晚饭结束。 雾妤柔垂着脑袋,悄无声息的出了客栈。 林中,她看着满树桃花,久久不语。 叙昭这人,与客栈伙计们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好。 而如今是因为她,他才…… 脑海中浮现小月和赵叔他们关心的神色,雾妤柔眸光暗下。 如果她当时不那么冲动,没有不计后果射出那一箭…… 又或许,她获救时,记挂着叙昭的救命之恩,他或许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想到这,她勾唇苦笑一声。 就在此时。 令支支从树后走出,裙摆拂过落花,悄无声息。 雾妤柔吓了一跳:“掌、掌柜的……” “想好了?”令支支问。 雾妤柔点头,又摇头,随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令支支说的是什么。 沉吟片刻,才想明白。 如今,客栈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或许跟莫棠回天枢宗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令掌柜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只是…… “我……我还没想好。” “为什么?” “我……”雾妤柔低下头,“我不服她。” “我知道。”令支支淡笑道,“但你不服,和她能不能当宗主,是两回事。” 雾妤柔抬头看她。 令支支摘下一片花瓣,夹在指尖,她将花瓣轻轻放在雾妤柔掌心: “莫棠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有你在,天枢宗那些不服她的人,就会觉得,‘正统’还在。” “而你呢?”她看着雾妤柔的眼睛,“你需要她。” “因为只有在她手下,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天枢宗,才能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等有朝一日,能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也说不定呢?” 令支支浅笑嫣然,这话说得轻松。 但雾妤柔掌心微微出汗。 “但记住,”令支支声音一转,“那一天的到来,需要时间。” “而在那之前,你要做的,是当好这颗‘牵制的棋子’。” “帮莫棠站稳脚跟,也是在帮你自己……铺路。” 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雾妤柔一个人,站在桃林中,看着掌心那片花瓣,心中翻江倒海。 夜风吹过,带来桃花淡淡的香气。 而后,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穿过桃花枝桠,打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雾妤柔坐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裳。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哥,你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无人回应她。 雾妤柔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掌心接住的雨水。 雨水很凉。 哥哥说得对。 凉,总比伪装的暖,要真实。 至少,她知道自己该付出什么,能得到什么。 至少,她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患得患失。 至少⋯ 她能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 桃花被打落一地,粉色的花瓣混在泥水里,有种凄艳的美。 雾妤柔站起身,将衣服裹紧。 然后,转身,朝客栈走去。 脚步很稳。 眼神很坚定。 第133章 淮王 第三日清晨,客栈门前。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 一辆载莫棠和雾妤柔回天枢宗,一辆载镜非台离开惑心林。 临行前,令支支将莫棠和雾妤柔叫到一旁。 “有几句话,交代你们。” 两人垂手静听。 “第一,”令支支看向莫棠,“回了天枢宗,少宗主的名分要立,但威要缓立。多听,多看,少说。遇事不决,问妤柔。” 莫棠躬身:“是。” “第二,”她转向雾妤柔,“你以‘协助少宗主整顿宗门’的名义回去,地位超然,但不可越权。该你说话的时候说,不该你说话的时候,闭嘴。” 雾妤柔抿唇:“……是。” “第三,”令支支笑眼中带着寒意,“你们二人私下如何,我不管。但对外,必须同进同退。” “若让我知道,谁在背后捅对方刀子……” 她顿了顿,肩头的蝴蝶轻轻振翅。 “惑心林的地,不介意多埋两个人。” 两人同时一凛。 “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莫棠和雾妤柔对视一眼。 这是三天来,她们第一次正眼看对方。 眼神复杂,有戒备,有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但至少,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和解”。 两人各自上车。 马车缓缓驶出客栈,消失在毒瘴深处。 另一辆马车旁,镜非台摇着扇子,看着远去的马车,轻笑: “令支支这一手……高明。” 云渡川缓缓收回视线,眉心微动。 他觉得,她如此,毫不遮掩的将御人之道袒露在他们面前。 是变相的敲打。 她在告诉他们。 她连天枢宗都能这样掌控,更何况……听雨楼和漕运盟。 云渡川背脊一凉。 他想起那同心蛊,想起令支支救他时平静的眼神…… 是啊。 她救他,不只是为了交易。 更是为了.....掌控。 掌控他,掌控云家,掌控漕运盟。 就像现在掌控天枢宗一样。 他问自己:怕吗? 或许是怕的。 当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好奇,她能做到哪一步。 * 中秋宫宴,太极殿前灯火辉煌。 金吾卫执戟列阵,宫娥彩衣翩跹。 丝竹管弦之声缭绕于九重宫阙。 皇帝高坐龙椅,虽面色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左右两侧,孙贵妃与皇后分席而坐,一个雍容华贵,一个端庄沉静。 六皇子裴昭宁与九公主裴逐萤的席位相邻。 这本不合规矩,但皇帝特准,说是“兄妹亲近些好”。 而刚刚被封为淮王的二皇子裴今安,就坐在他们对面。 他一身月白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温和含笑,正举杯向皇帝敬酒: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安康,月满人圆。” 举止谦恭,言辞恳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贤德”。 皇帝颔首,饮了杯中酒。 宴至酣处,歌舞暂歇,众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 裴今安也起身,端着酒杯,缓步走裴昭宁和裴逐萤。 “六弟,九妹。”他笑容温润,“近来可好?” 裴昭宁起身回礼:“劳二哥挂心,一切安好。” 裴逐萤也起身,却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她对这个二哥,向来没什么好感。 裴今安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听说六弟前阵子去了趟惑心林?”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惑心林。 自那传言涌入玉京,就成了京城贵人圈里讳莫如深的地方。 毒瘴弥漫,毒虫遍地,却偏偏有个客栈开在那里,还有个神秘莫测的美人“掌柜”。 更诡异的是,听闻去过的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再也回不来。 比如四皇子。 裴昭宁面色不变,微笑答:“是去求医。江湖传闻,惑心林客栈有位神医,能治奇症。” “哦?”裴今安挑眉,“那治好了吗?” “尚未痊愈,但已好转许多。”裴昭宁答得滴水不漏。 “那还真是奇了。”裴今安把玩着酒杯,“惑心林那种地方,毒虫猛兽遍地,寻常人避之不及,偏偏六弟敢去,这份胆识,为兄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逐萤: “九妹前些日子,似乎也去过皇姑寺?就在惑心林附近吧?” 裴逐萤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哥消息真灵通。我是去为父皇母妃祈福。” “祈福是好事。”裴今安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只是为兄有些好奇……九妹祈福那日,带回来的那个‘瘸仆’,似乎……” 他故意停顿,观察两人神色。 裴逐萤握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裴昭宁则笑容依旧:“二哥对九妹宫里的事,倒是关心。” “自家兄妹,自然关心。”裴今安微笑,“只是听说那瘸仆手里,常拿着个青瓷药瓶,那药瓶的样式,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抬眼,看向裴昭宁: “六弟在惑心林客栈求医时,可曾见过类似的药瓶?” 空气骤然凝滞。 周围虽然依旧歌舞升平,但这一角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裴昭宁看着裴今安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一旁的裴逐萤不解,裴昭宁也一时没想透。 什么青瓷药瓶? 裴逐萤秀眉微蹙,她怎么从未注意过。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想这些。 裴今安贸然提起,一定有坑。 裴昭宁知道这个二哥不简单。 能在夺嫡之争中始终保持“贤德”之名,不显山不露水,却偏偏每次关键时刻都能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但他没想到,裴今安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发难。 “药瓶?”裴昭宁故作思索,“客栈里药材众多,瓶瓶罐罐也不少,倒没特别留意。” “是吗?”裴今安轻笑,“那可能是为兄记错了。” 他话锋一转: “不过说起惑心林客栈,为兄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四弟出事前,似乎也去过那里。” 这句话,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围几位离得近的朝臣,手中酒杯齐齐一顿。 连上首的皇帝,都微微抬眼看了过来。 四皇子之死,至今是悬案。 尸体是在惑心林边缘发现的,死因蹊跷,查无可查。 皇帝震怒,却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现在,淮王当众提起这件事…… 什么意思? 暗示四皇子之死,与惑心林客栈有关? 还是暗示……与去过惑心林的人有关? 裴昭宁脸色微沉:“二哥慎言。四哥之事,父皇已有定论。” “为兄知道。”裴今安点头,笑容依旧温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罢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九妹。” 裴逐萤抬眼看他。 “你宫里那个瘸仆,既然是从惑心林附近带回来的……” 裴今安声音轻缓,“可要仔细查查他的来历。” “毕竟,四弟死在那边,凶手至今未获。” “万一……是什么人派来的眼线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为兄只是担心九妹的安危。” “毕竟,咱们皇家的人,已经折了一个在那边了。” “可不能再……折第二个。” 第134章 等她出手 宫宴过半,御花园。 裴逐萤屏退左右,独自站在荷塘边,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脸色冰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裴昭宁。 他走到她身边,“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裴逐萤没回头: “二哥在试探我们。” “不止。”裴昭宁沉声道,“他在提醒父皇,老四的死,可能和我们有关。” “他没证据,也和我们没关系!” “他不需要证据。”裴昭宁冷笑,“他只需要在父皇心里种下一根刺。” “一根……怀疑的刺。” 裴逐萤握紧拳头。 她想起裴今安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想起他提起瘸仆时的语气,想起他说“可不能再折第二个”时的意味深长。 这个二哥…… 比他们想象的,更棘手。 “还有……”裴昭宁拧着眉头望向裴逐萤,“你捡回的乞丐,身份查过没?” 裴逐萤如实道:“年纪较小的乞丐外号小将军,身份没问题,至于另一个……” “他失忆……”裴逐萤猛地抬头,“你是担心他身份有问题?” “不。”裴昭宁摇摇头,“听二哥话里的意思,这乞丐或许和惑心林有些关系。” 裴逐萤沉吟片刻,“你是说……二哥在挑拨?” 裴昭宁扯了扯嘴角,转身正视裴逐萤。 “你就没怀疑过,那乞丐或许是令掌柜派来的探子吗?” “不可能!” 裴逐萤直视裴昭宁,语气斩钉截铁。 见她表情如此坚定,裴昭宁错开视线,幅度极小的摇摇头。 轻声叹了口气。 不知是在感叹裴逐萤铁了心的维护,还是在感叹令支支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这一个两个的,都对她那么死心塌地的。 “当务之急,是你先回去看看,那小乞丐身上的瓷瓶,究竟有什么玄机。” 尽管裴昭宁根据裴今安话里的意思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但还是无法确定,那乞丐和客栈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恶? 又或者…… 是裴今安究竟还藏着什么阴谋。 …… 两人不好离席太久。 没多久,便错开时间,一前一后的回到宫宴上。 此时。 皇帝面露倦色,由孙贵妃搀扶着回寝殿休息。 众臣得了片刻自由,三三两两聚在御花园中赏月饮酒。 淮王裴今安独自踱至“听雪轩”外的回廊下,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月白亲王常服上,玉冠下的侧脸线条温润如玉,长睫微垂,似在沉思。 这幅画面美得像幅丹青,引得不远处几位世家贵女频频侧目。 “都说淮王殿下是京中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真……” 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压低声音,脸颊泛红。 “何止是容貌,”另一绿衣少女接话,“殿下素有贤德之名,待人温和,从不摆亲王架子。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殿下至今未娶正妃,听说连侍妾都没有。”绿衣少女叹气,“也不知怎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湖蓝衣裙女子摇摇头,“我觉得六殿下才是长的真好看……就是身份不怎么好。” 几人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而回廊阴影处,一个穿着粉霞锦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人群。 粉裙女子是靖远将军独子的远房表妹。 柳若萱。 她端着一盏温好的醒酒茶,款款走向裴今安。 “殿下,”她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夜露寒凉,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 裴今安转过身,含笑看她:“有劳柳小姐。” 他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柳若萱的手背。 女子脸一红,迅速低下头。 裴今安垂眸看着茶汤。 清透的琥珀色,飘着几片安神的百合。 他唇角笑意不变,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却在即将饮下的瞬间,动作微顿。 极细微的停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缓缓饮了一口,赞道:“好茶。” 柳若萱眼中闪过狂喜,又迅速压下:“殿下喜欢便好。” 她等着药效发作。 那是她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醉仙引”,无色无味,服下后半盏茶时间便会神智昏沉,任人摆布。 可等啊等,裴今安依旧神色清明,甚至还与她聊起了诗词。 “柳小姐似乎对李义山的诗颇有心得?”他含笑问。 “略懂一二……”柳若萱心中焦急,额角渗出细汗。 不对啊,药效该发作了。 难道……被发现了? 她悄悄抬眼,却对上裴今安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 那眼神太干净,太温柔了,让她瞬间打消了疑虑。 就在柳若萱打算“再加把劲”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世家子弟、贵女簇拥着六皇子和九公主,正朝这边走来。 “听说淮王殿下在此赏月,我等特来讨杯酒喝……” 为首的是镇国公世子,话音未落,众人已到回廊前。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柳若萱衣衫半解,香肩微露,正“瘫软”在裴今安怀中。 而淮王殿下衣衫整齐,只是单手扶着她,神色……颇为无奈。 “这、这是……”有人结巴。 裴今安叹了口气,将柳若萱轻轻推开,对身后侍从道: “柳小姐似是饮多了,扶她去偏殿休息。” 侍从上前搀扶,柳若萱却忽然“惊醒”,一把抓住裴今安的衣袖,泪眼婆娑: “殿下!您、您方才对臣女……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裴今安却依旧神色温和,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袖,轻声问: “柳小姐是说,本王对你做了什么?” “您、您方才明明……”柳若萱咬牙,索性豁出去了,“您方才明明抱了臣女,还、还亲了臣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若此事为真,那淮王殿下的“贤德”之名,可就…… 裴今安轻轻抽回衣袖,后退一步,看向众人: “本王方才在此赏月,柳小姐前来送茶。饮茶后,柳小姐忽然身子不适,本王便扶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殿下说谎!”柳若萱哭道,“臣女清白之身,若非殿下……怎会如此!” 裴今安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柳小姐口口声声说本王轻薄了你,”他缓声道,“那可否告诉诸位,本王是何时、何地、如何轻薄的你?” 柳若萱一怔,随即咬牙:“就在方才!在此处!殿下抱了臣女,还……” “抱了你哪里?”裴今安打断她。 第135章 他是蛊悬铃 “腰、腰……” “用哪只手抱的?” “右、右手……” “哦?”裴今安抬起右手。 修长干净的手指,掌心朝上,“柳小姐请看,本王右手方才端了茶盏,指腹还沾着茶渍。” 他转向众人:“若本王真用这只手抱过柳小姐,她衣衫上理应留下茶渍,诸位可愿做个见证?” 立刻有与见不惯她的贵女上前,仔细查看柳若萱的衣裙。 “回殿下,柳小姐衣上……并无茶渍。” 柳若萱脸色煞白。 裴今安却还不罢休,继续温声问: “柳小姐说本王亲了你,亲在何处?” “脸、脸颊……” “左脸还是右脸?” “右、右脸……” 裴今安点头,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唇畔: “巧了,本王今晚饮的是‘琥珀酿’,唇上应残留酒香。若真亲过柳小姐右脸,她脸上也该有酒气。” 他看向镇国公世子:“傅兄嗅觉最灵,可否一闻?” 忽然被叫到的镇国公世子一愣。 他闻? 是否有些不妥? 看着淮王面上如此坦然。 兴许他也是暂时忘记了男女大防。 世子正踌躇不前时。 清凌凌女声从人群传出。 “慢着,我来。” 裴逐萤从人群中走出,上前,在柳若萱右脸旁嗅了嗅,皱眉。 莫非…… 这女子还真是…… 她眉毛拧得越发紧,在大家的目光下,摇了下头。 除了脂粉香,并无琥珀酿的味道。 全场死寂。 柳若萱彻底瘫软在地。 裴今安望着他的九皇妹,勾了勾唇,随后轻叹一声: “柳小姐,你年纪尚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本王不愿追究,你且回去吧。” 他转头对侍从吩咐:“送柳小姐出宫,务必……安全送到柳府。” “安全”二字,咬得极轻。 却让柳若萱浑身一颤。 她失败了。 这是要让将军和夫人知道…… 她就完了。 彻底完了。 侍从搀扶着瘫软的柳若萱离开后,裴今安才转向众人,拱手苦笑: “让诸位见笑了。本是赏月闲谈,却闹出这等误会……” 镇国公世子连忙道:“殿下胸襟宽广,受了如此污蔑还愿为她保全颜面,实乃君子之风!” “是啊是啊,若非殿下明察秋毫,今日怕是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连家也是,这样的人也敢带进宫!”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裴今安的眼神愈发敬重。 裴今安却只是含笑摇头,仿佛刚刚的对峙,不过是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事情已然落幕。 裴昭宁和裴逐萤看着裴今安被众人簇拥着,接受着“坐怀不乱”“真君子”的赞誉。 “二哥。”裴昭宁上前,“方才……” “一点误会罢了。”裴今安微笑,“已经解决了。” 他看向裴逐萤,语气关切:“九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累了?” 裴逐萤压下心中寒意,摇头:“谢二哥关心,无碍。” “那就好。”裴今安点头,又看向裴昭宁,“六弟,为兄方才想起,惑心林那件事……”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依旧: “为兄会帮你在父皇面前解释的。” “毕竟,自家兄弟,总该……互相照应。” 说完,他颔首致意,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渐行渐远,融进月色里。 待人散尽。 裴逐萤脊背发凉,咬牙切齿:“多此一举。” “再容他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一番,没有的事也成真的了。” 此时。 她终于明白,她这个二哥,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刚刚的几句话,就将柳小姐钉在了耻辱柱上,现在又这般挑衅。 简直可恶! 一旁,裴昭宁眸色深沉,往日温和的笑意不复存在。 淮王…… 现在动不了他,也没法动他。 不然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坐实了裴今安的猜测。 裴昭宁沉默片刻,望向某个地方: “等等吧。” 裴逐萤不解:“等?” “等令掌柜的……”裴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出手。” “她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淮王、裴今安。 牵扯众多。 …… 陈风潜入皇宫时,已是子夜。 他伏在殿顶,看着下方廊柱边那个蜷缩的身影。 叙昭。 少年抱着扫帚,正盯着掌心那个青瓷药瓶发呆。 月光照在他毁容的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在夜色中更显可怖。 陈风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 嗡! 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蛊虫翻涌的祭坛。 红衣女子冰冷的眼。 死亡。 重生。 还有……客栈里,那个人对他说的那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呃……”陈风闷哼一声,险些从屋顶滑落。 他死死抓住瓦片,指甲抠进缝隙,额头渗出冷汗。 那些是什么? 那些记忆……是谁的? 暗处。 某个黑色的身影察觉到了这处的异常。 朝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轰! 陈风脑中那层封印记忆的屏障,彻底炸裂! 属于大祭司蛊悬铃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是万蛊门百年来最年轻的大祭司,天纵奇才,蛊术通神。 他奉门主之命追捕叛逃圣女阿萝迦,在惑心林遇到了那个红衣女子。 她抬手,蝴蝶纷飞,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然后,他真的死了。 再醒来时,他夺取陈风的生机,他便成了“陈风”。 而“陈风”的记忆也同样清晰: 他被掌柜的救回客栈,成了最忠诚的仆从。 他为她办事,只为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他守在她门外,抱着软垫,像条等待主人抚摸的狗。 两段记忆在脑中冲撞、撕扯! 他是蛊悬铃! 不是陈风! 就在记忆融合的瞬间,他脸上的疤痕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狰狞纹路,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收缩、最终……消失。 皮肤恢复光滑,五官轮廓重新清晰。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优雅。 只是右眼下那道淡褐色的烙印还在,像一滴凝固的泪。 而他的眼睛…… 左眼是蛊悬铃的冰冷、高傲、深不可测。 右眼是陈风的痴迷、偏执、近乎卑微的忠诚。 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在同一张脸上交替闪烁。 诡异得令人心悸。 暗处的那人已然被惊住。 第136章 两批人? 宫宴结束后。 淮王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不是更衣,不是歇息。 而是…… 沐浴。 “殿下,水备好了。”侍从战战兢兢地禀报。 裴今安面无表情地褪下那身月白亲王常服。 而外面那件被柳若萱触碰过的外袍,早在回府途中就被他命人烧了。 他踏入浴池。 池水是特制的药汤,散发着清苦的草本气息。 他浸入水中,闭上眼,脑中却反复闪过宴上那一幕: 柳若萱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女子特有的脂粉香气。 恶心。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池边的药粉,开始疯狂搓洗那只手。 还有不得已碰过柳若萱的手掌。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上的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他才停下。 可他,还是觉得脏。 只能继续近乎病态的、反复的清洗。 那种触感,像附骨之疽,怎么也洗不掉。 “来人。”他声音冰冷,“取‘净尘香’来。” 净尘香,是南疆进贡的奇香,有净化污秽之效,极其珍贵。平日他只用一点点熏衣,今日却让人点了整整三炉。 香烟缭绕中,他赤身站在香炉旁,任由香气浸透每一寸皮肤。 仿佛这样,就能洗掉那个女子留下的……污迹。 同一时间。 靖远将军府。 连震山,也就是靖远将军,早早回了府,正与夫人对坐饮茶。 “若萱那丫头,今夜该得手了吧?”连夫人低声问。 连震山哼笑:“淮王是何等人物?哪那么容易得手。” “那……” “不过,”连震山放下茶杯,“只要若萱能进淮王府,哪怕只是个侍妾,咱们和淮王这条线,就算搭上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连骁那个废物死了,咱们连家在军中势力大损。若不能尽快攀上新的靠山,等皇上……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可淮王会要若萱吗?”连夫人担忧着,忽然想到什么。 她不自觉低声道: “京中有秘闻说,淮王有洁癖,最厌女子近身……” “所以我才让若萱用‘醉仙引’。”连震山冷笑,“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要也得要。” 话音未落,管家急匆匆进来: “将军!宫里传来消息……柳小姐……失手了!” “什么?!”连震山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被淮王当场识破,颜面尽失,已经被送回来了……” 连震山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 “废物!” 可下一秒,他眼中又闪过一丝阴狠: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搭不上线,那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连夫人一惊:“将军,如若萱毕竟是……” “毕竟什么?”连震山冷冷道,“一个远房表亲,死了就死了。重要的是,不能让淮王觉得,咱们在算计他。” “否则,别说攀附,咱们连命都保不住。” …… 柳若萱是被一辆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送回将军府的。 夫人身边的嬷嬷来迎的人,见她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样子,嬷嬷脸上浮现嘲讽之色。 “你竟做出这等事!将军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柳若萱跪在地上,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嬷嬷眼中凶光一闪,给旁边候着的家仆使了个眼色。 几个身形魁梧的小厮,毫不客气的将地上跪着的柳若萱强行拖起,将她关进了后院柴房。 “等天亮,送你回老家,永远别回京城!” 嬷嬷扔下这句话,翻了个白眼,随后便离去了。 可柳若萱,或许是等不到天亮了。 子时刚过。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将军府后院。 第一批,是淮王府的死士。 裴今安在沐浴更衣后,淡淡吩咐了一句:“处理干净。” 所以…… 两名死士奉命而来。 目标正是柳若萱。 而且,淮王特意吩咐,要做得像是“羞愧自尽”。 简而言之,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待他们摸到柴房外,正欲动手时…… 第二批人到了。 …… 裴逐萤在宫宴后自仔细琢磨了一番。 越想越不对劲。 柳若萱,将军夫人的远房表亲。 哪来的胆子算计淮王? 这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想了一圈……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靖远将军府。 毕竟,当初孙贵妃逼她嫁的,就是靖远将军的独子连骁。 虽然连骁已经被她“处理”了,但连家……可还在。 “去查柳若萱,”她吩咐暗卫,“查她和连家的关系,查她今晚为何敢对淮王下手。” 暗卫领命,夜探柳府。 结果,正好撞见淮王府的死士要对柳若萱下手。 柴房外。 两批黑衣人面面相觑。 空气死寂了一瞬。 然后,几乎是同时。 双方同时出手! 淮王府死士招招致命,要灭口。 九公主的暗卫,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则护住柴房,要保人。 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错。 柳若萱的的眼泪早已哭干,缩在柴房角落,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吓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有人要杀她。 也有人……在救她。 打斗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淮王府死士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抽身退走。 任务失败,但不能暴露身份。 九公主暗卫也没有追,他们迅速冲进柴房,将吓傻的柳若萱打晕,扛起来就走。 等府中人被惊动,一众家丁赶到时。 柴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几滴未干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淮王府。 书房。 裴今安正临摹一幅古画,笔锋沉稳,神色平静。 仿佛几个时辰前那场宫宴风波,以及之后派人口的杀机,从未发生过。 侍从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将军府那边.....失手了。” 裴今安笔锋未停,眼睫轻垂:“哦?” “有人插手,救走了柳若萱。” “谁的人?” “像是....宫里的。” 闻言,裴今安终于停下笔。 他一身白衣十分养眼,脸上神情柔和。 笑意融融间,拿起一旁的湿帕,仔细擦拭手指。 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裴昭宁的人?”他轻声问。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裴今安笑了。 笑容漂亮又干净,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看来……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放下湿帕,重新提笔,话音一冷: “去查。” “无论是裴昭宁还是裴逐萤,去查他们最近和谁走得近,查他们手里…都有什么筹码。” “还有,”他顿了顿,“查查靖远将军府。” “连骁死了,连震山该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而犯错的人,最好用。” 侍从躬身:“是。” 随后弯腰退出书房。 裴今安继续临摹古画,笔锋流畅,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棋局,又多了一个变数。 而变数..... 有时候,比计划,更有趣。 第137章 先下手为强 若非令支支花了钱。 想在这客栈地下的洞穴中通行,恐怕还需要些时间。 而这处岩洞被系统改造后,穹顶嵌着夜明珠,投下冷白的光。 偌大的蟒蛇池,池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晶石。 令支支坐在池边的石椅上,随意搭在石桌上的手指,指间,紫色小蝴蝶停在上边。 时不时轻轻振翅。 云渡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地下天然形成的岩洞,竟成了蓝鳞巨蟒的巢穴。 巨蟒盘踞在令支支身后,硕大的头颅搁在池沿,金黄竖瞳半睁半闭,呼吸间鳞片开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脚步声从石阶传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令支支未抬头,话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伤未好,勿乱跑。” 云渡川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停在药池边。 闻言,他抿唇片刻,眼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 下来寻她,是乱跑。 那他替她栽桃花树呢? 云渡川收回思绪,躬身行礼:“掌柜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蚀脉暗劲虽除,但心脉受损,需长期温养。 “坐。”令支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云渡川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镜非台走得急,托我同你说一声,他师傅回来了,不得不回去一趟。” 闻言,令支支蓦地想起昨日清晨。 那厮摇着扇子,看莫棠和雾妤柔离开后,还在同云渡川说着悄悄话。 明明是半点不着急的样子。 不过令支支也不打算拆穿,只是浅笑点点头,“嗯。” “镜公子的师父?”令支支眉心一动,无意问起。 云渡川顿了顿,“境无尘,想必令掌柜是知道的。” 镜无尘…… 这三字一出。 令支支眉梢一挑。 果然。 听雨楼前任楼主。 也是,大宗师。 不过这大宗师,听说后来是走火入魔了。 此时,令支支眸光一动,身体前倾,望着对面的人,托着下颌,展颜一笑。 “云公子……你是想说,境无尘,和蚀脉暗劲有关?” 云渡川神情微滞。 他没想到,掌柜的一下就捕捉到了关键。 “听雨楼卷宗记录的二十年前的事,对……也不对。” 云渡川长叹一声,“我落水前听到了一段琴声……而境无尘,擅琴。” 他笑了,但笑中藏着一丝苦涩。 如此怀疑,略微无理。 可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那件事后,境无尘后续的做法,才是真叫人怀疑。 “二十年前的……大朔十七年冬,江南栖霞城,来了两位大宗师。”云渡川声音很轻,眼神却复杂。 语罢,他直直望向对面的令支支。 令支支也不闪避,对视间,她唇角轻牵,笑意加深。 “是三个。” “二十年前……” “镜无尘在江南云家。” “魏无涯在江南省亲。” “孙厉也在江南。” 她眸色深沉,看着云渡川: “三位大宗师,同时出现在江南。” “然后,你中了蚀脉暗劲。” “镜无尘‘走火入魔’。” “而魏无涯和孙厉……一个回宫后,成了影卫统领;一个继续跟着雍亲王,直到雍亲王死。” 云渡川面色一变,略带惊疑: “他们……是一伙的?” “不一定。”令支支摇头,“但至少……有联系。” “而二十年后,镜无尘回来了。” “孙贵妃在宫里搅风搅雨。” “淮王在朝堂步步为营。” “雍亲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人脉、势力,恐怕……没死干净。” 她缓缓起身,来到池边,轻抚巨蟒的脑袋: “云渡川,你猜猜,这盘棋,下了二十年,背后执棋的人,是谁?” 云渡川说不出话,只觉脊背发寒。 明明当年…… 什么都未查出。 镜无尘同他的母亲交好。 而母亲也有恩于当初的孙昭仪,如今的孙贵妃。 孙厉和孙贵妃又是同族。 ……究竟缘何? 现如今。 是三位大宗师,而且皆有嫌疑 ! 二十年。 一盘棋,下了二十年。 从江南到玉京城,从江湖到朝堂,从蚀脉暗劲到宫闱争斗…… 这得是多大的局? 多深的谋划? 或许复杂的人心下,是更大的阴谋。 令支支拍了拍巨蟒,巨蟒顺从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笑笑,继续道: “我原本以为,江湖不过是些打打杀杀,朝堂不过是些勾心斗角。” “但现在看来,有人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布一个横跨江湖与朝堂,牵扯皇室、宗门、世家、甚至……前朝余孽的大局。” “这样的人,藏在暗处,手握蚀脉暗劲这种阴毒手段,还能让三位大宗师同时为他所用……” 她顿了顿,侧眸看向云渡川: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允许惑心林客栈……独立于他的棋盘之外吗?” 云渡川心脏狂跳。 不会。 绝对不会。 这样的人,要么将客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毁灭。 而令支支,显然选择了第三条路。 先下手为强。 她走回石台边,重新坐下。 “你少盟主的权利,是否应当……早些行使?” 她说的直白。 云渡川心下了然,问:“令掌柜有何吩咐?” “魔鬼藏在细节里。”令支支笑道:“而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藏了二十年的魔鬼。” 随后,她轻声念着三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废了的回来了,活着的没了消息,还有一个……跟着主子一起死了。” 她轻笑:“真有意思。” …… 夜幕将至。 天边氲着一泓如橙的晚霞。 令支支收到陈风从宫中传来的密信时,正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桃花林。 信上只有三行字: “事毕,九公主知叙昭身份,暂无异动。” “淮王疑有洁癖,欲杀柳女,为九公主所救。” “柳女握秘,靖远将军府,危矣。” 第138章 我是陈风 八个时辰前。 子时。 陈风,或者说蛊悬铃,从屋顶跃下,落在叙昭面前。 他盯着眼前这个毁容瘸腿的少年,脑中属于“陈风”的那部分记忆在疯狂叫嚣: 他是叙昭。 是客栈的伙计。 是跳崖救人的傻子。 也是……掌柜的要你“引导”的人。 而属于“蛊悬铃”的那部分记忆,却在冷笑: 一个蝼蚁罢了。 也配让你费心? 可下一秒,另一段记忆涌上。 那是“陈风”跪在廊下,对那个人说“我的命是你的”时的画面。 那个人……允许了。 她允许陈风守在她门外。 甚至允许陈风……出现在她眼前。 而蛊悬铃呢? 她杀了他。 毫不留情。 凭什么? 凭什么陈风能得到她的“允许”,而他蛊悬铃……只能得到死亡? 一股陌生的、扭曲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滋生。 那是……嫉妒。 嫉妒“陈风”这个身份。 嫉妒这个身份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 嫉妒这个身份……能得到她的注视。 哪怕那注视里,可能根本没有“情”,只有“用”。 他也嫉妒。 疯了一样嫉妒。 叙昭看着眼前这个容貌俊美、眼神却诡异分裂的男子,本能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怀里的扫帚。 “你……”他哑声开口,“是谁?” 陈风……蛊悬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属于蛊悬铃的冰冷嘲弄,也有属于陈风的……一丝温柔。 “我是陈风。”他轻声说,“是你的……兄弟。” …… 淮王府的死士代号“影七”,奉命暗中监视玉华殿。 他伏在距离揽月阁三十丈外的钟楼飞檐上,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呼吸收敛到极致。 这个位置极好,既能俯瞰整个玉华殿的动静,又不易被察觉。 今夜他原本的任务是查清是否是九公主救走的柳若萱,以及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可他万万没想到…… 会看到这样一幕。 暗处,有人潜入玉华殿,伏在殿顶。 然后是容貌恢复、气质骤变的瞬间。 影七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张脸,万蛊门大祭司,蛊悬铃! 三年前,淮王曾秘密与蛊悬铃见过一面。 那场会面极其隐秘,只有淮王、蛊悬铃,以及作为贴身护卫的影七在场。 他记得蛊悬铃那双冰冷妖异的眼睛。 记得他谈笑间让蛊虫爬满桌面的诡异手段。 也记得淮王与他达成“交易”时,双方眼中那种心照不宣的算计。 后来江湖传言,蛊悬铃死在惑心林,疑似被天枢宗人所杀。 可现在…… 蛊悬铃不仅活着…… 影七定睛一看,他的装扮也极其违和。 不似那次所见的庄重、华丽。 影七死死盯着下方,看着蛊悬铃与瘸仆交谈,看着他对他言语之间,尽是“引导”…… “我是陈风。” “是你的……兄弟。” 属于陈风的记忆在引导蛊悬铃说出这句话。 而属于蛊悬铃的记忆在疯狂嘶吼:撒谎!你是大祭司!是万蛊门的蛊悬铃! 可他不管。 他只要……继续当陈风。 当那个能留在她身边的陈风。 当那个能被她“允许”的陈风。 哪怕……要亲手封印属于蛊悬铃的记忆。 哪怕……要永远活在“陈风”这个虚假的身份里。 他也愿意。 因为…… “陈风”是她给的。 “蛊悬铃”是她杀的。 他想要她给的。 不要她杀的。 陈风抬手,按在自己眉心。 指尖真气凝聚,化作一枚暗金色的蛊纹。 那是万蛊门最顶级的封印秘术“锁魂印”。 一旦种下,属于蛊悬铃的不甘与仇恨将被永久封存。 除非……她亲自解开。 “你要做什么?”叙昭下意识问。 “忘记一些……不该记得的事。”他轻声答。 然后,他指尖用力。 暗金色蛊纹没入眉心! 啊!!! 脑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属于蛊悬铃的骄傲、仇恨……全被硬生生剥离,压缩,塞进识海最深处! 轮到容貌时,他指间一顿。 她好像,不喜欢丑的。 也罢。 保留容貌,只是,右眼下那滴“泪”,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最终,他睁开眼。 眼中只剩下……陈风的痴迷与忠诚。 部分“蛊悬铃”,被封印了。 为了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为了……不被她再次“杀死”。 蛊悬铃晃了晃脑袋,看向叙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叙昭,我是陈风。” “我们……是兄弟。” 他开始“引导”,按照吩咐,一点一点“唤醒”叙昭的“记忆”。 惑心林的毒瘴。 厨房灶台下的暗格。 赵阁轻功落地时的习惯。 阿萝迦配药时的碎碎念。 小月做饭时的小习惯…… 每说一样,叙昭眼中的茫然就少一分,困惑就多一分。 “你是叙昭!你是我们惑心林客栈的人!” “你是奉掌柜之命,暗中保护九公主的!” “你受伤失忆,是因为……任务!” 叙昭怔怔看着他。 脑中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似乎真的……开始拼凑。 饭食香。 灶火暖。 某个红衣的背影。 还有……跳崖时,耳边呼啸的风。 他握紧手中的青瓷药瓶,喉咙发干: “我……真的是?” “是。”蛊悬铃点头,眼神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轻轻勾唇:“掌柜的一直在等你回去。” “等你……完成任务,回家。” 家。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 叙昭眼中,终于有了光。 虽然依旧茫然,依旧困惑。 但至少……有了方向。 离开皇宫后。 蛊悬铃在京城西市的暗巷里穿行,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巡逻的京兆府卫队。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容貌俊美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他在思考。 思考刚才记忆苏醒的瞬间,思考那股疯狂的嫉妒,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封印记忆继续当“陈风”……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出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巷口,影七缓缓走出,在距离蛊悬铃三丈外停下,躬身: “大祭司。” 蛊悬铃转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淮王府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影七心头一凛。 他自认隐匿功夫天下少有,可蛊悬铃不仅察觉了他,还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来历。 这就是大宗师的境界吗? 第139章 情蛊 “是。” 影七不敢隐瞒,“属下影七,奉淮王殿下之之命,监视九公主。” “哦?”蛊悬铃挑眉,“那你看到了什么?” 影七沉默片刻,低声道: “看到了大祭司……好似恢复了、记忆。” “也看到了大祭司,对自己出手,应该是下了某种禁制。。” 蛊悬铃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属于大祭司的妖异与高傲: “所以,你要回去禀报淮王,蛊悬铃没死,但是好像疯了?” “属下不敢。”影七单膝跪地,“只是……殿下若知道大祭司还活着,定会欣喜。” “欣喜?”蛊悬铃嗤笑,“他是欣喜我还活着,还是欣喜……又可以从我这得到些什么了?” 影七不敢接话。 蛊悬铃却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带我去见他。” 影七一愣:“现在?” “现在。”蛊悬铃淡淡道,“有些事,该重新谈谈了。” …… 淮王府地下密室,烛火通明。 裴今安一袭月白常服,正坐在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真是稀客。” 蛊悬铃走到他对面坐下,俊美邪气的容颜在烛火下清晰起来。 裴今安这才抬眼,细细打量他: “听闻大祭司死在惑心林,本王还惋惜了许久。” “差一点。”蛊悬铃淡淡道,“但有人……救了我。” “哦?”裴今安挑眉,“那位‘令掌柜’?” 蛊悬铃眼神微动:“你知道她?” “最近才知道。”裴今安落下一子,“能让大祭司‘死而复生’的人,本王自然要关注。” 他顿了顿,看向蛊悬铃: “所以你现在……是那位掌柜的人?” 蛊悬铃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现在的身份,叫陈风。是惑心林客栈的伙计。” 裴今安笑了:“有趣。万蛊门大祭司,成了客栈伙计。” “不是玩笑。”蛊悬铃抬眼,左眼冰冷,右眼却闪过一丝挣扎,“裴今安,我来找你,是想重续三年前之约。” “但条件要改。” “怎么改?” 蛊悬铃一字一句道: “依旧,朝堂归你,江湖也可归你,但惑心林客栈,你不能动。” 裴今安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蛊悬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为什么?” 蛊悬铃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许久,才轻声道: “她救了我。” “给了我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归宿。” “所以?”裴今安问。 “所以,”蛊悬铃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属于“陈风”的偏执,“我不想她死。” “也不想……看到别人伤害她。” 裴今安怔了怔,随即低笑: “大祭司,你这是在……求我?” “是交易。”蛊悬铃声音转冷,“我潜伏在客栈,做你的内应。你需要什么情报,想对江湖做什么布局,我可以配合。” “甚至……”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对付其他皇子,对付孙贵妃,对付任何你想对付的人。” “条件只有一个,客栈,你不能碰。” 说话间,蛊悬铃眼中闪过冷冽的光。 仿佛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反对的神色,他就会动动指头,顾不得之前的约定,让此人身首异处。 裴今安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才缓缓落子: “可以。” 但下一秒,裴今安又道: “但我有个条件。” “说。” 裴今安抬眼,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我要‘情蛊’。” 蛊悬铃皱眉。 情蛊,名为相思烬。 是万蛊门禁忌秘术之首。 种蛊者以心血喂养蛊虫七七四十九日,再将蛊种入目标体内。 中蛊者会对种蛊者产生无法抗拒的爱恋与依赖,至死方休。 但此术反噬极强,种蛊者需以自身寿元为代价,且一旦中蛊者死亡,种蛊者亦会心脉俱碎。 “你要情蛊做什么?”蛊悬铃声音发冷。 “自然是有用。”裴今安微笑,“大祭司既然能‘死而复生’,想必炼制情蛊……也不难吧?” 蛊悬铃盯着他,许久,才咬牙: “好。” “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 “可以。”裴今安点头,“两个月后,本王要见到情蛊。” “而你……”他顿了顿,“继续做你的‘陈风’,继续潜伏在客栈。” “本王需要时,会联系你。” 蛊悬铃起身:“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蛊悬铃转身离开。 走到密室门口时,裴今安忽然叫住他: “大祭司。” 蛊悬铃未回头。 “那位令掌柜……”裴今安把玩着棋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蛊悬铃沉默片刻,低声道: “她是我见过……最危险,也最让人想靠近的人。” 说完,他推门离去。 密室重新陷入寂静。 裴今安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笑得很深,很冷。 “危险……又让人想靠近?” 他轻声自语。 “那本王,倒真想……会一会了。” …… 蛊悬铃从淮王府出来时,天已朦朦亮。 思绪纷乱间,他眸光一动,忽然挑唇一笑。 再次闪身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玉华殿。 柳若萱在偏殿醒来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身上盖的是宫里御用的云锦软被,枕边还熏着安神香。 一切都太舒适,舒适得让她恍惚,仿佛昨夜那场刺杀、柴房外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噩梦。 “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柳若萱猛地坐起身,看见九公主裴逐萤端着一盏药膳,缓步走来。 少女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眉眼柔和,全然没有昨夜……那场“乌龙”时那股冰冷的压迫感。 “殿、殿下……”柳若萱慌忙要下跪。 “不必。”裴逐萤将药膳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在绣墩上坐下,“你身上有伤,好好歇着。” 柳若萱咬着嘴唇,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是殿下……救的臣女?” 裴逐萤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是。” …… 待两人交谈结束,裴逐萤离开偏殿后,蛊悬铃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落下。 随后几个起落,消失在宫墙阴影中。 他要立刻将消息传回客栈。 第140章 试探 陈风回到客栈时,是黄昏。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帮忙。 小月正忙得不可开交,见他回来眼睛一亮,随后又有些怵。 他容貌恢复了,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可是…… 他毕竟是万蛊门的大祭司。 小月和赵叔他们私下有偷偷议论过他。 但既然掌柜的选择用他,他们这些伙计,就没什么好质疑的。 再加上陈风一点也没有之前那位大祭司的骇人之感。 完全像是两个人一般,之后他们也就当他是普通伙计相处了。 但现在。 这张极具代表性、异常俊美的脸出现在眼前…… 就无法让人忽视。 “你、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着火!” 蛊悬铃应了声,在灶台前坐下,熟练地添柴控火。 动作自然,神情专注。 可正在调药的阿萝迦路过厨房门口时,却微微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陈风的侧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气息……不大对。 蛊悬铃修习的蛊术很特殊。 之前陈风气息绵长细密如蛛丝。 可此刻,他周身气息里却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锋锐。 阿萝迦不动声色地转身,端着药罐去了偏厅。 晚膳时分。 大堂里格外热闹。 雾晞白和赵阁从城里回来,带了不少新鲜食材;云渡川虽然还不能动武,但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也坐在桌边。 令支支下楼来,坐在主位,肩头的蝴蝶偶尔振翅。 蛊悬铃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她下首的位置。 那是他惯常坐的。 “今日的桂花糯米藕是我新琢磨的方子,”小月笑着给大家布菜,“尝尝看!” 众人动筷,气氛融洽。 令支支夹了一块藕,却没吃,只是抬眼看向下首。 只是一眼。 便收回视线。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 赵阁正说起白天修缮围墙时,挖到一窝“金线蛇”。 那是炼制解毒药的珍稀材料,被阿萝迦宝贝似的收走了。 赵阁笑着打趣:“阿萝迦现在眼里只有她的药材,连掌柜的吩咐采买的布料都忘了。” 阿萝迦瞥了他一眼:“那是掌柜的说‘不急’!” 众人哄笑。 陈风也跟着笑。 可他的笑容……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 是那种,怪异的……延迟。 很细微。 此时,令支支放下汤碗,状似随意地问: “宫里情况如何?” 这话问的,只能是陈…蛊悬铃了。 蛊悬铃放下筷子,垂下眼睫,恭声回答: “柳如若萱已被九公主控制,靖远将军与淮王皆欲杀她灭口。九公主准备用她对付将军府。” 他说得条理清晰,神情平静。很详细了里。 倒像在刻意证明自己“任务完成得很好”。 可令支支却在他低头夹菜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极快,极隐晦。 若非她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淮王那边呢?”她又问。 “淮王府戒备森严,属下未敢深入。”他答,“但听九公主的暗卫透露,淮王最近……似乎对蛊术感兴趣。” “蛊术?”阿萝迦抬头。 “是。”蛊悬铃面色如常,点点头,“淮王府的人最近在黑市高价收购蛊虫,尤其是……情蛊的相关记载。”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情蛊。 相思烬。 万蛊门禁忌秘术。 淮王要这个做什么? 令支支却笑了。 又问: “见到九公主了?” “见到了。” “她什么反应?” “表面温和,实则手段凌厉。”蛊悬铃斟酌着措辞,“她让柳若萱明白,现在能救她的只有自己,所以柳若萱只能听命于她。” 对答如流。 逻辑清晰。 可桌上却有人…轻轻蹙了蹙眉。 令支支重新夹起那块糯米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才轻声道: “陈风。” “在。” “你今日……似乎有些疲惫。” 蛊悬铃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属下……昨夜在宫中潜伏,未曾合眼。” “是吗。”令支支抬眼看他,“那等会儿吃完饭,去阿萝迦那儿拿些安神香。” “谢掌柜的。” 对话到此为止。 可坐在对面的雾晞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看掌柜的,又看看蛊悬铃,眉头微蹙。 令支支笑意融融,转而看向他: “天枢宗那边,有消息吗?” 雾晞白放下筷子:“下午收到妤柔传信,说她和莫棠已初步掌控宗门,长老会七成支持她。只是保守派还有异动,需要时间。” “那就给时间。”令支支勾唇道,“告诉小棠,稳扎稳打,不必急。” “是。” 她又看向云渡川: “漕运盟的情报网,建得如何?” 云渡川正要答…… “陈风。”令支支忽然转头,看向蛊悬铃,“你觉得,漕运盟的情报网,该怎么建?” 这问题问得突兀。 因为陈风从来不管这些事。 他只会守夜、跑腿、办些简单的差事。 所以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陈风”自己都怔了怔。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垂眼答: “属下不懂这些,但觉得……可以借漕运之便,在码头、货栈、船帮安插眼线。水路消息传递快,且不易被察觉。” 答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一个“只会守夜跑腿”的陈风能说出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月和赵阁都看向他,眼神有些诧异。 雾晞白和阿萝迦则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只有令支支,依旧神色如常。 她点点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嗯,有道理。” 然后转向云渡川: “就按这个思路办。” 云渡川深深看了“陈风”一眼,才躬身: “是。” 晚膳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陈风”照例要留在最后收拾碗筷。 这是他之前主动揽的活儿,说是“不能白吃饭”。 可今天令支支叫住了他: “陈风,来我房间一趟。” “陈风”动作一顿,垂眼: “是。”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下,阿萝迦拉住正要离开的赵阁,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觉得……陈风今天有点不对劲?” 赵阁点头:“太稳了,不像他。” 石小月也凑过来:“而且他刚才答掌柜的话,说得也太……有条理了。” 雾晞白站在一旁,沉默片刻,轻声道: “掌柜的……应该也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 “因为掌柜的在试探。”雾晞白看向楼梯方向,“而现在……她大概已经有结论了吧。” 可阿萝迦托着下巴,眼里浮现迷惑之色。 如果真是大祭司……他会是个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人吗? 第141章 忠诚 蛊悬铃走进房间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丝弧度。 很浅,很快就被压下。 但心中的兴奋,像毒藤一样疯狂蔓延。 她看出来了。 她果然看出来了。 饭桌上那些“破绽”…… 回答太流畅、眼神太稳、甚至刻意展现出的“条理”都是他故意露的。 他想看看,当“陈风”这个痴迷忠诚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属于“蛊悬铃”的冰冷与算计时…… 他想看。 想看她能不能看出 想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慌?会戒备?会……容不下他?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将他叫进房间,神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知道。 但他迫不及待想试探。 想看看这个能让他“死而复生”、能让他心甘情愿封印记忆、甚至……让他嫉妒“陈风”这个身份的女人…… 心思,到底有多深。 …… 房门合上。 令支支在棋枰前落座,从摆好的棋局中。 动作优雅的捻起一粒黑子……笑着看他。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 却莫名的像刀,精准剖开蛊悬铃的所有伪装,直抵最深处: “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忠诚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这份忠诚。” “包括……你自己。” 婉转、柔美的声音,如同极尽丝滑的绸缎轻扫一盘沙,让人耳朵发麻。 她说“你自己”时,眼神深得像古井。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蛊悬铃心上。 蛊悬铃瞬间明白了。 她知道。 知道他记忆松动了。 知道“蛊悬铃”在影响“陈风”。 甚至可能……知道他故意露出破绽在试探。 可她不说破。 只是像在说: “你想玩?我陪你玩。” “但记住……游戏规则,我来定。” 她还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你的忠诚是我的。 所以,我不允许你自己……背叛这份忠诚。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哪怕“蛊悬铃”苏醒,哪怕记忆恢复,哪怕他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祭司…… 只要他还顶着“陈风”的名字,只要他还想留在客栈,只要他还想……被她允许出现在眼前。 他就必须继续忠诚。 否则,她就会……收回这一切。 包括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甚至……他的命。 令支支缓缓起身,随意将黑子丢回棋篓。 “从今天起,你不用守夜了。”她走到窗边,“你有新任务。” 蛊悬铃心头一跳。 来了。 是要把他调离客栈?还是……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去天枢宗,暗中保护莫棠和雾妤柔。” 蛊悬铃怔住。 天枢宗? 保护? “但记住,只能暗中。”令支支转身,看着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包括她们两个。” “我要你每隔三天,传回一次她们的动向,特别是……雾妤柔私下见了谁,说了什么。” 蛊悬铃脑中飞速运转。 天枢宗现在刚被莫棠掌控,局势未稳,雾妤柔作为前宗主之女,必然有很多旧部私下接触她。 监视雾妤柔,就等于掌控天枢宗内部所有可能的“异动”。 这任务……极其重要。 重要到,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担当。 而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交给一个“记忆苏醒、可能背叛”的……陈风。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他不敢不做好? 还是因为她知道,他舍不得“陈风”这个身份? 又或者因为她知道,他现在,比谁都害怕被她“抛弃”? 蛊悬铃咬紧牙关,下颚线绷紧。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他在试探她,想看她的反应。 却没想到,她早已看透一切,并且……将计就计。 用最温柔的笑容,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他牢牢拴在了“忠诚”这根绳子上。 甚至,还给了他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能做到吗?”她问。 蛊悬铃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属于“陈风”的虔诚与坚定: “能。” “去吧。”令支支摆手,“现在就走。” “……是。” 【宿主,你还信他?】 令支支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笑眼弯弯。 “我说过的,我不需要信任何人。” “隐瞒,说明他还想当‘陈风’,舍不得这个身份……这就够了。” * “愚蠢。” “你被她彻底拿捏了。” “蛊悬铃”在意识深处冷笑。 “陈风”沉默。 “你现在就像她养的一条狗,她扔根骨头,你就摇尾巴;她下个命令,你就拼命完成。” “别忘了,你是万蛊门大祭司!是能让江湖闻风丧胆的蛊悬铃!” “那又怎样?”他终于开口,在意识里反问,“做回蛊悬铃能得到什么?” “……” “蛊悬铃只能得到死亡,她给的死亡。” “而陈风……”他顿了顿,“能得到她的注视,她的信任,她的……‘允许’。” 意识深处里一片死寂。 许久,“蛊悬铃”才冷笑说: “你会后悔的。” “当她知道你根本不是‘陈风’,当她知道你在和淮王交易,当她知道你心里那些肮脏的嫉妒和算计……” “她一定会杀了你。” “第二次。” 他终于笑了。 在意识里,笑得有些苍凉: “那就让她杀。” “至少……她肯亲手杀我。” “而不是像对蛊悬铃那样,随手一抬,蝴蝶纷飞,你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 “所以,”他一字一句道,“我会继续当陈风。” “会完成她给的任务。” 会……让她继续‘允许’我留在她身边。” “哪怕……要永远封印你。” 识海深处,“蛊悬铃”的声音终于消失。 第142章 挑拨 天枢宗议事堂,晨光透过高窗洒在青石地面上。 莫棠坐在宗主主位上。 虽然还未正式继位,但墨岩死后,她这个“少宗主”已是实际掌权者。 身侧半步,雾妤柔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堂下,十二位长老分坐两侧。 支持莫棠的七位神色坦然,目光恭敬。 而保守派的五位,则眼神闪烁,特别是为首的白发长老。 戒律堂孙长老,也是那日雾妤柔提到的那位“眉心有痣”的老者。 “少宗主,”孙长老缓缓开口,“关于‘混元心经’传授范围,老朽以为……还需斟酌。” 莫棠微笑:“孙长老有何高见?” “混元心经乃宗主秘传,历来只传宗主及正统继承人。”孙长老抬眼,目光扫过雾妤柔,“如今少宗主虽得传承,但毕竟……血脉不纯。”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支持派的长老皱眉欲言。 雾妤柔则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莫棠面色不变:“孙长老的意思是?” “老朽以为,”孙长老慢条斯理,“混元心经可暂由少宗主保管,之后传授他人,尤其是非雾姓弟子,还需……从长计议。” “毕竟,天枢宗立宗以来,从未有过外姓修习混元心经的先例。”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在理。 可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质疑莫棠的“正统性”,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莫棠沉默了。 她是现代人穿越而来,骨子里还带着法治社会的思维。 虽然经历过生死,见过血,但要她像武侠小说里那样“杀伐果断”……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议事结束后。 雾妤柔独自回到自己暂居的“秋水院”。 刚进门,就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人。 是保守派的另一位长老,姓李,主管外门弟子事务。 “妤柔师侄。”李长老笑着起身,“今日议事,可还顺利?” 雾妤柔淡淡点头:“李长老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长老压低声音,“只是觉得……少宗主终究年轻,又是女子,怕是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雾妤柔没说话。 李长老继续道:“你父亲在位时,天枢宗何等威风?如今却要听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号令。” “而且,我听说……”他凑近些,“少宗主与惑心林那位令掌柜,关系匪浅。” 雾妤柔眼神微动。 “那位令掌柜,可不是善茬。”李长老声音更轻,“她助少宗主上位,怕也是有所图谋。” “等少宗主坐稳了位置,天枢宗……怕是要改姓‘墨’了或者……” 话未说完,但却说得诛心。 雾妤柔握紧拳头。 李长老见她动摇,又添一把火: “妤柔师侄,你才是正统的宗主血脉。若你愿意,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以帮你。” “帮你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他深深看了雾妤柔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雾妤柔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满园落叶,眼神复杂。 翌日,演武场。 天枢宗每旬一次的弟子演武,所有内门弟子都必须参加。 莫棠和雾妤柔并肩坐在观武台上,看着台下弟子比试。 演武过半,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弟子忽然跃上高台,对着观武台方向抱拳: “少宗主,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莫棠抬眼:“说。” 那弟子高声道:“弟子听闻,混元心经乃宗门至高绝学,历来只传雾姓子弟。可如今少宗主却要将心经前三重传授所有内门弟子,此举,是否……有违祖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支持派的弟子怒目而视。 保守派的弟子则纷纷附和: “是啊!祖训不可违!” “混元心经岂能外传?” “请少宗主三思!”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莫棠脸色微白,她没想到保守派会用这种方式,在众弟子面前发难。 混元心经确实是需先天混元体才可入门。 不过仅是前三重,只要传授,无论是谁都可练。 明明是为众弟子…… 莫棠心中冷笑。 此时,若她强行压下去,恐失人心。 她若退让,威信扫地。 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 嗖! 一支银箭破空而来!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带头质疑的弟子的咽喉! 箭势太猛,甚至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了三尺,才“砰”地钉在演武场的石柱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石柱上那支尾羽轻颤的银箭。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观武台。 雾妤柔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祖训?” “祖训第一条,以下犯上,质疑宗主,当诛。”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少宗主既得长老会承认,便是天枢宗正统。她的决定,便是宗门的决定。” “谁有异议?” 全场鸦雀无声。 连保守派的弟子,都吓得脸色惨白,不敢抬头。 雾妤柔转身,对莫棠躬身: “少宗主,逆徒已诛。请继续主持演武。” 莫棠看着雾妤柔平静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她没想到……雾妤柔会出手。 更没想到……出手这么狠。 一箭封喉,毫不留情。 可偏偏,这一箭……稳住了局面。 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 陈风…或者说蛊悬铃,抱臂而立,看着台上那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奉命来监视雾妤柔,本以为会看到的是“旧部串联”“暗中谋划”之类的戏码。 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出……雷霆手段。 更让他惊讶的是雾妤柔的“大局观”。 她明明被保守派挑拨过,明明对莫莫棠心有芥蒂。 可在关键时刻,她却选择站在莫棠这边。 不仅站队,还亲手……替她扫清障碍。 为什么? 因为掌柜的交待? 还是因为……她真的想通了? 蛊悬铃眯起眼。 还是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成长了? 当夜。 秋水院。 莫棠推门进来时,雾妤柔正在擦拭那把长弓。 “为什么?”莫开门见山。 雾妤柔动作未停:“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莫棠走到她面前,“你明明可以……” 白日,利箭穿喉,鲜血淋漓的场面在脑海挥之不去。 而且……太近了。 近到溅出的血液…她好似感受到了余温。 第143章 慈不掌兵 “可以怎样?”雾妤柔抬眼,“可以和他讲道理?可以等他煽动更多弟子造反?可以等到局面失控,你再被迫出手镇压,然后落个‘暴戾’的名声?” 莫棠噎住。 “掌柜的说过,”雾妤柔放下弓,看向窗外,“在这个江湖,有时候……杀一个人,比说服一群人,更有效。” “而且,”她顿了顿,“那个人是孙长老的关门弟子。孙长老昨日在议事堂试探你,今天就派弟子当众发难,这是连环计。” “若你不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若你杀晚了,威信扫地。” “所以,”雾妤柔转头看她,“我替你杀了。” “快、准、狠。” “让他们知道,你敢杀人,也敢……让身边的人替你杀人。” 莫棠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谢谢你。” 她与她生存环境不同。 就算能想到这层,也……不一定能下得了手。 如今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不用谢我。”雾妤柔摇头,“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帮天枢宗。” “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走到莫棠面前,看着她: “掌柜的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所以,”她顿了顿,“哪怕我不服你,不认可你,甚至……恨你。” “但在外人面前,我们必须同进同退。” “这是规矩。” “也是……生存之道。” 莫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现在却冷静得可怕的少女,忽然觉得…… 自己可能,一直小看她了。 当夜子时。 蛊悬铃放飞了第二只传信蛊。 蛊虫体内封存的信息很简单: “雾妤柔大局观已成,可堪一用。保守派欲挑拨,已被她雷霆手段压服。莫棠尚缺决断,需磨砺。” 放飞蛊虫后,他站在天枢宗最高的楼顶上,看着下方沉睡的宗门。 忽然觉得,掌柜的这盘棋…… 下得真妙。 雾妤柔和莫棠,一个利益至上,狠辣果决,一个脑袋清明,却心存仁念。 互相制衡,又互相补充。 而她们背后,是掌柜的那双……看不见的手。 在拨动这一切。 让棋子,按照她的意愿走。 而他,现在也是棋子之一。 心甘情愿的棋子。 想到这里,蛊悬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子夜过半。 雾晞白的房门被敲醒。 打开门,阿萝迦站门口,指指楼上。 “掌柜的找你。” 雾晞白心头一凛,迅速披衣起身。 这个时辰传召,定有要事。 三楼,令支支正站在那面巨大的江湖势力图前,指尖悬在“天枢宗”三个字上方,若有所思。 “掌柜的。”雾晞白躬身。 令支支没有转身,只是将手中的传信蛊轻轻抛给他:“看看。” 雾晞白接住蛊虫,真气探入。 陈风封存的信息在脑中展开。 雾妤柔一箭立威、莫棠犹豫不决、保守派连环试探……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 “看完了?”令支支问。 “是。”雾晞白放下蛊虫,“妤柔她……” “做得很好。”令支支转身,走到石台边坐下,“狠辣果决,顾全大局。关键时刻知道该站哪边,更知道……该怎么站。”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这个妹妹,长大了。” 雾晞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后怕。 那一箭,确实稳住了局面。 但也彻底得罪了保守派。 往后在天枢宗,雾妤柔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莫棠,”令支支话锋一转,笑意浅浅。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身为少宗主,面对当众挑衅,竟犹豫不决。若不是雾妤柔那一箭,今日演武场,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雾晞白沉默,微微垂着头。 令支支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莫棠来自现代,这才是她一直最为顾虑的一点。 因此,就避免不了莫棠骨子里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模式。 喜欢凡事想讲道理,想用“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江湖不是法治社会。 江湖是……弱肉强食。 “你给她传个信。”令支支放下茶杯,“言明四点。” 雾晞白正色:“请掌柜的吩咐。” “第一,”令支支竖起一根手指,“慈不掌兵。” “她现在是天枢宗的掌舵人,手下三百弟子、十二长老,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心软,别人就会觉得她好欺负;她若犹豫,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告诉她,在这个位置,仁慈是美德,但过分的仁慈,就是愚蠢。” 雾晞白点头记下。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既然用了雾妤柔,就该相信雾妤柔的判断。今日若不是雾妤柔果断出手,她此刻怕已威信扫地。” “第三,”第三根手指,“赏罚分明。” “雾妤柔替她杀人立威,该赏。赏要赏得隆重,让所有人都知道,替她办事的人,不会亏待。” “至于那些保守派……”令支支顿了顿,“先记着。等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雾晞白手心微微出汗。 “第四,”最后一根手指,“学会借势。” “告诉她,她背后有惑心林客栈,有我这个掌柜的,还有诸位‘靠山’,必要的时候,可以亮出这张牌,让那些老狐狸知道,动她,得掂量掂量。” “但,”令支支话锋一转,“这张牌只能用一次。用了,就要见血。” “明白吗?” 雾晞白深深吸气:“明白。” 如此,他倒是放心了不少。 以后这二人,算是“绑定”在一起了。 蓦地。 雾晞白忽然拧起眉,他想到了什么, “掌柜的,”他面色变得严肃,“属下有事禀报。” 令支支淡淡道:“说。” “关于我墨长老……墨岩的剑童,风岐。” 第144章 风岐 听说风岐是墨岩十多年前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 当时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瘦骨嶙峋,却有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墨岩说他“根骨不错”,便留在身边做了剑童。 这一做,就是十数年。 风岐话很少,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永远穿着灰布衣裳,永远低着头,永远在墨岩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剑、递上茶、递上任何东西。 连雾晞白和雾妤柔,都很少注意到他。 仿佛他真的是个……影子。 可现在想来…… 一个能在墨岩那样多疑、暴戾的人身边待十五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剑童”? 一个在墨岩身死、天枢宗大乱时,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无关紧要? 雾晞白猛地睁开眼。 “风岐,一定有问题。” “墨岩死后,天枢宗大乱,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唯独风岐,消失了。”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像……从未存在过。” 令支支放下棋子,转身走到势力图前: “你怀疑他?” “是。”雾晞白起身,走到她身后,“一个能在墨岩身边待十年的人,绝不可能简单。” “而且……”他顿了顿,“宗主要经手许多机密事务,墨岩继位时,都是风岐经手。” “包括……与各方的联络,与某些‘贵人’的往来。” 令支支眼神微深: “比如?” 雾晞白拧眉吐出几个字。 令支支笑笑,从棋罐中取出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那就……找。” “动用所有能用的力量,天枢宗旧部,漕运盟眼线,甚至……听雨楼的情报网。” 说完风岐,令支支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些许。 她从柜子上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递给雾晞白: “这个,给雾妤柔。” 雾晞白一愣,连忙接过,打开…… 匣中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弓,弓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弓弦在夜明珠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旁边还有三支特制的银箭,箭簇呈三棱状,寒光凛冽。 “这是‘穿云弓’和‘破甲箭’。” 令支支淡笑道,“弓身以千年寒铁混合星纹钢打造,弓弦是北疆冰蚕丝。全力一箭,可破宗师护体真气。” 雾晞白眸子变深,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神兵利器,在江湖上可谓有价无市。 掌柜的竟随手就给了妤柔…… “告诉她,”令支支看着他,“今日那一箭,射得很好。” “但还不够。” “我要她记住,箭在弦上,要么不发,要么……一击必杀。” “射人,就射咽喉。” “射马,就射心脏。” “射旗,就射旗杆。” “永远不要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雾晞白握紧木匣,重重点头: “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传信的方式,”令支支按下桌下的某处机关。 “咔嚓”一声,露出一个暗格,“用这个。” 暗格里放着两只特制的传信蛊。 比陈风给的更大,翅膀上有着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金纹蛊’,可封存更长的信息,且飞行速度更快,一日千里。” 令支支取出两只蛊虫,“一只给莫棠,一只给雾妤柔。” 令支支顿了顿,补充道: “给莫棠传信的那只,除了我刚才说的四点,再加一句……” “若下次再犹豫,就自己收拾包袱,回客栈继续看门。” 雾晞白:“……” 这话够狠。 但掌柜的说得出,就做得到。 “至于雾妤柔那,”令支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除了夸她,再加一句……” “弓给你了,箭也给你了。” “下次若有人敢当众质疑莫棠 ……” “不必请示,直接射杀。” “后果,我担着。” 雾晞白垂着眸,心头一震。 这是……信任。 也是……放权。 掌柜的这是要把雾妤柔,培养成莫棠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只听命于客栈的刀。 “去吧。”令支支挥手,“天亮前,把信传出去。” “是。” 雾晞白离开后,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令支支走回那面势力图前,指尖在“万蛊门”上轻轻一点。 然后,缓缓向下划,停在“靖远将军府”上。 再向左,停在“淮王府”上。 最后,停在最下方的“惑心林客栈”。 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莫棠需要磨砺,”她轻声自语,“雾妤柔需要认可。” “一个给压力,一个给甜头。” “如此,才能让她们……各司其职,又互相制衡。” 肩头的蝴蝶轻轻振翅,洒下几点磷粉。 磷粉飘落在势力图上,正好落在“天枢宗”三个字上。 像是某种……无声的加冕。 令支支看着那几点幽蓝的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棋局在推进。 棋子在下落。 而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 轻轻推一把。 就够了。 天枢宗,秋水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只金纹蛊悄无声息地穿过窗缝,分别落在莫棠和雾妤柔的枕边。 莫棠被惊醒,看到蛊虫,心中一紧。 真气探入…… 掌柜的冰冷的话语在脑中炸开: “慈不掌兵……” “疑人不用……” “赏罚分明……” “学会借势……” “若下次再犹豫,就自己收拾包袱,回客栈看门。” 她脸色煞白,握紧拳头。 而隔壁房间,雾妤柔看着掌柜的传信,眼神从震惊,到复杂。 最终……沉淀为一种坚定的决绝。 哥哥说的“穿云弓”还未到。 但她已经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神兵了。 她起身,拿起床边的弓,抚过冰冷的弓身。 然后,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嘴角,第一次露出一抹笑。 箭在弦上。 她已准备好。 射杀一切……敢挡路的人。 …… “漕运盟眼线”初步建立,云渡川不甚放心。 翌日,便提议亲自前往监督。 令支支沉吟片刻,让赵阁陪他前去。 两人一走。 客栈倒是冷清了不少。 不过这股冷清之感,也只维持到当日黄昏。 “铃!叮铃铃!” 惑心林外围的毒瘴忽然剧烈翻涌,三道人影穿破迷雾,缓步走向客栈。 第145章 新客 九月初七。 惑心林难得放晴。 客栈外那片碧落桃林花开似锦,粉白花瓣在秋阳下泛着淡淡金芒。 这本该是暮春景象,却在这深秋时节盛放,诡异得令人心悸。 桃林小径上,三位不速之客驻足而立。 为首的是一位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冷,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疏离。 她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随着呼吸轻轻作响,那是万蛊门核心弟子才有的“铃铛”。 她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男子。 左边那位穿着褐衣,面容憨厚,眼神却不时偷瞄青衣女子,耳根微红。 右边那位…… 灰布长衫,面容平凡,垂着眼,像个沉默的随从。 可若细看,会发现他的站姿极稳,重心不偏不倚,呼吸绵长均匀,分明是内家高手才有的功底。 “师姐,”褐衣男子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惊讶,“这桃花……不该这时候开吧?” 被唤作“师姐”的青衣女子,万蛊门大师姐青璃,没立刻回答。 她抬手,摘下一片花瓣,指尖轻捻。 花瓣在她指间化为淡粉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 “不是凡品。”青璃眼神凝重,“这桃树……被人用特殊手段改造过。” “能四季开花,还能净化毒瘴……”另一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改造的人,手段很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我们想的……还要高。 三人沿着桃林小径走到客栈门前时,阿萝迦正端着药筐从后厨出来。 看见青璃腰间那串银铃,她脸色骤变,药筐“哐当”落地! “大师姐……”阿萝迦声音发颤。 青璃冷冷看着她: “阿萝迦,许久不见,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躲藏。” 阿萝迦咬唇,后退一步: “师姐是来抓我回去的?” “若是抓你,来的就不止我们三个了。”青璃淡淡道,“门主有令……交出引魂蛊,过往不究。” 引魂蛊。 万蛊门三大秘宝之一,有“控魂引魄,生死由我”之能。 阿萝迦叛逃时,将此蛊一并带走。 这也是万蛊门追捕她至今的主要原因。 阿萝迦脸色更白: “引魂蛊……不在我身上。” “哦?”青璃挑眉,“那在何处?” “在……” “在我这里。” 一个轻柔含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众人抬头,看见令支支缓步走下楼。 她今日穿了一身齐紫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支木簪。 肩上停着蝴蝶,翅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紫色的光。 看似随意,却让青璃三人同时心头一凛。 尤其是那名灰衫男子,他虽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令支支,脑中飞速分析: 步伐轻盈,落地无声,轻功极高。 呼吸绵长,几乎听不见,内力深不可测。 肩头那只蝴蝶……竟让他体内的本命蛊,产生了一丝畏惧。 危险。 这个女人,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危险。 “掌柜的。”阿萝迦退到令支支身后,低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令支支听完,看青璃: “万蛊门的人?” 青璃压下心中忌惮,昂首道:“正是。阁下就是这客栈的主人?” “是。” “那好,”青璃冷声道,“贵客栈藏匿我门叛徒,私藏门中至宝,阁下是否该给个说法?” 令支支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抬眼: “说法?” “阿萝迦现在是我客栈的医师,她的事,就是客栈的事。” “至于引魂蛊……”她顿了顿,“既然在她手里,那就是她的东西,她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令支支说得云淡风轻。 阿萝迦却眸光闪动,她何时…… “万蛊门想要,可以。”令支支抬眼,勾唇:“拿东西来换。” 青璃气笑了:“换?那本就是我门中之物!” “是吗?”令支支放下茶杯,“可我记得,万蛊门门规第七条,禁蛊由圣女保管,非灭门之祸不得动用。” “阿萝迦叛逃前,是圣女。” “她带走引魂蛊,或许……正是为了应对‘灭门之祸’呢?” 青璃脸色一变:“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令支支转身,走到她面前,“万蛊门这几年内斗不断,老门主病重,几位长老争权。 真当外面的人不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悠悠开口: “阿萝迦若真带着引魂蛊回去,怕是还没见到门主,就‘意外身亡’了吧?” “到时候,引魂蛊落在谁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青璃被说中心事,眼神闪烁。 她身后的石蝎忍不住上前一步:“师姐,跟她废什么话!直接……” 话没说完,令支支肩头的紫蝶忽然振翅。 几点磷粉飘落。 石蝎只觉得脑中一晕,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恐怖幻象,毒虫噬体、万蛊穿心、魂飞魄散…… “啊!”他惨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 青璃脸色大变,一把拉回石蝎,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一点小教训。”令支支淡淡道,“客栈有客栈的规矩,在我的地盘,动手前,先问问我。” “令掌柜,”青璃眉心微动,语气放缓,“引魂蛊乃我门至宝,不容外流。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 “不方便。”令支支打断她,笑容依旧。 随后,她在对方难看的脸色下,她装作思考了片刻。 “你们想要引魂蛊……”她顿了顿,“可以。” 青璃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有两个条件。”令支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万蛊门从此不再追捕阿萝迦。” “第二,”她看向青璃腰间的银铃,“我要你们万蛊门的‘蛊王经’前三卷。” “不可能!”褐衣男子,石蝎忍不住出声,“蛊王经乃门主秘传,岂能……” “那就免谈。”令支支转身,拉着阿萝迦就往回走。 “等等!”青璃咬牙,“此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人来。”令支支头也不回,“客栈欢迎客人,但……不欢迎敌人。” 她走着,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灰衫男子: “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 闻言,男子垂眼:“在下凤七,万蛊门外门弟子。” “凤七……”令支支玩味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 “客栈还有空房,三位若是不急,可以住下慢慢谈。” “毕竟……” 她抬眼,看向那片碧落桃林: “桃花开得正好,不赏……可惜了。” 第146章 搜查 最终,青璃还是决定住下。 她要亲眼看看,这家能让阿萝迦叛逃后心甘情愿留下、能让桃花在深秋盛开、能让这位“令掌柜”如此从容不迫的客栈……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三人被安排在二楼东侧的三间客房。 凤七的房间在最里面,临窗能看到整片桃林。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粉白云海,眼神深沉。 令支支…… 这个名字,他在天枢宗时就听说过。 惑心林客栈的神秘掌柜,武功深不可测,手段诡谲。 但他没想到,她竟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虽然没点破,但那一句“好名字”,分明是……意有所指。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凤七敛去眼中精光,恢复那副木讷模样: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青璃。 她换了身素色长裙,长发未束,散在肩头,少了些冷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师姐。”凤七躬身。 “不必多礼。”青璃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风七,你觉得……这个令支支,是什么来路?” 凤七垂眼:“深不可测。” “你也这么觉得?”青璃轻叹,“我方才用‘蛊铃’试探过她,铃音到她身前三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那不是内力,”她顿了顿,“更像是……某种领域。” “领域?”凤七抬眼。 “嗯。”青璃点头,“只有修为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绝世高手,才能形成自己的‘领域’。在这个领域内,一切规则……由她定。” 她看向凤七,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这位掌柜年纪轻轻…尽管我觉得不太可能……” “但若真如此,我们这次的任务……怕是难了。” 说罢,青璃抿着唇。 ……武道金丹,武神,天人合一。 应该是她想错了。 此时,凤七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师姐,门主交待的是‘不惜任何代价,带回引魂蛊’。” “若明的不行……” 他抬眼,看向青璃: “那就来暗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师姐!你在吗?”是石蝎的声音。 青璃皱眉,对凤七使了个眼色。 凤七会意,退到阴影里,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青璃这才开口:“进来吧。” 石蝎推门进来,看见青璃和那个闷葫芦“独处一室”,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但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师姐,我煮了安神茶,给你送一盏……” “放那儿吧。”青璃淡淡道,“我与凤七商议正事,你先回去。” 石蝎咬了咬唇,没动。 “还有事?”青璃抬眼。 “师姐…”石蝎鼓起勇气,“我觉得那个令支支很危险,我们不该住在这里。不如先回宗门,禀报门主再做定夺...” “门主的意思是'不惜任何代价'。”青璃打断他,“你若怕,可以自己回去。” “我不是怕!”石蝎急了,“我是担心师姐。” “我自有分寸。”青璃挥手,“出去吧。” 石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愤愤瞪了凤七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 青璃揉了揉眉心: “石蝎这孩子…总是不懂事。” 凤七从阴影里走出,神色平静: “他喜欢你。” 凤七只是神色平淡的在叙述。 青璃一怔,随即苦笑:“我知道。但我……” 她没说下去。 青璃心里,装的是万蛊门的未来,是门主的期望,是那些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儿女私情… 太奢侈了。 “师姐,”凤七忽然道,“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青璃神色一凝,“切勿轻举妄动。” 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师弟…… 也许比她想到更可怕。 也更决绝。 * 皇宫中。 孙贵妃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翡翠佛珠,听着心腹嬷嬷低声禀报: “……淮王殿下那边递来消息,说柳家那丫头,可能没死。” 佛珠“啪”地一声停在指间。 孙贵妃缓缓睁眼:“没死?” “是。”嬷嬷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说,有人看见疑似柳小姐的身影,在……玉华殿附近出现过。” 玉华殿。 萤儿的的寝宫。 孙贵妃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想起宫宴那晚,裴逐萤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对自己说“母妃,儿臣明白”时的顺从,想起这些年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的乖巧…… 都是装的? 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备轿,”孙贵妃起身,翡翠佛珠被重重扔在榻上,“去玉华殿。” …… 彼时,裴逐萤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古画。 听到通传“贵妃娘娘驾到”时,笔尖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迅速恢复平静,放下笔,整理衣襟,迎了出去。 “儿臣给母妃请安。” 孙贵妃没立刻让她起身。 她站在殿前,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自己亲自为女儿挑选的宫殿。 雕梁画栋,花木扶疏,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可这份宁静下,又藏着什么? “起来吧。”孙贵妃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宫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裴逐萤起身,垂眼:“母妃里面请。” 两人在正殿落座,宫女奉上茶点。 孙贵妃没碰茶杯,只是看着裴逐萤,许久,才缓缓道: “萤儿,你可知道……柳家那个女儿,现在何处?” 裴逐萤面色不变:“儿臣听闻,柳小姐那日宫宴失仪,已被将军送回老家了。” “是吗?”孙贵妃轻笑,“可本宫怎么听说……她根本没出宫?” 裴逐萤抬眼:“母妃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查一查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孙贵妃站起身,一双凤眼微微眯着,落在裴逐萤低眉顺眼的面庞上,带着些冷意。 “既然有人怀疑柳家女儿藏在玉华殿,那本宫……就得还你个清白。” 她看向殿外候着的嬷嬷: “传本宫指令,玉华殿上下,全部搜查。” “任何角落,不得遗漏。” 玉华殿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 裴逐萤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母妃这是不信儿臣?” “本宫信你。”孙贵妃看着她,“所以才要搜,搜了,才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说话间,嬷嬷已带着几名粗使宫女开始搜查。 正殿,偏殿,书房,寝宫…… 一处接一处。 裴逐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柳若萱被她安置在偏殿。 根本经不住她们细搜…… “贵妃娘娘!”一名宫女从偏殿跑出来,“西边偏殿,好似有动静!” 孙贵妃眼神一冷。 裴逐萤背脊瞬间绷紧。 完了。 第147章 勾结 裴逐萤脸色煞白。 她知道,柳若萱一旦被搜出来,不仅柳若萱必死,她自己也会被孙贵妃彻底控制。 在她“羽翼未丰”之前,这一次…… 她会被怀疑,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会被当成弃子。 偏殿内。 柳若萱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快完了。 将军府与孙贵妃暗中勾结,她是知道的。 此次,孙贵妃定然不会放过她。 就在嬷嬷的手即将推开偏殿门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捂住了柳若萱的嘴。 “别出声。”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跟我走。” 是瘸仆。 不,现在或许该叫叙昭。 而且…… 柳若萱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隐约看到他的侧脸。 那些狰狞的疤痕淡了许多,五官轮廓清晰起来,竟有几分……清秀。 连那条瘸腿,似乎也不怎么瘸了。 “你……”柳若萱瞪大眼睛。 “走。”叙昭没多解释,一把将她扛起,推开后窗,纵身跃出。 动作轻盈利落,哪还有半分“瘸腿哑仆”的样子? 叙昭身手不算好,甚至一路上有些磕磕绊绊。 他不禁叹了口气。 他功夫这么差,还能同那么厉害的陈风是兄弟。 想来那个“家”,是真的很好。 他在这边认真完成任务,也不知何时能回“家”。 唉…… 玉华殿后墙有一处废弃的狗洞,早已被杂草掩盖。 叙昭拨开杂草,扛着柳若萱钻了出去。 墙外是冷宫范围,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他将柳若萱放下,低声道: “顺着这条路往西走,有个废弃的佛堂。在里面躲着,天亮前别出来。” 柳若萱惊魂未定:“你……你到底是谁?” 叙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我是惑心林客栈的人。” “掌柜的让我……保护九公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保护你。” 柳若萱怔住。 惑心林…… 那个神秘的客栈? “快走。”叙昭推了她一把,“记住,想活命,就别被任何人发现。” 柳若萱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叙昭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些疤痕,是这几日渐渐淡去的。 腿伤也好转了许多。 陈风说是掌柜的给的药,这药很有效,他恢复的也很快。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零碎的画面。 花丛。 灶台。 红衣的背影。 还有……跳崖时,耳边呼啸的风。 陈风说得对。 他是叙昭。 是惑心林客栈的人。 是……该保护家人的人。 而现在,九公主是他的“任务”。 也是他……想保护的人。 …… 嬷嬷们推开偏殿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床榻凌乱,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回娘娘,”嬷嬷战战兢兢地禀报,“偏殿……没人。” 孙贵妃脸色一沉。 她走进偏殿,仔细查看。 床榻有余温,窗台有新鲜的泥印,分明是刚有人离开。 “搜!”她咬牙,“整个玉华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宫女嬷嬷们四散搜查。 裴逐萤站在殿中,看着母妃铁青的脸,心中却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柳若萱是怎么逃走的,但至少……没被当场抓住。 “萤儿,”孙贵妃转身看向她,眼中满是痛心,“你太让母妃失望了。” 裴逐萤垂眼:“儿臣不明白母妃在说什么。” “不明白?”孙贵妃冷笑,“好,那本宫就让你明白……” 她走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 裴逐萤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却没哭。 “这一巴掌,是打你愚蠢。”孙贵妃声音冰冷,“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跟本宫作对,跟靖远将军作对,甚至……跟淮王作对。” “你以为你救得了她?你以为你能护住她?” “本宫告诉你,在这宫里,没有本宫点头,她就算逃到天边,也是死路一条。” 裴逐萤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所以母妃的意思是……儿臣就该眼睁睁看着您,把儿臣嫁给连骁那种人渣?” 孙贵妃一怔。 “还是说,”裴逐萤继续道,“儿臣就该看着您和靖远将军勾结,把儿臣当成……交换权力的筹码?” “放肆!”孙贵妃厉喝,“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没人教。”裴逐萤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儿臣自己……看明白了。” 母女俩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许久,孙贵妃才缓缓道: “好,好得很。” “既然你看明白了,那本宫也不用再跟你演戏。” 她转身,走向殿门: “从今天起,玉华殿闭宫。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至于你……” 她回头,看了裴逐萤最后一眼: “好好想想,该站在哪一边。” 说完,她拂袖离去。 宫女嬷嬷们也跟着退走。 殿门重重关上。 留下裴逐萤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脸上那一巴掌还火辣辣地疼。 可心里……更疼。 * 翌日。 晚膳时分,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万蛊门三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桌,与客栈伙计们的座位隔着一个过道。 阿萝迦始终低着头,只默默给令支支布菜。 雾晞白垂下眸,看不清神色。 风岐,凤七。 很像,又不像。 反观青璃倒是神色自若,甚至还对小月做的几道江南点心赞不绝口: “这藕粉桂花糕做得极好,甜而不腻,可是加了茯苓粉?” 小月有些惊讶:“姑娘好厉害的舌头,确实加了一点,为了中和桂花的燥性。” “家母生前也爱做这个。”青璃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只是她总说,藕粉要选江南产的才够细腻。” 两人就着点心做法聊了几句,气氛竟缓和不少。 令支支放下茶盏,注意到…… 凤七始终没动筷子。 他只喝了几口清汤,就放下碗,垂眼静坐。 而那个叫石蝎的小师弟,则一直偷偷看着青璃,又时不时瞪风岐一眼。 三角关系…… 令支支扬眉,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第148章 好雅兴 夜深人静时,一个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 独自一人潜入客栈后院的碧落桃林。 他没有注意到。 他房间的窗子,在他离开后不久,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双嫉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桃树泛着淡淡的粉金色光泽,花瓣上的露珠在夜色中闪烁如星。 凤七走到林中最粗壮的那棵桃树前,抬手按在树干上。 嗡…… 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力量,顺着树干传递到他掌心。 这是……阵法。 而且不是普通的阵法,是某种更高阶……的复合阵法。 凤七眼神凝重。 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至少是精通阵法大宗师级别。 可那位令掌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好看吗?” 轻柔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凤七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令支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外,一身红衣在月色下如血如火。 肩头的紫色蝴蝶停在她指尖,翅膀轻轻开合。 “令掌柜。”凤七稳住心神,躬身,“属下……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到我设了禁制的桃林深处?”令支支微笑,“凤七兄弟,倒是好雅兴。” 凤七背脊发凉。 她果然知道。 知道他在试探,知道他在查探客栈的底细。 “属下只是好奇,”他垂着眼睫,硬着头皮道,“这桃树……为何能在九月开花?” “因为我想让它开。”令支支走到他身侧,抬手摘下一片花瓣,“在这里,我想让它开花,它就得开花。我想让它结果,它就得结果。” 她转眸看他,眼中映着月光: “就像我想让谁留下,谁就能留下。我想让谁消失……”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谁就得消失。” 凤七握紧拳头。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掌柜的误会了,”他垂下眼,“属下并无恶意。” “我知道。”令支支将花瓣轻轻放在他掌心,“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花瓣触手温润,却让凤七心凉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女人,可能比万蛊门主……更可怕。 石蝎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悄声翻出窗户,循着凤七的气息追去。 他早就看这个凤七不顺眼了。 一个半路入门的“外门弟子”,凭什么得师姐青璃另眼相看? 凭什么总是一副“目空一切”的孤高模样? 今夜,他倒要看看,凤七独自行动,到底想干什么! 可走着走着,石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明明月光正好,明明花香扑鼻,可他却听不见虫鸣,听不见风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凤七!”他压低声音喊,“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甜腻的花香中,一种诡异的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 石蝎咬牙,走了过去。 不过。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走一步,脚下泥土里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就悄无声息地蠕动一分。 石蝎猛地停住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青璃。 师姐站在树下,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素衣如雪。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美得像一场梦。 “师、师姐?”石蝎声音发颤,“你怎么……” 青璃缓缓转身。 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到近乎悲伤的笑容: “阿木,你来啦。” 石蝎心头狂跳,师姐从没这样叫过他小名! “师姐,我……” “我知道。”青璃走近,伸手轻抚他的脸,“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的指尖很凉,却让石蝎浑身滚烫。 “师姐……你、你愿意……” “愿意。”青璃微笑,眼中却渐渐渗出泪水,“可为什么……你要杀凤七呢?” 石蝎脸色骤变:“我、我没有!” “你有。”青璃的声音忽然变冷,“你嫉妒他,恨他,想他死…对不对?” “不对!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青璃的脸忽然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只是觉得……他抢了你的师姐?” “只是觉得……他不配?” “石蝎,”她的声音变成无数重叠的回音,“你真可悲。” “可怜。” “可恨。” 石蝎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无数暗红色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死死缠住他的四肢! 而青璃的脸,彻底裂开。 从裂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蛊虫。 “啊!!!”石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凤七听到惨叫声时,猛然抬眼。 这熟悉的声音,是…… 他循声疾掠而去。 可刚跑出十步,眼前景象忽然一变。 不再是桃林。 是……万蛊门的祭坛。 祭坛上,一个男人被铁链锁在中央,浑身浴血。 而祭坛下,跪着无数万蛊门弟子,正齐声高呼: “叛徒凤七!杀!杀!杀!” 凤七瞳孔骤缩。 被锁着的人……是自己! 是幻境! 他立刻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 眼前景象破碎,重新变回桃林。 只是客栈后院,石蝎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 “血吻棠……”凤七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万蛊门《蛊毒异植录》里见过记载:血吻棠,花香致幻,藤嗜血肉,是极凶险的魔植。 没想到,这客栈竟连这种东西都种! 他正欲再往前。 “一个个的,晚上散步,倒是好兴致。” 一个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七拧眉转身。 令支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步外…… 看她面上云淡风轻的笑,她竟不受血吻棠半分影响? 不过凤七此刻却顾不得想这些。 后院,石蝎的惨叫声无比凄厉。 待他赶回时,看到的景象让人心惊。 石蝎双目赤红,正疯狂挥舞着一柄短刀,砍向那些缠绕他的血色藤蔓! 可藤蔓断了一根又长两根,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裹成一个红色的茧! 更可怕的是,藤蔓尖端已经刺破他的皮肤,开始吸食血液! “石蝎!”凤七厉喝一声,袖中甩出三枚银针。 针尖淬了特制的“驱蛊散”,专克邪植! 银针射入藤蔓,藤蔓剧烈抽搐,松开了些许。 石蝎趁机挣脱,却神智已乱,竟举刀朝凤七劈来: “是你!是你害了师姐!我要杀了你!” 第149章 万蛊门 凤七侧身避开,正要还手。 嗤! 一道银白剑气破空而来,精准地击飞了石蝎手中的短刀! 紧接着,雾晞白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掌拍在石蝎后颈! 石蝎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抱歉,掌柜的,”雾晞白单膝跪地,“惊扰到您了。” “无妨。”令支支款步而来,走到石蝎身边,俯身看了看他颈侧被藤蔓刺破的伤口。 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泛黑,显然血吻棠的毒已入血。 她抬眼看凤七: “你师弟中毒了。” 凤七眉心一动,脸色难看:“在下……恳请掌柜的救命。” “救他可以。”令支支起身,“但有两个条件。” “掌柜的请说。” “第一,”令支支笑笑,“今晚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第二,”她看向凤七,笑容深了些,“我要知道,你们万蛊门,到底为什么……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拿回引魂蛊。” 凤七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第一个条件,在下答应。” “第二个……”他抬眼,“掌柜的,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闻言,令支支眉眼一弯。 那笑容在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我这人,就喜欢……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她顿了顿,“你最好想清楚。” “是要你师弟的命,还是要……守住秘密?” 石蝎被抬回客栈大堂时,已经昏迷不醒。 唤来阿萝迦迅速为他施针放毒,又喂下一颗解毒丹,才稳住伤势。 青璃被惊动赶来,看见石蝎惨白的脸色和颈侧的黑痕,脸色铁青: “令掌柜,这是…” “后院…散步,中了血吻棠的毒。” 令支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茶,“好在小白出手及时,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干尸了。” 青璃咬牙,转头看向凤七: “到底怎么回事?!” 凤七垂眼:“想来是他跟踪我,误入幻境。是我大意,没察觉。” “你…”青璃气急,却又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 说石蝎不该跟踪? 还是说…凤七不该独自行动? 此时,凤七垂眸,望着尚在昏迷的石蝎微微蹙眉。 石蝎刚刚弄出的动静不算小,他在桃林都听见了。 为何师姐像是现在才察觉? 想到这,他不动声色的扫过整个大堂。 随后,视线朝着二楼探去… “三位,”令支支放下茶杯,“我的客栈欢迎客人,但有个规矩…得说清楚。” 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不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这是最基本的。” 她说完。 肩头的紫色蝴蝶,忽然振翅飞起,洒下一片淡蓝色的磷粉。 磷粉落在石蝎颈侧的伤口上,那处黑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 “啊!”石蝎在昏迷中痛呼出声。 青璃脸色煞白。 凤七眼神骤冷,却强忍没动。 “解药。”令支支淡淡道,“阿萝迦会给他。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起身,走到青璃面前: “青璃姑娘,回去告诉你家门主…” “引魂蛊,我们不给。” “你们若想要,就拿蛊王经来换。” “否则,”她顿了顿,“就请离开。” “我的客桟......不留无用之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红衣在烛火中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 留下三人站在大堂里,脸色各异。 青璃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凤七则垂着眼,看着地上昏迷的石蝎,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 此次的任务怕是难如登天了。 …… 蛊悬铃是在天枢宗外围的山林里收到传信蛊的。 幽蓝色的蛊虫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他指尖。 真气探入,令支支悦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万蛊门三人已至客栈,目标引魂蛊。我要知道,门中内情,引魂蛊真正用途,以及……凤七的真实身份。” 蛊悬铃捏着蛊虫,站在月下,忽然低低笑了。 果然。 掌柜的早就知道。 知道他记忆苏醒,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和淮王有牵扯。 可她没说破。 而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方式,直接向他索要情报…… 仿佛他本该是她的情报来源,本该为她所用。 “真是……吃定我了啊。” 他摇头苦笑,却没有任何不悦。 反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因为她需要他。 哪怕知道他是蛊悬铃,知道他是危险的大祭司,知道他有自己的算计。 她依然选择用他。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或者,是绝对的掌控? 蛊悬铃分不清。 也不想去分。 他只知道,她想知道的,他给她。 她想用的,他让她用。 如此而已。 蛊悬铃寻了个僻静处,盘膝坐下,开始以真气在传信蛊中刻印信息。 他写得极细: “万蛊门内分三派:门主一派,大长老一派,中立派。 圣女阿萝迦叛逃,实则是大长老暗中授意,为的是阻止门主独掌引魂蛊。 因门主近年练功走火入魔,需引魂蛊引渡心魔、稳固神魂。 但大长老一派担心门主借引魂蛊彻底掌控全门,故派阿萝迦携蛊出逃,拖延时间。 如今门主神魂不稳,急需引魂蛊救命,故派青璃三人前来,实是下了死令。 另,门中早有传言,引魂蛊有‘控心’之能,可助持有者左右门主选举。 故此次夺蛊,实则是……下一任门主之争的序幕。” 写到此处,蛊悬铃顿了顿,又补充: “凤七身份存疑。万蛊门外门弟子名录中并无此人,且其举止气度,绝非普通弟子。 疑为某方势力潜伏于万蛊门的暗子,或为门主亲信,或为……其他势力卧底。” 写完,他放飞蛊虫。 看着那点幽蓝消失在夜空中,蛊悬铃薄唇微微翘起,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继续隐入黑暗。 继续……当她的暗棋。 蛊虫飞回客栈时,令支支正在三楼,对着系统光屏挑选商品。 光屏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蛊虫。 摄魂蛊、迷心蛊、控神蛊……都是与“引魂”效果类似的替代品。 她最终选定了一对“双生引魂蛊”。 【双生引魂蛊】: 子母蛊,子蛊种入目标体内,母蛊由持有者掌控。母蛊可引动子蛊,操控目标神魂。 备注:无副作用,但需目标自愿服下子蛊。 “自愿……”令支支轻笑,“那就让他们‘自愿’。” 她兑换出蛊虫,装入特制的玉盒。 第150章 两个条件 客栈顶楼。 令支支站在窗前,看着西厢房的方向。 “掌柜的,”阿萝迦站在她身后,声音发涩,“对不起,给客栈惹麻烦了。” “麻烦?”令支支转身,“他们不是麻烦。” “是...线索。” 阿萝迦一怔。 “万蛊门突然派人来,真的只是为了引魂蛊?”令支支走到桌前,指尖划过桌面,“还是说…另有所图?” 她抬眼,看向阿萝迦 似笑非笑,但却点到为止,话音一转,问道: “那个凤七,你认识吗?” 阿萝迦仔细回忆,摇头:“没见过。外门弟子太多,我不可能都认识。” “但他给我的感觉…”她皱眉,“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太冷静了。”阿萝迦说,“面对掌柜的,连青璃师姐都 忌惮三分,他却.....毫无反应。” “就像...早就知道掌柜的厉害。” 令支支莞尔一笑。 “是吗……” 她转身,再次看向西厢房。 正好看见窗边,那个灰衣男子,也正抬眼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 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令支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她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此刻。 房门被轻轻扣响。 令支支缓缓收回视线。 得到授意,雾晞白推开门走了进来。 微微颔首,“掌柜的。” 令支支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是他吗?” 雾晞白眉心紧蹙,抿唇片刻,“……六成像。” “我刻意与他搭话,他确实表现得不像是认识我的样子。” 所以,雾晞白始终没敢下定论…… 这凤七究竟是不是天枢墨岩的剑童,风岐。 一声轻笑,吸引在场两人的视线。 他们同时抬眸望去。 慵懒靠在椅子上的令支支,唇边漾着笑,始终望着棋盘。 “不重要了。” 是与不是,都不耽误她后面的计划。 …… 第二日清晨,青璃和凤七一同求见令支支。 三人在客栈三楼的小茶室对坐。 “令掌柜,”青璃开门见山,“引魂蛊对我门至关重要,门主下了死令,必须带回。” 令支支笑笑,斟茶:“所以?” “所以我想与掌柜的做笔交易。”青璃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这是‘蛊王经'第一卷的拓本。” 令支支手上动作未停,挑眉:“不是说做不了主?” “我做不了主给全本,”青璃抬眼,“但一卷拓本⋯我还是有权处置的。” “所以……” 令支支将一个玉盒放在桌上,“引魂蛊,我可以给你们。” 青璃瞳孔骤缩:“掌柜的……当真?” 她与凤七对视一眼。 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居然如此轻易……就拿出来了? 还是说,她还有更大的条件? “当真。”令支支微笑,“但我有两个条件。” 凤七眸光微动。 果然。 “掌柜的请说。” “第一,”令支支看向青璃,“我要你……潜伏到淮王身边。” 青璃脸色一变:“为何?” “因为淮王需要情蛊,”令支支淡淡道,“而你,万蛊门大师姐,情蛊……总会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不是让你真给他情蛊。只是借这个名义,留在他身边,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他在谋划什么。期限。 三个月。” 青璃咬唇:“若我不答应……” “那引魂蛊,”令支支拿起玉盒,“你们就拿不回去了。” 青璃沉默。 许久,她点头:“……我答应。” “很好。”令支支转向凤七,“第二,我要你……去查孙贵妃和靖远将军。” 凤七眼神微动:“查什么?” “查他们这些年的勾结,”令支支指尖轻敲桌面,“查他们和万蛊门有没有联系,查他们……背后还有谁。” 凤七垂眼:“在下只是外门弟子,恐怕……” 令支支忽然笑了,音调悦耳。 在凤七看来。 她好像在说,别和我装。 “你只是‘凤七’,当然查不到。”令支支笑容深了些,“但你是‘风岐’,在天枢宗潜伏十数年、能得墨岩忌惮的风岐。” “这样的你,应该……查得到吧?” 凤七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眼,看向令支支。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令支支眉尾轻挑。 诺,这不就诈出来了。 许久,凤七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掌柜的……果然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令支支将玉盒推到他面前,“三个月。我要看到结果。” 凤七看着那只玉盒,又看看青璃,最终……点头。 “成交。” …… 拿到想要的东西,三人不准备再多留。 架着半昏半醒的石蝎就要走。 小月从厨房走出擦了擦手,往柜台后一站,招呼三人:“来这边结账哈!” “……” 青璃一顿,将石蝎交给凤七,走了过去。 “多少?” 算盘一响,小月一摊手,“诚惠三百四十八两。” “多少?” 一向清冷孤傲、端庄自持的万蛊门大师姐,差点没维持住。 小月微笑。 又重复了一遍。 最后是青璃用自己的手镯和玉佩抵上的。 至于凤七…… 一身灰衣,全身上下也就命还值二两银子。 之后,三人踏出客栈门。 青璃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看这间客栈。 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黑店! …… 待三人离开,令支支转身上了三楼。 她从系统空间中又取出一个稍大些的玉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蛊虫,一只体型稍大的淡金色母蛊。 令支支指尖轻点母蛊背脊,蛊虫缓缓苏醒,淡金色的翅膀微微震颤。 “倒是乖巧。”她轻笑,将玉盒盖上。 然后,传唤阿萝迦。 阿萝迦来得很快。 面上无甚表情。 她没想到青璃师姐她们居然这么快就离开了客栈。 “掌柜的。”她垂手而立。 令支支示意她坐下,将玉盒放在桌上: “认识这个吗?” 阿萝迦仔细看去,打开玉盒,瞳孔骤缩: “引魂蛊?!掌柜的从哪儿……”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居然还有另一只引魂蛊!? “真正的引魂蛊……”令支支望向她,笑笑,“明明一直在你那。” 阿萝迦手指颤抖:“掌柜的……” “放心。”令支支瞥了一眼她胸口的位置,收回视线。 “你的引魂蛊还是你的,如何使用全凭你心意,至于这个……” 令支支将玉盒推过去,“也叫引魂蛊,只不过,是‘子母引魂蛊’。” 第151章 自由? 子母……引魂蛊!? 阿萝迦瞪大双眼。 阿萝迦声音颤抖:“掌柜的,您……您从哪里……” “这不重要。”令支支看着她,“重要的是……现在,这母蛊是你的了。” 阿萝迦愣住:“我的?” 等等! “母蛊!?” “嗯。”令支支起身,走到窗边,“万蛊门内乱,门主需要引魂蛊续命,长老们也想争夺。现在母蛊在你手里,你就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阿萝迦整个人都僵住了。 思绪一片混乱。 子母蛊…… 母蛊在这,那子蛊……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大胆的猜想。 青璃师姐那么快离开,莫非…… 令支支转身,看着阿萝迦: “你可以带着它远走高飞,永远躲开万蛊门的追捕。” “也可以……”她顿了顿,“回去。” 阿萝迦猛地抬头:“回去?” “回去,”令支支重复,“带着你身上的引魂蛊作为筹码,用这母蛊让宗主掣肘,或者拆穿我的‘诡计’,救门主于危难。 然后……争大祭司之位。” 阿萝迦瞳孔骤缩。 大祭司…… 蛊悬铃“死后”,万蛊门大祭司之位一直空缺。 若她带着母蛊回去,救门主于危难,再加上她原本的圣女身份…… “掌柜的,您是想……” “我想让你,成为万蛊门新的大祭司。”令支支直言不讳,“然后,让万蛊门……为我所用。” 阿萝迦心脏狂跳。 “当然,”令支支补充,“这很难,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所以,我不逼你。” “你可以选。” 她将玉盒轻轻合上,推到阿萝迦手边: “带着它走,或者……带着它,回去争。” “无论选哪个,客栈都是你的后盾。” “而我,”她看着阿萝迦的眼睛,“永远是你的掌柜。” 烛火在阿萝迦眼中跳跃,映着她脸上罕见的迷茫。 那只装着母蛊的玉盒就放在她手边,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像烙铁般烫手。 “掌柜的……”她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再想想。” 令支支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坐在对面,指尖轻抚停在桌边小蝴蝶的翅膀,目光平和地看着阿萝迦。 许久,阿萝迦才抬起头,眼中是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 “您知道,我为什么叛逃吗?” 令支支轻轻摇头。 “一半是大长老的命令,”阿萝迦苦笑,“让我带着引魂蛊离开,扰乱门主的计划,给大长老夺权争取时间。”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阿萝迦闭上眼,“是我自己想逃。” “我生于万蛊门长于万蛊门,十二岁成圣女,二十三岁叛逃,整整二十三年,我的人生只有蛊虫、毒草、修炼、和……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 “我向往山下的集市,向往江南的细雨,向往那些话本里写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所以大长老来找我时,我答应了。” “不是全为了师命,”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也是为了……我自己。” 令支支始终淡淡的陪在她身旁,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可出来后,”阿萝迦声音低了下去,“我又会想念。” “想念祭坛的香火气,想念蛊虫破茧时的嗡鸣,想念那些心无旁骛、只想着怎么炼出一只好蛊的日子……” 她握紧拳头: “万蛊门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家。” “大长老是我师父,他待我如父。门主虽然严厉,但也曾指点我蛊术。” “如今门内大乱,师父要夺位,门主要续命,弟子们站队厮杀……” “我……”她声音哽咽,“我回去的话……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帮师父,夺门主之位? 还是帮门主,稳住大局? 还是……两不相帮,远走高飞? 可无论选哪个,她都像在背叛什么。 背叛师恩,背叛宗门,甚至背叛……那个曾经一心只想炼蛊的自己。 阿萝迦忽然抬眸,望向对面的令支支。 “掌柜的,我以为我可以一直留在客栈,就当是逃避,可是我看到赵叔,莫棠,雾妤柔他们都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又开始犹豫了……” 犹豫…… 她什么都未付出,是否合该躲在客栈里享受安宁的生活。 令支支一直安静听着。 直到阿萝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阿萝迦,这永远是你的家,而且,你弄错了一件事。” 阿萝迦抬眼。 “你总在‘帮谁’‘站哪边’上纠结,”令支支看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要选一边?” 阿萝迦怔住想,面色一僵。 “门主的位置给谁坐,很重要吗?”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边,“门主想坐稳,大长老想坐,甚至其他长老也可能想坐,那是他们的事。” “而你要做的,不是‘帮谁坐上去’。” “是……”她转身,看着阿萝迦,“确保无论谁坐上去,都得听你的话。” 阿萝迦手指绞着衣服,瞳孔骤缩。 “大祭司之位,”令支支一字一句道,“凌驾于门主之上。” “门主管宗门事务,大祭司……管门主。” “历代万蛊门规矩,门主继位,需得大祭司‘赐蛊’;门主决策,需得大祭司‘点头’;甚至门主生死,大祭司……一言可决。” 她走回桌边,俯身看着阿萝迦: “所以你为什么要纠结‘帮谁’?” “你要做的,是成为大祭司。” “然后,让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永远记住,是谁让他坐上去的。” 阿萝迦呼吸变得急促。 这个思路…… 她从没想过。 但是她不可否认的是,掌柜的说的对。 当初她叛逃,外界虽说,是门主派出的悬铃大祭司追捕她。 但其实,万蛊门人都明白,大祭司不受任何人约束。 令支支不动声色间,端详着她开始动摇的神情。 然后,缓缓扬起了唇角。 什么自由不自由…… 权力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永远没有自由。 第152章 别趟浑水 “可大祭司……”阿萝迦声音发颤,“也不自由,历代大祭司,若非正事,不得离宗……” “谁说的?”令支支笑了,“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 “蛊悬铃当大祭司时,不也经常出山游历?” “等你成了大祭司,”她直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规矩怎么定,你说了算。” “你想在宗门炼蛊,就炼蛊。” “想来客栈喝茶,就来喝茶。” “甚至想去江南看雨,想去北疆赏雪……都可以。” “因为那时,你是大祭司。” “万蛊门最尊贵的人。”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令支支看着她,眸色幽深:“是自己争的。” 房间内,烛火“噼啪”作响。 阿萝迦盯着玉盒里那只晶莹的母蛊,脑中反复回响着掌柜的话。 “门主的位置给谁都行。” “你只需要当好大祭司。” “大祭司……也是自由的。” 对! 她为什么要困在“帮谁”的单选题里? 她可以……全都要。 帮师父夺位?可以,但夺位成功后,师父得听她的。 帮门主续命?也可以,但续命之后,门主得敬她。 甚至,她可以让师父和门主……互相制衡。 而她,站在最高处。 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斗,然后……轻轻拨动一下天平。 让胜负,按她的心意走。 就像掌柜的,在这客栈里做的那样。 掌柜可以,她也可以! 阿萝迦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挣扎、痛苦,都已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她伸手,将玉盒盖上。 然后,抬头看向令支支: “掌柜的,我回去。” “回去……争大祭司。” 令支支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好。”令支支弯起漂亮的眼眸。 而后,她注视着阿萝迦捧着手中的玉盒离开房间。 对于阿萝迦来说…… 她需要自由。 也需要……归属。 而客栈,就是她永远的归属。 无论她走多远,爬多高。 这里永远有她的位置。 永远有……等她回来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萝迦终将踏上她自己选择的未来。 自由与权利。 归属与远方。 她全都要! 阿萝迦握着手中的玉盒。 指尖微微发紧,转身回看时,房间内灯火明灭。 她只需记得,她身后站着的,是永远笑意盈盈,运筹帷幄的令掌柜。 …… 晨露未散。 小月习惯了早起,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捧着脸,发呆。 现如今,客栈前所未有的空荡。 偌大的惑心林有间客栈,只剩四个人。 她自己,掌柜的,小白和阿萝迦。 “唉!” 小月长长叹口气,望向天际。 “陈风执行任务去了,莫棠和雾妤柔掌管着天枢宗,赵叔被派去江南协助兄长建立情报网,镜非台那货……回去这么久也不知道来封信……” “走,都走,走了我做饭倒是省了不少事!” 小月扯扯嘴角,捡起抵地上的石子比划两下,然后愤愤的丢了出去。 “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没正事做了?”携着笑意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小月蓦地抬头。 令支支倚在栏杆上,斜眼看下来。 “……”小月努努嘴,“倒也没有很闲。” “你的乱魂引练得怎么样了?”令支支忽然问起。 小月显然没想到,表情一僵,“就……能吹响?” 不确定的语气夹杂着心虚,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上次大战没用上,小月反倒是松了口气。 毕竟这玩意吹不好,是真能给大家带来困扰: 令支支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好一会儿,唇角微扬: “半个时辰后,你也来桃花林集合。” “嗯好。”小月下意识答应,随后反应过来,“啊?” “集合……?又要打架啊?” 等她发出疑问时,露台上令支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沉璧关,听雨楼。 楼主专属的“观星阁”阁内四面无墙,只有轻纱垂幔。 微风穿堂而过时,能看见漫天星斗在头顶流转。 镜非台站在星图中央,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道背对着他的灰袍身影上。 那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正仰头看着穹顶星象,仿佛已站了千年。 “师父。”镜非台躬身行礼,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复杂的波澜。 灰袍人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锐利、深不见底,与这副衰老的躯壳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二十年前“走火入魔,不知所踪”的听雨楼前任楼主。 镜无尘。 “非台,”镜无尘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几不见,你倒是……沉稳了不少。” “托师父的福。”镜非台垂眼,“只是徒儿没想到,师父……还会回来。” “回来?”镜无尘笑了,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沧桑,“为师从未离开过。” 镜非台心头一凛。 从未离开? 那这几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镜无尘走到星图边缘,指尖轻点其中一颗暗淡的星辰,“当年为师‘走火入魔’,不是意外。” “是有人……不想让为师继续‘看’下去。” 镜非台顺着师父的指尖看去…… 那颗暗淡的星辰,对应的位置是……皇宫。 “师父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镜无尘收回手,转身看着他,“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装没看见。知道了,就得装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非台,听说你……同惑心林那位走得有些近?” 镜非台眼神微动:“师父知道她?” “知道。”镜无尘点头,“不仅知道,还知道……有人要动她了。” 镜非台握扇的手指微微一紧。 “谁?” “你觉得呢?”镜无尘反问, 镜非台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第153章 武道金丹 淮王?孙贵妃?靖远将军?还是……藏在更深处的人? “师父,”他沉声问,“当年江南那件事……” “够了。”镜无尘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严厉,“非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听雨楼立世百年来,靠的不是‘知道得多’,而是……知道该什么时候装傻。” 他走到镜非台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为师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提醒你……” “皇宫的水太深,别蹚。” “惑心林亦然。” “安安稳稳当你的听雨楼楼主,等这场风暴过去……天下还是你的天下。”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可镜非台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风暴将至。 而师父,在劝他……避祸。 “师父,”镜非台抬眼,“您当年‘走火入魔’,是不是也和……那件事有关?” 镜无尘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非台,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为师不能说透。” “但为师可以告诉你,二十年前江南那三位大宗师,现在……一个都没死。” “不仅没死,还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镜非台瞳孔骤缩。 三位大宗师…… 魏无涯,孙厉。 一个是应卫统领,一个……跟着雍亲王‘殉葬’了。 可师父却说,他们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什么意思? 难道孙厉……也没死? …… 离开观星阁时,已是深夜。 镜非台独自站在听雨楼顶层的露台上,看着沉璧关万家灯火,手中折扇许久未摇。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别蹚浑水。” “别惹麻烦。” “安安稳稳……” 可他做不到。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义。 而是因为……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片碧落桃林,桃林深处的客栈,客栈里的伙计,以及……始终笑眼弯弯的令支支。 以及她看着他时,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镜公子,这江湖……从来不是看客该待的地方。” 她曾这么说过。 “要么入局,要么出局。” “没有中间路可走。” 是啊。 没有中间路。 而他,早在踏入惑心林客栈的那一刻,就已经……入局了。 镜非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简。 这是听雨楼最高级别的传信工具。 指尖凝聚内力,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字: “师归,言皇宫欲动惑心林。宫中两位大宗师皆在暗处。望慎。” 消息送出。 做完这一切,镜非台重新摇起扇子。 动作很慢,很沉。 他知道,这封信传出去,就等于……违逆了师命。 也等于,正式站队了。 站在客栈这边。 站在令支支这边。 * 惑心林,碧落桃林的一片空地。 晨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 小月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浅青色劲装,正对着木桩练习一套掌法。 掌法很奇特,动作极慢,如推云拨雾,可掌风所过之处,木桩表面竟泛起诡异的波纹,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 “呼吸乱了。”令支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肩头的紫蝶偶尔振翅。 小月立刻停下,擦擦额角的汗,有些不好意思: “掌柜的,这‘绵绵掌’……太难了。” “难就对了。”令支支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并无内力,练它只是为了锻体静心,之后好继续练乱魂引。” “……”小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令支支她抬手,轻按在小月丹田处: “感受这里,真气如丝,细而不断。不是用力,是用……意。” 小月闭眼,按照掌柜的指引,用“意”感受。 教完这边。 令支支转向阿萝迦。 “你,”她看着阿萝迦,“万蛊门的《蛊王经》,你学到第几卷了?” 阿萝迦垂眼:“第三卷。第四卷只有大祭司和门主能学。” “我给你补上。”令支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这是《蛊王经》第四到第六卷的‘补遗’,历代大祭司口传心授,不载于书。” 她找青璃要那第一卷,也是为了对照着看看是否和系统商城出售的一致。 别练岔了。 此刻,阿萝迦瞳孔骤缩。 《蛊王经》第四到第六卷…… 那是万蛊门最高深的蛊术! 连她师父大长老,都只学过第四卷残篇! “掌柜的,您……您怎么会有……” “这不重要。”令支支将丝帛递给她,“重要的是,你要在三个月内,学会这三卷。” “因为三个月后,”她顿了顿,“你要回万蛊门,争大祭司之位。” “若连《蛊王经》都学不全,你拿什么争?” 阿萝迦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丝帛: “属下……一定做到。” “嗯。”令支支点头,“第四卷‘炼心蛊’,第五卷‘引魂变’,第六卷‘生死契’,每一卷都是杀招,也是保命的手段。” “尤其是第六卷‘生死契’,”她看着阿萝迦,目光幽深,“以心血为引,与蛊虫立契。契成,蛊在人在,蛊亡人亡。但反过来……人若亡,蛊可代死一次。” 阿萝迦紧咬下唇,浑身一震。 代死一次…… 这等逆天蛊术,竟是存在的? “但这术反噬极强,”令支支补充,“用一次,折寿十年。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属下明白。” “去那边练。”令支支指了指桃林深处,“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炼蛊器皿,当是提前送你当上大祭司的……贺礼。” 系统商城出售的蛊虫培养皿。 在这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阿萝迦神情严肃认真,点头道谢,然后才躬身退下。 最后,便是一直沉默着的雾晞白。 看他始终垂着眸,不骄不躁的样子。 令支支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小白,你想学什么?” 雾晞白抬眼,眼神平静却坚定: “杀人最厉害的功夫,和杀人最厉害的武器。” 令支支挑眉:“为什么?” “因为,”雾晞白一字一句道,“妤柔在天枢宗,需要有人替她扫清障碍。掌柜的在客栈,需要有人替您……处理麻烦。” “而我不想,再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眼看着……却无能为力。” “也不想……再让掌柜的,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脏活,累活,杀人的活……我来做。” “我只求,学成之后,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令支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 …… 风是从南边来的,直直扑进桃花林。 风歇后,花瓣静落,檐角的风铃却响了起来。 “铃叮铃铃铃……” 【宿主……是武道金丹。】 第154章 借刀杀人 永寿宫内,沉香袅袅。 孙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娘娘,”心腹宫女低声禀报,“玉华殿那边……这几日很安静。九公主除了日常请安,几乎不出门。倒是她宫里那个瘸仆……” “瘸仆怎么了?”孙贵妃抬眼。 “那瘸仆前几日夜里,似乎……出过宫。” 孙贵妃指尖一顿。 “查清楚了吗?” “守城的侍卫说,那夜确实有个瘸腿的宫人拿着九公主的令牌出城,天亮前才回来。但问及去向,只说‘公主差遣’,不肯细说。” 孙贵妃冷笑。 差遣? 一个瘸子,深更半夜出宫,能有什么“差遣”? “还有,”宫女压低声音,“柳若萱失踪那夜,玉华殿的暗卫……少了一个。”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清点人数才发现。那人最后一次当值,就是柳若萱失踪那夜。” 孙贵妃闭上眼。 脑中迅速串联起种种线索…… 柳若萱算计淮王失败,靖远将军要灭口,却被九公主的人抢先救走。 九公主身边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瘸仆。 瘸仆夜半出宫。 暗卫失踪…… 等等,瘸仆? 孙贵妃眸色一凛。 莫非就是她那次去皇姑寺……城郊皇姑寺。 孙贵妃心下暗忖。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处。 那个开在毒林深处、神秘莫测的客栈。 那个……救了六皇子裴昭宁,而且可能……在背后支持九公主的…… 有间客栈掌柜。 “那客栈掌柜叫什么来着?”孙贵妃指尖轻点太阳穴,按了按。 “令、令支支。”孙贵妃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要不要……派人去惑心林查查?” “不用。”孙贵妃摇头,“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死了不少人。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 孙贵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红唇微动:“宫里……不是有位‘病秧子’皇后吗?” * 坤宁宫,药味浓得化不开。 皇后赵氏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宫女端着药上前。 “娘娘,”贴身林嬷嬷红着眼,接过,转身望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赵皇后,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再这么下去,您……” “本宫知道。”皇后声音虚弱,“是有人……不想让本宫活了。” 她虽病弱,却不傻。 这几日送来的汤药,味道与往日不同。 熏香里,也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她患的是先天心脉不全之症,这些年全靠珍稀药材吊着命。 可这几日,病情忽然加重。 太医束手无策,只说“脉象紊乱,似有外因”。 她有了猜测,却不能声张。 因为幕后的人……她动不了。 “娘娘,”宫女进来禀报,“永春宫的孙嬷嬷求见。”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还是点头:“让她进来。” 孙嬷嬷是孙贵妃的心腹,五十多岁,一脸精明。 她进来后,先是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贵妃娘娘听闻皇后病了,特令老奴来慰问一番。” 面上带着浅薄的关心之色,始终遮掩不了眸中的精光。 林嬷嬷不欲与她虚与委蛇,不咸不淡说了几句。 紧接着,孙嬷嬷然后话锋一转: “娘娘,我家贵妃娘娘心善,让我来告诉皇后娘娘……城外惑心林里,有位神医。” 皇后抬眼:“神医?” “是啊,”孙嬷嬷压低声音,“六殿下前阵子中毒,就是那位神医治好的。连天枢宗墨宗主……都是她杀的。” 皇后蹙眉,面上不显,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惑心林……不是毒瘴遍地吗?” “毒瘴是真,但那位掌柜的……手段通天。”孙嬷嬷一脸神秘,“听说她不仅能解百毒,还能治绝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脾气古怪,从不出诊。”孙嬷嬷叹气,“不然,我家娘娘真想请她进宫,给娘娘瞧瞧。” 撺掇得点到为止。 孙嬷嬷暗自勾唇,行礼退下。 留下皇后独自靠在床头,眼神闪烁。 神医…… 能治绝症…… 从不出诊…… “娘娘不可!”林嬷嬷没好气的白了一扭着腰离去的孙嬷嬷。 老东西。 一看见就是没安好心。 “这其中必有陷阱!” 赵皇后收回视线,冷笑道: “孙绾清便是笃定,我即便知道是陷阱也要去一探究竟。” “娘娘……” “罢了罢了……我死了,赵家也就倒了。” 赵皇后唇角的笑慢慢变得苦涩。 她没得选。 …… 孙嬷嬷离开后不到半日,关于“惑心林神医能治皇后隐疾”的流言,就在宫里悄悄传开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那位神医是仙人下凡,专治世间奇症。 说六皇子中毒已入膏肓,都被她救了回来。 说连天枢宗墨岩那种大宗师,都死在她手里。 甚至有人说……她能让人起死回生。 流言传到皇帝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折。 “惑心林……”皇帝放下朱笔,眉头微蹙,“又是那个地方?” “是。”大太监躬身,“宫里都在传,说那位令掌柜……或许真能治娘娘的病。” 皇帝沉默。 皇后是他的发妻,虽体弱多病,但这些年相敬如宾。 若真有希望…… 毕竟,孙家可不能一家独大。 “传旨,”他缓缓开口,“宣惑心令掌柜令支支……入宫觐见。” 大太监一愣:“皇上,那位掌柜的……怕是不肯来。” “那就……”皇帝顿了顿,“让她肯来。” …… 圣旨还没出宫,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淮王府。 裴今安正在书房练字,听到心腹禀报,笔锋微微一滞。 “皇上要宣令支支入宫?” “是,”心腹低声道,“为皇后治病。” 裴今安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父皇倒是……会挑时候。”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正在落叶的梧桐: “孙贵妃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倒是妙。” “殿下,”心腹问,“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裴今安转身,“当然要做。” 第155章 裴今安的请柬 裴今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闻掌柜医术通神,特设薄宴,恭请光临。” “……淮王裴今安,敬上。” 写完,他将请柬递给心腹: “送到惑心林。” “记住,要赶在宫里的人之前,送到她手上。” 心腹接过请柬,迟疑道:“殿下,那位掌柜的……会来吗?” “会。”裴今安微笑,“因为本王要告诉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宫里那场‘病’,治不得。” “治了,会死人。” “而本王……可以帮她‘不治’。” 心腹领命退下。 裴今安重新走回书案前,看着纸上那行未干的字迹,笑容渐深。 令支支…… 那个让蛊悬铃心甘情愿、让镜非台违逆师命、让九公主“大彻大悟”…… 他倒真想看看……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又能……掀起多大的浪。 * 桃林深处,小月的笛声正渐入佳境。 《乱魂引》的第一段“迷魂调”已能完整吹出,笛音清越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粘稠感,引得周围桃枝无风自动,花瓣簌簌飘落。 令支支微笑点头:“气息稳了,但杀意不够。再吹一遍,想着……若有人要杀你至亲,你当如何?” 小月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笛声再起。 这一次,音色陡然转厉! 桃林中栖息的鸟雀惊飞。 就在此时。 嗡!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海的气势,忽然笼罩了整个桃林! 笛声戛然而止。 小月脸色一白,手中玉笛险些脱手。 雾晞白迅速做出备战之态,一步挡在令支支身前。 阿萝迦睁眼,指尖已扣住三枚蛊针。 而令支支…… 她只是抬眼,看向桃林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来人出现在桃林小径尽头时,小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他容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势”。 是比大宗师……更高一层的东西。 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片天地。 武道金丹。 令支支扯唇一笑。 这个武侠世界现知的、唯一的武道金丹。 令支支缓缓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中年男子走到令支支面前三步处停下,抱拳: “在下楚宣,不请自来,还望掌柜的见谅。” 他的语气很礼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份客气,只针对令支支一人。 至于雾晞白他们…… 楚宣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背景。 “楚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令支支问。 楚宣目光扫过桃林,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掌柜的这片桃林,倒是巧夺天工。秋季花开,灵气自生,这等手段,楚某平生仅见。” “先生过奖了。”令支支神色不变,“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若这是雕虫小技,”楚宣摇头,“那天下武学,怕都是儿戏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一旁的小月身上。 只一眼。 小月就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这位姑娘……”楚宣看着她手中的紫笛,“方才吹的,是何曲子?” 小月咬唇,看向令支支。 随后回道:“迷、迷魂调。” “难怪。”楚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倒是机缘不浅。” 他说着,目光在小月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忽然问: “姑娘如何称呼?” 这问题问得突兀。 一个武道金丹的绝世高手,竟主动问一个“晚辈”的名字? 小月只觉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脑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 楚宣看她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的容貌?确认她的身份?还是…… 姓楚。 倒是没听说过。 电光石火间,小月脑中灵光一闪! 她握紧紫笛,垂下眼,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 “晚辈莫妤萝。” 莫妤萝? 阿萝迦垂着头,抿着唇。 掌柜的和小白都无甚异色,她自然也不会“拖后腿”。 “莫妤萝……”楚宣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好似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失望。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好名字。” 他不再看小月,重新转向令支支,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奉上: “奉淮王殿下之命,特来送帖。” “三日后,淮王府设宴,恭请令掌柜……务必赏光。” “务必”二字,咬得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令支支接过请柬,看都没看,随手放在一旁石桌上: “淮王殿下太客气了。” “应该的。”楚宣微笑,“殿下久闻掌柜的医术通神,一直想当面请教。只是……”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旁边三人: “没想到,掌柜的不仅医术高超,连教徒的本事……也如此了得。”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旁边三人身上。 “莫妤萝……”他再次重复这个名字,眼中疑惑更甚,“姑娘的眉眼,确实让楚某觉得……似曾相识。” “许是……楚先生记错了?”小月强作镇定。 楚宣看了她许久,最终,笑了笑: “许是吧。人老了,记性不好了。” 他不再追问,重新转向令支支: “帖子既已送到,楚某就不打扰掌柜的授业了。” “三日后,淮王府……静候掌柜的大驾。”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一步踏出,人已在十丈外。 再一步,消失在桃林深处。 楚宣离开后,那股恐怖的威压才缓缓散去。 小月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阿萝迦另一只手指尖的蛊虫,已经死了。 是被活活吓死的。 雾晞白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唯有令支支,唇畔漾着浅淡的笑。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封请柬,拆开。 烫金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闻掌柜医术通神,特设薄宴,恭请光临。” 落款:淮王裴今安,敬上。 令支支看完,将请柬随手一丢。 请柬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月观察着掌柜的脸色,轻声问:“您…去吗?” “去,但不会请柬上的时间,让他们等着。” 令支支掀起眼皮,望向三人。 “歇够了就继续练。” 三人条件反射浑身一怔:…… 第156章 圣旨到 午后,桃林的授业仍在继续。 小月咽了咽口水,咳嗽两声。 这都吹了多久了。 腮帮子都疼了。 结果转头一看,阿萝迦和小白依旧面色认真,各练各的…… 唉! 废物也有烦恼…… 小月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旁边的令支支,见她抬眸看过来,又赶紧把紫笛架好,作势要吹。 “……” 偷懒被发现了。 紧接着,她小眼神滴溜一转。 小月嘿嘿一笑,“掌柜的,” 她凑了过去,歪着头道:“你觉不觉得那个叫楚宣的有些怪?” 令支支指尖携着棋子,头也未抬。 “他应该认识你,只是和你编出来的名字对不上。” “……”小月挠了挠头。 “见过我吗?可是我不记得我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啊!” 棋子轻落棋盘,令支支温声道: “不重要,他动不了你。” 小月眼睛瞪得溜圆,面上的喜色掩不住。 这就叫,有!靠!山! 这种感觉简直太好了! 一直到傍晚。 令支支刚收到镜非台传来的信,没一会儿,檐角风铃轻晃,配合着桃林外传来马车碾过碎石的声响。 两辆马车。 为首的马车通体玄黑,四匹纯白骏马拉车,车厢上刻着龙纹,这是皇室出行的规格。 后面那辆稍次,但也是朱轮华盖,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马车在桃林外停下。 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深紫色太监服的老者,白发无须,面容阴柔,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绢帛。 “圣旨到!” 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桃林。 小月三人同时停手,脸色微变。 令支支稳坐在石桌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者,也就是内务府大总管曹公公,缓步走进桃林。 目光在令支支身上停顿一瞬,随即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惑心林客栈掌柜令支支医术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皇后凤体违和,久治不愈,特宣令支支入宫诊治。钦此——” 念完,曹公公合上圣旨,看向令支支: “令掌柜,接旨吧。” 令支支依旧倚在桃树下,连站都没站起来: “曹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曹公公眉头微皱:“令掌柜,这是圣旨。” “我知道。”令支支点头,侧眸,微微一笑,“所以呢?” 曹公公脸色一沉:“圣旨既下,掌柜的应当即刻随咱家入宫,为皇后诊治。” “不去。”令支支淡淡道。 既然他如此说……那就,不听不听,耳根清净。 曹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令掌柜,抗旨不遵……可是死罪。” “那就治我死罪。”令支支笑意不变,终于抬眼看他,“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 曹公公气结。 他身后,两名随行侍卫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气氛骤然紧绷。 雾晞白面色一变,握着手中刀,已然做好进攻的准备。 阿萝迦素手一抬,数只蛊虫霎时飞出。 就在此时。 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影晃动。 只是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比楚宣更加深沉的威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不是刻意释放。 而是……自然散发。 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只是微微“醒”了一下。 雾晞白三人同时闷哼一声,令支支蓦地起身,上前一步。 无形中,单薄的身影好似替三人隔绝了这股威压。 三人得到喘息,这才将喉咙处的那股腥甜压了下去。 小月握着紫笛的手微微颤抖。 而阿萝迦飞出的蛊虫,早就坠落在地,一动不动。 就连令支支肩头的蝴蝶,都下意识收敛了翅膀。 曹公公躬身退到一旁,态度恭敬: “魏统领。” 车帘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依旧雄浑的声音: “令掌柜,久仰。” 令支支眸色渐深,她看向那辆马车,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认真: “魏无涯?” “正是老夫。”车帘后的人缓缓道,“令掌柜好眼力。” 魏无涯。 影卫统领,武道金丹。 二十年前与孙厉一同“告假离京”、赴江南“省亲”的……其中一位大宗师。 现在,他来了。 “魏统领亲自来请,”令支支笑了,“我面子倒是不小。” “掌柜的值得。”魏无涯声音平静,“能杀墨岩,能救六皇子,能收天枢宗……这样的能人,老夫也想见见。” “所以魏统领是来……请我,还是逼我?” “有区别吗?” “有。”令支支看着那辆马车,“若是请,我心情好,或许会去。若是逼……” 她顿了顿: “那就试试。” 空气死寂。 连曹公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马车里沉默片刻。 然后,魏无涯笑了。 笑声苍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令掌柜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他话锋一转,“皇后病重,是事实。皇上忧心,也是事实。” “掌柜的医术通神,若能救治皇后,便是大功一件。皇上必不会亏待掌柜的。” “若掌柜的不愿入宫……” 他顿了顿: “那老夫,就只能……‘请’掌柜的走一趟了。” 话音落,那股威压陡然加重! 桃林中的碧落桃树,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落下! 小月三人猛地被压得单膝跪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令支支,依旧站着。 雾晞白额头青筋暴起,竭力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压制得死死的。 抵抗半晌都纹丝未动。 令支支垂眼,微微蹙眉。 威压是吗? 她可太熟了。 “系统,威压释放……最强级。” 系统有些激动。 自从宿主自己变强后,它能帮到的地方都少了。 现在,它雀跃的推动阀门。 【收到!最强是吧?来喽!】 嗡!!! 一道诡异的波纹以令支支为中心泛起,将空气都扭曲了。 威压所过之处…… 马车四匹白马齐声哀鸣,四腿一软,轰然跪地! 几名侍卫只觉膝盖刺痛,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地上。 曹公公“噗通”一声,也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马车帘幔无风自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与此同时,小月三人本就有反抗之意。 只觉蓦地浑身一松,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随后无比轻盈的站了起来。 她们下意识望向身前。 令支支站在那,红衣猎猎,眼神平静。 肩上的蝴蝶甚至重新张开了翅膀,洒下几点磷粉。 第157章 令支支来了没? “魏统领,”令支支开口,声音清晰,“武道金丹压阵,没用。” “威胁,也没用。” 她抬手,指尖轻点指马车: “就算是你……同那位楚宣,一起来……也没用。” 曹公公脸色一变。 车内魏无涯都沉默了一瞬。 “令掌柜,”他缓缓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多,”令支支微笑,“刚好够用。” 她转身,不再看马车: “回去告诉皇上……” “皇后的病,我会治。” “但不是现在。” “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去。” 说完,她看向小月三人: “继续练。” 三人微微颔首,收回视线重新开始修炼。 仿佛那两辆马车、那道圣旨和那位武道金丹……都不存在。 马车里,魏无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叹一声: “回宫。” 曹公公不甘:“魏统领,这……” “回宫。”魏无涯重复,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这位令掌柜……不是我们能逼的。” “可皇上那边……” “老夫自会去说。” 马车缓缓调头,驶离桃林。 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着马车远去而消散。 桃林重新恢复平静。 只留满地落花…… “掌、掌柜的……”小月声音发颤,“刚才那是……” “魏无涯,”令支支走回树下,“大内影卫统领,武道金丹。二十年前江南那三位大宗师之一。” 雾晞白瞳孔骤缩:“武道金丹?!” “嗯。”令支支点头,“也不知……是皇帝等不及了,还是暗地里那些人……等不及了。” 她刚刚有意提起楚宣,看魏无涯那反应…… 令支支看向石桌上那封烫金请柬,又看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淮王设宴,宫里宣旨,武道金丹轮流上阵……” “这是要逼我……选边站啊。” “那掌柜的,”阿萝迦低声问,“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令支支转身,看向三人,“继续练功。” “等你们练好了,再说。” 三人交换眼神,“……是!” * “回来了?” 淮王府地下室,烛火摇曳。 裴今安坐在棋枰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未落。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微妙,像极了如今的朝堂。 话音刚落。 “是,殿下。”楚宣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随即灰袍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棋枰对面。 裴今安抬眼,笑容温和: “楚先生,如何?” 楚宣在蒲团上坐下,神色凝重: “惑心林……比我们想的,更不简单。” “哦?”裴今安落子,“细说。” 楚宣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那桃林四季花开,灵气自生。 那位莫姑娘吹笛练功,笛声诡异。 炼蛊的应当是万蛊门前圣女,蛊虫蜕皮时散发的波动,隐隐令人心悸。 还有那位练刀的少年,刀意中已带杀伐之气。 最后……是令支支那副笑意盈盈、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裴今安静静听着,手中棋子轻轻转动。 “那位掌柜的,接了请柬后是什么反应?”他问。 “很平淡。”楚宣回忆,“就像接了一封普通的拜帖,随手丢在桌上,继续教徒弟。” “没有惊讶?没有犹豫?” “没有。”楚宣摇头,“她甚至……没多看一眼。” 裴今安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有趣。”他轻声道,“看来本王这张请柬,在她眼里……还不够分量。” “还有一事,”楚宣顿了顿,“我在桃林见到一个姑娘,有些面熟。” 裴今安挑眉,“楚先生可记得在何处见过?” 楚宣垂眸,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对方境界不高,便不足为惧。”裴今安淡淡道。 正说着,密室墙壁上某处机关轻轻转动。 一枚玉符从暗格中滑出,落在裴今安手边。 玉符上,刻着一个“魏”字。 裴今安拿起玉符,内力涌入。 “曹公公强硬,令掌柜态度不明,至于魏统领……” 玉符随后化作粉末。 裴今安看着掌心粉末,笑容渐深。 “看来,魏统领……是等不及了。” 楚宣皱眉:“殿下,魏无涯若有所动作,恐怕会……” “会打乱本王的计划?”裴今安摇头,“不,正好。” 他再问:“楚先生,你确定她接下了请帖?” 闻言,楚宣一顿,沉吟片刻,“……接下了。” “好。” 裴今安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地图。 “魏无涯是皇帝的人,孙贵妃想借皇后的病,让皇帝出手,逼令支支入宫,然后再让她出不了宫。” “可本王要的,不是她死。” 他转身,看向楚宣: “本王要的,是她为我所用。” “所以三日后那场宴会,很重要。” “重要到……”他顿了顿,“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 三日后,淮王府。 朱门大开,红毯铺地,从府门一直延伸到正厅。 府中所有灯烛俱已点亮,映得夜色中的王府煌煌如昼。 乐师在廊下奏着清雅的丝竹,侍女们端着金盘玉盏在席间穿梭。 受邀的宾客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位皇子、朝中重臣、世家家主……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有间客栈掌柜,令支支。 裴今安站在正厅外的露台上,一身玄黑亲王蟒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暖玉,目光却始终望着府门方向。 时辰一刻刻过去。 戌时初,宾客已基本到齐。 戌时三刻,宴席该开始了。 亥时初……府门外依旧空空如也。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位掌柜的……真不来了?” “淮王殿下亲自下帖,她竟敢驳殿下面子?” “听说宫里也下了旨,难道她连圣旨都敢推?” 裴昭宁坐在其中,听着众人议论,勾唇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裴今安脸上的笑容,从温和,到平静,到……渐渐冰冷。 他抬手,招来心腹暗卫: “城外可有消息?” 暗卫脸色难看:“回殿下,城门守军说……今日未曾见到和令掌柜描述相符的女子进城。” “惑心林那边呢?” “探子回报,客栈……一切如常。那位掌柜的……根本就没出林。” 裴今安握着暖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旁边的下人纷纷垂下头,大气不敢喘。 半晌,裴今安舌尖轻抵腮侧,轻笑出声。 她没说不来,但也没说来…不是吗? 还真是……被气笑了。 第158章 天真了不是 子时过半,玉华殿主殿烛火已熄。 裴逐萤被孙贵妃变相软禁在了玉华殿。 说是软禁,实则监视森严。 玉华殿内外多了十二名暗卫,日夜轮值,连只苍蝇进出都要被盯上三遍。 宫女太监也换了一批,全是孙贵妃的人,个个低眉顺眼,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逐萤也不闹。 每日按时请安,按时用膳,按时就寝,像个最乖巧的公主。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推开窗,看着宫墙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此刻,裴逐萤转身回到榻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她练的是令支支给她的功法。 《寒冰封脉指》。 这指法极为阴极寒,修炼后指力能冰封对手经脉,使对手无法动弹,是控制对手的强力手段。 但是,修炼时需引寒气入体,过程痛苦异常,如同万针刺骨。 可裴逐萤一声不吭。 她的身份摆在了明面上,要的就是这等出其不意的功法。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冻得发紫,指尖凝结出霜花,她都咬牙忍了。 只要变强,不再受任何人掣肘,再痛苦都值得! 裴逐萤练到第三重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她起身,推开窗。 瘸仆也就是叙昭,正蹲在窗台下,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在裴逐萤彻底失去“自由”前,两人聊过。 裴逐萤无条件相信令支支 更何况叙昭还是令支支的人。 她接过竹筒,拆开。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全是宫里这几日的动静。 孙贵妃与靖远将军密谈。 皇后病情“加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皇帝下旨宣令支支入宫。 淮王设宴邀请令支支…… 以及,最重要的: “掌柜的未赴宴,淮王府空等一夜。魏无涯深夜入淮王府,‘请’淮王入宫。” 裴逐萤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冷哼一声,提笔,在绢纸背面写了几行字,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递给叙昭: “送给裴昭宁。” 叙昭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景阳宫偏殿。 裴昭宁看着裴逐萤传来的绢纸,眉头紧锁。 “掌柜的……真没去?”祁玄候在一旁,好奇问道。 “没去。”裴昭宁摇头,“一直到宴会结束,我那好二哥,可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至于……魏无涯半夜过去,把二哥‘请’进宫这件事……” 裴昭宁适时沉默。 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久,他轻笑一声:“不愧是掌柜的。” “殿下,”祁玄不解,“淮王设宴,本是想逼掌柜的站队。掌柜的不去,岂不是……同时得罪了淮王和宫里?” “得罪?”裴昭宁摇头,“你太小看令掌柜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 “她不去,不是怕得罪谁。” “是……不屑。” “不屑赴淮王的宴,不屑接宫里的旨,甚至不屑……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可知道,她当初救我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祁玄摇头。 “她当时救我,我答应了她不少条件。可这些条件里,你应当也清楚,没有一个有攀附皇权的意思。” 裴昭宁笑笑: “在她眼里,我们这些皇子公主,这些权贵世家,这些江湖高手……都只是‘有没有用’的区别。” “有用的,留着。” “没用的,扔了。” “想用权势逼她?想用武力压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做梦。” 所以…… 淮王二哥这次……倒是天真了一回。 裴逐萤收到裴昭宁回信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她看完信,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婉和煦的笑。 是一种……带着嘲讽、带着轻蔑、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冷笑。 “说什么请?”她轻声自语,“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请’掌柜的?” 在她心里,令支支是那个促她成长、教她功法、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 是那个站在惑心林毒瘴深处,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神仙般的人物。 淮王? 不过是个会算计、有野心的皇子罢了。 宫里? 不过是个藏污纳垢、尔虞我诈的牢笼罢了。 也配“请”掌柜的? 他们也配?! 裴逐萤将绢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重新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这一次,她心中再无杂念。 她要变强。 要强到能帮掌柜的。 要强到……能把这些虚伪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窗外,天色渐亮。 而玉华殿内的寒气,越来越重。 重到连那些监视的暗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淮王府。 裴今安从宫里回来时,天已大亮。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寒意,深得让人心惊。 “殿下,”心腹小心翼翼,“陛下那边……” “无妨。”裴今安摆手,“不过是敲打几句,让本王……别再打令支支的主意。”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桌上那封烫金请柬,如今已成了笑话。 然后,抬手,将它撕成两半。 “令支支……”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怒,有笑,有……更深的探究。 “你不来,本王就……亲自去。” “亲自去惑心林……” “看看你那个客栈,到底藏着什么……连本王都‘请’不动你的秘密。” 窗外,晨光照进书房。 照明他眼中那道……阴鸷的暗光。 同一时间,惑心林有间客栈。 地窖深处。 这里没有丝竹乐声,没有金盘玉盏,只有蛊虫蠕动的沙沙声,和阿萝迦低声念诵蛊咒的喃喃。 令支支一身素净绿衣,盘膝坐在蛊阵中央。 她面前,阿萝迦正对着一只通体晶莹、足有拇指大的蛊虫,进行最后的“晋升仪式”。 那是阿萝迦的本命蛊。 太古尸蚕。 万蛊门秘传,需以千年古尸喂食,再以心血喂养十年,方可成型。 成型后,可代主承伤,可替主攻敌,甚至……可助主突破境界。 今日,就是阿萝迦晋升“蛊王”的关键时刻。 第159章 万事具备 “气沉丹田,神聚蛊心。”令支支声音平静,“太古尸蚕的气息已融入体内,现在是它蜕变的最后一步。” 阿萝迦额角渗出细汗,指尖真气源源不断注入蛊虫体内。 蛊虫周身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在蛊虫头顶凝聚成一道……虚幻的光晕! 好似……蛊王冠冕! “成了。”令支支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下来,是‘认主’。” 她抬手,指尖在阿萝迦眉心轻轻一点。 一滴心头血,从阿萝迦眉心渗出…… 嗡! 光晕瞬间凝实! 蛊虫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是一种近乎龙吟的威严之声! 声音穿透地窖,传遍整片惑心林! 巨蟒苏醒片刻,象征性的睁开双眼,似乎在为令支支和阿萝迦庆贺。 随即又合上了黄金竖瞳。 大堂内。 雾晞白和小月对视一眼。 眉目一舒。 应当是成功了! 令支支递给阿萝迦一枚丹药: “服下,调息三个时辰。” “是。” 而后令支支独留阿萝迦在地窖调息。 刚到大堂小月则就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掌柜的,您真不去淮王府啊?我猜人家可是摆了好大的阵仗呢。” 令纸币瞥她一眼: “你想去?” “不想不想!”小月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淮王现在,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可能吧。”令支支淡淡道,“不过,他很快还会更气。” “为什么?” “因为,”令支支唇畔轻漪,“这才只是个开始……多的是他气不完的事。” 小月偷偷瞄了一眼雾晞白。 两人心照不宣的扯了扯嘴角。 淮王……就挺惨的。 两日过去。 裴今安正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指尖拈着一枚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他已计划好,易容成江南富商,以“求医”的名义前往惑心林。 不带侍卫,只带两名暗卫随行,轻车简从,低调行事。 他定要亲眼看看…… 那个连他的宴席都敢缺席、连宫里的旨意都敢推拒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 面具即将覆上脸颊时, “殿下!”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有消息了!” 裴今安动作一顿,指尖面具缓缓放下: “进。” 玄衣男子推门而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我们的人……找到那个蛊师了!” 裴今安,眉间一蹙,眼神微凝: “说清楚。” “是。”男子平复呼吸,“前阵子殿下不是让我们暗中寻找能炼制‘情蛊’的南疆蛊师吗?我们撒出去的人手,今日在西城‘百草巷’发现一处隐秘的蛊室。” “蛊室内,有人正在炼制……相思烬。” 裴今安蹙眉。 相思烬…… 情蛊中的极品。 成蛊后,中蛊者会对种蛊者产生至死不渝的爱恋,且蛊效终身不褪。 这种蛊术,在万蛊门低位地下者,习不得。 如今竟出现在玉京城? “那人是谁?”裴今安声音低沉。 “一名女子,自称青璃。”男子压低声音,“二十五六岁,容貌清冷,一身南疆打扮。她租下那处院子不过半月,平日深居简出,只在夜间炼蛊。” “我们的人暗中观察了三日,确认她炼的……就是相思烬。” “而且,”心说着,男子顿了顿,“据她所说,约莫再有十数……蛊就能成。” 十数日…… 裴今安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走回书案前,将手中那枚人皮面具轻轻放在桌上。 “青璃……”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南疆蛊师……炼制相思烬……”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殿下,”男子试探着问,“要不要……派人‘请’她过来?” “不急。”裴今安摇头,“先查。” “查什么?” “查她的来历,查她的师承,查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玉京城,炼制这种特别的……蛊。” 他抬眼,看向玄衣男子: “还有,查她和……惑心林有没有关系。” 男子一怔:“殿下怀疑……” “不是怀疑。”裴今安淡淡道,“是确认。”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梧桐: “令支支刚驳了本王的面子,宫里刚对她施压,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能炼情蛊的蛊师……”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闻言,男子脸色微变: “殿下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令支支设的局?” “或者,”裴今安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是有人……想借令支支的手,给本王‘送礼’。” 这日。 碧落桃林,晨雾未散。 雾晞白站在树下,手中鬼泣短刀斜指地面,刀身幽蓝的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令支支站在三丈外,紫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七杀诀》第一式,‘断魂’。”她声音平静,“练给我看。” 雾晞白睁眼。 眼中杀气肆虐,戾气爆发。 下一刻。 他动了。 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刀光如幽蓝色的闪电,撕裂晨雾,直劈向前方一块三人高的巨石! 刀锋未至,刀气先临! 嗤! 巨石表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深达尺许的裂缝! 紧接着,刀锋斩落! 轰!!! 巨石从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而雾晞白的身影,已出现在巨石后方三丈处,刀尖斜指,刀身未染一丝尘埃。 整个动作,从起势到收刀,不过一息。 快、准、狠。 没有丝毫多余。 令支支看着那道光滑的断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刀气入石三尺,断面平滑无糙。”她缓步走到裂开的巨石前,指尖轻触断面,“《七杀诀》第一式,你已练至‘小成’。” 雾晞白收刀,单膝跪地: “谢掌柜的指点。” “起来。”令支支闻声道,“你的刀,可以杀人了。” 语罢,她顿了顿: “但记住,《七杀诀》是杀道,不是魔道。” “刀可杀人,也可护人。” “用刀的心……不能乱。” 雾晞白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此时,微风拂过,令支支仰头,抬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接下来……一同随我前往玉京城吧。” 第160章 云纹箭 午时,阳光正好。 令支支换了一身幽蓝色衣裙,腰束同色织金绶带,垂落的玉络轻晃。 抬眸间眼波流转,好将天地间的清艳都敛入了眉眼身姿里。 她走出客栈时,三人已等在门口。 小月眼圈微红,递上一个食盒: “掌柜的,我做了一些糕点……您路上吃。” 阿萝迦犹豫片刻,上前递上一只青瓷小瓶: “里面是‘百解丹’,可解百毒,虽然您可能用……” “用得上。”令支支莞尔,接了过来。 雾晞白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一揖。 令支支认真看向二人: “记住我说的话。” “守好家。” “等我回来。” 阿萝迦和小月对视一眼,齐声: “是!” 见状,令支支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惑心林外。 雾晞白收回视线,拿上食盒和包袱跟了上去。 蓝衣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毒瘴深处。 客栈门前,二人久久未动。 许久,小月才轻声说: “掌柜的……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萝迦握紧拳头: “会的。” “在掌柜的回来前,” “我们得让客栈……比她在时,更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坚定。 然后,各自转身,去做该做的事。 练功,炼蛊,守家。 等掌柜的……回家。 离了惑心林二十里,官道渐宽,行人渐多。 雾晞白始终跟在令支支身后半步,一身黑衣,腰悬鬼泣短刀,神色沉静。 他望着前方掌柜那身蓝衣,终究还是没忍住: “掌柜的,进城后……需不需要伪装一下?” 令支支头也不回: “伪装什么?” “身份?”雾晞白低声道,“毕竟……” “没必要。”令支支侧眸一笑,打断他,“我无需伪装,至于你……天枢宗现在是莫棠和雾妤柔的,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你以为淮王、皇帝那些人,会不知道你是谁?” 雾晞白一怔。 “京城那地方,没有秘密。”令支支唇畔轻牵,声音平静,“你越藏着,他们越好奇。不如大大方方地走,让他们猜,猜你是我的护卫,还是我的徒弟,还是……天枢宗留在客栈的‘质子’。” 雾晞白沉默。 确实。 在那些上位者眼里,他们这些人,从来就不是独立的“人”。 是棋子,是筹码,是……可以被随意解读的符号。 “明白了。”他点头,“那属下就……以本来面目行走。” “嗯。”令支支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沧澜”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沧澜城,几大势力中心,距玉京仅百里,商贾云集,鱼龙混杂。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士兵正挨个盘查。 雾晞白看了一眼,皱眉: “今日盘查似乎格外严。” 令支支扫了一眼那些官兵。 一个个神色紧张,眼神警惕,不像日常盘查,倒像在……找什么人。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队伍末尾,静静排队。 排队无聊,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便清晰入耳。 “听说了吗?赵家那位公子……废了!” “哪个赵家?” “还能哪个?沧澜城一霸,和靖远将军府有干亲的那个赵家!” “啊赵天昊?他怎么了?” “被人一箭射断了命根子!”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幸灾乐祸,“就在不久前,在‘醉花楼’快活的时候,窗外飞来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咳咳!”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干的?” “不知道。赵家都快把沧澜城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凶手。” “要我说,活该!那赵天昊仗着和靖远将军府的关系,这些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早该有报应了!” “可不是吗!我表舅家的闺女,就是被他……” 议论声渐低,转为愤愤不平的私语。 雾晞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下意识看向令支支。 令支支始终浅笑如常,仿佛没听见。 倒是肩头的蝴蝶,轻轻振了振翅。 终于排到城门口。 官兵看了令支支一眼,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衣着、长相竟如此惹眼…… 随即一想到这处地界,官兵迅速回神,偏头看向女子身旁始终呈保护之姿的黑衣青年。 他腰悬短刀,神色冷峻,一看就是江湖人。 “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官兵例行公事地问。 “惑心林,进城探亲。”令支支弯弯眼睛,声音温和。 官兵听到“惑心林”三个字,眼神微变,但没多问,挥手放行。 两人走进城门洞,身后官兵的议论声又飘过来。 “你说那箭……真是普通人射的?” “肯定不是!赵家护卫说了,那箭快如闪电,他们连影子都没看见!” “而且箭矢特别精致,箭杆是紫檀木的,箭羽是白隼翎,箭头还刻着……什么纹来着?” “云纹!对,云纹!” “云纹……”另一个士兵喃喃,“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雾晞白脚步猛地一顿。 紫檀木箭杆。 白隼翎箭羽。 云纹箭头。 这配置…… 他太熟悉了。 这是妤柔……在报仇。 雾晞白转头,连忙跟上掌柜的步伐。 掌柜的必然是已经猜到了。 如今的态度……是在默许? …… 穿过沧澜城,距离玉京就不远了。 玉京城,西市。 街上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马车轱辘声、酒楼茶肆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图景。 比起沧澜城,玉京城无论是建筑还是行人装扮…… 确实也更为……华丽。 令支支垂眸一笑。 而后,同雾晞白进了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 安顿好,休息一夜后。 翌日大清早,令支支便准备出门“闲逛”了。 她难得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扮作做寻常富家小姐打扮。 而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雾晞白,一身青灰布衣,腰悬鬼泣短刀,扮作护卫模。 刀已用布裹住,不露锋芒。 令支支走过“醉仙楼”,看见门口挂着“江南第一鲜”的招牌,食客络绎不绝。 走过“八宝阁”,闻见里面飘出的药膳香气,门口排队的人龙已绕了半条街。 走过“云梦居”,听见里面丝竹悦耳,显然是高门贵胄的消遣之地。 这时。 “掌柜的,”雾晞白猜测着。 问道:“您这是……打算在玉京开分店?” 第161章 裴今禾,幸会 “嗯。”令支支点头,“玉京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银子最好赚。” 她顿了顿,清亮眼眸微弯: “而且,有些事……得在明面上有个‘据点’。” 雾晞白颔首会意。 客栈开在这里,既能赚钱,又能收集情报,还能……方便掌柜的做事。 倒确实……很有必要。 两人正说着,云梦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小将军,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 女子的声音娇柔婉转,却带着几分哀求。 令支支侧眸看去。 前方街角,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正拉着一名男子的衣袖,眼圈微红,姿态楚楚可怜。 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眉目俊朗,气宇轩昂。 只是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尽是无奈。 “五公主,”男子声音低沉,“请自重。” 五公主? 令支支挑眉。 算起来,是裴逐萤的姐姐。 令支支笑笑,并不感兴趣,准备绕开。 这种痴男怨女的戏码,她没兴趣看。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 “顾衡玉!”五公主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我身为公主,纡尊降贵倒贴你,你为何就是不肯接受?!” “京中那么多王孙公子,哪个不倾慕本公主?偏偏你……” “公主,”名为顾衡玉的男子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臣说过多次,臣心有所属,不敢高攀公主。” “心有所属?是谁?你说啊!”五公主不依不饶,“是哪个狐狸精,敢跟我抢人?!” “公主慎言。”顾衡玉脸色沉了下来,“臣的私事,与公主无关。” 他用力甩开五公主的手,转身欲走。 五公主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又气又急,正想再追。 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正要离开的白色身影。 她眼神一厉: “站住!” 见那人脚步不停。 “说你呢!穿白衣服的那个!”五公主尖声道,“偷听本宫说话,就想这么走了?!” 与此同时,明明已经摆脱了纠缠的顾衡玉,脚步微顿。 听见裴今禾的厉喝声,他闭了闭眼。 倏尔睁开,至少他不该牵连旁人。 随即正欲转身复返。 另一边,忽然意识那人是在叫自己,令支支终于停下脚步。 缓缓转身。 目光轻轻,落在那位五公主脸上。 然后…… 她眉梢轻抬,嘴角笑意逐渐放大。 这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那种骄纵跋扈的神态…… 都和她那个世界里,兀自发疯的……乔媛,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令支支端详那张脸,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乔媛得意的笑:“令支支,你今天过得好吗?” 乔媛狰狞的骂:“令支支,只要你跪下,给故去的爸妈和哥哥磕三个响头,并深刻忏悔自己的罪过,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还有……乔媛被她折磨时,凄厉的叫喊声。 还真是、有些……想念了。 而现在…… 这个和乔媛长得一模一样的五公主,正用同样骄纵跋扈的眼神,瞪着她。 “有意思。” 令支支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 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起来,可她明明今日只是着了一身素净的白衣。 这或许就是……淡极生艳。 “你笑什么?!”裴今禾被看着那张生动的笑脸,突生想上前将其撕碎的冲动。 她大声怒斥:“见到本宫不行礼,还敢偷笑?!来人!” 随即,她身后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气势汹汹。 顾衡玉折返,眉头紧蹙:“公主,这位姑娘只是路过,何必……” “顾衡玉你闭嘴!”裴今禾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她偷听本宫说话,就是对皇室不敬!本宫今天非要教训她不可!” 她指着令支支: “给本宫跪下!磕三个头,本宫就饶你一次!” 这熟悉的话…… 令支支一愣。 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乔媛,活的乔媛。 还真是久违的感觉。 此时,周围行人早已远远躲开,却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有人低声道: “五公主又发疯了……” “这姑娘要倒霉了……” “惹谁不好,惹这位祖宗……” 顾衡玉眼底闪过厉色,侧眸望来时。 正好看清了那名被五公主发难的女子,素衣白裳,面容清丽,神情微滞。 她就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应当是……被裴今禾这阵仗吓到了吧。 如此模样,好不可怜。 顾衡玉走到近前,先是对着令支支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五公主,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公主,街市之上,如此发难一位平民女子,有失皇室体面。” 裴今禾先是被拒绝,现在又被顾衡玉当众训斥,顿时又羞又怒: “顾衡玉!你、你也要帮这个贱民说话?!” “臣并非帮谁说话,”顾衡玉神色平静,“只是提醒公主,皇室威严,不在欺压百姓,而在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看向令支支: “这位姑娘只是路过,并未冒犯公主。公主何必咄咄逼人?” 裴今禾气得浑身发抖:“你…!?” 令支支看着她怒意充斥整张面庞,那和乔媛一模一样的脸,缓缓开口: “五公主?” “正是本宫!”裴今禾扬起下巴,“贱民!怕了吧?怕了就赶紧跪……” “你的名字……”令支支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叫什么?” 裴今禾一愣,随即恶狠狠的瞪着令支支,“大胆!本宫的名讳也是你这等贱民配知道的!?” “五公主名为裴今禾。”顾衡玉不咸不淡瞥过去一眼。 见裴今禾气急语塞,也不再理会。 裴今禾……裴今禾…… 令支支垂眸在心底默念。 片刻后,忽然,她抬眸,眼角轻挑。 一双琉璃瞳沁满笑意,阳光下,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红唇轻启: “裴今禾,幸会,我叫令支支。” 第162章 正直的人,活不长 令支支…… 这名字,裴今禾总觉得好似在哪听过,甚是耳熟。 正琢磨着不经意一抬眼,便看到顾衡玉转头,看着令支支。 噌地一声,裴今禾胸腔处的一团火焰直直往上烧,烧得她厉声喝道: “顾衡玉!” “你认识她吗就替她出头?!” 顾衡玉望着令支支。 女子依旧安静地站着,月白衣裳在风中微动,侧脸线条清冷。 她没看他,也没看五公主,只是垂着眼,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那种“被卷入麻烦却隐忍不语”的姿态,让顾衡玉觉得有些……矛盾。 “臣不认识这位姑娘,”他收回目光,声音更沉,“但臣认识‘道理’。” “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更该以身作则,体恤百姓,而非当街刁难无辜女子。” “若公主觉得臣多管闲事……”他顿了顿,“臣不介意……陪公主去御前,论论是非。” 裴今禾脸色彻底白了。 去御前? 她疯了才去! “你……你……”她指着顾衡玉,又指向令支支,最后狠狠一跺脚,“好!顾衡玉,你给本宫等着!” 说完,她转身,带着宫女愤愤离开。 五公主走后,街巷重新恢复流动。 行人匆匆而过,却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这边。 镇国公世子,顾小将军,当街为陌生女子出头,硬刚五公主…… 这可是明日茶楼说书的好素材! 顾衡玉对于那些目光,不以为意。 他转身,看向令支支,语气缓和了些: “姑娘受惊了。” 令支支这才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顾衡玉微微一怔。 这女子的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甚至……没有半点“受惊”后该有的慌乱或感激。 明明……她看起来是那么柔弱。 令支支看着眼前这位“仗义执言”的小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微妙。 她自然看得出,顾衡玉是误会了。 误会她柔弱,误会她可怜,误会她……需要保护。 不过,她并不打算解释。 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 “多谢顾公子解围。” 声音温软,姿态谦和。 果然,顾衡玉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语气更温和了些: “姑娘不必客气。玉京城虽繁华,却也难免有些……不讲理的人。姑娘日后出门,还是带个护卫为好。” 说着,他目光扫过令支支身后的雾晞白。 见他一身布衣,腰间裹着布的长条状物,只当是寻常家丁,并未在意。 雾晞白早就接收到令支支的示意,一直安静的立在她身后,垂着眼,面无表情。 闻言,令支支笑笑,“好。”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顾衡玉下意识叫住她。 令支支停下脚步,回头。 顾衡玉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姓名?问她住哪?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好像都不太合适。 最终,他只道: “姑娘……保重。”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毫不吝啬的弯起一双漂亮的琉璃瞳。 “嗯。” 然后,转身,带着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雾晞白,汇入人流。 很快消失不见。 街角茶楼二楼,裴今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衡玉……”他轻笑,“倒是会挑时候出场。” 楚宣低声道:“顾小将军向来正直,看不惯权贵欺压百姓。今日之举,倒符合他的性子。” “正直?”裴今安摇头,“在这玉京城,‘正直’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而且,他是真没看出来……那位‘柔弱女子’,到底是谁。” 楚宣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你觉得,”裴今安看向令支支消失的方向,“一个能面对五妹嚣张跋扈、强势发难,还淡定自若,能在顾衡玉面前依旧从容不迫的女子,会‘柔弱无辜’吗?” 楚宣沉默。 “顾衡玉这‘英雄救美’,”裴今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怕是救错了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不过……这样也好。” “有顾衡玉‘护着’,那位掌柜的在玉京行事……会方便很多。” “而五妹那边……” 他笑了笑: “也该有人,治治她的骄纵了。” 闻言,楚宣啜饮杯中茶水。 其实刚刚…… 以他武道金丹的敏锐度,那位令掌柜,在见到五公主时,悄无声息间便涌现出了一股杀意。 若非顾世子“掺和”,楚宣合理怀疑,令掌柜可能会动手。 而且,可能还是下的死手。 …… 拐进另一条街道。 雾晞白跟在令支支身后,低声道: “掌柜的,那位顾世子……似乎误会了。” “嗯。”令支支点头,“他觉得我‘柔弱可怜’。” 雾晞白嘴角微抽。 柔弱? 可怜? 掌柜的? 莫名的,雾晞白觉得有些好笑。 那位顾世子若知道,他口中“需要护卫”的柔弱女子,是能在惑心林用威压吓退了武道金丹的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令支支顿了顿,“这样也好。” “好?” “嗯。”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柔弱可怜’的形象,有时候……比‘深不可测’更好用。” 尤其是,在玉京城这种地方。 一个“柔弱可怜”的客栈掌柜,总比一个“武功高深莫测”的江湖女子,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雾晞白会意: “属下明白。” 两人继续前行。 走了一段,令支支勾唇忽然问: “小白,你觉得顾衡玉此人如何?” 雾晞白一愣,毕竟才见第一面。 光从刚刚言语来判断的话……他想了想: “正直,有担当,武功应该不弱,看他步伐,是上过战场的人。但……” “但什么?” “但太过‘正直’。”雾晞白低声道,“这种人,容易被人利用。” 令支支侧眸笑了。 “是啊,”她轻声道,“太过正直的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活不长。” “不过,”她顿了顿,“若用得好,也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雾晞白抬眸,眼神微动: “掌柜的想用他?” “不急。”令支支摇头,“先看看。” 她抬眼,看向前方街市: “玉京城这么大,棋子……多的是。” “不着急落子。” “先看看……这盘棋,到底有多少人想下。”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往后瞟了一眼。 雾晞白瞬间心领神会。 有尾巴。 而且这条尾巴。 是自从两人进了玉京城便有的了。 不过令支支并不是很在意罢了。 第163章 谁接手? 江南,栖霞城。 漕运盟总舵设在城西的“运通码头”旁,占地百亩,楼宇连绵,每日进出货船数百艘,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堪称江南第一水路枢纽。 总舵深处的“云水阁”内,云渡川正与赵阁对坐,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漕运路线图。 “……从栖霞到金陵这段水路,我们可以安插二十七个眼线。”赵阁指尖在地图上点过,“码头管事、船帮把头、甚至漕工里,都有我们的人。” 云渡川点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蚀脉暗劲拔除后,他经脉虽需温养,但精力已大不如前。 “玉京城那边呢?”他问。 “镜非台给了几个位置。”赵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听雨楼在玉京有七处暗桩,我们可以借他们的渠道传递消息,但……” “但要小心,”云渡川接话,“听雨楼那位老楼主回来了,镜非台现在未必能完全掌控。” “是。”赵阁点头,“掌柜的传信说,那位老楼主……不简单。”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盟主,”管家低声道,“夫人请您……回府一趟。” 云渡川眉头微皱。 母亲这时候叫他回去…… 云府,后宅密室。 云渡川的母亲,云清音,正坐在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年约四旬,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见儿子进来,她放下佛珠,示意他坐下。 “川儿,身体如何了?” “已无大碍,谢母亲挂心。”云渡川恭敬道。 云清音细细打量他片刻,点头: “气色确实好了许多。那位令掌柜……果然有些本事。” 云渡川心中一动:“母亲也听说过她?” “何止听说。”云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递给他,“你看看。” 云渡川接过,迅速浏览。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最近几个月江湖上的大事:天枢宗易主、淮王设宴、皇宫宣旨……几乎所有事件,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令支支。 近来,建立情报网之事让他他分身乏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了解这些。 “母亲,”云渡川抬眼,“这些事……” “都是真的。”云清音淡淡道,“这位令掌柜,短短半年,已搅动了半个江湖。如今,她的手……要伸进玉京城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 “川儿,你与她……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云渡川沉默片刻,将两人达成“交易”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云清音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轻叹: “……这位掌柜的,胃口不小。” “但她救了我的命。”云渡川低声道,“而且,她答应会帮助云家……还有,查清当年之事。” 云清音眼神微凝: “蚀脉暗劲?” “是。” “……好。”云清音点头,“既然如此,云家与她,便是盟友。” 她起身,走到密室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漕运盟势力分布图。 “川儿,叫你回来,是有两件事。” “母亲请说。” “第一,”云清音指尖点在势力图上一个位置,“三长老孟承海……已被处置。” 云渡川瞳孔骤缩。 三长老孟承海,在漕运盟掌管内务二十年,势力根深蒂固。 此人向来与母亲不对付,但因辈分高、资历老,一直无人能动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云清音声音平静,“你父亲当年‘意外’坠马,我一直怀疑是他动的手。只是没有证据。” “那现在……” “现在有了。”云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多亏了那位令掌柜在江湖散布的传言,让某些人慌了手脚。” “孟承海以为当年的事要败露,暗中联络外敌,想将漕运盟部分水路‘卖’给玉京城的某位贵人。” “被我抓了个正着。” 云渡川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那次,掌柜的散布传言,不仅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给他母亲递刀。 “那他……” “死了。”云清音淡淡道,“‘病逝’。对外说是急症,内里……你知道就好。” 云渡川沉默。 漕运盟内部倾轧,向来不见血。 母亲这次下如此狠手,说明……局势已到了不容退让的地步。 “第二件事,”云清音转身,看着儿子,“孟承海死后,他掌管的‘内务堂’和‘江南三路漕运’……现在空了。” 云渡川心头一跳。 内务堂掌钱粮,江南三路漕运是漕运盟最肥的差事。 这两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清音一字一句道,“这个位置,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要么你接,要么……你妹妹接。” 云渡川怔住。 妹妹……现在在惑心林。 若让她回来接这个位置,等于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可若她不接…… “川儿,”云清音看着他,“你身体还需调养,不宜过度操劳。你妹妹……” 她顿了顿,川儿体内暗劲虽拔除了,但尚在恢复期,漕运盟内势力,不能再有动荡。 云清音叹息: “她离家三年,也该回来了。” “而且,她若能在漕运盟站稳脚跟,对云家、对她自己、甚至对那位令掌柜……都有好处。” 云渡川明白母亲的意思。 云舒月若成了内务堂主,掌钱粮,掌水路,就等于……将漕运盟的部分权柄,交到了令支支手里。 云渡川长叹一口气。 因为云舒月,是令支支的人。 这既是云家向令支支示好,也是……将云家与惑心林,绑得更紧。 “母亲,”云渡川沉吟道,“此事……容我与掌柜的商议。” 毕竟,小月现在是令支支的人。 “应该的。”云清音点头,“你传信给她,就说,云家愿以‘内务堂主’之位,换她……护月月周全。” “若她同意,三日后,我会在长老会上提议,让月月‘认祖归宗’,接任堂主。” “若她不同意……” 云清音一顿,拍拍他的肩: “那就只能……你自己扛了。” 第164章 漱玉阁 “三长老伏诛,内务堂主位空。家母欲以之位换小月归南,掌钱粮水路。三日内需定夺。若允,云家与客栈,绑死。若不允,川需接位,恐难顾客栈事务。请掌柜的示下。” 留下传信内容,云渡川抬手放飞传信蛊。 蛊虫宛若流光,消失在南方天际。 方向,是玉京城。 蛊虫放出后,云渡川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直到赵阁走到他身边。 他眼睫微动,低声道: “你觉得掌柜的……会同意吗?” 赵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会。” 此刻,他双手环胸,望着窗外,思绪飘远。 他是最早跟在令支支身边的。 作为令支支合格的伙计。 并不需要太有主见,最重要的是有用或者听话。 如今,这件事,对掌柜的有用。 “因为这对掌柜的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云渡川想了想,也是,他点点头,转身,看向北方: “若小月成了内务堂主,就等于……漕运盟的钱粮水路,有一半握在掌柜的手里。” “而且,小月若掌权,漕运盟与客栈的关系……就再也分不开了。” 赵阁点头: “是的,所以掌柜的会同意的。” “是啊。”云渡川轻叹,“只是这样一来,小月她……” 就要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厨娘,变成一个需要周旋于各方势力、掌管万贯钱财、甚至可能……双手染血的‘堂主’了。 他忽然想起,小月离家时,才十七岁。 天真烂漫,最爱吃甜糕,最讨厌算账。 而现在…… “赵阁叔,”云渡川低声问,“你说……小月她,愿意吗?” 赵阁沉默。 许久,才缓缓道: “少盟主,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问题。” “而是……不得不为。” 窗外,夜色渐深。 漕运码头的灯火,在江面上倒映成一片碎金。 而栖霞城的风云,已悄然转向。 玉京城 令支支收到玉简时,正提笔研究着玉京城地图的。 她接受完消息,笑了。 笑得……很满意。 “云夫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什么时候该‘要’。” 她提笔,勾唇一笑。 在地图某块地,画了个圈。 “允。” “三日后,让小月以‘云家二小姐’身份回栖霞城。” “我会派人护送。” “至于内务堂主之位……” 她顿了顿,笔下墨迹更深: “得告诉云夫人,小月坐稳后,别忘了,我漕运盟的……三成干股。” “作为交换,云家从此……受客栈庇护。” 幽蓝色的蛊虫,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是栖霞城。 做完这一切,令支支走到窗边,看着玉京城的万家灯火。 …… 暮色渐染,玉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泛起粼粼波光。 令支支与雾晞白沿着河岸漫步,看似闲适。 但令支支目光幽深,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这座皇都的繁华脉络与暗流缝隙。 行至一处河湾,令支支脚步微顿。 眼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朱楼。 飞檐翘角,雕栏画栋,与常见的秦楼楚馆的浓艳不同。 这座楼宇的朱红是沉静的暗红色,檐下悬着素雅的风灯,窗棂上刻着细密的兰草纹。 楼前延伸出一座小巧的水阁,有曲折的回廊与主楼相连,几株垂柳依依拂过水面,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这楼,好看。” 令支支轻声赞道,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 “在这寸土寸金的玉京城,临水建这么一座雅致又不失格调的红楼,主人要么是真正的风雅之士,要么……就是极懂人心,懂得如何用‘雅’来包装‘欲’,吸引更高层次的客人。” 雾晞白目光扫过楼宇结构,低声道:“楼体结构稳固,飞檐角度暗合防御之势,水阁与回廊可攻可守,是懂行的人设计的。不过……” 他眉心微动,“人气淡了,灯也不够亮。” 确实,与周围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的河畔酒楼画舫相比,这座名为“漱玉阁”的红楼,显得过于安静了。 语罢,两人在对岸一处临窗的茶楼坐下,要了壶清茶。 刚斟上茶,隔壁桌几个文士模样的闲谈便飘了过来。 “……可惜了漱玉阁,当年也是玉京一绝,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个个才情了得,尤其是那位惊鸿姑娘,一曲琵琶,能让满堂鸦雀无声。” “可不是么!但谁让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帝师家的公子沈清晏,何等人物?年少有为,温文尔雅,连圣上都夸过。据说对惊鸿姑娘动了真心,私下许诺要为她赎身脱籍。” “啧,动了真心又如何?沈公子早已与礼部侍郎谢家的嫡女定了亲。那谢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善妒得紧,眼里岂能容得下沙子?听说得知此事后,派人砸了漱玉阁几次场子,还放话要惊鸿姑娘在玉京城混不下去。” “何止!谢家势大,又自诩清流,最重门风。谢小姐仗着未来帝师儿媳的身份,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原本捧场的达官贵人现在都绕着走,供货的商贩也被打过招呼,漱玉阁如今是门可罗雀,听说这个月若再没起色,就得关门大吉了。” “唉,红颜祸水啊……不对,也是那沈公子不地道,既已定亲,何必去招惹风尘女子?如今害了人家姑娘,也连累了一座好端端的楼。” 闲谈声唏嘘不已。 令支支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兴味。 “小白,听见了?”她轻声问。 “嗯。”雾晞白点头,“帝师沈家,礼部谢家。涉及清流文官集团,还有未来的联姻关系。麻烦,但价值也大。” “价值不止于此。”令支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你看那楼的位置,临河,视野开阔,水路陆路皆通。楼宇本身结构雅致坚固,内部空间想必也不小。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它现在‘快倒闭了’。” 一个经营不善、即将易主、且原主人很可能急于脱手的优质资产。 一个卷入了清流世家、未来帝师府内部矛盾,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但麻烦,在令支支眼里,恰恰是最好切入的缝隙,也是最廉价的收购筹码。 “掌柜的意思是……”雾晞白已然明了。 这两日与令支支一同“闲逛”,他多少也猜出来些。 “去瞧瞧。”令支支放下茶杯,语气轻快: “看看这位能让帝师公子倾心、又让未来夫人如此忌惮的惊鸿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也看看这座漱玉阁,值不值得成为我们在玉京城的第一处‘产业’。” 第165章 救红尘?聘英才 令支支站起身,裙摆轻旋,方才那点温婉欣赏已尽数褪去。 眼角轻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般的从容与锐利。 “一家快要倒闭的、惹了麻烦的红楼……”令支支走向窗边,望着对岸那栋在暮色中略显寂寥的朱楼,笑容加深。 “岂不是正好?麻烦,我们来解决。楼,我们来接手。至于那些找麻烦的人……” 她回头,微笑着对雾晞白眨了下眼,那眼神里带着她特有、笑意盈盈间好似能掌控一切的疯狂。 “正好让他们认清楚,玉京城,要换一种‘规矩’了。” 雾晞白握紧了袖中的短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沉静。 他知道,掌柜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而这次,棋盘是偌大的玉京,对手,是盘根错节的世家与权贵。 漱玉阁内。 与外观的雅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片愁云惨淡。 昔日洁净的地板蒙了尘,精心养护的盆栽有些枯了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惶然与颓丧交织的气息。 令支支带着雾晞白踏入大堂时,只有一个眼皮耷拉的小丫鬟无精打采地上前,声音细若蚊蚋: “二位客人……今日、今日不便招待……” 此时,大堂角落,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惊鸿姐姐也是身不由己,那沈公子自己找上门来的!” “身不由己?妈妈教过我们多少次,最忌动真情、惹贵人!如今好了,大家都跟着喝西北风!” “就是!凭她一人的‘情深义重’,就要拖着我们整个漱玉阁陪葬吗?云裳阁那边可说了,只要我过去,月钱翻倍……” “都少说两句!妈妈已经够难了……” 令支支仿若未闻,浅笑着,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位正在揉按额角的中年美妇。 她虽衣着素淡,眉宇间带着倦色与忧虑,但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仍残留着良好的教养与风仪。 这应该就是那位传闻中出身世家、如今掌管漱玉阁的林画秋,林妈妈。 “这位……姑娘,”林画秋抬眼,勉强扯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目光扫过令支支白嫩的小脸脸时。 她顿时一怔。 这张脸……透彻、干净,没有半点烟火气,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漾着笑意,却恍惚带着攻击性的色彩。 美……而欲,唇红的妖异,气质独特,美得不算张扬,又娇得不易接近。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 否则林画秋真觉得,这样的美人若放在楼里,无需才艺,定能名动八方! 倏尔回神,望见她身后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男子时。 林画秋心下微凛,“漱玉阁近日有些家事要处理,暂不待客,还请二位……” “我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令支支打断她,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大堂,以及隐约从楼上房间门缝里透出的、窥探而戒备的视线。 林画秋一怔:“那姑娘是……?” “我姓令,刚从惑心林来玉京,想做点生意。”令支支微微一笑,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路过贵宝地,觉得这楼不错,可惜明珠蒙尘。又恰好听了几句闲话,知道了些麻烦。” 听见“惑心林”三个字时。 林画秋的脸色蓦地一变。 这是哪? 红楼。 来这的江湖客不算少,所以消息灵通。 惑心林有什么? 除了毒虫毒瘴……便是有间客栈。 这姑娘……竟是那里的人 林画秋稳住神色,心中的警惕之余,又因令支支的话,让苦涩涌上心头。 “令姑娘是来看笑话的,还是……谢家派来的人?”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开口间,言语却在试探。 令支支自然看得出,对此,她只是莞尔一笑。 “都不是。”她摇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对你们楼里姑娘和沈公子、谢小姐的恩怨情仇没兴趣。那是你们自己的因果。”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晦暗幽深,直刺林画秋心底: “我感兴趣的是,一座结构上佳、位置优越、曾经名动玉京的楼,一群受过你精心调教、各有所长的姑娘,还有一个明明身陷困境、却仍有傲骨、试图维持体面的你。” 林画秋心头剧震。 如今谢家这架势,是要讲将漱玉阁赶尽杀绝了。 她打定主意拼着最后一点人脉脸面,势必也要护住楼里这些丫头。 所以再听见这些话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也非救红尘……”令支支语气淡淡,眉眼弯弯,开口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是来聘英才,买资产的。” “你……”林画秋呼吸有些急促,“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令支支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躲在暗处倾听的姑娘们听清: “漱玉阁现在的模式,走不下去了。因为你们的‘商品’核心,惊鸿姑娘,已经因为个人情感问题,变成了负资产,连带整个品牌……红楼贬值。而你们应对危机的方式,是内耗,是互相指责,是等着别人来救,或者各自飞走。” 眼波柔软,笑意盈盈间,令支支把话说得极其直白冷酷,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楼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情面纱。 隐约传来几声啜泣和压抑的惊呼。 林画秋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 “但在我看来,”令支支话锋又是一转,目光落在林画秋脸上: “负资产可以剥离或改造。内耗可以强力终止。各自飞的,是庸才,留下的,或许才是真金。而你林妈妈,能在这玉京城以清流雅趣立楼多年,靠的不只是昔日世家那点人脉,更是你的眼光、你的手段、你对‘美’和‘规则’的理解。这才是最值钱的。” 语罢。 令支支静静的望着林画秋眼底闪过的各种情绪。 嘴角笑容加深几分。 铺垫那么多,真金白银才是王道。 她抬手,身后的雾晞白适时递来厚厚一沓银票。 俗话说,为人好只有两个标准: 一是给钱,间接帮忙改善对方处境; 二是直接亲自下场解决对方的实际问题。 除此之外,其余的……都是人类的操控手段,或者,表演技巧。 而她令支支, 操控、改善、解决问题,她都能做到。 第166章 两个选择 面前如此貌美的女子,说出的这番话,让林画秋心头巨震。 不等她多思,只见令支支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你甘心吗?甘心自己一手经营的心血,因为一个男人的薄情、一个女人的妒忌,就化作泡影?” “甘心看着跟你多年的姑娘们流离失所,或被别的泥潭吞噬?” “甘心你自己,后半生就此潦倒,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林画秋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痛楚。 “我可以给你,给漱玉阁,一条新路。” 令支支直起身,声音恢复清亮,不过比声音清亮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接手你们的烂摊子,而是收购重组。楼,我买下。债务麻烦,我解决。愿意留下、且有能力留下的姑娘,我重新聘用,待遇规矩另定,但保证比现在有前途。而你……” 她盯着林画秋的眼睛: “我要聘你,不是做妈妈,是做掌柜。替我打理这座改造后的新楼。用你的经验和人脉,但不是以前那种乞怜式的,而是作为我‘令氏产业’在玉京的代言人之一。” “至于惊鸿姑娘,”令支支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 “恋爱脑不是罪,但拖累集体就是错。给她两个选择:一,彻底了断前尘,服从新规矩,从头开始,用本事吃饭,而不是用‘情’吃饭;” “二,我给她一笔钱,送她离开玉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她和她的‘爱情’自生自灭。” 这番话,如疾风骤雨,毫无铺垫,直接撕开所有伪饰。 将最残酷、最现实的选择摆在面前。 令支支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赤裸裸的商业谈判和人才招聘。 林画秋浑身颤抖,倒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被巨大冲击和隐隐希望激荡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年轻女子。 忽然想起最近玉京城隐隐流传的、关于惑心林某位神秘客栈女掌柜的只言片语…… “你……你究竟是谁?”她声音干涩。 令支支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近似无辜的笑容: “我啊,就是个想在天子脚下开家分店的客栈掌柜。” “林妈妈,考虑一下?我的时间不多,给你的时间也不多。楼外的麻烦,更不会等人。” 雾晞白适时上前半步,虽未言语。 但那股沉默的、蓄势待发的气息,让林画秋明白,对方不是空口说白话。 楼内一片死寂,所有偷听的姑娘都屏住了呼吸。 是抓住这根或许带着刺的救命稻草,还是继续在沉船上等待溺亡? 林画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里面那些彷徨、软弱、优柔寡断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看向令支支,缓缓地,郑重地,福了一礼。 “令掌柜,”她改了称呼,“请移步内室详谈。至于惊鸿……我会让她自己选。” 她接下令支支手里的银票,在前面带路。 内室。 焚着一炉宁神的苏合香,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暗流。 林画秋亲自为令支支斟了茶,手已稳了许多,眼神却更加复杂: “令掌柜快人快语,画秋佩服。只是……收购重组,具体如何操作?惊鸿那孩子,实是……” 她话未说完,外间猛地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紧接着是女子尖利又怒其不争的叱骂: “沈清晏!沈清晏!你心里除了那个薄情寡性的男人还有什么?!” “妈妈为了保你,低声下气去求了多少人?楼里的姐妹因为你,受了多少白眼、丢了多少客人?! “你看看漱玉阁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要抱着那点镜花水月的承诺做多久的梦?!” 是沉璧的声音。 她是楼里除了惊鸿外,琵琶技艺最佳、性情也最刚烈爽利的姑娘。 平日与惊鸿关系尚可,此刻显然是积怨爆发。 林画秋脸色一变,刚欲起身,却被令支支抬手止住。 “让她打。”令支支语气平淡,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脓包总要捅破。难道说……你心疼?还是觉得丢了脸面?” 林画秋苦笑: “都有。惊鸿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是柔弱单纯了些,可那沈公子当初……唉。沉璧性子急,但心是好的。” “心好没用,要有用。”令支支放下茶盏,“继续我们的话题。我的条件很简单: 一,这座楼的地契、房契以及所有相关契约,转让给我。 二,楼内所有债务、未了纠纷,由我接手处理。 三,愿意留下的姑娘,重新签订雇佣契约,不再是卖身契,而是五年长约,包食宿,按技艺等级和贡献拿月钱与分红,接受统一培训和考核。 不合格或违反新规者,解约。 四,你,林画秋,签一份掌柜聘用契,负责楼面日常管理与部分对外联络,初期月钱是……这个数。” 她报出一个让林画秋眼皮微跳的数字,然后继续道: “后续看经营情况提升。楼里收益,我会拿走七成,三成作为楼内运营资金、人员奖励及你的分红。” “七成……”林画秋沉吟。 “我提供资金解决麻烦,提供新的经营模式和安全保障,甚至,” 令支支微微一笑,“提供能让漱玉阁起死回生、乃至更上一层楼的‘特色’。你觉得,值不值七成?” 林画秋深吸一口气:“那惊鸿……” “我说了,二选一。”令支支眉眼携着笑,说话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留下,就必须彻底切断与沈清晏的任何幻想和联系,接受改造,从底层艺伎重新做起,用实力证明价值。 离开,我给她一笔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的银子,送她远离玉京。没有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叫: “妈妈!妈妈不好了!惊鸿姑娘和沉璧姑娘打起来了!拉都拉不开!” 林画秋猛地站起。 令支支也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正好,去看看。” 两人快步来到二楼惊鸿的房门外。 只见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 琵琶摔在地上,弦断了好几根。 两个云鬓散乱的女子正扭打在一起。 或者说,是沉璧单方面揪着惊鸿的衣襟。 惊鸿只是苍白着脸流泪挣扎,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你打我……沉璧你竟然打我……” 惊鸿呜咽着,眼神空洞又委屈,“清晏他说过……他会来的……他说过要救我出去的……” 第167章 选二 “救你?他连面都不敢露!” 沉璧气得眼圈发红,“谢家放话要毁了你,毁了漱玉阁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和他那位高门未婚妻商议婚期吧!惊鸿,你醒醒吧!” “我们这样的女子,哪有什么真情可言?不过是贵人闲暇时的玩物罢了!” “不是的……他不是……”惊鸿拼命摇头。 围观的姑娘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眼神厌烦,有的漠然。 林画秋心痛又无奈,正要上前,令支支却先一步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奇异地在嘈杂中清晰可闻。 扭打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向门口。 令支支的目光首先落在沉璧脸上,点了点头: “力气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打醒一个装睡的人,巴掌不如现实有用。” 沉璧一愣,松开手,有些警惕,又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个陌生而气度慑人的女子。 令支支垂眸,这才将视线移向惊鸿。 惊鸿脸上泪痕交错,巴掌印红肿,眼神里是破碎、期待还有……深深的迷茫。 确实是一副“恋爱脑”晚期、沉浸在自己悲情剧本里的模样。 “惊鸿姑娘,”令支支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怜悯,也不嘲讽。 “你的沈公子,知道你因为他,快要活不下去了吗?知道你所在的漱玉阁,因为你,快要散了吗?” 惊鸿嘴唇颤抖:“我……我……” “他知道。”令支支唇角一弯,替她回答,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选择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因为对他而言,你和他光明前途、家族联姻相比,微不足道。” “不是的……”惊鸿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现在,我给你选择。”令支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将之前的条件清晰重复一遍。 “一,留下,忘掉沈清晏,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只与你的技艺和本事有关,靠自己吃饭。 二,拿钱离开,永远别再回玉京,也别再幻想任何与沈清晏有关的未来。” 此时,林画秋有些急了。 只从刚刚的对话,她便能看出这位新掌柜一定是一个说一不二,不容商量的人。 她担心惊鸿此刻会拎不清。 林画秋蹙眉望着惊鸿,语气严肃: “选一,你可能会很苦,但或许能挣回尊严和新的生活。 选二,你能得一时安稳,但也坐实了你‘红颜祸水’、‘只能依靠男人’的名声,并且,你永远失去了站在这里、质问‘为什么’的资格。因为是你自己选了逃避。” 房间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惊鸿。 惊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看看狼藉的房间,看看愤怒又痛心的沉璧,看看疲惫而无奈的林妈妈。 再看看周围姐妹们复杂的目光。 最后,她看向令支支。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熟悉的同情或鄙夷,浅淡的笑意之下,是……冷漠。 香炉青烟袅袅。 惊鸿在长久的沉默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那双曾让无数文人墨客沉醉的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她艰难跪坐起来,朝着林画秋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妈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 随后又看向令支支,“我……我选二。”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多谢您的好意。我……我不要钱,我只求您帮我脱了这乐籍,让我恢复自由身。只要我是自由身……清晏他……他说不定就能……” “就能什么?”沉璧再也忍不住,嗤笑一声打断她,那笑声里满是冰碴子。 “就能顶着他爹帝师的威压、谢家满门的怒火,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惊鸿,你做春秋大梦还没醒吗?!你现在是累赘,是麻烦!没了漱玉阁,没了妈妈和我们这些‘低贱’的姐妹做背景,你以为你一个孤身女子,顶着‘曾为帝师公子所眷恋的红颜祸水’名头,在玉京城能活下去?沈清晏只会躲得更远!” “不会的!清晏他不是那样的人!”惊鸿激动地反驳,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说过,他只是身不由己!只要我自由了,我们……我们总有办法的!” 林画秋看着惊鸿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希望,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 她嘴唇翕动,那句“傻孩子,别信男人这种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咽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心疼惊鸿,就枉顾楼里其他几十个姑娘的生路。令支支给的,是唯一能让漱玉阁活下来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转向令支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坚定无比: “令掌柜,惊鸿既已做出选择,便依您的规矩办。请……请给她办理脱籍文书,以及……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 最后几个字,林画秋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知道,这银子一给,母女情分,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惊鸿踏出这个门,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漱玉阁再无干系。 令支支将这里每个人表现在脸上、强烈的情绪尽收眼底。 林画秋挣扎、痛心。 沉璧愤怒。 惊鸿痴心妄想。 令支支扬唇,点了点头:“可以,小白。” 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雾晞白上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倒出几锭雪花银,又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特殊暗记的空白文书。 文书,这对于拥有系统商城的令支支而言,并非难事。 “这是纹银三百两,足够你在远离玉京的州府置办一份小家业,安稳度日。” 令支支掀起眼帘望她,语气平静无波: “脱籍文书,我会让人即刻去办,最迟明日下午给你。拿到文书和银子后,你必须立刻离开玉京,永不返回。这也是为你好。” 惊鸿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和陌生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希冀取代。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攥住那几锭银子,仿佛攥住了通往幸福的钥匙。 随后对着令支支和林画秋连连磕头:“谢谢令掌柜!谢谢妈妈!惊鸿……惊鸿感激不尽!我……我这就去收拾……” “不必收拾了。”眉梢轻抬,令支支淡淡道。 第168章 漱玉雅集 令支支敛眸,唇角笑漪轻牵,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 “楼里属于你的私人物品,可以带走。 但所有与漱玉阁标识、与过往‘花魁惊鸿’相关的东西,一律留下。 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惊鸿’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就与这座楼再无瓜葛。” 惊鸿身体一僵,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立即抱着银子,脚步有些踉跄,又有些急切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沉璧看着她迫不及待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眼圈却红了: “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男人,连根都不要了!” 林画秋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再转回来时,她已恢复了漱玉阁掌事妈妈的镇定。 只是眉眼间那份疲惫与沧桑,又深重了几分。 “令掌柜,”她声音有些沙哑,“让您见笑了。剩下的事,我们接着谈。” 令支支颔首,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一个人命运的选择,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重新返回内室,语气依旧平稳:“林掌柜能明大局,是漱玉阁之幸。那么,我们继续……” …… 惊鸿的离开,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彻底改变流向的漩涡。 惊鸿再出来时,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布裙,挽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深深地望了众人一眼,从漱玉阁的后门离开。 她最后一次回头。 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沉寂的朱楼,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淹没在玉京城渐起的夜雾里。 沉璧抱着手臂,站在二楼的窗后,冷眼看着那抹身影消失。 她没有送行,心里那点最后的情分,随着那声“选二”和决绝的离去,已彻底凉透。 “蠢货。” 她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惊鸿,还是在警醒自己。 随即,她用力关上窗户,转身对着房间里忐忑不安的其余姑娘们。 扬起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都听见了,也看见了!留下的路,令掌柜给了!想走的,门在那边,现在还能去林妈妈那里结账! 留下的,从明儿起,就别再想着以前弹弹曲子、陪陪笑就能混日子的光景了!令掌柜说了,靠本事吃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了许多的楼里回荡。 最终,有三位年纪较小或心思活络的姑娘,低着头去林画秋那里领了遣散银。 默默离开了。 剩下的,包括沉璧在内,还有七人。 人数骤减。 但留下的眼神里,除了不安,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林画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惊鸿。 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令支支的指令中。 她雷厉风行地清了账,闭了大门,挂上“东主有喜,歇业整顿”的牌子。 然后,将留下的七位姑娘召集到重新打扫干净的大堂。 令支支没有亲自到场。 新的契约被分发下来。 不再是卖身死契,而是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的雇佣契约。 上面写明了雇佣期限五年、月钱底数需根据初步评定的“艺级”核算、绩效考核方式、分红条件、行为规范、以及……违反规定的严厉处罚。 姑娘们识字不多,林画秋一条条念给她们听。 听得她们时而惊讶,时而困惑,时而眼中亮起光。 “不再是贱籍了?是……雇工?” “月钱……比从前接客好的时候也不差……” “这‘艺级考核’是什么?还要学新东西?” “违反规矩……罚得真重啊。” “安静。”林画秋压下议论,脸上恢复了昔日的干练,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掌柜”的沉肃。 “令掌柜说了,这是给你们堂堂正正做人、凭手艺挣钱的机会。但机会不是白给的,规矩就是规矩。” “从今天起,漱玉阁没有‘姑娘’,只有‘艺师’。我是你们的掌柜,沉璧暂领‘首席艺师’,协助管理。” “现在,把你们各自最拿手的技艺报上来,丝竹、歌舞、茶道、女红、甚至识字算账,都说!” 姑娘们面面相觑,随后开始低声禀报。 气氛依旧紧张,但一种新的、名为“秩序”和“可能”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 漱玉阁三楼一间视野最好的雅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令支支的指挥室。 雾晞白将一份刚写好的清单递给令支支: “掌柜的,这是初步盘点和需要立即采买补充的物资。 另外,楼体有几处需要加固,水阁的回廊机关年久失修,我已画出修缮草图。” 令支支接过,快速浏览,点了点头: “尽快办。钱从客栈那边的流动资金调拨。修缮要隐秘,尤其是机关部分,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望着楼下隐约传来整顿声响的漱玉阁,以及河对岸的繁华灯火。 “林画秋能力不错,能这么快压下情绪,进入角色。沉璧是个可造之材,有锋芒,有担当,缺的是历练和眼界。” 她手指轻叩窗棂: “第一批‘商品’,就是这七个姑娘,加上林画秋这个‘掌柜’。我们要打造的‘新漱玉阁’,不能只是另一个高级青楼。” “掌柜的已有打算?”雾晞白问。 令支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异常明亮的光: “青楼太俗,茶馆太淡。我们要做的是——玉京城最高端的‘文化沙龙’与‘情报会客厅’。” “首先,更名。” “‘漱玉阁’名字保留,但牌匾要换,请最好的匠人,用最不起眼却最有底蕴的方式重制。对外,我们不再是‘妓馆’,而是‘漱玉雅集’。” “其次,定位。我们不卖身,只卖‘体验’和‘信息’。客人想来?可以。但需要提前递帖子,经过初步审核。” “进来后,不是找姑娘陪酒,而是欣赏限定场次的顶级演艺,比如……沉璧的琵琶,可以打造成‘一月一闻’的招牌,参与特定主题的雅谈诗文、琴棋、甚至时政、商机,品尝独一无二的茶点药膳,享受绝对私密和安全的空间。” “第三,会员制。设置不同等级的会员,缴纳高额年费,享受不同权限。比如,铜牌会员可预约欣赏普通演艺、参与部分雅集; 银牌会员可提前获知特殊主题雅谈信息、有专属静室; 金牌会员……则有机会,在确保安全匿名的前提下,通过我们,接触到一些他们平时接触不到的人,或者,解决一些‘麻烦’。” 闻言,雾晞白眼神一凝。 如此,掌柜的是想,把惑心林客栈那套‘中立规则制定’和‘情报枢纽’的模式,搬到玉京。 并且包装得更高级、更合法。 第169章 腰杆,挺直了 令支支笑笑,转身继续道: “玉京城遍地权贵,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安全地彰显品位、拓展人脉、以及处理灰色事务的渠道。” “我们要提供的,就是这个渠道。林画秋的世家背景和人脉,是很好的敲门砖和掩护。” “我们的姑娘,将来必须是真正的‘艺师’和‘侍谈’,甚至可以是‘倾听者’和‘记录者’。” “所以,她们需要接受的培训,除了精进技艺,还要包括察言观色、信息筛选、保密纪律,甚至基础的防身和应急手段。”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雾晞白微微蹙眉。 “所以我们才要闭门整顿。第一批会员,就从有间客栈的那几位常客开始发展。” 令支支胸有成竹,“六皇子裴昭宁、九公主裴逐萤,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听雨楼镜非台、江南云渡川,他们也会感兴趣。甚至……” 令支支忽然侧过头,琉璃眸一弯: “淮王裴今安,他那种喜欢掌控一切又自诩风雅的人,很难拒绝一个看起来如此‘高级’又‘安全’的新玩意儿。” “等他来了,我们的网,就可以慢慢收了。” 语罢,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玉京城简图,在代表漱玉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将是我们嵌入玉京权力棋盘的第一颗钉子。” 不显眼,但足够锋利。 …… 窗外,玉带河上的画舫传来隐隐的笙歌,恍惚是旧日浮华的回响。 而漱玉阁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却不再是招揽客人的暖昧红光…… 翌日。 林画秋正在大堂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姑娘们。 然而,她话音未落。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嚣张的砸门声,夹杂着粗鲁的呼喝: “里面的人听着!奉谢小姐之命,查封漱玉阁!捉拿妖女惊鸿!识相的赶紧开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画秋和沉璧脸色瞬间惨白。 谢家,竟然逼得如此之紧。 与此同时。 三楼,令支支听见响动,缓缓站起身,对雾晞白使了个眼色。 雾晞白会意,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边阴影处。 令支支从房间走出。 站在楼上,理了理衣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 “林掌柜,沉璧姑娘,” “看来,我们的‘新漱玉阁’开业第一课,提前到了。” 她看向楼下喧嚣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林画秋和姑娘们闻言,看着她始终带着清浅笑意的脸,莫名觉得心安。 令支支笑:“正好,用这群不长眼的,来试试我们新店的‘规矩’,硬不硬。” 门外之人,依旧大声喧哗: “开门!谢家办事,速速开门!” “再不开门,爷们儿可要砸了!” 大堂内几个胆小的丫鬟已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林画秋脸色煞白,手指紧扣桌沿,指节泛青。 谢家…如此蛮横! 此时,一旁的沉璧猛地挺直脊背,眼中怒火燃烧,低骂一声: “欺人太甚!” 她下意识想去拿自己平日防身用的短簪,却被令支支一个眼神制止。 令支支甚至没看楼下,只是侧耳倾听片刻,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 “谢小姐……倒是心急。也好,省得我们日后还要特意去‘拜访’。” 她对林画秋道: “林掌柜,你是此间明面上的主人,按规矩,该你去应对。 记住,你现在是我‘令氏产业’的掌柜,不再是那个需要看谢家脸色、委曲求全的漱玉阁妈妈。” “腰杆,给我…挺直了。” 林画秋深吸一口气,令支支平静的语气,奇异地给了她力量。 她整了整衣衫,拂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脸上重新端起了多年历练出的、掌事者的镇定。 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豁出去的决绝。 “沉璧,跟我来。” 林画秋沉声道,当先走向门口。 沉璧立刻跟上,手悄悄按在腰间。 令支支则缓步走到回廊处的栏杆旁。 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雾晞白如同幽灵般重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的阴影里。 无声无息。 楼下,门已被粗暴地撞开一道缝隙。 几个穿着谢府护卫服饰、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用力推搡着试图阻拦的龟奴和小厮。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 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趾高气扬。 “林妈妈,你好大的架子啊!谢小姐的令,也敢拖延?” 三角眼管家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略显凌乱的大堂。 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贪婪。 林画秋带着沉璧走到大堂中央。 停下脚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不知谢府诸位,以何名义,要查封我漱玉阁?又凭什么,要捉拿我阁中的姑娘?我漱玉阁开门做生意,一向安分守己,该缴的税赋一分不少,不知触犯了哪条王法?” 三角眼管家没料到林画秋不但没哭求告饶,反而如此镇定地质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安分守己?” 呸!” “你们阁里的狐媚子惊鸿,勾引我家未来姑爷沈公子,闹得满城风雨,败坏沈公子与我家小姐清誉,这还不是罪过?” “谢小姐有令,查封你这藏污纳垢之所,捉拿妖女惊鸿,以正视听!” “勾引?”林画秋冷笑一声。 那份属于昔日世家小姐的傲气此刻展露无遗。 “沈公子来去自由,我漱玉阁打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能将客人拒之门外?沈公子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有公论。单凭谢小姐一面之词,就要查封一家正当营生的店铺,捉拿无辜女子,这玉京城,难道没有王法了吗?还是说,谢家已经可以代替京兆府,甚至代替朝廷,行使缉捕查封之权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扣上了“王法”和“越权”的帽子,顿时让三角眼管家语塞。 他本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哪里懂这些弯绕。 只知道主子让来砸场子拿人。 “少他妈废话!”三角眼管家蛮横地一挥手。 “谢小姐的话就是王法!给我搜!把惊鸿那个贱人揪出来!把值钱的都给我封了!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放肆!”沉璧忍无可忍,一步踏出,挡在林画秋身前。 她柳眉倒竖,“我看谁敢动!” 几个护卫狞笑着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淡淡,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哟,好大的威风。” 婉转动听的声音,却让在场的人听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小姐已经入主中宫,成了皇后娘娘,可以代天巡狩,生杀予夺了呢。” 第170章 我先下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红色衣裙、容貌惊人的年轻女子倚着栏。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下。 她身边站着一个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 三角眼管家抬头。 被令支支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突。 但随即想到自家主子的权势,又壮起胆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是何人?谢家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我?”令支支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 身后雾晞白如影随形。 “不巧,正是这漱玉阁的新东家……” “你们要查封我的产业,捉拿我的人,还问我是什么人?” 令支支抬眸含笑,眼神轻飘飘的落过去。 新东家? 三角眼管家和林画秋身后的众人都是一愣。 林画秋适时开口,语气恭敬:“这位是令掌柜,漱玉阁已于今日易主,全权由令掌柜处置。” 三角眼管家眼珠一转,管他新东家旧东家,反正是个女人。 看样子还是外地来的,更好拿捏! 他语气更横:“我管你什么新东家旧东家!谢小姐的令,谁敢不从?” 大手一摆:“识相的,赶紧把惊鸿交出来,再赔上三千两银子给小姐压惊,或许还能让你这破楼多开两天!否则……” “否则怎样?” 令支支款款走下,已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饶有兴致地问。 “否则,今日就砸了你这楼,把你一并扭送官府,治你个窝藏妖女、妨害风化的罪名!” 三角眼管家恶狠狠道,示意手下围上来。 雾晞白眼神一冷,手指已悄然按在袖中短刀的机簧上。 令支支蓦地笑了,那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扭送官府?好啊。” 她甚至拍了拍手,“正好,我也想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无凭无据,无官无票,私闯民宅,意图打砸抢掠,还口出狂言代替王法……这该当何罪?” “是依《大朔律》的‘寻衅滋事、强闯民宅’论处,还是按‘假传指令、僭越权柄’来办?”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轻巧地走一步。 明明个子不高,气势却节节攀升。 那双清澈的眸子盯着三角眼管家,竟让他有种被猛兽锁定的错觉,后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奉的是谢小姐的令!” 三角眼管家强撑着喊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谢小姐的令?”令支支挑眉: “谢小姐是几品官?有缉捕查封之权?她的令,比京兆府的公文还大?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转,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地: “你们是假借谢小姐之名,行敲诈勒索、强取豪夺之实?!” “你血口喷人!”三角眼管家又惊又怒。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京兆府分说便是。”令支支勾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在我地盘上撒野,坏了我的生意,吓着我的伙计,这笔账,得先算算。” 她看向雾晞白,轻描淡写地吩咐: “小白,把这些‘私闯民宅、意图行凶’的歹人,‘请’出去。记得,要‘客气’点,别打死了,留着送官。” “是。”雾晞白应声,身影倏然动了。 快! 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护卫,还没看清来人,就只觉得手腕、膝盖等处传来剧痛。 紧接着天旋地转,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顿时,便如同下饺子般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扔出了漱玉阁大门。 狼狈地摔在门外的青石路面上,叠成一堆,哀嚎不止。 只有那三角眼管家,被雾晞白特意留在了最后。 雾晞白拎着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慢步走到门口。 三角眼管家魂飞魄散,四肢乱蹬: “你……你敢!我是谢府的人!谢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令支支走到门口,看着门外聚集起来看热闹的百姓,声音清晰地传遍街巷: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漱玉阁如今姓令,做生意,我欢迎。讲道理,我奉陪。但想耍横、玩阴的、或者仗势欺人…… 她微微俯身。 对着面如土色的三角眼管家,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轻柔却森冷地说道: “我比她,更擅长。” “扔出去。” 雾晞白手腕一扬,三角眼管家惨叫着划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砸在了那堆呻吟的护卫身上,引发又一阵混乱。 令支支转身,对目瞪口呆的林画秋、沉璧以及楼里所有姑娘展颜一笑。 那笑容甜美无害,仿佛刚才下令扔人的不是她。 “好了,碍眼的垃圾清走了。林掌柜,关门。” 语罢,令支支侧眸,正好看见门上的挂牌—— “东主有喜,歇业整顿。” 她回眸,望了望这偌大玉京城,眸色深深。 “这‘喜’从何来,很快,整个玉京城都会知道。” …… 漱玉阁大门紧闭。 门前新换了、笔力遒劲的“漱玉雅集”匾额。 门上挂了“东主有喜,歇业整顿”的木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楼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带着破而后立般亢奋的忙碌。 林画秋指挥着姑娘们打扫、归整。 沉璧则拿着令支支随手写下的几条“新规初稿”,与几个平日有主意的姐妹低声讨论。 眼中闪着新奇与跃跃欲试的光。 “沉璧。”令支支看向一脸快意的沉璧。 “你带几个利索的姑娘,协助林掌柜,将楼内彻底清理,按照我稍后给你的图纸,重新布置。” 说着。 她素手一台抬,“所有旧式帷幔、摆设,全部撤换。我们要的,是‘清、雅、奇、绝’四字。” “是!”沉璧干劲十足。 而后。 令支支独自上了三楼临河的一间房间。 窗户推开,玉带河的水汽混着微风送入,带着凉意。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眸中映着河对岸一派热闹的景象。 好似在冷静地复盘着下一步。 “和谢家,这梁子算是明面结下了。”她自语。 随后展颜一笑,“那我就先下手了,而且,要打在不同的要害上。” “小白。”她唤道。 雾晞白如暗影般出现在她身侧。 她转身,语调平稳无波,“给裴昭宁传个信。” “告诉他,漱玉阁易主,我新得了处好地方,打算做点‘雅致’生意。他若得空,不妨来捧个场,替我……镇镇场面。” 第171章 人为祥瑞? 她刻意在“镇镇场面”四个字上,落下了极轻却又极重的分量。 雾晞白心领神会,这是要借六皇子的势。 直接与谢家背后的帝师府,进行一次公开的、高调的角力。 他无声颔首,身影再度融入阴影,去执行这第一道指令。 安排完内部。 令支支步入后堂静室,放出传信蛊。 第二,是要给远在江南、漕运盟少盟主,云渡川的一封“信”。 言辞简洁却切中要害: “玉京新得产业‘漱玉雅集’。 需稳定优质货源,涵盖书画古玩、文房四宝、海外奇珍、乃至各地时新花果、特色锦缎。 价格可优于市价一成,结算从速。 另,查谢氏,礼部侍郎谢文渊一系,于江南之货贸渠道,若有阻滞,可酌情‘协助’其另寻他路。 惑心林旧谊,玉京新局,静候佳音。” 这“信”,一箭双雕。 既为即将改头换面的“漱玉雅集”打下了坚实优渥的物资基础。 让这地,在货品上就能先声夺人。 又能不动声色地掐断谢家可能利用商业渠道进行经济打压的触手。 令支支低眉浅笑,指尖轻触耳畔碎发。 谢家清流,产业多在田庄与一些传统店铺。 与掌控水陆命脉的漕运盟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至于这第三件事…… 则是要做得像无形的风。 令支支托林画秋唤来一名机灵且面孔生的小厮。 林画秋心领神会,上前低声吩咐道: “去找几个常在茶楼酒肆、三教九流之地混迹的‘包打听’,把谢家小姐因妒生恨,派人无凭无据强闯民宅、打砸店铺、意图捉拿无辜女子,甚至口出狂言代行王法之事,‘润色’一番,散出去。” 顿了顿,她继续道:“重点是,要让那些世家贵女们的茶会、诗社里,也听到风声。” “记住,要像是‘无意间’泄露的秘闻,越详细越好,尤其要突出谢小姐的‘善妒’与‘跋扈’。” 小厮眼珠一转,了然点头。 随后躬身退下。 林画秋满意的笑了笑。 谣言如刀,杀人无形。 谢小姐自恃身份,最爱名声,那就从名声上,先给她撕开一道口子。 林画秋扭头,望着女子如画的侧脸,心中肃然起敬。 有一个好主子,就如同有了强有力的主心骨! …… 傍晚时分。 雾晞白带回了六皇子裴昭宁的回信。 不过,并非书信,而是他亲自来了。 裴昭宁虽做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那份皇家气度,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他显然明白令支支“镇场面”的深意。 只是心中觉得无奈,又好笑。 明明最初。 是他想拉令支支战队。 现在倒好,成了他要站在令支支这边了。 唉! “令掌柜好手段,这么快就在玉京城插下一旗。” 裴昭宁环顾正在紧张改造中的漱玉雅集,笑意温润。 “谢家那边,父皇近日还夸过谢侍郎持身清正,你这‘喜’……” 他瞥了一眼挂牌上的字,笑道: “怕是会让他们觉得格外刺眼。” “刺眼才好,”令支支唤人奉上清茶,“不刺眼,如何让该看的人看到殿下的‘态度’?” “三日后雅集,还需殿下赏脸,来题个字,露个面。不需要多做任何事,只需让人知道,您觉得这地方‘雅致’,愿意来坐坐即可。” 闻言,裴昭宁略带古怪,深深看了她一眼: “倒是少见你如此客气。” 令支支唇角翘起,不以为意。 好像在说,对你客气就受着,别多言。 “咳……”裴昭宁轻咳一声,摇摇头: “可。不过,我今日来,另有一事相告。” 他正了正神色,继续道:“九妹被孙贵妃寻了个‘静心,祈福’的由头,禁足宫中,说是要虔诚抄写佛经,为期一月。连她身边那个新得的下人也被调开了。” 令支支扬眉。 裴逐萤? 孙贵妃此刻发难,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淮王那边施压? “原因?”她问。 “表面是因九妹‘顶撞’孙贵妃,具体为何顶撞,语焉不详。” 裴昭宁指尖轻点桌面,“我猜测,应当是与私藏靖远将军远房干亲之女有关。” “孙贵妃知道了自己这个女儿在同自己作对,所以……” 后面的话。 他没说下去。 视线不轻不重的飘到令支支身上。 令支支垂眸思索。 九公主被禁足,并不仅影响她在宫中的信息渠道和暗中发展。 “一月太久了。”令支支抬起眼,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闻言,裴昭宁眉心微动,面露一丝了然。 她果然知道柳若萱这事。 在外界看来密不透风的皇宫,到底是何时被她插进了自己的人的? “九公主殿下‘潜心礼佛’,为陛下和贵妃娘娘祈福,孝心可嘉,怎么能一直被关着呢?” 令支支抬眼,抿唇轻笑。 裴昭宁挑眉:“你有办法让她提前出来?” “办法嘛……”令支支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孙贵妃以‘孝道’、‘清修’为名禁足九公主,那我们,就用更大的‘孝道’和‘祥瑞’,把她‘请’出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宫中近日在为陛下龙体祈福?陛下是否……依然信重佛道之说?” 裴昭宁心下一凛,眼神微动:“你是想……” “九公主殿下在禁足期间,因‘至诚感天’,偶得‘祥瑞’或‘祈福吉兆’,此等彰显陛下德被苍生、皇室孝感天地的佳话,怎能不立即呈报御前,让陛下也沾沾这份福气与孝心呢?” 令支支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届时,孙贵妃若再阻拦,岂不是显得不敬上天,不体恤皇女孝心,甚至……不愿让陛下知晓这份‘吉兆’?” 裴昭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笑了:“‘祥瑞’……令掌柜手中,莫非真有此等奇物?” 令支支但笑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找点看起来“祥瑞”又不至于太超出认知的“小玩意儿”,并不算难。 关键是如何安排得巧妙,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且能将功劳和关注点,恰到好处地引回九公主身上。 “此事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令支支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道: “当务之急,是三日后雅集顺利开场,先敲掉谢家伸过来的爪子。九公主之事,容我细想,还需殿下宫中配合。” 裴昭宁点头:“好。雅集之事,我会准时到场。九妹那边,我会让人留意,若有合适契机,随时告知。” 第172章 内务堂堂主 送走裴昭宁 令支支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玉京城渐起的灯火。 夜风吹过,发丝拂动。 “系统,声望值和威慑点有多少了?” 【叮,已彻底掌控天枢宗,获得数值1000000点。 与漕运盟成为盟友,有不小的话语权,获得400000点。 开启分店‘漱玉雅’,获得150000点。 …… 现在一共2594000点。】 令支支翘起唇角望着远处,忽然阖了阖眼。 永生……一千万而已。 她蓦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 “来吧,让我看看,这玉京的风,到底能刮得多猛。” “而我这张新立的招牌,又能在这风暴中心,搅动多大的风云。” 她的笑声如银铃,却隐藏着锋利的刀。 惑心林客栈,厨房。 蒸腾的烟火气里,小月正专注地雕着一朵萝卜海棠。 刀刃轻盈翻转,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儿便在她指尖绽放。 这是她排解情绪、也是精进《乱魂引》心法的独特方式。 最近玉京城传来的消息让她心绪有些浮动。 “唉。” 不知是第几声叹气后,她是真有些挂念掌柜的了。 此时,一只翅膀带着细碎金粉的传信蛊,悄然穿过窗棂。 落在她沾着些许水汽的腕边。 是江南云家的特殊印记。 小月指尖微顿,放下刻刀,用干净布巾擦手。 随后才小心地点向传信蛊。 信息很短,却重若千钧。 “三长老孟承海,已伏法。母亲旧疾复发。族老会决议,召你即刻归家,继承‘内务堂堂主’之位,掌江南三路漕运。令:三日内必归,迟则生变。” 小月手中的布巾掉落在地。 她面色呆滞,怔怔地站在原地。 厨房里氤氲的热气,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回家……继承堂主之位…… 她离家几年……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说到底,她是有些想逃避家族内斗的意味的。 那个有着严苛规矩、复杂人际关系、让她倍感窒息的庞大家族…… 现在,一直忧心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早就猜到的不是吗? 没什么。 小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如今,她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已经很幸福了。 在客栈,找到了施展才华的天地,得到了掌柜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了阿萝迦这样默契投缘的姐妹,以及其他真诚相待的伙计们。 这里,也是她的家。 “小月?” 阿萝迦端着新配的巨蟒食料进来。 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再看到她腕边那只正在消散的传信蛊,以及她凝滞的脸,心中了然。 “江南……来消息了?” 小月回过神,看着阿萝迦关切的眼神,鼻尖一酸。 强忍住泪意,轻轻点了点头,将讯息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阿萝迦沉默片刻,放下食料,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必须回去。” “我知道……”小月声音哽咽,“母亲她……族里现在肯定一团乱。可是……” 她环顾这间充满她心血和回忆的厨房,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排她亲手打磨的刀具。 “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舍不得掌柜和大家……” 阿萝迦用力抱了抱她,声音坚定: “傻丫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退路。但江南云家,是你的根,是你的责任,也是……掌柜未来布局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阿萝迦眸光微动。 很早的时候。 她就察觉到掌柜的好似在布一张很大的网。 如今,大家伙们各司其职,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少。 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阿萝迦回神,轻拍小月的背,以示安抚: “你回去,不是失去,而是拥有更多。你可以用云家的资源,做你想做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甚至……帮到掌柜。” 她压低声音:“你忘了掌柜常说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在江南站稳脚跟,执掌云家,属于惑心林的势力才能真正渗透进富甲天下的江南,与玉京形成南北呼应。这不是放弃,是开疆拓土。” 小月抬起泪眼,看着阿萝迦。 是啊,听说小白提过一嘴,掌柜的棋盘很大。 大家都那么有能力。 掌柜的给予她自由与庇护,她也该有用些了。 现如今。 玉京是锋芒,江南就该是粮仓和后盾。 自己继承云家,不仅仅是家族责任,更可能是掌柜棋局中关键的一步。 小月想明白这一点,那股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感,似乎减轻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充满力量的责任感。 “我……明白了。” 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会回去。但要等我安排一下,也要……跟掌柜禀报。” 阿萝迦笑了,带着些许不舍,更多的是鼓励: “去吧。掌柜早有预料,给你的传信蛊,说不定就是她默许云家联系你的。” 小月很快收拾好情绪,写下详细信件,通过客栈渠道急送玉京。 令支支的回信来得极快,依旧是那样言简意赅,却充满力量与信任: “小月:江南重任,非你莫属。云家内务堂,可成我南方耳目与基石。 客栈永远是你的家,你的房间会一直留着。 另,已派陈风护送你南下,他熟悉江南水路及各方势力,可保你路途平安,并协助你初期站稳。 放手去做,遇事不决,可问陈风,或直接传信于我。 记住,你是我惑心林走出去的,底气,要足。令支支。” 看到“陈风”二字,小月拿着信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个在客栈,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偶尔在厨房帮忙烧火时的伙计…… 可他曾经是万蛊门呼风唤雨、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大祭司啊! 即使知道他被掌柜收服,记忆似乎也有所缺损。 但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让前任万蛊门大祭司护送自己回江南继承家业…… 这感觉,就像让一头曾经噬人的猛虎给自己当保镖。 尽管这头虎现在可能被驯化了,但骨子里的危险气息,依旧让人心悸。 “掌柜……还真是……”小月苦笑着摇头,“派了个最‘镇得住场子’的。” 第173章 被俘 阿萝迦也看到了信,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拍拍小月的肩膀: “陈风……他现在是客栈的人。掌柜既然派他去,定有周全考虑。他的本事,护你周全绰绰有余,或许还能帮你提前扫清一些江南的牛鬼蛇神。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路上,自己多留个心眼,毕竟……” 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小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的。 离别那天,阳光很好。 小月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她最顺手的一套刀具、以及阿萝迦塞给她的几包防身救急的蛊虫和药粉。 还有,掌柜的给的《乱魂引》。 陈风已经等在客栈门口。 他依旧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衫,身形瘦削,低着头。 只是他的相貌早已恢复。 灰衫也掩盖不住他特殊的气质。 但当他抬眼看过来时。 那双曾经有些许空洞的眼眸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深黯。 只是接触到小月的目光时,迅速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茫然的恭顺。 “云姑娘,马车备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蓦地听见“云姑娘”这个称呼,小月有些不适应,她在心底叹气。 “有劳……陈大哥。”小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阿萝迦送她到马车边,两个姑娘拉着手。 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保重。” “你也是,要小心,万蛊门那边……更要小心。” “嗯。等你江南稳定了,我来找你吃真正的江南菜。” “好,我等你。”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惑心林那标志性的碧落桃花林。 驶向……江南。 车厢里,小月透过车窗,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客栈轮廓。 心中充满了不舍与唏嘘。 目光掠过前方车辕上那个沉默赶车的灰衣背影,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万蛊门大祭司蛊悬铃……如今竟成了护送她归家的车夫和护卫。 这世事的变幻,掌柜的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又心生凛然。 现在,她是从惑心林走出去的云舒月。 是身怀《乱魂引》的厨娘,更是…… 由前任万蛊门大祭司“护送”归来的,云家新任内务堂堂主。 她的眼神,渐渐坚毅,望向南方。 而车辕上的陈风。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眼底深处,一抹属于“蛊悬铃”的冰冷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平静的茫然。 * 夜色如墨。 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掠过屋檐的轻风。 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几处明暗哨卡,精准地飘落玉华殿窗前的阴影里。 窗棂被极轻微地叩响三下,间隔特殊。 殿内,正对着青灯古佛、看似闭目诵经的裴逐萤骤然睁开眼。 眸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冰冷。 她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惑心林,雾晞白。” 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裴逐萤心头一松,立刻推开一条缝隙。 雾晞白身形一闪,已进入室内,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小白?是令掌柜让你来的?” 裴逐萤难掩激动,声音微颤。 被禁足这些日子,消息闭塞,如同困兽,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外界的局势。 尤其是令支支在玉京的动向。 雾晞白的到来,无异于一道穿透阴霾的光。 “是。” 雾晞白言简意赅,将令支支关于利用“祥瑞”或“祈福吉兆”助她提前解禁的计划,以及需要她配合的关键处低声传达。 “掌柜已着手准备‘祥瑞’之物,时机成熟便会送入宫中。六皇子殿下会在外策应。公主殿下只需在此‘潜心礼佛’,等待‘天降吉兆’即可。届时,无论孙贵妃如何想,在‘孝感动天’和陛下可能龙颜大悦面前,她也必须放人。” 裴逐萤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暖流涌动。 掌柜的……还记挂着她。 而且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出如此巧妙又大胆的解围之法。 甚至不惜动用可能极为珍贵的“祥瑞”之物。 这份魄力与情义,让她感动不已。 “替我多谢掌柜的!”裴逐萤郑重道,“阿萤静待佳音。也请掌柜一切小心,谢家与淮王那边,绝非易与之辈。” “掌柜自有分寸。”雾晞白点头,“公主保重,在下告辞。”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融入夜色。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皇宫范围,跃出最后一道宫墙时。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强大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悄然锁定了他! 对方境界远在他之上! 至少是大宗师之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武道金丹的门槛! 雾晞白心头一凛,快速做出判断。 硬拼或单纯摆脱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是谁?大内影卫?孙贵妃的人?还是……淮王? 他忽然想到离宫前,令支支曾似是无意提过一句: “若遇强敌,不敌便走,若走不脱……便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记住,保命第一。” 将计就计…… 雾晞白眼神一冷,几乎是同时,他手腕一翻。 一只几乎透明、气息近乎于无的细小蛊虫,被他以极巧妙的内劲弹射而出。 方向正是令支支所在之处,漱玉雅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且完全借助了对方气机锁定带来的压迫感作为掩护,竟未被那追踪者立刻察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故意将气息泄露了一瞬。 身形在宫墙拐角处似乎“踉跄”了一下,仿佛力竭或疏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疾射而来,指风凌厉,直点他周身数处大穴! 雾晞白象征性地格挡两下,便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紧接着就被那黑影轻易制住,迅速塞入一个早有准备的麻袋。 那人扛起便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漱玉雅集后院静室。 令支支正在审视林画秋和沉璧送来的雅集布置方案与邀请名单。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突然,她怀中贴身存放的一枚温润玉珠,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的震动。 不是常规汇报的频率,是……紧急示警! 令支支眉梢微动,捏住玉珠: 「被伏,高手,追踪已久,将计就计。」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雾晞白出事了。 被伏击,对方是高手,他选择了将计就计。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想以此为……筹码? 令支支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沉璧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东家,有个小厮,说是替他家主人送帖子来。” “让他进来。”令支支扬唇,声音平淡。 进来的小厮,穿着普通,举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烫金请帖。 帖子右下角,印着一个不起眼的徽记。 “令掌柜,我家主子请您过府一叙。”小厮低头道。 第174章 淮王的人,好用 令支支没有接帖子,甚至没看那帖子一眼。 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小厮脸上。 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 “你是淮王的人?” 她直接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笃定。 小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意识想否认。 但触及令支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时。 到嘴边的话竟噎住了,冷汗瞬间渗出额头。 他想起主子的吩咐“她若问起,不必隐瞒” 便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令支支忽然笑了,眉眼弯弯。 那笑容并非愤怒,也非讥讽,反而像是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 “雾晞白在淮王府?” 她又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厮头垂得更低:“是……殿下请雾护卫……在府中小住。” “小住?” 令支支笑意加深,随即点了点头。 “挺好。淮王府高门大户,想必不会亏待客人。” 她这反应完全出乎小厮意料,他准备好的说辞。 如“殿下并无恶意,只是仰慕令掌柜才华,想结交一番,又恐唐突,故先请墨护卫代为招待”云云…… 全都憋在了肚子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令支支却已不再看他,转而问道: “之前林妈妈让你去传的那些话,关于谢家小姐的,传了吗?效果如何?” 小厮彻底懵了。 这就……被看出来了? 明明他戴了人皮面具啊! 不过…… 这都什么时候了? 小厮嘴角抽搐:您最得力的护卫都被我们“请”走了,生死未卜,您不关心这个,反而关心那些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传没传开?!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传、传了……如今城里,尤其是……尤其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圈子里,都在议论谢小姐善妒跋扈、行事不端……听说谢夫人气得病了一场,谢小姐也好几天没出门了……” “嗯,不错。” 令支支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淮王的人,果然办事得力。” 小厮抿唇:…… 这位令掌柜确实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令支支思索片刻,这才仿佛刚想起小厮的存在,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请帖: “帖子我收到了。回去告诉你家殿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白既然在王府‘小住’,就烦请殿下多多照拂,他年少,性子倔,若有冲撞,还请海涵。”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至于过府一叙……近日我这‘漱玉雅集’即将重张,杂务缠身,实在抽不开空。 “且我初来玉京,人生地不熟,贸然登王府大门,恐失了礼数。不如这样,三日后,漱玉雅集开张,举办雅集,若殿下不嫌简陋,不妨移驾来此,品一杯清茶,听一曲琵琶,也算是我这做东道的,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小厮目瞪口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忍住搓了搓耳朵。 这……这是拒绝了? 还反过来邀请殿下来这还没开张的破楼…… 小厮环顾四周,呃……倒也不破。 “这……殿下他……”小厮想提醒她殿下的身份。 “就这么回吧。” 令支支已端起茶杯,准备送客。 “沉璧,送这位小哥出去。顺便,把雅集的请柬,给这位小哥一份,劳烦他带回去给淮王殿下。” 沉璧立刻进来,眼神不善地“请”走了恍恍惚惚的小厮。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令支支脸上的笑意,变了意味。 放下茶杯,眼中异光闪过。 “裴今安……”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抓我的人,很好。” 她并不担心雾晞白的安危。 一来,雾晞白传信说了“将计就计”,以他的机变和身手,短时间自保应当无虞。 二来,淮王的目标是她,留雾晞白活口作为筹码或谈判条件的价值更大。 三来……她相信雾晞白,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想看我主动上门受你钳制?” 令支支指尖划过茶杯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后蹙眉,笑道: “可惜,我偏不。” “你想玩绑架胁迫这一套,我就陪你玩……至于谢家,名声已经开始臭了,接下来……” 她看向窗外淮王府的方向,眸光流转,唇角笑意不变。 “该让你也尝尝,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的滋味了。” “既然你喜欢玩‘人质’游戏,” 令支支缓缓转身,眸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五公主裴今禾”的简单情报上。 那是之前调查谢家时顺带收集的。 “那我们就看看,谁的‘筹码’,更烫手一些。” 裴今禾,骄纵跋扈,痴恋镇国公世子顾衡玉…… “沉璧。”令支支再唤。 沉璧立刻进来:“东家?” “我记得,五公主裴今禾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为陛下祈福,也为求姻缘?” 令支支扬眉轻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沉璧点头:“是,东家。公主仪仗通常申时出宫,酉时前抵达慈云庵,停留约一个时辰,戌时前返回。” 她跟在林画秋身边多年,对京城各色人等的习惯门清。 东家此言,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白东家这是有所动作了。 继而,沉璧补充道: “因是去佛门清净地,又是为陛下祈福,随行护卫虽精,但人数不会像在城中那般夸张,庵堂附近地形……便于行事。” 令支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明日就是十五。” 沉璧心头一跳。 倒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抿唇思量片刻,竟生出一丝隐隐的兴奋来。 “东家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动手。”令支支摇头。 …… 淮王府的帖子被令支支轻飘飘地“反弹”回来。 甚至还附赠了一张漱玉雅集的请柬。 这无疑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回应。 消息传回淮王府时,裴今安正在书房赏玩一株新得的珍品兰花。 他听完小厮战战兢兢的回报。 非但没有动怒,修剪花枝的手反而更稳了。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她当真一点不急,还关心谢家的流言?” 裴今安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倒是沉得住气。雾晞白呢?” 侍立一旁的楚宣沉声道: “关在地牢,用了药,武功暂封,派了三个好手轮流看守,很安静。” “安静?”裴今安轻笑。 “是个聪明的,知道挣扎无用,便养精蓄锐。令支支身边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有意思……”裴今安低喃,“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放下银剪,接过湿帕擦了擦手。 “她既然‘邀请’本王三日后去她那雅集,那便去瞧瞧。雾晞白……暂且留着,好吃好喝供着,别真伤了。筹码,要活着才有用。” 主动权依旧在自己手中,他不急。 第175章 真是疯子 翌日,十五,申时三刻。 慈云庵后山一条僻静的山道上。 五公主裴今禾的软轿正不紧不慢地行进。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大概是因为在庵里求了支“上上签”。 轿旁跟着八名精锐护卫,前后还有宫女太监,阵仗不算小。 但在山林间,仍显得疏落。 忽然,一阵极为馥郁、带着奇异甜腥的花香顺风飘来。 “什么味道?” 轿内的裴今禾皱了皱眉,用帕子掩住口鼻。 护卫们也闻到了,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而,这花香仿佛有生命般,无孔不入。 吸入口鼻后,竟让人有种飘飘然的眩晕感。 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不好!有……” 护卫首领话未说完,便觉得四肢发软,内力滞涩。 随后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其他护卫和宫女太监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悄无声息地倒了一地。 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令支支站在轿前。 率先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接着是盈满笑意的一张脸。 眸光流转间,她看着向轿内。 裴今禾因为迷香和血吻棠花粉双重作用而眼神迷离、脸颊泛红、惊恐却发不出声音。 这张脸……乔媛的脸。 令支支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裴今禾光滑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五公主殿下。” 令支支声音压低,带着丝丝蛊惑与寒意。 “别怕,我只是请你……去个地方‘做客’。” “你的好二哥,请了我的人‘小住’,礼尚往来,我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才是。” 裴今禾瞳孔收缩,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恐惧的泪水顺着脸庞无声滑落。 令支支很满意。 欣赏着她的恐惧,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出现裂痕。 唤来旁边的小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 动作利落地将裴今禾塞了进去,扛在肩上。 裴今禾那身华贵的宫装和满头珠翠,在粗糙的麻袋里显得格外讽刺。 令支支没有立刻离开,从怀中拿出半张……烫金纸。 轻轻放在昏迷的护卫首领身边。 然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林之中,仿佛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 …… 淮王裴今安接到消息时,正在用膳。 他拿起那半张烫金纸,舌尖抵着后槽牙,忽然轻笑出声。 这纸明明……就是从他给她的请帖上撕下来的。 好啊! 好一个令支支!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 「令妹暂借一叙。淮王殿下,静候佳音。」 他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温润平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令、支、支。”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的墨点。 “好,很好。本王还真是小瞧了你。” 他没想到。 她不仅没有服软,没有暗中周旋,反而以更激烈、更直接、甚至更“无赖”的方式,将了他一军! 绑架皇室公主,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怎么敢?! 而且这还是在天子脚下的玉京城! 但,她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干脆,如此嚣张。 还留下了指向性如此明显的“战书”。 裴今安阖眼,怒极反笑。 就在这时。 一只诡异的蛊虫,悄无声息地落在裴今安面前的案几上。 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自动展开体内暗藏的薄绢。 绢上字迹与纸上一致: 「淮王殿下台鉴:闻殿下雅好,请小白‘小住’。礼尚往来,特邀令妹至敝处‘赏枫’。 殿下可尽情‘招待’小白,刀砍斧劈、水浸火燎、挫骨扬灰,皆随君意。 无妨。 我惑心林旁门左道颇多,只要留一口气在,总有办法让他活过来,无非是费些珍奇药材、折损些寿数根基。但——」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色似乎都深了几分。 在裴今安看来,这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疯狂意味。 「若殿下执意如此,那便请恕令某,也只好‘尽心竭力’‘招待’五公主殿下了。 不知殿下,可有令妹起死回生之术?若无,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三日后,漱玉雅集,静候殿下,共商‘换人’事宜。 当然,若殿下觉得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不值一换,那……令某也只好遗憾地,请公主殿下长留‘赏枫’了。」 落款依旧是那个眼睛似的墨点。 这封信,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不在乎雾晞白受折磨,因为她自信能救活! 但她会用同样的、甚至更残忍的方式对待五公主。 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裴今安:你弄不死我的人,但我可能真的会弄死你的妹妹,而且你救不活! 裴今安翻掌便将小小蛊虫化为齑粉。 他垂下眸,唇角微勾,喜怒不辩。 令支支这种行事逻辑,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权谋博弈的范畴, 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与极端理性计算下的冷酷。 而裴今禾于裴今安而言。 皇室颜面、兄妹人伦…… 他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管。 裴今安捏着那薄绢,指节泛白。 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胸腔溢出,起初低沉,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快意。 “疯子……真是个有趣的疯子。” 他眼中光芒闪烁,之前那点冷怒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探究欲所取代。 “孙厉。” “属下在。”楚宣躬身。 “地牢那边,给雾晞白换个干净舒服的客房,好生照看,不要怠慢。他身上那些封禁……暂且留着,但饮食医药不得短缺。” 裴今安吩咐时,语气已然恢复了平静。 “另外,封锁五公主被绑定消息,给宫里递消息,就说五公主思念兄长,来淮王府小住几日,与本王叙叙兄妹之情。” 第176章 诗会 楚宣眼神微动:“殿下是打算……” “她不是邀我三日后雅集‘换人’么?” 裴今安将薄绢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 “那便去看看,这位令掌柜,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今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胞妹,确实骄纵惹祸,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但正如令支支所料,他做不到完全舍弃。 “让她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裴今安最终淡淡道: “只要不死不残,随那位令掌柜‘招待’。本王倒要瞧瞧,她这‘起死回生’的底气,和折磨人的手段,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 漱玉雅集后院。 一间偏僻但收拾得干净的厢房。 裴今禾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床角。 她身上华丽的宫装沾了些尘土,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与惊恐交织,早已没了往日骄横跋扈的模样。 自从被那个鬼魅般的黑影从马车上掳走,扔进这不知名的院子。 她就一直处于极度的恐惧中。 没人打她骂她,甚至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 但那种完全失去控制、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未知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试图尖叫、怒骂、甚至用公主身份威胁,但看守她的人。 就是此刻守门口,一个面容木讷、力气奇大的婆子,却根本不理她。 始终只是冷冷看着,确保她不死、不跑就行。 裴今禾紧咬下唇,又恨又怕。 心里将绑架她的人,和眼前这些“贱民”咒骂了千百遍。 “都给本公主等着!” …… 漱玉雅集。 林画秋望着手中的请帖,蹙着眉始终没说出话来。 许府帖子下得巧妙,以“仰慕令掌柜雅集风范,特邀共赏秋色”为名,让人难以推拒。 林画秋忧心忡忡,自然知晓知这是鸿门宴。 “东家,许家小姐是谢小姐的闺中密友,性情骄纵,最是护短。此去必定百般刁难,不如称病……”林画秋建议道。 令支支闻言,侧眸望向那张洒金请帖,轻轻笑了。 眼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去,为什么不去?她们搭好了台子,我不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 裴逐萤被禁足,也不能光靠她一人。 这送上门的机会,岂能错过? 顺便,也能看看这些玉京顶级的贵女们,都是些什么成色。 赴宴这日,令支支只带了一个沉璧临时拨给她的、机灵的小丫鬟。 得林画秋和沉璧建议。 令支支换了一身鎏金云缎裙,广袖上是同色细软绒毛,青丝半挽,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桂花。 无甚装饰却容颜如画,贵气逼人。 在林画秋挪不开的眼神,和沉璧的一声声吸气声中,令支支才踏出漱玉雅集。 许侍郎府邸,后花园。 枫叶橙黄,秋风袭来。 许府后花园的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以许侍郎嫡女许明依为首的一众贵女正在举办诗会,名为赏春秋吟诗,实则…… …… 主仆两人从踏入许府侧门开始,怠慢便如影随形。 引路的婆子脚步拖沓,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视。 下人递上的茶水是温吞的次品,令支支看了一眼,并不准备去碰那盏茶。 最后,连安排的位置在最偏僻的角落,几乎被一丛秋海棠挡住视线。 而同来的其他贵女。 哪怕是家世稍逊的,也被殷勤周到地引至水榭中央视野最佳的席位。 小丫鬟气得脸颊鼓鼓,令支支却始终唇角含笑,眼神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仿佛那些怠慢不过是拂面清风。 她甚至还好心情地欣赏了一下许府花园里开得正好的木芙蓉。 东家,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小丫鬟趁无人时,小声抱怨。 “狗眼看人低,人之常情。” 令支支拈起一块味道平平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尝了尝。 “记住,沉住气。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 诗会开始,无非是伤春悲秋、堆砌辞藻。 令支支安然坐在角落。 既不参与,也不显局促,只是静静听着。 偶尔目光掠过那位被众星捧月、神色间带着明显优越与挑衅的许明依。 轮到品评环节。 许明依果然将矛头指向了令支支。 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高昂: “早闻令掌柜来自边陲,见识不凡,不知对我等姐妹的拙作,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领略一下‘漱玉雅集’主人的风采。”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探究,也有隐隐担忧的…… 坐在稍远处的白家小姐白芷,轻轻蹙起了眉。 她父官位不高,但家族与江湖有些渊源,消息灵通。 拿到请柬名单时,看到“令支支”的名字,眼皮就是一跳。 她曾无意间听家中父兄压低声音谈论过。 惑心林那位新崛起的女掌柜,似乎与六皇子、九公主都有牵扯。 连帝师府、万蛊门都吃了暗亏,连淮王殿下似乎都对其有些……忌惮? 虽语焉不详,但那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让她印象深刻。 见许小姐竟要将这人邀来刻意折辱,她心中顿觉不妙。 尤其此刻,看着那位被刻意怠慢,却依旧气定神闲的令掌柜。 她心中那点不安在扩大。 白小姐寻了个机会,低声提醒许小姐: “许姐姐,那位令掌柜……听说不是简单人物,连皇家都有些……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许明依摸了摸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不以为然地嗤笑: “白妹妹多虑了,不过是个边陲来的商户女。” 说话间。 她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令支支。 “仗着几分姿色和不知哪里学来的狐媚手段,攀上了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敢在玉京城撒野,连谢姐姐都敢得罪! 说罢,许明依不善冷嗤: “今日我请她来,就是要让她认清楚,这玉京城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乡野村妇能懂的。放心,我自有分寸,定叫她有苦说不出,还不敢声张。” 她的声音不算大。 但也不小。 摆明了就是故意要让令支支听到。 白小姐见她听不进去,心下叹息,连忙退下,只好暗自警惕。 令支支始终不以为意,缓缓抬眼。 迎着许明依挑衅的目光,站起身,缓缓走近,微微一笑: “许小姐谬赞。边陲小民,岂敢妄评诸位千金锦绣文章。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文章如人,贵在风骨真情。若只为附庸风雅、炫耀辞藻,难免失之空洞,犹如那没有灵魂的偶人,再是华服美饰,也掩不住内里的苍白。”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讽刺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第177章 世家后宅争斗 许明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令掌柜好大的口气!” 许明依冷笑,“听这意思,是瞧不起我们姐妹的诗词了?莫非令掌柜自诩才高八斗,能作出更好的来?” “作诗不敢当。”令支支依旧笑着,甚至往前走了几步。 离许明依所在的临水栏杆更近了些。 “我只是觉得,许小姐与其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外乡人,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好友谢小姐。” “最近玉京城里关于谢小姐‘善妒跋扈’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许小姐作为密友,不想着如何帮好友澄清正名,反而在此寻衅滋事,岂不是本末倒置,更坐实了那些传言?” 令支支唇畔轻漪,美目流转,意味深长。 “你!”许明依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尖锐,当众揭短。 气得她霍然站起,指着令支支。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谢姐姐?不过是个开妓馆的下贱商人!给谢姐姐提鞋都不配!”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其他贵女们屏息凝神,等着看令支支如何下不来台。 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令支支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 那笑容甜得诡异,让人心底发毛。 只见,令支支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贴到许明依耳边。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柔如情人呢喃,缓缓道: “许明依,你信不信,我杀你全家……都绰绰有余。” 许明依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声音里的杀意…… 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锥,刺穿她的耳膜,扎进她的脑髓!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冷香。 “到底是谁……给你胆子,敢这么得罪我?”令支支说完这句,轻轻呵了一口气。 如同毒蛇吐信。 下一秒,不等许明依反应,令支支已经姿态优雅地后退了三步。 脸上的笑容恢复成无害的温和。 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低语从未发生。 就在此时。 许明依还未回过神,猛地却像是被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击中胸口。 “啊!!” 一声短促惊呼,许明依脚下一崴,粉色身影失去平衡。 她惊恐地挥舞着手臂,向后倒去。 她身后,正是那片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深不见底的荷花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明依姐姐!” “快救人!” 亭台水榭瞬间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惊呼着跑去拿竹竿、喊家丁。 几位贵女吓得花容失色。 白芷更是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在水中狼狈扑腾、连连呛水的许明依。 随后又猛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事不关己的令支支。 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而且…… 令支支还后退了三步,距离许明依足有七八尺远。 许明依落水,看起来完全像是自己气急败坏、不慎失足。 然而…… 只有她白芷,因为角度的关系,似乎瞥见在令支支后退的瞬间。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流动。 然后……许明依就飞出去了。 是内力!绝对是极其高深、操控入微的内力! 白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 父亲和兄长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深不可测”、“连皇家都有些忌惮”…… 她看着令支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关切”神色的侧脸。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太可怕了。 谈笑间,杀人于无形! 许明依言语得罪,就落得如此下场,若真触及其逆鳞…… 白芷悄悄往后缩了缩,下定决心,今日之事,绝不多言! 日后也定要离这位令掌柜,以及她相关的一切,越远越好! 此刻。 一片混乱中,令支支若有所觉。 在白芷心惊发愣之时,她那心中忌惮的那人,悄然侧眸看了过来。 隔着吵吵闹闹、手足慌乱的数人…… 金光染瞳,令支支笑得温柔无比。 白芷对上那双琉璃瞳,浑身一怔,脊背止不住的发寒。 却见,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葱白如玉的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 大脑“轰”地一声!白芷浑身僵硬,尤其是双脚如同被灌了铅一般。 随后,“完了”“被发现了”这几个字萦绕大脑。 她绞紧手里的帕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时。 惊呼声、扑腾声、水花声乱作一团。 几个会水的粗使仆妇还没来得及脱鞋下水时。 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家丁短打的精壮汉子,早就候在附近假山后。 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他收到一个隐蔽的眼色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也跳进了荷花池。 目标明确,划着水就直朝正在水中惊恐挣扎、离岸边已有几步远的许明依扑去! “啊!不好!”有贵女看清那家丁的意图,吓得失声尖叫。 “放肆!快拦住他!”有人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但那家丁水性极好,动作又突然。 岸边乱糟糟的人群一时也没能立刻阻止。 眼看那湿漉漉、带着不怀好意的手,就要抓住许明依胡乱挥舞的手臂! 所有贵女,包括原本对许明依有些不满的人,此刻脸色都“唰”地一下惨白。 她们再骄纵,也深知女子名节大过天。 若许明依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低贱家丁触碰了身体。 哪怕只是碰了一下,这辈子就全毁了! 许家丢尽脸面,许明依要么青灯古佛,要么……悄无声息地“病故”。 这已不是简单的落水受惊,这是毁人清白、断人生路的毒计! 是谁?! 竟然在许府,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安排如此歹毒的戏码? 是冲着许明依,还是……冲着许家? 不少贵女惊惧之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 那里站着几位平日与许明依或有龃龉、或家族存在竞争关系的千金。 贵女们心中直发寒。 这玉京后宅的争斗,竟已到了如此不择手段的地步了吗? 就在那家丁指尖,即将触碰到许明依湿透衣袖的刹那。 “嗖!” 一道素白色的影子,如同灵蛇出洞,又似闪电破空。 从水榭亭台的方向疾射而来!那是…… 几位贵女掩唇大惊! 那是悬挂在亭角,用以遮阳挡风的厚重锦缎帷幔! 只见令支支不知何时已掠至亭边,素手一扬。 那长达数丈的帷幔竟被她单手扯下。 在千钧一发之际。 灌注了精纯内力的布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精准无比地、卷住了许明依胡乱扬起的手腕! “上来!” 令支支唇畔笑意变浅。 人是她弄下去的,没错。 生死本该由她。 但旁人想借她的东风,行那龌龊腌臜之事。 妄想。 第178章 收获远超预期 许明依在水中。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精壮的男子朝自己扑来。 绝望顿时比冰冷的池水更先将她淹没。 瞬间想到自己的今后的下场,那是比落水更深的恐惧。 此时,许明依连扑腾的力气都快没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她这辈子,大抵是要完了。 这样被救起,还不如先被……淹死。 正在她绝望之际。 突闻一女子清喝一声。 下一秒,众人看着那股柔韧却巨大的力沿着帷幔而去。 许明依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向上提起的力量传来。 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那救命的布料。 “哗啦!” 一声水响! 众目睽睽之下,许明依整个人被那素白色的帷幔凌空带起。 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水珠四溅,被帷幔缠住的人,如同一条被迫出水的鱼。 却稳稳地、又狼狈地摔在了水榭边的地面上。 此时,许明依这条“鱼”,距离那个扑空后愣在水里的家丁,已有数尺之遥。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家丁跳下水,到许明依被“捞”上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位看似弱不禁风,却在抬手间,轻易将许明依救起来的美丽女子。 此刻,她还保持着微微倾身、单手持着帷幔一端的姿势。 那帷幔一端在她手中,另一端还缠在许明依手腕上。 许明依惊魂未定,浑身湿透哆嗦着,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贵女们脸上如出一辙的惊讶神情。 那位令掌柜居然……用帷幔把人从水里“钓”了上来? 还恰好避开了那家丁的触碰? 这是何等精准的眼力、力道和控制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拥有的身手! 白芷捂着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猜对了! 这位令掌柜,武功深不可测! 而且……她竟然出手救了许明依? 她不是刚把许明依“弄”下水吗? 缘何又救她? 难道…… 白芷心下暗暗思量,视线却下意识的瞟向那群贵女中。 许明依瘫在地上,咳出几口水。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手腕上那潮湿冰冷的布料,触感是如此真实。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亭边、逆着光的女子。 日影融融,那女子唇边依旧漾着笑。 许明依这次,却从这笑里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那个刚才还在她耳边低语要杀她全家的魔鬼。 转眼间,却又成了将她从更可怕深渊里拉上来的人。 令支支手腕一松,帷幔软软落下,堆在许明依身边。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还愣在水里、不知所措的家丁。 随后,翘起嘴角,笑意加深。 她淡淡掠过在场每一位贵女惊疑不定、苍白复杂的脸。 最后,视线定格在某处。 “许府的奴才,倒是‘忠心护主’,见小姐落水,急着‘贴身’相救呢。” 令支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园子,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只是这救人的方式,未免……太‘别致’了些。” 她顿了顿,看向终于反应过来的许府管事妈妈和侍卫。 紧接着,眉梢微动,眼神扫过去,继续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忠心过头’的奴才押上来,该好好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主子行此孟浪之举。” 令支支红唇轻启,带着戏谑: “若无人指使,便是他心怀不轨,该当何罪?若有人指使……”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在场贵女都明白,顿觉脊背发凉。 白芷此刻心跳如擂鼓,紧接着又无力的闭了闭眼。 全程小心翼翼的她,视线总是不受控的飘向令支支。 就在刚刚,她意外循着令支、不,令女侠的视线望去…… 看见了远处那个试图缩进人群、眼神躲闪的绿衣少女。 “……” 得。 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了。 白芷嘴角抽搐。 就在此时。 管事妈妈下意识将令支支的话奉为圭臬。 不等许明依开口,指使着下人便将那家丁给捆了。 令支支见状,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走向自己的小丫鬟,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东家……”小丫鬟也是目瞪口呆。 “热闹看够了,该回去了。” 令支支笑笑,“许府今日‘惊喜’颇多,我们外人,不宜久留。” 她没再去看任何人,更没理会其他人各异的眼光。 带着小丫鬟,径直朝园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怠慢,甚至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见人走远,管事妈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扶起瑟瑟发抖、神色恍惚的许明依。 …… 马车上,小丫鬟依旧心潮澎湃: “东家,您为什么要救那许小姐?她刚才那么骂您!还有,那个家丁肯定是有人指使的!太坏了!” 令支支闭目养神,单手扶额:“乘我的东风,毁人名节,断人生路,就是不行。” “况且,”令支支倏尔睁开眼,抿唇一笑: “我救了她,许家就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许明依和她背后的许家,若是个聪明的……定会有所表示。” 小丫鬟似懂非懂。 令支支重新闭上眼。 今天这趟许府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至于许明依是恨她多一点,还是感激…或者说畏惧她多一点呢?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过今天,玉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们都会知道。 漱玉雅集的令掌柜,是个不能轻易得罪、行事莫测、但又有些善心与同理心的人。 这就够了。 后日,漱玉雅集开张,想必会更加“热闹”。 …… 玉带河畔,漱玉雅集。 朱楼焕然一新,檐下风灯换成了样式更雅致的琉璃灯。 楼前水阁回廊挂上了素纱,随风轻扬,隐约可见内里布置清雅。 琴案书卷,古玩盆景,错落有致,与从前脂粉盈门的景象截然不同。 吉时将至。 河畔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闻风而来的文人墨客。 但更多的,是各方势力派来打探的眼线。 但楼前显得有些冷清,预料中的车水马龙一直并未出现。 第179章 恩同再造? “这令掌柜,得罪了谢家,听说又拂了淮王的面子,怕是没人敢来捧场喽!” “不是说她与六皇子交情匪浅吗?” “嗤,当时林妈妈不也与几位大人物交情匪浅,出事时,你见有人来吗?” “也是,毕竟亲自到场可是另一回事。谢家背后是帝师,淮王更是权势滔天,六皇子……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可惜了这好地方,又要关张咯。” 窃窃私语声中。 林画秋和沉璧站在门口,面上维持着镇定,手心却微微出汗。 她们知道今日之重。 若开场冷清,不仅生意难做,更是大大折了东家的脸面与气势。 与此同时。 令支支一身宝石蓝织金云锦长裙,腰配金色流苏禁步。 她正悠闲地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腕间的玲珑镯随她斟茶的动作叮咚作响。 品茶时,青丝如瀑垂落腰际,发间金步摇轻晃,坠着的珍珠贴在她雪白颈侧。 此番姿态,仿佛楼下的议论声与她无关。 “东家,六皇子府上来人传话,说殿下临时被陛下召去书房问话,又被几位老臣缠住商议河道事务,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沉璧匆匆上楼,低声禀报,语气难掩焦灼。 然而,令支支连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显然是某人用正事绊住裴昭宁,想让她开场就难堪。 意料之中。 吉时已到,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红绸揭下,正式开张。 围观的众人,看着依旧冷清的门口,唏嘘声更甚。 甚至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辆装饰华丽,却不失雅致的马车在漱玉雅集门前停下。 前面马车上下来一位气度雍容、衣着体面的中年管家。 后面马车则跟着几位捧着锦盒的仆从。 那管家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门前,对着迎出来的林画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许府管事,奉我家老爷、夫人及小姐之命,特来恭贺漱玉雅集新张之喜!” “感念令掌柜前日于危难之际,援手救下我家小姐,恩同再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令掌柜笑纳!” 仆从们应声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俗物。 而是两方上好的端砚、一套前朝孤本古籍、以及一株品相极佳的珊瑚盆景。 皆是价值不菲又显格调的雅物。 人群哗然! 许家?! 礼部侍郎许家?! 他们不是同谢家交好,谢小姐更是许小姐的闺中密友吗? 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来给令掌柜捧场? 还说什么“恩同再造”? 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众人消化完,那许府管家又朗声道: “我家老爷夫人与小姐商议,深知漱玉雅集乃清雅之地,非寻常所在。愿遵雅集规矩,奉上纹银五千两,恳请令掌柜准许,让我许家成为漱玉雅集的‘会员’,往后雅集所办文会、所展珍品,我许家愿为首批受邀之列!” 五千两! 只为买个“会员”资格?! 这手笔,这态度,简直是将令支支和漱玉雅集捧上了天! 林画秋与闻讯下楼的沉璧都惊呆了。 令支支凭栏立于二楼,却只是微微一笑,对那管家颔首: “许大人、夫人及小姐客气了。那日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既然许家认可漱玉雅集的规矩,这会员资格,自然欢迎。” 她笑意盈盈间吩咐林画秋:“林掌柜,登记入册,好生招待许府贵客。” “是,东家!”林画秋声音都有些发颤。 心中激动不已。 许家的人刚被热情迎进去,又有几辆马车接踵而至。 下来的竟是那日诗会上在场的几位贵女。 这几位贵女家世虽不及许、谢两家显赫,却也均是官宦千金。 都带着得体的笑容,送上贺礼。 言辞间对令支支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与敬佩。 “那日多谢令掌柜主持公道。” “令掌柜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心折。” “日后雅集有新奇玩意儿或诗会,可别忘了给我们下帖子呀。” 她们态度的转变如此明显,让围观者更是摸不着头脑。 只有少数消息灵的隐约猜到。 许明依落水被救、家丁意图不轨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而这位令掌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非寻常。 这些贵女们无非是想结交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又或者是真的感佩令支支在那种情况下还出手“磊落”。 再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如此,一时间,原本冷清的漱玉雅集门前,竟显得有几分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 那些嘲笑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更深层次的探究。 “这令掌柜……到底什么来头?许家如此重谢,这么多贵女来捧场……” “看来之前小瞧她了!谢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怪不得敢跟淮王叫板,原来背后……” 路人心惊,各方眼线更是急速将消息传递回去。 令支支立于高处,迎着各色目光,笑眼温柔。 许家的“报恩”在她的计算之内。 贵女们的转变也是顺势而为。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实实在在的“人脉”和“认可”,打破之前的局面。 然而,这还不够。 还需要一把火……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漱玉雅集内的寒暄声渐起之时。 “快看!皇宫方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只见宫墙上方碧空如洗。 靠近西北角的某处宫殿,突然升腾起一片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隐有五彩云气缭绕,聚而不散。 更奇异的是,竟有若有若无、清越悠扬的梵唱乐声,隐约随风传来! 那景象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方才缓缓消散,天空复归澄澈。 “祥瑞!是祥瑞!” “天降吉兆!就在皇宫里!” “看方向……像是……像是九公主殿下礼佛的偏殿附近?!” “天啊!九公主殿下孝感动天,潜心礼佛竟引来了祥瑞?!” 人群瞬间沸腾了! 比起漱玉雅集开张的热闹,这“天降祥瑞”才是真正轰动全城的大事! 无数人朝着皇宫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令支支抬眸看着那片已然消散却余韵犹存的天空。 眼中无尽的笑意蔓延开来,日光之下,仿若明珠生辉。 成了。 第180章 心照不宣 此时,无人注意的高楼之上,一个气息内敛的灰衣人,悄然飞身越进漱玉雅集。 …… 等到来人,蛊悬铃微微一躬身。 “掌柜,事情办妥了。按照您的吩咐,用了‘蜃楼幻光粉’和‘空谷回音蛊’,配合叙昭在宫内制造的‘巧合’,成功让皇帝亲眼见到‘祥瑞’,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说话间,蛊悬铃稍稍抬眸,正巧撞入一双浅瞳。 他好似被“烫”了一下,复而慌乱垂眸。 继续道: “……宫内已乱,皇帝闻报,已命人速去传旨,解除九公主禁足,即刻前往御前问话。” “叙昭呢?”令支支问。 “他已按计划,在‘祥瑞’显现、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时,制造了一点‘小混乱’,趁隙脱身,继续隐匿。他让属下转告掌柜,九公主无恙,且对掌柜感激不尽。” 令支支点了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悬铃不辛苦……” 话刚出口,蛊悬铃背脊猛地僵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瞳孔一颤,垂着的头,脖子如坠千斤巨石,半分也不敢抬。 暴露……意味着……死…… “嗯,晚些得空,上三楼来同我汇报漕运盟的事。” 令支支语气如常,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院子。 蛊悬铃凤眸一愣,抬眼时,蓝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拐角处。 最后一幕,金色步摇坠着珍珠轻晃,如同他悬着的、不安的心脏。 她…… 那步摇,是他从江南带回,晨时悄悄放进她妆奁最显眼处的。 ……她戴了。 忽地,不安的心,酸涩中又隐隐有了一种满足感。 * 令支支踏上楼梯时,眼尾勾起月牙般的弧度。 沉璧忙着待客,忙得不亦乐乎,余光瞥见东家,步伐轻快上前。 “可是又有了什么开心的事?” 闻言,令支支侧眸望向她,“嗯,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现在,九公主不仅解禁,更成了“孝感动天”的祥瑞公主。 地位声望必然水涨船高。 孙贵妃再想拿捏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这份“祥瑞”,很快便会出现在漱玉雅集。 想到这,令支支转身看向已然热闹起来的漱玉雅集,眼中光华流转。 淮王想让她开场冷清? 她偏要宾客盈门,贵女青睐。 谢家散播谣言想孤立她? 她偏要其盟友倒戈,重礼来谢。 孙贵妃想困住九公主? 她偏要天降祥瑞,助其脱困,声望更隆。 * 皇宫。 六皇子裴昭宁步履沉稳地走出御书房,下至石阶。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淮王刻意阻碍,倒是给他制造了机会。 方才在父皇面前,他“忧心忡忡”地再次提及近日玉京城中,关于谢家嫡女愈演愈烈的流言。 他言,忧心这流言会有损清流体统,更会牵连帝师府清誉。 而且现下,民间甚至已有讥讽之言。 …… 裴昭宁句句恳切,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倒是恰到好处地勾起皇帝对“家风”、“门第”的重视。 以及,对帝师沈家可能被拖累的不满。 看那情况…… 裴昭宁轻扯唇角。 父皇虽未明说,但那沉吟的神色,和“女子当以贤德为重”的感叹。 裴昭宁瞬间明了,谢沈婚约,已然松动。 他正思忖着令支支这步棋的后续影响。 刚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简素却不容忽视的仪仗。 是刚被解禁传召的九公主。 兄妹二人于宫道相遇。 裴逐萤一身素净宫装,脂粉未施。 整个人好似因刚刚经历的“祥瑞”光环,眉眼间少了几分厉气,多了几分沉静。 她看到裴昭宁,脚步微顿。 紧接着,二人眼神交汇,没有言语。 裴昭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裴逐萤亦微微颔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随后,两人擦肩而过。 一个出宫,去往风暴中心的漱玉雅集。 代表着他与令支支联盟的公开亮相与支持。 一个入宫,去往权力核心的御书房。 带着“祥瑞”加持与新的筹码,准备面对父皇的审视与可能的机遇。 两条线,因同一个人而交织,指向同一个目标…… 在这玉京棋局中,得撕开更大的口子,才能夺得更多的主动权。 裴昭宁踏出宫门,登上马车,沉声道: “去漱玉雅集。” 车轮滚动,驶向那座临水的朱楼。 他知道,淮王的车驾,恐怕也快了。 * 淮王府,净室。 水汽氤氲,混合着名贵沉水香清冽宁神的气息。 裴今安闭目,浸在洒满花瓣与药材的池水中。 长发披散,神情是罕见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淡漠。 今日漱玉雅集开张,他刻意迟去,也是想等那“热闹”冷一冷。 顺便等等看那位令掌柜,会如何应对。 “殿下。”侍卫的声音隔着屏风恭敬响起。 “漱玉雅集那边……有新消息。” “说。”裴今安声音透过水汽,听不出情绪。 “许侍郎府上,由大管家亲至,奉上重礼,当众言明感念令掌柜救女之恩,并奉上五千两纹银,成了漱玉雅集首位‘会员’。 随后,数位官家小姐亦到场祝贺,场面……颇为热闹。” 侍卫汇报得详尽,语气难掩一丝惊异。 水面波纹微漾,裴今安缓缓睁开眼。 眸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许家……呵,许文渊这个老狐狸,动作倒是快。” 他低笑一声,并无多少怒意。 不过是早已料到的戏码。 许文渊许侍郎,向来是朝中有名的“聪明人”,最擅审时度势。 谢家嫡女闹出的丑闻,经过令支支刻意散播,和六皇子若有似无的推波助澜,早已不是闺阁秘事。 尤其是今日,六皇子被“拖住”前,定会寻机在父皇面前再提此事。 再将“谢家女善妒跋扈、有失体统”与“帝师府清誉受损”隐隐挂钩。 父皇最重皇家颜面与清流名声,这门原本稳固的婚事,如今…… 只怕是生了嫌隙,悬而未决。 许家与谢家是世交,许明依更是谢小姐密友。 此刻许家高调与令支支修好,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敏锐地嗅到了风向变化。 急于与可能失势的谢家进行切割罢了。 五千两银子买一个“会员”,买的不是雅集的资格,是态度,更是未来的“通行证”。 第181章 这两…是什么很低的境界吗? “六弟那边,出宫了?”裴今安问。 “是,殿下。六殿下约半个时辰前离宫,据我们的人观察,似是直接往漱玉雅集方向去了,另外……” 侍卫继续补充道: “宫中刚传来消息,九公主殿下已被陛下传召,祥瑞之事,陛下似有垂询。” “哗”地水声。 裴今安从浴池中起身,水珠顺着精壮的肌理滑落。 早有侍候在侧的貌美婢女,立即捧上柔软干燥的布巾和熏染了淡香的崭新袍服。 他任由婢女服侍更衣,心下暗忖。 六皇子出宫,定是去了漱玉雅集。 九公主解禁,祥瑞光环加身,地位不同往昔。 而这一切背后,似乎都有那位令掌柜的影子。 她不仅化解了他的开场刁难,反手将许家拉拢…… 如今,更是借“祥瑞”之事助九公主脱困,并抬高其身价……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令支支……” 裴今安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之人眉目温润,眼神却深邃如寒潭。 “你让六弟提谢家女之事,加深父皇对谢家不满,从而松动谢沈婚约,既打击了谢家,又间接敲打了与谢家关联的帝师府……可是方便了你日后……做些什么?” 他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早知令支支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今日局面虽有些出乎意料的“热闹”,但大抵还在他预判的几种可能之内。 只是她行事之大胆、效率之高、牵扯面之广,依旧让他感到一丝凛然。 这不是单纯的江湖手段或商人智慧。 这是对人心、时局、乃至皇室微妙心理的精准把握与利用。 “备车,去漱玉雅集。” 裴今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重新戴好温雅面具的自己,淡淡道。 “是,殿下。” …… 漱玉雅集。 才踏入,便如同到了另一方天地。 一种似竹似兰的清冽香气,令人精神一振,心绪莫名宁静。 楼内光线设计巧妙,明亮却不刺眼,柔和地照亮每一处细节。 一楼大堂开阔。 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活水造景,清泉汩汩,奇石嶙峋,几尾罕见的锦鲤悠然游弋。 四周错落分布着精致的多宝阁与展台。 以半透明的纱屏,或翠竹稍作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闭塞。 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正是这些展台上的东西。 “莹润生光、能自动调节温度的暖玉棋盘!?” “展开后能浮现出动态山水画卷的蜃景绢扇?!” “放在琉璃罩中…无需水土,自行缓缓旋转并散发清香的七星伴月盆栽!?” 伴随着一声声惊叹。 好几位贵女早已顾不得仪态,被惊得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这些奇巧物件,精美绝伦,闻所未闻! 许家管家送来的端砚孤本,在此处,竟也显得不那么夺目了。 此时,许管家弯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惊出的冷汗。 然后随着人群,又看向右侧靠墙的乌木架子。 那里并未摆放古董花瓶,而是……兵器! 一柄通体湛蓝、剑身隐有冰裂纹路的长剑,静静躺在衬垫上。 剑未出鞘,周遭空气却仿佛下降了少许,靠近便能感到一股森然寒意。 “寒渊”,标签上如此写着,旁边小字标注:深海寒铁所铸,吹毛断发,自带冰寒剑气。 再看旁边…… 一对不过巴掌大小、形如弯月、边缘锋锐无比的银色飞刃。 此物名为“蝉翼”,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标注上却写着:切金断玉,专破宗师罡气。 宗师? 宗师!! 许管家揉了揉眼睛,闭上再睁开。 没看错啊! 是他知道的那个宗师境界吗? 许管家今日前来,代表的是整个许府,他强压下震惊之色。 以免丢了许府的脸。 轻咳一声,正了正脸色,再看向另一物。 一把造型古朴、通体黝黑的长弓。 弓身无弦,但标签上写着“陨星”,注明:需配特制“流光矢”,三百步内,可穿大宗师罡气。 “嘭!”地一声。 一个黑色影子倒下。 “诶?怎么了?” “有人晕倒了!” “这是……许管家!” “许管家!许管家!” 周围担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躺在地上的许管家被下人们使劲摇着。 他只觉头脑发懵,眼前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光圈。 周边嘈杂的声音好似也开始越来越远了。 宗师…… 大宗师…… 这两…是什么很低的境界吗? 这儿随随便便一个武器,就专克宗师和大宗师。 呵呵呵呵…… 得是什么样的神人打造出来的兵器? “这……这令掌柜到底什么来头?!” 这时,一个乔装而来的江湖豪客压低声音,显然也看见了这几件惊世骇俗的兵器。 他同样难掩震撼,“这些兵器,随便一件都能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她从哪里弄来的?!” “莫非……她背后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隐世宗门?或是得了某处惊天秘藏?”同伴同样心惊胆战。 不仅江湖人,连许家几个下人和那些出身世家的贵女们也暗自咋舌。 她们或许不懂武功高低。 但那兵器的寒光与威压感,让她们明白。 这位令掌柜的“底蕴”,远不止能救人、能经营那么简单。 林画秋和沉璧带着训练有素的丫鬟们穿梭其间,介绍着那些雅物。 对于兵器和功法区域,她们则微笑表示“若有兴趣,可详询东家”。 除此之外,并不多言,更添神秘。 而令支支本人。 则坐在三楼一处视野极佳、用珠帘稍作遮挡的雅间里。 面前小几上煮着清茶,茶香袅袅。 她能清晰看到楼下众人的反应。 惊叹、贪婪、忌惮、算计、好奇…… 种种情绪,尽收眼底。 她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自然远超这个世界的普通认知。 她拿出这些,既是震慑宵小。 也是抛出鱼饵,吸引真正有实力、有需求的人上钩。 那些兵器和功法,就是最好的筛选器和连接器。 “用他们没见过、梦寐以求的东西,撬开他们的嘴,打开他们的钱袋,甚至……绑定他们的利益。” 令支支低眉浅笑,啜饮杯中清茶。 笑意如春风拂过柳梢,无声却醉人。 第182章 雅集会员 漱玉雅集二楼。 长庚阁。 此处比楼下更为幽静雅致。 窗外正对着玉带河最开阔的一段,水声潺潺,隐约可闻。 许府管家被林画秋亲自引入此间,门扉轻掩,隔绝了楼下的喧哗。 阁内陈设更为考究。 多宝阁上的器物已非楼下那些“奇巧”之物,而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婴儿拳头大小、氤氲着灵光的南海夜明珠。 装在寒玉盒中、能解百毒的“七叶冰莲” 甚至还有一小截隐隐散发异光、疑似真龙骨…… 每一样都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风。 但这些,都比不上靠墙那排紫檀木架上陈列的东西。 一片片光泽内敛的深色玉简,以及几卷非金非帛、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 林画秋引着许管家走近。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郑重: “许管家,东家吩咐,许家既是我漱玉雅集的首位会员,便是自己人。此间之物,外人不得窥探,但会员……可视贡献与忠诚,逐步开放。” 她指向那些玉简和卷轴: “《浩然正气诀》,入门精要,可锻体,克制阴邪功法。 《破军枪诀》,刚猛无俦,气血雄浑者修习,可以一敌百。 还有…… 前朝秘史·江南卷,涉及部分家族隐秘与资源分布。 漕运盟部分航道暗桩名录……” 许管家蓦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缩! 差点又一口气没喘上来! 年纪大了,刚刚若非林掌柜给的药丸,他恐怕就起不来了。 如今他赶紧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了顺气,努力克制,让自己别太激动。 随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哪里还是“雅物”和“武学”? 这分明是直指世家立足根本的修炼法门、护族手段、情报秘辛与人脉网络! 尤其是那“漕运盟暗桩名录”,对于掌控江南部分商贸的许家而言,价值简直无可估量! “林掌柜……这……东家厚意,许家感激涕零!只是……” 许管家声音有些干涩,既是激动,也是骇然。 这位令东家的“底牌”,深厚得令人恐惧! 林画秋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东家说了,漱玉雅集,聚的是‘雅’,亦是‘力’。会员享受到的,不仅仅是风雅,更是资源、人脉,以及……在关键时刻,足以倚靠的‘背景’。” 说着,林画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继续道: “许家今日的选择,东家记下了。日后,只要会员之谊长存,雅集有的,会员自然也能分润一二。当然,”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规矩,还是要守的。” 许管家立刻躬身:“请东家与林掌柜放心!雅集的诚意,我一定带到!”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份“会员”的含金量,远超想象! 这已不是简单的站队或投资,而是绑上了一艘拥有恐怖底蕴与前景的巨舰!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六皇子殿下到!” 闻言,人群自动分开。 身着常服但气度雍容的裴昭宁大步走入。 他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展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并未去看那些引人瞩目的兵器秘籍,而是直接走向负责接待的沉璧。 声音清朗,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听闻漱玉雅集今日开张,特来道贺。不知……本王可否也凑个热闹,成为这雅集的会员?” 六皇子! 竟然真亲自来了,还要成为会员! 这无疑算是漱玉雅集身份最高的靠山! 就在众人惊诧之际,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令支支自三楼缓步而下。 裙摆曳地,行走间流光溢彩。 清丽绝伦的容颜在雅集特殊的灯光下,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仪与神秘。 她唇角含笑,眸光清澈,一步步走下。 仿佛整个喧嚣大堂都成了她的背景。 “天,这就是令东家?竟如此年轻貌美?” “之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气度,哪里像是边陲来的?” “怪不得……有如此手段……” “怪不得能引得许家重谢,六皇子亲至……” 惊叹与议论声低低响起。 惊艳、探究、羡慕…… 各种目光也交织在她身上。 令支支对裴昭宁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随即转向大堂众人,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照人,瞬间冲淡了方才因六殿下出现而带来的无形压力。 “承蒙六殿下与诸位贵客抬爱,光临我这小小雅集。” 她声音清越,传遍每个角落。 “为表谢意,今日一楼所有陈列之物,无论是雅玩、兵器、亦或是功法玉简的‘参阅资格’,一律九折优惠!只当是令某初来玉京,与诸位交个朋友!” 九折! 那些兵器和功法参阅资格,本就价值连城。 九折之下,诱惑力更是倍增! 现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不少人眼中露出热切光芒。 连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富商豪客也动心了。 “林掌柜,沉璧,好生招待诸位贵客。” 吩咐完,令支支眼神轻飘飘的瞟向一旁。 “六殿下,请随我来后院,有样东西,或许殿下会感兴趣。” 令支支对裴昭宁做了个“请”的手势。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邀请友人观赏一件普通藏品。 裴昭宁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随她穿过大堂侧门,往后院走去。 众人虽好奇,但碍于身份,不敢跟随。 只得将心思重新放回那些打折的“宝物”上。 …… 后院与前厅的雅致截然不同,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肃杀。 假山石后,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门口站一个衣着朴素的婆子。 令支支示意她开门。 门内,裴今禾正被软禁于此。 她衣着倒是整齐,只是发髻微乱。 脸上犹带怒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贱人!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皇兄是淮王!我父皇是皇帝!你敢关我,我要诛你九族!等皇兄来了,定将你这破楼夷为平地!” 听到开门声,裴今禾猛地回头。 先看到令支支,更是怒火中烧: “又是你这贱婢!快放了我!不然……” 她话音未落,又看到了令支支身后进来的裴昭宁。 裴今禾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笑又厌恶的东西。 脸上怒容瞬间转为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刻薄: “裴昭宁?!你怎么也在这儿?哦……本公主知道了!” 她刻意拖长语调,说出的话,格外刺耳。 “你是跟这贱婢一伙的?好啊,你个下贱胚子生的杂种,也敢算计到本公主头上了?是不是还记着小时候本公主赏你的那些‘恩典’? 怎么,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找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女人撑腰,就想报复了?我告诉你,做梦!等皇兄来了,你们……” “闭嘴!” 第183章 重要的棋子 裴昭宁用力闭了闭眼,猛地睁开,一声低喝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辱骂。 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不再被人随意欺辱,但现在…… 他脸上温润的神情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冰冷,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令支支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两人这般……可是远超寻常兄妹之间的不和。 尤其是裴今禾,明眼一看便是深入骨髓的轻蔑与恶毒。 她记得情报上说,裴昭宁儿时在宫中处境艰难。 如今看来,裴逐萤或许更多是跟风或合群下的冷漠。 而这位五公主裴今禾,恐怕是和已死的四皇子一样。 是将欺凌裴昭宁当作乐子、刻入骨子里的那种人。 裴今禾被裴昭宁的冷喝吓了一跳。 随即更加恼怒,还要再骂时。 令支支却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裴今禾看向裴昭宁的视线。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容,声音也轻柔得诡异: “五公主殿下,火气别这么大。伤身。” 她侧过头,看向裴昭宁,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 “六殿下,人就在这里。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不仅仅是我的‘筹码’,似乎……与殿下也有旧怨?” 裴昭宁紧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 儿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被故意推倒的食盒,被当众撕毁的课业,冰冷池塘边的嘲笑。 还有那句“下贱胚子生的杂种,也配和我们一起读书?” ……那些刻意遗忘的屈辱与寒意,随着裴今禾刚才的咒骂,重新变得清晰而刺痛。 令支支注视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继续轻声道: “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没有旁人,没有顾忌。她骂了我,更辱了你。无论殿下此刻想对她做什么,掌嘴、断发,还是更重一些的‘教训’……我都可以为你兜底。保证……” “天、衣、无、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仿佛在邀请他释放内心压抑多年的黑暗。 裴昭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令支支这些时日的布局。 漱玉雅集开张,与淮王博弈,九妹脱困,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父皇的审视,朝臣的目光,天下人的口碑……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挣扎与戾气已被强行压下。 只剩下深沉如海、却冰冷一片的平静。 他看向令支支,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必了。” 他转向愤怒,却因为令支支话语而感到一丝不安的裴今禾。 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符合他一贯温和形象的笑容: “五妹,你误会了。令掌柜只是请你在此‘小住’,皇兄那边,自有分晓。你且安心,莫要再口出恶言,失了皇家体统。” 说完,他对令支支微微颔首,竟是不再看裴今禾一眼。 随后,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直。 令支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因为裴昭宁的反应而有些发懵的裴今禾。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为一时快意而乱大局…… 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裴今禾的咒骂。 令支支缓步走到后院那株百年老槐树下。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树皮。 “果然……”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之前在惑心林客栈。 裴昭宁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仍能保持冷静与她谈判。 之后事宜,他更是处处表现得温润得体、进退有度,仿佛真是一位光风霁月、毫无阴霾的皇子。 但,人非草木,尤其是生长在皇宫那种吃人地方、且曾备受欺凌的皇子。 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心魔?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黑暗的、冲动的情绪? 结果,不出她所料。 裴昭宁并非“百毒不侵。 他心底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浸泡着经年累月的屈辱、怨恨与不甘。 五公主,就是投入潭中的一颗石子,轻易激起了剧烈的涟漪,甚至差点引发惊涛骇浪。 但是,他忍住了。 在唾手可得的报复机会面前,宣泄多年郁结的诱惑下,他选择了克制。 不是伪善,不是懦弱,而是基于更宏大图谋理性权衡。 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她令支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玉京棋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 淮王府的马车逐一停在漱玉雅集门前。 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虽非全副亲王仪仗,但随行的侍卫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拥护着中央那辆看似朴素、木料却极为名贵的马车。 车帘掀起,颀长的身影缓步而下。 裴今安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 玉带束腰,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眉眼温润,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通身一派清贵雅致、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淮王殿下!” “天啊,淮王殿下真的来了!” “这东家好大的面子……不,是胆子!淮王亲临,她竟然不出门相迎?” 门口聚集的百姓和尚未进楼的客人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尤其是几位尚未离开的贵女,更是眼眸发亮,小声交头接耳。 目光在淮王俊逸非凡的脸上流连。 裴今安对周围的视线与议论恍若未闻。 他负手而立,微微抬首, 目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眼前这座临水的朱楼。 从崭新的“漱玉雅集”匾额,到檐下精巧的琉璃宫灯。 再到半掩的窗棂后隐约可见的清雅陈设。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身旁一名嗓门洪亮、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长随,见楼内半晌无人出来迎接,便上前一步。 气沉丹田,高声通传: “淮王殿下驾到!”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不仅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连楼内一部分宾客也被惊动,纷纷侧目望向门口。 然而,雅集大门内,依旧只有林画秋带着几个丫鬟安静侍立。 她们面带得体的微笑,却并无上前大礼参拜或急切迎驾的意思。 楼上的雅乐丝竹声甚至都未曾停顿。 周围看客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惊疑和看热闹的兴奋。 淮王亲至,主人竟然如此怠慢?这东家莫不是疯了? 然而。 裴今安脸上那温润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心中了然。 这是令支支在给他下马威。 报复他开张前用手段拖住六皇子,让她险些开场冷清。 也是在向他宣告。 这里,是她的地盘,自有她的规矩。 第184章 受伤了 对于令支支的冷待。 裴今安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反击干脆利落。 颇有几分……棋逢对手的趣味。 “看来令掌柜贵人事忙。” 裴今安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侧首,对身后侍卫略一示意。 两名侍卫立刻走向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掀开车帘,从里面扶下一个人。 正是雾晞白。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但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虽然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惯常的沉默与冷峻。 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忍。 裴今安看着雾晞白,温声道: “雾护卫,本王已将你安然送回。是不是该告诉令掌柜一声,本王……履约了?” 他特意在“安然”二字上,落下了极重的音。 闻言,雾晞白抬眼,望向漱玉雅集。 以及门内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繁华光影。 他的目光掠过林画秋,掠过那些好奇张望的宾客,最终,缓缓向上,望向某处。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到楼上: “掌柜的……我回来了。” 三楼,临窗雅间。 令支支正执壶,将沸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 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随之蒸腾。 当楼下那声通传响起时,她眉梢都未动一下。 直到雾晞白那声低哑的“掌柜的”传来。 她斟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水线依旧平稳,但那双好看的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暗光。 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那声音里的虚弱与疲惫,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裴今安果然不是善茬,“款待”是假,“打探”和“示威”才是真。 很好。 令支支缓缓放下茶壶,抬起眼眸。 眉梢微微挑动,唇畔轻牵。 她对着侍立在门边的蛊悬铃,微微颔首。 蛊悬铃会意,无声退下,迅速去往后院。 紧接着,令支支对上来禀报的沉璧吩咐道: “沉璧,下去,请淮王殿下……移步三楼雅间一叙,就说……” 她唇边笑意加深,“雅集嘈杂,三楼清净,我已备好清茶,恭候殿下。” 沉璧深吸一口气,抿着唇点头领命而去。 一楼大堂。 沉璧走到门口,对着依旧气定神闲站在那里的淮王盈盈一礼。 声音清晰而不卑不亢:“淮王殿下。东家在三楼备有清茶雅室,请殿下移步。东家说,楼下人多眼杂,恐扰了殿下清静。” 裴今安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楼板,同样望向了三楼某个方向,嘴角笑意更深。 “令掌柜考虑周到。也好。” 他迈步,正要进门,却听沉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东家还说,既然是‘叙旧’,自然要有‘旧友’在场方才热闹。已命人去请另一位‘客人’了,殿下稍候便知。” 裴今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中笑意微凝,随即化为一片更深沉的玩味。 另一位“客人”? ……他的好妹妹,五公主裴今禾么? 如此说来,这出戏,果然越来越精彩了。 他不再多言,示意侍卫留在楼下,便随着沉璧,从容踏入漱玉雅集。 目光扫过楼内那些令人侧目的陈设时。 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凝重,但很快又被完美的温润所掩盖。 三楼雅间,茶香袅袅。 令支支端坐主位,始终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 三楼的雅间,比下面更为开阔静谧。 临河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 日光透过薄纱,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斑。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几张蒲团,以及角落一盆修竹。 再无他物,反而更显空旷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裴今安随着沉璧踏入雅间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那素来骄纵跋扈、此刻却异常“安静”的五妹,正在椅子上端正坐好 她嘴巴没有被堵,眼神却有些空洞涣散。 身体僵硬,除了眼珠能微微转动,竟似一个精致的木偶,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那股不自然的僵硬,让见惯了风浪的裴今安心头也是一凛。 而茶案主位,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宝蓝衣裙,墨发如瀑。 颈间莹润的珍珠微微晃动。 她似乎正专注于手中的事物。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眉目如画的容颜。 肌肤莹白,朱唇不点而红。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仿佛盛着山间最干净的泉水。 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可以说天真无害的绝美笑容,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失神片刻。 裴今安的目光,也确实在她转过来的瞬间,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并非仅仅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那份与她之前所作所为截然相反的、纯净到极致的表象。 然而,这失神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的视线,立刻被她手中把玩着的那样东西牢牢锁住。 那是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通体泛着幽蓝色寒光的长针。 针尖一点锋芒,在日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仅仅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与锐利。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正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拈着那枚针。 绝美的笑容,骇人的凶器。 两种极端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魅力。 裴今安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他目光从那根针,移到五公主僵硬的身体,再回到令支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令掌柜,这是何意?”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令支支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枚幽蓝长针,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这根‘冰魄凝魂针’,很有意思。” 她望着手中之物,好似满意至极。 “刺入特定的穴位,不会立刻要人性命,甚至不会留下明显伤口,只会让人…… 一点点地感到寒冷,血液流速变慢,意识逐渐模糊,五感迟钝,最后像睡着了一样,身体机能降到最低。 看起来,就像得了某种怪病,或者……惊吓过度,魂魄不稳。” 她说着,抬起眼帘,再次看向裴今安。 笑容不变,眼神却缓缓变得幽深。 第185章 嫉妒? “淮王殿下,你说,我要是现在把它,轻轻扎进五公主殿下……这里。” 她用针尖虚点了点五公主颈侧一个位置,“会怎么样?” 裴今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当然听出了令支支话里的威胁。 五公主若在此时此地“出事”。 无论是什么形式,只要与他裴今安踏入漱玉雅集的时间吻合,他就脱不了干系! 对外、对父皇,他都宣称五公主在王府“小住”,若人在这里“突发恶疾”甚至“香消玉殒” 他怎么解释? 令支支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一口。 “令掌柜,玩笑开大了。” 裴今安的语气沉了几分,“雾护卫之事,本王确有招待不周之处,但也已将他完整归还。何必……” “完整?”令支支轻笑一声,打断他。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殿下管那叫‘完整’?他身上三处暗伤,一处经脉受损,内息紊乱,这叫‘完整’?” 她不再看裴今安骤然变化的脸色,目光转向依旧僵硬坐在那里的五公主。 语气轻轻,却让人心惊: “我说过,你就算杀了雾晞白,我也有把握能把他救回来。但你的好妹妹、五公主殿下若有什么闪失……” 她手腕倏然一动! 快! 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蓝色的残影! 那根“冰魄凝魂针”,在裴今安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了五公主颈侧她刚才虚点的那处穴位! 只留下一小截几乎看不见的针尾。 五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瞪大,充满了惊恐之色。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泛起青紫。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颤抖,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 “……不知淮王殿下,可有起死回生之术,能救她?” 令支支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针的寒意。 她看着裴今安逐渐紧抿起的唇角,笑容依旧。 她知道,裴今安未必多在乎这个骄纵愚蠢的妹妹。 但他在乎他自己的布局,在乎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的形象,在乎他“贤德仁厚”的伪装不能有丝毫裂缝! 五公主这根“软肋”,她…拿捏得很准。 裴今安看着裴今禾瞬间惨变的脸色,和痛苦颤抖的模样。 唇角轻扯,有些僵硬。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眼前这个女人,或许……是个彻头彻尾、不按任何常理出牌的疯子! 她不在乎皇室威严,不在乎后果,她只在乎她的人,她的规矩! 你敢动她的人一分,她就敢十倍百倍地还回来,用最直接、最疯狂的方式! 为了一个护卫,她竟然真的敢对公主下手!当着他这个亲王的面! 在场几人都明白,令支支这是在为雾晞白报仇。 雾晞白在淮王府,确实受了“刑”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些伤是实打实的。 而令支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着她极其护短与不容侵犯。 雅间的阴影里,气息几乎完全融于环境的蛊悬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令支支为了雾晞白,不惜与淮王彻底撕破脸,甚至冒着天大的风险对公主下手,那份毫不犹豫的狠绝与维护…… 心中,一股汹涌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翻腾起来。 那情绪复杂难言。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嫉妒。 是的,嫉妒。 他想起自己“死而复生”,记忆混乱地留在客栈。 虽然也得到任用,甚至被派去执行重要任务。 但更多时候,他像一个被观察、被审视、被利用的“工具”。 他知道令支支对他有防备,有算计。 所以今天他说漏嘴时,担心之余,更多的……是兴奋。 浑身战栗之下,他就想看看令支支知道他以“蛊悬铃”这个名字站在她面前时,她是何反应。 可惜…… 令支支神情柔和如常。 甚至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像是真没注意到他脱口而出的破绽。 可雾晞白…… 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少年,却能得到她如此维护。 为了他,她可以挑衅亲王,可以伤害公主,可以罔顾一切规则! 如果…… 如果有一天,身处险境、受伤受辱的是他蛊悬铃呢? 不是陈风,是蛊悬铃。 这个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令掌柜,是否会为了他,也露出如此不惜一切的态度? 是否会如此鲜明地,将他划入“自己人”的范畴,不容任何人欺辱? 他不知道答案。 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这种不确定,以及亲眼目睹她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维护,却像一根细针。 悄然刺破了他心底某些坚固的壁垒。 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茫。 他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只是那沉寂之下,已有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雅间内,气氛紧绷如弦。 裴今安看着令支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随后又看了看痛苦颤抖,生机似乎在缓缓流逝的裴今禾。 他深知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被这个“疯子”将住了军。 他若不低头,他的麻烦……将无穷无尽。 裴今安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似是妥协般,语气低沉: “令掌柜,想要本王……如何‘赔罪’?” “若你能消气,她任你处置,只需留口气,好与皇宫交待就成。” 闻言,连角落阴影里的蛊悬铃,气息都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刚按吩咐安顿好雾晞白,回来复命的沉璧恰好听见淮王的话。 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五公主交给处置?只要留一口气? 这还是那个以“贤德仁厚”、“关爱弟妹”闻名朝野的淮王殿下吗? 令支支眉梢一挑,抬眸含笑间,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随即化开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裴今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第186章 高级会员 令支支预想过裴今安的反应。 愤怒、威胁、谈判、甚至虚与委蛇的妥协。 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地,将“处置”自己胞妹的权力,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还带着一种近乎欣赏和鼓励的语气。 令支支敛眸,薄唇边化开笑意。 他应当不是破罐破摔,更不是真的不在乎五公主生死。 相反,这是一种……算计,甚至……带着点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他看穿了她动五公主,本质上是为了震慑和谈判,是为了给雾晞白讨回“公道”。 而非真的要与皇室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至少目前还不是。 所以,他干脆放弃了在“救妹妹”这件事上的无谓挣扎,直接跳到下一步。 用五公主的痛苦和可能的“后果”,来测试她的底线,衡量她的“价值”,甚至……满足他自己某种隐秘的、对“非常之人”与“非常之事”的渴求? 这个淮王裴今安,骨子里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对劲。 令支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痛苦颤抖、眼神已开始涣散的裴今禾。 “淮王殿下果然……爽快。”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五公主颈侧那几乎看不见的针尾。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让殿下失望。” 她并没有立刻拔出那根“冰魄凝魂针”,反而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 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又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牵机引’,”令支支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不会要命,但会放大痛苦和恐惧。配合‘冰魄凝魂针’的寒毒,效果……想必很独特。” 她说着,将玉瓶口凑近五公主的鼻端。 裴今禾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那是恐惧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裴今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脸上温润的笑意未曾改变,甚至眼底深处,似乎还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 他仿佛不是在看着自己的妹妹受刑,而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或是一场精彩的戏剧。 令支支将玉瓶拿开,却没有立刻给五公主闻。 只是拿着它在裴今禾眼前晃了晃,如同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裴今安。 “殿下虽然大方,我令支支做事,却讲究个‘分寸’。五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今日受此惊吓,已然足够。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微扬,扫过窗外几个隐蔽的位置。 裴今安自踏入这个房间,那暗处的人,早已蓄势待发…… 随后,令支支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角落的阴影,意有所指: “殿下‘履约’送回雾晞白,这份‘诚意’,我收到了。雾晞白的‘招待不周’,五公主殿下的‘无妄之灾’,就算两清,如何?” 她要将五公主受的这点罪,明确地定义为对雾晞白受伤的“偿还”。 并且当着裴今安的面“宽宏大量”地表示扯平。 顺便给了裴今安一个台阶,同时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裴今安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他听懂了令支支话里的深意。 这个女人,不仅疯,而且精。 打一巴掌,还不忘给个甜枣……虽然这甜枣是带刺的。 最后,顺便把“道理”和“面子”都占全了。 “令掌柜果然是妙人。” 裴今安抚掌轻笑,仿佛真心赞叹,“恩怨分明,张弛有度。既如此,本王替五妹,谢过令掌柜……‘手下留情’。” 他将“手下留情”四个字,也念得别有深意。 令支支不再多言,手指快如闪电。 在五公主颈侧几处穴位连点数下,然后轻轻一拔! 那根幽蓝色的“冰魄凝魂针”带着一丝寒意被取出。 几乎是同时,裴今禾猛地抽搐了一下。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依旧惊惧茫然,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涔涔,瘫在椅子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璧,送五公主殿下去隔壁厢房休息,煮碗安神汤。” 令支支吩咐道,仿佛刚才施针威胁的不是她。 “是。”沉璧连忙上前,唤来另一个丫鬟小心地将软泥般的五公主扶了出去。 雅间内,只剩下令支支、裴今安,以及隐在暗处的蛊悬铃。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无形的交锋却更加激烈。 裴今安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玉带河的波光,仿佛闲聊般开口: “令掌柜这漱玉雅集,果然名不虚传。奇珍异宝,神兵秘籍,令人大开眼界。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也成为这雅集的‘会员’?规矩,照旧。” 他也要入会? 而且是在刚刚经历了这样一场冲突之后? 暗处蛊悬铃眉心微动,等待着回应。 只见令支支重新坐回茶案主位,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殿下说笑了。漱玉雅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只要守规矩,自然欢迎。” 她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针锋相对的不是他们二人。 “不过,会员也分等级。殿下身份尊贵,自然该是‘最高级’。只是这‘会费’嘛……” 她抬眼,直视裴今安,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狡黠的光芒: “除了明面上的银子,或许还需要殿下……在某些时候,行些‘方便’?” 裴今安端起那杯茶,嗅着茶香,笑容温雅依旧: “‘方便’好说。只要令掌柜的‘生意’,足够有趣,足够……值这个价码。”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是裴今安提出要成为“最高级会员” 令支支莹润的眼珠滴溜一转。 她缓缓伸出三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裴今安面前轻轻晃了晃。 笑容甜美得毫无攻击性: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与旁人不同。‘最高级会员’的年费嘛……许家只是普通会员,是五千两,殿下您嘛…”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让裴今安暗处护卫都忍不住嘴角一抽的数字。 “三万两。黄金。” 三万两! 黄金! 这几乎是许家会费的六十倍! 哪怕对富可敌国的亲王来说,这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尤其还是以“年费”形式缴纳。 第187章 挑拨离间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是饕餮吞天了。 裴今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那张向来温润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愕然的怔愣。 他显然没料到令支支会开出如此离谱的价格。 这已经不是趁火打劫,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戏弄和挑衅。 然而,那抹愕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恼怒,而是真正忍俊不禁的笑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三万两……黄金。”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新奇的笑意。 “令掌柜,你这‘规矩’,果然……别具一格。” 他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心疼。 只是用一种纵容的眼神看着令支支,仿佛在说:你高兴就好。 令支支一眼看透。 忽然就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开少了。 啧。 愁。 后悔。 罢了。 “林掌柜,取契书来。” 令支支面不改色,仿佛要的只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林画秋强压着心惊肉跳,迅速取来一份制作精美、条款却极为严谨的会员契书。 裴今安看也没看具体条款,直接提笔,在年费金额处潇洒地写下三万两黄金。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稳稳盖下。 “黄金稍后会派人送来。”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买了一盒点心。 令支支见他如此利落,还算满意地收起契书,亲自为他续上热茶: “殿下爽快,日后雅集有何新奇玩意儿或独家消息,必先奉与殿下。”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裴今安品着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雅间内几个阴影角落。 他的视线在蛊悬铃藏身之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收回,语气随意地感慨道: “令掌柜身边,真是卧虎藏龙。” 余光瞥见对面女子抬眸,他继续道: “就连这暗处值守的护卫,气息隐匿得如此完美,若非本王对气机略有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如此高手,竟甘心屈居人后,默默护卫,实在是……尽职尽责,令人钦佩。” 他特意加重了“尽职尽责”四个字,带着一种微妙的味道。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诛心。 蛊悬铃的心,猛地一沉。 淮王是故意的! 明明淮王与他有暗中的交易,知道他“记忆有损”的伪装。 此刻却偏偏用这种“无意”点破的方式,来挑拨离间! 淮王这是在告诉令支支:你身边这个看似忠诚的护卫,并不简单。 如若令支支反应有异。 他也是在告诉蛊悬铃:你看,你的主子未必完全信任你,连我都看出你不寻常了。 他更是拿准了陈风此刻“失忆”的身份,无法当场反驳或解释,只能硬生生受着这份猜疑的种子被种下。 好一招阳谋! 轻描淡写,却毒辣无比! 蛊悬铃藏在阴影里的手,指尖微微嵌入掌心。 他必须维持“陈风”的茫然与忠诚,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但心底那股对淮王挑拨离间的怒意与寒意,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 令支支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眼波流转,视线仿佛不经意地在裴今安含笑的脸上掠过。 又仿佛穿透了那片阴影,落在了蛊悬铃隐匿的方向。 她心思何等活络? 淮王这看似随意的“感慨”,背后的挑拨之意,她听得一清二楚。 蛊悬铃的身份和秘密,她比谁都清楚。 淮王此刻点破,无非是想看看她的反应,看看她是否知情。 是否会因此对陈风产生猜忌,甚至……想看看陈风这个“变数”的反应。 想挑拨?想看戏? 令支支暗自一笑,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略带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笑容。 她轻轻摇头,语气轻松: “殿下过奖了。什么高手不高手的,不过是些从前跟着我、有些武艺傍身的旧人罢了。” 好整以暇的放下茶壶,一手托腮,歪着脑袋,无辜笑笑: “我这人胆子小,又爱惹事,不多安排几个能打的在身边,心里不踏实。” “爱惹事”、“胆子小”? 裴今安听到这,蓦地就扬起唇角。 好啊好啊,好一个“胆子小”! 令支支看向裴今安,眼神清澈无辜,带着点促狭: “倒是殿下您,身边两位护卫大哥,才是真正气势不凡,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方才在楼下,那股子煞气,差点没把我这雅集里的客人吓跑几个。 您下次再来,可得让他们收敛点,不然我这生意可没法做了。” 闻言,裴今安品茶,握盏时手指微蜷。 藏在暗处的两个护卫,果然被发现了。 这女人倒是会说。 明明他这两护卫一直潜伏在暗处,何时露过面,更别提在门前吓走她的客人了。 她倒是会反手将了一军。 并且轻轻巧巧地将“高手护卫”的话题从蛊悬铃身上移开。 还顺便抱怨了一下他阵仗太大,扰了她生意。 裴今安摇摇头,随即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是本王疏忽了。下次定当轻车简从,绝不惊扰令掌柜的生意。”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似乎更加融洽。 刚才那点微妙的挑拨与试探,仿佛只是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闲谈。 …… 不多时。 裴今安被林画秋引着去参观那些令人心惊的兵器与秘籍后。 雅间内,只剩下令支支与隐在暗处的蛊悬铃。 方才那杯茶水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令支支没有立刻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具,动作优雅从容。 仿佛刚才与淮王那场暗藏机锋的交谈不过是寻常应酬。 直到将最后一个杯子拭净放好,她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并未直接投向蛊悬铃藏身的角落,而是落在窗外潺潺的玉带河上。 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阴影之中: “陈风。” 阴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蛊悬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茶案三步之外,微微躬身: “掌柜。” 他维持着“陈风”应有的沉默与恭顺。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淮王刚才那近乎明示的挑拨,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 而令支支此刻的反应,更让他如坠冰窖。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188章 皇帝 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威严。 混合着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墨香,弥漫在宽敞却压抑的空间里。 皇帝裴玄稷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 虽近些年龙体时有微恙,面色略显苍白。 但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数十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深不见底的精光与掌控力。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裴逐萤垂首立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脊背挺直,姿态恭敬。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脂粉薄施。 这么一看倒是多了几分沉静。 但那份面对父皇时,根植于骨髓的敬畏与紧张,依旧存在。 皇帝并未立刻提及“祥瑞”,而是像寻常父亲般。 “小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压,“禁足这些日子,在佛堂可有所得?” 裴逐萤心头微凛,声音却平稳清晰: “回父皇,儿臣每日抄写佛经,静思己过,深感往日浮躁,有失体统。如今只愿静心修持,为父皇、母妃祈福。” “哦?” 裴玄稷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 他这个小女儿,从前在他面前总是有些畏缩,眼神闪烁,如今却……沉稳了不少。 “只是静心修持?朕怎么听说,你前些日子,还与老六宫外的人,有些书信往来?” 裴逐萤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委屈: “父皇明鉴,儿臣禁足期间,除了母妃宫中遣人送过两次日用,并未与外间通传。六皇兄……许是担忧儿臣,曾托人问过安好,儿臣也只是让宫女代为回了一句‘安’,并无他言。” 她将“担忧”和“问安”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 “嗯,小九倒是……长大了不少。”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句“长大了”,却让裴逐萤心头一震。 随即,皇帝话锋一转: “宫中西北角上空,突现五彩云气,伴有清音,想必你也看见了,宫人皆言是祥瑞,恰在你礼佛的偏殿附近。小九,你对此……有何看法?” 裴逐萤咬了咬下唇,暗暗呼出一口气。 随后强迫自己抬起头,眼神努力保持澄澈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虔诚: “儿臣当时正在抄经,忽感殿外光华大放,似有仙音缭绕,心中震撼无比,只觉是父皇仁德感天,上苍垂怜,降此吉兆庇佑我大朔。儿臣惶恐,不敢居功,唯有更诚心礼佛,以报天恩。” 此言,她将祥瑞完全归功于皇帝仁德,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作为一个被“震撼”和“庇佑”的虔诚皇女。 裴玄稷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裴逐萤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又低下头:“儿臣句句肺腑。” 殿内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就在裴逐萤以为这关快要过去时,皇帝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 声音更加平缓,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 “近日玉京城颇为热闹。听说惑心林来了位令掌柜,在玉带河畔开了家‘漱玉雅集’,很是出风头。 连老六、甚至你二哥,都去捧了场。小九,你在宫外时,可曾听说过此人?” 轰! 裴逐萤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急速退去,手脚一片冰凉。 父皇知道了! 他连二哥的行踪都知道! 他是在试探自己和令姐姐的关系! 积年累月对这位深沉莫测、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父的畏惧。 让裴逐萤此刻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拼命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不能露出破绽! 令掌柜说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略带好奇又有些茫然的表情。 语气带着疑惑与不确定: “令掌柜?漱玉雅集?儿臣……儿臣在宫外时,确实在惑心林与令掌柜有过一面之缘…… 前几日倒是隐约听宫人提过一嘴,说玉京城新开了家雅致的茶楼,很是新奇,却不知原来是这位令掌柜,还引得皇兄们关注。”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裴逐萤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 终于,他缓缓收回视线,挥了挥手: “罢了,朕随口一问。你下去吧。祥瑞之事,朕心甚慰。既已解禁,平日也可多去你母妃处请安,莫要再惹她生气。”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告退。” 裴逐萤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转身离开那道沉重的殿门,走到阳光刺眼的宫道上。 她才感觉那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窒息感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后怕。 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微微喘息,指尖依旧冰凉。 御书房内。 裴玄稷目光沉沉,早已变得幽深难测。 侍立在一旁,仿佛隐形人般的大太监王德全,此刻才微微上前半步。 低眉顺目,声音尖细柔和:“陛下,九公主殿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低沉: “是不同了。眼神稳了,说话也周全了,知道把功劳往朕身上推,也知道……避重就轻了。” 王德全揣摩着圣意,小心道:“祥瑞之事,虽说巧了些,但毕竟是吉兆,于陛下、于九公主殿下,都是好事。” “好事?” 裴玄稷轻笑一声,目光望向殿外九公主消失的方向。 “自然是好事。能弄出这等动静,还能让老六乃至老二都忍不住凑上去,这位令掌柜,倒是个有本事的。小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朕的小九,当真是长大了,也……学会给自己找‘助力’了。” 王德全心头一震,将头垂得更低。 陛下这话,分明是看穿了那“祥瑞”背后,可能与九公主有关。 不过却并不点破,反而乐见其成? 这是……默许?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与利用?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王德全不敢再多言,恭敬垂首。 毕竟…… 皇宫的风,向来吹得无声,却最是料峭。 第189章 挑拨离间? 漱玉雅集,三楼雅间。 蛊悬铃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小心翼翼的望向那抹蓝色的身影。 令支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 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似洞悉一切,又好似只是突然兴起。 “方才淮王殿下的话,你听到了?” 蛊悬铃心头一紧,沉声应道:“是。” “他夸你‘尽职尽责’,”令支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凌凌,很是悦耳,“也点出了你不简单。” 蛊悬铃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声线的平稳: “属下惶恐,只是尽力做好本分。” “本分……” 令支支咀嚼着这两个字,终于转回视线,落在他低垂的脸上。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嘴角却微微翘起。 “陈风,你跟我从惑心林到玉京,你办事还算稳妥。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也护短。”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我也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自作聪明,把我当傻子。” 蛊悬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掌柜的恐怕……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是淮王那蠢货! 他的挑拨,引起了掌柜更深的疑心! 就在蛊悬铃以为令支支要直接揭穿或质问时。 她却话锋又是一转,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淮王这个人,看着温润儒雅,礼贤下士,实则……” 她轻轻摇头,眉心微动,继续道: “实则心思太深,野心太大,又太过自负。他今日能为了试探我,轻易将胞妹推出来做筹码; 明日若觉得有必要,也同样可以舍弃任何‘合作者’。”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落在蛊悬铃身上,好似意有所指: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尤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可得把眼睛擦亮些。 ‘合作’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选错了对象,付出的代价,往往比想象中更惨重。” 蛊悬铃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猛地抬头,对上令支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他和淮王的交易?还是在泛指? 究竟…… 是警告? 是敲打?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点拨”与“离间”?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和淮王有猫腻? 还是在提醒他:淮王靠不住,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又或者,她是在挑拨:你选的这个“合作对象”,本身就不安分,不值得信任? 究竟…… 沉吟半晌,蛊悬铃眸光微动,这才隐隐发觉。 她用的是和淮王几乎同样的手法。 却更加高明,更加难以招架。 因为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淮王裴今安,的确不是个会为“合作者”两肋插刀的人。 他今日可以为了有趣或试探牺牲五公主。 他日自然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 蛊悬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但紧接着,这股寒意又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狂喜! 她知道了! 她果然知道了! 她知道他和淮王有暗中交易! 可她不仅没有当场拆穿、治罪,反而……反而在提醒他! 在告诫他! 甚至……在暗示他! “以己度人,”令支支弯唇,语气变得轻松。 “我只是觉得,既然留你在客栈做事,总不希望你稀里糊涂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毕竟,客栈的人,走出去,代表的也是客栈的脸面。折损了,也是我的损失。” 她这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 将一切归结于“客栈利益”和“脸面”,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上司告诫下属”。 但在蛊悬铃听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是在乎他的! 至少,是在乎他作为“客栈一份子”的安危和价值的! 她看出了淮王的不可靠,所以在隐晦地提醒他,甚至……在暗示他。 更重要的是。 她明明洞悉了他与淮王的暗中往来,却没有立刻将他划为“叛徒”或“隐患”,反而用这种方式“点拨”他。 这是否意味着,在她心里,他的份量,比那个交易本身,或者比淮王那个合作对象,更重要? 她是否……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将他视为了“自己人”,哪怕是一个还需要观察和敲打的“自己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灼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因淮王挑拨而生的阴霾与寒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与……归属感。 他想留在她身边!更想了! “属下……谨记掌柜教诲!” 蛊悬铃深深低下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激动而有些沙哑。 “定当时刻警醒,不负……客栈栽培。” 他将“客栈”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去看看小白那边安顿得如何,让他好生调养。” “是!” 蛊悬铃应声,转身退下。 走出雅间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些。 雅间内重归寂静。 令支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看着蛊悬铃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深。 挑拨离间?或许吧。但更多的是未雨绸缪。 蛊、不,陈风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伤敌。 用不好,也可能伤己。 他与淮王的暗中勾连,她早有察觉。 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揭破。 今日淮王自己跳出来“帮忙”挑明,她正好顺水推舟,反过来在陈风心中种下一颗对淮王不信任的种子。 淮王不是安分的合作者,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那么,让陈风也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对他、对她,或许都不是坏事。 至于陈风最终会如何选择…… 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她令支支,后续如何“引导”了。 她放下茶杯,盈满笑意。 棋盘上的棋子各有心思,但执棋的手,必须稳。 随后,令支支缓缓起身,指尖轻抚颈边珍珠。 淮王的参观应该快结束了。 接下来,该好好“招待”这位新晋的、花了三万两黄金的“高级会员”了。 想必,他对雅集能提供的“特殊服务”和“独家消息”,会非常感兴趣。 第190章 顾年年 漱玉雅集一楼大堂。 因许家、多位贵女以及六皇子、淮王的陆续到来。 气氛已从最初的好奇惊叹,变得有些微妙。 奇珍异宝依旧吸引着目光。 但更多人,则开始暗自揣测,楼上雅间内,到底正在进行着何样的风云暗涌…… 就在这时。 门口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男一女相携而入。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 眉目俊朗英挺,眼神沉稳锐利,顾盼间自带一股沙场历练出的凛然气度。 行止雅集门前,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 显然并非自愿前来。 与他同行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一身鹅黄色襦裙,梳着双环髻。 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正兴奋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哥哥!你看你看!我就说这里不一样吧!跟咱们以前去的那些铺子完全两样!” 顾年年扯着顾衡玉的袖子,声音清脆如铃。 毫无世家千金的拘谨。 顾衡玉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尤其是那些隐隐透着不凡的兵器和玉简。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地方……果然不简单。 他低声对妹妹道:“看看便走,莫要生事。” 顾年年哪里听得进去,早已被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迷花了眼。 她很快被左侧一处展台吸引。 那里摆着一把展开的扇子。 扇骨非竹非木,似玉非玉,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扇面是半透明的冰蚕丝织就,上面以特殊颜料绘制着栩栩如生的蝶戏牡丹图。 奇异的是,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那牡丹与蝶影竟似在缓缓流转,活灵活现。 更引人注目的是,扇骨边缘镶嵌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齿,在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芒。 “好漂亮!好神奇!” 顾年年扑到展台前,眼睛都看直了。 欣喜的拿起旁边的标签一看。 “三千两……白银……”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攒了许久的私房钱。 转头便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家兄长: “哥~我的好哥哥~你最疼年年了是不是?我的钱只够一半……你帮我凑凑嘛!就这一次!我保证今年再也不乱买东西了!” 她拽着顾衡玉的衣袖摇晃,声音又软又糯。 顾衡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三千两白银对镇国公府不算什么。 但妹妹这样见猎心喜、花钱如流水的性子,实在需要约束。 他正待开口训诫两句时,一个清越柔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这位小姐是看中了这把‘流光幻蝶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令支支不知何时已从三楼下来。 正缓步走近。 她换了身更为家常的藕荷色长裙,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茉莉。 与堂内华光溢彩的陈设形成对比,却更显气质出尘。 顾衡玉在看到令支支的瞬间,眸光微凝,闪过一丝讶异。 是她? 那个上次在街上被五公主裴今禾当众刁难、看似柔弱无依的女子? 她竟然是这漱玉雅集的东家? 是那个传言搅得玉京城暗流汹涌的令掌柜? 令支支对顾衡玉投来的审视目光恍若未见。 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顾年年: “小姐好眼光。这扇子以冰蚕丝和暖玉髓为主材,扇面图案以特殊药水绘制,随光而动。边缘的细齿虽不起眼,关键时刻,也能防身。” 顾年年一听更心动了,苦着脸道:“可是……我只有一千五百两……” 令支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轻轻“哦”了一声,笑道: “无妨。这把扇子与小姐有缘。你有多少,我便卖你多少。” “真的?!”顾年年惊喜地睁大眼睛。 “年年!”顾衡玉却忍不住出声,眉头紧锁。 他觉得此举不妥。 一是这扇子标价三千,半价卖出于理不合。 二是这令掌柜既是传闻中那女子,恐行事莫测。 他本能地不想妹妹与此、与这雅集牵扯过深。 “舍妹年幼,不当……” 他话未说完,楼梯处又传来脚步声,两侧客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裴昭宁听闻淮王到,便识趣的待在二楼雅间品茶。 此刻他正从二楼下来,脸色已恢复一贯的温润。 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本是想寻令支支,打听她与淮王具体谈了什么,有无新的变数。 不料刚下楼,就看到了镇国公府的兄妹。 “顾世子,顾小姐。”裴昭宁走上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目光却与令支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过六殿下。”顾衡玉连忙带着妹妹行礼。 顾年年赶紧垂下头,也规规矩矩地福身。 就在几人寒暄,气氛微妙之际。 另一侧通往雅集更深处的回廊里。 淮王在林画秋的陪同下,也参观完毕,踱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儒雅得体的笑容。 仿佛刚才雅间里默许对胞妹用刑的事情从未发生。 “哦?顾世子,六弟,还有顾小姐,都在啊。真是巧了。” 裴今安含笑招呼,目光掠过众人。 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意味深长。 四大贵人齐聚! 周围的宾客和侍者们,早已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六皇子,淮王,镇国公世子,再加上神秘莫测的令掌柜…… 这阵仗,这组合,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让玉京城震三震的人物! 此刻竟齐聚在这小小的漱玉雅集! 这其中微妙又暗流涌动的气场,简直了! 顾年年原本还心心念念她的扇子。 此刻被这阵仗一冲,也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几位贵人脸上扫过。 当她的视线落到六皇子裴昭宁脸上时,忽然顿住了。 裴昭宁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锦袍。 气质温润,眉目清雅。 他正与令支支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雅集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俊秀。 与旁边淮王的深不可测、哥哥的英挺凛然截然不同。 顾年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心跳也莫名加快了些。 她长在边关,近日才归来。 见惯了父兄和军中将卒的豪迈刚烈。 回京后见到的贵族子弟,要么像父亲告诫的、如淮王那般心思难测,要么就是纨绔浅薄。 何曾见过这般清润如玉、气质温和却又隐隐透着坚韧的男子? 尤其是他方才与令掌柜低声交谈时,那份隐隐的专注之色…… 少女的心思,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荡开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裴昭宁的身影,连心心念念的扇子都暂时忘了。 第191章 雅庭品茶 裴今安何等敏锐。 立刻察觉到了顾年年目光的落点。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正想开口打趣两句,或许还能给六弟添点“麻烦”。 却瞥见令支支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顾年年脸上。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令支支自然也看出了顾年年那一瞬间的失神与颊边的薄红。 少女情窦初开,最是藏不住心事。 她看上的,便是这位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藏沟壑的六皇子。 有趣。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镇国公府的小姐,若真对六皇子有意…… 这其中牵扯的势力平衡、未来变数,可就耐人寻味了。 顾衡玉显然还没注意到妹妹的异常。 而淮王看在眼里,恐怕也是乐见其成,甚至可能会推波助澜…… 那裴昭宁本人呢? 他可知晓? 令支支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对顾年年温和笑道:“顾小姐,扇子还要吗?” 顾年年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更红,慌忙点头: “要、要的!一千五百两!我这就让人回去取!” 说着,还忍不住飞快地瞥了裴昭宁一眼。 裴昭宁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只当是小姑娘害羞,微微颔首示意。 顾衡玉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妹妹今日格外反常。 但眼下人多,不便多问,只想尽快付钱走人。 淮王将一切尽收眼底,笑得越发温雅无害。 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令支支自始至终眸光浅浅。 将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与潜在变数,悄然记在了心中。 玉京城的年轻一代风云人物……想必还多着呢。 未来的故事,注定会更加波澜壮阔! …… 令支支让林画秋收好银子。 随即吩咐下人将扇子包装好,交给顾小姐。 紧接着,她玉臂轻抬,示意四人。 “相遇即是缘分,不知我可否有幸,请四位同我去后院,品一品我新得的茶叶?” 令支支笑意温软,声音清透干净,说起话来让人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服。 闻言,顾衡玉正欲行礼婉拒。 “好啊!” 一旁的顾年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一口答应。 顾衡玉:“……” 他轻轻阖了阖眼,未行完的礼僵在半空。 如此神仙打架的场合,还嫌不够乱吗? 一位皇子,一位亲王,镇国公府是真不敢蹚浑水。 但眼下是没退路了…… 后院雅庭。 一方清池映着天光,几尾红鲤悠然游弋。 池畔设了竹席矮几,蒲团错落。 青瓷茶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 令支支亲自执壶,为四人斟茶。 茶汤倾入杯中,色泽澄碧如玉,雾气升腾,旋即消散。 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弥漫开来。 不是寻常茶香,倒像是深谷幽兰混着新雪初霁的气息。 闻之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此茶名为‘雪魄兰心’,” 令支支将茶盏一一推至四人面前,笑意盈盈。 “产自极北雪山之巅,三年方可采得一斤,诸位尝尝。” 顾年年早已按捺不住,捧起茶盏小啜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好喝!又香又清,还凉丝丝的,咽下去之后嗓子特别舒服!” 她又连喝几口,像只餍足的小猫。 顾衡玉无奈看她一眼,端起茶盏,礼节性地尝了一口。 只一口,他便怔住了。 茶汤入喉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 连日值守、习武积累的那点隐痛与疲惫,竟如被温水涤荡般消散了大半。 他自幼习武,内力运转多年,虽无暗伤,但筋脉总有滞涩之感。 可这一口茶下去,内息运转竟比平日顺畅了几分。 顾衡玉放下茶盏,看向令支支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林掌柜,此茶……” “世子想问我多少钱买的?” 令支支仿佛早料到他的问题,莞尔一笑,轻描淡写,“一斤约莫五千两。” “……”裴今安刚端起茶盏,闻言顿在半空,难得失态。 他看了看杯中那清亮澄澈的茶汤。 又看了看令支支那张笑意无害的脸,慢慢将茶盏放下。 “……黄金?”他试探着问。 “自然是黄金。”令支支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衡玉端着茶盏的手也僵住了。 五千两黄金一斤的茶? 那这一壶下去,几百两就没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那片茶叶,心中五味杂陈。 这其中,最为淡定的当属裴昭宁。 他始终安静品茶,闻言抬眸,唇角微勾,却未多言。 他与令支支相识时日不短,早已习惯她这种“谈笑间金铁皆鸣”的风格。 毕竟8000两一两的“翠羽金曦”他也喝过。 还买过二两。 “令掌柜,”裴今安忍不住笑道,“本王如今觉得,那三万两两黄金的会员费,实在不算贵了。” “殿下现在明白我的诚意了。”令支支一本正经地点头。 一旁的顾年年小脸出现短暂的呆滞。 随即伸出三个手指低头看看。 三、三万两? 会员费? 是什么? 顾衡玉更是惊得端起茶盏的手都抖了一下。 随后顾年年抿唇,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满足地叹息: “真好喝呀……哥,回去我们也买点吧?” 顾衡玉按住妹妹的手,尽量平静道:“年年,这茶……我们喝不起。” “哦。”顾年年遗憾地点点头,又低头喝茶,趁还能喝到,多喝几口。 令支支看着这对兄妹,笑意加深。 她重新执壶,为众人续茶,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方才那惊人的价格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世子今日休沐?”裴昭宁放下茶盏,随口问道。 “是,本想在府中歇一日,被年年拉了来。” 顾衡玉语气平淡,眉宇间却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纵容。 顾年年理直气壮:“我不拉你,你一年都不出门,都要长蘑菇了!” “顾小姐说得是,”裴今安含笑道: “世子久在军营,难得清闲,偶尔出来走走也好。前几日父皇还提起北境防务,对世子的奏报颇为赞许。” “殿下谬赞。”顾衡玉神色淡然,“边防之事,皆是将士用命,衡玉不敢居功。” 裴今安颔首,目光悠悠转向裴昭宁:“六弟近日往父皇跟前去得勤,可是有什么要务?” “不过是父皇龙体欠安,做儿子的多去请安侍疾,略尽孝心。” 裴昭宁神色如常,语气温和。 “六殿下至孝。”顾衡玉简短道。 侍疾? 令支支垂眸斟茶,嘴角笑意若有似无。 第192章 各怀心思 说是侍疾。 实则是趁着请安的功夫。 把谢家嫡女善妒的“民间舆论”恰到好处地递到御前。 而且。 淮王这话听着像关心兄弟,实则在试探裴昭宁最近的动向。 六皇子答得滴水不漏,但“龙体欠安”四个字…… 皇帝病重的消息,看来镇国公府也有所察觉,顾衡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令支支将茶盏轻轻放在顾年年手边,状似无意道: “顾小姐手腕上的红绳结很别致,是宫里的样式?”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串编得精巧的平安结,天真烂漫道: “是赏花宴,九公主殿下赏的,说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呢。” 九公主裴逐萤。 令支支眸光微动,面上笑意不变:“九公主殿下蕙质兰心,编的平安结确实精巧。” “是呀!九姐姐人很好的!”顾年年说起喜欢的人,眼睛亮晶晶的。 “宴会上,我不小心摔倒了,她还亲自扶我起来,怕我难堪,故意打翻了自己的茶盏替我解围呢。” 顾衡玉轻咳一声:“年年,莫要多言。” 顾年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但话已出口。 令支支将顾衡玉那声咳嗽里淡淡的维护之意看在眼里。 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镇国公府对九公主的态度,比想象中亲近。 这份人情,日后或许用得着。 据打探,赏花宴…… 不就是靖远将军的小儿子连骁,“纨绔成枯骨”的那场宴会吗? 裴今安似乎对这话题也颇有兴致: “九妹确实知礼。听闻她近日虔心礼佛,竟引来了祥瑞,父皇龙颜大悦,连着赏了好些东西。令掌柜与九妹似乎也有交集?” 这试探来得直接。 令支支从容应对: “开张时曾托人送了贺礼进宫,九公主殿下派身边女官回赠了一卷手抄经书。” 她顿了顿,坦然一笑,“民女蒲柳之姿,能得公主青眼,是意外之喜。” 她没说是什么贺礼,也没说何时相识。 但这份坦然,反而让裴今安不好再追问。 他笑了笑,将话题带过。 茶过三巡,淮王不知是真起了兴致还是另有所图,竟与顾衡玉论起北境战事。 言语间对边防部署颇为熟悉。 顾衡玉起初只是简短应答,渐渐被激起谈兴,话语也多了几分锋芒。 “……殿下所言虽有理,但北境入冬后大雪封山,粮道难行,若一味增兵,军需压力太大,反倒拖累战备。” “世子说得是。本王的意思是,与其增兵,不若加固边境互市,以商贸稳人心。胡人也要吃饭穿衣,只要让他们有利可图,便不会轻易南侵。” “互市之利,须以强军为盾。若无军威慑人,胡人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届时边贸城镇反倒成其劫掠的粮仓。” 裴今安含笑点头:“世子思虑周全,是本王浅薄了。” 顾衡玉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太硬,连忙道: “殿下过谦,是臣失言。” 裴今安却摆摆手,神色诚恳:“军国大事,本该畅所欲言。世子能直言相谏,足见忠勇。日后若有边策议处,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顾衡玉默然片刻,终是拱手:“殿下言重。” 令支支在一旁安静听着,眸光微转。 淮王这番姿态,做得实在太漂亮。 谦逊、纳谏、礼贤下士,尽显贤王风范。 若非她今日上午才见识过他对着亲妹妹受刑仍含笑旁观的“贤德”。 只怕也要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子。 不过,顾衡玉虽然言语谨慎,但从那几句应答来看…… 他并不认同淮王的边防主张。 镇国公府,至少这位年轻的世子,与淮王的政见未必一致。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信息。 裴昭宁始终话少,只在顾年年偷看他的时候。 偶尔温和回应一两句,并不热络,也不失礼。 令支支瞥见顾年年捧着小脸听淮王与兄长论边事,眼神却不住往六皇子那边飘。 心中好笑,便故意问道: “顾小姐可是觉得边关之事无趣?” 顾年年回过神,连忙正襟危坐:“不、不是的!边关将士辛苦,年年很敬佩的!”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只是觉得……六殿下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昭宁微怔,随即温和道: “多谢顾小姐关怀,本王无碍。只是不善言辞,怕扰了诸位谈兴。” “不会的不会的!”顾年年连连摇头,脸颊绯红,“殿下说话很好听的!” 空气突然安静。 顾衡玉以手扶额。 淮王低头品茶,嘴角分明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裴昭宁似乎也没料到这直白的夸奖。 难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顾小姐谬赞。” 令支支端起茶盏,以袖掩面,不禁莞尔。 兴许是提到裴昭宁,他忽而说起秋狝将至。 直言父皇有意借此考校宗室子弟骑射。 淮王便笑道六弟骑射精进,届时必能大放异彩。 顾衡玉则忧心边关换防,提起几位老将被调回述职,新赴任的将领还需磨合。 令支支一一听在心里,面上适时惊叹,适时附和。 这趟茶会,信息套了不少,戏也看了十足。 ……每一条都是日后可用的棋子。 此时,裴今安的目光,却在品茶闲谈间,数次落在顾衡玉身上。 镇国公府。 掌京畿戍卫,握边关兵权,三代忠烈,深得帝心。 顾衡玉年纪轻轻便已是世子,沉稳有度,不结党,不站队,是朝中难得的纯臣。 这样的人,若能为己用…… 但淮王更深知,顾衡玉这样的人,最难以利益动摇。 他既不缺富贵,也不慕权势,更不似那些钻营之徒有把柄可抓。 唯一的软肋,大约便是这个胞妹顾年年。 他目光掠过正偷看六皇子的顾年年。 又看向似乎对顾年年颇为关照的令支支,心中隐隐勾勒出某种可能。 这位令掌柜,今日主动牵线六皇子和顾家小姐。 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所图? 若六皇子与镇国公府结了姻亲,那对他淮王一系,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正思忖间,令支支忽然放下茶盏,微微侧首。 是沉璧。 沉璧脚步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急促。 她快步走到令支支身后,俯身凑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 “东家,惊鸿进城了。” 令支支执杯的手纹丝不动。 第193章 恰到好处 “她撺掇沈清晏私奔。两人在南城门被沈家人堵了个正着。 沈家已派人将沈清晏押回府,惊鸿……被当场扣下,据说沈夫人气得当场晕厥,谢小姐已闻讯赶往沈府。” 沉璧的声音里压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却不敢在贵人面前显露太多。 “消息从林妈妈那边来,她问东家,咱们……管不管?” 令支支放下茶盏,动作依旧从容。 她面上笑意未改,甚至还在听顾年年说某家绣庄的锦缎不如雅集帷幔精致时,附和着点了点头。 但沉璧知道,东家听到了。 听到了,且在想。 令支支确实在想。 惊鸿……选了二。 拿了银子,脱了乐籍,满心欢喜地奔向她以为的自由与爱情。 然后,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亲手将自己送进了比漱玉阁更深的绝境。 私奔? 被堵在南城门? 这出戏,未免太急,太蠢,也太……恰到好处。 沈家是什么门第? 帝师府。 沈清晏是什么身份? 嫡子,未来家主。 他或许一时冲动许诺过什么,或许当真对惊鸿有几分真心。 但当他被家人堵在城门口,面对母亲震怒、满城哗然时。 他那几分真心,能顶什么用? 而惊鸿…… 令支支眼前浮现那张苍白柔弱的脸。 她说“只要我是自由身,清晏他说不定就能……”,她说这话时,攥着银子的手那么紧。 如今,自由身有了。 银子呢? 沈家会如何处置惊鸿? 谢小姐会如何“处置”惊鸿? 都不是善茬。 令支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那股清心安神的功效,在她这里似乎没什么用处。 她放下茶杯,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笑意。 仿佛沉璧方才只是来禀报后院的茶点备好了。 她看向席间几位贵客。 顾年年正红着脸请教六皇子扇骨开刃的角度,淮王和顾衡玉正说着秋狝时哪处围场猎物最多。 神仙打架,凡人避让,此刻却意外地其乐融融。 “几位慢用,我去吩咐后厨添两道点心。”令支支起身,笑语盈盈。 她步出雅庭,沉璧紧随其后。 转过回廊,四下无人,暮色隐隐。 令支支站定,面上的笑意变浅。 “惊鸿现在何处?” “被沈家扣在南城门的值房。沈夫人晕厥后被抬回府,谢小姐……进了值房,单独见了惊鸿。” “里面动静不小,外面隐约听到惊鸿哭叫,但隔得远,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沉璧语速极快,眼底压着焦灼与怒意。 “林妈妈的意思是,谢小姐这是要借机出那口气,惊鸿落到她手里,只怕……” 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令支支沉默片刻。 “沈清晏呢?” “被押回府,据说禁足祠堂。沈家对外称‘公子病发,需静养’。”沉璧冷笑一声: “他倒是干干净净躲进去了,留惊鸿一个人在外面被人磋磨。” 令支支没有说话。 微风吹过,她的侧脸清冷如玉,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沉璧不敢再开口,只是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良久,令支支开口,声音平淡: “谢家小姐当众私设刑堂,折辱良民,沈家坐视不理,帝师府家风如此?” 沉璧一怔。 “东家,您的意思是……” 令支支转过身,往回廊那端的雅庭走去,步履从容。 “去南城门,”她头也不回,声音淡淡,“把惊鸿带回来。” 沉璧眼眶骤然一热,用力点头:“是!” “带回来之后,”令支支顿了顿,“让她签契。不是赎身,她自己已经赎过了。是卖身契,死契。” “漱玉雅集缺个洒扫粗使。她不是想做良民去找沈公子吗?那这良民,我不给她了。” 沉璧愣住了。 洒扫粗使?让曾经名动玉京的花魁惊鸿,做……洒扫粗使? 但转瞬间,她便明白了。 签了死契,惊鸿就是漱玉雅集的人。 谢家要动她,就是动漱玉雅集,就是动令支支。 而今日过后,玉京城还有几个人,敢轻易动令支支的人? 沉璧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转身飞奔而去。 令支支独自走回雅庭。 顾年年正举着那柄扇子,在裴昭宁的指导下试着开合扇骨,动作笨拙却满脸欢喜。 淮王与顾衡玉仍在交谈,见她回来。 淮王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令支支重新落座,执壶续茶,笑意温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久等了。” …… 茶香袅袅,暮色渐浓。 她放下茶盏,抬眸笑道: “难得诸位赏光,这‘雪魄兰心’还余半两,我替诸位分装成小包,带回去慢品。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 “份例有限,顾小姐那份,回头托六殿下转交可好?他今日替我讲解扇法,我还未谢呢。” 顾年年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好!谢谢令姐姐!” 顾衡玉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裴昭宁看了令支支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却没有拒绝。 裴今安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了摇头: “令掌柜,你这成人之美的雅兴,本王实在佩服。只是,可别把本王的六弟给‘送’出去了。” “殿下说笑了,”令支支笑意盈盈。 “缘分这种事,民女哪里敢插手?不过是顺水推舟,请殿下帮忙递个东西罢了。” 裴昭宁接过话头,语气淡然:“皇兄若无事,臣弟自当代劳。” ……无事。 也就是说,淮王若有事使唤他,他未必有空。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拒意已显。 裴今安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 他也不纠缠,只举盏饮尽杯中残茶,赞道:“好茶。” 茶会尽兴,宾主皆欢…… 至少表面如此。 顾年年心满意足地抱着装好的“流光幻蝶扇”和一小包“雪魄兰心”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兄长离去,临出门还不忘朝裴昭宁的方向挥挥手。 裴昭宁略一颔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淮王负手而立,望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忽而轻声道: “顾世子此人,用好了是利剑,用不好……便是劲敌。”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裴昭宁没有接话。 令支支恍若未闻,只含笑福身:“二位殿下今日捧场,雅集蓬荜生辉。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常来。” 淮王收回目光,看她一眼,笑道:“三万两黄金都花了,自然常来。” 裴昭宁也微微颔首,与淮王并肩而出。 后院重归寂静,只剩池中红鲤悠然摆尾,荡开一圈圈涟漪。 令支支立在廊下,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淮王对镇国公府有拉拢之意,但顾衡玉不接茬。” 她轻声自语。 “九公主与顾家有旧谊,六皇子今日被顾小姐当众表明好感,镇国公府若知情……” 她顿了顿,眸光微动。 “这潭水,该再搅一搅了。” 第194章 你可怜 南城门值房,烛火昏暗。 惊鸿蜷缩在墙角,发髻散乱。 半边脸颊红肿着,唇角溢出血丝。 谢婉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绣鞋的珍珠缀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与她眼底刻毒的冷意形成尖锐对比。 “自由身?” 谢婉莹轻笑一声,尾音拖得绵长而愉悦。 “你以为脱了乐籍,就是良民了?就是能与我平起平坐的清白女子了?” 她俯下身,保养得宜的指尖捏起惊鸿的下巴,迫她抬头。 “我告诉你,贱籍是刻在骨头里的…洗不掉。就算你今日死在这儿,往生簿上写的也是‘乐户惊鸿,水性杨花,勾引良家子’。” 惊鸿眼睫颤抖,却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城门口被沈家家丁按住时就流干了。 在被沈清晏那一眼…那慌乱、回避、终于松了口气的眼神,钉在原地的瞬间,就彻底干涸了。 他说:“惊鸿,你先回去……” 她记得那声音。 从前在漱玉阁,他握着她的手,说“待你自由,我必来娶你”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原来,一样的。 谢婉莹松开手,退后一步。 侧身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细细擦拭指尖,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打。留口气就行。” 她身后两个粗壮仆妇应声上前。 惊鸿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沉璧那一声骂声,又凶又脆,直撞心头。 沉璧骂她“为了个男人,连根都不要了”。 根。 漱玉阁是根,妈妈是根,沉璧和那些骂她却又护着她的姐妹,也是根。 她把根刨出来,捧在手里,送给了一个根本不敢要的人。 多蠢。 第一记耳光落下的瞬间,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烛火剧烈摇曳。 谢婉莹猛地回头,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个穿墨绿劲装的女子,眉眼利落,手里提着一柄还未出鞘的长刀。 她身后是浓稠夜色,冷风灌进来,将满室沉闷的脂粉香与血腥气一冲而散。 沉璧扫了一眼屋内情形。 墙角瑟缩的惊鸿、趾高气扬的谢婉莹、挽袖子愣住的仆妇。 她的目光在惊鸿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 “漱玉雅集,奉东家之命,接人。” 谢婉莹先是错愕,随即怒极反笑:“漱玉雅集?那破……” 她及时咽下了后半句。 今日之后,玉京城但凡有点耳目的,都知道“破楼”里坐着什么人。 六皇子亲临、淮王入会、镇国公世子兄妹做客。 她再跋扈,也不敢当众把那位亲王,皇子和一位世子和“破”字摆在一处。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贱人是沈家扣下的人,轮不到你们来接。” 她抬高下巴,“漱玉雅集的手,伸得太长了。” 沉璧没有看她。 她看着惊鸿。 惊鸿也在看她。 那双曾经含烟带雾、吟风弄月的眼睛,此刻像被揉碎的花,只剩一片茫然。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沉璧的名字,却发不出声。 沉璧移开视线。 “惊鸿,乐籍已脱,身契已销,是正经良民。”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抖开,“南城门的差役验过了。良民无故被拘、被殴,苦主可报官,亲属可领人。” 她顿了顿。 “东家让我问你,漱玉雅集的契,你还签不签?” 惊鸿浑身一震。 沉璧把话说得冷硬,没有半分温情。 但她看着惊鸿的那一眼里,分明写着: 我肯来,是东家让我来。东家肯来,是你最后的机会。 签? 还是不签? 签了,是洒扫粗使,是死契,是这辈子再与“花魁惊鸿”四字无关。 可也是……有根了。 惊鸿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不稳,腿在抖,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她站起来了。 “我签。” 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 谢婉莹脸色铁青:“你敢!” 没有人理她。 沉璧收起文书,对门外微微侧首。 两名雅集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惊鸿。 经过谢婉莹身边时,惊鸿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脸,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谢小姐。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狼狈,红肿、血污、散乱的鬓发,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的茫然破碎了。 “谢小姐,”她说,“我从前怕你。觉得你是高门贵女,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怕。你怕沈公子喜欢我,怕这婚事不成,怕满京城的笑话。你关起门来打我骂我,也不过是怕。” “你可怜。” 谢婉莹像被抽了一鞭子,整张脸都扭曲了。 沉璧牵起嘴角,没再看她,带着人转身出门。 值房外,夜风冷冽,月悬中天。 惊鸿被扶上马车时,终于落了泪。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出声。 沉璧策马走在车旁,沉默良久,忽然隔着车帘开口: “东家说,你以后是雅集的人了。雅集的人,没有被人打了不还手的规矩。” 车帘掀开一角,惊鸿露出红肿的半边脸,怔怔看着她。 “所以,”沉璧直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伤养好了,该学的武艺学起来。下次再挨打,记得还手。” 车帘落下。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嗯”。 漱玉雅集,后院角房。 惊鸿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是冷,是怕,还是羞愧。 令支支坐在她面前,手里翻着那张墨迹已干的死契,神色淡然。 “既签了这契,你便是我漱玉雅集的人。” 她将契书放下,语气平静: “以后每月月钱二两,包食宿。每日卯时起,洒扫庭院,擦拭器物,协助后厨洗菜。亥时歇。不许饮酒,不许对客失仪,没我的允许…不许再见沈清晏。” 惊鸿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奴婢……谨遵东家规矩。” 令支支看着她卑微颤抖的后背,沉默片刻。 “惊鸿。” “……奴婢在。” “你可恨我?” 惊鸿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拼命摇头。 令支支却不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冷月上,声音淡得像夜色: “恨也无妨。” “这世间,真心最不值钱。你把它捧给人,人却未必接得住。摔碎了,还得你自己扫。” “我救你回来,不是心软,是看你还有用。” 第195章 落叶惊秋,蛰伏待春 令支支终于收回目光,落在惊鸿那张怔怔的脸上。 没有怜悯,亦无嘲弄,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你的琵琶,你的名姓,你和沈清晏那点旧情……在你手里是催命符,在我手里,或许还能换些用处。” “你可愿意?” 惊鸿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想起城门口那只始终不曾回握她的手。 想起值房里那些羞辱与掌掴。 想起方才谢婉莹说“你不配”时那种轻蔑的、仿佛碾死一只蝼蚁的语气。 她想起十四岁初入漱玉阁,林妈妈说“咱们这样的女子,最忌动真情”。 她想起沈清晏握着她的手说“必不负卿”,眼神那样真挚,月色那样温柔。 她想起她捧着那三百两银子,像捧着一生一世的指望,以为自由就是幸福的钥匙。 然后她想起,那把锁,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开。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奴婢……愿意。” 令支支不再多说,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明日起,你叫惊蛰。” “落叶惊秋,蛰伏待春。那些痴心妄想的旧梦,就留在‘惊鸿’那两个字里吧。” 门扉阖上。 烛火下,那女子独自跪着。 她攥紧那张将她从深渊捞起的死契,泪水无声滚落,却第一次,不再是只为自己。 三楼雅间。 林画秋候立一旁,将南城门之事的收尾一一禀明。 “……谢小姐已回府,听说摔了一屋子瓷器。沈家那边暂无动静,但沈清晏被禁足祠堂,对外仍称‘病中静养’。明日朝中会传出什么风声,还需再探。” 令支支倚窗而立,望着玉带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听完了,只“嗯”了一声。 林画秋犹豫片刻,低声问:“东家,惊……惊蛰那边,您当真打算……” “用她对付沈清晏?”令支支替她说完了。 林画秋垂眸:“是。她一个弱女子,沈公子若已负心,又岂是她能牵制的?” “他若真负了心,确实牵制不了。” 令支支收回目光,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可他负了吗?” 林画秋一怔。 她有些听不懂了。 “若全然无心,何必许诺赎身?若全然无意,何必答应私奔?他被堵在城门口时,若当场说出‘此女与我无关’,惊蛰今日早已是一具尸体。” 令支支语气淡淡,像在分析一枚棋子的位置与用途。 痴情不彻底,绝情不透彻,这样的人最好用。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任由家人将她扣下,但这‘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放不下’。” 沈清晏。 帝师嫡长子,未来清流领袖。 温文尔雅,品行端正,从无劣迹。 唯一的“劣迹”,是曾对一个花魁动了真心。 这真心有多少分量,值不值得利用,一试便知。 “谢家与沈家的婚事,本就是因势而合。谢家图帝师府的清望,沈家借谢家在礼部的人脉。 这桩姻亲,捆绑的是两个世家的利益,而非两个小儿女的私情。” 令支支转身,眸光流转。 “谢婉莹善妒跋扈之名已经传遍玉京,沈家夫人再大度,也不会乐意儿子娶个搅家精。更何况,谢小姐今日私设刑堂、折辱良民的事,若传进帝师耳朵里……” 她没有说下去。 林画秋已然心领神会。 惊鸿、不,惊蛰便是撬开这门婚事的第一道缝隙。 她是沈清晏心口那点残存的“放不下”,是沈谢两家联姻绸缎上一根不起眼却致命的倒刺。 而东家要做的,不过是按住这根刺,轻轻往里推。 不用多深。 只要够疼。 “至于沈清晏……”令支支顿了顿,“他是帝师的嫡长子,将来要执掌沈家门楣,要入阁,要成为清流砥柱。这样的人,不会为一个女子毁掉前程。但……”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无端令人脊背发凉: “正人君子比真小人更好拿捏。因为他们有愧疚,有不忍,有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对不住’。” 惊蛰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根刺。 平日不痛不痒,甚至刻意遗忘。 可一旦有人按下去,那点陈年内疚便会翻涌上来,搅得他坐立难安,进退失据。 不需要他为惊蛰忤逆家族、放弃婚约。 只需要他在某些关键时刻,犹豫那么一瞬,沉默那么一刻…… 便够了。 林画秋彻底明白了。 东家从来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 她救惊蛰,三分是怜悯那女子痴傻可怜,七分…… 是将这枚被碾落尘埃的棋子拾起,拂去血迹,重新摆上棋盘。 惊蛰以为东家是救她的神明。 而东家只是觉得,她还有用。 林画秋心头五味杂陈。 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那又如何呢? 若无这份“有用”。 惊蛰今夜早已死在谢婉莹手中,尸体被扔进乱葬岗,连个收殓的人都没有。 这世道,能被利用,有时已是最大的慈悲。 “沈家那边,”令支支声音依旧平淡,“派人盯着沈清晏。祠堂、书房、日常起居,他见过谁,说过什么,有没有偷偷派人打听惊蛰的下落……我要知道。” “是。” “谢家那边不必再管。谢婉莹今日丢的面子,自然会去找沈家哭诉。我们只需等着,看沈家如何取舍。” 林画秋领命,正要退下,又听令支支说: “还有……” 她笑笑,声音似乎放软了些许: “告诉沉璧,对惊蛰……别太凶。她才死过一次,总要些时日活过来。” 林画秋眼眶一热,低头应了。 门扉轻阖。 令支支独自站在窗前。 玉带河的渔火已在夜色中渐次熄灭。 唯余满天寒星,冷冷地映在水面。 她忽然想起惊蛰跪在地上说“愿意”时。 那双曾经燃着痴妄希望的眼睛,已碎成一片空茫的灰烬。 她亲手碾碎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可若不碎…… 那光迟早会将她焚成灰烬。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冷寂的河。 明日还有明日的棋。 谢家,沈家,帝师府,还有那个被禁足祠堂、不知是否正辗转难眠的沈公子。 她拉过一张纸,提笔,写下第一个“沈”字。 笔锋冷峻,力透纸背。 第196章 趁虚而入? 约莫六个时辰之前。 淮王府。 晨光斜斜探进来,裴今安坐在书房临窗的软榻上。 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闲适,眸光却久久不曾移动分毫。 窗外的光映上长睫,他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躬身禀报: “殿下,雅集今日开张。” 裴今安翻过一页书。 “人还在?” “在。属下亲眼见令掌柜一直待在雅集内,接待宾客,未曾离开半步。” 裴今安唇角弯了弯,笑意温润依旧。 眼底却像结了霜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他将书合上,放在膝头。 “去将楚宣唤来” “是。” 黑影退去。 裴今安独自坐了许久。 阳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直到…… “回殿下,楚先生已在书房外候着。”心腹侍卫低声应道。 “让他进来。” 门开,一道高大身影踏入书房。 来人四十出头,面容刚毅,双目精光内敛,周身气息浑厚如山,却又隐而不发。 他本是孙贵妃堂弟,后来成了雍亲王埋在宫中的暗桩之一。 如今更是这大烁朝为数不多的金丹境强者之一,还是…… 此刻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那气度,却绝非寻常侍卫可比。 “殿下,召我何事?” 裴今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景色,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楚先生,本王有一事相托。需你亲自走一趟。” 楚宣垂首:“请殿下吩咐。” “惑心林,毒林深处那座客栈。”裴今安转身,目光落在楚宣脸上,“本王要你,去探一探。” 楚宣眸光微动:“有间客栈?” “正是。” 裴今安缓步走近,声音低缓而清晰: “那位令掌柜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神兵、秘籍、奇珍异宝、甚至连本王那个六弟和九妹都为她所用。这些,总不会凭空而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今她在玉京,忙着雅集开张,分身乏术。惑心林客栈那边,想必也没什么人了。” 楚宣了然:“殿下的意思是……趁虚而入?” “探一探虚实。”裴今安纠正道,“本王要知道,那座客栈到底藏着什么。若有机密,能拿便拿,拿不了……看清楚也是好的。” 他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语气恢复成惯常的温润: “楚先生,此行隐秘,勿要惊动旁人。尤其是……那位或许也在暗中窥伺的魏无涯。” 楚宣眉头微皱:“魏无涯?大内影卫统领?他……” “父皇病重,影卫动向不明。” 裴今安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但魏无涯此人,对父皇忠心耿耿,未必不会盯着客栈那边。你去时,多加小心便是。” 楚宣微微颔首:“明白。” “去吧。”裴今安挥了挥手,似笑非笑,“早些回来。本王等着你的消息。” 楚宣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惑心林客栈。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桓已久。 雾晞白是那块璞玉,令支支是那座深不见底的潭。 可潭再深,总要有个源头。 她身边能打的人,如今散在四方: 雾晞白在他这,赵阁和云家公子还在栖霞城,镜非台也回了听雨楼,剩下的……境界也高不到哪去。 惑心林客栈,此刻就是一座“空城”。 这是最难得的机会。 楚宣,武道金丹。 对一座只剩几个小卒的客栈,绰绰有余。 裴今安垂下眼帘,唇边那抹温润笑意始终未散。 “令掌柜,”他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 “本王真的很想知道,你的根,到底扎得多深。 裴今安独坐书案前,长指轻轻撑着头,侧眸望着窗外,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令支支啊令支支,你在玉京搅动风云之时,可曾想过,你的老巢,也有人惦记? …… 入夜。 惑心林。 月亮被云层遮住,碧落桃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铺了满地暗香。 客栈大堂漆黑一片。 只有后院岩洞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色的光。 阿萝迦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正缓缓吐纳着莹蓝色的雾气。 另一只蛊虫则安静地趴在她肩头,眼睛闭着,似乎也在沉睡。 池水中央,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出水面。 蓝鳞巨蟒睁开竖瞳,幽冷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闪。 它感觉到了。 岩洞外,夜色浓稠如墨。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抵达桃林边缘。 一人灰衣劲装,气息如渊,正是大内影卫统领魏无涯。 他受皇帝密令,暗中监视惑心林客栈已有时日,今夜忽感不安,亲自前来查探。 另一人,则是楚宣。 他一身夜行衣,气息隐匿得极好,但在魏无涯这等同境界的高手面前,依旧无所遁形。 二人隔林相望,目光在月色下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楚先生,”魏无涯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楚宣冷笑:“魏统领不也来了?大内影卫,何时对一座边陲客栈如此上心?” “奉命行事。”魏无涯淡淡道。 “巧了,”楚宣负手而立,“我也是奉命行事。” 二人皆知对方的来意,也皆知今夜必有一番交锋。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立即动手。 因为桃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让两位武道金丹同时感到了一丝……危险。 桃林静谧,花开如雾。 但那看似柔美的粉色花海中,隐隐有阵法波动流转。 令支支从系统兑换的护林大阵,此刻正悄然运转。 更深处。 岩洞内的蓝鳞巨蟒,已游出水面,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洞口,竖瞳冰冷,锁定着桃林外那两个让它也感到威胁的人类。 岩洞…… 楚宣的感知探入岩洞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什么?! 蓝光、幽冷的气息、还有一股庞大得近乎恐怖的生机。 但没等他细究,一道强大到气劲猛地撞了上来! 冷。 锋利。 带着赤裸裸的警告与杀意。 蓝鳞巨蟒的竖瞳彻底睁开。 它从池中缓缓直立起上半身,鳞片上流转的幽蓝光芒照亮了整个岩洞。 阿萝迦猛地睁眼,本命蛊也从沉睡中苏醒,发出尖锐的嘶鸣。 第197章 三个武道金丹 “有入侵者。”阿萝迦低声说。 蓝鳞巨蟒没有回应,但它庞大的身躯已经开始移动,朝着岩洞口无声滑去。 洞外,楚宣收回感知,面色凝重。 “那条蛇……大宗师级别。”他对魏无涯说,“那丫头怎么养出来的?” 魏无涯微微蹙眉,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掩饰气息,同时拔地而起。 两道属于武道金丹的磅礴气势,如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岩洞内,蓝鳞巨蟒盘起身体,竖瞳死死盯着洞外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 阿萝迦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身前那枚透明蛊虫体内。 蛊虫瞬间变成血红色,发出急促的嗡鸣。 这是求救信号。 但信号能传到玉京吗? 来得及吗? 阿萝迦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可能是她这辈子最长的夜。 * 玉京城,漱玉雅集三楼。 令支支刚送走几位贵客,独自坐在窗边。 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 楼下的喧嚣渐渐散去,夜色笼罩了玉带河,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静谧得近乎虚幻。 忽然! 【叮!!!】 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响,尖锐刺耳。 是令支支穿越以来从未听过的最高级别警报! 【检测到有间客栈遭遇入侵!入侵者数量:3,境界评估:武道金丹!威胁等级:致命!】 令支支捏紧手中茶盏,骨节泛白。 武道金丹。 三个。 客栈里有什么? 阿萝迦在炼蛊,蓝鳞巨蟒守着岩洞。 他们加起来都挡不住一个武道金丹。 系统声音有些焦急: 【支啊,是否开启紧急传送功能?当前余额可购“定点传送门”,效果:瞬间传送至指定坐标,时间:1秒。所需金额:当前全部余额。】 全部余额。 那是她攒了多久的家底? 是漱玉雅集开张的底气,是下一步棋局的筹码…… 令支支沉默一瞬,没有再犹豫。 “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面前凭空浮现一道幽蓝色的光门,边缘流转着诡异的银色符文。 令支支一步踏入。 * 惑心林,有间客栈。 楚宣和魏无涯老者刚刚跃起,气势如山,正要朝客栈压下。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在客栈后院炸开! 那光芒刺目得让两位金丹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光芒消散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后院正中。 月白色的衣裙,墨发披散。 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令支支。 手里,还握着两把刀。 双月刃可升级。 如今,连宗师都能一刀两断,对金丹,也能砍出一道口子。 她垂眸,望着那两道气势滔天的身影,唇边勾起一抹笑容。 甜美的。 温柔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 “三位深夜到访,”她说,“是来喝茶的,还是来……” 她顿了顿,两把刀在手中轻旋。 “……送死的?” 蓝鳞巨蟒从岩洞口探出巨大的头颅,竖瞳冷冷盯着入侵者。 阿萝迦从它身后走出,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掌柜的?!” 她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在玉京吗?! 令支支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人两刀,挡在客栈与入侵者之间。 月色下,她的背影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偏偏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两个武道金丹,此刻竟谁也没有动。 而暗处…… 还有一位。 魏无涯瞳孔微缩。 楚宣更是心头剧震。 她……怎么会在? 她不是应该在玉京吗? 刚刚那光芒……是什么功法? 什么神通?! 等等!! 三位? 令支支见其不答,缓步向前。 月白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她身后的碧落桃林中,阵法的光芒流转得更加剧烈。 她看着那两位站在桃林边缘的两位,眼中的笑意,比月色更冷。 “既然都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她态度一转,顿了顿,语气轻柔得如同邀请老友品茶: “还是说……你们想先试试,我这客栈的‘规矩’,硬不硬?” 这时,藏在暗处的老者却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夜枭。 “有趣,实在有趣。” 那人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落在令支支对面三丈处。 望见来人的瞬间,楚宣和魏无涯不约而同的面色一凝。 两张向来沉稳如山的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甚至可以说是……忌惮。 “你就是那个令支支?”黑袍老者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兴味,“听说你身上有大秘密。老夫今日,是来开开眼的。”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刀,目光从这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镜无尘。 听雨楼前楼主,镜非台的师父。 二十年前便已是传奇人物。 传闻早已“走火入魔”不知所踪,如今却……活生生站在这里。 魏无涯张了张嘴,带着难以置信。 他与镜无尘曾有一面之缘。 二十年前,江南那场隐秘的变故中。 这位听雨楼楼主是三位大宗师之一。 与他和孙厉同列。 那时的镜无尘,风华正茂,剑意冲霄,是江湖中公认的、最有可能踏出那一步的人。 然后,走火入魔,不知所踪。 至少,江湖传闻如此。 楚宣的反应更直接。 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金丹之力流转全身,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 二十年前他与镜无尘并不熟稔。 但“镜无尘”这三个字,对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江湖人而言,都意味着…危险。 镜无尘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两位武道金丹同时心头一凛。 “多年未见,二位别来无恙。” 他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悠远的感慨,“魏统领,孙……,不必紧张。老夫今夜……只是路过。” 路过? 魏无涯和楚宣脸上同时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 深更半夜,毒林深处,一座诡异的客栈门前,三人对峙之际…… 你路过?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以他们的感知,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人的存在! 若非他自己走出来,他们甚至不知道桃林外还有第三…四个人! 除了…… 令支支! 楚宣和魏无涯面色古怪。 两人皆知,武道金丹境界,每厉害一分便犹如天堑。 所以,境无尘在他们二人之上。 至于令支支 恐怕远在他们三人之上…… 第198章 自己人? 令支支心念流转,面上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镜无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晚辈见前辈的恭谨: “镜前辈?久仰大名。听雨楼前楼主,镜楼主的恩师,晚辈本该扫榻以待。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魏无涯和楚宣,笑意温婉,语气无辜: “今夜客人似乎多了一些。我这客栈,庙小,恐怕招待不周。” 镜无尘闻言,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月色下,他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那目光不像魏无涯的审视,也不像楚宣的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老夫今夜前来,并非寻事。只是听闻此处有趣,顺道一观。不曾想,竟遇故人。” 他转向魏无涯与楚宣,微微叹息: “二十年前,江南一别,老夫以为此生不会再与二位相见。世事难料。” 魏无涯面色沉凝,没有说话。楚宣则冷笑一声: “镜无尘,你死而复生,就为了‘顺道一观’?这话,你自己信吗?” 死而复生? 这倒有意思了。 令支支敛眸,微微勾了勾唇角。 不知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系统忽然开口: 【支啊,需要贴心提醒吗?】 令支支微顿,“提醒什么?死而复生?” 【宾果!答对了!但没有奖励……嘿嘿。】 令支支沉吟片刻,再抬眼时,双瞳间好似盈着一丝极淡的光。 系统见状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愧是它的宿主,就是聪明! 【即使是最初级的洞微相术,在这个世界妥妥够用了!】 令支支没理系统,眸光微闪,望向那人。 此时,面对楚宣不算友善的态度,镜无尘也不恼。 他只是轻轻摇头:“信与不信,在二位。老夫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镜非台? 还是……另有其人? 魏无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镜无尘,二十年前江南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滞。 楚宣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镜无尘。 二十年前,他们三位大宗师同时出现在江南,绝非偶然。 那背后,隐藏着某个惊天的秘密。 而镜无尘的“走火入魔”,更是在那场变故之后不久。 镜无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释然,几分……讳莫如深。 “魏统领,”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二十年前,老夫‘走火入魔’,便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魏无涯和楚宣,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意味深长: “今夜老夫前来,只是提醒一句,皇宫与惑心林之事,莫要掺和太深。有些人,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你们能碰的。” 这话,既是对魏无涯和楚宣说的,似乎……也是对令支支说的。 也正是此时,令支支的洞微相术得出了结论。 境无尘……是“伏尸之相”! 简而言之: 若看到死人相而人活着,会称其为“伏尸之相”。 意指其本来已该是伏地之尸,但因某种机缘,魂魄暂留人间,气场异于常人。 所以…… 境无尘本该是已经死了才对。 令支支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在得知莫棠也是穿越而来时,她便认真琢磨过。 再到现在…… 这个世界果真……不简单。 “今晚倒是热闹。”她轻声道, 。 “先是两位金丹前辈不请自来,现在又添一位……听雨楼的前辈。我这惑心林,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后花园了?” 镜无尘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慈祥,若是不知底细之人见了,定会以为是位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 “令掌柜莫怪,”他缓步上前,与令支支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魏无涯与楚宣。 “老夫今夜前来,本是寻故人叙旧,不料撞见这般热闹。既是故人相逢,不如……一同入内品茶?” 他说着,侧首看向令支支,眼神温和得如同看待自家晚辈: “听非台说起过你。能让他那般骄傲之人甘愿合作,令掌柜果然……非同寻常。” 令支支心中一动。 镜非台? 他与镜无尘……不是师徒吗? 为何这语气,听起来倒像是……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镜楼主与晚辈确有几分交情。前辈既是镜楼主之师,那便也是晚辈的前辈。请。”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掠过镜无尘。 悄然落在魏无涯与楚宣身上,似笑非笑: “两位前辈,可要一同入内?还是说……继续在这儿站着,等我那蓝鳞蟒出来给你们行礼?” 魏无涯沉默片刻,率先迈步。 楚宣看了魏无涯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人穿过碧落桃林。 那九转轮回阵在令支支的操控下悄然敛去杀机,只余花香拂面。 但魏无涯和楚宣都能感觉到,那阵法并未真正撤去,只是暂时蛰伏。 而更深处,那道庞大的黑影依旧盘踞在岩洞口,竖瞳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 令支支请三人落座,亲自煮水烹茶。 阿萝迦已被她以眼神示意退下,整个大堂只剩下这四人。 茶香袅袅,气氛却诡异地沉默。 “老夫……” 镜无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魏无涯和楚宣,又看向令支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本是为劣徒镜非台来的。老夫听闻他与小友有些交情,便想着或许能借此机会,替他化解心结。” 他说着,目光落在令支支脸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祥与关切: “小友在玉京的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腕,实在难得。非台能结识小友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令支支听着,笑容未变,指尖轻点桌面。 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关心徒弟,实则暗戳戳地拉关系。 “你和我徒弟有交情,那咱们也算自己人”。 怀柔政策,先套近乎。 绝非好事。 而且,她令支支从来不信什么“长辈的慈祥”。 “前辈言重了。”她语气依旧温和。 “镜楼主确实帮过我不少忙,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至于他的心结嘛……晚辈不便多问,只希望他能放下过往,过得舒心些。” 镜无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随即恢复如常,叹息道: “那孩子,从小便觉得老夫待他不够好,总觉得……他母亲的事,是老夫亏欠了他。可有些事,实非老夫所能掌控啊。” 第199章 妖女 听到这。 魏无涯冷笑一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重重的搁在桌上。 境无尘抬眼,面色无虞。 只是依旧目光幽深地看着令支支,语气忽然变得讳莫如深: “小友可曾听说过,二十多年前,这世上曾出现过一些……极其特殊的人物?” 令支支眉梢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特殊的人物?晚辈孤陋寡闻,还请前辈明示。” 镜无尘目光望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时,老夫还年轻,偶尔游历四方。有一回,在江南一带,遇到一个女子。那女子……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她谈吐奇特,知晓许多匪夷所思之事,身上更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宝贝……会发光的珠子、无需火烛便能照明的琉璃盏、能记录声音的玉盒、还有……一些威力惊人的武功秘籍和兵器。”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整间客栈。 “那些东西,任何一件流落江湖,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老夫当时惊为天人,只当遇到了神仙中人。可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惋惜与悲悯: “后来,那女子的身份暴露了。有人说她是妖女,有人说她身怀异宝,觊觎者蜂拥而至。再后来……她便死了。被人合谋所害,她带来的那些宝贝,也被瓜分一空。” 令支支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小友可知,”镜无尘忽然看向她,目光如炬,“那些宝贝中,有一小部分,在瓜分之时,离奇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煦依旧,说出的话却别有深意: “老夫今日见小友这客栈,还有在玉京拿出的那些奇珍异宝、神兵秘籍,忽然想起当年之事。这些东西……” “倒是与那女子当年所携,有几分相似啊。” 魏无涯和楚宣同时变了脸色。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令支支,和当年那个异界女子,是一路人。 你手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当年失踪的那批。 此时,镜无尘的目光缓缓扫过魏无涯和楚宣,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而且这些东西出世,定是要搅得这天下……不得、安宁啊。” 境无尘似是悲悯的叹息,让周围空气瞬间凝滞。 这下。 令支支听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她垂眸,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寂静的月色下格外清晰。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讽刺。 随后目光落在魏无涯和楚宣身上,语气轻快得像在闲聊: “魏统领,楚先生,前辈这话,你们听明白了没?他是在撺掇你们,和我动手呢。” 魏无涯面色沉沉,没有接话。 楚宣眉头紧皱,目光在镜无尘和令支支之间来回游移,却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 镜无尘的暗示,他们都听懂了。 但听懂了,不代表会照做。 魏无涯是皇帝的人,他的任务是监视客栈,而非与令支支为敌。 何况他亲眼见过令支支的手段。 能在瞬息间从玉京出现至此,这等神通,已超出武道金丹的认知范畴。 贸然出手,未必能讨得了好。 楚宣更是心思复杂。 他是淮王的人,奉命来探客栈虚实,并非来拼命。 何况镜无尘此人,他早有耳闻。 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狠手辣,当年江南那桩旧案,谁说得清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与这种人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两位武道金丹,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镜无尘面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慈祥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以当年那桩旧案的内幕、以“异界人”这个足以让任何武道强者心动的秘密。 足以说动魏无涯和楚宣联手。 只要这两位金丹出手,加上他自己,区区一个令支支,再诡异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可他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不动? 令支支看着镜无尘那一闪而过的阴沉,唇角微勾。 蠢货。 “镜前辈,”她起身,笑容依旧甜美无害,语气却轻飘飘地落下。 “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不过有句话,晚辈想提醒您。”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白衣裙无风自摇曳。 “您刚才说,当年那个女子,是因为暴露了太多,才招来杀身之祸。这话,晚辈觉得有道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冷如寒潭。 “所以晚辈一直很小心。该暴露的,才暴露。不该暴露的……” 她抬起眼,直视镜无尘那双幽深的眼眸,一字一句,轻而清晰: “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镜无尘瞳孔猛地一缩。 这女子……她什么意思? 她是说,她暴露出来的那些,只是她想让人看到的? 她手里还有更深的底牌?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所以……设好了局? 他的目光扫过魏无涯和楚宣。 这两人,会不会也是她局中的一环? 魏无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镜楼主,夜已深。老夫还要回宫复命,告辞了。” 他说完,也不等旁人反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楚宣看了看令支支,又看了看镜无尘,忽然冷笑一声: “镜楼主,您老人家慢慢叙旧,我也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也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桃林之外。 眨眼间,两位武道金丹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令支支和镜无尘,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月光如水,桃花如雾。 令支支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方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地开口: “镜前辈,现在就剩咱们俩了。您还想继续‘好心提醒’吗?”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镜无尘,落在他身后,窗外那一片静谧幽深的桃林,又缓缓收回,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 而是因为她太稳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没有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这女子,比当年那个……更难对付。 “小友果然……非同凡响。”镜无尘缓缓开口,声音已没了方才的慈祥,只余一片幽冷的深沉。 “今日一见,老夫受益匪浅。改日若有闲暇,定当登门再叙。” 令支支目送镜无尘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觉不觉得……他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额…】 四下无人,系统便知宿主这是在问自己。 它下意识抖了一下:【是、是有点。】 “那便留不得了。” 第200章 新年快乐!!! “系统,传送回玉京。” 令支支望着远处低声开口。 下一秒,幽蓝光芒再次笼罩她的身影。 瞬息之间,地上已空无一人。 “系统,可以赊账买些烟花吗?” 令支支无奈,毕竟钱已经全部用来买传送门了。 【宿主你说的是哪种烟花?】 系统在空间调开面板,开始滑动烟花品类。 “普通烟花。” 系统“嗐”了一声,【普通烟花不值几个钱的,我给你买!】 【要多少?】 * 玉京城。 漱玉雅集后院。 令支支凭空出现,稍稍敛袖。 随后抬手理了理鬓发,面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婉从容的笑容。 “沉璧。”她扬声唤道。 沉璧正从前厅过来,闻声快步而入。 “东家?您方才不是在楼上歇息吗,怎么……”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东家的衣摆上,沾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这花瓣一看,还有些不寻常。 而玉京城,没有这种桃树。 沉璧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都没问,只垂首道: “东家有何吩咐?” “去叫林掌柜。”令支支脚步不停,往后院库房的方向走去。 “然后带上库房里所有的烟花,能搬多少搬多少,搬到前门去。” 沉璧一怔:,“烟花?” 雅集何时购买了烟花? 随即,沉璧连忙低下头:“东家,那些……烟花是准备现在要用吗?” “是。” 令支支回头看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今日雅集开张大吉,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去最热闹的地方,放最响的烟花,让整个玉京城都知道……漱玉雅集,开张了。” 沉璧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 林画秋很快被找来。 当她听说令支支要搬库房里的烟花去城里放时。 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里也不禁闪过一丝愕然: “东家,这……烟花……” 令支支拍了拍她的肩,“银子的事,回头再说。” 随后,她语气轻快,“林掌柜,帮我备车。要最显眼的那种,让人一眼就知道是漱玉雅集的车。” 林画秋看着她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东家放心。” 一盏茶的功夫。 玉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辆装饰雅致却绝不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过。 马车两侧悬挂着“漱玉雅集”的灯笼,车帘大开,里面坐着两个女子。 一个美得出尘,一个利落干练,正是令支支和沉璧。 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满载的板车,上面堆满了各色烟花,用红绸盖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漱玉雅集的东家吗?” “听说今日开张,六皇子和淮王都去了!” “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儿?” “看那方向……是去城楼?护城河边?” 议论声中,马车在玉京城门附近的护城河边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是城中看烟花最好的地方,也是人来人往最热闹之处。 令支支被扶着下了马车,亲自掀开板车上的红绸。 各色烟花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光。 有寻常的“满天星”、“落地金”,也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在场众人从未见过的…… 那是她从系统给她买的“特效烟花”,燃放时会呈现出特殊的图案和色彩。 “开始吧。”她笑着对沉璧和赶来的林画秋道。 沉璧和林画秋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拿起火折子,开始点燃引线。 “嗤!” 第一枚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随即“砰”地炸开,化作漫天金雨。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无数烟花接连升空,将半边天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哇!!” “好漂亮!” “快看快看,那个是金色的菊花!” “那边那个!像不像凤凰?” 护城河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有眼尖的忽然指着天空大叫:“快看!那个烟花炸出字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枚特制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后,竟形成四个璀璨夺目的金色大字。 「漱玉雅集」 紧接着,又一枚烟花炸开,这次是: 「开业大吉」 还有一枚: 「新年快乐」 额…… 估摸着是系统混进去的,添个彩头,倒是也无伤大雅。 “天哪!烟花还能写字!” “漱玉雅集!就是今日开张那家!” “好大的手笔!这得花多少银子!” 人群沸腾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玉京城的大街小巷。 令支支站在护城河边,仰头望着漫天绚烂的烟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满足。 周围人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这正是她要的。 她要所有人都看到,漱玉雅集的东家令支支 此刻正在玉京城,在众目睽睽之下,放烟花庆祝开业。 随后她装作有些乏了,在沉璧的搀扶下回了马车。 烟花依旧在放,漱玉雅集的东家在马车上歇息。 与大家一同……观赏烟花…… * 夜风呼啸,山道寂静。 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气息收敛到几乎不存在。 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不久后,山道尽头,一道黑影缓缓显现。 镜无尘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负手而行,步履从容。 他显然心情不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今夜没能说动那两个蠢货联手,但至少试探出了那女子的深浅。 来日方长,总有办法。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直到他踏入山道中央,距离那白影不过十步之遥时。 那道纤细的身影,才如同从夜色中浮现般,缓缓现身。 镜无尘脚步一顿。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双眼。 “你……”镜无尘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会……” “镜前辈。” 令支支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您方才在惑心林说的话,晚辈回去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向前走了一步。 镜无尘周身气息骤然爆发,武道金丹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朝令支支压去! 但令支支身形纹丝不动,仿佛那足以让寻常武者跪伏的威压,不过是拂面清风。 “您说,当年那个女子,是因为暴露太多,才招来杀身之祸。” 她又向前一步。 “您还说,晚辈手里的东西,和当年失踪的那批很像。” 再一步。 “您甚至暗示魏统领和楚先生,让他们和您联手,把晚辈杀了,把东西瓜分干净。” 第201章 请您,去死! 她已经走到距离镜无尘不过五步的地方。 镜无尘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动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竟动弹不得! 不,不是锁定! 是恐惧!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无数人,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惧! “前辈知道,晚辈听完这些,心里在想什么吗?” 令支支抬起手,握着一个小巧的东西。 月色下,那东西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仿佛来自地狱的请柬。 镜无尘想逃,想喊,想动用毕生功力反击,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缓缓抬起,将那东西,对准他的眉心。 “晚辈在想……” 令支支的声音轻柔如诉,眼底却冷如万年寒潭: “您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还敢上门挑衅。” “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请您,去死。” 令支支是还未到武道金丹,但她有挂呀! 未雨绸缪,买好的S+武器的……配件,这不就用到了。 境无尘的眼睛骤然睁大。 “我可是非台的……” “呵!”令支支一声冷笑打断他。 “您该庆幸镜非台和您不一样,不然……” 令支支手指一扣,眉眼弯弯:“他早死八百回了。” “嘭!” 一声炸响! 境无尘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好似有东西钻入了他的眉心。 那具仙风道骨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令支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消散,最终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唤出系统打开传送,将人…尸体丢回客栈后院岩洞。 小蓝又可以饱餐一顿了。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阿萝迦听见动静腾地站起,险些踢翻面前的蛊皿。 池中慢慢浮起一具双目圆睁、眉心有一个细小血洞的尸体。 黑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赫然是听雨楼前楼主、武道金丹强者,镜无尘。 “这是……镜无尘?!掌柜的,您……” 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知是该惊讶掌柜的怎会突然出现在这,还是该惊讶境无尘…… 镜无尘是什么人? 二十年前便已是江湖顶尖强者,名动天下的听雨楼楼主! 如今更是武道金丹的境界! 这样的人,竟然……被掌柜的杀了? 还……还带回来喂蛇? 池水深处,一对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竖瞳缓缓睁开。 蓝鳞巨蟒嗅到了血腥气,庞大的身躯从池底游动起来,水面翻涌,浪花四溅。 它游到尸体旁边,探出巨大的蛇头,竖瞳盯着那具漂浮的尸体,似乎在看今晚的加餐。 令支支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语气平淡:“吃吧。武道金丹,大补。” 巨蟒仿佛听懂了,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尸体,拖入池底。 水面剧烈翻涌了一阵,随即缓缓归于平静。 只剩几缕血色在水中晕开,又很快被暗流冲散。 阿萝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掌柜的……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镜无尘怎么……” “一盏茶前。” 令支支走到池边,就着岩壁上渗出的泉水洗了洗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半夜摸到客栈来,想探探虚实。我陪他聊了几句,觉得他知道的太多,留着是个祸害,就送他上路了。” 阿萝迦:“…………” 她知道掌柜的厉害,从惑心林开张那天起就知道。 但杀武道金丹如杀鸡,这……这也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跟着掌柜的,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 她默默安慰自己。 “那玉京那边……” 她忽然想到什么,“掌柜的您不是在玉京忙着雅集开张吗?这要是被人发现您不在……” “放心。”令支支唇角微微勾起。 “今夜玉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到我在放烟花庆祝开业。沉璧和林掌柜陪着,众目睽睽,假不了。” 阿萝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烟花、庆典、众目睽睽…… 掌柜的这是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玉京,谁会想到她能在同一夜出现在八百里外的惑心林,还杀了一个武道金丹? “掌柜的神机妙算。”她由衷叹服。 令支支抿唇笑笑,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些蛊皿里的虫子。 有几只已经奄奄一息,有几只却格外活跃,通体泛着诡异的紫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练得怎么样了?”她问。 阿萝迦精神一振,连忙汇报: “托掌柜的福,第四卷《蛊王经》我已练至第五层。这几只蛊虫是准备用来加强本命蛊王的,再有一些时日,应当能成。” 令支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蛊虫上,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练得差不多了,便可以回万蛊门了。” 阿萝迦一怔。 “万蛊门现在大乱。”令支支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门主病危,大长老和三长老争得不可开交,正是你回去的最好时机。” 阿萝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万蛊门。 她离开太久,久到几乎快忘了那个地方。 曾经的圣女,如今的叛逃者,若回去,等待她的会是刀山火海,还是…… “引魂蛊在你手里。” 令支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才是万蛊门名正言顺的大祭司人选。那两个老家伙争来争去,手里没有真东西,争也是白争。” 她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阿萝迦的肩。 那动作随意却透着几分亲昵,与方才拍巨蟒脑袋如出一辙。 “回去之后,先把局面稳住,别急着出头。该低调低调,该拉拢拉拢。万蛊门那些老东西,都是人精,你手里有引魂蛊,又有《蛊王经》傍身,只要不犯蠢,没人能动得了你。” 阿萝迦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郑重地点头: “掌柜的放心,阿萝迦必不负所托。” 令支支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她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巨蟒和客栈,我会留着。万一你在万蛊门混不下去,就回来。这儿永远有个位置。” 阿萝迦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是,掌柜的。” …… 幽蓝光芒闪过,令支支凭空出现在马车上。 这一晚,烟花放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枚烟花在夜空中消散成点点余烬时。 围观的百姓仍意犹未尽,久久不愿散去。 第202章 谢婉莹 令支支掀开车帘,同在沉璧和林画秋点头一笑。 随后,马车穿过人群,穿过街巷,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清晨,漱玉雅集刚开门不久,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沉璧匆匆上楼时,令支支刚刚沐浴完毕。 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 她正拿着布巾擦拭发梢,见沉璧面色有异,眉梢微挑。 “怎么?” “东家,谢家小姐来了。” 沉璧压低声音,面色不太好看,“还带着许家小姐许明依。” 令支支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谢婉莹。 这位谢家嫡女,听闻昨日在值房里被惊鸿当面讽刺“可怜”,想必憋了一夜的气没处撒。 今日带着许明依上门,是来寻仇的,还是来……找茬的? “她带了多少人?”令支支随口问。 “就带了两个贴身丫鬟,还有许二小姐。看着不像是来砸场子的,但那个脸色……啧。” 沉璧撇撇嘴,学了个阴阳怪气的表情,“要不先避避?让林妈妈应付着?” “避?”令支支将布巾放下,走到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把木梳,“她既然敢来,我有什么好避的?” …… 一楼雅间,茶香袅袅。 谢婉莹端坐在主位一侧,妆容精致,衣饰华贵,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她身旁坐着许明依,今日一身鹅黄衣裙,妆容素净,神色却有些复杂。 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回避什么。 见令支支进来,谢婉莹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皱眉放下: “这什么茶?也配拿来招待人?” 令支支笑意盈盈地落座主位,亲自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悠然品了一口,才抬眸看她: “谢小姐不喜欢这茶?那可惜了。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六皇子昨日来都说好。谢小姐喝不惯,大约是在府里喝的都是更好的。” 谢婉莹脸色微微一僵。 六皇子说好? 她方才那话,岂不是在说六皇子不懂茶? “令掌柜这张嘴,果然厉害。”她冷笑一声,也不接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昨日令掌柜派人从我手里抢走了一个人。怎么,漱玉雅集还管起别人的家事来了?” “别人的家事?”令支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谢小姐说的是惊鸿?可惊鸿早已脱了乐籍,是正经良民。良民被人无故拘禁殴打,苦主报官也好,亲友领人也罢,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谢小姐嘴里,就成了‘别人的家事’?”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还是说,谢小姐觉得,只要是自己看上的人,就算打死了,也是‘家事’?” 谢婉莹面色铁青,啪地拍案而起: “令支支!你少在这阴阳怪气!那贱人勾引我未婚夫婿,败坏我名声,我教训她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 令支支依旧端坐,甚至悠闲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谢小姐说惊鸿勾引你未婚夫婿……那我倒想请教请教,沈公子与她相识在先,还是与谢小姐定亲在先?” 谢婉莹一愣。 “据我所知,”令支支放下茶杯,目光清透地看着她。 “沈公子与惊鸿相识,是在谢小姐定亲之前。那时候,谢小姐与沈公子的婚事还没定呢。” 她微微倾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 “若论‘勾引’,那也是谢小姐‘勾引’了别人的情郎才对。怎么到了谢小姐嘴里,倒打一耙的本事,这般熟练?” “你!”谢婉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令支支的手指都在颤抖,“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令支支依旧笑意盈盈,甚至好心提醒道:“谢小姐息怒,茶要凉了。” 谢婉莹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那张笑脸,却被一旁的许明依拉住了衣袖。 “婉莹,别这样……” 许明依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谢婉莹猛地甩开她的手,怒道: “明依!你到底站哪边的?我被人这样欺负,你不但不帮我,还拉着我?” 许明依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父亲昨晚特意把她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告诫她: 以后少与谢家来往,更不要得罪那位令掌柜。许家欠人家一份救命之恩,许家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也需要谨慎行事,切莫因小失大。 她懂。 她都懂。 可她与谢婉莹自幼相识,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今日陪谢婉莹来,本是想劝劝她,让她别再闹了。 可真的坐在这里,看着谢婉莹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忽然发现……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竟然如此……陌生。 真就要为了一个男人,变成这样吗? 从进门到现在,谢婉莹没有一句好话。 阴阳怪气、拍桌子瞪眼。 全然不顾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不顾对方是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 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要救惊鸿”,没有想过对方或许有对方的道理。 她只是一味地发泄自己的愤怒,一味地认为自己全对、对方全错。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许明依闭上眼,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谢婉莹见她不说话,更加恼怒,正要开口再骂。 忽然。 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沉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东家,有两位客人想见您。说是……故人。” 令支支眉梢微挑。 故人? 她在玉京除了皇家的,哪来的故人? “请进来吧。” 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雅间。 一个灰衣劲装,气息内敛如山;一个玄色长袍,面容刚毅。 两人皆是气度不凡,周身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正是魏无涯和楚宣。 二人对视一眼,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从惑心林到这。 两人同路不同行。 进玉京后,却都鬼使神差的想来漱玉雅集看看。 至于看什么…… 当然是看看那女子是不是当真有那么……神…… 随后两人便在门口碰上了。 此时看见令支支从容待客的样子。 二人心道: 果然深不可测! 令支支如此神态。 就好像昨晚手握双刀,轻轻旋转,问他们是不是来送死的,不是她一样。 啧啧啧。 第203章 折损费 谢婉莹看到来人,脸色骤然一变。 她虽然骄纵,却不是傻子。 这两人身上的气息,那隐隐的威压,绝不是寻常人物!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魏无涯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停留,直接落在令支支身上。楚宣亦然。 令支支笑意盈盈地起身,仿佛见到多年老友般热络: “两位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快请坐,沉璧,看茶。” 魏无涯和楚宣又对视一眼,依言落座。 魏无涯颌线绷紧,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似在琢磨。 方才进城时,他听到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说的都是“昨夜漱玉雅集东家在护城河边放烟花庆祝,好大的手笔”。 放烟花? 庆祝? 昨夜她在惑心林,又在玉京? 疑惑至极,他调转方向,来了漱玉雅集。 碰到楚宣时。 他心下了然。 无非是他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疑惑。 两人都不是蠢人。 一瞬间,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幽蓝的光芒,那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身影…… 那女人,掌握着他们无法理解的神通。 难怪镜无尘那个道貌岸的老家伙,会明着打她的主意。 令支支仿佛没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自顾自地给两人斟了茶。 随后才转向谢婉莹,语气依旧温和: “谢小姐,今日的事,咱们就到此为止吧。惊鸿如今是我漱玉雅集的人,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往后她若再招惹沈公子,我自会处置。但若是别人来找她的麻烦……”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那也得先问问,我漱玉雅集,答不答应。” 谢婉莹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魏无涯和楚宣那若有若无扫过来的目光压得说不出话来。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令支支一眼,拂袖起身。 见状,令支支勾唇,声音轻扬: “林掌柜,带谢小姐去算一下桌子的折损费和茶水费。” ??? 顿时,齐刷刷的目光,全落在一个人身上。 偏偏这个人还好整以暇的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令支支悠悠抬眸。 此时谢婉莹瞪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令支支指尖轻点桌面,笑笑: “你拍桌子,我算桌子折损费,合理;你不是会员,需给茶水费,也合理。” 谢婉莹回想起刚刚自己气急,确实拍了桌子,可是…… 她破口大骂:“令支支!你怎么不去抢!” 令支支一手托腮,姿态肆意,“这不……在抢了。” 沉璧候在门口,悄悄努努嘴。 嘶…… 这话也就掌柜的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楚宣和魏无涯也愣了。 年纪轻轻的,她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令支支只是懒得同她在装,而且又恰好缺钱。 这不机会能逮住一个是一个。 谢婉莹紧咬后槽牙,目光怨毒。 一股脑的将荷包摔给旁边的人。 林画秋堪堪接住,掂了掂重量。 嗯,还算大方。 谢婉莹走到门口,才发现许明依没有跟上来。 “明依?” 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依旧坐在原位的许明依。 许明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婉莹,你先走吧。我……我想再坐一会儿。” 谢婉莹瞪大了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她想骂,想质问,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许明依缓缓抬头,看向令支支。 那一眼,很复杂。 “令掌柜,”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替婉莹向您道歉。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脾气是冲了些,但她本性不坏,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为谢婉莹的无礼找借口。 本性不坏? 一个本性不坏的人,会在值房里对惊鸿拳打脚踢、肆意辱骂? 会在别人家里拍桌子瞪眼、出口伤人? 令支支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许明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朝令支支行了一礼: “多谢令掌柜那日救命之恩。许家……铭记于心。往后若有差遣,明依定当竭力。” 令支支笑了,眉眼弯弯。 带着暖意:“许小姐客气了。坐吧,喝杯茶再走。” 许明依点点头,重新落座。 魏无涯和楚宣看着这一幕,心中对令支支的评估,又高了几分。 这个女人,不仅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更可怕的是…… 她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身边的人,不知不觉地向她靠拢。 许明依是这样。 沉璧、林画秋,甚至是九公主……皆是这样。 而且,还不止。 魏无涯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掩住眼底审视的神色。 楚宣则直接得多,他看着令支支,忽然开口: “令掌柜,昨夜……” “昨夜?”令支支歪了歪头,笑的天真。 “昨夜我在护城河边放烟花,楚先生也去看热闹了?我怎么没瞧见您?” 楚宣一噎。 他盯着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仿佛昨夜那个凭空出现在惑心林、与镜无尘对峙的女子,只是他的幻觉。 良久,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茶。” 令支支莞尔一笑:“楚先生喜欢就好。” 窗外,日头渐高,漱玉雅集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魏无涯和楚宣坐在雅间里,茶过三巡,却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这女人的目光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找不出告辞的理由。 她就那么笑眼弯弯地坐着。 一会儿问问魏统领近来公务可忙,一会儿关心关心楚先生身上可有旧伤复发。 仿佛真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有说不完的家常。 但两位武道金丹心里清楚得很。 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他们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他们坐在这里,喝茶,寒暄,揣测。 而令支支呢? 令支支也在“揣测”他们。 她看着这两位武道金丹强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没钱了。 真的没钱了。 第204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昨夜买传送门,花光了所有积蓄。 后来的烟花都是系统资助的。 虽说有系统兜底,但令支支始终觉得,自己兜里没两个子儿还是不行。 从前,她令支支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 但眼下,确实发愁了。 漱玉雅集刚开张,会员费收了许家五千两,花了。 但淮王那三万两黄金可还没到账呢。 那老狐狸说“稍后送来”,谁知道稍后是多久。 “沉璧。”令支支朝着门外开口。 沉璧上前微微俯身,“东家。” “带两个人去淮王府,就说会员费不交,就把昨日的茶水钱给补了。” 沉璧愣了一下。 这下旁边喝茶的几人也怔住了。 尤其是楚宣。 这么直白? 这说的好像他们家王爷,堂堂淮王会赖账一样。 令支支可管不了那么多。 如今,雅集日常开销、伙计们的月钱、打点各处的使费,样样都要银子。 淮王都“欠”她钱了,还想要什么体面。 许明依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握着茶盏的手稍稍收紧。 这令支支,竟是一点也不给淮王面子。 她当真不怕淮王迁怒吗? 此时,令支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目光落在魏无涯和楚宣身上,她忽然有了主意。 这两位,可是武道金丹啊。 习武之人,哪个身上没点暗伤旧疾? 哪个不需要上好的伤药调理?而她…… 她抬头,笑意盈盈地唤道:“叫林掌柜进来。” 沉璧张了张嘴,随后点点头,领命离开。 片刻后,林画秋推门而入。 “东家,您叫我?” “嗯。”令支支指了指她,“去库房,把那些‘好东西’都搬上来。” 她特意在“好东西”三个字上落了重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魏无涯和楚宣。 林画秋心领神会,应声退下。 魏无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楚宣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林画秋带着两个小厮,搬上来整整三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雅间。 第一箱,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白玉瓶,瓶身贴着红签,上书三个小字:「续骨膏」。 第二箱,是大小不一的青瓷瓶,标签上写的是:「归元丹」。 第三箱最夸张,是整整一排放置在锦缎上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颜色各异的丹药,有的泛着淡淡的金光,有的隐隐有药香凝成雾气。 「九转还魂丹」、「天香续命膏」、「龙髓补天丸」…… 魏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宣更是直接放下了茶杯。 他们都是识货的人。 这些药,光看卖相、闻药香,就知道绝非凡品。 那「续骨膏」,怕是对断骨续接有奇效;那「归元丹」,一看就是调理内息的上品。 至于那些「九转还魂丹」之类的…… 楚宣忍不住开口:“令掌柜,这些药……”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令支支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 “我那儿有间客栈来往的江湖人多,免不了有些打打杀杀的,备着些伤药,有备无患罢了。” 不值钱? 小玩意儿? 魏无涯和楚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女人,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令支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她随手拿起一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递给魏无涯。 “魏统领,您尝尝这个。” 魏无涯接过丹药,先是仔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面色微微一变。 这丹药……药力之精纯,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疗伤圣药! 他多年执行任务,暗伤无数,内息也留有隐患。 这丹药若真能入口…… “令掌柜,这药……” “这是‘小还丹’。”令支支笑眯眯地介绍: “比江湖上流传的那种‘大还丹’差远了,也就只能治治寻常内伤,调理调理气息。魏统领若是身上有什么旧疾暗伤,吃几粒,应该能舒服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我那儿多得是,魏统领若是喜欢,带几瓶回去慢慢吃。” 魏无涯握着丹药的手微微收紧。 多得是? 这种品级的丹药,多得是? 楚宣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令掌柜,这药……卖不卖?” 令支支眨眨眼,一脸无辜: “楚统领说笑了。您二位是我的贵客,怎么能谈买卖呢?” 楚宣:“……” 魏无涯:“……” 不买卖,你搬三大箱出来给我们看? 令支支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悠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实不相瞒,二位,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这些药本来是想留着自用的,但既然二位来了,也算有缘。要不这样……” 她抬眼,目光清澈如水,笑容真诚得让人不忍拒绝: “二位若是需要,就随意拿些去用。用完了觉得好,下次再来。至于钱的事……咱们都是朋友,谈钱伤感情,随便给点就行。” 随便给点? 楚宣和魏无涯又对视了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可“随便给点”是多少? 给少了,丢份儿。 给多了,心疼。 偏偏这女人一副“我不是在卖药,是在帮朋友”的架势,让他们连讨价还价都张不开嘴。 魏无涯沉吟片刻,开口道:“令掌柜,这‘小还丹’,老夫想拿两瓶。至于价钱……” “哎呀魏统领您太客气了。”令支支连忙摆手笑笑,“两瓶够吗?要不要三瓶?林掌柜,给魏统领包三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价钱嘛……魏统领看着给就行。反正都是朋友。” 魏无涯:“……”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也没数,直接放在桌上。 令支支瞟了一眼,黄金五百两。 三瓶小还丹,这个价,不算低,但也绝对不高。 她笑意盈盈地收下银票,转手递给林画秋:“收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楚宣身上。 楚宣心头一跳,莫名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楚先生,”令支支笑得更甜了,“您刚才看那‘九转还魂丹’看了好几眼,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暗疾需要调理?” 楚宣面色微变。 他确实有暗疾。 早年执行任务时伤过根基,这些年虽然靠着武道金丹的底子压着,但每逢阴雨天,旧伤处便会隐隐作痛。 这「九转还魂丹」光看卖相就知道不凡,若真能……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这‘九转还魂丹’,怎么卖?” 第205章 净赚 令支支眨眨眼:“哎呀,这个可不便宜。毕竟是用了几十味珍稀药材炼制的,光那一味‘千年雪莲’就……” 她报出一串药名,听得魏无涯和楚宣都微微动容。 这些药材,随便一样拿到市面上都是天价,若是真的,这丹药的成本…… “不过……”令支支话锋一转,笑得人畜无害,“楚先生是贵客,又是第一次来,我给个优惠价。一盒三粒,黄金两千两。” 两千两。 黄金。 楚宣的眉头跳了跳。 这个价,确实不便宜,但若丹药真如她所言那般神奇,倒也值了。 他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拿一盒。” 令支支眉开眼笑,亲自挑了一盒品相最好的递给他。 楚宣接过,也不含糊,直接取出银票付账。 林画秋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两千五百两黄金入账? 她偷偷看向自家东家,只见令支支依旧笑得温婉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买卖。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魏无涯和楚宣买完药,终于起身告辞。 临走前,魏无涯忽然回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令支支: “令掌柜,昨夜的事……” “昨夜?” 令支支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昨夜我在护城河边放烟花,魏统领也去看热闹了?怎么没瞧见您?” 又是这句话。 词都不带改的。 魏无涯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楚宣紧随其后。 雅间重归寂静。 令支支站在窗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东家,”林画秋忍不住开口,“您刚才……实在厉害!几句话就卖了两千多两黄金!” 令支支回头看她,笑意盈盈:“厉害吗?这才哪到哪。” 她走到那三大箱药前,随手拿起一瓶小还丹,在手里颠了颠。 “这些药,成本加起来不到五百两黄金。卖给他们两千五,咱们净赚两千。” 林画秋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东家,”她犹豫道,“那两位都是武道金丹,万一以后发现药没那么神,您不怕……” “没那么神?”令支支挑眉,“谁说的?”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小还丹,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小还丹是真的,九转还魂丹也是真的。他们吃了,只会觉得好,不会觉得亏。” 林画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东家不是在骗人,东家是在用真正的好东西,换真正的黄金。 只是这价格嘛…… “东家,”她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说这些药成本不到五百两,那为什么卖给魏统领三瓶小还丹才收五百两?” 令支支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魏无涯不是楚宣。” 林画秋眨眨眼,没太明白。 令支支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语气悠悠: “魏无涯是皇帝的人,不能逼得太紧。给个好价钱,让他觉得占了便宜,下次才会再来。” “楚宣是淮王的人,淮王不缺钱,他也不缺钱。这样的人,不宰白不宰。”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再说了,他买了药回去,淮王知道了,会怎么想?” 林画秋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在卖药?这是在…… “东家高明。”她由衷叹服。 令支支笑笑,随后好似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人。 她侧眸瞥见缩在角落的鹅黄色身影,笑意加深了几分。 许明依之前能和谢婉莹玩在一起,两人性格便是差不了多少。 但如今发生了诸多事,自被令支支救起后,就连身边的丫鬟都说许明依变了不少。 整个人收敛了许多。 她接受到令支支看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刚刚两人倒是聊得忘我,但她听得是心里一惊又一惊。 到现在,额头上都沁出来冷汗。 公然算计皇上和淮王的人,这个…不,这位令支支,真是…… “许小姐,”令支支缓缓走近,从瓶中倒出一颗小还丹,“不如你也尝尝。” 许明依:“……” 她颤颤巍巍的抬手接过,笑得比哭还难看,就像令支支递给她的是毒药一般。 令支支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想法,宽慰一笑。 “许家是雅集的第一位会员,茶水和这丹药都算是福利,不要钱。” “呵呵……”许明依僵硬的挤出两声笑,微微颔首,“谢过令掌柜。” “不必,雅集不止有兵器典籍,隔壁还有不少适合女儿家的物什,许小姐要觉得无趣,可以去逛逛,带两件喜欢的回去。” 令支支说罢,许明依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回话,便看见她已经走出了房间。 她脚步轻快,裙摆微扬,背影里透着几分愉悦。 也是。 毕竟才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有了两千多两黄金入账。 许明依心想,这要是自己,也是极高兴的。 令支支长廊上停住脚步,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唇角的笑意愈发狡黠。 不急,慢慢来。 这玉京城里,有钱的冤大头,多着呢。 * 白芷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不,应该说,自从那日许府诗会之后,她就不该再出门。 可她架不住身旁这位…… “白芷你快点呀!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好东西都被别人抢光了!” 孟月茹拽着她的袖子,脚底下像踩着风火轮,恨不得直接飞进漱玉雅集的大门。 这位孟侍郎家的三小姐,是白芷为数不多的手帕交,性子跳脱,最爱新鲜玩意儿。 昨日那群贵女从漱玉雅集带回去的东西…… 什么“流光溢彩”的胭脂、“三日不褪”的唇脂、“闻一下就能安神”的香丸…… 把她馋得一夜没睡好,今儿一大早就杀到白府,硬是把还在被窝里的白芷拖了出来。 “我跟你说,昨儿个韩小姐从那什么雅集回去,我瞧见她用的胭脂了!那颜色,啧啧,说是叫‘晚霞醉’,抹在脸上就跟天边的晚霞似的,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 孟月茹两眼放光,语速飞快。 “还有林姐姐那个唇脂,叫什么‘樱桃凝’,说是抹上去一整天都不掉色,吃饭喝茶都不掉!白芷你想想,咱们平时用的那些,喝口茶就沾杯子上了,多难看!” 白芷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心里却直打鼓。 漱玉雅集…… 那个地方,她是真有点不敢去。 毕竟那天在许府,她“知道”的太多了。 第206章 灰衣男子 白芷那日从许府回去后。 她什么都没说。 谁也没告诉。 她甚至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那只是意外,许小姐自己没站稳。 可她知道那不是意外。 而且她做了好几晚噩梦。 梦里全是令掌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后来她听说,许明依落水那事,许家查出来是某位绿衣小姐指使的家丁。 那位绿衣小姐的爹,本来在京兆府干得好好的,前几天忽然被调去漠南了。 漠南啊。 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 白芷不敢深想。 所以她今天真的不想来。 可孟月茹不管这些,拽着她就往雅集门口冲。 “月茹,月茹你慢点……”白芷有气无力地挣扎。 “慢什么慢!你没听说吗?昨天那些贵女去的时候,有些好东西都没买到!说是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咱们要是去晚了,连渣都剩不下!” 孟月茹头也不回。 白芷绝望地闭上眼。 罢了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大不了进去之后,她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买完东西就走! 孟月茹两眼放光,走在前面,小嘴不停: “你身子明明好得很!偏要在府里待那么久,也不出来走走!” 就是看出来白芷的不情愿,她继续道: “阿芷你是不是傻?昨日去的那些贵女,哪个不是跟捡了宝似的回来?刘姐姐说那令掌柜人特别好,还送了她们一人一盒‘试用装’!试用装!不要钱的!今日再去,说不定还有!” 白芷:…… 就是因为令掌柜人“特别好”,她才更不敢去啊! 但孟月茹的力气出奇地大,白芷挣扎着,还是被她拖到了漱玉雅集所在的巷子口。 还没拐进去,就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姐姐被欺负了,我来讨个公道!”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漱玉雅集门口,锦衣华服,面色涨红,正对着门口的护卫嚷嚷。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虽然被拦着进不去,却也不肯走,就在门口堵着。 白芷认出了那人。 谢婉莹的弟弟,谢家嫡子,谢明轩。 听闻谢婉莹早上来了一趟。 这么一听应该是没落到好。 现在弟弟又来。 这谢家,还真是…… “别看了,快走。”孟月茹拉着她就要绕道。 白芷也不想看,她巴不得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 两人从侧面的小巷绕过去,准备从贵女们常走的另一道门进雅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没什么人。 然后,白芷看见了。 巷子深处,一个灰衣男子背对着她们,正将谢明轩打晕在地。 他的动作极快,极轻,谢明轩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灰衣男子一把接住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白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随后她连忙去扯孟月茹。 孟月茹刚整理完腰间佩环,这才抬头。 “月茹……你看见了吗……”白芷的声音在发抖。 “嗯?”孟月茹面带疑色,左右看看,“看见什么?” 白芷:“……” “没什么没什么。”白芷立刻道,声音压得极低。 “兴许是我看错了……走。” 她拉着孟月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漱玉雅集的侧门。 第207章 他一定看见她了 雅集内,依旧是一派清雅繁华的景象。 一楼大堂里,稀奇的雅物、精美的陈设,还有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胭脂水粉,引得贵女们流连忘返。 孟月茹双眼亮晶晶的,拉着白芷在各个展台前转来转去,惊呼声不断。 “白芷你看这个!这个唇脂的颜色好漂亮!” “白芷你快闻闻这个香粉,是不是有花香?” “白芷……” 白芷却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四周瞟。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把谢明轩打晕带走? 他要把谢明轩带到哪里去? 谢明轩会不会…… “白芷?”孟月茹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白芷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方才走得急,有些累了。” 孟月茹也没多想,又拉着她去看新的胭脂。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那个人只是……只是帮谢明轩离开? 也许谢明轩是自己没站稳晕倒了? 也许…… 她正拼命给自己找理由,忽然。 一道灰影从楼梯上下来。 白芷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 然后,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灰衣男子。 那个在巷子里打晕谢明轩、把他拖走的灰衣男子。 此刻正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大堂。 他的目光平淡,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护卫,在查看有无异常。 但白芷认出了他。 那身灰衣,那走路的姿态,那拎起谢明轩时的动作…… 就是他。 灰衣男子的目光扫过她,停留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稍稍俯身往旁边退开。 如此恭敬的模样…… 紧接着一只精美的绣花鞋映入眼帘。 是令支支下楼来了。 白芷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是令掌柜的人! 而且…… 他知道她知道。 不,他不知道她知道,但他看见她了。 他一定看见她了。 刚才在巷子里,他虽然背对着她,但万一……万一他回头了呢? 万一他看见她站在巷子口呢? 她会不会像谢明轩一样,被打晕拖走? 她会不会再也回不了家? 孟月茹还在兴奋地试胭脂,完全没注意到白芷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白芷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胭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真的知道得太多了。 那天在许府,我看见她动了手指。 今天在巷子口,我看见她的人打晕了谢明轩。 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她背后有太多秘密…… 白芷僵在原地,连头也不敢抬。 她怕一抬头,就会对上那双眼睛,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白芷,你看这个!”孟月茹兴奋地举着一个小盒子凑过来,“这个叫‘腮红’,涂上去真的好好看!你也试试?” 白芷机械地接过腮红,手指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那位令掌柜,不是简单人物。往后见了,敬着点,别得罪。” 敬着点。 别得罪。 她现在只想求神拜佛,让那位令掌柜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至于谢明轩…… 白芷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给他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当是他的命吧! …… 令支支与许明依暂别后,才想着回楼上重新修整一番。 角落里。 蛊悬铃一身灰衣,沉默,存在感极低。 “怎么?”令支支挑眉,看出来他的欲言又止。 蛊悬铃低着头,声音平淡:“‘闹事’的已经处理了,只是…东家今日的衣裳,不适合见客。” 令支支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暗纹襦裙,素净雅致,没什么不妥。 她之前确实喜欢鲜艳的颜色。 而后来了玉京,林画秋和沉璧多给她备的都是些颜色雅致的衣裙。 “哪里不适合?” “太素了。” 蛊悬铃依旧低着头,语气却带着几分……挑剔? “方才那两位小姐,一个是来找茬的,一个是来试探的。东家穿得太素,压不住场面。” 令支支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紫袍银铃,发间轻晃。 令支支兀自勾起唇角。 她认识“陈风”这么久,知道他沉默寡言,知道他武功高强,却不知道,他居然还懂这些? “那你说,我该穿什么?” 蛊悬铃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房间角落的衣架:“那套水粉色的。” …… 此刻。 令支支从楼上下来。 一身水粉色缠枝花纹云锦长裙,腰封是银色流苏。 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如春日初绽的桃花。 发髻挽得精致却不繁复,半挽着簪了支白玉兰簪,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衬得一张脸愈发娇嫩。 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但整个人仿佛换了个样。 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手腕狠辣的令掌柜,而是哪家来雅集玩耍的娇俏小姐。 沉璧正在一楼招呼客人,抬头看见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东家今日,可真好看。” 令支支眨了眨眼,故意做出几分天真模样:“是吗?随便穿穿。” 随便穿穿? 沉璧想起方才陈风那副“挑剔”的样子,无奈摇摇头。 那冰山可不是随便搭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指了指大堂方向: “东家,有客人来了。白家的白芷小姐,和她的姐妹孟月茹小姐。” 令支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堂中央。 孟月茹正兴奋地在一个胭脂展台前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七八个试色的小样,恨不得全揣进怀里。 而白芷…… 白芷站在孟月茹身后,手里攥着一盒腮红,脸色白得像纸。 令支支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看见了?” 身旁候着的蛊悬铃闻言微微颔首。 “看见了。” 这就有意思了。 令支支缓步下楼,裙摆在楼梯上轻轻拂过,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某些人听见。 白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令支支仿佛没看见,笑盈盈地走向两人,目光先落在孟月茹身上: “这位是孟小姐吧?昨日听刘小姐提起过,说您最爱这些胭脂水粉。今日可挑到喜欢的?” 孟月茹被点名,激动得脸都红了:“令、令掌柜!您认得我?” “昨日刘小姐在我这儿买了许多东西,一直夸孟小姐眼光好,说若是有机会,定要带您来逛逛。”令支支笑得真诚,“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儿。” 孟月茹被夸得晕乎乎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令支支这才转向白芷,目光依旧温和,笑意依旧真诚: “这位是白小姐吧?许府那日,我见过您。” 第208章 打劫 白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见过她。 她当然见过她。 那天许明依落水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里,正好能看见令支支的手指动了那么一下。 “白小姐那日坐在角落里,” 令支支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聊: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满园子的人都在看热闹,只有白小姐低着头,什么都没看。” 白芷攥着腮红的手微微发抖。 她什么意思? 她是在警告自己,她知道她看见了? 还是在提醒自己,她什么都没说,所以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白小姐?”令支支歪了歪头,一脸关切,“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后面歇歇?” 白芷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清澈得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没有。多谢令掌柜关心,我只是……只是昨晚没睡好。” “那可要保重身体。”令支支点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对待多年老友: “女孩子家,最怕的就是睡不好。我这儿有些安神的香囊,一会儿让丫头给您包几个带回去,睡前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白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的话,是怎么跟着孟月茹继续逛的。 她只知道,那位一身水粉色、娇嫩得像朵桃花似的令掌柜。 从头到尾都笑盈盈的,温柔和气,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这样,她越害怕。 因为她看见过那张笑脸背后的东西。 那日在许府,她看见她动了动手指,许明依就飞出去了。 刚才在巷子里,她看见她的人打晕了谢明轩,把人拖走了。而现在…… 她看见陈风从后院走进来,依旧是一身灰衣,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楼梯方向。 令支支正和孟月茹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但白芷分明看见,在令支支侧眸的瞬间,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陈风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太轻了,轻得像是无意。 但白芷看见了。 她又看见了。 白芷攥着那盒腮红,欲哭无泪。 她知道得太多了。 真的,知道得太多了。 她觉得自己的寿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白芷低着头在心里挣扎了好半晌。 待她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抬眸,环顾四周。 直到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没由来的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才松了一半。 “白小姐,东家说您脸色不太好,让奴婢带您去楼上喝杯茶歇歇,顺便拿几个安神香包。” 沉璧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贵女们听见,却又不显得刻意。 白芷的心“咯噔”一下。 喝茶? 歇歇? 拿安神香包? 她方才才说过自己没睡好,令掌柜就贴心地让人请她去楼上喝茶。 多好的借口,多完美的理由。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令掌柜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 可白芷知道,这不一定是体贴。 这是……单独召见。 她下意识看向孟月茹,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孟月茹倒是浑然不觉,还推了推她: “去吧去吧,你脸色真的不太好。令掌柜人这么好,肯定不会害你的。我在这儿等你?” 白芷正要点头,沉璧又笑道: “孟小姐不必等,东家说找白小姐有些事要聊,恐怕要耽搁一会儿。白小姐方才挑的那些胭脂水粉,东家说了,都算试用装,让白小姐带回去慢慢用。沈小姐若是喜欢什么,一会儿也能多给您再包一份。” 孟月茹眼睛一亮:“真的?” 沉璧含笑点头。 孟月茹立刻把白芷忘到了九霄云外,高高兴兴地继续逛去了。 白芷:“……” 她就这么被卖了。 * 楼上雅间,茶香袅袅。 白芷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房间里,令支支端坐在茶案后,正执壶斟茶。 她今日一身粉裙,衬得整个人娇嫩无比。 动作优雅从容,水线从壶嘴落入杯中,涓涓不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换了平时,白芷或许会欣赏这份美。 但现在,她欣赏不了。 因为那个灰衣男子,就站在令支支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就是这个人。 刚才在巷子里…… 而现在,他就站在三步之外,用那双木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白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白小姐,坐。” 令支支放下茶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笑意盈盈。 白芷僵硬地走过去,僵硬地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一动不敢动。 令支支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茶。” 白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她完全尝不出味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知道了什么? 她要做什么? 我会不会像谢明轩一样被打晕拖走? 令支支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品着茶,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白小姐今日来雅集,可有什么喜欢的?” “都、都喜欢。”白芷硬着头皮答。 “都喜欢?”令支支笑了,“那可不行,都喜欢就等于都没挑出来。回头我让沉璧给您包几样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白芷连忙摆手:“不、不用,令掌柜太客气了……” “应该的。”令支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温和,“白小姐那日在许府……” 话刚开了个头,白芷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来了。 终于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令支支的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令、令掌柜,我……” “嗯?”令支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白小姐想说什么?” 白芷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令掌柜,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那日在许府,许小姐落水的时候,我看见您动了动手指。刚才在巷子里,我又看见您的人…把谢明轩打晕拖走了。” 她一口气说完,也不敢看令支支的反应,只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但求您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我惜命,我还想多活几年。我爹也说了,让我敬着您,别得罪您。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 白芷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响得像打鼓。 良久,令支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信你,不过……你得陪我去做件事。” 白芷垂着头,脸色苍白,“什、什么事?” 令支支勾唇一笑。 打劫……皇家库房。 第209章 聪明人 令支支莞尔一笑,而后抬眸看向蛊悬铃,淡淡道: “把东西拿来。” 蛊悬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茶案上。 那是一把铜制的钥匙,巴掌大小,造型古朴,上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白芷本不该多看,但余光扫过那钥匙上的图案时,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图案…… 龙纹! 五爪龙纹! 白芷的父亲官职不高,但她好歹也是官家小姐,该懂的都懂。 五爪龙纹,那是皇室专用的纹样,寻常人家用了便是逾制,是要杀头的。 这把钥匙上,有龙纹。 那它是哪里的钥匙? 白芷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吓得腿都软了。 皇宫。 皇宫的某个地方。 需要钥匙才能进出的地方,除了库房,还能是哪里? 令掌柜手里,有皇宫库房的钥匙? 她是怎么得到的? 她是什么人? 她到底想做什么? 白芷的脸色白了又白,腿软得几乎跪不住。 她撑着茶案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白小姐?”令支支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您怎么了?是不是茶太烫了?” 白芷抬起头,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柔,看不出半分威胁。 但白芷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刚刚向她展示了什么…… 她知道我知道。 她不杀我,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敢说。 而现在,她告诉我她有皇宫库房的钥匙。 是在提醒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你最好老老实实的。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想! 可是……她做不到啊! “令、令掌柜,”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稳了些。 “我惜命,真的,特别惜命。今日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这把钥匙,我也没见过。我就是来买胭脂的,买完就回去,回去就睡觉,睡醒就忘了。” 令支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白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她端起茶杯,朝白芷示意,“喝茶,压压惊。” 白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而她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镇国公府。 顾衡玉的父亲顾霆远揉了揉眉心。 将今日早朝的奏折往桌上一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这朝,上的他头疼。 谢家、许家、沈家,三家老臣,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 起因是谢家那门婚事。 谢婉莹与沈清晏的婚约,原本板上钉钉的事,如今却因一个青楼女子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 谢侍郎说沈家教子无方,纵容嫡子与风尘女子厮混,辱没门楣。 沈大人说谢家女善妒跋扈,尚未过门便在外败坏沈家名声,这样的媳妇娶不得。 许侍郎本与谢家交好,如今却态度不明,只说“儿女之事,父母不宜过多干涉”,气得谢侍郎当场骂他“背信弃义”。 三个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竟齐齐转向他…… “镇国公,您来评评理!” 顾霆远当时的心情,只想说一句:关我什么事?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端着那张威严的脸,打着圆场,和稀泥,把这团乱麻推到“陛下圣裁”上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满脑子还是那三张老脸和那些车轱辘话,头疼得厉害。 “父亲。” 门被轻轻推开,顾年年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顾霆远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舒展。 这个女儿古灵精怪,平日里没少惹他头疼,但此刻见她笑盈盈的模样,倒让他的烦躁消了几分。 “又想要什么?”他接过茶,随口问。 “什么又想要什么?”顾年年撅起嘴,“女儿就不能单纯来给父亲送茶吗?” 顾霆远失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茶汤入口,先是淡淡的清苦,随即一股清冽的甘甜自喉间升起,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更神奇的是,那股甘甜仿佛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方才因朝堂纷争而紧皱的眉头,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那股郁结在心头的烦躁,也仿佛被什么洗涤了一般,消散了大半。 顾霆远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细细品味,终于察觉出这茶的不同寻常之处。 它不仅能提神醒脑,更能平心静气。 方才他还头疼欲裂,此刻却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这茶……”他看向顾年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从何处得来的?” 顾年年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说: “父亲,这茶是从漱玉雅集那得来的!就是那个新开的、临水的、可漂亮的楼!女儿昨日和哥哥去的,那里面的东西可多了,有会发光的珠子、会自动转的花、还有一把扇子……父亲你不知道,那扇子可厉害了,既能扇风又能防身,女儿一眼就看中了!” 顾霆远听着女儿滔滔不绝的话,眉头微微挑起。 漱玉雅集? 这个名字,今日在朝堂上,他好像也听到过。 “那雅集的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打断女儿的话。 “令姐姐?”顾年年眼睛更亮了,“令姐姐人可好了!长得也好看,说话也温柔……” 这边。 “温柔”的令支支打定了主意要去劫皇家库房。 随后她使了个眼色,蛊悬铃心领神会,一把提溜起腿软的白芷。 …… “六殿下?” 顾霆远的眉头动了动,“六皇子?” “对呀!”顾年年点头如捣蒜。 “六殿下也在,还和女儿说话了呢!他说女儿这扇子选得好,还说以后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顾霆远沉默了片刻。 六皇子在漱玉雅集,还教自己女儿用扇子?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思绪飞速转动。 今日朝堂上,谢、许、沈三家争吵时,他隐约听到过“漱玉雅集”这个名字。 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闭上眼,回忆当时的场景…… 谢侍郎怒斥沈家教子无方时,沈大人冷笑反驳: “谢大人好大的官威!你女儿带人去砸人家漱玉雅集的门,还当众扣人折辱,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我还没告你谢家仗势欺人呢!” 第210章 下药了 许侍郎在一旁打圆场: “两位息怒,息怒。那漱玉雅集,老夫也有所耳闻,听说……听说六皇子和淮王殿下都去过。能得两位殿下青睐,想必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谢侍郎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许大人这是替那地方说话了?怎么,许家女儿落水被人救了一次,就忘了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了?” 许侍郎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交情归交情,道理归道理。谢家女的事,确实做得过了些。” 顾霆远睁开眼,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目光幽深。 能让六皇子和淮王同时登门的地方,能让许侍郎不惜与谢家翻脸也要维护的地方,能让沈大人在御前脱口而出的地方…… 还有这茶。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茶没喝过? 可这茶,他却从未见过。 不是贡茶,不是名茶,却有着堪比灵丹妙药的功效。 这绝不是寻常之物。 “年年,”他看向女儿,“这茶,你们买了多少?” 顾年年眨眨眼:“这是令姐姐送的,说是新品试喝,不要钱。不过女儿问过了,雅集里还有卖的,一千两黄金一盒,哥哥还说我们喝不起……” 顾霆远:“……” 确实是喝不起啊。 但这茶真有如此奇效的话…… “明日,”顾霆远放下茶盏,咬了咬牙:“让你哥哥再去、再去要、买一盒回来。” “真的?”顾年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女儿能不能一起去?” 顾霆远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去吧。不过记住,到了那里,多看少说。尤其是……多看看那位令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顾年年眨眨眼,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令姐姐这么感兴趣,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霆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漱玉雅集……令掌柜…… 能让六皇子和淮王同时登门,能让三家老臣在御前提起,能随手送出这等奇茶的人…… 定不是普通商人。 而且玉京关于她的流言。 如今再细细琢磨。 ……可信。 * 永春宫。 金兽香炉中燃着上好的熏香,袅袅青烟升腾,却压不住这宫室主人眼底的阴鸷。 孙贵妃斜倚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腕间的羊脂玉镯。 那玉镯温润剔透,价值连城,却远不及她此刻眼神的冰冷。 “贵妃娘娘,您又头疼了?” 贴身嬷嬷刘氏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盏温好的安神茶。 孙贵妃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漱玉雅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那个姓令的女子,如今在宫外,可是风生水起呢。” 刘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深知贵妃娘娘的性子。 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如今她提起那令掌柜,语气这般,怕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听说,”孙贵妃继续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 “六皇子和淮王都去过那地方?连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姐,也成了那里的常客?” “回娘娘,是有这回事。”刘嬷嬷小心翼翼地答。 “据说那漱玉雅集里有许多稀奇玩意儿,还有……还有传言说,那令掌柜有通天的本事,连六皇子和淮王都给她几分薄面。” “通天的本事?” 孙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一个边陲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是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阴冷: “本宫那个好女儿,自从见了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听话,现在倒好,连本宫的话都敢顶撞了。还被那劳什子‘祥瑞’抬了出来,成了什么‘孝感动天’的公主……呵,本宫养了她这么多年,倒不如一个外人。” 刘嬷嬷依旧低着头,不敢出声。 她知道九公主的事是贵妃心里的一根刺。 原本九公主被禁足,是贵妃亲自下的令,为的就是敲打敲打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女儿。 谁曾想,竟冒出来个“祥瑞”,硬生生把九公主从禁足中抬了出来,还抬成了陛下眼里的“孝女”。 而那个“祥瑞”,偏偏出现在漱玉雅集开张的同一天。 若说这其中没有联系,傻子都不信。 “娘娘息怒,”刘嬷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九公主到底是您亲生的,就算一时被那妖女迷惑,迟早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她好的人。” “亲生?”孙贵妃冷笑,“本宫倒是希望她不是本宫亲生的。若是个没用的庶女,早打发出去了,省得留在这里碍眼。” 她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被云彩遮住,闷闷的。 将宫院的青石地面映得一片灰暗。 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孙贵妃头也不回,问道: “皇后那边,如何了?” 刚办完事回来的孙嬷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娘娘放心,药已经下下去了。太医院那边的人回话,皇后这几日一直说头疼,今日早上还晕过去一回。太医院的人诊断说是旧疾复发,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但……效果不大。” 孙贵妃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效果不大就对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嬷嬷与刘嬷嬷脸上,“那药是太医院的人开的?” “是,娘娘。”孙嬷嬷会意,“开药的是太医院张院判的徒弟,张院判那边,咱们的人已经打点好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嗯。”孙贵妃满意地点点头,“皇后这头疼病,也有许久了。发作起来,那可是要人命的。太医院的人治不好,那是他们无能,与本宫何干?” 孙嬷嬷陪笑:“娘娘说的是。” 孙贵妃重新走回软榻前,缓缓坐下,手指抚过袖口精致的刺绣,语气慵懒而笃定: “皇后这病,只会越来越重。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自然会想起那个‘神通广大’的令掌柜。到时候,一纸诏书下去,她敢不进宫?” 孙嬷嬷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第211章 六个八 “本宫听说,”孙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愈发幽深。 “那令掌柜在宫外,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谢家、沈家,还有那个被她当众拂了面子的淮王……虽然淮王那孩子面上不显,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若治好了皇后,那是她命大。但若治不好……” 孙嬷嬷心领神会,低声道:“那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 “欺君之罪?”孙贵妃轻笑,“治不好皇后的病,陛下就算不杀她,也定会迁怒。到时候,本宫再让人递几句话,说她故意拖延、有心加害……”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孙嬷嬷连连点头:“娘娘高明。” 孙贵妃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眼中的阴鸷渐渐化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令支支啊令支支,你在宫外蹦跶得再欢,又能如何? 这皇宫,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等你踏进这道门…… 本宫倒要看看,你那“通天的本事”,还能不能救你的命。 * 天色渐晚,月亮银辉洒下。 幽深的甬道…… 被迫陪同令支支和蛊悬铃踏进这道门的白芷,快“疯”了! 令支支换上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 与刚刚那个娇嫩温婉的掌柜判若两人。 蛊悬铃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灰衣,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 他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袖中藏着几枚暗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白芷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看着令支支和那男子一副准备去干大事的架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令、令掌柜,您……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令支支回头看她,笑意盈盈:“带白小姐去个好玩的地方。” 白芷一点都不觉得好玩。 但她不敢说不去。 她只能可怜巴巴地跟在令支支身后,心里疯狂祈祷: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让我活着回去,我一定天天烧香…… 甬道两侧是冰冷的石壁,每隔数丈有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照出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远处隐约传来巡逻者的脚步声。 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哪儿?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令支支一把拉到阴影里。 几乎同时,一队巡逻的侍卫从拐角处走过,火把的光芒照亮甬道,又从他们藏身的角落掠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白芷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等侍卫走远,令支支才轻声道:“走吧。” 白芷机械地跟上,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她们穿过三道暗门,躲过五波巡逻,进入一间堆满箱笼的库房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皇宫。 这是皇宫的库房! 她们在劫皇宫的库房! 白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疯了。 真的疯了。 这位令掌柜疯了! 她居然敢劫皇宫的库房! 还带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跟在令支支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鸡,瑟瑟发抖。 令支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状态,目光扫过库房内的箱笼,微微蹙眉: “都是些寻常的金银绸缎,没什么意思。” 其实是值不了大钱。 蛊悬铃低声道:“往里走,应该还有一层。” 三人穿过库房,果然在尽头发现了一道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尽头隐隐透出微弱的光。 白芷跟在后面,心里疯狂吐槽: 为什么要带上我? 为什么? 我又不会武功,又不会偷东西,带着我能干什么? 当炮灰吗? 还是当替罪羊? 令掌柜,您行行好,放我走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真的,我发誓…… 但她不敢说出口。 她只能默默地跟在令支支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吐槽,祈祷自己能活着离开。 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内没有箱笼,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玉台。 玉台上,放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盒子? 不,不是盒子。 令支支走近,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金属方块,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缝隙。 正中央,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板,晶板上排列着九个数字,从0到9。 密码锁。 电子密码锁。 令支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晶板,触感冰凉光滑,与前世那些手机屏幕一般无二。 她又看了看那九个数字,下面没有任何按键,只有那晶板本身。 触屏的。 这是触屏的密码锁。 令支支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闪过镜无尘那晚说的话…… “那女子与寻常人大不相同……她谈吐奇特,知晓许多匪夷所思之事,身上更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宝贝……会发光的珠子、无需火烛便能照明的琉璃盏、能记录声音的玉盒……” 会发光的珠子……手电筒。 无需火烛便能照明的琉璃盏……电灯。 能记录声音的玉盒……录音机。 那女子,果然是穿越者。 而这东西…… 她盯着那块密码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镜无尘和穿越者有些关系。 这是令支支猜的。 但这些东西缘何会在皇家库房? 除非……她还和皇家也有些渊源。 像是知道令支支心中所惑,系统适时出声: 【支啊,其实当时你可以让镜无尘交代清楚的。】 令支支勾唇:“弄清事实不是我的责任,但我想杀他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 系统沉默了。 好好好,好一个纯杀型人格。 令支支眸底幽深,嘴角笑意加深。 这位穿越者,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异世界能拿出这些东西,至少可以说明她不普通,或者说她身上……不普通。 随后。 令支支伸手,在密码锁上输入了六个数字。 8-8-8-8-8-8。 滴! 密码锁的晶板亮起微弱的绿光,“咔哒”一声,锁开了。 令支支笑了。 本想着行不通还想试试1-2-3-4-5-6呢。 看来是不用了。 第212章 这一趟的报酬 前辈啊前辈,您这密码,还真是……简单粗暴。 蛊悬铃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早就猜到这东西不凡,但亲眼看着令支支如此轻易地打开,还是让他心头震动。 这锁的构造,他从未见过,那上面的数字,他隐约能猜到是某种“密码”。 但令支支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她从未进过皇宫,更不可能…… “掌柜的,”他忍不住低声问,“您怎么知道密码?” 令支支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笑得狡黠:“猜的。” 蛊悬铃:“……猜的?” “嗯,猜的。”令支支笑意盈盈,“这种锁,一般人都喜欢设个简单好记的密码。六个八,是最常见的。” 毕竟发发发嘛…… 蛊悬铃沉默了片刻。 他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早就知道,这位掌柜身上有太多秘密,不是他能问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微弱的灯光下,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那张脸在昏暗中格外生动,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密室里光线很暗,只有那密码锁的晶板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灵动。 蛊悬铃看着看着,忽然忘了呼吸。 他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再看。 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得让他有些慌乱。 令支支的声音响起,“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蛊悬铃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低声道:“是。” 他迈步走进密室,目光扫过那个已经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异界见闻录》。 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里面躺着几枚颜色各异的丹药,隐隐有微光流转。 一柄短刀,刀鞘上镌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刀身泛着幽冷的光。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后来者。 令支支拿起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蛊悬铃一眼。 蛊悬铃垂着眼,站在门口,似乎在想什么。 她没在意,将信收入袖中,又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册子里记录的东西,她一眼扫过便知道是什么。 那位穿越者的笔记,记录了她在异世界的见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以及一些有用的知识。 “好东西。”她轻声说,将册子也收了起来。 白芷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光是那柄短刀上泛着的幽光,就让她后背发凉。 “令、令掌柜……”她小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咱们……咱们能走了吗?这儿……这儿太黑了……” 令支支回头看她,笑意盈盈:“白小姐怕黑?” 白芷疯狂点头。 “那便走吧。”令支支站起身,将那柄短刀递给蛊悬铃,“拿着,回去研究研究。” 蛊悬铃接过短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她脸上。 光线很暗,她的面容在昏暗中格外柔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正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挑眉: “怎么?” 蛊悬铃垂下眼,声音平淡:“没什么。”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白芷跟在他身后,正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忽然。 她的余光扫过男子的脸。 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柔和? 白芷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偷偷看了一眼。 蛊悬铃已经恢复了那副万年冰山的模样,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但白芷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令支支的眼神,分明…… 白芷愣了愣,随即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吧?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冷面护卫,居然…… 她想起刚才在密室里,自己吓得腿软,这位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令支支看。 她还以为他在警戒,原来是在…… 白芷无语望天。 令掌柜,您可真是个人才。 劫皇宫库房带着我,让我吓得半死也就算了,连您家护卫的桃花,也要在我面前开? 她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地、无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辈子,她知道的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寿命,又缩减了。 …… 原以为密码锁里面锁着的是什么值钱的宝物。 没想到…… 令支支抿唇,眉心微动。 不过这一趟也算是有些收获。 在两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令支支同系统讨价还价。 迅速就将库房里看到的一些值钱的东西转手卖进了系统商城。 系统:【……你现劫现卖啊?】 “怎么不可以?”令支支挑挑眉。 【可以!怎么不可以!】 宿主现在的权限可是高得不能再高了。 当然可以了! “那不就得了。” 令支支带蛊悬铃来,其实也是做了两手准备。 要是系统说不可以,她就准备…… 至于白芷。 令支支拿起一个黄金宝石样式的臂钏。 在手里掂了掂。 随后,转身塞给了白芷。 “这一趟的报酬。” 白芷捧着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黄金臂钏,通体錾刻着繁复的纹路,镂空的缠枝花纹间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微弱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最要命的是,臂钏内侧錾刻着一行小字。 “大朔三年 内府监制”。 皇家内府监制。 皇室专用的印记。 白芷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捧着这玩意儿,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想扔又不敢扔,想放又不敢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烫自己的手。 “令、令掌柜……”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哭腔,“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贵重?”令支支歪了歪头,笑得温柔无害,“这一趟辛苦白小姐了,总不能让您白跑一趟。拿着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白芷:“……” 谁来救救她啊! 第213章 坏了 白芷疯狂摇头:“不不不,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令掌柜您别客气,我真不能收,这……这是皇家的东西,有印记的,我、我要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令支支依旧笑眯眯的,“这是白小姐自己得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再说了,谁会怀疑您呢?” 白芷欲哭无泪。 令掌柜偷…咳、拿的,给她的,怎么看都像是同伙。 而且,谁会怀疑她? 她自己也怀疑自己啊! 她一个小官的女儿,突然拿出一件皇室内府监制的黄金臂钏,任谁都会怀疑吧!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十个白家都不够抄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令支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半分威胁。 但白芷就是觉得,自己要是敢再拒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那个烫手的臂钏塞进袖子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多、多谢令掌柜……我一定……好好珍藏……” 暮色四合,彤云渐染,日轮西沉。 城中岔路口。 令支支笑着朝白芷摆摆手,双眼弯作月牙, 蛊悬铃望着白芷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沉。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臂钏不是让白芷戴的,是让她藏的。 那臂钏,根本不是“报酬”。 那是拴住白芷的绳,是让她永远闭嘴的封口费。 更是……万一哪天真出了事,可以随时推出去的“替罪羊”。 白芷若忠心耿耿,这臂钏就是她与令支支之间的纽带。 白芷若敢背叛,这臂钏就是她劫皇家库房……甚至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掌柜的这一手,实在是…… 蛊悬铃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但他心底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敬畏于她的心思缜密,又……隐隐地,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可她算计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毫不留情。 那个白芷,恐怕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来。 却不知道,从她踏进皇宫库房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和掌柜的绑在一起了。 她收了这东西,就是捏住了命门。 是封口费也是把柄。 令支支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每一步,都有她的算计。 这份算计用在敌人身上,狠辣无情;用在自己人身上,却是另一种形式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密室里,自己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的心跳失控。 自己在她眼里,又是什么呢? 是棋子,还是…… “陈风?”令支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走了。” 蛊悬铃回过神,低声道:“是。” …… 白芷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天色将暗时走到了白府门口。 她的心还在狂跳,怀里的臂钏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只想赶紧冲回自己的院子,把这烫手山芋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哟,这不是白家妹妹吗?”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斜面传来。 白芷的脚步猛地一顿,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的年轻男子,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 那人脸色酡红,满身酒气,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韩明远。 韩家嫡子。 白芷的头嗡地一下大了。 这位韩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还算周正的脸和韩家的门第。 偏偏当初,父亲曾有意将她许配给他。 虽然那门婚事后来不了了之,但这位韩公子似乎一直没死心,隔三差五就来纠缠。 “韩、韩公子。” 白芷后退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怎么在这儿?” “怎么,白家妹妹不欢迎我?” 韩明远晃晃悠悠地走近,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袖子: “我特意来找你的,你知道吗?我听说你今天出门了,等了你一下午,终于等到你了……” 白芷又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韩公子,您喝醉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没醉!”韩明远大声道。 随后又踉跄着上前一步,“白家妹妹,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当初你爹也有意把你许给我,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提了……可我、是一直记着你呢!” 白芷的头更大了。 她知道这位韩公子喝醉了酒最爱胡言乱语。 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脱身。 可这会儿天色已暗,门口的小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一个人被堵在这里,进退两难。 韩明远又凑近一步,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 “白家妹妹,我跟你说,我韩家可不比那些什么沈家谢家差。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我保证……” 白芷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整天积攒的恐惧、紧张、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烦躁。 她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 那臂钏还在。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皇家印记的,烫手的臂钏。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白芷咬了咬牙,借着躲避韩明远拉扯的动作,飞快地将手伸进怀中。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将那臂钏从怀里掏出来。 然后,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韩明远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韩明远醉醺醺的,根本没察觉。 白芷做完这一切,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韩公子!”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一把推开韩明远,“您喝醉了!快回去醒酒!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 韩明远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形,还想再说什么。 却见白芷已经快步冲进了白府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后。 “白家妹妹!” 他在门口喊了几声,见没人理。 只好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朝着花楼的方向去了。 至于袖中那沉甸甸的臂钏,他压根没注意到。 白芷一口气冲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跳得像打鼓,砰砰砰,砰砰砰,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做了什么? 她把那个烫手的臂钏,塞给了韩明远。 那个醉醺醺的、满嘴胡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臂钏的韩明远。 他若是发现了,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会拿去典当? 会留着把玩? 会……会发现那上面的龙纹? 第214章 行运至晚年,犹带少年容 白芷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把那东西藏起来的,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 藏在自己这里,万一哪天被人搜出来呢? 万一令掌柜哪天反悔了,拿这事要挟她呢? 塞给韩明远就不一样了。 他是韩家的嫡子,东西在他身上,就算被发现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而且他那么个纨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的,谁知道这臂钏是从哪儿来的? 可万一…… 万一他被抓住了呢? 万一他供出今天见过她呢? 万一…… 白芷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不会的。 他是韩家嫡子,就算被发现了,韩家也会保他。 他只要咬死了不承认,谁能把他怎么样? 至于令掌柜那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反正那东西是从她手里出去的,又不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就算令掌柜问起,她也可以说“不小心丢了”或者“不知道”。 对,就这么办。 白芷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呼完,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对。 令掌柜是什么人? 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会相信“不小心丢了”这种话吗? 万一她知道自己把臂钏给了韩明远,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转移证据”,是在“背叛”? 白芷又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白芷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欲哭无泪。 活了十数年,今天一天,她经历的事情,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拿了不该拿的,又把不该给的给了别人。 她觉得自己这条命,真的,真的,真的,快没了。 * 漱玉雅集,三楼雅间。 令支支正倚在软榻上,翻看那本从皇宫库房带回来的《异界见闻录》 眉宇间带着几分闲适的慵懒。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雾晞白迈步而入。 他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虽然左腿还有些微的不自然,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峻。 “掌柜的。”他在榻前站定,垂首行礼。 令支支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伤好了?” “好了大半。” 雾晞白低声道,“多谢掌柜挂念。” “坐吧。” 令支支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说说,在淮王府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 雾晞白依言落座,沉默片刻,开口道: “那日被带入淮王府后,淮王亲自审问过一次。他想知道客栈的底细、掌柜的来历、还有那些……那些神兵秘籍的出处。” 令支支眉梢微挑:“哦?” 雾晞白神情认真,“属下咬死了不知道。淮王便动了刑,用了些手段。”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令支支的目光落在他还未完全恢复的左腿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呢?” “然后……”雾晞白顿了顿,“淮王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作罢了。后来便将属下关在一处偏院,每日有人送饭,虽不得自由,却也没再动刑。直到那日掌柜的派人去交涉,他便将属下放了回来。”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清楚淮王的为人。 那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城府极深。 动刑问不出东西,便不再浪费时间。 转而将雾晞白当作一个筹码……既能试探她的反应,又能留着日后有用。 “他在你面前,可曾说过什么?”令支支问,“或者,让你看到过什么?” 雾晞白想了想,微微皱眉: “淮王行事谨慎并未透露什么,倒是他身边那个叫楚宣的……” 他顿了顿,再抬眸时,神色有些复杂。 “我听见淮王有的下属叫他……孙前辈。” 孙? 令支支单手支着下颌,眼睛微微眯起。 孙厉? 楚宣是孙厉? 他与魏无涯、镜无尘年纪应当相仿。 但看着…… 那楚宣…却比另外两人年轻了不止二十岁。 境无尘、孙厉。 一个“伏尸之相”,一个“行运至晚年,犹带少年容。” 有意思。 这玉京城的秘密倒是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沉璧。 她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东家!” 她快步上前,将木匣放在令支支面前,“幸不辱命!” 令支支未应,只是挑挑眉。 “三万两黄金,这只是一部分!”沉璧笑得眉眼弯弯,“淮王殿下亲自交给我,让我带回来给东家。他还说,高级会员的会费,一文不少,请东家收好。” 令支支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灿灿的元宝。 每一锭都刻着官印,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三万两黄金。 淮王倒是守信。 “他还说了什么?”令支支合上木匣,看向沉璧。 沉璧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淮王殿下还让奴婢给东家带句话……” “说。” 沉璧深吸一口气,学着淮王的语气,缓缓道: “皇城风雨欲来,令掌柜若想平安度过,不妨求求本王。或许,本王心情一好,便出手相助了。”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 雾晞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威胁掌柜的。 他或许是提前知道了什么……难道是宫中的动向? 所以这才提前抛出橄榄枝,想让掌柜的去求他。 若是掌柜的去了,便是向他低头,日后便受他掣肘。 若是不去…… 雾晞白看向令支支。 但他无条件相信掌柜的可以自己解决一切麻烦。 淮王完全是多此一举。 令支支坐在软榻上,听完沉璧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讽刺。 而是…… 不屑。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屑。 “求他?”令支支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以为他是谁?” 第215章 到底能不能治 沉璧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夜的月亮尤其圆,月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清冷、孤高。 她的背影纤细,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告诉淮王殿下,”她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求人的事,我令支支做不来。” 沉璧小心翼翼地问:“那东家打算……” “打算?” 令支支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剪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皇城风雨……无非是有人刻意找茬。” 沉吟片刻,她继续道:“或许是想让我给皇后治病……那就治。淮王想看我怎么死,那就让他看。”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笃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疯狂。 “不过,最后是谁死,还不一定呢。” 沉璧和雾晞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掌柜的,又要搞事了。 而且这次,是在皇宫里。 沉璧默默在心里为孙贵妃点了一炷香。 至于淮王那句“求他”…… 她看了一眼令支支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殿下啊殿下,您怕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越是不让做什么,越是要做给你看。 您让她求您? 她怕是能让您反过来求她。 窗外,月色正好…… …… 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天边尚未泛起丝毫光亮。 坤宁宫内却灯火通明,宫人们脚步匆匆,面色惶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恐慌。 内殿之中。 赵皇后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青。 她紧咬着牙,却仍止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 “娘娘……娘娘您忍着点……” 林嬷嬷跪在榻前,手捧帕子,却不敢去擦皇后嘴角渗出的血丝,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榻前跪了一排御医。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张济世满头大汗,手指搭在皇后腕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院判,到底如何了?”一旁的坤宁宫大太监李忠急得直跺脚。 张济世松开手,站起身,退后几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本就先天心脉不全,此番……此番又受了些什么刺激,导致心脉受损加剧,气血逆流……” “别说这些没用的!”李忠打断他,“到底能不能治?” 张济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治吗? 若是寻常的心脉之症,他还有几分把握。 可皇后这病来得太急太猛,分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那药力霸道,直冲心脉,根本不是寻常方子能解的。 他若贸然用药,万一出了差错,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他不敢。 “废物!都是废物!”李忠急得团团转,“陛下呢?陛下那边可去通报了?” “去了去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陛下已经出了御书房,正往这边赶呢!” 话音刚落,内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娘娘!” 众人回头,只见赵皇后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锦被,染红了嬷嬷的衣襟,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娘娘!” 坤宁宫一片大乱。 坤宁宫外。 皇帝的銮驾刚至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声。 他面色一沉,大步流星地踏入宫中,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皇后如何了?” 李忠跪地迎驾,声音都在发颤: “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方才吐了血,晕过去了……” 皇帝裴玄稷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加快,径直冲向内殿。 内殿之中,御医们跪了一地,个个冷汗直流,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榻上的赵皇后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张济世!”裴玄稷厉声道,“皇后的病,到底如何?” 张济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回、回陛下,皇后娘娘先天心脉不全,此番……此番病情来势凶猛,微臣……微臣……” “废物!”裴玄稷一脚踢翻旁边的矮几,“朕养你们何用?!” 满殿御医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柔婉的声音: “陛下息怒,臣妾来迟了。” 众人回头。 只见孙贵妃一身素净衣裙,发髻随意挽起,脂粉未施,一副匆忙起身、来不及梳妆的模样。 她款款走入殿中,先是对皇帝行了一礼,又看向榻上的赵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皇后姐姐这是……怎么忽然这般严重了?” 裴玄稷眉头紧皱,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那群御医: “你们倒是说话!皇后的病,到底有没有办法?” 御医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孙贵妃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开口: “陛下,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 裴玄稷幽幽看向她:“什么事?” 只见他微微一眯眼,孙贵妃便觉得巨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朝她涌来。 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稳住心神: “前些日子,臣妾听闻宫外有一处叫‘漱玉雅集’的地方,那里的东家姓令,据说手段了得。” 孙贵妃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在闲聊,“臣妾还听说,那雅集里的茶都有大作用,喝了能提神醒脑、平心静气。六皇子和淮王殿下都去过,想来不会是虚言。” 她顿了顿,看向裴玄稷,眼中满是担忧: “如今御医们束手无策,皇后姐姐又这般……陛下,不如召那令掌柜入宫看看?万一……万一她真有法子呢?”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裴玄稷的目光落在孙贵妃脸上,看不出喜怒。 “漱玉雅集?”他缓缓开口,“就是那个最近在京城风头正盛的地方?” “正是。”孙贵妃低下头,“臣妾也只是随口一提,陛下若觉得不妥,便当臣妾没说。” 裴玄稷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榻上的赵皇后。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灰败。 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天亮。 “来人。”他沉声道。 “在。”大内总管上前一步。 第216章 你的人…是我的人 “传朕旨意,”裴玄稷一字一句,“召漱玉雅集东家令支支,即刻入宫,为皇后诊治。” “是!” 大内总管领命而去。 孙贵妃低着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隐去。 令支支啊令支支,本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倒是看看,这皇宫的门,你进来了,还能不能出得去。 坤宁宫外,暗处。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墙拐角。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一只几乎透明的传信蛊,趁着夜色,飞向了漱玉雅集的方向。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玉华殿内未点烛火,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裴逐萤盘膝坐于软榻之上,双目微阖,双手结印于膝前。 周身寒气缭绕,发丝眉梢凝起细细的白霜,整个人仿佛一尊冰雕玉琢的塑像。 她在修炼《寒冰封脉指》中最难的一式。 此功法以寒气封人血脉,中者血脉凝滞、四肢僵硬,若不及时化解,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终身瘫痪。 裴逐萤修炼此功已有数月,今日终于摸到了门槛。 她深吸一口气,引导那股寒气缓缓归入丹田。 周身白霜渐渐消融,化为水汽蒸腾而起。 睁开眼时,她那双眸子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殿门处响起。 是她的贴身婢女晚婵,端着烛台走了进来。 裴逐萤微微蹙眉:“不是说了,修炼时不许打扰?” 晚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急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双手呈上:“是……那边送来的。” 裴逐萤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边。 叙昭。 他伤好之后,恢复了容貌,但却并未恢复记忆。 而后他便主动请缨,以最不起眼的身份潜入宫中底层。 杂役、粗使太监、洒扫奴仆,哪里有消息,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裴逐萤当时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了五个字:“家人需要他。” 家人…… 裴逐萤垂眸一笑。 叙昭都有了家,可她的家在哪? 是这个危机四伏的黄金牢笼吗? ……如今,叙昭为了他口中的“家人”果然送来了消息。 裴逐萤接过纸条,展开,借着烛光看清上面的字迹。 随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裴逐萤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将纸条的边缘攥出了褶皱。 孙贵妃…… 又是她的好母亲! 真是讽刺啊! 叙昭为了他的“家人”可以冒险至此。 可她的母亲呢…… 裴逐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母妃,你终于动手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女儿,也在宫里啊。 更何况,令掌柜又是何等人物! 想到这,裴逐萤勾唇挤出一声冷笑。 她睁开眼,那双眸子冷得惊人。 她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坤宁宫方向。 “晚婵。” “奴婢在。” “六皇子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只……传信蛊,还在吗?” 晚婵一愣,随即点头: “在。殿下吩咐要仔细养着,奴婢每日都用蜜露喂它,如今精神得很。” 裴逐萤转过身:“拿来。” 晚婵不敢多问,快步走到内室,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里,一只通体透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蛊虫正安静地趴着,触须轻轻颤动。 这是令支支托裴昭宁带给她的传信蛊。 当时只说了一句“若有急事,用它传信”。 裴逐萤便一直养着,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接过玉盒,打开盒盖。 那蛊虫似乎感应到什么,触须颤动得更快了。 …… 裴逐萤站在窗前,望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身影消失在夜空中,久久没有动弹。 晚婵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那令掌柜……会来吗?” 裴逐萤没有回答。 会来吗? 圣旨已下,不来便是抗旨。 令掌柜既已决定在玉京立足,开起这漱玉雅集,便不能明着和皇权对抗。 可若是来了…… 她想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那日在佛堂偏殿。 雾晞白带来的那句“静待佳音”,想起那个“祥瑞”出现时自己心中的震撼与感激。 令支支帮了她那么多。 如今,却要因为自己母妃的阴谋,踏入死地。 而她,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 “晚婵。” “奴婢在。” “去把叙昭叫来。”裴逐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要见他。” 晚婵愣了愣:“现在?” “现在。” 晚婵不敢多问,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裴逐萤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 母妃,你要杀令支支,女儿只能不择手段、尽力一拦了…… *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翅膀扑扇声。 令支支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头,双眸微阖。 她没睡。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目光落向窗棂。 一只散发着淡淡柔光的蛊虫穿过缝隙,缓缓落在她枕边。 她抬手,让蛊虫落在掌心。 片刻之后。 令支支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孙贵妃……”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淮王……”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还有淮王新得到的那位蛊师……”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有意思。 一边派人来送三万两黄金,让自己“求求他” 一边又在暗中联络孙贵妃,透露他……新得了一位蛊师。 这是两头下注? 还是……想坐收渔利?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令支支从榻上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可见皇宫方向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她望着那片灯火,眼中的笑意缓缓加深。 淮王啊淮王,你知道你那位新得的蛊师是谁的人吗? 万蛊门年轻一辈,蛊术极其出色的大师姐,青璃。 你的人……可是我的人啊。 第217章 梳妆 夜色依旧浓稠。 令支支倚在窗前,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 望着皇宫方向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是。” 低沉的男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边都交待妥了。” 令支支转过身,看向他。 一身灰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倦意。 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 令支支抿唇笑笑。 蛊悬铃这张脸倒是看得过去。 比起之前邪肆、阴沉的表情,现在这样,确实是顺眼多了。 “辛苦了。”她道,“先歇着吧,天亮之后……” “掌柜的。”蛊悬铃忽然开口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坚持,“让属下为您梳妆。” 令支支微微一怔,眉梢轻抬。 “嗯?” 蛊悬铃垂下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掌柜的要入宫,总不能就这样去。” 看来他也在青璃那边得到消息了。 随后,令支支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净的月白中衣,长发披散,脂粉未施。 确实,不能就这样去。 不过…… 蛊悬铃什么时候对她的梳妆这么上心了? 蓦地。 她想起那日放在她妆奁显眼处的珍珠步摇…… 现在的“陈风”平日里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除了执行任务就是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什么时候主动请缨做过这种事? 不过令支支觉得这倒是没什么好问的。 这人向来心思难测,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毕竟之前的蛊悬铃…… “行。”她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你来。” 蛊悬铃走上前,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几盒胭脂水粉上。 这些胭脂水粉,都是雅集里卖的那些“稀奇玩意儿” 口红、腮红、眼影、粉底,全是令支支从系统商城兑换的现代化妆品,在这个世界堪称独一份。 他拿起一盒脂粉,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粉质,带着淡淡的清香。 蛊悬铃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未认真地为一个人梳妆过。 现在怎么就主动开口了? 他想起,他“死”前那场林中对决。 那时他与令支支初次交手。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红衣,长发披散,脂粉未施,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暴殄天物。 那么美的一张脸,那么好的底子,却不懂得装扮,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蛊悬铃。 万蛊门大祭司,除了杀人、炼蛊、下毒之外,还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癖好…… 他喜欢美的东西。 华服、首饰、妆容、香气,凡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的东西,他都喜欢。 从前的紫袍,发尾的银铃,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佩戴的。 外界都传,大祭司发尾的每个铃铛里都藏着一只杀人的蛊虫,那是用来防身的。 这话倒也没错。 但还有一个作用,他们不知道。 好看。 那些银铃在阳光下叮当作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配合他那一身紫袍,简直是赏心悦目。 可惜,如今那些都成了过去。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祭司。 而是一个失了忆的“陈风”,一个需要留在她身边的护卫。 但此刻,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脸,他忽然有些手痒。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也不枉他每次看着她那张脸,想象着不同的场景,她该搭配怎样的妆容、服饰。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拿起脂粉,开始为令支支上妆。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用眉笔细细勾勒,将那本就清丽的眉眼描得更深、更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凌厉。 ……最后是唇。 他拿起一支口红,笨拙的拧开,里面是正红色的膏体。 他俯身,凑近令支支的脸,将那口红轻轻涂在她的唇上。 一笔,两笔,三笔。 正红色,最张扬、最凌厉、最不容忽视的颜色。 涂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令支支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但平日里很少认真打扮。 最多就是随便梳个发髻、涂点胭脂。 此刻看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眉眼凌厉的脸,她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手艺不错。”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而且,她怎么看,都觉得他之前应该是给人上过妆的。 听见夸赞,蛊悬铃垂下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一瞬。 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小的金铃,系在她的发尾。 令支支挑眉:“这是……” “好看。” 蛊悬铃简短地答,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令支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铃铛轻晃,声音悦耳。 “陈风,”她说,“你以前是不是专门给人梳妆的?” 蛊悬铃沉默片刻,低声道:“……不记得了……”当然没有! 他只给一个人上过妆。 …… 夜色将尽。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全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 他的马车停在了漱玉雅集门口。 随行的还有一队禁军,个个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王德全站在门前,整了整衣冠,正要开口宣旨,门忽然开了。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王德全抬头看去,一时间竟愣住了。 那人站在晨光里,眉眼含笑,从容不迫,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顿时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熹微。 从皇宫到这里,他一路快马加鞭,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令掌柜,怎么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 王德全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公公。”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劳您久等了。” 王德全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女子,却让他莫名有些心惊。 她太从容了。 从容得像是早就知道圣旨会来,从容得像是专门打扮好了在等他。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吩。 “传漱玉雅集东家令支支入宫,为皇后诊治”。 这话说得简单,但意思谁都明白。 治得好,是她的造化;治不好,便是她的劫数。 换了旁人,此刻怕是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了。 可她呢? 她站在那里,笑意盈盈,仿佛要去赴的是一场盛宴。 第218章 白芷的塌天大祸 王德全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朗声道: “陛下有旨,宣漱玉雅集东家令支支即刻入宫,为皇后娘娘诊治!” 令支支听完,微微欠身:“民女接旨。” 她抬起头,对上王德全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 “王公公,请稍候,容民女带几样东西。” 王德全点了点头。 片刻后,令支支再次走出。 她身后跟着一个灰衣男子,手里捧着一个檀木药箱,递给她。 “走吧。”她对王德全道。 王德全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令掌柜,您这……早就准备好了?” 令支支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王公公说笑了。民女只是习惯早起,顺便梳洗一番。总不能蓬头垢面地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吧?” 王德全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 只道:“令掌柜,请吧。” 令支支点了点头,随他踏上门口已备好的马车。 车厢宽敞华丽,显然是特意安排的。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蛊悬铃。 一身灰衣,站在晨光里,面无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令支支对他微微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蛊悬铃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沉璧凑过来,小声道:“陈护卫,东家这一去……” “会回来的。”蛊悬铃打断她,声音平淡,“她答应过。” 他转身走回雅集,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沉璧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与林妈妈都是人精。 自是看出这位陈护卫有些不同。 她刚刚明明想问的是“东家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近日那些脂粉、香露,颇受贵女们喜欢,得补货了。” 眼见刚刚气氛严肃,她就没好意思提起这事。 唉! 沉璧无奈摇头。 东家啊东家,您可千万要早些回来啊! 不然,这位怕是…… * 与此同时,白府。 白芷一夜未眠。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窗外的天色。 从半夜到黎明,从黎明到天亮,她的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那个臂钏。 韩明远。 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他被抓了怎么办? 万一他供出她怎么办? 万一……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可刚甩出去,新的念头又冒出来。 令掌柜那边呢? 令掌柜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背叛?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转移证据? 会不会…… 白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 就算令掌柜要杀她,她也认了。 总好过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连觉都睡不着。 她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小姐!小姐您去哪儿?”丫鬟在身后喊。 “漱玉雅集!”白芷头也不回,“我有急事!” 她一路狂奔,冲到白府门口,正要出门,却被门房拦住了。 “小姐,这么早,您是要出门?”门房一脸为难,“昨晚出大事了,老爷特意叮嘱……。” 白芷一愣,满脑子就围绕着“出事”两个字。 “出事?出什么事了?” “听说……听说韩公子昨晚被官府的人带走了。”门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也不知犯了什么事,韩家那边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打听呢。” 白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被官府带走了? 昨晚? 就是她塞给他臂钏之后? 完了完了完了。 她扶着门框,差点没站稳。 门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那臂钏,被发现了。 韩明远,被抓了。 接下来,会不会查到她的头上? 白芷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初升的太阳照在她脸上,明明是温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塌了。 真的,天塌了。 白芷不顾阻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漱玉雅集门口的。 她必须找令掌柜说清楚。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一时冲动。 她愿意把那臂钏拿回来,愿意认罪,愿意做任何事。 只求令掌柜别怪罪她,更别牵连她的家人。 可她冲到雅集门口时,只看见门口的一队小厮正往回走。 “令掌柜呢?”她抓住其中一个小厮,急声问。 小厮被她吓了一跳:“令、令东家?东家刚走,进宫去了……” 白芷愣住了。 进宫? 令掌柜进宫了?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冷汗从她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浸透。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坏了坏了坏了。 令掌柜不在,她找谁坦白?找谁认罪?找谁求情? * 卯时三刻。 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皇后躺在凤榻之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呼吸几不可闻。 林嬷嬷跪在榻边,手中攥着帕子,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榻前跪了一地御医,皆伏在地上,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冷汗涔涔。 裴玄稷则坐在殿中央的紫檀木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御医,又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后。 眸中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有开口。 孙贵妃坐在他身侧,一身素净衣裙,脂粉未施,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她手中捧着一盏茶,不时低头轻抿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陛下,”孙贵妃轻声开口:“您也别太忧心。皇后姐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孙贵妃也不恼,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特意选了这身素净的衣裙,连脂粉都未施。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对皇后姐姐的病情忧心忡忡,连夜赶来,连梳妆都来不及。 至于这茶…… 她微微蹙眉。 这赵皇后,素来喜好风雅,连宫里的茶都是精挑细选的。 可今日这茶,却差了些意思。 大约是坤宁宫的人心慌了,连茶都泡不好。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殿门。 快了。 算算时辰,那令支支,也该到了。 她倒要看看,那个在宫外搅动风云的“令掌柜”,进了这坤宁宫的门,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漱玉雅集东家令氏,奉旨觐见! 第219章 美人 “漱玉雅集东家令氏,奉旨觐见!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孙贵妃眸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随即又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身后的孙嬷嬷悄悄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跪了一地的御医们,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依旧瑟瑟发抖。 也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看那个传闻中的令掌柜,究竟是何等人物。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也落在殿门之上。 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然后,整个坤宁宫,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那女人。 不,那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一袭黄色镶金广袖外袍。 袍身绣满缠枝花卉与卷云暗纹,金线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边缘缀着的细密珍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外袍之下,是墨绿暗纹抹胸与同色长裙。 墨绿与明黄相映,沉静与华贵并存。 腰间系着宝蓝色丝绦,绦带间垂着金镶玉坠与红宝串珠,每走一步,环佩轻响,清越动听。 长发乌黑如瀑,半挽半垂,慵懒地垂在一侧。 发间攒着两朵明黄缂丝虞美人,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刚从花园中摘下。 耳畔垂着一对珍珠耳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衬得那一截雪白的脖颈愈发纤细。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上一抹朱红。 她微微抬着下巴,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人华贵,从容,不可逼视。 满殿寂静。 孙贵妃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盯着那道缓缓走进来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担忧”几乎维持不住。 虽然只是外袍,虽然绣满了花纹,但那颜色,那金线,那珍珠。 这个女人,竟敢穿着这样的衣裳进宫?! 更让她心惊的,不是衣裳,而是时间。 从她“随口”提起令支支,到陛下下旨,再到王德全出宫宣旨、将人带回来。 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要梳妆打扮到这种程度。 不可能。 除非,她早就准备好了。 孙贵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个女人,是早就知道会被召进宫,所以提前打扮好了,就等着这一刻! 她在挑衅,在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等着你呢。 皇帝的目光也变了。 他盯着令支支,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民女令支支,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令支支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平身。”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令支支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跪了一地的御医、满脸泪痕的嬷嬷婢女、面色阴沉的皇帝、还有那位端着茶盏、眼中精光几乎藏不住的孙贵妃。 她的目光在孙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凤榻之上。 “皇后娘娘的病,”她轻声道,“民女可否上前一观?” 裴玄稷点了点头。 令支支缓步走向凤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环佩轻响,裙摆曳地,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孙贵妃盯着她的背影,手中的茶盏微微发颤。 身后的孙嬷嬷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满殿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这身装扮,这从容的态度,这恰到好处的到来。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要对付我。 我等着你们。 来吧。 令支支走到凤榻前,低头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赵皇后,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那笑意极轻,一闪即逝。 但站在她身后拿着药箱的宫婢,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皇宫内的生存法则,装瞎,装聋。 她毕恭毕敬,垂眸弯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令支支敛眸。 榻上的人气息微弱,唇无血色,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痛苦依旧在那张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伸手搭上皇后的手腕,指尖轻触那微弱的脉搏。 片刻后,她微微挑眉。 有意思。 此时,孙贵妃盯着她,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却仍端在手里。 她在等。 等这个女人说出那句“民女无能”或者“皇后娘娘病入膏肓”。 只要她说了,接下来的戏就好唱了。 欺君之罪,怠慢之罪,甚至是居心叵测之罪,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可令支支没有说。 她松开手,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内众人。 紧接着,她的目光在孙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唇角微微上扬。 唱这么一出,淮王和孙贵妃联手,一个想看她服软,一个想让她难堪。 她若不回敬回去,倒显得她好欺了。 “陛下,”她转过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民女斗胆,敢问一句,皇后娘娘这病,太医院是如何诊断的?” 裴玄稷眉头微皱,看向跪了一地的御医。 张济世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颤声道: “回、回陛下,微臣等诊断,皇后娘娘是先天心脉不全,此番……此番病情来势凶猛,乃是旧疾复发,加之气血逆流……” “旧疾复发?”令支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院判确定?” 张济世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他当然不确定! 可他敢说“不确定”吗? 令支支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皇帝,神色坦然: “陛下,民女在边陲开客栈多年,往来江湖客众多,倒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皇后娘娘这病,若依民女之见……并非旧疾复发。”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孙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沉声道:“你这话何意?” 令支支不慌不忙,缓缓道: “皇后娘娘这病,若民女没看错,乃是中了蛊。” “蛊?”此时,裴玄稷眉头紧皱。 “正是。”令支支点头,“此蛊……乃万蛊门秘传,专攻人心脉。中蛊者初时只觉心口微痛,似有重物压着,初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时日一久,便会心脉受损,气血逆流,最终……”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最终是什么。 孙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僵。 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懂蛊。 而且,还说得这么准。 她没想到,这个姓令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随即,孙贵妃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裴玄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能确定?” “民女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令支支微微一笑: “但也有八九分。说来也巧,民女在惑心林客栈这些年,万蛊门的客人倒是见过不少……” 第220章 是我编的又怎样? “这蛊,民女曾听一位客人提起过,能炼出这种蛊虫的,在万蛊门中身份必然不低。”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民女今日进宫,倒是开了眼界。这等蛊虫,寻常人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没想到竟能在宫中见到。说起来,还要多谢陛下……” 说到这,她故意停顿,对着贵妃微微颔首,“多谢贵妃娘娘给民女这个机会,让民女长了见识。” 这话说得客气,可听在皇帝耳中,却别有深意。 寻常人听都没听说过。 也就是说,能用这蛊的人,绝不是寻常人。 能在宫中用这蛊,也就是说,动手的人,就在这宫里。 令支支说这话时,目光始终坦然地看着皇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裴玄稷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孙贵妃身上。 孙贵妃依旧端坐着,面色如常,手中的茶盏却微微发颤。 她察觉到皇帝的视线,连忙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这……这蛊,竟如此厉害?皇后姐姐怎会……” 她的话没说完,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却逃不过裴玄稷的耳朵。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一片了然。 皇后中蛊,能在宫中动手的人不多。 而这蛊,又是万蛊门秘传…… 他看向令支支,目光深邃如渊。 这女子,今日进宫,分明是被人算计好的。 可她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如此从容,三言两语,便将矛头指向了孙贵妃。 更重要的是,她说这些话时,没有一句是直接指认。 句句都是“听说”、“见过”、“没想到”,可句句都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往“这是个阴谋”的方向想。 这份心计,这份从容,这份不动声色的反击…… 裴玄稷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得多。 “令掌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能解此蛊?” 能解吗? 当然能。 系统商城里的高级化蛊丸,一颗下去,什么蛊都得乖乖出来。 可她不想这么轻易地解了。 今日算计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思至此,她抬起眼,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那笑容依旧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不知为何,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民女可以一试。” “需要什么?”裴玄稷问。 “需要……”令支支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孙贵妃身上,微微一笑。 “回陛下,民女需要的不多。只需……”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诸位在场即可。”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治病不需要药材? 不需要工具? 只需要“在场”? 他们行医几十年,头一回听说这样的“诊治之法”。 王德全也是一愣,随即看向皇帝。 只见皇帝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准了。” 令支支欠身谢恩,转身走到长案前,打开檀木药箱。 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玉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她伸手取出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托在掌心。 那玉盒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闪烁,一看便非凡物。 就在此时。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 令支支的手微微一顿。 王德全快步走到门口,片刻后回来,低声道: “陛下,是淮王殿下。殿下听闻皇后娘娘病重,担忧不已,特来探望。” 裴玄稷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令支支站在榻前,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她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淮王来了。 担忧皇后病重? 担忧是假,来看戏是真。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她正等他呢。 人齐了,戏才能开唱。 …… 殿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淮王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目温润。 整个人如同谪仙临尘,不染半分尘埃。 他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儿臣参见父皇。”他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 “儿臣听闻皇后娘娘病重,心中忧虑,特来探望。不知娘娘病情如何了?”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有心了,平身。” 裴今安站起身,目光这才落在凤榻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榻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明黄镶金的外袍,墨绿暗纹的长裙…… 美得惊心动魄。 裴今安微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他愣神的片刻,令支支已经转过身来,对着他盈盈一礼,笑意温婉:“民女见过淮王殿下。” 裴今安回过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 “令掌柜不必多礼。本王听闻你奉旨入宫为皇后娘娘诊治,不知……可有进展?”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 进展? 有没有都无妨。 他是来看戏的。 令支支不愿“求”自己,她与贵妃斗,结局无论怎样,都很有意思。 令支支看着他那副“担忧不已”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这位淮王殿下,倒是把“孝”这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瞧瞧那眼神,那语气,那姿态…… 而后,令支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玉盒。 她将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 “陛下,”她转身,对着皇帝道,“民女这便为皇后娘娘解蛊。只是在这之前,有一事需提前告知陛下。” 裴玄稷眉头微挑:“何事?” 令支支别有深意的环顾四周,最后落回皇帝脸上。 她笑意盈盈,声音轻柔如诉: “这蛊有个特别神奇的地方……一会儿民女用特殊方法引出的时候,它会下意识地接近碰过它的人。”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孙贵妃的脸,僵住了。 她猛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碰过它的人……碰过它的人…… 她…… 闻言,裴今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看向孙贵妃,又看向令支支,心中飞速盘算。 这蛊还有这种特性? 他让人盯着青璃炼制的,怎么没听说过?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目光落在令支支脸上,试图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出什么。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美得心惊,那双眼清澈如水,那抹笑温婉无害。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令支支对上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淮王殿下,您慢慢想。 反正,这特性是我编的又怎样?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人信了。 第221章 盗窃皇家的东西 漱玉雅集门口。 日头渐高,门前已经热闹起来。 顾年年从马车上跳下来,心情好得像是捡了金子。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裙衫,衬得整个人娇俏明媚,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父亲让她来买茶,她自然是乐意的。 那日带回去的茶,父亲喝了赞不绝口。 今日特意嘱咐她再来买。 但顾年年心里清楚,父亲让她来买茶是次要,让她来“逛逛”才是真。 自打那日从雅集回去,父亲明着就没少打听令姐姐的事。 顾年年虽然大大咧咧的,却也不傻。 她知道父亲是在琢磨什么,无非是觉得这位令掌柜不简单,想多了解了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漱玉雅集又有新东西了! 昨儿个沉璧姐姐派人传话,说雅集新到了一批“会动的画”。 是用一种叫“幻灯”的宝贝,能把画里的山水人物映在墙上,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 顾年年一晚上没睡好,就等着今日来开开眼。 她兴冲冲地往门口走,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顾小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旁边窜了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顾年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愣住了。 “白……白芷?” 眼前这人,确实是白芷。 可这模样,也太吓人了。 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兔子,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似的,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白芷,你怎么了?”顾年年连忙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这儿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从令掌柜进宫开始,她就一直守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那辆马车回来。 可她等啊等,等到日头越来越高,等到雅集里的人都进进出出好几拨了,那辆马车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进去等。 进去等,就得跟沉璧她们解释为什么来。 可她能解释吗? 她能说“我令掌柜给我的皇家臂钏塞给了韩明远,现在来认罪”吗? 她不敢。 她只能守在门口等。 可越等越心慌,越等越害怕。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看见顾年年从马车上下来。 那一瞬间,她脑中灵光一闪。 顾年年的哥哥是镇国公世子,知道的事肯定比她多。 “顾小姐,”白芷抓住顾年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你有没有听说昨晚韩明远的事?” 顾年年一愣:“韩明远?哪个韩明远?” “韩家的嫡子,”白芷急道,“就那个纨绔子弟,整天喝酒逛花楼赌钱的那个。” 顾年年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 韩明远……韩明远…… 好像听哥哥提过一嘴。 “是有这么回事,”她点了点头,“昨晚哥哥回府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说什么韩家那个纨绔子弟出事了,好像和……”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哥哥当时的话。 “和什么?”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和……”顾年年终于想起来了,“和盗窃皇家物品有关!” 白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盗窃皇家物品。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这六个字反复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顾年年没注意到白芷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 “哥哥只说韩明远被人抓了,花楼里的花魁娘子他身上摸出了什么有皇家印记的东西……韩家那边乱成一团,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白芷: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和韩明远……” “没有!”白芷猛地摇头,声音都劈了,“我和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年年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白芷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毕竟韩家……韩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她说不下去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韩明远被抓了,从他身上搜出了有皇家印记的东西。 那后面……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顾年年都变成了好几个重影。 “白芷?”顾年年扶住她,“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白芷艰难地摇了摇头,“我就是……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站太久了……” 她说着,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地方靠着。 可她刚退一步,就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后一仰。 “小心!”顾年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白芷被她拉回来,站稳了身子,可那颗心,却怎么也稳不下来了。 “谢谢你,顾小姐。”她低声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顾年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纳闷。 白家这位小姐,平日里虽然文静,却也不至于这般失态。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听说韩明远的事,就跟被雷劈了似的? “白芷,”她试探着问,“你和韩明远,真的没关系?” “没有!”白芷又是猛地摇头,“真的没有!我发誓!” 顾年年看着她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更纳闷了。 没关系就没关系呗,这么激动做什么? 她正想再问什么,白芷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顾小姐,”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你能帮我个忙吗?” 顾年年一怔:“什么忙?” 白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她能说“你帮我打听打听韩明远那边的情况,看看他有没有供出我”吗? 她不能说。 她只能攥着顾年年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年年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心慌,连忙道: “白芷,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白芷摇了摇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 害怕? 顾年年更糊涂了。 白芷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皇宫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令掌柜,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快回来吧…… 第222章 到你求我了 坤宁宫。 殿内的气氛紧绷如弦。 令支支倒显得格外闲适。 她手停在玉盒上方,指尖距离那颗药丸不过寸许。 忽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穿透宫墙传入内殿。 “启禀陛下!六皇子殿下突发急症,情况紧急!太医院的人已经赶去了,殿下他……殿下他像是中了毒!” “陛下!韩大人在宫道上跪着请罪,说是……说是家中有要事相奏!可因皇后娘娘这边突发恶疾,奴才们不敢通传,韩大人便一直跪着。方才……方才韩大人旧疾发作,晕倒在宫道上了!正巧被九公主殿下撞见,九公主殿下让人将他抬去偏殿歇息,特命奴才前来通禀!” 两道通禀,一前一后,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心里却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六皇子中毒。 韩大人晕倒。 九公主恰巧路过。 这接二连三的事,发生在同一时刻。 怎会如此巧?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在变着法给她解围呢。 令支支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六皇子中毒? 他对自己倒是下得去手。 至于韩大人…… 她微微蹙眉。 韩大人? 哪个韩大人? 她来玉京这些日子,与韩家并无交集。 至于请的什么罪,她倒是不清楚。 还有九公主。 恰巧路过? 她才不信。 这位九公主殿下,自从被她点醒之后,心思越来越深了。 今日这一出,怕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六皇子在前殿闹出动静,她在后殿“恰巧”撞见晕倒的韩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把皇帝的注意力搅得七零八落。 也把孙贵妃弄得…… 脸色更难看了。 啧啧。 这一个两个的,倒是想得周到。 令支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她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 “陛下,”她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笑意盈盈道: “六皇子殿下中毒之事,民女也十分忧心,民女这里有解毒丹,如若陛下相信民女……” 她顿了顿,不再多说,目光清澈如水,声音轻柔如诉: “民女相信,陛下自有决断。”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心思看不透? 这女子方才那一声叹息,虽轻,却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她在叹息什么? 是在叹息六皇子和九公主的“巧合”? 还是在叹息自己被人“解围”?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 她心里清楚得很。 “自有决断”? 裴玄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传话的太监,沉声道: “传朕口谕,六皇子那边,将解毒丹送去。韩大人……先让他歇着,等他醒了,再让他来见朕。” 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这才重新看向令支支,目光深沉如旧,语气却平淡了许多: “继续。” 令支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颗药丸。 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 旁人或许不知,可孙贵妃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韩家是她的人! 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这事能小得了? 可偏偏这时候,皇后病重,皇帝的注意力全在坤宁宫。 她就是想打听消息,也打听不到! 孙贵妃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今日这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这个令支支,三言两语就把矛头指向她,让皇帝起了疑心。 然后是六皇子中毒、韩大人晕倒,一桩接一桩,把她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若说这些都是巧合,打死她也不信! 此时,淮王不咸不淡的视线,落在孙贵妃那张失态的脸上。 心中冷嗤。 还真是……沉不住气。 只是,他没想到。 今日这戏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他看向令支支。 看着她将那药丸放入皇后口中。 这个女人,倒是会蛊惑人心。 令支支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将药丸喂入皇后口中,又等了片刻,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在皇后颈侧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极浅,浅到只渗出几滴血珠。 然后,她将右手覆在那道口子上。 片刻后。 一只约莫一节小指大小的蛊虫,被引入提前准备好的玉盒中。 “出来了。”她轻声说。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手中。 只见她掌心托着一只丑陋又可怖的蛊虫。 那蛊虫通体暗红,在她掌心蠕动,触须轻轻颤动,丑陋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害皇后娘娘的元凶。” 令支支站起身,托着蛊虫,缓缓走向皇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那蛊虫在她掌心蠕动,仿佛随时会掉落,又仿佛随时会扑向什么人。 孙贵妃有些不敢去看那蛊虫,脸色白得吓人。 但此时,那只蛊虫,正被令支支托着,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令支支走到皇帝面前,将手中的玉盒呈上。 “陛下请看,这便是从皇后娘娘体内引出的蛊虫。” 皇帝低头看去。 那蛊虫在玉盒中蠕动,触须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那蛊虫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玉盒的某一侧蠕动过去。 那个方向…… 是孙贵妃的方向。 孙贵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这蛊,真的会接近碰过它的人? 可她明明…… 她猛地抬头,对上令支支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那抹笑意温婉无害,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孙贵妃僵在原地,看着那只蛊虫越蠕越近,越蠕越近,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向她。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霍然站起身,“这……这蛊虫怪异,臣妾……臣妾有些不适,请陛下容臣妾先行……” “贵妃娘娘。”令支支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本想阻了她的退路。 就在此时,裴今安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孙贵妃身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来打个圆场、缓和气氛的。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这蛊虫既已取出,皇后娘娘想必也无大碍了。贵妃娘娘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有些不适,还望令掌柜见谅。”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玉盒之上,定睛一看。 然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蛊虫,根本不是他给的那只。 他给孙贵妃的那只蛊,通体幽蓝,细如发丝。 而眼前这只…… 通体暗红,长满触须。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只蛊。 淮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人换了蛊。 是……令支支? 还真是好得很啊。 淮王忽然有些想笑。 他又不能说这不是皇后中的那只…… 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此时,令支支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本就烦他,他居然自己跳出来了。 多好的机会。 令支支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极其细微的内力,无声无息地注入玉盒之中。 忽然,裴今安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凉意。 那凉意从玉盒方向传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玉盒中暴射而出! “小心!” 有人惊呼出声。 可那影子太快了,快得连旁边的护卫都来不及出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影子便已经扑到了淮王面前。 然后,钻进了他的耳后。 “嘶。” 裴今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去摸。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便僵在了半空。 因为那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一片混乱中,令支支翘起唇角,睨着他。 裴今安, 到你, 求我了。 第223章 你求我啊 “殿下!” “快传太医!” 哦……太医在这呢。 “来人!快来人!” 殿内乱成一团。 护卫冲上前来,却被淮王抬手制止。 孙贵妃惊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皇帝,依旧端坐在那里,目光深沉如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只蛊虫钻进淮王耳后,看着淮王脸色骤变。 看着令支支依旧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目光,在令支支脸上停留了许久。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微微欠身,笑意不减: “陛下恕罪,民女也不知这蛊虫会忽然暴起。大约是……它感受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东西。” 不安的东西? 淮王猛地抬头,看向令支支,眼中带着愠怒。 她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孙贵妃终于从那蛊虫暴起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亲眼看着蛊虫钻进淮王耳后,看着满殿的人乱成一团。 然后,她的眼珠一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蛊虫咬的是淮王,不是她。 她没事。 她安全了! 孙贵妃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随即一股怒火腾地窜上来。 方才被那蛊虫吓得魂飞魄散、被令支支三言两语逼得说不出话的憋屈,此刻全化作了凌厉的恨意。 好你个令支支,敢在本宫面前装神弄鬼! 她霍然站起身,手指着令支支,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众人的耳膜: “大胆!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拿下!” 殿内瞬间一静。 众人齐刷刷看向孙贵妃,又齐刷刷看向令支支,最后齐刷刷看向皇帝。 裴玄稷端坐如初,没有动。 孙贵妃见没人动手,更加恼怒,厉声道: “都聋了吗?这妖女在皇后娘娘身上下蛊,如今又当着陛下的面害淮王殿下!证据确凿,还不拿下!” “贵妃娘娘息怒。”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仿佛那尖利的指控不是在说自己。 令支支转过身,看向孙贵妃。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浅从容的笑意,眼中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辜。 “娘娘说民女在皇后娘娘身上下蛊?” 她轻轻歪了歪头,声音轻柔: “可民女方才明明是从皇后娘娘体内引出的蛊虫,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御医们束手无策的时候,是民女出手救了皇后娘娘。怎么到了娘娘嘴里,救人的反倒成了下蛊的?” 孙贵妃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这话她接不上。 是啊,满殿的人都看见了,是令支支从皇后体内引出的蛊虫。 若说她是下蛊的人,那她何必又要解蛊? “那……那淮王呢!”孙贵妃指着淮王,声音更尖了几分: “那蛊虫咬淮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你敢说不是你故意的?” 令支支看向裴今安,目光落在他耳后那个细小的红点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那关切装得太像了,像得连裴今安自己都差点以为她是真心担忧。 “淮王殿下,”她轻声问,“您觉得如何?可有不适?” 裴今安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不适? 他当然不适! 那蛊虫正在他体内钻呢! 虽然此刻还没有什么痛感,但谁知道下一刻会怎样? 可他不能说。 他若说“不适”,孙贵妃就有理由借题发挥,把矛头指向令支支 可问题是……他能让孙贵妃得逞吗? 不能。 因为一旦令支支被治罪,谁来解他体内的蛊? 据他对令支支的了解。 这钻进他身体里的蛊,恐怕还不简单。 裴今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本王……暂无大碍。” 孙贵妃愣了。 暂无大碍? 他被蛊虫咬了,却说暂无大碍? “殿下!”她急道,“你被那妖女害了,怎么还替她说话?” 裴今安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贵妃娘娘多虑了。令掌柜方才是在为皇后娘娘解蛊,蛊虫暴起伤人,也是意外。本王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他说着,又看向令支支,目光意味深长: “令掌柜,这蛊虫……能解第二次吗?” 能解第二次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询问,可令支支听懂了。 他在问:你下了蛊,能解吗? 她看着淮王那张强撑着的温润面孔,看着他眼中的隐忍,心中暗暗好笑。 裴今安,您也有今天啊。 她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朝着裴今安眨了眨眼睛。 那眨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裴今安看见了。 他看见她眨了眨眼,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 “你求我啊。” 淮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他盯着令支支,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发作,想质问,想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那蛊虫还在他体内。 因为他有求于她。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今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令掌柜,”他的声音依旧温润,恍惚间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本王问你,这蛊虫,能不能解?” 令支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满意极了。 而她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她转过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陛下容禀。今日这引蛊的药材,民女只带了一份,已经用在皇后娘娘身上了。淮王殿下这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虽说有些意外,但这蛊虫已经没有威胁了,暂时不会危及性命。殿下只需……只需稍安勿躁,待民女回雅集重新备齐药材,再为殿下解蛊便是。” 暂时不会危及性命? 裴今安盯着她,眼中满是怀疑。 这话他信吗? 他不信。 可他能不信吗? 他只能信。 皇帝端坐中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女子,着实大胆! 若是换作旁人,发生这样的事,怎会不惶恐? 可她…… 先是借蛊虫指认孙贵妃,又让蛊虫咬淮王。 这下让淮王都得反过来替她解围。 三言两语,就把两个算计她的人,一个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带着蛊虫回去。 这手段,这心机…… “既然令掌柜说暂时无碍,”裴玄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渊,“那就等药材备齐了再说。淮王,你先回去歇着吧。” 裴今安咬了咬牙,垂首道:“是,儿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令支支依旧站在原地,唇角漾着笑,就这么直白的看着他。 那笑容温婉无害,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可淮王就是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刀子。 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24章 这湖里的鱼多好看 孙贵妃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发难没成,告状没成,淮王还反过头来替令支支解围。 她今日,算是彻底输了。 “陛下……”她还想说点什么。 “贵妃也累了吧?”皇帝打断她,语气平淡,“先回去歇着。皇后这边,有令掌柜在,不必担心。” 孙贵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殿内终于清净下来。 张济世几人对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 关于蛊虫会“亲近”碰过它之人,他们虽有了猜测。 但见陛下好似完全没有提起的意思,便知道这是准备轻拿轻放了。 毕竟那两位…… 此时,皇帝看着令支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令掌柜,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令支支垂首:“陛下过奖。民女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裴玄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蛊既引出,皇后再无大碍。 若后续太医尚不能处理。 那确实该全部拖出去砍了。 裴玄稷抬眼示意王德全送送令支支。 王德全微微颔首,上前主动拿起药箱。 “令掌柜,这边请。” ……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 日头渐高,阳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微微的白光。 忽然,令支支停下脚步。 “哎呀,”她眨眨眼睛一脸懊恼,“公公,民女方才走得急,好像把一样东西落在坤宁宫了。” 王德全一愣:“什么东西?奴才让人去找便是。” “不必麻烦公公的人,”令支支摇摇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东西小,民女自己去寻更快。公公在此稍候,民女去去就来。” 王德全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外命之人出入宫闱,需由太监引领,不得独自行动。 可这令掌柜方才在坤宁宫的表现,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连陛下都对她另眼相看,多有纵容。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那……令掌柜快去快回。”王德全低声道,“奴才在这儿等着。” 令支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走出王德全视线后,她脚步一转,却拐进了另一条宫道。 那条路,通向御花园。 是孙贵妃回寝宫的必经之路。 令支支毫不费力摸清地形后,提前在一丛盛开的芙蓉花后站定。 目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不远处的那条小径上。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孙贵妃。 她走得很急,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脚步匆匆,面色阴沉。 令支支唇角微微勾起。 正好。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像一缕影子,融入了花木的阴影之中。 孙贵妃此刻满脑子都是韩大人的事。 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这事太大,大到她必须立刻弄清楚来龙去脉。 方才在坤宁宫,她被那个令支支气得七窍生烟,又被皇帝那冷淡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根本没机会打听消息。 此刻出了坤宁宫,她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孙嬷嬷: “去,悄悄出宫去找鹤大人,问清楚韩嵩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孙嬷嬷领命而去。 孙贵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带着贴身宫女继续往寝宫走。 走到御花园东侧,路过一片湖水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湖水碧波荡漾,岸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可她无心欣赏。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湖水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的事。 那个令支支,居然如此棘手! 她怎么知道皇后中的是蛊? 她怎么敢当着皇帝的面,让那蛊虫朝自己蠕动? 还有淮王……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却一个都找不到答案。 她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那身影……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可孙贵妃看见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令支支发髻慵懒地挽着,唇上一抹朱红……正弯着眉眼看着她。 孙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会……” “贵妃娘娘。”令支支打断她,声音轻柔悦耳,“民女有些话,想和娘娘单独说说。” 孙贵妃后退一步,厉声道:“来人!来人!” “娘娘。”令支支弯起唇依旧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您何必呢?” 孙贵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双眼睛。 瞳色极浅,却又深不见底 “你……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只是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 孙贵妃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湖边,退到那株垂柳之下。 “你站住!”她尖声道,“这里是皇宫!你敢对本宫无礼?” 令支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就这点胆子,也敢来算计她?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属于御花园边缘,僻静无人,旁边湖水碧绿,深不见底。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贵妃娘娘,”她又往前一步,伸手扶住孙贵妃的胳膊,笑意盈盈道: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民女扶您过去坐坐?” 孙贵妃被她这一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甩开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看着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本宫!”她不由大喊。 可这地方僻静,喊了也没人听。 令支支没有放手。 她扶着孙贵妃,一步一步,朝着湖边越走越近。 “娘娘您看,这湖里的鱼多好看。” 她指着湖面,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闲聊: “红的,白的,还有金色的。民女在惑心林的时候,没养过鱼,只养过一条…大蛇。” 孙贵妃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湖边移动。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令支支停下脚步。 她们已经站在了湖边,脚下就是碧绿的湖水。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一个华贵逼人,笑意盈盈;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娘娘,”令支支凑到她耳边,声音温柔极了,“您知道吗?民女这个人,向来记仇。” 孙贵妃浑身一颤。 “今日您算计民女,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到这,令支支抬眼,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 “娘娘,您替民女近些瞧瞧这鱼,可好?” 说罢,她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推了一把。 “噗通!!” 水花四溅。 …… 御花园的另一侧,两道身影正沿着小径缓缓而行。 第225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救……救命……” 孙贵妃整个人落入湖中。 冰凉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惊恐地挣扎着。 可宫装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本能的用双手胡乱拍打水面,嘴里灌进好几口湖水,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而这样,她还是怎么也够不到岸边。 “救命啊……” 令支支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冷如寒潭。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轻柔地飘入孙贵妃耳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您别急,不小心落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湖水也不深,娘娘自己就能上得来,对吧?” 话音刚落,孙贵妃怨毒的目光直射向岸上人。 令支支恍若未闻,唇角笑漪轻牵,欣赏着孙贵妃在水中挣扎。 孙贵妃拼命地扑腾,终于摸到了湖边的石头。 她抓住石头,用力往上爬,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狼狈至极。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骂 蓦地,一只脚,踩在了她抓住石头的指尖上。 那只脚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她的手指,让她动弹不得。 孙贵妃脸上血色尽褪,抬头对上令支支那张笑容明媚的脸。 “贵妃娘娘,”令支支垂眸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看,那条鱼,我还没看清楚呢,您再替我多看一会儿吧。” 孙贵妃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 令支支没理她,好奇的目光往湖中探。 好似真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鱼儿。 “在那在那。” 说着,她脚下微微用力。 孙贵妃的手指被压得更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十指连心,她受不住手指传来锥心的巨痛,手上的力道一松。 一声惨叫后,再次滑入水中。 令支支收回脚,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若非你还有用,我该给你个痛快的,既然到了这步……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说来也巧。 顾衡玉今日进宫述职,到宫门口刚下马车,便遇上了鹤闲。 鹤闲是天子近臣,年纪轻轻便颇得皇帝器重。 他生得清俊,却性子淡漠,平日里话不多,办事却极利落。 两人相识多年,虽不算深交,却也说得上话。 “鹤大人,”顾衡玉打了个招呼,“这是要进宫复命?” 鹤闲点了点头:“刚从顺天府回来,有些事需禀报陛下。” “顺天府?”顾衡玉眉头微挑,“可是韩家那案子?” 鹤闲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韩明远的事,今日已经传遍了半个玉京城。 盗窃皇家之物,这是大罪。 韩家那边乱成一团,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结果听说在宫道上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鹤闲去顺天府提审韩明远,刚刚得了些消息,正要进宫禀报。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御花园的边缘。 就在这时,鹤闲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顾衡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湖边,一道明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华贵衣袍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长发半挽半垂,发间的虞美人轻轻颤动。 她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道纤细而挺拔的背影。 而在她面前的湖里,一个人正在水中拼命扑腾。 忽然。 那女子微微侧首。 顾衡玉望见那如玉般的侧脸,瞳孔骤然紧缩,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女子…… 那是令支支! 漱玉雅集的令掌柜。 在他印象里,初见时,是被五公主当街刁难、却始终低眉顺眼的柔弱女子。 再见时,是漱玉雅集独当一面,背景不俗,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令掌柜。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笑得温婉而残忍,目睹另一个人在水中挣扎。 “顾世子,”鹤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那好像是……孙贵妃?” 顾衡玉回过神,仔细看向水中挣扎的身影。 确实是孙贵妃。 虽是一身素净的衣裙,但那宫装……确实是孙贵妃。 他的脸色变了。 孙贵妃是贵妃,是陛下的女人,是六皇子和九公主的生母。 虽然现如今她和九公主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不睦,但那也是贵妃! 令支支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鹤闲一把拉住了。 “别动。”鹤闲声音低沉,目光紧紧盯着那边,“你看。” 顾衡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孙贵妃素净的宫装在水中散开,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她抓住湖边的石头,正要往上爬 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道明黄身影抬起脚,轻轻踩在那只抓住石头的手上。 水里的孙贵妃抬起头,湿发贴脸,狼狈不堪。 却能看出她的目光应该是恨毒了岸上之人。 此时,明黄身影低头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那只脚微微用力。 水里那人手指一松,又掉回了湖里。 “噗通!” 水花四溅。 顾衡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 这……这这这! 这发生了什么应该很明了了吧! 令支支又把孙贵妃给……踹回去了! 震惊之余,他转头一看。 结果身旁的鹤闲神色平静,除了眉心微蹙的痕迹,再看不出他多余的表情。 “……” “顾世子,”忽然,鹤闲低声问道,“今日之事,你看见什么了?” 顾衡玉看向他。 鹤闲的目光意味深长:“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呢?” 顾衡玉沉默片刻,张了张嘴,随后一咬牙:“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默契。 然而就在此时。 那道明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上一抹朱红。 本就昳丽的五官,笑起来越发明艳。 ……发丝拂动,金铃闪闪。 她看向他们,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她又笑了。 笑意更甚,眼波柔软,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若非水里还有人在挣扎,两人险些以为这是一幅画。 顾衡玉甩了甩头,回过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把孙贵妃踹进水里,竟如此……高兴? 而他身边的鹤闲,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唉……娘娘,”令支支偏头看向水中,故作惋惜,叹道:,“看来你命不该绝啊。” 第226章 你们认识? 话音刚落,令支支脸上的惋惜瞬间变成了惊恐。 “哎呀!”她惊呼一声,猛地转身看向湖边,双手在空中挥舞,声音里带着哭腔: “来人啊!快来人啊!贵妃娘娘落水了!救命啊!” 那声音又尖又急,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无辜少女。 顾衡玉:“???” 他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踩着贵妃手指把人踹回湖里的是谁? 刚才站在那儿笑盈盈地看着贵妃扑腾的是谁? 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是演的哪一出? 顾衡玉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鹤闲。 却见他那双浸满疏离的深褐色眸子微微眯起,唇角紧抿,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鹤大人,”顾衡玉压低声音,“这……” 鹤闲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湖边那个惊慌呼救的女子,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入朝为官这些年,宫里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 可眼前这一幕,他还真没见过。 方才那踩人手指、把人踹回湖里的从容狠辣,和现在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鹤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个麻烦。 一个很大的麻烦。 原本遇到这种事,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 反正孙贵妃落水,自然会有人救;反正那女人和他素不相识,就算日后追究起来,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鹤闲觉得顾衡玉应当也是这么想的,正要转身离开。 “救命啊!来人啊!” 那女人的声音更急了,还带着哭腔,仿佛真的被吓坏了。 鹤闲:“……” 他看向身边的顾衡玉,正要说什么。 却见这位镇国公世子,已经有了要走过去的趋势。 鹤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顾衡玉被他拉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去……去救人啊?” 鹤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 顾衡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他看见那女人踩着孙贵妃的手指,把人踹回湖里。 可他也看见那女人现在惊慌失措、拼命呼救的样子。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位令掌柜有什么隐疾?比如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的那种? 顾衡玉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词 失心疯? 鹤闲没理会他那副复杂的神情,琢磨起刚刚的细节。 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们认识?” 顾衡玉一怔,随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说认识? 可他们才见过几面?说认识也不准确。 说不认识? 可他妹妹顾年年天天往人家雅集跑,他还被妹妹拉着去过,还喝过人家的茶,还…… 关键是,刚才那一幕,鹤闲可是亲眼看见了。 这会儿承认认识,这位鹤大人会不会觉得他和暗害孙贵妃的事有关? 顾衡玉的脑子飞速转着,嘴上却磕磕巴巴地答:“算……算是认识吧。” 鹤闲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算是认识? 那就是认识了。 鹤闲松开拉着他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 顾衡玉一愣:“什么行吧?” 鹤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湖边那个还在呼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来不想管这闲事。 可顾衡玉既然认识这女人,而且他不一定做得到面对呼救袖手旁观。 又是自己与顾衡玉一同目睹的。 他就不能不管了。 而且……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细节。 那女人踩着孙贵妃手指的时候,孙贵妃抬起头,两人似乎说了什么。 那女人脸上带着笑,孙贵妃脸上带着恨…… 这分明是旧怨。 后来那女人看见他们,先是惋惜,然后瞬间变脸呼救。 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这说明这女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被他们看见的后果。 所以她第一时间选择了倒打一耙,把自己从“施害者”变成“目击者”。 “……” 鹤闲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顾衡玉提起这女人的时候,语气那么复杂。 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走吧。”他对顾衡玉道。 顾衡玉一愣:“去哪儿?” “去救人。”鹤闲迈步朝湖边走去,头也不回,“难道真让孙贵妃淹死?” 顾衡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湖边,正对上令支支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两位大人!” 令支支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惊喜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又不显得虚假,“太好了!快、快救贵妃娘娘!她……她不小心落水了!” 她说着,手指着湖里还在扑腾的孙贵妃,声音里带着哭腔:“民女不会水,只能在这儿干着急……” 鹤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感叹。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对顾衡玉道:“你去救人。” 顾衡玉一怔:“我去?” “不然呢?”鹤闲看着他,“我穿着朝服,不方便。” 顾衡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也穿着朝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鹤闲已经退后一步,摆明了不打算下水。 顾衡玉:“……” 行吧。 他咬了咬牙,脱下外袍…… 一旁令支支视线悠悠扫过两人,忽然开口: “诶!王公公,民女在这!” 她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阻止了正准备懵头往下跳的顾衡玉。 “贵妃娘娘不小心落水了!快让人来救救她!” 说着,令支支还配合着挥挥手。 王公公? 王德全? 鹤闲回眸望去,皱起了眉,还真是熟悉的面孔。 王德全赶来,正好看到水中人影好似力竭了,正往湖底沉。 听说是贵妃娘娘,他眼睛猛地瞪大,随后扯着嗓子喊: “来人呐!贵妃娘娘落水了!” 顾衡玉一愣,缓缓扣好衣服。 紧接着御花园又是一片混乱。 令支支干脆掩面后退几步,让出施救位置。 看着被救起时不省人事的孙贵妃,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下一秒一转头,却正好对上鹤闲那双淡漠的眼睛。 鹤闲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无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鹤闲看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是个麻烦。 第227章 想她 晨雾未散,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漕运盟总舵的码头上,几艘大船静静地停泊着,桅杆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云渡川站在码头上,负手望着江面。 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那蚀脉暗劲被令支支拔除后。 如今已好了七八成,整个人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气度。 而且,这一趟江南之行,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漕运盟的情报网,在令支支的协助下,已经初步建立起来。 南北水路的暗桩、码头上的眼线、茶楼酒肆里的包打听。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江南水乡缓缓铺开,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哥。”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云渡川回头,只见云舒月缓缓走来。 她今日一身素雅衣裙,发髻挽得简单,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和自信。 “怎么来了?内务堂那边不忙吗?”云渡川问。 云舒月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忙死了。”她撇了撇嘴,“但再忙也得来送送你。你这趟去玉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想到掌柜的,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云渡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妹妹,从前在客栈做厨娘的时候,天真活泼。 从小到大也未曾为其余东西发过愁。 如今回到云家,有母亲相助,竟在短短月余便坐稳了内务堂堂主的位置。 那份《乱魂引》,她练得比谁都勤。 这其中,必然离不开令支支的影响。 “紧张?”云渡川问。 云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些。”她老实承认,“令掌柜对你我有恩,我……我想给她送份好礼,却又怕她不喜欢。” 云渡川失笑。 他看得出,令支支对于客栈的伙计们总是偏爱的。 “你亲手做的点心,她不会不喜欢的。” 云舒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大哥是在安慰他 令掌柜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她那点子手艺,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 可她就是想做点什么。 哪怕是几盒点心,也是她的心意。 因为……她真的好想令掌柜啊! 想到这,云舒月抿唇朝身后几个小厮招招手。 云渡川望着他们搬上船不少箱子。 笑道:“看着还挺沉。你这是做了多少?” “没多少!”云舒月梗着脖子道,“就……就一点点。我怕她一个人在玉京吃不到家乡的味道,怪可怜的。” 云渡川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我给你带到。”他有些无奈,随后又看向那几口箱笼,“这些是什么?” “是咱们漕运盟给令掌柜的开业贺礼。”云舒月掰着手指头数: “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箱子新到的海外奇珍。大哥你亲自押送,可不能出岔子。” 云渡川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轻重。” 两人正说着,又一道身影走来。 那是一个中年美妇,衣着素雅,眉目温婉,周身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母亲。”云渡川和云舒月齐齐行礼。 云清音走到云渡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伤好了?” “好了七八成。”云渡川道,“多亏令掌柜出手相救,不然儿子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云清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位令掌柜,确实是个人物。”她轻声道,“最近玉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漱玉雅集……玉京城风起云涌,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她能在那样一个地方立足,其能力不容小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云渡川。 “这是我给令掌柜的礼。算是咱们漕运盟,表达合作的诚意。” 云渡川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微微一愣。 里面躺着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漕”字,周边环绕着精细的水波纹。那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云渡川抬头看向母亲。 “漕运令。”云清音淡淡道,“持此令者,可在漕运盟所有码头免费通行,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我给她这个,是告诉她,咱们漕运盟,是真心实意想和她合作的。” 云渡川沉默片刻,将锦盒郑重收好。 “母亲放心,儿子一定把这份心意带到。” 云清音点了点头,又看向云舒月。 “月儿,内务堂那边,你打理得如何了?” 云舒月挺了挺胸脯:“母亲放心,女儿已经坐稳堂主之位了!那几个老家伙,一开始还想着刁难女儿,被女儿收拾了几回,现在都老实了!” 云清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做得不错。”她顿了顿,又叮嘱道,“但你毕竟年轻,根基不稳,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来找我,或者给你大哥传信。” “知道了知道了。”云舒月连连点头,又看向云渡川,眼中带着几分不舍: “大哥,你到了玉京,一定要替我跟令掌柜问好。就说……就说我很想她,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玉京看她。” 云渡川笑着点头:“好,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云舒月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云渡川手里。 “这个……这个是我攒的私房钱,你帮我带给令掌柜。就说……就说是我给她的开业红包!” 云渡川看着手里那个荷包,忍不住笑了。 “你自己攒的?那你自己怎么不去送?” “我这不是走不开嘛!”云舒月急了,“再说了,等我以后去玉京,还能少得了她的红包?这是……这是先给一部分!” 云渡川笑着摇了摇头,将荷包收好。 “行,都给你带到。” 码头上,仆从们已经将箱笼都搬上了船。 船老大站在船头,扬声喊道:“云爷,可以出发了!” 云渡川转身,对母亲和妹妹拱了拱手:“母亲,月儿,我走了。你们保重。” 云清音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云舒月用力挥了挥手:“大哥,记得替我向令掌柜问好!” 云渡川笑了笑,转身上船。 船帆缓缓升起,大船驶离码头,朝着北方而去。 云舒月站在码头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眼中满是不舍。 “月儿,”云清音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回去吧。” 云舒月点了点头,却依旧站着没动。 她望着那艘船,喃喃道:“母亲,你说令掌柜在玉京,会不会也想我们?” 云清音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 云舒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云清音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么惦记她,她若是有心,自然会惦记你。” 云舒月嘿嘿笑了两声,终于转身,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即将消失在江天之际。 “令掌柜,”她轻声说,“等我。” 第228章 人间蒸发 船上。 云渡川走到书案前,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一封信上。 那封信,是早上送来的,信封上赫然印着听雨楼的标记。 他拿起信,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 赵阁刚进来,恰好看见。 云渡川将信递给他。 赵阁接过,低头看去。 「渡川台鉴: 见字如晤。 家师镜无尘近日不告而别,走得突然,楼中事务繁杂,某需坐镇料理,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往玉京为令掌柜贺喜。 然贺礼已备,不日将遣人送往玉京,烦请渡川转告令掌柜: 某虽人未至,心意已到。待楼中事务稍缓,定当亲往玉京拜会。 另,家师此行,某心中隐有不安。 若有朝一日得悉家师下落,还望不吝告知。 镜非台 顿首」 赵阁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镜无尘又不告而别?”他看向云渡川,“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云渡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镜非台提起师父时的复杂神情。 想起镜无尘“死而复生”的传闻。 想起那位曾经的听雨楼楼主,再出现时,深不可测的修为…… 境无尘消失又出现…… 又再次消失……究竟在谋划什么? 云渡川不知道。 “这信,”他沉吟片刻,“得想办法送到令掌柜手里。越快越好。” 赵阁点了点头。 心中知晓云公子或许担心镜无尘会去玉京搅和。 “交给我。” 赵阁将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 另一边。 太阳灼灼刺目。 裴今安回到府邸,面色阴沉如水。 他一只手按在耳后那个细小的红点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隐隐的蠕动。 那只蛊虫还在,还在他体内,还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殿下,”心腹侍卫躬身道,“青璃姑娘已经到了,在偏殿候着。”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踏入书房。 青璃一身素衣,面容清冷,周身带着万蛊门弟子特有的那种幽冷气息。 她走到书案前,微微欠身:“民女青璃,见过殿下。” 裴今安抬手,指了指自己耳后那个红点:“看看这个。” 青璃上前一步,凝神细看。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何?”裴今安问。 青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殿下恕罪,民女需得仔细探查一番,才能确定是何蛊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蛊虫,与民女所知的所有蛊虫都略有不同。” 青璃的声音依旧清冷。 “它入体极深,潜伏极稳,一时半刻看不出端倪。民女需得用些手段,才能……” “那就用。”裴今安打断她,“尽快。” 青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盒中是一只通体莹白的蛊虫,比寻常蛊虫大上一圈,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是‘探脉蛊’,”她解释道,“可深入经络,探查异物所在。只是过程会有些许不适,殿下需得忍耐。” 裴今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青璃将那只探脉蛊放在他耳后。 蛊虫触到皮肤,迅速钻了进去。 裴今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青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何?”裴今安问。 青璃收回探脉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回殿下,这蛊虫……民女从未见过。” 裴今安的目光骤然一冷。 “从未见过?” “是。”青璃低着头,声音平稳,却难掩凝重: “它身上有万蛊门蛊虫的痕迹,却又不完全相同。像是……像是被人改良过。以民女所知,能改良蛊虫到这种程度的,万蛊门中不过寥寥数人。而那些人……” 她没有说下去。 但裴今安听懂了。 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根本不是她能接触到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令支支那狡黠的笑脸。 她说:“民女在惑心林开客栈这些年,倒是见过不少万蛊门的客人”。 见过不少万蛊门的客人。 见过不少。 她到底见过多少? 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这蛊虫,是她自己改良的,还是别人帮她改良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裴今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可能解?” 青璃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能解。但需些时日。民女需得研究这蛊虫的习性,找到它的弱点,才能对症下药。快则三五日,慢则……” 她顿了顿。 “慢则月余。” 月余。 裴今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月余的时间,他要带着这只蛊虫生活一个月? 要忍受它在他体内钻来钻去一个月?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就去研究。”他沉声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青璃点了点头,正要退下,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楚宣大步而入,面色复杂难言。 “殿下,”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有要事禀报。” 裴今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说。” 楚宣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殿下让我去寻的那位……镜无尘,我找遍了玉京内外,也派人去了听雨楼附近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裴今安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楚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镜无尘……就像是凭空失踪了一样。那晚他从惑心林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听雨楼那边,镜非台也在找他,同样一无所获。” 凭空失踪。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淮王心头。 那晚楚宣从惑心林回来之后,曾详细禀报过在惑心林发生的事。 令支支凭空出现、魏无涯也在场、镜无尘现身说了一番话、最后两位武道金丹离去。 只剩下令支支和镜无尘…… 然后,镜无尘离开后便就失踪了。 一个武道金丹,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 鬼扯! …… 坤宁宫。 赵皇后悠悠转醒,不等她与皇上温情片刻。 太监尖细的通禀便传了来: “陛下!永寿宫那边传来消息,孙贵妃娘娘出事了!” 裴玄稷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事?” 那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发颤: “回陛下,孙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落水了。据说、据说当时在场的有镇国公世子顾衡玉、鹤闲鹤大人,还有……还有那位令掌柜。”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沉。 倒是巧得很呐!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好,”声音低沉如渊,听不出喜怒,“很好。” “去将韩大人和他那好儿子一起带去永寿宫…” 裴玄稷起身,“朕亲自前去看、看。” 第229章 也是个聪明人 赵皇后躺在榻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刚刚陛下在偏殿歇息时,贴身的林嬷嬷早已将今日之事全同她说了。 蛊? 她中的是蛊,不是毒。 几乎不用想,便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 但眼下…… 孙贵妃居然落水了? 自己刚刚醒过来,这个罪魁祸首就出事了? 赵皇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老天爷开眼了。 那女人害她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自己却落了水,还让陛下身边的人撞见了。 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坚定,“臣妾想去看看。” 裴玄稷低头看她,眉头微皱:“你刚醒,不宜走动。” “臣妾无碍。”赵皇后微微摇头,“贵妃妹妹出事,臣妾这个做姐姐的,总该去瞧瞧。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况且,臣妾也想看看,那位救了臣妾性命的令掌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玄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他站起身,对一旁的太监道,“备辇,去永寿宫。” 赵皇后在林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的眼中,却燃着一簇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 孙贵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永寿宫。 孙贵妃躺在软榻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她裹着厚厚的锦被,却还在瑟瑟发抖。 深秋的湖水冰寒刺骨,她在湖里扑腾了那么久,此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太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诊着脉,大气不敢出。 殿内还站着三个人。 顾衡玉站在门口,抿着唇,眉眼略微凝重。 实则他是心慌得紧。 鹤闲站在他身侧,一身朝服整整齐齐,神情淡漠,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令支支站在稍远处,低眉顺眼,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偶尔抬头看一眼孙贵妃,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那副无辜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无辜少女。 殿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孙贵妃躺在榻上,恨得咬牙切齿。 她被那个贱人踩着手踹回湖里,被那个贱人害得在湖里扑腾了半天,被那个贱人害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可现在,那个贱人却站在那儿,一副无辜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她想骂,想喊,想让皇帝把那个贱人抓起来千刀万剐! 可她不敢。 因为那两个目击者,一个是镇国公世子,一个是天子近臣。 他们亲眼看见了她落水。 但她在湖中挣扎多时,不确定他们看到了多少。 见他们如此镇定,孙贵妃无力的猜测。 或许他们只看见她落水之后的事,没看见那贱人踩她手指、把她踹回湖里的那一幕。 或许他们只看见那贱人惊慌失措地呼救,和现在……一副无辜善良的模样。 孙贵妃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孙贵妃浑身一震。 皇后? 她不是刚醒吗? 怎么这就来了? 殿门开,皇帝大步而入,身后跟着被嬷嬷搀扶着的赵皇后。 赵皇后的脸色还很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孙贵妃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孙贵妃却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榻边的三人齐齐行礼。 裴玄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 严肃的顾衡玉、神情淡漠的鹤闲、低眉顺眼的令支支,最后落在榻上的孙贵妃身上。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孙贵妃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鹤闲抢先一步。 “回陛下,”鹤闲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微臣与顾世子路过御花园时,见贵妃娘娘落水,便出手相救。顾世子下水救人,微臣在岸边接应。令掌柜当时也在场,她不会水,只能在一旁呼救。” 听到这,孙贵妃暗道,果然,随即便是心中一凛。 裴玄稷的目光落在鹤闲脸上。 “你看见的,就这些?” 鹤闲面不改色:“回陛下,微臣看见的,就这些。” 闻言。 令支支假意擦了擦眼角,借机几不可察的瞥了他一眼。 鹤闲。 几乎没听说过此人。 但看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 想必身份地位还不低…… 令支支勾唇,看来也是个聪明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看向顾衡玉。 顾衡玉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连忙道:“回、回陛下,微臣看见的,和鹤大人一样!” 裴玄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 令支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无辜。 “回陛下,”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哭腔,“民女路过御花园,忽然听见水声,过去一看,贵妃娘娘已经落水了。民女不会水,只能拼命呼救。幸好顾世子和鹤大人路过,救了娘娘……”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裴玄稷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令支支波澜不惊,倒是让旁边的顾衡玉不由的替她捏了把冷汗。 这瞎话说的……这么稳得住,她适合随他去边疆带兵打仗! 此时,裴玄稷转过身,看向榻上的孙贵妃。 孙贵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皇帝淡淡道: “怎么样了?” 被问到的太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诊着脉。 这一天天的,怎么回事! 皇后病完,贵妃病。 整个太医院的脑袋全挂裤腰带上,感觉随时都会掉一般! 太医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努力稳住声音: “贵、贵妃娘娘这是……这是受了寒,寒气入体,需得……”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需得什么?”赵皇后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说清楚。” 太医哆嗦着道:“需得……需得好生调养,用些温补的药材,再辅以针灸驱寒……” 第230章 有前途 “就这样?”赵皇后微微挑眉,“太医院就这点本事?”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他能说什么? 贵妃娘娘确实只是受了寒,又没有别的病症,他能开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来? 唉……在太医院当值是真难干! 赵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令掌柜,”她轻声道,“本宫听闻你在宫外名声极大,连本宫身上的蛊都能解,想必医术了得。不如……你给贵妃妹妹瞧瞧?” 令支支微微垂眸,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明白了。 皇后这是在给她机会。 “皇后娘娘谬赞了。”她轻声道,语气谦逊,“民女不过是粗通医理,侥幸罢了。贵妃娘娘贵体,民女怎敢……” “无妨。”赵皇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尽管看。贵妃娘娘若有什么不适,本宫替你担着。” 令支支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果然。 宫中的傻子是活不下来的。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那民女恭敬不如从命。” 她缓步走向软榻。 孙贵妃盯着她,眼中满是戒备和恨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她的牙关还在打颤,舌头都冻僵了,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令支支走到榻前,在锦凳上坐下。 她伸出手,三根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孙贵妃腕上。 那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真的只是在诊脉。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孙贵妃脸上。 那目光清澈如水,却暗含深意 孙贵妃对上那目光,浑身一震。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制住,而是被那目光锁定,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令支支的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滑动,仿佛在探寻脉象。 可她的嘴唇,却无声地动了动。 孙贵妃死死盯着她的唇形,努力辨认着那几个字。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娘娘一定清楚。” 孙贵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明白了。 这个贱人,是在威胁她! 借着诊脉的机会,在威胁她! 孙贵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让人把这个贱人抓起来。 可她喊不出来。 令支支眼疾手快,顺势捏住了她的后脖颈。 然后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盛怒之后,孙贵妃稍稍冷静下来。 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证据证明是令支支把她踹下湖的。 她只有自己的一面之词。 而对面那个贱人,却有两个人证。 顾衡玉和鹤闲。 那两个目击者,一个是镇国公世子,一个是天子近臣。 他们亲眼看见的,是令支支惊慌失措地呼救,是她拼命喊着“救命”,是她一副无辜善良的模样。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自己。 孙贵妃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还是怕的。 令支支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孙贵妃就是觉得,那笑意里藏着刀子。 令支支收回手,站起身,对着皇后微微欠身。 “回皇后娘娘,”她的声音轻柔温婉,“贵妃娘娘只是受了些寒,并无大碍。好生调养几日,便能痊愈。” 赵皇后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那就好。”她轻声道,目光落在孙贵妃脸上,“贵妃妹妹,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闻言,孙贵妃攥紧锦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是啊,贵妃定要好好将养。” 裴玄稷这话说得极轻,但冷淡的面色却让孙贵妃不由的心里一沉。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陛下这是怎么了? 很快,孙贵妃的疑惑得到了答案。 韩嵩是和九公主裴逐萤一起到的。 “韩大人到!九公主殿下到!” 通禀声刚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九公主裴逐萤一身素雅宫装,发髻简简单单挽着。 脂粉未施,眉宇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 她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和皇后盈盈下拜: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儿臣听闻贵妃娘娘落水,特来探望。” 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令支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随即垂下眼帘,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此时,孙贵妃十指紧扣掌心。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胳膊往外拐,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而另一边。 说来也奇怪。 事发突然,韩嵩惶恐不安,天不亮便来请罪。 结果就碰上九公主路过。 没说两句话,他便晕了过去。 韩嵩到现在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老了,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膝盖撞在地砖上的声音,响亮得让人牙疼。 “老臣冤枉,求陛下明察!” 说着,脑袋哐哐往地上砸。 看得一旁的顾衡玉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得是多冤啊! 韩嵩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臣。 裴玄稷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 “冤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渊,“你倒是说说,你冤在何处?” 韩嵩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微臣那逆子虽然不争气,可也绝不敢盗窃皇家之物啊!那臂钏,定然是有人陷害他的!微臣教子无方,可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说着,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孙贵妃裹着锦被躺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韩嵩,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终于明白了。 陛下为什么问都不多问几句,为什么看她的眼神那么冷…… 他是在怀疑她! 怀疑她故意闹出落水这一出,是为了替韩嵩转移视线! 因为韩嵩是她的人! 一旁的令支支听完韩嵩的话后,微微一怔。 盗窃皇家之物? 臂钏? 白芷那丫头,看着胆子小,倒是个心思活络的。 知道把烫手山芋塞给韩明远,知道借刀杀人…… 就是处理得不太干净。 不过也不错了,有前途。 想到这,令支支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然而她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全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鹤闲站在不远处,目光淡淡地扫过令支支的脸。 他看见她唇角那抹笑意,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看见她垂下眼帘时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第231章 巧合 令支支站在皇后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听着韩嵩的哭喊,看着孙贵妃惨白的脸色,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皇帝的态度不大对劲。 或许……韩嵩和孙贵妃有些关系? 而皇帝早就知道。 如今韩明远身上搜出了带有皇家印记的臂钏。 韩嵩连夜进宫请罪。 皇后“突发恶疾”后,孙贵妃又恰好“失足落水”…… 这一连串的事,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皇帝……这是怀疑孙贵妃是故意闹出落水这一出,是为了转移视线,掩盖韩家的案子。 而孙贵妃,有苦说不出。 令支支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她踹孙贵妃下水,纯粹是为了出口气。 谁知道这口气一出,竟然阴差阳错地,“帮”了白芷一把? 忽地。 令支支敛眸,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正粘在自己身上。 她眨眨眼睛,抬眼寻过去。 随即,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鹤闲那双深褐色的眼中,毫无波澜。 他甚至不躲不避,直直的望着,坦荡无比。 见状,令支支唇角翘起,随即又压下,秀眉微蹙,做出了个极其无辜的表情。 鹤闲:“……” 他收回视线,嘴角没忍住扯了扯。 心想:她要是去唱戏的话,得是个台柱子。 “鹤闲。” 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鹤闲的思绪。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韩明远那边,审得如何了?” 鹤闲抬起头,目光平静,声音平稳: “回陛下,韩明远已经招了。那臂钏,是有人塞给他的。至于是谁,他不知道。” 裴玄稷眉头微皱:“不知道?” “是。”鹤闲继续道,“韩明远说,昨晚他喝醉了,和几个富家公子在酒楼喝酒,之后又去了花楼。臂钏是什么时候、被谁塞进他身上的,他完全不记得。” 裴玄稷沉默了片刻,又问:“就这些?” 鹤闲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韩明远说,进花楼之前,他曾见过一个人。” “谁?” “白家小姐,白芷。” 白芷。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孙贵妃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来白芷是谁。 韩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裴玄稷的目光微微一动。 而令支支,在听到“白芷”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全明白了。 还真是如她猜测的那般。 白芷那丫头,把臂钏塞给了韩明远。 韩明远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臂钏在他身上被发现,他百口莫辩。 韩嵩连夜进宫请罪,正好撞上皇后“突发恶疾”…… 这一连串的事,巧合太多,环环相扣。 也怪不得皇帝会怀疑。 想到这,令支支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她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再次被鹤闲尽收眼底。 鹤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禀报: “韩明远说,他那晚喝醉之前,曾在白府门口见过白小姐。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去了酒楼。至于白小姐有没有给他什么东西,他完全不记得。” 裴玄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白芷……白家那个女儿?” “是。”鹤闲点头,“鸿鹄寺卿的嫡女。” 裴玄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韩嵩一眼,又看了榻上的孙贵妃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鹤闲脸上。 “继续查。”他沉声道,“查清楚那臂钏的来历,查清楚韩明远那晚都见了什么人,查清楚……白家那个女儿,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鹤闲躬身:“是。” 殿内一片寂静。 韩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贵妃躺在榻上,面如死灰。 而令支支站在角落里,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此时,赵皇后悠悠扫过狼狈不堪,面色苍白的孙贵妃。 心中冷笑不已。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句话,她嫁入皇宫的第一天就懂了。 她和孙贵妃斗了这么多年,孙贵妃那些手段,她岂能看不破? 下毒、陷害、借刀杀人…… 哪一样不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 可她这次“中招”,真的是被孙贵妃算计了吗? 不。 她是故意的。 因为她太清楚了。 帝王无情。 皇上乐见她和孙贵妃斗,乐见赵家和孙家斗,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才能稳坐龙椅。 她若不“中招”,皇上怎么会知道孙贵妃有多狠? 怎么会知道孙家竟敢明目张胆地要她的命? 她要的,就是让皇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眼见证。 孙家,已经不满足于暗斗了,他们要的是明面上、真刀真枪地,要她赵敏仪的命! 可她没想到的是,韩嵩那个废物儿子,居然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韩明远。 那个纨绔子弟,那个整天吃喝嫖赌的废物,居然被人塞了一个皇家的臂钏,还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韩嵩是孙贵妃的人。 韩家出事了,孙贵妃能脱得了干系? 赵敏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看。 连老天都在帮她。 想到这,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令支支。 那女子依旧低眉顺眼,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可赵敏仪看得分明,她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赵敏仪看见了。 她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令掌柜,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不简单。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在孙贵妃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跪在地上的韩嵩,最后落在鹤闲身上。 “鹤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渊,“你方才说,被盗的是库房里的什么东西?” 鹤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答道:“回陛下,是一个臂钏。” “什么样的臂钏?” 鹤闲愣了愣。 他审问韩明远时,只关注了臂钏的来历和去向,并未细问臂钏的样式。 此刻皇帝问起,他竟一时答不上来。 “这……”他顿了顿,“臣只知是一个黄金臂钏,上面有皇家印记。具体样式,臣未曾亲见。” 第232章 救救我救救我 裴玄稷沉默片刻,眉头蹙了起来,整个人不怒自威。 一直偷瞄令支支,冲她眨眼笑的裴逐萤蓦地察觉到她父皇表情不对。 下一刻,殿中气压骤降。 鹤闲沉吟片刻,继续道: “那臂钏……顺天府尹提起过,是内府监制之物,上面刻着‘大朔三年’的字样……” 大朔三年。 这四个字一出,裴玄稷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朔三年?”他的声音骤然沉下,眼眸森然,“你确定?” 鹤闲垂着眸,不卑不亢,思索片刻应道:“是。” 裴玄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大朔三年。 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遇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神奇”的女人。 他为她打了一只臂钏。 黄金打造,镂刻着缠枝花纹,每一朵花心都镶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 臂钏内侧,他亲自让人刻下了“大朔三年”的字样,还有五爪龙纹。 那是他的心意,是他的念想。 可那女人,终究没有收下。 她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那只臂钏,被收进了库房,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它被人偷了。 裴玄稷的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愠色渐浓。 他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来人!” 他厉声道,“即刻去查!查库房里到底还少了哪些东西!一件一件,给朕查清楚!” “是!”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玄稷转过身,重新走回上首,重重地坐回椅中。 他的面色依旧阴沉,眼中的怒火却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寒意。 “鹤闲。” “臣在。” “传朕口谕,”裴玄稷一字一句道,“即刻宣鸿胪寺卿白晋,和他的女儿白芷,进宫觐见。” 鹤闲微微一怔。 白晋? 白芷? 现在? 莫名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的那个女子。 她依旧低眉顺眼,可唇角那抹笑意,却似乎更深了几分。 “是。”他收回目光,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孙贵妃躺在榻上,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大朔三年。 那个臂钏,是皇上为那个女人打的。 她当然知道那个女人。 宫里老人都知道,皇上年轻时曾痴迷过一个民间女子,为了她茶饭不思,为了她甚至动了废后的念头。 后来那女子走了,皇上才渐渐收了心。 可那只臂钏,一直被收在库里,从未有人敢动。 如今,它丢了。 出现在韩明远身上。 孙贵妃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韩家完了。 她完了。 这事要是不查清楚,不光是韩家,连她都要受牵连! 库房失窃,皇家之物流落民间,这是多大的罪过? 若再查出别的什么东西也丢了…… 她不敢想下去。 韩嵩跪在地上,已经抖得像筛糠。 他不知道那只臂钏的来历,不知道那上面的“大朔三年”意味着什么。 可他知道,皇上的脸色变了,变得可怕极了。 他知道,今日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赵敏仪端坐在锦凳上,面色平静如水,可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朔三年。 那只臂钏,她当然知道。 其重要程度,端看此刻陛下的反应便能猜到。 赵敏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抹笑意。 皇上啊皇上,您当年那份痴情,如今倒成了孙贵妃的催命符。 这叫什么? 这叫报应。 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令支支。 令支支眉心微动,琉璃般的眸子变深,似是在沉思。 赵敏仪心中一动。 这个掌柜……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大朔三年。 皇帝为一个女人打的臂钏。 令支支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个女人是谁? 会不会和那个穿越者有关? 又或者和镜无尘说的“那个女子”有关? 再或者,这本就是一个人…… …… 宫道上,马车辚辚而行。 白芷坐在马车里,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彻底死了。 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宣鸿胪寺卿白晋及其女白芷,即刻进宫觐见!” 即刻。 进宫。 觐见。 白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完了。 她的寿命,或许要“戛然而止”了。 白晋坐在她对面,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他是个老实人,在鸿胪寺做了二十年的官,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如今忽然被圣旨召进宫,还带着女儿一起,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芷儿,”他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颤,“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你闯祸了?” 白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一言不发。 白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凉了半截。 “芷儿!”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好想办法!” 白芷依旧没有说话。 马车离皇宫越来越近。 白芷的心,也越来越凉。 永寿宫,殿外。 令支支迈步走出殿门,身后传来皇帝那句淡淡的“令掌柜慢走”。 她脚步不停,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试探她。 “令掌柜确定不留下来凑热闹?” 凑热闹? 她又不是傻子。 这热闹,是能随便凑的吗? 库房失窃,皇家之物流落民间,牵扯出皇上年轻时的旧事。 这种事,表面上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再说了,她也不担心白芷。 那丫头,看着胆小,实则心思活络得很。 就算…… 她有的是办法撇清关系。 就看白芷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了。 令支支沿着宫道往前走,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看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中年男人,官袍在身,满头大汗,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 一个年轻女子,鹅黄衣裙,面色苍白,低着头,脚步虚浮,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白芷。 令支支的脚步微微一顿。 白芷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白芷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也像濒死的人看见了救星。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令支支,眼中满是求救的信号。 救我!救救我!求您救我!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哎呦!” 第233章 给后来者 白芷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芷儿!”白晋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慢了一步。 就在白芷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只手纤细白皙,却出奇有力。 白芷抬起头,对上令支支那双笑意清浅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被水浸透的琉璃,白芷有些恍惚,恍惚间,这抹笑意……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白小姐,”令支支的声音温和悦耳,“您没事吧?” 白芷看着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张了张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我把那东西塞给韩明远了……我该怎么办?” 令支支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扶着白芷站稳。 随后拍了拍她的手,声音稍稍抬高了些,让一旁的白晋也能听见: “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民女替您瞧瞧?” 白晋连忙上前,感激涕零地道:“多谢令掌柜,多谢令掌柜!小女没事,只是……只是有些紧张……” 令支支点了点头,又看向白芷,目光意味深长: “白小姐,您放宽心。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会和盗窃皇家之物扯上关系呢?一会儿见了陛下,把话说清楚,陛下英明,定会还您清白的。”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只要您说的是实话,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白芷听懂了。 这是让她咬死了不认。 不管顺天府查到什么,不管韩明远说什么,她都要咬死了不认。 她是白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和那种事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多谢令掌柜……我、我记下了。” 令支支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芷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白芷浑身一暖。 她看见令支支微微弯了弯唇角,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放心,有我。” 然后,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可她这次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转身对白晋道: “爹,咱们走吧。” 白晋看着女儿忽然变了的模样,愣了愣,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永寿宫走去。 白芷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可她不怕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要“打死不认”。 因为有人对她说,“放心,有我”。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永寿宫的殿门。 …… 马车在雅集门口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画秋和沉璧早早便等在门口。 见令支支下车,连忙迎了上去:“东家!您可算回来了!宫里那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令支支抬手打断了。 “没事。”令支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散了吧,我有些累,想静静。” 林画秋愣了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着令支支那张脸。 依旧漂亮得让人心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今日的东家和往日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 林画秋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道:“是,东家好好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沉璧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画秋拉住了衣袖。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令支支迈步往里走。 刚走了几步,一道灰影从侧方闪出,挡在她面前。 陈风。 他依旧是一身灰衣,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掌柜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您……” 令支支抬眸看他。 那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风对上那目光,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担忧、关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令支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赶走一只打扰她清静的飞虫。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往里走。 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陈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手,只是摆了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楼雅间。 令支支推开门,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那几个字,她已经看过了。 给后来者。 那个穿越,留的信。 令支支在书案后坐下,将信纸从信封中抽出,缓缓展开。 信纸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那字迹清秀端正,一看便是女子的笔迹。 可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 令支支垂下眼帘,开始读信。 「给后来者: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想写下来,告诉那个可能存在的、和我一样的人……我曾经来过,我曾经挣扎过,我曾经……活过。 我叫桑晚凝,今年二十四岁。在现代,我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有钱,不用工作,每天就是到处玩。我喜欢旅游,喜欢冒险,喜欢一切新鲜刺激的东西。那天我去爬山,一不小心踩空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变成了一个古代女人,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那一刻,我崩溃了。 真的,彻底崩溃了。」 第234章 名为自由的牢笼 令支支眉心微蹙,握着信纸的指尖微蜷。 又继续看了下去。 「我是新时代的女性,我受过高等教育,我追求自由和平等。结果呢?我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小老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崽。 那个男人,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他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说些“好好养胎”、“给朕生个皇子”之类的话。我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我不想当他的小老婆。 我不想生孩子。 我不想被困在这个连自由都没有的鬼地方。 可我没得选。 我出不去。 我试过逃跑,被抓回来了。我试过绝食,被灌下去了。我试过装疯卖傻,被关起来打了一顿。 后来我学乖了。 我开始尝试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孩子。我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再后来我发现,我身上有一个东西。 系统。 它和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只会发布任务、发放奖励。 它告诉我,我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了,无法复活。我只能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它还说,只要我能博得皇帝的宠爱,就能兑换现代的东西。 护肤品、化妆品、衣服、包包、零食、手机、平板、甚至电……只要我够受宠,什么都能换。 突然间,我觉得……就好像在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我开始争宠。 我学那些妃子们的样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皇上来。我学着弹琴、画画、写诗、下棋,这些我本来都不会,可系统有教程,我可以慢慢学。 我成功了。 他真的爱上了我。 我不知道他爱的是原来的婉嫔,还是后来的我。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可他就是爱上了,爱得明明白白,爱得轰轰烈烈。 他给我最好的绸缎,最贵的首饰,最大的宫殿。他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别的妃子那里,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他说我生得美,说我有趣,说我像一团火,能把他心里的冰都烤化。 我宠冠六宫。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虚荣,膨胀,飘飘然。 我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妃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看我的眼神又羡又妒。我心里那个爽啊,恨不得放声大笑。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清醒了。 我是谁? 我是桑晚凝。 我是二十一世纪的桑晚凝,不是这个时代的婉嫔。我受过教育,读过书,知道什么是平等,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独立的人格。 可现在呢? 我在干什么? 我在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几十个老婆,有过上百个孩子,他所谓的“爱”,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分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我却把它当成宝。 我忽然觉得很恶心。 恶心我自己。 我意识到,我变了。 我被这个时代同化了。我开始接受三宫六院,开始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开始把皇帝的宠爱当成最大的荣耀。 可这不是我。 这不是桑晚凝。 我绝望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宫里,谁也不见。皇上来,我不见;妃子们来,我不见;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地问,我也不答。 我只是摆弄着从系统兑换来的东西,尝试从中得到一点点慰藉。然后一遍遍地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遇到了一个人。 镜无尘。 他是听雨楼的楼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说他来宫里办事,偶然遇上了我。 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发现我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也发现他和寻常男人不一样。 他是个江湖人,和皇宫里的人不一样,他不拘小节。不知道怎么的,他混进了皇宫好几次,还摸到了我的偏殿里。 他看见我的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问我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沉默了。 不知道他信没信,他只是看着我,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他说他可以帮我离开皇宫,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贪婪、野心、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欲望。 可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没得选。 虚假的自由,也比被困死在这个金丝笼里强。 我跟他走了。 离开的那天,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孩子快生了,我摸着肚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孩子,是原主的,不是我生的。可他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我怎么能当他不存在? 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我不是他的妈妈。我占据了原主的身体,生下了他。可我不爱他。 不是不想爱,是爱不了。 我本想把他丢下的,可是我那该死的圣母心发作了。 我不想把他丢给了那个不爱他的父亲,丢给那个吃人的皇宫。 我逃了。 我逃出来之后,生下了他, 我试着去爱过,但做不到。 他哭的时候,我不想抱他。他饿的时候,我不想喂他。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只想躲开。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刚逃出皇宫不久。躲在这个地方,不敢出去,不能见人。镜无尘说会安排我离开,让我等着。 ……我只能写到这了,我不信任任何人,需得留个心眼。 ——桑晚凝」 令支支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将信纸放下。 窗外,夜色已深。 她坐在书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令支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镜无尘那晚说的话,“那女子与寻常人大不相同……后来暴露了,遭贼人惦记……他们合谋杀了她,分走她的东西……” 他们合谋杀了她。 桑晚凝,死了。 死在她以为的“虚假的自由”里。 思绪回笼时。 传信蛊扑扇着近乎透明的翅膀,穿过窗棂,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令支支垂眸看着那只蛊虫,片刻后伸出手,让它落在掌心。 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还想要下落?好啊,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把他的骨头渣子寄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玉京城的夜色,万家灯火,热闹繁华。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那些酒楼画舫还在营业。 可她的目光,却穿过这片繁华,望向更远的地方。 望向那个她来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她低声道,“但还是一样的烂。” 第235章 昨夜睡得不好 令支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声说,“镜无尘已经死了,虽然你不知道,虽然可能也没什么意义。” “但你的信,我看了。你的故事,我知道了。” “你是二十四岁穿越过来的。我也是。只不过我比你幸运一点,没穿成皇帝的妃子,没被困在深宫里。”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这个世界,照样是烂的。烂人烂事,到处都是。” “但没关系。”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目光坚定而冰冷。 “烂人有烂人的活法。烂事有烂事的解法。” “我杀了一个镜无尘,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所谓,烂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至于你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 “我或许知道是谁了。”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将它点燃。 火舌舔舐着信纸,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迹吞噬。 这个世界,很烂。 而她令支支,就是要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让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打开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芷那丫头,还在宫里呢。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应该没事。 那丫头看着胆小,实则心思活络是个聪明的。 再加上有她给她的提示,她相信她。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迈步走出雅间。 楼下,沉璧和林画秋正在忙着打烊。 蛊悬铃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一眼蛊悬铃的背影,视线悠悠扫过,没有叫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该睡觉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 夜色未尽,天边只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蛊悬铃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站了一夜。 从昨日黄昏,到深夜,再到这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 那扇窗,从昨晚起就再没有亮过。 她知道他在外面吗? 不知道。 她会在意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日她从宫里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那一眼,很淡。 那摆手,很敷衍。 敷衍得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蛊悬铃垂下眸子,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这是在干什么? 堂堂万蛊门大祭司,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站在这院子里吹了一夜的冷风,就为了等一个人看他一眼? 可笑。 真可笑。 可他挪不动脚。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扇窗,从天黑到天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是雾晞白的脚步声。 蛊悬铃没有回头。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窗。 雾晞白快步走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侧头看了蛊悬铃一眼。 院子里光线很暗,蛊悬铃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雾晞白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蛊悬铃一眼,却见那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感觉只是他的错觉。 雾晞白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蛊悬铃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望着那扇窗。 雾晞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上楼。 身后,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三楼房间。 令支支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她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长发披散,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疲惫。 昨夜睡得不好。 有些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尸骨都已经找不到了。 系统再超标应该也不能让桑晚凝起死回生。 只是…… 想起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爱玩,爱旅游,爱新鲜刺激的东西,无忧无虑…… 令支支不由想起上辈子自己那么拼命的原因。 她也想让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如二十四岁以前,鲜活的桑晚凝一样,都不再为生计发愁,一辈子开开心心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 结果…… 结果她们都没长大,自然也等不来二十四岁。 令支支放下玉梳,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掌柜的,是我。” 是雾晞白的声音。 令支支抬起眼:“进来。” 门开,雾晞白迈步而入。 他一身夜行衣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走到令支支面前,他抱了抱拳: “掌柜的,宫里有消息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雾晞白低声道: “陛下那边连夜查了库房,最后查出来,丢了几件值钱的东西,几匹贡缎,两盒东珠,还有几件金银器皿。都是值钱,但不算什么要紧的东西。” 令支支挑了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雾晞白点头,“顺天府的人查得很细,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最后就少了这几样。” 令支支沉默了片刻。 就这几样? 那个密码门后面的密室,那些东西…… 桑晚凝的东西、那个密码锁、那封信……难道…… 还是说……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芷那边呢?”她问。 雾晞白答道:“白小姐咬死了不认。陛下问了好几遍,她就是不松口,只说那晚确实见过韩明远,但什么都没给过他。陛下看她那副样子,也知道她没说谎……毕竟她胆子小,要是真做了什么,早就露馅了。”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 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白晋那边呢?” “白大人更是一问三不知。”雾晞白道,“他在鸿胪寺做了二十年官,一向安分守己,从来没出过岔子。陛下也知道他干不出这种事,所以没怎么为难他。” 令支支点了点头。 “那矛头最后指向谁了?” “韩嵩父子。”雾晞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韩明远说不清臂钏的来历,韩嵩又连夜进宫请罪,再加上孙贵妃那边差点要了皇后的命,陛下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全撒在韩家身上了。” 令支支挑眉:“怎么个撒法?” 第236章 杀了 “韩明远流放三千里,韩嵩削职为民,永不录用。韩家那边,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就完了。” 说着,雾晞白顿了顿,“孙贵妃那边,陛下虽然没有明着罚,但听说已经让人把她禁足了。说是让她‘好好养病’,实则就是软禁。”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雾晞白,”她忽然开口,“你说,库房里少了的那几样东西,是顺天府查出来的?” 雾晞白一愣:“掌柜的意思……”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玉梳,又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那个密码门后面的密室,那些东西,那封信…… 这些东西,顺天府的人查到了吗? 如果查到了,为什么不报? 是皇帝刻意隐瞒? 还是说…… 连皇帝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密室的密码? 令支支忽然想起那扇密码门,想起那个触屏的密码锁,想起那上面排列的九个数字。 那个密室,是桑晚凝留下的。 那里面的一切,都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 也许从一开始,那个库房就不在密室的范围。 是皇帝…… 也许只有桑晚凝,和她这样的“后来者”,才能找到它,打开它。 令支支放下玉梳,唇角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这倒有趣了。” 雾晞白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但令支支没有解释。 蓦地。 顺着顺天府,令支支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眼神淡漠,总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目光的……鹤大人。 “鹤闲,”令支支唇畔含着笑,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吩咐道:“小白,记得替我留意一个人,天子近臣,鹤闲。” 看着令支支笑漪轻牵,雾晞白一怔,没由来后背一凉。 “留意……” 是怎么个留意法。 令支支指间无意识轻点妆奁,眸色幽深。 “就留意他会有什么动作吧,若有……杀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杀了。 雾晞白闻言颔首,“是。” 随后,又听令支支继续道:“如若他是个安分的,那便多留他些时日也无妨。” 这种时刻,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令支支努努嘴,托着腮有些可惜。 若是他不安分,她也没办法了。 到时候,自然是死人比较稳妥。 雾晞白郑重的点点头。 忽地,他动作又一顿。 皇宫传出消息,孙贵妃落水时,顾衡玉和鹤闲都在。 现场发生了什么,依雾晞白对掌柜的了解,他再清楚不过。 鹤闲就得到两个字,杀了…… 那在场的另一个人,顾衡玉呢…… 但见令支支不再说话,他想起顾衡玉的身份,也就没问下去。 他相信掌柜的有自己的考量。 令支支摆了摆手:“下去吧,辛苦了。去歇着。” 雾晞白点了点头,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 “嗯?”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碰见了陈风。”雾晞白顿了顿,“他……在院子里,应该是站了一夜。” 令支支的手微微一顿。 “站了一夜?” “是。”雾晞白点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令支支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日回来时,蛊悬铃迎上来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桑晚凝的事,根本没心思理他。 然后他就……站了一夜? 令支支无声笑了笑。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雾晞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眉梢往上微微一挑,眸光里便多染了一分明媚的笑意。 “宇宙之大,生命何其渺小。 唯有永恒,才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至于旁的…… 令支支薄唇轻启,幽幽吐出三个字。 “不重要。” 直至她一下下将头发梳顺,将后面的事捋清。 这才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楼下院子里,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她这个方向。 看见窗开了,看见她站在窗前,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那光芒,像是一夜冷风都被驱散了似的。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望着她的方向。 蛊悬铃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前那道身影,望着她还散着的长发。 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那一瞬间,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曾经的大祭司,忘了那些杀戮和算计,忘了她昨日那个敷衍的摆手。 他只知道……她散着头发。 他迈步上楼。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砰砰作响。 楼梯不长,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三楼雅间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门而入。 令支支依旧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蛊悬铃走到她身后,站定。 “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支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蛊悬铃伸手,拿起妆台上的玉梳。 她的长发依旧乌黑如瀑,触感冰凉柔滑。 他将那长发拢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梳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梳子玉质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可他握着梳子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她让他进来了。 她没有拒绝。 她让他梳头了。 蛊悬铃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一下,一下,认真地梳理着。 今天梳什么发髻? 他脑子里一团乱,手也有些抖。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他的脸。 她看着铜镜里的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蛊悬铃看见了。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 那雀跃像是春天的野草,疯狂生长,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笑了。 她对他笑了。 哪怕只是淡淡的,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也是对他笑的。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陈风。” 令支支的声音响起,轻轻的,淡淡的。 蛊悬铃的手微微一顿。 “嗯?” 令支支从铜镜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去和赵阁汇合。” 蛊悬铃愣住了。 “什么?” “你和赵阁,”令支支重复道,“一起守好惑心林客栈。继续经营,别让那边荒了。” 蛊悬铃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响得厉害。 可那心跳声,不是雀跃,而是…… 恐惧。 第237章 绝对不行! “你们俩守好客栈。” 令支支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工作: “那边不能没人。赵阁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他。客栈继续经营,江湖上的生意照旧接。有什么要紧事,传信给我。” 梳子从蛊悬铃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摔成两半。 令支支睁开眼,回头看他。 蛊悬铃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说什么? 让他回惑心林? 让他和赵阁一起守客栈? 那她呢? 她留在玉京? 她让雾晞白留在身边?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您不要我了?” 令支支着他,眉梢轻抬。 “说什么傻话,”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距离感,“惑心林那边需要人。你和赵阁都是老人了,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是信任,不是不要你。” 信任。 她说信任。 可蛊悬铃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冷。 信任? 那雾晞白呢? 雾晞白不是老人吗? 雾晞白不是更应该回惑心林吗? 为什么让他留下? 她选雾晞白。 她选雾晞白留在身边,把他打发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怎么都赶不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雾晞白刚换了身衣裳走出雅集,正要朝着顺天府的方向而去。 “啊湫!!” 雾晞白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随即后背一寒,没忍住搓了搓手臂。 “要变天了?” 他茫然的抬头望望天。 …… 蛊悬铃垂下眼,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不”,想说“我不走”,想说“让我留下”。 可他不能说。 他有什么资格说? 他只是个……只是个伙计。 一个站了一夜、只换来她一个淡淡微笑的伙计。 他有什么资格说留下? “陈风?”令支支看着他,声音柔和了几分,“怎么了?不愿意?”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属下会……会好好守客栈的。” 令支支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惑心林那边就拜托你了。过两日赵阁到了,你们一起走。” 她的手很轻,隔着衣料,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肩上。 蛊悬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令支支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雾晞白这边,我还有事要用他。你回去之后,和赵阁好好配合,别让我担心。” 蛊悬铃点了点头:“是。” 令支支满意地笑了笑,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蛊悬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低头,看着地上那摔成两半的梳子。 那是他方才给她梳头的梳子。 那是他握在手里、轻轻划过她发丝的梳子。 如今,它断成两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蛊悬铃蹲下身,将两半梳子捡起来,握在掌心。 那断口参差不齐,扎得他掌心生疼。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透心的冷。 她不要他了。 她选雾晞白。 她要雾晞白留在身边。 不行。 绝对不行! 蛊悬铃攥紧那两半梳子,掌心被断口刺破,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她离开的门,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垂下眼,将那两半梳子收入袖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大亮。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他慢慢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到后门。 沉璧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沉璧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前厅去了。 后门外,蛊悬铃站在巷子里,望着漱玉雅集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照在他消失的方向,暖洋洋的。 可那道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 马车驶出宫门,在官道上辚辚而行。 白晋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吓死老夫了……真是吓死老夫了……”他喃喃着,手还在微微发抖,“今日这遭,老夫险些以为白家要完了……” 白芷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也怕。 怕得要死。 方才在永寿宫,皇帝坐在上首,那目光压下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跪在那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一句话—— “打死不认。打死不认。打死不认。” 她做到了。 她真做到了! 咬着牙,硬着头皮,红着眼眶,委屈得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媳妇。 她演了一出好戏。 皇帝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露馅了。 然后,皇帝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白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出来了。 活着出来了。 “芷儿。”白晋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白芷睁开眼,对上父亲那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白晋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你老实告诉爹,今日这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白芷的手指微微收紧。 “爹,”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您说什么呢?女儿能参与什么?” “别糊弄我。”白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我女儿,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今日在殿上,你那些反应,那些话,那些委屈的样子…演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你。” 白芷的呼吸微微一滞。 “爹……” “你跟爹说实话,”白晋打断她,“到底怎么回事?” 白芷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能说。 打死都不能说。 说了,白家就真的完了。 “爹,”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韩明远那晚见过我,顺天府查到他身上,就顺带查到我这儿了。女儿什么都没做,自然不怕他们查。” 白晋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得让白芷几乎要移开视线。 可她忍住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无辜,一脸坦荡。 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第238章 恭喜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良久,白晋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芷儿,”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爹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白芷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从她把那个臂钏塞进韩明远袖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可她没得选。 马车继续前行。 行到一处路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白晋皱了皱眉,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老爷,前面……前面有人拦车。” 白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路口中央,停着一辆素雅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衣着得体,气度从容,正对着他们这边微微欠身。 林画秋。 漱玉雅集的林掌柜。 白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林掌柜,他自然是知道的。 漱玉雅集的人,令支支的心腹。 这时候拦住他们的马车,要做什么? 林画秋走上前来,隔着车帘,声音温和而恭敬: “白大人安好。民妇是漱玉雅集的掌柜林画秋,奉东家之命,前来请白芷姑娘过府一叙。东家说,上次白姑娘在雅集看上的那几样东西,今日终于有货了,想请姑娘去看看。” 白晋的目光微微一凝。 漱玉雅集。 令支支。 那个刚刚救了皇后、在宫里搅动风云的女人。 他下意识看向白芷。 白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白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看东西”只是托词。 那位令掌柜,分明是冲着他女儿来的。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那位令掌柜,如今是连陛下都要另眼相看的人物。 她派人来请,他若是拒绝,那便是打她的脸。 况且…… 白晋的目光落在白芷脸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大白天,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芷儿,”他开口,“你去吧。早些回来。” 白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爹,您先回去吧。女儿看完东西就回。” 白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白芷转身,跟着林画秋朝那辆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上,白晋还探着头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白芷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朝父亲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林画秋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担忧的目光。 马车再次动起来,朝漱玉雅集的方向驶去。 白芷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方才在宫里,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皇帝的目光,父亲的追问,还有心底那份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恐惧…… 她咬着牙,硬撑着,撑到现在。 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前面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至少现在,她能松一口气了。 林画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白姑娘受惊了。” 白芷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 她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劫后余生。 这四个字,她今天终于懂了。 …… 漱玉雅集。 令支支端坐在茶案后。 手中的茶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水线细如发丝,涓涓不断。 茶香袅袅升腾,在晨时的阳光里氤氲开来,整个雅间都弥漫着一股清冽甘醇的气息。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白芷迈步而入。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方才在马车上,她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没什么好怕的,令掌柜又不会吃了她,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吧…… 可真的踏进这间雅间,看见那道端坐的身影时,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令支支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白芷莫名觉得心安。 “白小姐来了,”令支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白芷走过去,跪坐下来。 回想起上次,惶恐不安…… 奇怪的是,这次坐下之后,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也许是这一路折腾得够呛,也许是方才在宫里已经把所有的恐惧都耗尽了。 也许是……反正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再怕也没用。 她看着令支支斟茶,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落入杯中,闻着那股清冽的茶香,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悠闲感。 令支支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 白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唇齿留香。 她正想夸两句,却听令支支笑眼弯弯地开口: “恭喜。” 白芷一愣:“恭喜?恭喜什么?” 令支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几分:“恭喜白小姐,正式加入漱玉雅集,成为本店最最尊贵的会员。” 白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加入漱玉雅集? 最最尊贵的会员?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道:“可是……会员费很贵的。我出不起。我爹也很抠的,他不会给我出这个钱。”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认真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雅间里回荡,让白芷有些莫名其妙。 “白小姐,”令支支止住笑,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你的表现,值万金。这会员费,你早就付过了。” 白芷愣了愣。 随即,她明白了。 这是……被迫站队了。 从今往后,她白芷,就是令支支的人了。 她爹白晋,也是令支支的人了。 整个白家,都是令支支的人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依旧是那杯茶,可此刻喝在嘴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令支支也不是皇室中人。她拉拢京中官员,是要做什么? 开雅集做生意,用得着拉拢官员吗? 想要人脉,用得着让官员“站队”吗? 她…… 白芷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沉璧的声音: “东家,九公主殿下来了。” 白芷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 九公主? 九公主来了?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却见门已经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而入,粉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那张脸,白芷认得,九公主裴逐萤。 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之一,孙贵妃的亲生女,传闻中因为“祥瑞”解禁的那位公主。 可此刻这位公主,哪里有半分公主的样子? 她径直走到令支支身边,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令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令支支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好了。” 九公主嘿嘿一笑,然后转过头,看向白芷。 那目光落在白芷脸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 “白家那个女儿?” 令支支点了点头。 裴逐萤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听说……就是她把那个臂钏塞给韩明远的?” 白芷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九公主亲昵地坐在令支支身边。 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毫不设防的亲昵…… 白芷的眼睛,蓦地瞪得老大。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们不会是…… 不会是…… 第239章 顺水推舟 白芷的脑子嗡嗡作响,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了弯。 “白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在想什么?” 白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她连忙摇头,“我什么都没想!” 裴逐萤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娇纵、眼高于顶。 后来也如同这般,惶恐、犹疑。 再后来便是沉寂…… “令姐姐,她好好笑。” 令支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闹。” 裴逐萤吐了吐舌头,松开她的胳膊,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既然令姐姐承认这位白小姐,自该帮衬一二。 “行了,不逗你了。”她看向白芷,笑意盈盈,“白小姐,欢迎加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白芷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 一个笑意盈盈,一个亲昵撒娇,一个温婉从容,一个灵动活泼。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坑里。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那茶似乎更香了。 …… 白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重归寂静。 裴逐萤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片刻后,她坐直身子,看向令支支,眼中那抹灵动俏皮已经褪去,只剩下沉静和认真。 “令姐姐,”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次的事,是我来迟了。” 令支支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迟什么?你不是安排得挺好?六皇子中毒,韩大人晕倒,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逐萤摇了摇头:“那都是早就安排好的。终究是没能‘拦’下居心叵测之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惊讶。 “令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只蛊虫,怎么会突然咬淮王?还有孙贵妃落水,顾衡玉和鹤闲怎么会刚好路过?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令支支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裴逐萤咽了咽口水道:“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令支支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安排?我哪来得及安排那么多。不过是见招拆招,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 裴逐萤看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暗暗感叹。 见招拆招能拆成这样? 顺水推舟能把孙贵妃和淮王推得一个禁足一个带蛊? 她要是信了,那才是傻。 “行了,”令支支抬手给她续了杯茶,“说说你那边吧。” “你此次出宫,应当是有要事要与我说。” 裴逐萤坐直了身子,低头啜饮一口茶水后,才悠悠开口: “这事说起来话长,也有些……也是阴差阳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次我出宫寻你,回程时,其实是捡了两个乞丐回去。我原本看中的那个,机灵得很,外号叫‘小将军’,另一个……毁容瘸腿、什么都不记得,自称‘阿丑’的…则只是顺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那小将军说,阿丑对他有恩,要救就必须两个一起救,否则他宁愿继续当乞丐。我没法子,只好把两个都带回去了。” 令支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后来进了宫,小将军被我塞进军营。他确实争气,短短几个月,已经在靖远将军的军中站稳了脚跟。至于阿丑……” 裴逐萤看向令支支,“令姐姐知道,他就是叙昭。我按答应小将军的,把他留在身边当侍卫。” 令支支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次。”裴逐萤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孙贵妃要对付你的事,叙昭一早就探到风声,让人传信给我。我立刻联系了小将军,让他查查孙贵妃和靖远将军那边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令支支听其语气,的目光微微一动:“查到了?” 裴逐萤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查到了。而且,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给令支支。 令支支接过,低头看去。 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挑起。 那纸笺上…… 粮草调拨记录、兵器采购账目、人员调动名单…… 每一笔,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靖远将军,在暗中养私军。 而所有账目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孙贵妃。 令支支看完,将纸笺折好,递还给裴逐萤。 “证据确凿?” “七成。”裴逐萤接过纸笺,“小将军在军中时间太短,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但有了这些,顺藤摸瓜往下查,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看向令支支,眼中带着一丝遗憾: “我本来打算今日全抖落出来的。孙贵妃害你,我就让她也尝尝被查的滋味。她不是想让你死在宫里吗?我就让她先死无葬身之地。”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你为什么没抖落?” 裴逐萤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佩服: “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已经……” 她摊了摊手。 “令姐姐,你自己说,我还用抖落吗?孙贵妃被你吓得魂飞魄散,淮王带着蛊虫回府,韩家一夜之间倒了,孙贵妃禁足……你这一个人,顶我安排的所有人。”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巧合罢了。” “巧合?”裴逐萤忍不住笑了,“令姐姐,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我信你才怪。”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说,没有反驳,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裴逐萤靠回软榻,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令姐姐,你说这宫里,怎么就这么多烂事呢?” 令支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孙贵妃是我生母。可她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看不下去。害皇后,养私军,勾结外臣……她到底想要什么?皇位?她想让谁坐?靖远将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还有父皇。他知道吗?他知道孙贵妃做的那些事吗?他知道皇后差点死在她手里吗?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养私军吗?” “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可不管知不知道,他都……” 她没有说下去。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复杂。 “九公主,”她开口,声音温和,“你想听真话吗?” 第240章 活着才有价值 裴逐萤看向她,点了点头。 令支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父皇知道。” 裴逐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或许不知道所有细节,但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斗,有人在争,有人在暗中动作。” 令支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他不会管。” “因为这就是帝王之术。” “赵家和孙家斗,他乐见其成。两败俱伤,他才好坐收渔利。至于谁死谁活,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龙椅稳不稳。” 裴逐萤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令支支,眼中那抹疲惫已经褪去,只剩下沉静和坚定。 “令姐姐,我明白了。” 令支支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明白就好。” 裴逐萤叹息一声,端起茶杯怔怔的走到窗前。 不知在想着什么,神色复杂。 “裴逐萤。” 闻言,她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对上令支支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令支支斜靠在软榻上,姿态慵懒,目光却格外认真。 “孙贵妃是你生母。她对旁人再狠,对你……可有几分真心?” 裴逐萤攥紧手中茶杯,沉默了片刻。 “有。”她回答得很平静,“小时候,她是真心待我的。后来……”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 “后来她发现,我这个女儿,不能帮她争宠,不能帮她固位,不能帮她对付皇后。慢慢地,那份真心就淡了。再后来,就只剩下利用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令姐姐,”裴逐萤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令支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令支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母女之情,不是那么好割舍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割舍不掉,有些人割舍掉了,心里却永远有个窟窿。”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裴逐萤的肩。 “我怕你割舍不掉。更怕你割舍掉了,却过不去自己那关。” 裴逐萤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令姐姐……” “行了,”令支支收回手,唇角弯了弯,“看你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既然想清楚了,那就坐下,再听我说几句。” 裴逐萤深吸一口气,走回蒲团前,重新跪坐下来。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昨日在御花园,我把孙贵妃踹下湖了。” 裴逐萤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惊讶……倒也不是那么惊讶。 “不只踹下湖,还踩着她的手,让她在湖里多扑腾了一会儿。” 令支支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衡玉和鹤闲都看见了。” 裴逐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心疼了?” 裴逐萤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怎么了?”令支支挑眉,“她害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裴逐萤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声:“那为什么不让她死?”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孙贵妃落水,顾衡玉和鹤闲路过,把人救上来了。 可如果令姐姐想让孙贵妃死,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 为什么偏偏选了这种方式?既出了气,又留了活口? 令支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果然越来越聪明了。 “因为我没想让她死。”她放下茶杯,声音轻了几分,“至少现在没想。” 裴逐萤一怔:“为什么?” 令支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孙贵妃死,对谁最有利?” 裴逐萤愣了愣,开始思考。 孙贵妃死了,对谁最有利? 皇后? 当然。 孙贵妃死了,皇后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淮王? 也许。 孙贵妃与他非友非敌,但她活着,淮王行事或被掣肘。 皇上? 未必。 孙贵妃死了,朝堂平衡就会被打破,赵家一家独大,未必是好事。 至于她自己…… 裴逐萤忽然明白了。 “你不想让孙贵妃死,是因为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令支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赏。 “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孙贵妃筹谋这么多年,手里的人脉、势力、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她死了,那些人怎么办?” 裴逐萤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们会去找新主子。” “对。”令支支转过身,看着她,“皇后、淮王、六皇子、甚至你父皇……谁都有可能接手。而你父皇,未必会让他们接手。更可能的是,他会趁这个机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可如果孙贵妃还活着呢?” 裴逐萤的呼吸微微一滞。 令支支眸色幽深,继续道: “她活着,那些人就还是她的人。他们会观望,会等待,会想方设法保她。可他们也会害怕……怕她倒台,怕自己被牵连,怕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令支支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这种时候,如果有人给他们递一根橄榄枝,给他们一条退路,给他们一个比孙贵妃更好的选择……” 她没有说下去。 但裴逐萤已经听懂了。 她看着令支支,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震惊、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令姐姐……实在太厉害了。 她想的不是怎么杀死敌人,而是怎么把敌人的势力,变成自己的。 她告诉自己,让有些人活着,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才有价值。 裴逐萤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令支支面前,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令姐姐,我明白了。” 令支支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真切许多。 “明白了什么?” “明白……”裴逐萤抬起头,目光坚定,“明白我要走的那条路很难。但有姐姐给的这条捷径,我不会不识趣。” 令支支看着她,笑开了。 欣慰,满意,还有一丝……骄傲。 真的长大了。 “起来吧。”她伸手扶起裴逐萤,“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走。想清楚了,再动手。” 裴逐萤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姐姐。” “嗯?” “谢谢你。” 令支支挑眉:“谢什么?” 裴逐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是可以信的。” 说完,她推门而出。 雅间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坐在茶案后,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唇角弯了弯。 “令掌柜……真是好谋划。” 低沉的男声突兀响起。 令支支神色不变,笑意不减。 将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一饮而尽。 第241章 工具人 “藏了这么久,舍得出来了?” 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隐匿于暗处的沉郁。 他走到茶案前,在令支支对面站定,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凤七。 或者说,风岐。 万蛊门外门弟子,潜伏天枢宗十数年,如今被她派去查靖远将军和孙贵妃的人。 令支支抬眸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 凤七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方才那段对话,”他开口,声音低沉,“属下都听见了。” “嗯。”令支支不以为意,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听见就听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凤七看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令掌柜把查出来的证据,就这么轻易给了九公主的人,倒是大方。” 令支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凤七继续道: “那些证据,是属下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的。孙贵妃与靖远将军勾结,暗中养私军……这些东西若是递到御前,足够让孙贵妃死无葬身之地。可掌柜的就这么……给了别人?”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向他,目光淡淡。 “你想说什么?” 凤七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属下只是觉得,掌柜的这步棋,走得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证据给九公主,表面上是帮她。实际上呢?是试探。” “试探她对孙贵妃是否还有余情,试探她对掌柜的是否坦诚,试探她值不值得掌柜的下注。” “九公主若是真的对孙贵妃死心,自然会好好利用这些证据。若是还有余情,这些证据就会变成烫手山芋,让她进退两难。” “掌柜的什么都没做,只是递出去一份东西,就让九公主自己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看着令支支: “好计谋。” 令支支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多了。” 凤七的眉头微微一动。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小将军在靖远将军的军中是颗好棋。以他的机灵,假以时日,必定能查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我只是让他少走些弯路,把已经查到的,提前给他罢了。” 凤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继续道: “至于九公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用不着试探。” 凤七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令支支那张淡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可笑。 可是…… 真的是他想多了吗? “喝茶。” 令支支端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你效率倒是高,这么快就把东西查出来了。” 凤七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随即回甘。 可他却觉得,那苦味格外清晰。 “掌柜的,”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那些证据,属下查出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自己觉得呢?” 凤七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快。 孙贵妃和靖远将军的事,藏得那么深,牵扯那么广,寻常人去查,没有几个月根本摸不到边。 可他才用了多久,就把那些账目、记录、名单全都翻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在万蛊门潜伏了十五年,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秘密,如何不动声色地挖出真相。 因为他是风岐。 万蛊门的暗子,潜伏最深的那个。 “快得好。”令支支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正需要这么快。” 凤七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格外幽深。 “喝完了?”令支支问。 凤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茶已经见底。 “喝完了就下去吧。”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你做。” 凤七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微微欠身,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雅间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唇角弯了弯。 凤七…… 心思深沉,沉默寡言,做事滴水不漏。 可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知不知道他的底细,试探她对他的态度,试探她把他当成什么。 令支支轻轻笑了一声。 “还能当什么?当然是趁手的工具人呗。” 玉京城,东街。 雾晞白隐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街对面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上。 那是鹤闲的住处。 从那日午后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接近三天了。 他亲眼看着鹤闲从宫里回来,看着他在书房里处理公文,看着他独自用完晚饭,看着他在灯下读书写字。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 这个人,难道真的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事? 雾晞白皱了皱眉。 鹤闲这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吃饭,睡觉,喝水,看书写字,处理公务,日复一日,循规蹈矩。 没有应酬,没有访客,没有私会,没有任何异常。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圣贤,要么是藏得太深。 雾晞白更倾向于后者。 这日,夜渐深,街上行人渐稀。 雾晞白正准备换个位置继续盯着,忽然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开了。 一道黑影闪出,动作轻捷,显然是练家子。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雾晞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 鹤闲。 雾晞白的精神一振。 果然有猫腻。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鹤闲走得很小心,专挑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巡夜的更夫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雾晞白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很快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月色暗淡,只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第242章 杀了他 鹤闲沿着一条荒废的小径,朝那座最高的山走去。 雾晞白皱了皱眉。 这人半夜出城,往山里跑,是要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跟上。 山路崎岖,树木茂密,月光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雾晞白靠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身影。 他没有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道影子,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那道影子比他更会隐匿,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蛊悬铃。 蛊悬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他只知道,当他看见雾晞白往人烟罕至之处走时,他的脚就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想看看雾晞白在做什么。 他想看看,那个被掌柜的留在身边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也许…… 也许有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看着雾晞白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雾晞白没了…… 掌柜的身边需要人…… 她会不会……留下他? 蛊悬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 不能这么想。 掌柜的待他不薄。 雾晞白也是她的手下。 他怎么能…… 可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说:“有什么不行?这里夜黑风高,谁能知道?” 蛊悬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 可那疼痛,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念头。 他继续跟着,一步一步,越来越深地走进那片漆黑的树林。 密林深处。 鹤闲停下脚步。 雾晞白也跟着停下,隐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前看去。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月光难得地洒下来,照亮了地面上的两座坟。 两座无名坟。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荒草。 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的样子。 鹤闲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那张脸上,雾晞白分明看见了……悲伤。 那种悲伤藏得很深,在眉眼之间,在唇角那抹微微下压的弧度里,在那双望着坟墓的眼睛里。 鹤闲缓缓跪下。 他从怀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 又取出一些纸钱,一张一张,慢慢地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么跪着,一言不发,只是烧着纸钱,看着那两座无名坟。 雾晞白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无数疑问。 他平日里那副清冷正直的模样,和此刻这副模样,哪个才是真的? 他还来不及细想。 忽然。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脊背升起。 有人。 有人在他身后。 雾晞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回头。 一旦回头,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也会打草惊蛇。 可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是谁?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坟前的鹤闲。 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一点一点,退出那片空地,退入密林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疾掠而去! 蛊悬铃看见雾晞白转身的瞬间,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本该退,本该藏,本该在雾晞白还没看清他的脸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雾晞白朝他掠来。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疯狂撕扯。 “杀了他!” 大祭司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阴冷而诱惑。 “夜黑风高,荒山野岭,没人有知道。” 蛊悬铃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啊,谁会知道? 掌柜的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这山里发生的事。 只要处理得干净,雾晞白就会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 到时候,掌柜的身边就缺人了。 她会不会……留下他? “不行!”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痛苦,几分挣扎。 “杀了雾晞白,掌柜的会查。她迟早会查出来。她是何许人也?那点手段,能瞒得过她?” “瞒不过又如何?到时候她身边缺人,总不能把你也杀了。” “她会!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 脑子里的刺痛忽然加剧,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枯叶上,他却浑然不觉。 杀,还是不杀? 留,还是不留? 他想起掌柜的那张脸,想起她淡淡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惑心林那边需要人”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要他了。 她要留雾晞白在身边。 她选雾晞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的那股黑暗就再也压不住了。 “杀了他!” 蛊悬铃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雾晞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陈风?”雾晞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眉头微皱,“你怎么在这儿?” 蛊悬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雾晞白,脑子里那两道声音还在疯狂撕扯。 “杀了他。” “不行。” “现在正是好机会。” “不能……” 雾晞白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不是掌柜的另有指示?”他问。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 疼。 脑子里那股刺痛还在,疼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是。”他的声音低沉,却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只是……路过。” 路过? 雾晞白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这荒山野岭,半夜三更,你路过? 还有他那眼神…… 雾晞白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 算了,回头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鹤闲那边。 他正要转身。 悉悉索索。 一阵极轻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雾晞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脚步声? 不对,太轻了。 那是风声? 也不像。 他猛地抬头,朝那片林间空地看去。 空的。 那两座坟前,空无一人。 只有三炷香还在燃烧,袅袅青烟在月光下飘散。 几片烧尽的纸钱灰烬随风飘起,落在荒草上。 鹤闲,不见了。 第243章 有高手 鹤闲贴在树干后,呼吸压得极低,气息收敛到几乎不存在。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他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有人。 不止一个。 他方才在坟前祭拜时,沉浸在多年的悲伤里,一时疏忽,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可就在他烧完最后一叠纸钱的时候,一阵极轻的悉索声传来…… 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虽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足够让他警觉。 有人跟踪他。 意识到时,鹤闲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两座坟里的秘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隐秘。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们的长眠。 可偏偏有人找上门来了。 鹤闲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两座微微隆起的坟包上。 月光洒在荒草上,照出那两座无名坟孤零零的轮廓。 三炷香还在燃烧,袅袅青烟在夜色中飘散,像是不肯离去的魂灵。 鹤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如果那些人真的发现了什么,如果他们的身份被查出来,他这些年谋划的一切就此功亏一篑…… 那他就只能让那些人,永远留在这山里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手腕处的袖箭。 那是他花重金请江南最顶级的匠人打造的,小巧精致,藏在袖中几乎看不出来。 机簧是特制的,射出的箭矢快如闪电,力道足以穿透三寸厚的木板。 他本不想用这个。 如今……可他没得选。 鹤闲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那阵慌乱,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而冷静。 不管那两个人是谁的人,不管他们知道多少…… 今夜,他都要弄清楚。 …… “糟了。” 雾晞白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蛊悬铃从暗处走出,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两座坟上。 月光下,那三炷香还在燃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人没了。 “打草惊蛇了。”蛊悬铃沉声道。 他眼神复杂,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 今日这罚是躲不掉了。 雾晞白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盯了两天,好不容易抓到点东西,就这么……” 他没说完,但蛊悬铃明白他的意思。 就这么泡汤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不如…… “直接除掉。”雾晞白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盯了他两天,此人走路脚步虚浮,气息粗浅,应当不会武。趁他还没跑远,直接解决掉,一了百了。” 蛊悬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这是最干脆的办法。 秘密既然有可能暴露,那就让知道秘密的人永远闭嘴。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同时朝那两座坟的方向掠去…… 然后,他们停住了。 一股强大的威压,如同山岳般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两人身上! 雾晞白冲在前面,脸色骤变,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拼命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那股威压强大得可怕,他的内力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蛊悬铃的脸色也白了。 他曾经是万蛊门大祭司,经历过无数生死之战,对强者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股威压的强度,至少是—— 武道金丹。 甚至更高。 蛊悬铃眸色阴沉,浑身冷厉的气息爆开。 正欲有所动作时,脑中又是一阵刺痛。 “放我出来吧。” 那声音带着蛊惑,仿佛来自幽冥地狱。 “这样的高手,你只有放我出来,才有与之抗衡的能力。” “你也不想死在这吧?” 那声音还在继续。 “死在这个……阴森之地,你都还没见她……” “你舍得死吗?” “你舍不得……哈哈哈……” 阴郁的笑声充斥脑海。 蛊悬铃猛地捶向自己的脑袋。 试图将这个声音驱散,然而却无用。 “有高手……”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提醒雾晞白。 后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这下坏了! 雾晞白再不甘心,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那股威压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他们连对方在哪儿都感知不到,更别说动手了。 “撤。”蛊悬铃低声道。 雾晞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来时的方向掠去。 暗处。 鹤闲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可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高手。 那股威压落下的瞬间,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玉京城里,能拥有这等实力的人,屈指可数。 楚宣,魏无涯。 两人都是武道金丹,是大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而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八成是魏无涯。 皇帝的人。 鹤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夜的事,没那么简单了。 可魏无涯在这里,就意味着…… 皇帝,已经注意到他了。 或者说,注意到这两座坟了。 鹤闲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必须想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能解释他为何深夜出城、独自上山、在这两座坟前祭拜的理由。 一个能让皇帝相信、能保住他秘密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破风声响起。 鹤闲猛地睁开眼,只见两道黑影正朝山下疾掠,他们要跑! 他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抬了起来。 袖箭的机簧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箭矢对准了其中一人的后背。 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不管你们知道多少…… 今夜,总得死一个! 他扣动机关。 “嗖!” 箭矢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直射向那道黑影的后心! 雾晞白正全力朝山下掠去,根本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危险。 等他发现时,那箭矢已经到了身后,距离他的后心不过数尺。 躲不开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 下一瞬,一道灰影猛地撞了过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雾晞白踉跄了几步,猛地回头,只见蛊悬铃挡在他身后,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那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膀,鲜血顺着箭杆滴落,染红了大片衣襟。 “你!”雾晞白惊呼。 第244章 悬铃祭司 蛊悬铃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道:“走。” 雾晞白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想说什么,却被蛊悬铃一把推开。 “别废话!”蛊悬铃的声音沙哑而急切,“走!我撑不了多久!” 雾晞白咬了咬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朝山下掠去。 蛊悬铃捂着肩膀,踉跄着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坟前。 鹤闲从树后缓缓走出,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 他射中了。 可射中的不是他要杀的那个人,而是另一个。 那个灰衣人……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鹤闲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影正从林中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内敛如山,正是大内影卫统领。 魏无涯。 鹤闲的心又是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魏无涯微微一礼: “魏统领。” 魏无涯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鹤闲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两座无名坟上,最后落在那三炷还在燃烧的香上。 “鹤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陛下急召。” 鹤闲的心猛地一跳。 急召? 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看向那两座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臣……知道了。”他低声道。 魏无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幽深地看着鹤闲。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鹤大人。” 鹤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魏无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两座坟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 “还请鹤大人想想,该如何同陛下说清楚。” 说完,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鹤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复杂的脸。 那两座坟前的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飘向夜空。 * 夜色深沉,两道身影从侧门闪入,步履匆匆。 林画秋正在后院巡查,听见动静转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面色骤然一凝。 雾晞白脸色铁青,满眼懊悔。 陈风,面色苍白如纸,左肩一片血红,那支箭矢还插在肉里。 林画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微微侧身,低声道:“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回廊,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一路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那是专门留出来的暗室,隐秘,安静,隔音极好。 “等着。”她说完,转身离开。 半晌,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环佩轻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蛊悬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直了直身子,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令支支踏进门槛。 她一身粉色衣裙,衬得整个人娇嫩如花。 长发半挽半垂,慵懒地散在肩头,发间簪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腰间环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清脆悦耳。 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屋内众人。 雾晞白直挺挺跪在地上,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 蛊悬铃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肩的衣裳敞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劲瘦的肌肉…… 那箭矢嵌在肉里,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可伤口深处还在往外渗血。 那白皙的皮肤衬着那狰狞的伤口,格外触目惊心。 端着伤药而来的林画秋纵使见惯了大场面,面对这种伤也无从下手。 拔箭,需要极稳的手,极快的速度,还有止血的药。 药倒是不缺,可她不敢动。 令支支走到椅前,好整以暇地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目光却落在两人身上。 “谁来说说,”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这是发生什么了?” 雾晞白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开始说。 “都怪属下大意,”他最后道,声音里满是自责,“没注意到鹤闲有武器。若不是陈风挡了那一箭,属下此刻怕是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雾晞白的心猛地一沉。 林画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蛊悬铃垂着眼,可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令支支笑声止住,房间里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敲击声像是敲在人心上,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猜她在想什么。 尤其是蛊悬铃。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她。 可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肩上的伤口上。 他想看,又不敢看。 想看她的表情,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敢看,是因为怕从她眼里看见失望,看见冷漠,看见…… 看见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好了,”令支支忽然开口,“都出去吧。” 林画秋抿着唇,将伤药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而雾晞白跪在地上,看着陈风还在流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出去。” 令支支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雾晞白看了陈风一眼,又看看令支支,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令支支和蛊悬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蛊悬铃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却一个都抓不住。 他听见脚步声响起。 一下,一下,环佩轻吟。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花香,又像是茶香。 然后,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轻轻触上了他肩上的箭尾。 蛊悬铃浑身一僵。 那指尖只是轻轻一点,却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头渗出汗来,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风。”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可下一句,却让他的心猛地坠入冰窖。 “不,”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应该叫你——悬铃、祭司。” 第245章 有我在,你死不了 蛊悬铃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弯着,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蛊悬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令支支歪了歪头,“不说话了?”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的箭尾上,那姿势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威胁。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掌柜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令支支眉梢轻挑。 笑容比方才真实了几分,却更让人心寒。 “什么时候?”她轻声道,“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从他在惑心林出现的那一刻,从他“死而复生”成为客栈伙计的那一刻,从他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低头、每一次避开她目光的那一刻…… 她都知道。 蛊悬铃闭上眼,又睁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既然掌柜的都知道,”他低声道,“那为什么不……” “不什么?”令支支打断他,“不杀了你?” 蛊悬铃没有说话。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兴味。 “杀了你,多没意思。”她轻声道,“你活着,才有意思。” 她的手忽然动了。 快! 快得蛊悬铃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那支插在他肩上的箭矢,已经被她拔了出来! 鲜血喷溅,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他的衣襟,溅落在地上,点点猩红。 蛊悬铃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愣是没有叫出声来。 他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样,随手将那箭矢扔在一旁,发出一声轻响。 令支支就这么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那只染血的手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蛊悬铃坐在榻上,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方才那句话,比伤口更疼。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留着他,用着他,让他给她梳头,让他站在她身边。 然后,今夜,她终于说了出来。 想到这,蛊悬铃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所以,”令支支声音依旧淡淡的,“以你的能耐,你完全可以躲开那一箭。” 蛊悬铃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你硬生生挨下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更近了一些。 “说明什么?” 蛊悬铃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逼近。 “说明你心虚。” 她的手,忽然按在了他肩上的伤口上。 “嘶!” 蛊悬铃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伤口的疼痛本已缓和,此刻被她用力一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渗出。 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她的手按在他伤口上,任由那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 令支支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美,在烛光下格外动人。 “箭上有毒。” 她轻声道。 有毒? 蛊悬铃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他…… “放心,”令支支的手依旧按在他伤口上,语气轻描淡写,“有我在,你死不了。” 蛊悬铃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箭射来的瞬间。 他完全可以躲开,以他的身手,那箭再快十倍也伤不了他。 可他没躲。 他冲上去,挡在雾晞白身前,硬生生挨下了那一箭。 为什么?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在那片树林里,曾经动过杀念。 因为他曾经想过,如果雾晞白没了,掌柜的身边需要人,她会不会留下他。 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里,让他恶心,让他害怕,让他心虚。 所以他挡下了那一箭。 他想用这一箭,赎自己的罪。 可现在看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这一出苦肉计,”令支支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倒是苦了你了。” 苦肉计? 蛊悬铃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苦肉计? 说我是真的想赎罪?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 在她眼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可笑。 令支支扬唇,收回按在他伤口上的手。 随后垂眸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 血还是温热的,黏腻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这时,蛊悬铃动了。 他忍着肩上的剧痛,直起身子,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轻轻擦拭她手上的血。 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尽管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可他顾不得擦,只是专注地擦着她手上的血。 令支支低头看着他,任由他动作。 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隐忍、带着几分虔诚的脸。 令支支眉眼弯弯,唇角翘起。 还算满意。 蛊悬铃将她手上的血擦干净,收回手,垂着眼,不敢看她。 “好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蛊悬铃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 可此刻,那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那股淡淡的香味再次袭来,让他心跳加速。 她的声音响起,轻柔至极,蛊惑至极,像是一条毒蛇,缓缓钻进他耳朵里: “不管你是陈风,还是蛊悬铃。” 蛊悬铃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如今只有两条路。”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未受伤的那边肩上。 “留在我身边,为我做事……” 她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活。” 那个“活”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可下一句,却像一把刀,狠狠刺了进去。 “其他……”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死。” 蛊悬铃浑身一僵。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片平静。 第246章 热闹啊 可正是这片平静,让他毛骨悚然。 他知道令支支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会杀了他。 如果他不选她,如果他不为她做事,如果他有任何异心…… 令支支会杀了他。 毫不犹豫。 就像从前那次一样。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 “留在你身边。” 令支支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映出烛光。 忽闪忽闪。 “聪明。” 她直起身,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养伤。”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养好了,还有事让你做。” 说完,她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蛊悬铃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肩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她方才的话。 她说,留在她身边。 他选了,选了留在她身边。 从今往后,他的命,就是她的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漫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陈风……蛊悬铃……” 他低声喃喃。 “不管是谁,不都是你么。” “这下……你总算是如愿了,不是吗?” …… 月光如水,洒在令支支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最终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亮得几乎能看清云层的纹理。 夜风吹过,带来廊下花草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更夫敲梆声。 “无用的情感……”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才是最大的绊脚石。” 说罢,唇角重新弯起一抹笑意。 “从今以后……” “可就没有大祭司蛊悬铃了。” 只有她忠实的下属。 蛊悬铃。 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月光依旧明亮。 玉京城外。 十里坡。 夜色已深,官道寂静无人。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车上满载着从江南带来的货物,箱笼捆扎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油布,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锦缎角料和檀木箱角。 赵阁策马走在最前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离开江南之后,这一路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白天赶路,夜里守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云渡川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面色还有些苍白。 拔除暗劲虽然要不了命,但到底伤了根基,长途跋涉少不了有些虚弱。 “云公子,”赵阁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还好吗?要不咱们在前头镇子歇一歇,修整好了再进城?” 云渡川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山势,眉头微微皱了皱。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玉京城门,”他道,“加紧些,再次天黑之前能到。” 赵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车队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官道拐进了一片山林。 两侧树木茂密,遮挡月光,愈发黑暗。 赵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 他正要开口提醒众人戒备。 忽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第一辆马车的前轮上!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云渡川掀下车去! “有埋伏!”赵阁大喝一声,拔刀在手,策马冲向车队前方。 话音刚落,两侧林中忽然涌出无数黑衣人,手持刀剑,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赵阁目光一扫,心下猛地一沉。 至少三十人。 各个手持利刃,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贼! …… 月色下,一片狼藉。 几辆马车翻倒在地,货物散落一地,血迹斑斑。 几个护卫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飘向远处。 云渡川站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面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方才强行动手,牵动了旧伤。 赵阁挡在他身前,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眼中满是戒备和愤怒。 “云公子,”他低声道,“你怎么样?” 云渡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翻倒的马车旁,那几杆倒在地上的旗子。 旗子上绣着云家的标志,那是漕运盟的旗子,代表着江南最大的势力,代表着无人敢动的威严。 可今夜,有人动了。 明目张胆地动了。 赵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咬了咬牙:“妈的,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漕运盟的东西?” 云渡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片黑暗,脑中飞快地转着。 什么人敢动? 敢动漕运盟的,要么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的势力。 而看方才那伙人的身手、配合、撤退的速度,绝不可能是亡命之徒。 是有人指使的。 他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巴掌大小,青铜铸造,上面刻着一个图案。 那图案…… 云渡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玉京城,在皇宫里…… 云渡川攥紧那块腰牌,指节泛白。 难怪。 难怪敢动漕运盟的东西。 难怪敢如此明目张胆。 难怪…… 他抬起头,望向玉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赵阁。” 赵阁回过头:“云公子?” “传信给令掌柜,”云渡川沉声道,“告诉她,劫货的人,和宫里有关。” 赵阁的瞳孔微微收缩。 宫里? “和谁有关?”他问。 云渡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现在还不知道。但能调动这种人的,在宫里……没几个。” 他把那块腰牌收入袖中。 “先撤。此地不宜久留。” 赵阁点了点头,扶着他,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月光洒在那片狼藉上,照出翻倒的马车、散落的货物、还有那几杆倒在地上的旗子。 旗子上,云家的标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漱玉雅集,前厅。 令支支坐在上首,手中捏着那块腰牌的拓印。 “这一夜,倒是格外热闹啊。” 第247章 默许 日头已高,秋阳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顾霆远坐在书案后。 手中捧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 顾衡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霆远收回目光,将兵书放下:“进来。” 门开,顾衡玉迈步而入。 他今日一身常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走到书案前,他站定,却没有立刻开口。 顾霆远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有事?” 顾衡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那日在宫里的事……儿子想了两天,还是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顾霆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日在宫里的事? 他当然知道顾衡玉说的是什么。 孙贵妃落水,鹤闲和那位令掌柜在场,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顾衡玉深吸一口气,将那日在御花园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和鹤闲路过御花园,到看见孙贵妃在湖里扑腾,再到看见那位令掌柜站在湖边…… 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包括令支支踩着孙贵妃手指的那一幕。 包括她把人踹回湖里的那一脚。 包括她转头看见他们时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还包括她瞬间变脸、惊慌呼救的演技。 顾霆远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位令掌柜不简单。 从顾年年第一次从漱玉雅集回来,从她带回的那些茶、那些扇子、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开始,他就知道那女人不简单。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敢在御花园对孙贵妃动手,敢当着天子的面演戏,敢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女人竟如此大胆。 “鹤闲呢?”他忽然问。 顾衡玉一愣:“鹤闲?” “他那日也在场。”顾霆远看着他,“他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一样?” 顾衡玉点了点头。 “一样的。他站在我旁边,从头看到尾。后来陛下问起来,他只是稍微……” 顾衡玉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说鹤闲纯靠编? 应该也不算。 毕竟有些是真的。 至于哪些是真的? 孙贵妃落水、令支支呼救,这两点倒是真的。 “稍微什么?”顾霆远的眉头微微一挑。 随后回想起事后听到的传言,心中了然。 顾霆远转而道:“他怎么说的,你复述一遍。” 闻言,顾衡玉一愣。 回忆了一下那日在永寿宫的情形。 鹤闲站在殿中央,神色平静,声音平稳。 说他们路过御花园时见贵妃娘娘落水,便准备出手相救。 恰逢王德全路过,唤人下水救人,们便他在岸边接应。 令掌柜当时也在场,她不会水,只能在一旁呼救。 “他是…这么说的。”顾衡玉道。 顾霆远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鹤闲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是个聪明人。” “父亲的意思是……” “他是天子近臣,无父无母,朝中没有明显的偏向,算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孤臣。” 顾霆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样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放下茶杯,看向顾衡玉。 “他那日看见的,未必比你少。可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会得罪人;有些话不说,反而能保全自己。” 顾衡玉皱起眉头:“父亲是说,他看见的比我多?” “不一定。”顾霆远摇了摇头,“但他一定比你想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孙贵妃落水,令掌柜站在湖边……这事往小了说,是意外;往大了说,就是后宫争斗。他一个外臣,掺和进去做什么?帮孙贵妃?那会得罪令掌柜和……皇后。帮令掌柜?那会得罪孙贵妃。两边都不帮,只说自己看见‘落水’准备救人,才是最稳妥的。” 顾衡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父亲,”他忽然想到什么,“他那日确实只说了那些。陛下也没追问。” “陛下当然不会追问。”顾霆远冷笑一声,“陛下是什么人?他那双眼睛,比谁都毒。鹤闲说没说谎,他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想追究罢了。” 顾衡玉愣住了。 不想追究? “为什么?” 顾霆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衡玉,”他缓缓开口,“你觉得,孙贵妃对皇后下手这事,陛下知不知道?” 顾衡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贵妃对皇后下手……下蛊……这事闹得那么大,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 “因为孙家。”顾霆远替他回答了,“孙家因前年之事,贤名盖过君名。陛下动不了孙家,就只能……看着他们闹。” 顾衡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陛下是故意放任孙贵妃对皇后下手的?” “不是故意放任。”顾霆远摇了摇头,“是……默许。” 默许。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顾衡玉心头。 原来…… 原来这一切,陛下都知道。 “那孙贵妃落水的事……”顾衡玉的声音有些发干, “韩家不就‘没’了吗?”顾霆远神色不明,嗓音沉沉: “孙贵妃落水,说到底是后宫的事。再追究下去,那碗水就更端不平了。” 陛下得安抚赵家,安抚赵皇后,再借机警醒孙家…… 思至此,顾霆远顿了顿,看着顾衡玉,目光严厉起来。 “衡玉,你记住。” 顾衡玉连忙坐直身子。 “那日在皇帝面前怎么说的,以后就怎么说。那些话,得刻进骨子里,烂在肚子里。不管谁来问,不管什么时候问,都是那些话。” 顾衡玉郑重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顾霆远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得明白,这事往小了说,是你亲眼所见;往大了说,就是欺君之罪。一旦说错一个字,别说你,整个顾家都得跟着陪葬。” 顾衡玉的脊背一凉。 欺君之罪。 整个顾家陪葬。 可是…… 顾衡玉蹙紧眉头,不解道: “若哪日那位心思反复,这不就成了……把柄了?” 第248章 该传就得传 顾霆远轻笑一声,无奈摇头。 他这个儿子,还需要成长呐! “不怕有把柄,就怕没把柄。” 说着,顾霆远起身,厚重的掌心拍了拍顾衡玉的肩,颇为语重心长: “毕竟有句话叫,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顾衡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顾霆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上几分倦色。 “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位令掌柜……” 顾衡玉抬起头。 “得罪了她,该是比得罪孙贵妃还麻烦。” 顾霆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女人,不是善茬。能不得罪,尽量别得罪。” 顾衡玉点了点头。 回想起御花园看见的那一幕…… 那笑容,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美得惊心,却让人脊背发凉。 “父亲,”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年年那边……” 顾霆远眉头一挑:“年年怎么了?” “她实在太喜欢往漱玉雅集跑了。”顾衡玉有些头疼地。 “三天两头就去,说是去看新到的玩意儿,实则……儿子也说不清。儿子担心,她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惹祸上身? 会不会被那位令掌柜利用? 会不会…… “暂时不用。”顾霆远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衡玉一愣:“不用?” “不用制止。”顾霆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她去。” 顾衡玉不解地看着他。 顾霆远放下茶杯,目光幽深。 “刚才说…那位令掌柜不简单。既然她不简单,那年年和她走得近,未必是坏事。况且……” 他顿了顿。 “况且,现在制止她,反而会让人看出破绽。就让她照常去,和以前一样。莫让人看出我们顾家有什么异常。” 顾衡玉想了想,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 顾霆远挥了挥手:“下去吧。” 顾衡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顾霆远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斜的日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令支支…… 能让鹤闲闭嘴,能让皇帝装傻,能让孙贵妃吃哑巴亏,能让淮王带着蛊虫回府…… 这样的人,若是友,自然是好事。 若是敌…… 顾霆远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夕阳西沉,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金红的光。 街上的行人渐稀,商铺陆续收摊,只有几个小贩还在吆喝着最后的生意。 两辆马车从城门缓缓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前面那辆马车还算完整,只是车帘有些歪斜。 后面那辆却惨不忍睹。 车棚塌了一半,车壁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车轮也似乎有些歪扭,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惨叫。 但马车上的旗帜,依旧醒目。 旗面上一个“云”字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漕运盟的旗!” “云家的人来了玉京?” “快看那马车,怎么破成这样?这是遭劫了?” 路边几个闲汉议论纷纷,目光追着那两辆马车,直到它们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正是漱玉雅集。 林画秋早已等在门口。 她得了东家的吩咐,从午后就在这儿候着。 此刻见那两辆马车驶来,尤其是看见后面那辆的惨状时。 她面色微微一凝,什么都没问,快步迎上前去。 “云盟主,赵护卫,快请进。” 车帘掀开,赵阁先跳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有干涸的暗红,也有新渗出的鲜红,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他却顾不得自己,转身就去扶后面马车上的人。 云渡川被他扶下马车,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 唇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胸口隐隐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分艰难。 林画秋见状,心猛地一沉。 她连忙上前,和赵阁一起扶住云渡川,低声道: “云盟主,后院已经备好了房间和伤药,请随民妇来。” 云渡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快步穿过前厅,朝后院走去。 前厅里还有几个客人,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谁?怎么伤成那样?” “没看见那旗子吗?漕运盟云家的人!” “云家的人来漱玉雅集?还伤成这样?” “……” 后院,客房。 云渡川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 赵阁站在一旁,身上的血已经简单擦过,露出几道狰狞的伤口。 令支支坐在榻前的椅子上,听完赵阁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两车货物,”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只护住一车?” 赵阁低下头,满脸愧色: “是我无能。对方人太多,有备而来……” “行了。”令支支抬手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她看向云渡川。 云渡川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欠身: “令掌柜,此番进京,本是来送礼的。不想……给令掌柜添了麻烦。” 令支支摇了摇头:“云盟主客气了。你们是为我来的,出了事,自然是我兜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渡川脸上。 “伤怎么样?” 云渡川苦笑一声:“旧伤牵动,需要养些时日。无性命之忧,令掌柜放心。” 闻言,令支支唇角微扬点了点头,站起身。 “先养伤。其他的,等养好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云渡川一眼。 “对了,云盟主方才说,那车里的货,有令妹交待要送的东西?” 云渡川点了点头。 “是。”他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暖意,“舍妹说了,令掌柜待她恩重如山,她如今坐稳了内务堂的位子,全赖令掌柜提携。这些东西,是她的一点心意,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只是……” 其中一半被…… 后面的话云渡川没说完。 令支支自然明白他未言尽之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推门而出。 敢劫她的东西。 她倒是要看看那些人接不接得稳。 此时,雅集门口。 两辆马车还停在门口,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漕运盟的人怎么来这儿了?” “你不知道?这漱玉雅集的东家,本事大着呢!” “什么本事?” “嘿,人家在边陲开客栈的时候,接待的都是什么人?天枢宗!听雨楼!万蛊门!那些江湖上的大势力,哪个不给几分面子?” 一个背着刀的江湖人站在人群中,说得唾沫横飞。 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江湖人一拍胸脯,“我有个兄弟,去年路过惑心林,亲眼看见天枢宗的人从那客栈里出来,毕恭毕敬的!还有听雨楼的人,也去过!至于万蛊门……”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听说万蛊门的祭司,和那位令掌柜是过命的交情!” 人群哗然。 “万蛊门的大祭司?” “过命的交情?” “这令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传得越来越玄乎。 沉璧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唇角微微弯了弯。 有些名声,该传就得传。 这不,多威风! 第249章 前未婚夫 漱玉雅集。 一楼茶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香袅袅,混合着雅集里那些奇珍异宝散发出的淡淡幽香,让人莫名放松。 白芷坐在茶桌前,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她已经有几天没出门了。 那天从宫里回来,白晋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她借口身子不适,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关了三天。 今天实在闷得受不了,才想着出来走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漱玉雅集门口。 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那天令掌柜帮她解了围,她还没当面道谢。 可她一想起那日在三楼雅间看见的一幕。 九公主亲昵地抱着令掌柜的胳膊,两人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 她就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会死得很快。 可她的脚,还是把她带进来了。 然后,她就看见了茶桌前那两个人。 顾年年。 许明依。 白芷的脚步顿住了。 顾年年正捧着一杯茶,笑嘻嘻地和许明依说着什么。 许明依坐在她对面,面色平静,偶尔点点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白芷的第一反应是…… 跑。 可她刚退了一步,顾年年已经扬起了笑脸: “白芷!快来快来!正愁没人陪我说话呢!” 白芷:“……” 她能不去吗? 不能。 因为她已经看见沉璧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分明在说: 白小姐,您来了就别想跑。 白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正好是顾年年和许明依中间的位置。 完美。 白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茶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 茶香清冽,是漱玉雅集特供的那种,白芷认得。 顾年年给她斟了一杯茶,笑眯眯地推过来: “尝尝,这茶是新到的,比上次那个还好喝。” 白芷接过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气氛,太尴尬了。 顾年年和许明依,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顾家虽然不参与后宫争斗,但许家最近和谢家闹翻,明面上已经站到了…… 等等,许家现在算哪边的? 还有她自己,白家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 莫名其妙被卷进韩家的案子,莫名其妙成了令掌柜的“会员”,莫名其妙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看了看顾年年,又看了看许明依。 顾年年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捧着茶杯,笑嘻嘻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明依面色平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芷又抿了一口茶。 这气氛,真的,太尴尬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遁走,顾年年忽然开口了: “白芷,你那天在宫里,吓坏了吧?” 白芷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对上顾年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我哥哥回来都说了,”顾年年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韩家那个案子,查到你头上了?吓死个人!还好没事!” 白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许明依。 许明依依旧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白芷分明看见,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是……是挺吓人的。”白芷硬着头皮道: “不过还好,陛下圣明,查清楚了就没事了。” 顾年年点点头,一脸认真:“那是,咱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查。” 白芷:“……” 她心虚地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 许明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白芷就是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她们三个人,一个顾家,一个许家,一个白家。 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立场。 今日能坐在一起喝茶,是缘分。 明日会不会站在对立面,谁也不知道。 白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雅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影斑驳。 她忽然想起令支支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恭喜你加入雅集”。 从今往后,她的路,就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也不知道。 许明依看着白芷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 忽地。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门口经过,打断了她的话头。 那是一个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灰青色长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步伐从容,径直朝雅集内走去,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顾年年显然也看见了那道身影,眨了眨眼: “那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白芷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是有点眼熟。 身形,走路的姿态,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许明依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手中的茶盏,忽然微微一紧。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垂首的侧脸…… 她见过。 无数次见过。 在许府的宴席上,在谢婉莹的闺房里,在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婚约风波中。 沈清晏。 谢婉莹的前未婚夫,帝师沈家的嫡长子,曾经许诺要为惊鸿赎身、却又在城门口被家人堵回去的那个男人。 许明依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打扮成这样,是来找谁的? 来找惊鸿? 正思索间,她下意识念出那个名字:“沈清晏……”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顾年年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 “沈清晏?”她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那个……那个和谢家退婚的沈清晏?” 白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目光死死盯着杯中的茶汤,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茶杯里。 谢婉莹、沈清晏、惊鸿…… 这些人的事,她一点都不想掺和。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多知道一点,她怕自己这条小命真的保不住。 许明依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脑中无数念头翻涌。 沈清晏来找惊鸿? 他还惦记着她? 可他来晚了。 惊鸿已经是漱玉雅集的人了,是令掌柜的人。 他凭什么来接? 就凭他当初那句“等我”? 许明依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为惊鸿不值?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她当初没有像谢婉莹那样,一头扎进男人的甜言蜜语里。 第250章 私兵 眼看着沈清晏低声同林画秋说了两句,林画秋引他上了楼。 顾年年有些八卦又兴奋的搓了搓手,像个好奇的小兔子。 她眼珠滴溜一转: “要不咱们……跟上去看看?” 许明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回答。 白芷眼睛蓦地睁大,捏了捏耳朵,见状连忙也装没听见。 “诶呀,走嘛走嘛。” 白芷:“……” 真的不敢啊! …… 三楼雅间 林画秋将那男子引至三楼最深处的雅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东家,客人到了。” “进来。” 门开,那男子迈步而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透着几分疲惫的脸。 正是沈清晏。 令支支端坐在茶案后,手中执壶,正往杯中斟茶。 她今日刚安顿好云渡川,正想着劫货之仇如何报时。 这沈清晏就来了。 真是赶巧了。 令支支一身宝蓝暗纹长裙,发髻慵懒地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沈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清晏站在门口,看着她。 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忌惮、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他在家闭门思过这几日,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谢婉莹发疯,韩家倒台,孙贵妃被禁足,淮王带着蛊虫回府…… 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这个女人的影子。 她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玉京城。 而他沈清晏,不过是这张网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结点。 “坐。”令支支抬手示意。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令支支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意盈盈:“沈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沈清晏没有碰那杯茶。 他看着令支支,开门见山: “令掌柜,我想接惊鸿走。” 令支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接惊鸿走?” “是。” 沈清晏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对不起她,当初承诺了要娶她,却没能兑现。如今沈家那边……暂时稳下来了,我想接她回去,好好安顿她。” 令支支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清晏后背发凉。 “沈公子,”她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接她回去,就是对她好了?” 沈清晏一怔。 “你知道惊鸿现在在哪儿吗?” 沈清晏摇了摇头。 “她在后院花房,负责浇花。” 令支支声音依旧淡淡的,“每天早起晚睡,干活,吃饭,睡觉。没有客人,没有应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脸上的伤养好了,人也胖了些,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晏,目光清澈如水。 “你知道她以前在漱玉阁的时候,一天要见多少客人吗?要赔多少笑脸吗?要忍着多少委屈吗?” 沈清晏沉默了。 “你不知道。”令支支替他回答,“你只知道她是你心爱的女人,你想对她好。可你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想要的是什么。” 沈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 “你现在接她回去,怎么安顿?养在外面做外室?谢家容得下她吗?沈家容得下她吗?” 沈清晏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刚才说,沈家那边暂时稳下来了。” 令支支看着他,“暂时是什么意思?是你爹娘终于松口了,还是你用什么条件换来的?” 沈清晏没有说话。 令支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猜,是你答应他们,以后乖乖听话,好好娶个对沈家有用的媳妇,对不对?” 沈清晏的拳头微微攥紧。 “你接惊鸿回去,养在外面。你爹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不管。可然后呢?” 令支支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等你娶了那个对沈家有用的媳妇,等你媳妇生了孩子,等你爹娘把沈家的未来都压在你身上……那时候,惊鸿算什么?” 沈清晏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你媳妇的眼中钉,成为你爹娘心里的刺。谢家容不得她,你媳妇容不得她,你爹娘也会觉得她碍眼。你今天对她的那点好,到了那时候,都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沈清晏的手微微发抖。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沈公子,”她轻声道,“你还不明白吗?” 沈清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惊鸿要的,不是被你养在外面,偷偷摸摸地过日子。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任何人。” “可你现在,给得了她这个吗?” 沈清晏沉默了。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给不了。”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雅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寂静。 沈清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令支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他明白自己的无能,让他知道惊鸿跟着他只会受苦,让他心里永远留着这个遗憾,这个软肋。 这样,他才会拼命往上爬,才会在沈家站稳脚跟,才会成为真正能保护惊鸿的人。 而那时候,惊鸿还在她手里。 就算是她让惊鸿…不,惊蛰跟他回去。 这里都会成为她割舍不掉的过去。 “沈公子,”令支支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了几分。 “惊鸿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等她愿意了,等你真正能护住她了,你再来接她。” 沈清晏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忌惮,还有……敬畏。 “多谢令掌柜。”他低声道。 令支支笑了笑,端起茶杯。 “喝茶吧。” 沈清晏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片刻后,令支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签,轻轻推过茶案,落在沈清晏面前。 “沈公子,”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可认得这个?” 沈清晏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拓印,巴掌大小,上面是一个图案。 线条繁复,刻得极深,拓印出来依旧清晰可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图案…… 他当然识得。 而且……太熟悉了。 这是谢家的标识。 谢家虽然是文官世家,但祖上曾出过武将,手中握着一支私兵。 虽对外说是护院家丁,实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而这腰牌,就是那支私兵的标识。 ……但后来,这支私军归了皇家。 他曾在谢婉莹那里见过一次。 那时他还对这桩婚事抱有期待,还想着两家联姻后能和平共处。 谢婉莹给他看过同样的腰牌,说是……“信物”。 第251章 令掌柜非要给的 令支支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清晏盯着那张拓印看了许久。 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令掌柜,”他抬起头,看向令支支,“这是从何而来?” 令支支微微一笑:“沈公子先说说,认不认得。”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图案,和谢家有些关系。” 令支支眉梢挑了挑。 “哦?谢家?” “是。”沈清晏指着那拓印上的几处细节,“这纹路,是谢家独有的“竹”纹,和寻常的不同,边缘多了一道勾边。这是谢家祖上传下来的,外人仿不出来。” 他的手指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位置,这里本该是家徽,但此处空着。说明这不是谢家的家传之物,而是……谢家…送出去的,或者说,是暗中给出去的。” 令支支听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暗中送出去的? 那劫赵阁和云渡川的人,是谢家的人? 还是…… 令支支指尖抵着唇沉吟片刻,蓦地掀起眼帘望过去。 沈清晏眼中的惊疑还未来得及掩盖。 “沈公子,”令支支直截了当,“谢家养私军吗?” 沈清晏一愣,随即垂下眸子神色难辨。 “谢家是文官,清流世家,怎么会养私军?这是……大忌。”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孙贵妃能养私军,谢家为什么不能? 这玉京城里,披着人皮的鬼,多了去了。 “多谢沈公子。”她将那拓印收回袖中,笑意盈盈地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沈清晏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他不知道这拓印是从何而来,不知道令支支查到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谢家的事。 可是这后面牵扯……甚广。 实在不宜…… 而且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玉京城的风,又要变了。 与此同时。 另外三人站在楼梯口,气氛微妙。 顾年年抬脚正要往上迈,旁边的小厮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臂,挡在了她面前。 “顾小姐,抱歉,三楼是非会员与东家邀请不得入内。” 顾年年一愣,随即瘪了瘪嘴:“我就上去看一眼也不行?” 小厮面带微笑,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雅集的规矩,还请顾小姐见谅。” 顾年年讪讪地收回脚,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开始盘算。 回家让父亲也充个会员,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父亲向来抠门,五千两黄金…… 她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许明依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打算上去,也不好奇三楼有什么。 会员费五千两,许家倒是拿得出来,可她没那个心思。 就在这时,小厮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热络了几分。 “白小姐,”他的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您若是想上去,小人可以立刻去通报东家。” 白芷正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闻言猛地抬头,对上一张小厮那张殷勤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啊?” “东家吩咐过的,白小姐若是来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小厮笑得更热络了,“您是想上去看看吗?小人这就去通报。” 白芷的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顾年年和许明依,对上两双复杂的目光,更慌了。 “不、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声音都劈了,“我们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不用通报!真的不用!” 小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两位,似乎有些犹豫。 “真的不用!”白芷拼命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们……我们就在楼下逛逛!” 小厮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白芷松了口气,一转头,对上两道直勾勾的目光。 顾年年盯着她,眼睛瞪得溜圆。 许明依也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探究。 白芷:“……” 她就知道会这样。 “白芷,”顾年年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和令姐姐关系很好吗?为什么那小厮对你那么客气?” 白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怎么解释? 说她是雅集的“最最尊贵会员”? 说她那会员费是拿命换的? 说她在那间密室里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她不能说。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没有啊,就是……就是上次来的时候,多聊了几句……” 顾年年狐疑地看着她:“多聊了几句,就能让小厮对你另眼相待?” 白芷:“……” 许明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白芷更加心虚。 “白芷,”许明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会员费很贵。白家……像是拿得出来的样子吗?” 白芷:“……” 扎心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许明依的眼睛。 确实,白家拿不出来。 她爹那么抠,五千两黄金,能要他半条命。 可她偏偏就是会员。 还是最尊贵的那种。 这怎么解释? “那个……”她支支吾吾地道,“不是我想的,是……是令掌柜非要给的……”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叫令掌柜非要给的? 当自己是谁啊?可笑。 这话听起来更奇怪了好吗! 果然,顾年年的眼睛更亮了:“令姐姐非要给你会员?为什么?你们什么关系?” 白芷:“……” 她真的解释不清了。 她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顾年年和许明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个白芷,有秘密。 ……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屋内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令支支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淡然。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暗纹长裙,衬得整个人沉静内敛,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神色难辨,深不见底。 云渡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比昨日好了些,却依旧透着几分虚弱。 他披着一件外袍,手边也放着一杯茶,却没动,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林画秋站在令支支身侧,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第252章 奉命搜查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赵阁闪身而入。 他一身夜行衣,气息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掌柜的,”他走到屋中央,抱拳行礼,“盯到了。” 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赵阁直起身,沉声道: “谢家那间金玉阁,确实有问题。属下蹲了两个时辰,入夜之后,果然有一伙人鬼鬼祟祟地来了。他们从后门进去,搬了不少东西……箱子,看着挺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多少人?”令支支问。 “七八个,都蒙着脸,动作很小心。”赵阁答道,“属下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但看那架势,绝对是见不得光的事。”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画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东家,那批货……真是咱们的吗?” 令支支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林画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去。 她知道这话不该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 谢家的金玉阁,是沈老夫人的陪嫁产业。 在玉京城开了几十年,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售卖奇珍异宝,口碑极好。 如今东家名声响亮,六皇子、九公主、镇国公府都与雅集交好,谢家怎么敢…… 怎么敢动东家的东西? 可那伙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搬东西,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令支支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林掌柜,”她看向林画秋,目光温凉如水,“你能想到这一层,谢家难道想不到?” 林画秋一怔。 “他们当然想得到。”令支支替她回答了,“正因为想得到,才更要做。” 林画秋皱起眉头:“东家的意思是……” “意思是,”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谢家既然敢动这批货,就一定有他们的底气。” 云渡川靠在椅背上,闻言轻轻咳了一声。 “令掌柜说得是。”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谢家在玉京城立足这么多年,不是傻子。他们敢动这批货,就说明……” 他顿了顿,看向令支支。 “他们有靠山。” 林画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靠山? 谢家的靠山是谁? 帝师沈家? 可他们如今闹得如此难看。 谢家老爷子虽在朝中为官,但论权势,比不过镇国公府。 论圣宠,比不过天子近臣。 论财力,比不过…… 他们能有什么靠山? 除非…… “云盟主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谢家背后,还有别人?” 云渡川点了点头。 “我查过谢家的底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谢家明面上只是清流世家,靠着几代积累的声望在朝中立足。可实际上,他们和孙家、和淮王那边,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林画秋的心猛地一沉。 孙家?淮王? “孙贵妃被禁足了,”她忍不住道,“淮王殿下也……也带着蛊虫回府了,他们还能……” “他们不能,不代表别人不能。” 云渡川打断她,“而且谢家那支私军,曾被当今陛下查到过,只是鲜少人知道,至于后来为何轻拿轻放了……就不得而知了。谢家既然敢动这批货,就说明背后的人还在,而且,还有能力保他们。” 林画秋沉默了。 她看向令支支,那个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的身影。 烛火映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东家,”她低声问,“咱们怎么办?” 令支支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美,在烛光下格外动人。 可那笑意里,却仿佛浸着深秋的寒意。 “怎么办?” 她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当然是去看看。” 夜色浓稠如墨,三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赵阁在前,雾晞白垫后,令支支被护在中间。 门上的锁是普通的铜锁,赵阁掏出一根细铁签,三两下便捅开了。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三人闪身而入。 金玉阁仓库里堆满了箱笼,整整齐齐码放着,少说也有几十箱。 赵阁摸到那几个新搬进来的箱子前,回头看向令支支。 令支支点了点头。 赵阁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掀开箱盖。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箱中的东西上…… 是一匹锦缎。 那锦缎质地细密,纹路精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吸引令支支目光的,不是锦缎本身,而是锦缎上绣着的图案。 那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楼。 惑心林。 有间客栈。 令支支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绣纹,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而温暖。 小月…… 云舒月。 那个从惑心林走出去的小姑娘,如今坐稳了云家内务堂堂主的位置,还不忘给她送东西。 如今,它们被人劫了。 藏在这间仓库里。 令支支盯着那匹锦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赵阁和雾晞白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跟了令支支这么久,太熟悉这个笑声了。 这是掌柜的怒极反笑的声音。 气温仿佛骤然降了下来,明明是深秋的夜晚,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赵阁下意识到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哪里漏风,才反应过来。 这寒意,是从掌柜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偷偷看了雾晞白一眼,雾晞白也正看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意思: 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是倒大霉。 令支支收回抚在锦缎上的手,转过身,正要开口…… 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那脚步声训练有素,步伐一致,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缝照进来,将仓库照得忽明忽暗。 “金玉阁招贼了!奉命搜查!所有人不得妄动!”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在深沉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雾晞白的瞳孔微微收缩:“是鹤闲!” 赵阁的脸色也变了。 这就带着官兵来搜贼了? 是否太快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起来眉。 糟了。 被人算计了。 可令支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了。 她看向赵阁和雾晞白,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疯狂的兴奋。 赵阁和雾晞白一顿,随即心领神会,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令支支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金玉阁前门。 鹤闲站在那,身后是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 火把的光芒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引来不少半夜惊醒的百姓远远围观。 他面色平静,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门。 今夜这出戏,他不得不唱。 第253章 一把火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然后,门开了。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 她一身深青色暗纹长裙,在这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长发半挽半垂,发间簪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面容绝美,眉眼含笑,从容不迫地走出来的。 仿佛这不是被围困的现场,而是她自家的后院。 鹤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令支支。 漱玉雅集的东家。 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怎么会是她?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她居然没有做任何伪装。 夜探金玉阁,被官兵围住,她却穿着这一身招摇的衣裙,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是嚣张? 还是自负? 鹤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平静,“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令支支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看着他,缓缓勾了勾唇。 那笑容出尘,却让鹤闲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鹤大人,”她的声音清冷冷的在这夜里尤其清晰,“这么晚了还出来办案,辛苦了。” 鹤闲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令支支也没指望他接话。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举着火把的官兵,以及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金玉阁。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也更……危险了几分。 她忽然抬起手。 鹤闲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却来不及阻止…… 下一瞬,她从一名官兵手中,夺过了一支火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火把已经到了她手里。 令支支握着那支火把,转身,面对鹤闲。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绝美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脸。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唇角那抹笑意比火焰还要炽热。 她看着鹤闲,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分明是在挑衅…… 你能奈我何? 然后,她转过身,将手中的火把,往金玉阁的方向轻轻一抛。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金玉阁的屋檐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泼了油。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屋檐蔓延,眨眼间便吞没了整座楼阁! 大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那些官兵连连后退。 火光中,令支支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火焰在她身后燃烧,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 双眼睛亮得惊人,唇角笑容邪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金玉阁被大火吞没,看着那些官兵惊慌失措,看着鹤闲那张终于出现裂痕的脸。 疯子。 这是鹤闲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 这个女人,疯了。 她竟然……竟然敢当着官兵的面,烧了金玉阁!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谢家的产业?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会被治罪?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分明在告诉他……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是要这么做。 鹤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拿下!” 官兵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 令支支只是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 “鹤大人,”她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您要拿我,总得有个罪名吧?” 鹤闲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纵火。” 令支支轻嗤一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火光中飘荡。 “纵火?”她歪了歪头,“鹤大人说笑了。民女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燃烧的火海中,声音极轻极缓: “帮谢家清清库存罢了。” 鹤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女人……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 鹤闲回头,只见一道身影快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那人一身锦袍,面容清俊,正是…… 沈清晏。 沈清晏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熊熊燃烧的金玉阁,又落在令支支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白天见过的令掌柜即使看着危险,实在也不像现在这般……不可控。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鹤闲,拱了拱手: “鹤大人,此事……可否容在下说几句话?” 鹤闲看着他,又看了看令支支,沉默了片刻。 “沈公子请讲。” 沈清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这金玉阁里的东西……本就是令掌柜的。她烧自己的东西,算不得纵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鹤闲的瞳孔微微收缩。 自己的东西? 谢家的金玉阁,怎么会有令支支的东西? 可沈清晏既然敢当众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看向令支支,却见那个女人依旧漾着浅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 可怕。 鹤闲沉默了很久。 这戏也算是演完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撤。” 官兵们收起刀剑,跟着他缓缓退去。 金玉阁还在燃烧,火光冲天。 令支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海,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身后,沈清晏看着她,神色复杂。 大火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热浪滚滚而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烫。 沈清晏站在火光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令掌柜,皇上请您即刻入宫。” 令支支没有动。 闻言,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可沈清晏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在打量他。 就像猎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沈清晏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他忍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片刻后,令支支扯着唇角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沈公子,”她的语气难辨情绪,“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第254章 不怎么样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蜷缩。 白日里,他从漱玉雅集离开,想着那张拓印图,心绪乱得紧。 那印记他认识,和谢家有关,和那批私军有关。 他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知道。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去找那个唯一能保他的人。 所以他进了宫。 他以为这事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 令支支看着他,将他所有的微表情都收在眼底。 她从他的反应里,已经看出了太多。 白日里他说一半留一半,她就知道沈清晏不是省油的灯。 这人看着温吞,实则心思极深。 他能在谢家和沈家之间周旋这么久,能在惊鸿的事上既不断情又不担责,靠的就是这份“不把话说死”的本事。 如今看来,他背后的靠山,已经很明朗了。 谢家那批私军,送给了皇家。 能调动那批人的,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谁? 沈清晏冒死进宫,能找的,也只会是那个人。 至于鹤闲…… 令支支的目光越过沈清晏,落在那片已经烧成废墟的金玉阁上。 鹤闲今晚带兵来“抓贼”,来得那么快,那么巧,那么训练有素。 可他被沈清晏一句话就打发走了,什么都没追问,什么都没深究。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或许并不清楚内情。 只是临时被叫来搭台子的,是被人当枪使的。 至于能使唤他的人是谁……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 很好。 这一把火,烧得好。 烧出了谢家的私军,烧出了沈清晏的立场,烧出了鹤闲的底细,也烧出了那个藏在幕后、好坏不明的…… 皇帝。 她转过身,正对着沈清晏。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跳跃。 那双眼睛亮如明星,却又幽深至极。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轻柔如诉,“皇上召我入宫,是为了什么?” 沈清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御书房内他未敢隐瞒,说明拓印图之事后,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来见朕” 具体的……他也不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毕竟圣心难测。 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 “在下……不知。” 令支支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知?” 沈清晏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令支支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收回目光,看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这金玉阁,”她忽然开口,“烧得真好看。” 沈清晏一愣,抬起头。 令支支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走到马车前,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看得沈清晏浑身一颤。 “走吧,”她说,“别让皇上等急了。” 她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大火还在燃烧,将整片玉京城的天都映得通红。 …… 卯时三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令支支站在殿中央,一身深青色暗纹长裙已经换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暗纹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整个人清丽素雅,与方才在火海前那个疯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垂着眼帘,姿态恭敬,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御案后,皇帝裴玄稷端坐如山。 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 仿佛殿中站的不是那个刚刚烧了金玉阁的女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沈清晏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从昨夜到现在,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 金玉阁烧了,鹤闲退兵了…… 而最让他心慌的是眼前这一幕。 陛下不开口,令支支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批奏折一个站着,仿佛在比谁的耐心更好。 沈清晏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令支支一眼。 那女人就那么站着,姿态从容,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一丝紧张或不安。 仿佛这不是在御书房面圣,而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她……她怎么一点都不怕? “令掌柜。” 裴玄稷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依旧没有抬头。 令支支微微欠身:“民女在。” “雅集近来生意如何?” 沈清晏一愣。 这……这是问的什么? 他以为陛下会问金玉阁的事,会问那批货的事,会问昨晚那场火的事。 可陛下开口第一句,居然是问雅集的生意? 令支支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卑不亢: “托陛下洪福,雅集生意尚可。近日来客渐多,倒也热闹。” 裴玄稷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依旧未停。 “听说你那儿有些新奇的玩意儿,连朕的六皇子、九公主都常去?” “陛下谬赞。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哄人开心罢了。” 裴玄稷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沈清晏心头一紧。 “你倒谦虚。”裴玄稷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朕听说,你那儿还有能治病的茶?皇后喝了你的茶,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 令支支垂眸:“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民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裴玄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本分……你倒是会说话。” 沈清晏站在一旁,听着两人这一来一回,只觉得脑子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怎么一句正事都不问?金玉阁的事呢?那批货的事呢?那场火的事呢? 他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却不敢抬手去擦。 裴玄稷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沈清晏。” 沈清晏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臣在。” “你站那儿做什么?满头大汗的。”裴玄稷的语气依旧平淡,“朕和令掌柜说说话,你紧张什么?” 沈清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此场面,他怎能不紧张! 裴玄稷未再理他,目光直射令支支,且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依旧随意,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怎么样?” 令支支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意思。 她眨了眨眼,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回陛下,”她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不怎么样。” 沈清晏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怎么样? 她……她怎么敢这么说? 而且陛下…… 陛下是否是生了牵线想法? 第255章 合适什么 猜到其中的可能性,沈清晏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而且。 那可是皇子! 是龙子凤孙! 是这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令支支一个民女,当着皇帝的面,说他的儿子们“不怎么样”? 他下意识看向陛下,想从那脸上看出什么。 可陛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不怎么样?”裴玄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怒是喜,“怎么个不怎么样法?” 令支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 “六殿下太过隐忍,心里装着太多事,迟早会把自己憋坏。淮王殿下……心思太深,面上温润如玉,实则谁也不信。至于其他几位殿下……”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民女没见过,不敢妄言。”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清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女人……她是在找死吗? 可裴玄稷听完,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令支支,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令支支垂眸:“陛下谬赞。” “不是谬赞。”裴玄稷摇了摇头,“敢当着朕的面说朕的儿子不怎么样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里,谁最合适?” 沈清晏一愣。 合适? 什么合适? 合适什么? 他看向令支支,又看向陛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话里的意思,怎么怪怪的? 令支支的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皇帝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下暗忖。 合适? 他说的是……哪种合适? 令支支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这老头,可真敢问啊…… “陛下,”她抬起头,笑意盈盈,“民女只是个开店的,不懂朝堂大事。殿下们的事,民女不敢妄议。” 裴玄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不敢妄议?”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方才说‘不怎么样’的时候,可没见你不敢。” 令支支没有说话。 裴玄稷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本奏折。 “行了,下去吧。” 令支支微微欠身:“民女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令掌柜。” 令支支停下脚步,回头。 裴玄稷低着头,依旧在看奏折,声音淡淡的: “那把火,放得不错。”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 “多谢陛下夸奖。” 她推门而出。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沈清晏站在原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陛下,又看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玄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沈清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沈清晏。” “臣、臣在。” 裴玄稷放下奏折,靠回椅背,目光幽深。 “你今日,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晏连连点头:“臣、臣什么都没听见。” 裴玄稷挥了挥手。 沈清晏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裴玄稷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紧接着,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晚凝……”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几分回忆,几分复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女人。 那个自称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人。 怀孕后没多久,她就变了。 变得警惕,变得疏离,变得……不再以他为天。 他看着她的变化,看着她的眼睛从最初的惶恐变成平静,再从平静重燃希望,最后转为死寂。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个皇宫,不喜欢做他的妃子,不喜欢被他宠爱。 可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妃子,入了宫,就是皇家的人。 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他想。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想死。 裴玄稷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年,她开始绝食。 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就那么躺在榻上,等死。 他去看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让人劝她,她充耳不闻。 他威胁她,她说“你杀了我吧”。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留不住了。 可他不能让她死。 是舍不得,也是舍不得她身上的那些东西……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奇到让人心惊的东西。 会发光的盒子,无需火烛便能照明的琉璃盏,能记录声音的玉盒,还有那些威力惊人的武功秘籍和兵器…… 那些东西,他亲眼见过。 那些东西,不该属于任何人,只该属于皇家。 于是,他找了镜无尘。 那个老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他有用。 于是,裴玄稷让他知道了桑晚凝的秘密。 让他知道她想逃,让他知道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逃”出去。 一场骗局。 他们告诉她,可以带她出宫,给她自由。 她信了。 她怀着孩子,跟着镜无尘,从皇宫的密道离开。 她以为那是通往自由的路,却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房间。 一个密不透风的、从外面锁死的房间。 她在那间屋子里生下了孩子。 她在那间屋子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她以为那是暂时的藏身之处,以为很快就能离开。 可直到死,她都没能走出那扇门。 想到这,裴玄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婉嫔死后,他和镜无尘去收她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果然还在。 那间屋子,就像她随身携带的宝库,里面装满了她带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他们以为他们能如愿了。 可他们发现,那个如同铁盒般的房间,居然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明明是那个女人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拿不到。 他们试了所有办法。 撬、砸、烧、用内力硬轰……纹丝不动。 第256章 嫁进皇家 最后,他们只能放弃。 裴玄稷让人在那个位置建了一座库房,将那间屋子藏在库房深处。 日积月累,库房里堆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可只有他知道,那些东西不过是遮掩。 真正有价值的,是那间打不开的铁屋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几乎快忘了那个女人。 直到令支支出现。 那些奇珍异宝,那些神兵秘籍,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让人心惊的东西…… 和她当年带来的,是那么相似。 裴玄稷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渊。 “晚凝,”他低声喃喃,“你的变化,朕看在眼里。你的那些东西,朕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令支支,该是同你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人,不能流落在外。 这样的人,得归皇室。 只有把这样的人握在手里,裴家的皇位,才能坐得稳,坐得长久。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至于怎么让她“归皇室”…… 他已经想好了。 六皇子隐忍,淮王深沉,他还有其他儿子…… 总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裴玄稷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奏折。 …… 无人侵扰,令支支回去后,一觉醒来已是暮色降临。 霞光四散,万物披上红光。 令支支打着哈欠从后院走出来,一身淡紫锦缎长裙,发髻慵懒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 她揉了揉眼睛,迈步踏进后厅……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后厅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蛊悬铃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肩上的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垂着眼,盯着手中的茶杯,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云渡川坐在他对面,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依旧透着几分虚弱。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爽?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沉璧和林画秋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同时转身。 “我去看看后厨的晚膳准备好了没有。”沉璧说。 “我去前台清点一下明日要用的茶具,顺便招待客人。”林画秋说。 两人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令支支挑了挑眉。 她看向赵阁。 赵阁站在角落里,看看蛊悬铃,又看看云渡川,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她又看向雾晞白。 雾晞白站在另一侧的阴影里,目光在蛊悬铃和云渡川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和赵阁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令支支:“……” 这什么情况?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走到茶案前,在主位上坐下。 端起桌上留的茶,抿了一口。 “谁能告诉我,”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说话。 蛊悬铃眼神微动,依旧垂着眼,盯着茶杯。 云渡川依旧望着窗外。 赵阁和雾晞白依旧沉默。 令支支挑了挑眉,又看蛊悬铃。 “蛊悬铃,你说。” 被叫到的蛊悬铃,手指微微一动,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他只是垂下眼,低声道: “没事。” “……” 令支支看向云渡川。 云渡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令掌柜不必在意,只是……听了些闲言碎语罢了。” 闲言碎语? 令支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来了兴趣。 “什么闲言碎语?”她问,“说来听听。” 蛊悬铃没有说话。 云渡川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令掌柜从宫里回来后,外面就传开了。说令掌柜敢放火烧金玉阁,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什么?”令支支挑挑眉。 云渡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是因为令掌柜将来是要嫁入皇家的。” 嫁入皇家。 这四个字落下,后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蛊悬铃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云渡川的面色也沉了几分。 令支支听完,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嫁入皇家?”她笑得眉眼弯弯,“就因为这个?” 蛊悬铃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的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笑什么? 这有什么好笑的?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她要嫁给六皇子,说她要嫁给淮王……或者其他皇子…… 还说她这趟进宫就是去议亲的。 他听了,心里堵得慌。 他等了一天,等她醒过来,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可她一觉睡到黄昏,他只能坐在这儿,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云渡川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不是对令支支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是…… 只是替云家着急。 令支支若真嫁入皇家,那云家和她的合作怎么办? 漕运盟和她的关系怎么办? 舒小月那丫头心心念念的“令姐姐”怎么办?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他只能坐在这儿,干着急。 令支支笑够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蛊悬铃脸上扫过,又落在云渡川脸上。 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两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家伙。 “所以,”她放下茶杯,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两个坐在这儿,生了一下午的气,就因为这个?” 蛊悬铃垂下眼,没有说话。 云渡川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周身低气压缭绕,活像两尊生了根的门神。 令支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其坐在这儿闲着,不如去找点事做。” “后院的花草需要打理,前厅的地板也需要擦,还有很多活计……” 找点事干,别闲着。 喜欢胡思乱想就是闲出来的。 第257章 到底谁高攀 一个去擦地,一个去打理花草。 云渡川和蛊悬铃两人离开的背影,一个比一个落寞。 令支支着他们消失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她收回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两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家伙身上。 赵阁和雾晞白同时站直了身子。 令支支看着他们,唇角弯了弯。 “那你们两个呢?” 赵阁和雾晞白对视一眼。 赵阁抢先一步,上前禀报: “掌柜的,那流言属下查清楚了!就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而且传播速度极快,不到半天,半个玉京城都知道了!” 令支支挑了挑眉。 宫里? 她想起早上在御书房,皇帝那句“你烧的那把火,烧得不错”。 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那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里,谁最合适”。 原来如此。 老头子这是在给她挖坑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继续。” 赵阁点了点头,继续道: “属下还查到,这流言最早是从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嘴里传出来的。他们出宫采买的时候,跟外头的人‘闲聊’了几句,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太监?”令支支挑眉,“哪个宫的?” 赵阁摇了摇头:“这个暂时没查到。那几个太监行踪隐秘,传完话就回宫了,属下不好跟进去。”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阁退后一步,雾晞白立刻上前。 “掌柜的,鹤闲那边属下一直盯着。那晚之后,他没什么异动。该上朝上朝,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令支支看着他:“昨晚的事,他可有追查?” 雾晞白摇头:“没有。那晚金玉阁被烧,他带着官兵离开后,再没提过这事。顺天府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阁和雾晞白同时心头一紧。 “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鹤闲是聪明人。 那晚的事,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带兵去“抓贼”。 可第二天,他就把这事当成了没发生过。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事他管不了。 金玉阁是谁烧的?令支支。 令支支为什么敢烧?因为她有底气。 那底气是从哪儿来的?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鹤闲不傻。 他看得清风向。 既然皇帝都没追究,他追究什么? 雾晞白看着令支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 “掌柜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令支支收回思绪,看向他。 “继续盯着。” “至于那两座坟……传信给镜非台打探一番。” 说罢,她又看向赵阁。 “流言的事,不用管。让它传。” 赵阁一愣:“不管?” “嗯。”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传得越凶越好。” 赵阁和雾晞白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他们没有多问。 掌柜的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行了,下去吧。” 两人应声退下。 后厅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皇帝想给她挖坑?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跳进去。 ……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春日里的柳絮,一旦飘起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三日之间。 “令支支要嫁入皇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从玉京城的茶楼酒肆飞进高门大院,从市井街巷飞进深宫内院。 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说她要嫁给六皇子的,因为六皇子常去漱玉雅集; 有说她要嫁给淮王的,因为淮王交了那五万两黄金的会员费; 还有说皇帝要收她做义女的,封个公主什么的; 甚至有人说,皇帝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妃…… 最后一个版本传出来的时候,沉璧气得摔了个茶盏。 “胡说八道!”她涨红着脸,“陛下都能当东家的爹了!” 林画秋连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 令支支坐在一旁,悠悠地喝着茶,仿佛那些流言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东家,”林画秋放开沉璧,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您就由着他们这么传?” 令支支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传呗。传得越凶,某些人就越坐不住。” 到时候,自然就不用她出手解决了。 林画秋一愣:“某些人?” 令支支但笑不语。 沉璧倒不像这两人那么坐得住,双手环胸气鼓鼓的。 “那些人还说什么……说东家一个商贾女子,和皇家扯上关系终归是高攀了…呸!” 她作势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一声: “我们东家何许人也,应该是他们高攀了才对。” “诶…”林画秋捏着帕子,想再伸手去捂沉璧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再不该说的,她也已经说完了。 “……” 林画秋无奈摇头。 反倒是令支支,她放下茶盏,朝气呼呼的沉璧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说得对,皇家算什么,能冠上我令氏的人,才是高攀了。” 闻言,沉璧梗着脖子神气十足,“对!” 林画秋绞着手中的帕子,闭了闭眼。 罢了罢了。 不过……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沉璧一身反骨呢? 唉。 * 淮王府 淮王裴今安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郁色。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那个红点。 蛊虫还在,还在他体内,还在慢慢地钻。 青璃站在一旁,低声道: “殿下,那蛊虫的习性,属下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再有三五日,应该能找到解法。” 裴今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腹侍卫从外面匆匆而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一挑。 “嫁入皇家?”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嫁给谁?” 侍卫低声道:“有说六皇子的,有说……有说殿下的。” 裴今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 “有意思。”他喃喃道,“父皇这是……想把她拴住啊。” 第258章 托举 裴今安想起那日在坤宁宫,皇帝看向令支支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 如今看来,父皇是想把她变成自家人。 至于是嫁给六皇子,还是嫁给他…… 裴今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管是嫁给谁,这事,都不能让父皇如意。 “去,”他低声道,“让人继续传。传得越离谱越好。” 侍卫一愣:“殿下?” 裴今安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算计。 “传得越离谱,就越像是谣言。等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谁还会信?” 侍卫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裴今安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眼中幽深如渊。 “令支支……” “这高枝你恐怕是攀不上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裴昭宁为将戏做全,余毒刚清,面色苍白的站在窗前。 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祁玄正同他禀报外面的流言。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令掌柜要嫁入皇家。有说嫁给淮王的,还有说嫁给……” 祁玄稍稍抬眼,望着自家主子。 “够了。”裴昭宁打断他。 祁玄立刻闭嘴,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这流言传的,对于自家殿下而已,岂不是在亵渎令掌柜。 裴昭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她怎么说?” 祁玄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令掌柜。”裴昭宁转过身,看向他,“她可有什么反应?” 祁玄摇了摇头:“没有。令掌柜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接待客人,对那些流言……好像完全不在意。” 裴昭宁垂下眼帘,沉吟半晌,唇角弯了弯。 不在意?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祁玄领命退下。 裴昭宁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令支支…… 你是真的想入皇家吗? 下一秒裴昭宁又笑了。 她那样的女子,早已可在江湖横着走。 至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她未必不感兴趣。 镇国将军府 顾年年听完婢女打探到的消息,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 把正在看书的顾霆远吓了一跳。 “父亲!父亲!你听说了吗?” 顾霆远放下书,无奈地看着她:“听说什么?” “令姐姐要嫁入皇家了!”顾年年一脸兴奋,“外面都在传!” 顾霆远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当然听说了。 不仅听说了,他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宫里。 “年年,”他沉声道,“这种话不要乱说。” 顾年年瘪了瘪嘴:“又不是我说的,是外面传的……” “外面传的,你就信?”顾霆远看着她,“你那位令姐姐,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的人吗?” 顾年年眨了眨眼,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是。令姐姐那么厉害,才不会被人摆布。” 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那这流言是谁传的?” 顾霆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这流言是谁传的? 当然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传…… 顾霆远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 梧桐叶落,秋意正浓。 乌云散去,天边终于放晴。 白芷左脚刚踏进雅集,抬眼便看见两装熟悉的面孔。 “……” “白芷!快来快来,这新茶可好喝了。” 顾年年一张精致的小脸生动无比,朝着白芷欢快的招招手。 她旁边一身青色秋装的许明依,一改之前跋扈的样子,娴静之余,气质也沉稳了不少。 闻言,她稍稍抬眼,作势颔首同白芷打招呼。 白芷脸上挤出来一个假笑,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到底…… 怎么就……那么巧呢! 白芷硬着头皮刚坐下,顾年年就开始了。 “白芷你听说了吗?最近那些流言!满城都在传!” 顾年年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说令姐姐要嫁入皇家了!” “慎言。”白芷连忙打断她,下意识四处看了看,生怕有人听见。 顾年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外面都在传。而且这儿又没有外人。” 她说着,眼睛在许明依和白芷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道: “咱们三个,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白芷:“……” 得,又成一条船上的了。 许明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年年凑近两人,一脸八卦地问:“你们说,这些流言里,哪个比较真?”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可对上顾年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也好。 这么天真快乐下去也挺好的。 许明依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开口: “总归是嫁入皇家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淡: “结局都不会太差吧。” 世家女子最终的追求,不都是寻一个身份不低的夫家嫁了。 令掌柜如此,应该算得上是圆满了吧。 白芷愣住了。 嫁入皇家。 结局不会太差。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对于她们这些世家女子来说,能嫁入皇家,确实是天大的福分。 六皇子温润,淮王俊逸,都是顶好的人选。 嫁给谁,都是高攀。 可…… 可她就是觉得这话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呢? 她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令掌柜那样的人,不该是“嫁入皇家”就能概括的。 令掌柜那样的人,不该被一纸婚约定义。 可她要怎么反驳? 白芷的手指绞着衣角,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们当真这么想?” 白芷猛地抬头。 令支支倚在门边,一身凝烟紫色长裙,袖边一圈同色小绒毛,既清丽又灵动。 她眉眼含笑,慵懒而从容。 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茶桌前那三个愣住的少女,唇角弯了弯,一字一句道: “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托举,是给她钱和权。”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从来不是一纸婚约。” 第259章 惊雷乍起,万物复苏 三人愣住了。 钱和权? 白芷忽然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反驳不了许明依了。 因为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 女子最好的归宿,是嫁个好人家。 父亲是这么说的,母亲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可令掌柜说,不是。 令掌柜说,最好的托举,是给她钱和权。 白芷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想起那日,令掌柜递给她那个臂钏时的眼神。 即使那时的她只觉得是一个烫手山芋,但仔细回想……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还有……令掌柜说的那句“恭喜你加入雅集”。 而且这些日子,她在雅集里看见的那些女子。 沉璧、林画秋、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客。 她们没有唯唯诺诺的姿态,她们抬头挺胸,像个人。 原来…… 原来这就是“钱和权”的意义。 顾年年眨了眨眼,似乎在想令支支这话的意思。 许明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令支支走到茶案前,在她们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怎么,”她端起茶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被我的话吓着了?” 白芷摇了摇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令掌柜,您说的……是真的吗?” 令支支看着她,目光澄净。 “什么真的?” “就是……”白芷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女子最好的托举,是钱和权,不是婚约。” 令支支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轻,却让白芷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白小姐,”令支支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白芷连忙点头。 “如果你手里有一百万两黄金,和一份婚约,你选哪个?” 白芷愣住了。 一百万两黄金? 婚约? 她下意识想选婚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百万两黄金……有了钱,她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买想买的东西,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婚约呢? 婚约能给她什么? 一个丈夫,一个婆家,一堆规矩,还有……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了。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白小姐,”她的声音轻柔如诉,“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她侧目倾身过去,拍了拍白芷的肩。 “不过记住一点……” 她凑近白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已经是雅集的人了。雅集的人,不需要靠婚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白芷的耳根,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令支支的眼睛,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顾年年和许明依回过神来,看两人此般亲近。 心想她们关系果然不同寻常。 “令姐姐,我也要听。”顾年年小嘴一撅。 令支支笑笑,直起身,看向顾年年和许明依。 “说……让你们两个也记住了。” 她笑意盈盈,目光却意味深长: “你们是世家小姐,是千金贵女。可这些身份,是别人给的。只有钱和权,是你们自己的。” 楼梯上,惊蛰的脚步微微顿住。 她听见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清晰地落入耳中。 “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托举,是给她钱和权,不是一纸婚约。” 更不是……靠不住的爱情。 惊蛰低声重复。 她垂着眸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不知在想什么。 林画秋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异常。 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 茶桌前,白芷、顾年年、许明依三个少女眼睛亮亮的望着一个人。 一个身上氲着光的女子。 林画秋收回目光,看向惊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楼梯上格外清晰。 “惊蛰,”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语重心长,“现在你知道东家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惊蛰没有说话。 林画秋继续道: “这个世道,对我们女子本就苛刻。从小被教着要温顺,要贤惠,要以夫为天。可到头来呢?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三个少女身上,又收回来,落在惊蛰脸上。 “唯有清醒的脑子,和安身立命的本事,才能让我们活得轻松踏实……万万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成怕再次戳中她的伤心事。 “尤其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惊蛰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林画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惊蛰的过往。 知道她曾是名动玉京的花魁,知道她为了沈清晏那点虚无缥缈的承诺,放弃了漱玉阁,放弃了姐妹,放弃了一切。 知道她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被谢婉莹堵在值房里羞辱殴打,若不是东家派人去救,只怕如今已经…… 林画秋又叹了口气。 “我老了,上了年纪,免不了唠叨。这些话,你听听就罢,若是不爱听,就当是我多嘴。”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期盼。 “只希望……你能听得进去吧。” 惊蛰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妈妈。 那双曾经含烟带雾、吟风弄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从前的迷茫和脆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认真的光芒。 她抿了抿唇,用力点了点头。 林画秋愣住了。 她没想到惊蛰会如此回应。 更没想到,那双眼睛里,会有这样的光芒。 ……清醒的光芒。 林画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惊蛰的肩。 “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令支支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激。 “东家给你取的名字,取得好啊。” 惊蛰。 惊蛰,惊蛰,惊雷乍起,万物复苏。 这是新生的名字。 惊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位女子,是如此的让她……感到安心。 这段时间,她在花房里浇水、除草、摆弄那些奇花异草。 每天早起晚睡,干活,吃饭,睡觉。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客人,没有应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她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第260章 权利的滋味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踏实。 她每天看着那些花草从她手里发芽、生长、开花。 她每天看着阳光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她每天听着前厅传来的隐约人声,听着姐妹们忙碌的脚步声。 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个世道,纯粹的爱,就连亲人之间也少见。 父母对子女,尚且要权衡利弊;兄弟姐妹之间,尚且要明争暗斗。更何况是爱情? 更何况,是她这样的身份。 她一个曾经的青楼女子,凭什么奢望那些世家公子的真心? 凭什么以为那些山盟海誓能敌得过家族利益、门第之见? 沈清晏…… 他或许是在乎她的。 可那又如何? 当她和他的家族冲突时,她永远是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那日在城门口,他看她的那一眼,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回避,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他在庆幸,庆幸她终于可以不用他负责了。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那点幻想,碎得干干净净。 惊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再看过去。 阳光正好,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光里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从容,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 就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 惊蛰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感激。 仰慕。 还有一丝……想要变得像她那样的渴望。 她想变成那样的人。 想变成那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的人。 想变成那个笑着说“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托举,是给她钱和权”的人。 想变成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惊蛰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画秋,微微一笑。 喉头有些哽咽,“谢谢妈妈,谢谢……东家。” 那笑容很轻,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林画秋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带着惊蛰下了楼。 她轻轻叩了叩半掩的门。 包间内,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然后,她们都愣住了。 林画秋身侧,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华服,桃粉色暗纹锦裙,衬得肌肤如雪。 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红宝石步摇,耳坠是上好的羊脂玉,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妆容精致,眉眼如画,整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许明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惊鸿。 那个曾经名动玉京、让沈家嫡子沈清晏钦慕不已、让谢婉莹恨之入骨的花魁惊鸿。 她见过惊鸿一次。 那是在很久以前,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时候的惊鸿,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柔弱和……卑微。 可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但周身的气度,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那是……底气。 许明依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顾年年倒没想那么多,她盯着惊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姐姐好漂亮!” 她这一嗓子,把包间里的气氛都喊活了。 惊蛰的脸微微一红。 她摆弄花草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盛装打扮过了。 一时被这样直白地夸奖,竟有些手足无措。 “多……多谢小姐。”她低声道,声音轻柔。 白芷看着她,心中惊叹之余,却隐隐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上次被叫到雅集,她意外看见惊鸿明明在后院……一身粗布衣衫,在侍花弄草。 令掌柜不会无缘无故让惊蛰打扮成这样。 一定有什么事。 果然,令支支的目光落在惊蛰身上,眼中盛着笑意,毫不掩饰地欣赏。 “好看。”她开口,声音轻柔如诉,“这套衣裳,衬你。” 惊蛰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林画秋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 “东家,老身斗胆问一句……您让老身带惊蛰梳妆打扮,可是另有吩咐?” 令支支看向她,笑容别有深意。 “是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方才还在同她们说,钱和权,才是女子最好的托举。” 她放下茶杯,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不,机会就来了。” 许明依的心猛地一紧。 白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年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令支支看着她们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金玉楼背后的谢家,敢把手伸向我漱玉雅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自然要做好被砍掉的准备。” 砍掉? 许明依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芷心里直嘀咕:现在令掌柜已经狂到一点都不避人了吗?这些话,就这么当着她们的面说? 她下意识看向许明依,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毕竟她之前可和谢小姐关系不错。 许明依面色平静,可白芷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顾年年眨了眨眼,似乎想开口问什么。 许明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顾年年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许明依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爹官大,但我爹官小,白芷也是,不能掺和,别说话。” 顾年年:“……” 她眨巴眨巴眼,终于老实了。 白芷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许明依点了个赞。 令支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惊蛰身上。 惊蛰站在门口,迎着那道目光,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令掌柜要让她做什么。 此时心跳如擂鼓,莫名有些……兴奋。 “惊蛰。” 令支支开口,声音温和。 惊蛰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来雅集这些日子,摆弄花草,干活吃饭,可曾觉得委屈?” 惊蛰摇了摇头。 “没有。”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这里很好。” 令支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惊蛰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清透无比……却好似带着蛊惑的意味。 “今日,”她开口,一字一句道,“让你切身体会一番,权利是什么滋味。” 惊蛰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让人护着你,”令支支声音温柔极了。 “由你代我去谢家……” “讨债。” 令支支唇角漾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钱权才是大补。 她不信,一个人体会了权利的滋味,还会沉溺于情爱。 第261章 现在谁说了算 讨债。 这两个字落下,包间里一片寂静。 许明依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白芷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年年虽然被捂着嘴,眼睛却瞪得溜圆。 惊蛰站在原地,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讨债。 去谢家讨债。 让她去? 她……她凭什么? 她只是一个曾经的花魁,一个差点被谢婉莹打死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谢家讨债? 可惊蛰仔细一看,令支支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 她是认真的。 惊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东家,”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行吗?” 令支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鼓励。 “你觉得呢?” 惊蛰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在花房里的日子,想起那些从她手里绽放的花,想起林妈妈说的那些话,想起方才在楼梯上看见的那道光。 她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等男人来救的惊鸿了。 她是惊蛰。 是雅集的人。 是令支支的人。 她抬起头,对上令支支的眼睛。 “我去。”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令支支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她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林掌柜。” 林画秋上前一步:“在。” “安排几个身手好的,跟着惊蛰。”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家若识相,就让他们把该给的补偿给了。若不识相……”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那就让他们知道,这玉京城,现在谁说了算。” 林画秋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身明白。” 惊蛰站在原地,看着令支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绪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林画秋走了出去。 包间里重归寂静。 顾年年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令姐姐,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着,左手一把扯起许明依,右手拽住白芷,就要往外冲。 许明依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诶不是我……” 我家里又没有事。 白芷更是满脸写着“我不想去”四个大字,可她那点力气,哪挣得过顾年年? 差点忘了,顾年年自小军营中长大的。 白芷:“……” “走啦走啦,陪我去看看!”顾年年一边拽着两人往外走,一边回头朝令支支挤眉弄眼,“令姐姐放心,我就看看,不添乱!” 令支支端着茶杯,悠悠地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 “去吧。”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那三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许明依和白芷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她也看在眼里。 既然上了她这条船,就得学会面对风浪。 脚步声渐远,包间里重归寂静。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赵阁站在令支支身侧,面色有些复杂。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方才在后面听沉璧那小姑娘说起谢家时,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担心。” 令支支挑了挑眉,看向他。 “担心什么?” 赵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谢家毕竟是世家,在玉京城扎根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虽然这次他们劫了咱们的货,可要真动起手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家不好对付。 令支支听完,勾唇笑了。 那笑带着深秋的寒意,直钻人的后心。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洒在雅集的院子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谢家,”她开口,声音淡淡的,“确实不好对付。” 赵阁点了点头。 “可他们敢劫我的东西,”令支支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必定是得了靠山的默许。” 赵阁的眉头微微皱起。 靠山? “掌柜的意思是……” 令支支转过身,看向他,眼角微微弯起。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 赵阁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担心隔墙有耳。 主要是不能给令掌柜惹事。 令支支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笑意加深了几分。 “怎么,没想到?” 赵阁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想到。 他一直以为,谢家敢动雅集的货,是因为孙贵妃或者淮王在背后撑腰。 却没想到,真正的主使,竟然是…… “可是,”他忍不住问,“那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令支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为什么?” 令支支眉心微动,笑容戏谑。 “大概是想挫挫我的锐气,顺便想看看,我到底有几斤几两吧。” 赵阁沉默了。 看着令支支那张侧脸……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掌柜的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按兵不动。 她在等。 等那些流言发酵,等谢家自乱阵脚,等那位“靠山”露出真正的意图。 而现在,流言已经传遍了玉京城。 谢家想必也听到了风声,知道了皇帝不会保他们。 “掌柜的,”赵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所以现在谢家……” 令支支回过头,看着他。 “现在谢家,”她一字一句道,“不敢与我们对上。” 赵阁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流言说她要嫁入皇家。 不管这流言是真是假,在谢家眼里,她就是有皇帝撑腰的人。 他们敢动她,就是打皇帝的脸。 而皇帝…… 赵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皇帝默许谢家劫货,是为了试探掌柜的。 可流言传开之后,他就不会再保谢家了。 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所以谢家,就成了…… “敢情谢家只是炮灰啊!” 赵阁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他捂住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令支支。 令支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包间里回荡。 “对,”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赵阁,“谢家就是炮灰。” 她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谢府的方向。 “现如今……” “还是任我们宰割的肥羊。” 赵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胸中燃起熊熊火焰。 还是以前的令掌柜,没变! 肥羊。 宰割。 他忽然有点同情谢家了。 招惹谁不好,唉…… 第262章 知你爱财,特备薄礼 三辆马车缓缓停在漱玉雅集门口,引起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身的木料也是上好的,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的。 车辕上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那人跳下车,朝迎出来的小厮拱了拱手: “听雨楼,奉楼主之命,给令掌柜送贺礼来了。” 小厮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赵阁迎了出来。 他打量了一眼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那几个汉子,点了点头: “辛苦了,跟我来吧。” 几个汉子开始卸货,一箱箱抬进雅集后院。 赵阁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为首的汉子聊着。 “镜楼主最近可好?” “好着呢,就是忙,走不开。” “听雨楼离玉京远,这礼现在才到,也不算迟。” “可不是嘛,路上还遇着几场雨,耽误了行程。” 两人正说着,令支支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些箱子。 大大小小,摞了一地。 有装首饰的,有装珊瑚摆件的,有装玉如意的,还有几个箱子装的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镜非台这人,倒是识趣。 送的这些,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她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 那盒子不大,木头做的,看着普普通通,和周围那些金玉满堂的箱子格格不入。 令支支挑了挑眉,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 她随手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万两。 令支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那为首的汉子: “有信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没有。楼主只说让小的把东西送到,没让带信。” 令支支点了点头,也没在意,抱着盒子继续往后院走。 有信就给赵阁看,没有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太想看信。镜非台那人,本来就啰里啰嗦的。 那信更是。 她一边走,一边又打开盒子,把那沓银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万,两万,三万…… 数着数着,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银票中间,夹着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和银票混在一起,若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令支支:“……” 她抽出那张纸,展开。 果然是信。 镜非台的笔迹,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 令支支无语地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手里那沓银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余光瞥见她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随即没忍住,挠着头笑了。 “镜楼主……还挺了解掌柜的。” 令支支抬眼看他。 赵阁连忙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道: “您想啊,光给信的话,掌柜的您肯定随手就打发了,说不定看都不看。但夹在钱里……” 他顿了顿,又没忍住笑了一下。 “兴许掌柜的心情好,还能看两眼。” 令支支:“……” 挺会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那沓银票,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镜非台,”她摇了摇头,“倒是会琢磨。” 她把信揣进袖子里,抱着盒子继续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赵阁一眼。 “那几箱东西,和金玉楼搬出来的那些一起,你清点一下,入库。” 赵阁连忙应道:“是!” 令支支转过身,消失在廊道中。 赵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又笑了笑。 镜楼主这一手,有点东西。 知道掌柜的爱财,就把信藏在钱里。 掌柜的再不想看信,摸到钱也得把信抽出来。 高明。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清点那些箱子了。 楼上,令支支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她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瞟了一遍,忽而皱起了眉。 废话连篇。 说的都是些寻常事。 楼里一切安好,师父依旧没有消息,他近日在整理古籍,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等有机会当面说。 末尾,他写了一句: “知你爱财,特备薄礼。若嫌少,下次加倍。” 只有这句中看。 …… 谢府正厅。 本该是温暖和煦的,可此刻厅内的气氛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谢老爷谢文渊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 这茶一口没喝,气倒是叹了不知多少次。 谢夫人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一方绣花帕子,面色凝重。 谢婉莹坐在另一侧,手里也攥着一方帕子。 只是那帕子被她揉得皱皱巴巴,上面的绣花都快看不出原样了。 而谢明轩则是一脸不耐烦的站在旁边,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他和几个公子哥约好了,今天要去醉香楼喝酒。 “老爷,”谢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外面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咱们谢家现在……” “闭嘴。”谢文渊冷冷打断她。 谢夫人一噎,讪讪地闭上了嘴。 谢文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今日召集家人议事,本是想商量个对策。 可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和沈家的婚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该是不成了。” 谢婉莹的手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文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家那边,已经托人递了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谢文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谢婉莹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谢文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知道女儿心里难受。 那沈清晏,是她看中的人,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人。 如今婚约没了,她能好受吗? 可他能怎么办? 沈家态度坚决,陛下那边又…… “还有陛下那边,”谢文渊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几分,“外面那些流言,你们都听见了吧?” 谢夫人和谢婉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谢明轩撇了撇嘴:“不就是说那个令支支要嫁入皇家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爹,你不会真信了吧?那种流言,一听就是假的……” “假的?”谢文渊冷笑一声,“你知道那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吗?” 谢明轩愣了愣。 谢文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宫里。” 谢明轩的脸色变了。 “从宫里传出来的,就是假的,也是真的。”谢文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婉莹的脸色更白了。 那日在值房里,那个女人派人来把惊鸿带走。 后来在雅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 “老、老爷!不好了!” 谢文渊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家丁喘着粗气,手指着门外: “门、门口……来了好多人!为首的两个女子,穿得……穿得跟仙女似的!就是其中一个,嗓门大得很,一开口就说……就说……” “说什么?”谢文渊沉声道。 家丁咽了口唾沫: “说……说让谢家把劫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正厅里一片死寂。 谢婉莹猛地拍案而起! “反了天了!” 她脸色涨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小商贾儿女,竟敢明着与我谢家叫嚣?!她算什么东西?!” 第263章 两个蠢货 沉璧关。 雾气未散,白烟自水面升起。 镜非台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古籍。 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灰暗的水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一个黑衣暗卫正在禀报。 “楼主,属下等人将听雨楼方圆百里都搜遍了,又派人去了附近的州府打听,依旧没有找到老楼主的踪迹。” 镜非台没有说话。 暗卫继续道:“不过,属下倒是打听到一件事。” 镜非台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 “半月前,老楼主曾出现在惑心林附近。与他同行的,还有玉京城的另外两位武道金丹……大内影卫统领魏无涯,以及淮王的人楚宣,也就是孙厉。” 镜非台的眉头微微皱起。 惑心林? 那是令支支的地方。 他想起那段在惑心林有间客栈的日子,就好像一场美梦。 可梦终归是要醒的。 师父镜无尘再三叮嘱“莫要掺和皇宫与惑心林之事”。 师父去惑心林做什么? 和魏无涯、楚宣一起? “后来呢?”他问。 暗卫摇了摇头:“后来就不知道了。那两位武道金丹回了玉京,老楼主……再没有出现过。” 镜非台沉默了片刻。 “那段时间,客栈里都有谁?” 暗卫想了想:“回楼主,据打听来的消息,那段时间客栈里好像只有阿萝迦姑娘在。其他人都跟着令掌柜去了玉京。” 阿萝迦。 她被留在客栈,令支支必然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还在吗?” “……听说阿萝迦姑娘回万蛊门参加大祭司考核了。” 大祭司? 镜非台沉吟片刻,放下手中古籍抿唇笑了。 天枢宗,万蛊门,玉京城。 之后呢…… 漕运盟、听雨楼? 他缓缓开口: “派人去万蛊门一趟。” 暗卫一怔:“万蛊门?” “对。”镜非台望向远处,目光幽深,“找到阿萝迦,问问她那日在惑心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卫抱拳:“是!” 他转身退下。 静室里重归寂静。 镜非台坐在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就是!爹,让我带人出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轰走!” 谢明轩也反应过来,附和着自己的姐姐谢婉莹。 谢文渊看着这两个儿女,只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闭嘴!” 谢婉莹和谢明轩被这一声怒喝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谢文渊站起身,指着他们,手指都在发抖: “两个蠢货!” 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和失望。 “事到如今,你们还是如此不知轻重!真是……真是被惯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谢夫人,那目光里满是责怪。 谢夫人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看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发虚,眼神飘忽不定,“婉莹和轩儿也没说错啊,那女人确实……” “妇人之仁!” 谢文渊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谢夫人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脸色发白,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正厅里一片死寂。 谢婉莹和谢明轩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谢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 “你们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女人是来做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 “她是来讨债的。”谢文渊一字一句道,“那批货,是我们劫的。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你们还想把人轰走?” 谢婉莹张了张嘴:“可是爹……” “可是什么?”谢文渊看着她,“你以为她是可以被你随便欺辱的人吗?” 谢婉莹的脸色白了。 “她背后站着谁,你不知道?”谢文渊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谢府门口 沉璧双手抱胸,站在谢府门前的石阶上,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她身后,是几个雅集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个个身强体壮。 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谢府的家丁慌慌张张跑进去禀报,又慌慌张张跑出来,点头哈腰地道: “这位姑娘,我家老爷说了,请您几位进去说话。” 沉璧挑了挑眉,正要开口。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 “不必了。” 惊蛰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她今日一身华服,发髻高挽,步摇轻颤,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柔弱和卑微,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冷意。 “我们和贵府,”她一字一句道,“不是能坐在一桌叙旧的关系。” 沉璧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果然不一样了。 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路过的百姓,有旁边商铺的伙计,还有几个明显是其他府邸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谁啊?敢在谢府门口这么说话?” “没听清吗?是漱玉雅集的人!” “漱玉雅集?就是那个最近风头很盛的雅集?” “听说东家是个女人,厉害得很!” “可谢家……谢家怎么欠雅集债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惊蛰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那扇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请贵府,将欠雅集的债还清。”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欠债?谢家居然欠雅集的钱?” “我的天,谢家可是世家啊,怎么还欠债?” “这雅集真是一点面子不给,明目张胆上门要债!” “可不是嘛,换了一般人,哪敢这么干?” “喔……这就是那位令掌柜火烧金玉阁的原因。” 刚走到门口,谢婉莹听着外面的喧嚣,脸色铁青。 她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 那个贱人的声音! 谢婉莹猛地冲了出去。 “婉莹!”谢夫人连忙去拉她,“你别冲动!” 谢婉莹一把甩开她的手,冲出了府门。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惊鸿。 那个贱人! 她穿着一身华服,站在阳光下,美得像个仙子。 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从前的怯懦和卑微,只有一片从容的、冷艳的……底气。 底气? 她凭什么有底气? 谢婉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父亲方才说,和沈家的婚约作罢了。 沈清晏不要她了。 她被退婚了。 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而这个贱人,这个勾栏出身的贱人,居然还敢上门来,在她家门口耀武扬威? “惊鸿!” 谢婉莹尖叫一声,冲上前去。 第264章 这才叫扯平 谢夫人在后面追着喊:“婉莹!婉莹你回来!” 可谢婉莹哪里听得进去? 她冲到惊蛰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勾栏出身的玩意儿!被男人睡烂了的货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谢家门口叫嚣?!” 人群哗然,议论声更大了。 惊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可她没有退。 她就那么站着,迎着谢婉莹的目光,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谢婉莹越骂越难听: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青楼女子,也配掺和别人家的亲事?也配攀附权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沈清晏真的看得上你?不过是玩玩罢了!玩腻了就扔!你还当真了?你这种货色,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惊蛰脸上! 惊蛰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婉莹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得意和痛快。 “这一巴掌,”她咬着牙道,“是教你知道,什么叫尊卑!” 沉璧站在一旁攥紧拳头,面上略有不忍。 可东家早已提前吩咐过。 今日之事全权交给惊蛰,不许帮她。 若她再拎不清,就滚出雅集。 与此同时。 白芷三人正好挤进人群。 谢婉莹的辱骂声完完整整的落进三人耳朵里。 许明依脚步一顿,抬眸望向谢府门口那道盛气凌人的身影。 婉莹…… 陌生。 许明依蓦地觉得这个和她好了十几年的女子好陌生。 她不禁开始反思。 以前的她和谢婉莹,当真如此……荒唐吗? 此时,惊蛰缓缓转过头,看向打她的谢婉莹。 她脸上有红印,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的光芒。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 然后,她笑了。 谢婉莹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这贱人是疯了不成! “谢小姐,”惊蛰开口,声音轻柔,“你这一巴掌,打得好。” 谢婉莹愣了愣。 惊蛰继续道:“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谢婉莹脸上。 “堂堂谢家嫡女,是如何当众撒泼、辱骂、动手打人的。” 谢婉莹的脸色变了。 “你……” 惊蛰没有理她。 她转过身,对着沉璧点了点头。 沉璧会意,上前一步,扬声对围观的人群道: “诸位都看见了!谢家欠债不还,嫡女当众行凶,打伤我雅集的人!这笔账,谢家今日不还,也得还!” 人群哗然。 谢婉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谢夫人追出来,看见这一幕,差点没晕过去。 “婉莹……婉莹你……” 她话没说完,府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够了。” 谢文渊缓步走出,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落在谢婉莹脸上。 谢婉莹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文渊没有看她。 他看向惊蛰,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这位姑娘,今日之事,是我谢家不对。欠雅集的债,谢某……这就让人清点,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惊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文渊转身,对身后的管家道: “去,把库房里东西都抬出来。”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声去了。 谢婉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想说什么,却被谢夫人死死拉住了。 周围的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谢家居然真的认了?” “看来那批货,真是谢家劫的啊!” “谢家这次,可是栽大跟头了!” 惊蛰站在阳光下,脸上那道红印还在,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谢文渊那副憋屈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令支支说的那句话。 “让你切身体会一番,权力是什么滋味。” 原来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弯了弯。 身后,沉璧凑过来,低声道: “疼不疼?” 惊蛰摇了摇头。 “不疼。”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一巴掌,值了。” “值什么值?谢府本来就欠东家的,你这一巴掌还不是白挨了?”沉璧没好气道。 惊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火辣辣的疼痛还在。 可她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兴奋的光芒。 她抬眸看向沉璧,忽然问: “我该怎么做?” 沉璧一愣,没反应过来。 惊蛰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惊蛰转过身,朝谢婉莹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 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步摇轻颤,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 而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谢婉莹正被谢夫人拉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娘你放开我!那个贱人凭什么……她凭什么!”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惊蛰朝她走来。 谢婉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惊蛰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步。 谢婉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惊蛰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谢婉莹脸上! 谢婉莹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要不是谢夫人拉着,差点摔倒。 她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 惊蛰收回手,看着自己那只打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一月铲土种花的活没白干。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谢婉莹那双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扯平了。”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白芷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叫什么扯平?值房那回,谢婉莹把惊蛰打得半条命都没了。要想扯平,得把谢婉莹绑过来,也拷打一番才行吧?” 她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就在这时,一阵拥挤的人群把她往前推了几步。 白芷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一抬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许明依的眼睛。 许明依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她身边,两人距离不过一臂。 她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正死死盯着白芷,眼中满是震惊。 白芷:“……” 她刚才说的话,许明依听见了? 许明依确实听见了。 她刚回过神来,就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这边。 她正想找个地方站稳,就听见身边有人在嘀咕什么。 “……把谢婉莹绑过来,也拷打一番……” 她猛地转头,对上白芷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的脸。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一瞬。 白芷:“……我说什么了吗?” 许明依望着她,压低声音道:“你说要把谢婉莹绑起来拷打!” 白芷:“我没有!你听错了!” 许明依:“我听得清清楚楚!” 白芷:“……你耳朵有问题。” 许明依:“……” 她和顾年年,有一个是正常人吗? 第265章 太子? 坤宁宫 药香袅袅,混着深秋的凉意,在殿内缓缓弥漫。 赵皇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却一口未喝。 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眉宇间那股病气已经褪去大半,却还是布满愁云。 “宫外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跪在下首的暗卫低着头,恭声道: “回娘娘,都打听清楚了。漱玉雅集的人昨日去了谢府门口,当众讨债。谢家嫡女谢婉莹动手打了雅集的人,雅集的人又打了回去。谢家最后服了软,把欠的债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赵皇后微微挑眉:“谢家服了软?” “是。”暗卫点头,“谢老爷亲自出面,让人开了库房,当众还给了漱玉雅集。” 赵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流言呢?可查清楚了?”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查清楚了。那流言……确实是从宫里传出去的。属下顺着线索往下查,最后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发现什么?”赵皇后的声音平静如常。 “发现最先传出那些话的,是陛下身边的小太监。”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皇后端着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暗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赵皇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 她从未见过那位心思深沉的陛下,明着替谁撑腰过。 他从来都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争,看着下面的人斗,看着下面的人你死我活,然后轻轻巧巧地收走所有的好处。 可这次,他居然主动放出流言,暗示令支支是皇家的人。 他在替她撑腰。 不,不是撑腰。 赵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是在布局。 可他在布什么局? 她想了很久,想不通。 “林嬷嬷。”她忽然开口。 站在一旁的林嬷嬷连忙上前:“娘娘。” “永寿宫那边,最近有何动向?” 林嬷嬷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娘娘,那边被罚之后倒是安分了许多。孙贵妃整日待在宫里,连门都不怎么出。几位常在、答应去请安,她也只是敷衍几句就打发了。暂无其他动向。” 赵皇后点了点头。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娘娘,永寿宫那边正是失意之时,是否要趁机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趁孙贵妃失势,落井下石,斩草除根。 赵皇后戴着护甲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不必。” 林嬷嬷一愣:“娘娘?” 赵皇后放下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 “先别轻举妄动。” 林嬷嬷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皇后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她的目光好似穿过宫墙,穿过重重殿宇,落在遥远的地界。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嬷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本宫的皇儿,快回来了。” 涿光山。 她的皇儿,就在那里。 想起太子,赵皇后冷寂了许久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病气的脸,那双总是温润的、从不与人争执的眼睛,那个从小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 也是被所有人嗤笑、不当一回事的“太子”。 林嬷嬷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太子殿下?” “对。”赵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本宫前几日收到他的信,说涿光山的师父说他身子已经大好,可以下山了。”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算算日子,再有几日,就该到玉京了。” 林嬷嬷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涩。 太子殿下。 那个从小就被送去涿光山养病的孩子,终于要回来了。 太子自出生便体弱,后来皇上信了他不详的传言,便下令送他去涿光山“养病” 皇后因此因此差点哭瞎了眼睛,心里止不住埋怨皇上,也和皇上离了心。 皇上这才开始看重孙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那个飞扬跋扈的孩子。 如今,四皇子死了。 太子要回来了。 林嬷嬷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她低声道,“太子殿下回来,是好事。” 赵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她日夜思念的方向。 皇帝偏爱四皇子,满朝皆知。 她的皇儿从小体弱,文不成武不就,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废物。 没有人看好他,没有人重视他,连他的父皇,都懒得看他一眼。 可那又如何? 她的皇儿,活着。 他活着,从涿光山活着回来了。 而四皇子…… 赵皇后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林嬷嬷,”她忽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皇儿回来,要住的地方,要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林嬷嬷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却被赵皇后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林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赵皇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平静的、却带着几分深意的脸。 “派人去漱玉雅集送份礼。” 林嬷嬷一愣:“送什么?” 赵皇后想了想,唇角弯了弯:“就送……一盒今年的新茶吧。听说那位令掌柜,最爱喝茶。” 林嬷嬷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赵皇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外那片澄净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令支支…… 能让陛下亲自下场替你造势的人,本宫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窗外,秋阳正好。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隔日。 漱玉雅集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锦衣华服的客人络绎不绝。 有来喝茶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还有纯粹是冲着“漱玉雅集”这四个字来的。 沉璧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林画秋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妈妈,”沉璧抽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儿这阵仗,都快赶上开张那天了。” 林画秋抬眼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此热闹非彼热闹。” 沉璧愣了愣,没太听懂,但也没空细想。 第266章 全都要 又有客人到了。 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礼盒,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皇后娘娘命奴才给令掌柜送盒新茶,聊表心意。” 沉璧接过礼盒,还没来得及道谢,又一辆马车到了。 这次排场大了许多,护卫簇拥,车帘掀起,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下。 淮王裴今安。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几分。 “本王交了会员费。” 他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要享受到会员的待遇。” 沉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巧了。” 六皇子裴昭宁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温和,气质沉静。 他看了淮王一眼,微微颔首:“皇兄。” 淮王也点了点头:“六弟。”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沉璧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东家要头疼了。 三楼雅间,茶香袅袅。 令支支坐在主位上。 手中的茶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缓缓注入杯中。 水线细如发丝,涓涓不断。 茶案前,围坐着三个人。 淮王坐在她左手边,端着茶杯,姿态优雅,仿佛真的是来品茶的。 六皇子坐在她右手边,神色平静,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令支支脸上,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探究。 云渡川坐在对面,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依旧有些虚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淮王和六皇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端起茶杯,默默喝茶。 令支支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蛊悬铃。 他一身玄衣,身段挺拔,面无表情,目光冷峻。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的视线落在茶案前那三个人身上,又收回来,落在令支支的后脑勺上,然后又移开,落在窗外。 雅间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裴今安端着茶杯,唇角含笑,不知在想什么。 裴昭宁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云渡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蛊悬铃站在那里,像一尊冷面门神。 只有令支支,仿佛什么都没察觉,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她给每个人斟了一杯茶,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她赞了一句。 裴今安看了她一眼,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不错。” “皇后娘娘送来的茶,自然是好的。”裴昭宁跟着点了点头。 云渡川睁开眼,也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雅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楼下,另一间雅间里,气氛却热闹得多。 顾年年笑嘻嘻的坐在茶桌前。 左边是许明依,右边是白芷。 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在两人脸上来回转悠,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好了,”她一拍桌子,宣布道,“从今天起,我们玉京吃瓜三人小队,正式成立!” 许明依抿着唇,没说话。 白芷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差点没呛着。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脸上那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真是见了鬼了。 孽缘。 她这次特意隔了三天才来,想着总该碰不上她们了吧?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顾年年那张笑嘻嘻的脸和许明依那副平静的模样,正坐在老位置喝茶。 三天。 她忍了三天。 还是碰上了。 真是孽缘啊! 顾年年见两人都没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大家都没有异议……太好了!” 许明依:“……” 白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得,你爹官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芷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许明依比她好一点,至少那个笑看起来还算真诚。 顾年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两人,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你们押谁?” 白芷一愣:“什么押谁?” 顾年年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谁会成为令姐姐的夫婿啦!” 她的声音不小,吓得许明依一把捂住她的嘴! “这个可不兴说!”许明依压低声音,脸色都变了。 顾年年被她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眼神里满是不解。 怎么又来? 许明依瞪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忘了上次在雅集,令掌柜说的什么了?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托举,是给她钱和权,不是一纸婚约!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 顾年年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许明依松开手,叹了口气:“所以,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顾年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是好奇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珠子却还在转,显然没死心。 白芷看着她那副模样,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令掌柜的想好要选谁了吗?” 裴今安声音不急不徐,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这话却如石投湖。 整个雅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云渡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看向令支支,好似等着她的回答。 蛊悬铃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淮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如果目光能杀人,淮王此刻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裴昭宁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淮王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外面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他还要在这里火上浇油?可他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好奇。 她会怎么回答? 三人各怀心思,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令支支身上。 显然三人都知道裴今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至于令支支……她却在想别动事。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选?” 令支支端着茶杯,眨了眨眼。 “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嘛……” “当然是全都要。” 天下那几大势力,她当然要全部握在手里。 漕运盟是钱袋子,听雨楼是情报网,万蛊门是刀子,天枢宗是招牌,皇家嘛……她看了一眼淮王,又看了一眼六皇子。是梯子。 这些,她全都要。 第267章 杀意 “令掌柜好大的胃口。” 裴今安最先回过神来,放下茶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全要?你吃得下吗?” 令支支对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变: “吃不吃得下,那是我的事。殿下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耳后的伤,好了吗?” 裴今安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那个红点。 蛊虫还在,还在他体内。 青璃刚找到解法,正在进行初步尝试。 这几日,他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那蛊虫忽然发作。 “有劳令掌柜挂念。”他收回手,面色恢复如常,“快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笑意盈盈地看着屋里那几个人。 几人看清淮王面上别有深意的神情。 便也知道二人说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话题。 空气再次安静。 几个男人各怀心思地端着茶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场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令支支见状倒是自在,靠在窗前,悠悠地喝着自己的茶。 仿佛这满屋子的暗流涌动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渡川他放下茶杯,轻咳一声。 目光扫过裴今安和裴昭宁,最后落在令支支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令掌柜,舒月送来的那批云锦,你可还满意?那丫头挑了好久,说一定要挑你喜欢的颜色。” 令支支点了点头:“不错,改日替我谢谢她。” 云渡川笑了笑:“她要是知道你夸她,定是高兴的。”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旁边。 裴今安端着茶杯,笑意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他的声音,却悠悠地响了起来:“云盟主和令妹倒是姐妹情深。不过,云锦再好,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令掌柜若是喜欢,本王库里还有几匹上好的蜀锦,改日让人送来。” 云渡川的眉头微微一动。 蜀锦? 那是贡品,寻常人家得了是要杀头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六皇子裴昭宁的声音已经响起: “皇兄好大的手笔。不过臣弟记得,那几匹蜀锦是父皇去年赏的,皇兄自己都舍不得用,如今倒是大方。” 他顿了顿,看向令支支: “令掌柜若是喜欢蜀锦,我那里也有几匹,比皇兄的成色更好。改日一并送来,皇兄那几匹,就留着自用吧。” 裴今安的笑容微微一僵,裴昭宁这是明着拆他的台。 他正要开口,却听云渡川轻轻笑了一声: “两位殿下都这么大方,倒显得云某小气了。也罢,令掌柜若是不嫌弃,下回舒月再送东西来,让她多送些便是。反正云家别的没有,这些东西,管够。” 裴今安和裴昭宁同时看向他。 尤其是裴昭宁,眉心微动。 心想在客栈的那段日子,他们俩……难道不是一边的吗? 裴今安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心中冷嗤。 管够? 漕运盟确实有钱,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炫耀。 令支支靠在窗前,看着这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掌柜的,茶凉了。” 蛊悬铃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壶新茶走了过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可那双眼眸却冷冷地扫过淮王、六皇子和云渡川,最后落在令支支脸上。 声音低沉:“属下给您换一壶。” 他俯身,将新茶放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从容。 可他站在令支支身侧,那副“我是自己人”的模样,却让在场几人同时眯了眯眼。 裴今安最先开口:“陈护卫伤还没好全,就劳心劳力,令掌柜身边,莫非没有可用之人了?” 他语气关切,可那话里的意思,却不善。 蛊悬铃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冷冷的: “多谢殿下关心。属下这点伤,不碍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淮王耳后那个红点上。 “倒是殿下,耳后的伤……可要小心了。” 裴今安笑容微僵,随后恢复。 云渡川端起茶杯,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嘴角那一丝弧度。 对比之下,裴昭宁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放下茶杯,笑得温润:“陈护卫好眼力。皇兄这伤,确实该好好养养。” 裴今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面上的温和:“多谢、关心。”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极轻的翅膀扑扇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场几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自然捕捉到了。 令支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只几乎透明的蛊虫穿过窗棂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肩头。 那蛊虫翅膀近乎透明,若非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传信蛊。 令支支面上笑容不变,依旧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她接住那只蛊虫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压迫感极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在座的几人,都不是普通人。 云渡川端着茶杯的手微滞。 他抬眼看向令支支,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的武功境界不低,对气机的感知更是敏锐。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向蛊悬铃。 蛊悬铃站在令支支身后,面色已经变了。 他的武功虽未完全恢复,但对气机的感知还在。 方才那股压迫感,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杀意。 他看向令支支的侧脸。 她依旧唇畔轻牵,笑得好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双眼睛……澄澈的双瞳,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 云渡川和蛊悬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然后,令支支动了。 她拿起窗台上的茶盏,转过身,缓步走回茶案前。 步伐从容不迫,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环佩轻响。 她弯腰,将手中的空盏放回桌面,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裴昭宁。 “六殿下,”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几分慵懒,“有件事差点忘了。” 裴昭宁正端着茶杯,闻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令支支笑眼弯弯:“九公主上次来,看上几样东西。我答应她,等货到了就给她送去。今日正好,东西到了,殿下若是不急,不如带回去?” 裴昭宁微微一怔。 九妹上次来? 那时候看上的东西,怎么到现在才到货?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随后,令支支又看向云渡川,笑意不变: “云盟主,雅集近日到了些稀奇玩意儿,有些适合女孩子家用的。小月那边,劳烦云盟主带些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云渡川想起妹妹在惑心林时的模样,想起她每次提起令支支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多谢令掌柜。” 令支支笑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交待下人备好礼物,诸位慢用。” 她推门而出,裙摆在门边一闪而过。 雅间里重归寂静。 裴今安端着茶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裴昭宁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云渡川和蛊悬铃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可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方才那股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门外,令支支走在回廊上,脚步从容,笑意盈盈。 迎面走来的丫鬟小厮纷纷行礼,她一一颔首回应,面色如常。 走到无人处,她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拐角,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彻骨。 “万蛊门……”她低声喃喃,眼中寒光闪烁。 好一个万蛊门。 第268章 出事了 令支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院走去。 迈步走进前院,沉璧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搬东西。 看见她,连忙笑着迎上来: “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叫奴婢一声就行了!” 令支支弯了弯唇:“有几样东西,要你准备一下。” 沉璧连忙道:“东家吩咐!” “新到的几样东西,选几样包好了,一会儿让六殿下带走。” 沉璧点头:“是!” “还有,”令支支顿了顿,“库房里新到的那批胭脂水粉,也挑几样好的,包起来。云盟主要带回江南,给云姑娘的。” 沉璧又是一愣。 云姑娘? 她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令支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沉璧忽然叫住她:“东家!” 令支支回头。 沉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东家,您……没事吧?” 令支支看着她,笑意不变:“没事。怎么了?” 沉璧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令支支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沉璧想了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了摇头:“奴婢说不上来。可能是错觉。” 令支支笑笑,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沉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准备东西了。 令支支走回后院,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后,好久没出现的系统小心翼翼的出声: 【……那个…开启紧急传送功能?】 察觉宿主好像…生气了,系统团成团,只敢弱弱询问。 “开。” * 天枢宗,议事殿。 雾妤柔站在议事桌前,手中捏着一份名单,面色冷峻如霜。 她身后,几个长老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莫棠坐在主位,手里端着杯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她看看雾妤柔那张冷脸,又看看那份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些人的名字,你都核对过了?”雾妤柔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莫棠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 “核对过了。一共七个人,都是外门弟子,有两个还是去年刚入门的。修为不高,胆子倒不小,勾结外人盗取宗门功法,转手卖了出去。” 雾妤柔将名单拍在桌上:“既然核对清楚了,那就按规矩办。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天枢宗半步。” 莫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废去修为?是不是太重了?他们虽然犯了错,但毕竟年轻,也配合我们抓住了全部叛徒,还有改过的机会。逐出宗门已经是重罚了,何必再废人修为?” “重?”雾妤柔转过身,眼神锐利,“勾结外人,盗取宗门功法,这是什么罪,你不知道?” “我知道。”莫棠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可那两个人,去年才入门,什么都不懂,是被那些老人骗着干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雾妤柔冷笑一声,“不知道就能免罪?那以后谁都来说一句‘不知道’,天枢宗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莫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不是说免罪。我是说,处罚可以分轻重。主犯从严,从犯从轻。那几个带头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我没意见。可那两个新入门的……” “也不行。”雾妤柔打断她,“规矩就是规矩。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就会有更多人钻空子。莫棠,你太心软了。” 莫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宗门需要规矩,但也要有人情味。一味严惩,只会让人心惶惶。” 雾妤柔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人心惶惶?犯了错的人,当然会惶惶。不犯错,怕什么?” “你!”莫棠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在殿里来回踱步,“妤柔,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雾妤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莫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认真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宗门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新入门的弟子,如果被废了修为,他们以后怎么办?一辈子就毁了。” “那是他们自找的。”雾妤柔面无表情。 “可他们也是被骗的!”莫棠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他们刚入门,什么都不懂,那些老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他们是错了,可罪不至此啊!” 雾妤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莫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放过他们,下次再有这种事,别人就会说,‘没事,莫堂主会替我们求情的’。” 莫棠一愣。 “到时候,你想怎么办?”雾妤柔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再求一次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莫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规矩就是规矩。”雾妤柔转过身,拿起那份名单,“坏了规矩,就要受罚。没有例外。” 莫棠站在原地,看着她冷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说得对。 规矩不能破,破了就立不起来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两个孩子,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要是在现代……还有改过的机会。 而且他们只是被人利用了,难道就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行了。”雾妤柔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那几个带头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那两个新入门的……” 她顿了顿。 “杖三十,逐出宗门。修为,留着。” 莫棠一愣,抬头看她。 雾妤柔没有回头,只是把名单递给身边的长老:“就这么定了。” 长老连忙接过名单,领命去了。 议事殿里安静下来。莫棠站在原地,看着雾妤柔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妤柔,”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多谢。” 雾妤柔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依旧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不是因为你才改主意的。” 莫棠愣了愣:“那是因为什么?” 雾妤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她。” 她? 莫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令支支。 “她说过,”雾妤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该严的时候要严,该松的时候也要松。天枢宗要立威,但不能失了人心。” 莫棠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个在客栈里始终笑眼弯弯的女人。 她总是什么都看得透。 “她要是知道你这么听她的话,”莫棠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雾妤柔瞥了她一眼:“我不是听她的话。我只是觉得……她说得有理。” 莫棠笑意更深了,却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莫棠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令掌柜雅集开张的事,咱们一直抽不出身去。本来说好了要去的,结果又因为宗门诸多杂事,一拖再拖。现如今都准备动身了,又出这档子事……”她摇了摇头,“真是不赶巧。” 雾妤柔的面色微微松动了几分。 她知道,小小天枢宗先前波谲云诡,更何况是偌大的玉京。 令掌柜一个人在玉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哪有信里说的那么轻松。 “罢了。”她转过身,看向莫棠,“交代完宗门事宜,先动身吧。” 莫棠一愣:“那叛徒的事……” “交给长老们处理。”雾妤柔打断他,“该罚的罚,该逐的逐,按方才说的办。我们不能一直拖下去。” 莫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虽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对方的做法,却还是无奈地暂时“和解”了。 莫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雾妤柔一眼。 “妤柔,”她笑了笑,“你说,她见到我们,会不会高兴?” 雾妤柔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谁知道呢。” 莫棠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推门而出。 雾妤柔独自站在殿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丝难得的期待。 她正想着,忽然,一道极轻的翅膀扑扇声从窗外传来。 雾妤柔的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接住那只传信蛊。 她心中一沉,连忙将蛊虫放在掌心。 片刻后,一道信息传入脑海。 雾妤柔的面色,骤然变了。 门外,莫棠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雾妤柔大步流星地追了出来,面色冷峻如霜。 “怎么了?”她心中一紧。 雾妤柔将手中的传信蛊递给她:“出事了。” 莫棠接过蛊虫,读取信息。 片刻后,她的面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即刻,”莫棠开口,难道神情冷厉,“往西边方动身。” 雾妤柔点了点头。 天枢距离万蛊门不算近,但至少比起从玉京出发,要快上许多。 阿萝迦死了,万蛊门乱了 第269章 轻功是租的吗? 【叮咚!】 【接收到最高阶任务目标定向情绪能量注入!】 【转化成功!获得共鸣点:5000!】 什么?5000点? 莫棠脚步一顿。 她当宗主这么久都没攒够这些。 这么一下就爆出了5000点。 最高阶任务目标…… 这么牛叉的最高阶目标她就碰到过一个。 令支支! 【当前共鸣点:充裕。已自动检索宿主当前需求,推荐武功:轻功类。已为您筛选出以下选项——】 莫棠扯了扯嘴角,平时装死比谁都彻底的系统,总算是在关键时刻有点用了。 下一秒,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排金光闪闪的选项。 《踏雪无痕》、《凌波微步》、《万里独行》、《一苇渡江》、《瞬息千里》…… 她扫了一眼,二话不说选了那个名字最长、看起来最牛的…… 「瞬息千里·极」(高级轻功,速度极快,可短距离踏空而行,适合长途奔袭。需消耗共鸣点:全部。) 全部就全部。 她眼一闭,选了。 “兑换成功。”451系统机械音响起。 随即又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叭叭了一句。 【宿主,不是小的平时装死,实在是上头发话了,小的不敢不听话啊……】 莫棠正急着赶路,根本没听见它后半句。 【内部已经在传下一任主神的候选人了,小的小小系统,不敢得罪啊……】 451系统还在碎碎念,莫棠已经一把搂住了刚把弓箭背上的雾妤柔。 雾妤柔正低头系箭壶的带子,被她一搂,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你!” 她话没说完,莫棠已经带着她,一跃而起! 那轻功快得惊人,两人瞬间掠出数丈,耳边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雾妤柔脚下悬空,只觉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 眼前的山间小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被急速拉长。 她稳住身形,侧头看了莫棠一眼。 莫棠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嘴唇紧抿,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阿萝迦身陨的消息传来,短短几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雾妤柔也绷着脸。 虽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可那双握着弓箭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阿萝迦。 当初万蛊门的叛逃圣女,在客栈里炼蛊、种花。 就这么……没了?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风声呼啸。 雾妤柔压下心头那股沉重的情绪,目光落在莫棠身上。 这轻功……快得离谱。 她从未见莫棠用过这等身法。 天枢宗的轻功没有这等速度,江湖上能比肩的也寥寥无几。她正要开口问…… 莫棠的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连着雾妤柔被带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皱眉道:“怎么回事?” 莫棠没说话,咬着牙继续往前掠。 可那身法越来越不稳,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歪歪扭扭,随时都要栽下去。 雾妤柔现在整个人都是僵的。 背上还背着那张大弓,箭壶在腰间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石飞快地往后退。 快是真的快,可这歪歪扭扭的,也是真的吓人。 雾妤柔数不清第几次被她带得东倒西歪,实在没忍住:“你这轻功……是租来的吗?” 闻言,莫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树梢上栽下去。 她稳住身形,心里默默嘀咕: 还真是租来的。 系统商城的临时功法,按时间和次数计费,用完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假装没听见。 雾妤柔见她这副模样,更加无奈:“能不能稳当些?” 莫棠本来就手忙脚乱的,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服气就冒了上来。 她侧头瞥了雾妤柔一眼:“那你下去用腿走吧。” 雾妤柔:“……” “你箭术确实牛…厉害,”莫棠一边歪歪扭扭地往前窜,一边道,“可轻功不也一塌糊涂?还不如我呢。” 雾妤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轻功,也就比普通弟子强那么一点。 跟眼前这歪歪扭扭的半吊子比,还真不一定比得过。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 莫棠见她不再吭声,心里那点得意还没升起来,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就往一边歪去。 “哎!”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堪堪稳住身形。 经过这一番动作,雾妤柔脸色都白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莫棠嘴上应着,脚下却越来越不稳。 这瞬息千里确实快,可消耗也大。 她内力本就不算深厚,这会儿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身形越来越歪,越来越晃,像一只喝醉了酒的燕子,在山林间歪歪扭扭地穿梭。 雾妤柔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找个地方歇歇?” “下山的路就这一条。” “……” 两人继续往前掠。 刚下了天枢山,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官道。 秋日的官道上行人不多,这里又是天枢宗的地界,车马更是零星。 莫棠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划着弧线,雾妤柔被她带得七荤八素,正要开口让她歇一歇…… 前面出现了一辆马车。 看着低调,车身是普通的桐木色,车帘是素净的青灰色,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 可那马车的轮毂上,嵌着一圈细细的银边; 车帘的布料,是上好的蜀锦; 就连那两匹枣红马,看着普通,可那骨架、那毛色、那气度,分明是军中的战马。 莫棠歪歪扭扭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小心!”雾妤柔猛地回神,大喊。 莫棠也发现了,她想转弯,可这破轻功她还没练熟,身子刚往左偏,又往右歪了过去。 她就这么歪歪扭扭、直直地朝着那辆马车撞了过去。 “嘶!” 拉车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猛地一晃,车帘剧烈抖动。 马车内,一道黑影闪电般冲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挡在马车前,长剑出鞘,大喝一声: “公子小心!” 雾妤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莫棠的后领,另一只手抽出腰间软鞭,朝路边一棵大树的枝干甩去。 软鞭缠住树枝,借着那股力道,她猛地将两人往旁边一带…… 堪堪避开了马车。 两人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莫棠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口草,狼狈至极。 雾妤柔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散了,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的冷峻此刻只剩下一脸无语。 紧急关头,她护着长弓,肩膀被石头磕了一下。 此刻动了动,阵阵钝痛传来。 不过还好问题不大。 马车的护卫还举着剑,警惕地看着她们。 此时,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苍白的、却异常清俊。 那人看着地上摔成一团的莫棠和雾妤柔,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箭矢。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弯了弯唇角。 “两位……没事吧?” 莫棠从草里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润的、却带着几分病气的眼睛。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吐掉嘴里的草,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赶路太急,没刹住。” 两人对视一眼。 【叮咚!发现特殊任务目标,身份???内力层级???危险系数???情绪波动预期收益:S+】 莫棠一顿。 雾妤柔从地上站起来,冷着脸拍了拍身上的土。 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又落在那几个护卫身上,最后落在那位年轻公子脸上。 她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第270章 踏平就好了 那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扫过,微微一笑: “无妨。两位姑娘没事就好。” 他放下车帘,声音从里面传来:“走吧。” 护卫收起剑,翻身上马。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远去。 莫棠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道: “那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雾妤柔点了点头。 端看那人的气度,更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还有那马车,怎会出现在此地? 她眉心微蹙,偏了偏头。 旁边的小山是…… 涿光山。 “管他是谁。”雾妤柔收回目光,“先赶路。” 莫棠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施展那半吊子轻功,雾妤柔一把拉住她。 “等等。” 莫棠回头。 雾妤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这轻功,到底能不能稳当点?” 莫棠:“……”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大概……能吧。” 雾妤柔看着她那副模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无奈。 “算了。”她松开手,“走吧。再摔几次,总能摔会的。” 莫棠:“……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雾妤柔没有回答,转身朝前走去。 莫棠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护卫才收起长剑,翻身上马,回到马车旁。 他压低声音,对着车帘内禀报: “公子,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往西北方向去了。”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 年轻公子靠在车壁上,手中捏着一方素帕,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西北?” “是。”护卫点头,“属下看得很清楚,确实是西北方向。那边是……”他顿了顿,“万蛊门的地界。” “哦?”年轻尾音微微上扬。 他靠在车壁上,回想方才那两个人的模样。 一个冷面,一个狼狈。 那冷面的女子,背上背着一张通体银白的长弓,弓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弓,不是凡品。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万蛊门的人,会用那样的弓?” 护卫一愣,摇了摇头:“属下也觉得不像。万蛊门的人,用蛊的多,用弓箭的……倒是少见。” 公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捏着帕子,轻轻咳了几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那咳嗽声虚虚弱弱的,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护卫连忙递上水囊,眼中满是担忧。 “公子,您身子还没好全,要不咱们歇一歇再赶路?” 公子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山影上。 “那两个人,是从哪个方向下来的?” 护卫想了想,答道:“从天枢山下来的。” “天枢山?”公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的边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天枢山是大山,山势连绵,峰峦叠嶂。 天枢宗的总舵就建在主峰上,占据了天枢山最好的地段。 可天枢山那么大,旁边还倚着不少小山头,其中有一座,叫涿光山。 涿光山不高,也不险,常年云雾缭绕,鲜有人至。 约莫十年前,一个病弱的皇子被送去那里“养病”,从此再没有人提起过。 公子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在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快些赶路吧。”他放下水囊,靠回车壁上,闭上眼。 “前方还有礼物等着我们呢。” 护卫一愣:“礼物?” 公子没有回答,放下车帘时,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随后又恢复成一副久病后的破碎之感。 “走吧。”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别让……别人等急了。” 护卫点了点头,策马前行。 车内之人闭上眼,靠回车壁上。 马车轻轻摇晃,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方才那番思量不过是寻常的走神。 可那只捏着帕子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窗外,秋阳正好。 马车朝着玉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 幽蓝的光芒在岩洞中一闪而过,像是深海中忽然亮起的鬼火。 令支支从光芒中踏出。 一身宝蓝衣裙,裙摆上绣着暗纹,在幽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长发半挽,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如月,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她站在岩洞中央,身后那扇传送门缓缓闭合,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拢,最终消失不见。 岩洞里很安静,水声突现。 池水深处,一对竖瞳缓缓睁开。 水面微微翻涌,巨大的蛇头从池底探出。 鳞片在幽暗中泛着蓝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如同最精密的铠甲。 令支支走到池边,伸出手,轻轻抚上巨蟒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 巨蟒垂下头,任由她的手在鳞片上划过,竖瞳微微眯起,竟显出几分乖顺。 那画面,极美,极诡异。 令支支靠在巨蟒的头边,望着池水深处那一片幽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 “阿萝迦死了。” 巨蟒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镜非台为探查境无尘的消息,将手伸到了阿萝迦那边。” 令支支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如此,便得知门主之争,大长老和三长老联手,把她逼进了万毒窟。”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的蛊虫,她的本命蛊,全被夺了。人掉进万毒窟,连尸骨都没留下。” 岩洞里安静了一瞬。 巨蟒的头微微抬起,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光。 令支支抚着它的鳞片,目光落在幽深的池水中,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不可控的万蛊门,”她低声喃喃,“你说,该怎么办?” 巨蟒不能回答,只抬起头,竖瞳盯着她,口中发出低低的嘶鸣。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原始的、野蛮的杀意,在岩洞中回荡。 令支支听着那嘶鸣声,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巨蟒的头,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笑意里,有疯狂,有邪肆,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你说的对。” 她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水渍,目光落在巨蟒那双幽冷的竖瞳上, 一字一句道:“踏平就好了。” 巨蟒的竖瞳骤然亮起,庞大的身躯在池水中缓缓游动,鳞片摩擦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花四溅,池水翻涌,整个岩洞都在微微颤抖。 令支支转过身,抬起手,掌心泛起幽蓝的光芒。 光芒从她指尖蔓延,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门扉的轮廓。 传送门。 看到这一幕,系统捧着不存在的双颊震惊不已。 这这这…… 宿主她……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个岩洞都映成了一片幽蓝。 巨蟒从池水中游出,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她身后,竖瞳盯着那扇正在成形的门,口中嘶嘶作响。 令支支站在门前,回头看了它一眼。 唇角弯了弯。 “走。” 她转过身,迈步踏入那扇门。 “我带你去饱餐一顿。” 幽蓝的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巨蟒嘶鸣一声,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消失在光芒之中。 传送门缓缓闭合。 岩洞里重归寂静,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 第271章 老毒虫 明明是白天。 西北连绵的暗色森林却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群山之间。 将此地笼罩成一片暗色。 这里,是万蛊门的巢穴,江湖人称之为邪教,正道人士提起此地无不色变。 密林深处,白骨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 两侧的枯枝上挂着风干的蛊虫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与毒瘴的气息,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暗处传来,还有随处可见的毒虫蛇蛛。 看来,万蛊门的巢穴就藏在这里。 一道幽蓝光芒在林间空地上一闪而过。 亮得诡异。 光芒散去后,空地上多了一个人,一条蛇。 那人一身宝蓝衣裙如同鬼魅,裙摆上沾着露水,长发半挽。 她立在那,面容绝美,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踏青的。 而她身后,一条巨蟒盘踞在枯树之上,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蓝光。 但它那双竖瞳足有灯笼大小,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万蛊门巡逻的弟子正打着哈欠从树后转出来。 一抬眼,对上了那两盏灯笼似的竖瞳。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光线本就昏暗,密林幽深,出现幻觉也是常有的事。 可那竖瞳动了动,冷冷地盯住了他。 巡逻弟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手中的蛊哨差点没拿稳。 抖着手塞进嘴里猛吹几声。 尖利的哨声划破暮色,惊起林中一群乌鸦。 “敌袭!有敌袭!” 微小的蛊虫从哨声中分化而出,振翅飞向密林深处。 它们穿过白骨堆砌的祭祀台。 穿过挂满毒虫干尸的甬道。 穿过一扇扇刻满诡异图腾的石门。 最终抵达万蛊门的议事堂。 议事堂里,烛火是惨绿色的。 巨大的石桌上摆满了毒虫罐、骨皿、还有几具尚未处理完的动物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绿光映在他们脸上。 照出一张张或阴鸷、或癫狂、或阴沉的面孔。 石蝎垂首站在一旁,面色发白,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袖中的蛊皿。 他忍不住开口:“大长老,阿萝迦背后的靠山是惑心林那个女人……青璃师姐说过,那女人绝非善类。她若知道阿萝迦死了……” “知道又如何?” 三长老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石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巴掌拍得石蝎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莫慌,”三长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不过是个女子。老夫打听过了,她已经去了玉京城,在那边开什么雅集,忙得很。就算是皇帝……” 他扭头看向大长老,笑容愈发张狂,“天高皇帝远,她能奈我何?” 大长老坐在石桌主位旁边,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没有回应三长老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脸沉得像一块石碑,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不会回应。 阿萝迦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小时候炼蛊失败,被反噬得浑身发紫,是他把她抱回屋里,亲自守了一夜。 她第一次炼出本命蛊时,第一个跑来给他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拍着她的头说“不错”,她笑得比什么都开心。 但……也是他,亲手将噬心蛊钉入她的心脉。 阿萝迦会回来参加大祭司考核,谁也没想到。 万蛊门本就不是名门正派,自古便是胜者为王。 她的蛊王经已经修到第五卷,还晋升成“蛊王”,在门中威望日盛。 若让她成了大祭司,他们这些老家伙往哪儿放? 所以门主哄骗她参加考核,二长老在她的蛊皿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腐心散,三长老布置了万毒窟做陷阱。 而她最信任的大长老。 则在她被腐心散侵蚀、被万毒窟重伤、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轻轻叫了一声“丫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信任。 而他,干脆利落把噬心蛊钉进了她的心脉。 大长老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张脸依旧威严,依旧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三长老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暗骂了一句“老毒虫”。 他最看不惯大长老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明明心最狠,手最黑,偏要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 恶心。 “你们怎么处理我不插手。” 二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 他坐在石桌最暗的角落,手里摩挲着一个光滑的头骨。 那头骨比寻常的小得多,一看便是婴幼儿的。 他双眼下一片乌青,眼窝深陷,眼球凸出,像是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盯着手中的头骨,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的兴奋: “但我要她的骸骨。阿萝迦毕竟是炼蛊天才,这次回来,还真让她在蛊王经上有所突破。她的骨头里,一定还残留着蛊力。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他说话时表情极其夸张。 那张枯瘦的脸扭曲着,赤红的双眼瞪得异常大,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三长老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她的尸骨?你去万毒窟捡吧。那些蛊虫啃了三天三夜,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你剩下。” 二长老闻言,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好啊。”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三长老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后背一凉。 正想说什么时,一声拐杖触地的闷响在议事堂中炸开。 “够了。” 坐在主位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一袭华贵黑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蛊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拐杖。 那张脸布满皱纹,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万蛊门门主。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石蝎脸上,声音不怒自威: “一个小小丫头片子,哪值得你们这么费心?” 三长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阴森的议事堂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他猛地收住笑声,盯着门主,一字一句道: “小小丫头片子?她蛊王经已经修到第五卷了。” 第272章 蛊皿 门主的眼神冷了一瞬。 三长老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若非她松口让青璃带回引魂蛊……”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门主脸上转了一圈,笑容里满是讥讽,“咱们的门主,恐怕就已经归西了。”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石蝎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二长老低头摩挲着头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大长老依旧端坐,面色如常。 门主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三长老那张放肆的脸,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三长老向来如此,目中无人,口不择言。 这张嘴,早晚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但不是现在。 紧接着,大长老适时开口。 他微微欠身,对门主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 “引魂蛊本就是万蛊门的东西,阿萝迦不过是物归原主。门主吉人自有天相,转危为安是必然之事,与旁人何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拍了门主的马屁,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三长老又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斜睨着大长老,眼中满是讥讽。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明明是条毒蛇,偏要装成忠犬。 引魂蛊不就是她唆使阿萝迦偷走的吗? 阿萝迦把他当父亲,他把阿萝迦当什么? 当垫脚石。 当用完就扔的工具。 当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剧毒无比的的老家伙。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门主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阿萝迦已死,万蛊门再无内患。至于惑心林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不过是个开客栈的。玉京城离此地千里之遥,她还能飞过来不成?” 话音未落,议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门、门主!大事不好!” 门主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弟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外、外面……有一条蛇……好大的蛇……” 三长老嗤笑一声:“蛇?万蛊门还怕蛇?” “不、不是……”那弟子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那蛇的眼睛……有灯笼那么大……它、它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石桌旁的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门主霍然站起,白骨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发出响声。 他的目光穿过议事堂的大门,望向外面。 那里,幽蓝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逐渐靠近。 蓝裙翩跹。 令支支迈步踏入议事堂。 裙摆从白骨铺就的地面上扫过,不带一丝声响。 烛火是惨绿色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挂满毒虫干尸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她站在堂中央,唇角弯弯,清透如琉璃的眸中却未见半点笑意。 那笑容只是挂在脸上的,像一张画皮,底下的东西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哐当”一声。 一个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的炼蛊器皿滚落在地。 石蝎在看见令支支的那一刻,脸色刷地白了,浑身也止不住的发抖。 如此,刚得手的蛊皿,便一哆嗦,从掌心滑落。 堂中几人看清他的神情,心中便已猜出这女人的身份,随即同时变了脸色。 大长老面色一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旁门主握着白骨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二长老则依旧坐在角落里,赤红的双眼盯着那条缓缓游入议事堂的巨蟒,眼中满是癫狂的兴奋。 就在此时,三长老霍然站起,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 但令支支的目光,只是落在地面,那个沾了灰尘的的蛊皿之上。 那是她给阿萝迦的。 阿萝迦拿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用。 她说这个器皿炼蛊成功率能高好几成,她要留着炼最重要的那只蛊。 后来阿萝迦回了万蛊门,带着这个器皿,带着她给的引魂蛊,带着一身的本事。 她说掌柜的等我,等我当了大祭司,万蛊门就是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去赴一场盛宴。 如今,器皿落在地上,像被丢的垃圾一样。 令支支微微蹙眉。 那眉头蹙得很轻,轻得像是不忍。 在惨绿的烛火下,那张脸低眉像是菩萨。 可那双眼睛里,尽是无情。 她低低地望着地上的东西,开口,声音很轻。 “废物。” 不知道是在骂旁边瑟瑟发抖的石蝎,还是已经死去的阿萝迦。 大长老站在最后方,拧着眉,指着令支支,怒喝道:“尔敢闯入,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在议事堂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令支支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蛊皿上,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见状大长老更加恼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万蛊门重地,岂是你一个开客栈的……” 说话间,旁边的三长老眸中的阴鸷之色一闪而过。 蓦地,长袖一抖。 血红色,长如丝多如线的虫子直直射了过来。 袭来之时,隐约可见血线虫尖锐可怖的口器。 令支支依旧没有动。 但她身后的巨蟒动了。 那庞然大物从暗处蜿蜒而出,鳞片在惨绿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蓝光,层层叠叠,像最精密的铠甲。 它吐着猩红的信子,竖瞳冷冷地锁住三长老。 长尾一甩! 眨眼间。 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尾巴就到了三长老眼前。 “砰!” 他被拍飞出去,整个人像一只破布袋,撞翻了一路的蛊皿架、骨器台、毒虫罐,稀里哗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袖中蛊虫尽断,软软趴趴落地。 最后,他自己也撞在墙上。 而身后那堵厚实的石墙,竟被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三长老从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白骨碎片。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几个长老看着那巨蟒,眼中不约而同地浮上凝重之色。 这是何等的力气? 何等的速度? 那一尾巴若是拍在自己身上…… 第273章 你也配? 门主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还维持着镇定。 大长老又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令支支和巨蟒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二长老坐在角落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盯着巨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令支支始终望着地上的蛊皿,良久,她才缓缓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扭动脖子,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活动筋骨。 然后她笑了。 怒极反笑,唇角弯弯,眉眼弯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可那亮光底下,是彻骨的寒。 她垂眸,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和久别的故人说话。 “那么多东西交给你了。子母引魂蛊的母蛊都给你了。你还落得如此下场。”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笑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无可奈何的心疼。 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真是废物。”她道。 大长老站在阴影里,迅速判断着眼前的局势。 那条巨蟒盘踞在堂中,堵住了大半出路,那女人虽然没动手,可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悄悄后退一步,目光与门主在空中一触即分。 这女人来者不善,那条蛇更是棘手,硬拼不是办法。 门主接住他的眼神,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运用内力,高声喝道: “来人!将此女拿下!生死不论!有功者…来年可进万虫境挑选蛊虫!” 万虫境。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议事堂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弟子们眼睛瞬间亮了。 万虫境,那是万蛊门的圣地,里面藏着历代门主长老留下的珍稀蛊虫,寻常弟子一辈子都别想进去一次。 如今门主开了这个口…… “冲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外面的弟子蜂拥而入。 各式各样的毒蛊从他们袖中、怀中、腰间飞出。 有通体漆黑的噬魂蛊,有泛着绿光的腐骨蛊,有细如牛毛的钻心蛊……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虫。 它们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朝着令支支扑来,像是要一口将她吞没。 巨蟒动了。 它盘踞在令支支身前,长尾横扫,拍飞了一片蛊虫。 蛇头俯冲,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数十数百只。 毒蛊在它鳞片上叮咬,却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可蛊虫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门口涌进来,拍飞一波又来一波,杀不尽,赶不绝。 巨蟒虽不痛不痒,却被搅得烦不胜烦,尾巴拍地的频率越来越快,口中发出低沉的嘶鸣。 烦蛇。 太烦蛇了。 令支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蛊虫海洋。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与传送阵同源,在惨绿的烛火中格外刺眼。 光芒凝聚,成形,一只蝴蝶落在她肩上。 那蝴蝶只有巴掌大小,翅膀呈半透明紫色,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美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它停在她肩头,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香风。 然后。 所有的蛊虫都停了。 那些扑到半空的、爬在地上的、贴在房顶上的、密密麻麻的、成千上万的蛊虫。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猛地僵在原地。 它们在空中挣扎,在地上翻滚,在房顶上抽搐,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那场面诡异又盛大。 成千上万只蛊虫同时挣扎,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癫狂之舞。 然后,一只接一只,落了下来。 有的从半空坠落,有的从墙上滑落,有的从房顶掉下来,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片刻之间,议事堂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蛊虫尸体,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令支支侧眸,看着肩上那只小蝴蝶,唇角弯了弯。 “去吧,” “不用顾忌。你也吃个饱。” 小蝴蝶扇了扇翅膀,像是在点头。 “要是级还升不上去……”令支支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那小蝴蝶翅膀扇动的频率明显乱了一拍,“回去拔了你的翅膀。” 小蝴蝶连忙振翅飞了出去,那速度比方才快了十倍不止。 死翅膀快扇快扇快扇。 它扑进那片蛊虫堆里,翅膀一扇,便有数十只蛊虫化为齑粉,被它吸入腹中。 它飞到哪里,哪里就清出一片空地,吃得不亦乐乎。 巨蟒趁机清剿着剩下的弟子。 长尾横扫,拍飞一片。 蛇头俯冲,撞倒一排。 那些弟子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可议事堂的门就那么大,往哪儿逃? 三长老趴在地上,还在吐血,想爬都爬不起来。 二长老却像是看不见眼前的危机,他盯着巨蟒,眼中的癫狂越来越盛,嘴里念念有词: “这么大的蛇……这么大的蛇……它的鳞片,它的骨头,它的血……” 他站起身,踉跄着朝巨蟒走去,伸出手,像是要去抚摸那冰冷的鳞片。 门主和大长老见势头不对,连连后退。 门主握着白骨拐杖的手在发抖,面上的镇定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大长老比他退得更快,已经退到了议事堂的后门前。 石蝎缩在角落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扇后门。 门主和大长老已经快到了,他要是现在跑,应该还来得及。 他弓着身子,贴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后门挪。 快了,快了,就差几步…… 忽地。 地上的蛊皿动了,蓦地飞了起来。 那东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石蝎的方向激射而去。 石蝎还没来得及回头。 “嘭!” 鲜血四溅。 蛊皿钉入他的后脑,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撞在墙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头颅被砸得稀烂,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身体挂在墙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令支支没有回头,动了动脚,仿佛刚刚只是踢走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顺便砸死了一只碍眼的蚊虫。 “我给她的东西,你也配碰?”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小蝴蝶吃蛊虫的窸窣声,和巨蟒尾巴拍地的沉闷声响。 门主和大长老站在后门前,一步也迈不动。 二长老还伸着手,痴痴地望着巨蟒,嘴里喃喃自语。 三长老趴在地上,使了好半天的力。 最后只能翻个身,像个破布娃娃仰躺在地上,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令支支终于抬起脚,从地上那堆碎片旁边走过。 她的裙摆扫过那些碎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议事堂中央,在那些长老们曾经坐过的位置前站定,转过身,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外,暮色沉沉,密林幽深。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萝迦是我的人…动她之前,没人打听过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惨绿的烛火中一闪而过。 “没关系。从今天起,万蛊门……没有打听的必要了。” 第274章 骨肉蚕 令支支的目光扫过这座早已烂透了的万蛊门。 白骨为饰,毒虫为灯,满地的蛊虫尸体还在微微抽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气息。 她站在堂中央,看着那些瑟缩的身影。 她忽然想笑。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些来的。 不是像现在这样…… 死了一个阿萝迦,还要替她来这里收尸。 该早些来的。 把这座毒窟,从根子上,连泥带土地,一起荡平。 她这样想着,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根细针在轻轻地扎。 那根针扎得不深,也不疼,只是让人隐隐地、绵绵地难受。 此时,她的目光悠悠落在门主和大长老身上。 那两个人正无声地对视,眼中交换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挣扎。 大长老忽然动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飞速掐诀,指尖泛起诡异的黑光。 他怒目咬牙,低吼一声。 “来呀!只要能将此女拿下,门主承诺,给他个长老的位置坐坐!” 话音刚落,几个刚被巨蟒扫翻的弟子,眸光微动。 三长老不知生死,二长老癫狂如痴。 机会来了。 他们擦了擦嘴角的血,翻身而起。 富贵险中求,再来! 与此同时,门主眼中闪过一道暗光,白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一圈暗紫色的纹路从杖底蔓延开来。 与大长老配合,两个极其厉害的蛊术在空气中交织、融合、膨胀。 猛地朝令支支笼罩过来。 那是万蛊门压箱底的本事,需二人合力才能施展的禁术。 不求一击致命,只要能拖住她一时半刻,他们有的是阴毒的偷袭手段。 那光芒落在她身上,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试图束缚她的手脚、封锁她的内力。 令支支只觉得好笑。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破。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层光芒就碎了。 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像是被阳光融化的薄冰,碎得干干净净。 大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令支支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是轻功? 是瞬移? 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来不及想,那只玉白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重重的地捏住了他的脖子。 大长老被提了起来。 他比令支支高出大半个头,可此刻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鹌鹑。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用内力挣脱,却发现自己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令支支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清,很透,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琉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普通询问: “你就是大长老?” 她歪了歪头,“你不是她的师父吗?也是你让她带引魂蛊叛逃的……如今她回来了,你就要她死吗?”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大长老的脸又红了几分,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开。 薄唇轻启,令支支喃喃细语:“她……怎么就…死了呢?” 大长老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只觉得胸中燃起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胸腔,又从胸腔烧到四肢百骸。 他想挣扎,想反抗,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开始明白了。 方才石蝎那一脚,不是用了什么巧劲,就是纯粹的力气。 这女人的力气,大得不讲道理。 门主站在后门前,看着大长老被掐在半空,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 他握着白骨拐杖的手在抖,可他还是端着一副门主的架子。 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放肆!万蛊门重地,岂容你……” 令支支微微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不屑,又像是怜悯。 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你急什么?马上就能轮到你了!” 门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 铺天盖地,如山如岳,如渊如海的威压,压得在场所有人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门口欲上前偷袭的弟子们最先跪下。 然后是那些还在挣扎的、想跑的、想求饶的。 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三长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长老的膝盖弯了又弯,最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难道是…武道金丹之上的境界…… 门主也被压得跪了下去。 他的白骨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跪在那里,面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哆嗦着。 他明白了。 踢到铁板了。 不是普通的铁板,是天底下最硬的那块。 令支支手一松,大长老双脚触地,还未来得及喘息半口。 “噗通!” 双膝砸地,不受控的头也磕了下去。 “我说过,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敢隐瞒……” 令支支没有把话说完。 她的脚下已覆了上去,微微用力,踩住了大长老的头。 大长老被掐得半死,又摔在地上,此刻被踩着头,整个人趴在那里,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 令支支的脚不重,只是轻轻地踩在他的太阳穴上,可那力道,让他感觉自己的头骨正在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陷。 “阿萝迦是怎么死的?”她问。 大长老张着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被……被蛊虫啃食而亡……” “撒谎。”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脚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大长老惨叫一声,那惨叫短促而凄厉,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骨在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碎开。 “她已练到蛊王经第五卷‘引魂变’,足够她保命了。怎会被小小蛊虫啃食?” 令支支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随后,她目光幽深,继续道: “她离修成第六卷…只差一点,‘生死契’,蛊在人在,蛊亡人亡……可人若亡,蛊可代死一次。” “就差那么一点了。” 这最后一句,似叹似怨。 大长老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不是疼的,是怕的。 “不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蛊虫……是……是我……” 令支支没有说话。 脚下也没有再用力。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大长老闭上眼,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待她……自小待她……都是假的。” 令支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长老从前的威严体面尽失,哆哆嗦嗦: “我要炼一只蛊…无敌的蛊,名叫,骨肉蚕。” 第275章 就这? “……从小到大……让她炼蛊,让她变强,让她成为最好的养料……她越强,我的蛊就越强……” 大长老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自嘲。 “她以为我是她师父……她以为我教她蛊术是疼她……她以为我让她带引魂蛊叛逃是保她……” 他顿了顿,笑声更大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我养的一味药。”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小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停在令支支肩上,翅膀轻轻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巨蟒盘踞在门口,竖瞳冷冷地盯着堂中众人,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 二长老跪在地上,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大长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中的癫狂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恍然大悟的清明。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癫狂与兴奋。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才是那个高手。你竟然要饲骨肉蚕。” 大长老趴在地上,没有否认。 二长老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阴森的议事堂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骨肉蚕!骨肉蚕!”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胎中养引,童身饲蛊,以自身血脉为引,以至亲骨肉为食……难怪,难怪你对阿萝迦那么好,难怪你从小就把她带在身边,难怪你连引魂蛊都舍得给她!” 他盯着大长老,目光幽深得像两口枯井,“蛊如其名,若非自身血脉,无法炼成。阿萝迦她……是你的女儿吧?” 大长老没有说话。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不清表情。 二长老继续笑着,笑声越来越尖锐: “天时地利人和!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她的本命蛊,不朽尸蚕,再加上骨肉蚕的饲法哈哈哈!你才是真正的毒虫!我们这些人,和你比起来,算什么?算什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巨蟒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他身边,尾巴轻轻压在他胸口,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二长老抬起头,对上那双灯笼大的竖瞳,闭上嘴的同时,眼神中还是流露出贪婪。 令支支收回踩在大长老头上的脚,转过身,走到门主面前。 门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张威严的老脸此刻只剩下恐惧。 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年轻女子,嘴唇哆嗦着。 半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到底想怎样?”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议事堂中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白骨堆砌的墙壁,挂满毒虫干尸的房梁,碎裂的蛊皿,满地的蛊虫尸体。 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这地方,烂透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骨头到血肉,烂透了。 她忽然想起阿萝迦。 想起她第一次来客栈时的样子。 像一只刚出世,却又内向的小狐狸。 话虽少,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些来的。不是像现在这样……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可是……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阿萝迦 那个会在后院种花、会和小月打闹、会在她面前笑得温软的阿萝迦。 这个毒窟,就该她自己来。 从根子上,从骨子里,一寸一寸地荡平。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她的目光从门主脸上扫过,再到大长老二长老……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万蛊门,归我了。”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 令支支站在议事堂中央。 宝蓝衣裙在惨绿的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肩上停着一只紫色蝴蝶,身后盘着一条蓝色巨蟒。 她的目光落在大长老身上,落在那张贴在地上的、扭曲的、苍老的脸上。 “你养的那只蛊,”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在哪儿?” 大长老浑身一震。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看她。 良久,他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在我……心脉里。” 令支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的光芒。 “那就挖出来。” 那光芒薄如蝉翼,在她指间流转,像一柄无形的刀。 她看着大长老胸口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面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待切的肉。 大长老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逃,想爬起来,想用最后一点力气滚到一边去。 可那威压还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把他钉在原地,连小指头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指尖泛着蓝光,轻轻落在他心口。 妖女! 她是妖女! 否则怎会有这般手段? “等等!”他嘶声喊道。 试图想让其他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可是他作为一个长老都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其他人。 令支支没有等。 她的指尖刺入他的皮肉,像切开一块豆腐。 没有鲜血喷溅,那蓝光像是烧红的烙铁,所到之处,血肉焦糊凝固。 大长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让门口的弟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想跑,却被巨蟒一尾巴扫了回来。 令支支的手探入他的胸腔,不紧不慢,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耐烦。 “藏得倒是深。” 她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往里又探了几分。 大长老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 从嚎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气音。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往外凸,嘴里开始吐出白沫。 他的意识在模糊,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可他偏偏昏不过去。 那威压镇着他的神智,让他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被撕裂的痛楚。 然后,令支支的手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夹着一只蛊虫。 那蛊虫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半透明,像一块温润的玉。 它在她的指间蠕动,触须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它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一只蛊虫,倒像是一件精美的玉雕。 可它太虚弱了。 它的身体软绵绵的,蠕动有气无力,触须颤了几下就垂了下去,像是随时会断气。 令支支低头看着它,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第276章 嚼碎了咽下去 大长老躺在地上,胸口空了一个洞,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蓝光封住了伤口,也封住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偏着头,看着那只被捏在令支支指间的蛊虫,眼中满是不甘。 “阿萝迦……”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距离蛊王经第六层……就差一点……” 令支支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差一点……”大长老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要是再弱一点,我的骨肉蚕就能吞了她。她要是再强一点,就能反噬我。可她偏偏卡在中间,不强不弱,刚刚好让我的骨肉蚕吞不下,也反噬不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那个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边缘的焦黑血肉像一朵诡异的花。 “我的骨肉蚕……饿着……一直饿着……养了十几年的养料,到嘴边了,却吞不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太弱了。养料太强了,它吞不下去,所以它虚弱,所以它……” 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都是阿萝迦的错。她为什么要变强?她乖乖当我的养料不好吗?我养了她十几年,教她蛊术,给她资源,让她当圣女……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她的命是我的!她的蛊是我的!她的骨头、她的血肉、她的本命蛊,都是我的!” 令支支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苍老的、满是不甘的脸。 “她要是乖乖让我吞了,我的骨肉蚕就能大成。不朽蛊蚕已成蛊王,再加上骨肉蚕,合二为一,天下无敌。万蛊门算什么?江湖算什么?朝廷算什么?”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 “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 令支支抬起脚,踩在他脸上。 不重,刚好让他闭嘴。 “阿萝迦呢?”她问。 大长老的脸被她踩着,嘴巴歪向一边,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可那两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死了。” 令支支脚上的力度大了一分。 “在哪儿?”她又问。 大长老沉默了。 令支支脚上的力度又大了一分。 他的头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和方才一模一样。 “山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蛊洞……” 门主跪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猛地抬头。 蛊洞? 不是万毒窟? 不是说阿萝迦被蛊虫啃食殆尽了吗? 他看向大长老,眼中满是惊疑。 二长老也吃力的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蛊洞? 那是万蛊门的禁地,里面关着的都是历代门主长老用活人培育的凶蛊。 阿萝迦被关在那里? 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大长老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带着得意。 “她确实死了。” 他一字一句道,“我亲手把噬心蛊钉进她的心脉。她掉进万毒窟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后来我把她从万毒窟捞出来,关进蛊洞,她的身体还有用。骨肉蚕吞不了她的本命蛊,至少能吞她的血肉。”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门主的脸色白了。 二长老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三长老趴在地上,不知是昏是死。 门口的弟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令支支站在大长老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怒,不悲,不喜。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用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 火舌舔舐着那些刻满诡异图腾的石柱。 吞噬着挂满毒虫干尸的房梁。 席卷着铺满碎裂骨片的地面。 惨绿色的烛火被橘红色的烈焰吞没,议事堂里亮如白昼。 一人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威压压得跪了回去。 他跪在火中,华贵的黑袍被烧出一个个窟窿,银白的头发被火焰燎焦,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张着嘴,想喊,想叫,想求饶。 可那威压压着他的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地吞噬自己。 二长老没有跑。 他跪在火中,赤红的双眼盯着那只被令支支丢在地上的骨肉蚕。 那蛊虫在火焰中蠕动,莹白的身躯被烤得发黄、发焦、发黑。 他忽然笑了,但紧接着笑声被火焰吞没,只剩下那张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而自始至终都趴在地上的三长老。 火焰舔上他的后背,他的衣裳烧了起来,皮肉烧了起来,骨头烧了起来。 他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最后,是胸口空着一个洞的大长老。 他偏着头,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逼近,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脚边,他却觉得很冷。 他想起了阿萝迦。 想起她小时候炼蛊失败,浑身发紫,他把她抱回屋里,守了一夜。 想起她第一次炼出本命蛊,跑来给他看,眼睛亮汪汪的。 想起她叫他师父,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信任。 而他,把噬心蛊钉进了她的心脉。 此时,火焰吞没了他。 他后悔了。 “既是养料,就该尽早吞噬才是…哈哈哈……” 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将她嚼碎吞下……就不会像今天这般…… 后悔…后悔啊! 议事堂在燃烧。 那座用白骨堆砌、用毒虫装饰、用无数人的血肉浇灌的万蛊门议事堂,在熊熊大火中坍塌。 石柱断裂,房梁坠落,白骨碎裂,毒虫化作飞灰。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黄昏的天空染得更加暗沉。 令支支走出议事堂。 她的宝蓝衣裙上没有沾一粒灰。 肩上停着那只紫色蝴蝶,身后跟着那条蓝色巨蟒。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在灰烬中扫过,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 后面,火焰吞噬着一切,把那些声音吞进肚子里,嚼碎了,咽下去,再也吐不出来。 雾妤柔和莫棠赶到万蛊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不是天黑。 是烟。 浓烟从密林深处翻涌而起,遮天蔽日,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万蛊门上空。 火光在烟底明明灭灭,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臭味,夹杂着腐烂的甜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两人站在山道上,望着那片火海,一时谁都没说话。 莫棠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已经加快了步子。 山道上开始出现逃窜的人影。 万蛊门的弟子,三三两两,跌跌撞撞,有的衣裳烧了一半,有的脸上满是血污,有的跑着跑着就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们看见雾妤柔和莫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凶光。 万蛊门的人,向来不讲什么道理,来者即是敌。 两个衣衫褴褛的弟子从树后窜出来,袖中飞出两道黑光,是蛊虫。 雾妤柔眼皮都没抬,右手往后一探,搭弓,射箭。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弓弦还在嗡嗡作响,那两支箭已经钉进了两人的咽喉。 他们瞪大了眼,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还保持着弹射蛊虫的姿势,却再也动不了了。 扑通两声,先后倒地。 莫棠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前方那片火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来晚了?” 第277章 睡着了 万蛊门,山后。 令支支在一处隐蔽的洞口停下。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弯腰进入。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和万蛊门其他地方一样,又不一样。 这里的甜腥味更浓,更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很久。 令支支弯腰钻了进去。 巨蟒太大,进不去,盘在洞口,竖瞳盯着里面的黑暗。 小蝴蝶从她肩上飞起来,翅膀扇动,发出淡淡的紫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 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蛊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泛着幽幽的绿光。 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些分不清是什么的。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腥甜,像是进了某种大型动物的巢穴。 然后,她看见了阿萝迦。 阿萝迦躺在一张石台上。 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污和蛊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令支支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萝迦的额头。 很凉。 她弯腰,把阿萝迦从石台上抱起来。 阿萝迦很轻,轻得像一把枯骨,她靠在令支支怀里,头歪向一边。 被蛊虫啃食,露出白骨的手臂慢慢滑下,在紫色的轻纱袖中荡啊荡。 令支支抱着她,朝洞口走去。 外面,黄昏快要过去,夜幕降临。 万蛊门的巢穴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令支支抱着阿萝迦,站在山腰上,望着那片火海。 巨蟒盘在她身后,竖瞳倒映着火光。 小蝴蝶停在她肩上,翅膀轻轻扇动,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喜,不悲,不怒。 只是看着那火,看着那烟,看着那座正在坍塌的、烂透了的万蛊门。 “我带你回家。”她轻声说,低头看了阿萝迦眼。 令支支转过身,幽蓝的光芒在她身前亮起,勾勒出一道门扉的轮廓。 她抱着阿萝迦,迈步踏入那扇门。 巨蟒紧随其后,小蝴蝶落在她肩上,翅膀收拢。 光芒消散,火海依旧。 雾妤柔收起弓,大步朝万蛊门深处走去。 莫棠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穿过正在燃烧的建筑,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碎片,一路往里。 越往里走,越触目惊心。 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蛊皿,那些曾经被万蛊门弟子视若珍宝的炼蛊器皿,此刻碎得像垃圾,被人踩进灰里。 毒虫的尸体铺了满地,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被踩得稀烂,还有些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薄薄一层透明的壳。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焦糊的,腐烂的,甜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腥气。 莫棠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留下的痕迹,怎么那么眼熟? 突然有了某种猜想,她没忍住得了个寒颤。 有这么大的蛇吗? 嘶! 随后,她蹲下身,捡起旁边的一片碎片,翻过来看了看。 是上好的寒玉髓,好像是专门用来炼高阶蛊虫的。 她记得阿萝迦有一个看起来材质更好的,宝贝得不行,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想到这,她攥着那片碎片,手指微微收紧。 “走。”雾妤柔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冷硬,简短。 莫棠回过神,把碎片揣进袖子里,站起来继续往前。 两人绕过一堵倒塌的墙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万蛊门的议事堂。 或者说,曾经是议事堂的地方。 那座用白骨堆砌、被无数万蛊门弟子视作圣地的议事堂,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石柱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房梁烧得只剩下几根炭黑色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 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白骨和灰烬,踩上去沙沙作响。 没有活人。 至少,议事堂周围没有。 雾妤柔站在废墟前,目光扫过四周,忽然顿住了。 她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腰牌,青铜铸造,上面刻着万蛊门的图腾,已经被烧得变形,边缘都化了。 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门主。 莫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门主的腰牌。 再看看周围,这是……被烧成灰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谁干的? 谁能把万蛊门搞成这样? 听雨楼?不可能。 镜非台不是这种风格。 朝廷? 更不可能,朝廷巴不得万蛊门留着制衡江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裂的蛊皿上,又落在那块烧变形的腰牌上,最后落在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上。 鬼使神差的,一个张脸浮现心头。 那个名字在她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不能吧…… “还有人。” 雾妤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莫棠抬头,顺着雾妤柔的目光看去。 废墟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那人衣裳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浑身焦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他的腿好像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一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鼻子只剩两个黑洞,嘴唇烧没了,露出焦黄的牙床。 可那双眼睛还在,深深凹陷在焦黑的眼眶里,阴毒得像两条蛇。 他看见了莫棠,嘴角扯动了一下。 眼睛忽地眯起来,枯枝般的手指在地上划动,像是在画什么。 莫棠没来得及反应,只觉一阵恶寒从脊背窜上来。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看不见,摸不着,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变沉,手脚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的力气。 电光石火间,莫棠暗叫不好。 这老东西在吸她的生机。 她本能地想退,脚却像灌了铅。 那东西太快了,快得她连喊都来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阴毒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雾妤柔在几步之外,已经搭弓拉弦。 可箭矢再快也快不过已经贴在她脸上的东西。 千钧一发。 莫棠的身体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 不是她想歪,是那破轻功。 该死的、半吊子的、租来的轻功。 在她最要命的时候忽然不受控一般。 她整个人往侧边栽倒。 不过这一歪刚好避开了贴面而来的蛊虫。 她来不及庆幸,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碎片掷了过去。 碎片旋转着飞出,边缘锋利得像刀,精准地嵌进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那双阴毒的眼睛猛地瞪大。 枯枝般的手指僵在半空,生机蛊失去控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不动了。 二长老的头缓缓低下,那具烧得只剩半截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 莫棠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第278章 下一任主神 玉京城,漱玉雅集。 沉璧站在门外,手指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东家,淮王殿下和六殿下问,何时摆膳?云盟主也说,天色不早了……” 门内没有回应。 沉璧又叩了叩,正要再开口时,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们还没走?” 令支支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沉璧摇头:“几位殿下说,等东家回来一起用膳。云盟主也说,不急。” 令支支沉默了一瞬。 “让下面的人布膳吧。” 她迈步传送门,裙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我一会儿就来。” 沉璧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令支支低头又看了一眼阿萝迦,把她抱进暗室,放在榻上。 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萝迦的头发散开了,乱糟糟地铺在石台上,有几缕粘在脸上。 令支支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触到那张冰凉的脸。 顿了顿,又收回来。 她站在石台前,看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难道连我也可以升级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 没来得及开口,她的指尖已经点在了虚空中。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那光芒很淡,很柔,却让系统的核心处理器都颤了一下。 系统语塞了。 它能说什么? 它总不能说……宿主你已经强到能手搓传送门了吧? 那传送门是系统商城的东西,是需要花钱兑换的。 可她那扇门,是自己搓出来的。 自己搓的。 用那幽蓝色的光,像捏泥巴一样,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想开多大就开多大。 那是主神才有的能力。 还有挖大长老心脉那一下,那蓝光凝成的刀,那精准的控制力,那连血都没溅出来的利落…… 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做到的事。 也不是武神境能做到的事。 那是主神。 或者说是下一任主神的雏形。 系统没说。 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蝴蝶能升级,宿主当然也能。】 令支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又落在阿萝迦脸上,那张青紫色,不会笑的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她能活吗?” 系统的处理器又卡了一下。 阿萝迦早就断气了。 断气之前就已经被噬心蛊毁了大半心脉,又被万毒窟的蛊虫啃过。 大长老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具尸体了。 系统商城里那些起死回生的东西,都得建立在还有一口气的基础上。 可眼下阿萝迦何止是没气了? 她的魂魄都散了,她的本命蛊都被夺了,她的身体里连一丝生机都探不到。 系统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些“不能”“没办法”“救不了”在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被它咬咬牙咽了回去。 【能活。】 令支支的手指微微一顿。 【但得完成你现阶段的目标。】系统又补了一句。 目标? 令支支望着某处出神,她的目标…… 攒够声望值和威慑值。 达成永生。 原来系统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暗室里一闪而过。 她低头,伸手摸了摸阿萝迦的脸。 指尖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快些醒。”她的声音异常温柔,“万蛊门还要交到你手里。” 阿萝迦没有回答。 那张脸依旧苍白、冰凉、没有生气。 令支支收回手,转过身,走出了暗室。 当她推房间门时,蛊悬铃正候在门外边。 他不知站了多久。 像一截沉默的影子,融在暗处的墙壁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听见门响,蛊悬铃微微抬起眼,对上令支支的目光。 那双澄澈的琉璃瞳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情? 很淡,一闪而过,像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了就没了。 可蛊悬铃还是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浑身僵了一瞬。 是谁? 是谁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在她身边这么久,见过她笑,见过她怒,见过她漫不经心地玩弄人心,见过她面无表情地取人性命。 可他没见过她这样。 那种温情,不是对着他…… 是谁?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被掩盖在雅集的熏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之下。 血腥气,焦糊味。 还有……熟悉的…腐甜。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正要细辨。 令支支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何事?”她问,声音淡淡的。 蛊悬铃收敛神色,微微垂眸。 “没事。只是想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助。” 令支支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正要走,蛊悬铃忽然开口:“掌柜的。” “嗯?” “还是换身衣裳吧。” 令支支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的裙角。 宝蓝色的裙摆上,脏了一块。 不知道是在山洞里蹭的,还是在抱阿萝迦的时候蹭的。 暗沉沉的一块,在烛光下不太显眼,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点了点头,由着蛊悬铃跟在身后,去换衣裳。 蛊悬铃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方才那表情,到底是对谁的? 后院亭中,灯笼轻晃。 秋风吹过流水,绿植的叶子沙沙作响。 几片枯叶飘进池子里,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 亭子里摆了一张圆桌,菜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还冒着热气。 沉璧领着几个丫鬟退到亭外,垂手站着,随时等着添茶倒水。 裴今安抱臂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几道菜,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温润无害,可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局势,是越来越诡异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倒是挺闲的。” 裴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茶是新的,比下午的淡一些,大概是怕晚上喝了睡不着。 “彼此彼此。”他放下茶杯,面色如常,“皇兄不也坐了一下午?” 第279章 我用眼睛看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池面,带来一丝凉意。 沉璧连忙上前,给三人各添了一盏热茶。 裴今安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上漂浮的几片茶叶,忽然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散得很快。 “说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亭外的夜色中,“令掌柜这一去,去了挺久。” 闻言,裴昭宁斜睨他一眼。 云渡川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了一下。 裴今安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加深了几分: “沉璧姑娘,你们东家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 沉璧站在亭外,闻言微微欠身: “回殿下,东家有些私事要处理。已经让人去催了,应该快了。” “私事?” 裴今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什么私事?” 沉璧面色不变: “殿下恕罪,东家的私事,奴婢不敢过问。”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不敢过问。那本王就再等等。” 他端起茶盏,悠悠地喝了一口。 裴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亭外那条回廊上。 云渡川低头喝汤,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光晕在桌上跳了一下。 那些菜还冒着热气,沉璧示意丫鬟们把凉了的撤下去,换上新的。 又过了一会儿。 回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裴今安放下茶盏,裴昭宁抬起眼,云渡川放下汤碗。 灯笼光晕中,令支支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藕粉色的,比方才那件宝蓝的素净许多。 发髻重新挽过,一支白玉簪,干净利落。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依旧一身玄衣,面无表情。 她走到亭子里,扫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又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唇角微微弯了弯。 “久等了。” 裴今安看着她,唇畔轻牵:“不久,令掌柜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令支支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几位怎么还不吃?菜都凉了。”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三个人,一个皇子,一个王爷,一个未来漕运盟的掌舵人。 坐在这儿等了她一下午,等她来了一起吃饭。 等来了,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久等了”,然后就开始吃菜。 好像他们坐在这儿等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迟到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肚。 “令掌柜说的是,”他笑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昭宁没有说话,默默拿起筷子。 云渡川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沉璧站在亭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表面上和和气气,可那气氛,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她摇了摇头,示意丫鬟们再添一壶热茶。 令支支始终但笑不语,听着三人你来我往地闲聊。 淮王讲起京城最近的几桩趣闻,六皇子偶尔接一两句,云渡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桌上的菜换了两轮,汤也添了三次,气氛难得地平和。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和。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 步子又快又急,衣裳下摆带起一阵风。 裴今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放下茶杯,朝那人抬了抬下巴。 护卫快步走到他身侧,俯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但在座的人武功都不低,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夜风中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他们耳边说话。 “殿下,西北急报。万蛊门被灭门了。整个巢穴被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无一幸免,门下弟子逃出来的不足三成。据说……” 那护卫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所为。” 裴今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下去吧。”他淡淡道。 护卫领命,快步退下。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今安的目光从他的好六弟脸上扫过。 然后从不咸不淡落在云渡川身上。 最后才是令支支和她身后沉默候着的蛊悬铃 那目光藏着审视,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们猜……我这护卫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裴昭宁端着茶杯,面色如常。 云渡川低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 令支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站在她身后的蛊悬铃,面无表情,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裴今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万蛊门被灭门了。” 这下,几人终于有了反应,只不过却是浮于表面。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沉默恰到好处地发酵,才继续道: “整个巢穴被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无一幸免。” 云渡川最先开口,语气平淡:“哦?” 那一声“哦”,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惊讶还是不在意,但至少说明他确实听到了。 裴昭宁抬起头,目光在裴今安脸上停了一瞬,问了一句:“谁干的?” 裴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裴昭宁和云渡川,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令支支正在吃鱼。 鱼肉很嫩,筷子轻轻一夹就碎了,她小心地夹起一块,蘸了蘸碟子里的醋,放进嘴里, 眉眼舒展,似乎很满意。 “令掌柜怎么看?”裴今安问。 令支支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我用眼睛看。” “……” 裴今安看着另外两人那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憋屈。 正要开口,令支支已经放下筷子,正了正色。 “淮王殿下,”她问,声音认真了几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第280章 我的妈! 裴今安一愣。 他本以为她会继续打哈哈,或者干脆不接这个话茬。 没想到她忽然认真起来,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护卫说是今日黄昏发现的。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还不清楚。不过火势很大,烧了很久,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消息是从万蛊门附近的暗桩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令支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又拾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灭门之人,”她忽然开口,“该是极为强大,且人数众多吧?” 裴今安挑了挑眉。 “强大?人数众多?”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令掌柜觉得,多少人能灭万蛊门?” 令支支没有回答,继续吃饭。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挑衅。 “天枢宗,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云渡川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裴昭宁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顺着淮王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现场谁不知道天枢宗算是令支支手里的势力? 莫棠是她一手扶上去的宗主,雾妤柔是雾晞白的妹妹,天枢宗背后的半个管理人。 天枢宗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淮王这么说起,意思再明显不过。 “雾妤柔和莫棠……” 裴今安继续道,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掌柜的真是教了两个好学生。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灭门。” 亭子里一片寂静。 风吹过池面,灯笼晃了晃。 令支支神色不变,仿佛淮王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今晚的又一道菜。 “天枢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地名。 “殿下是说,天枢宗灭了万蛊门?”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意。 “难道不是吗?” 令支支笑笑,没有回答。 裴今安等了好一会儿,令支支才像是吃饱一般,放下筷子开口道: “雾妤柔的箭术,江湖上能比肩的不多。莫棠虽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在天枢宗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运气。她们两个联手,再加上天枢宗的弟子,灭一个万蛊门,也不是不可能。”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听笑了。 “万蛊门盘踞西北这么多年,江湖上多少人想除之而后快,谁也动不了。结果呢?两个年轻姑娘,带着一队人马,一日之内,连根拔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令支支脸上停了一瞬。 “令掌柜,你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江湖上会怎么看天枢宗?会怎么看……你?” 有了先前那一出,裴今安真怕她又要说“用眼睛看”。 “殿下。”终于,她开口了,“你方才说,灭门的人是雾妤柔和莫棠?” 裴今安点头:“护卫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消息可靠吗?” 裴今安笑了:“万蛊门被灭,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再过两天,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至于动手的人是谁,现场留下的痕迹,逃散的弟子传出来的话,总有人会去查。” 令支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天枢宗为什么要灭万蛊门?” 裴今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万蛊门和天枢宗素有旧怨,两家在西北争地盘争了十几年。 可要说灭门,那可不是小打小闹,是彻底撕破脸,是你死我活。 天枢宗那位老宗主在世时都没做到的事,两个年轻姑娘一上任就干了? “万蛊门内部本就乱成一团,”令支支继续道,声音平淡,“门主病重,三位长老各怀鬼胎,引魂蛊下落不明。这种时候,谁去踩一脚,它都得倒。天枢宗不过是挑了个好时机。” 闻言。 裴今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令掌柜倒是清楚万蛊门的事。” 令支支笑了笑:“开客栈的,消息总得灵通些。” 裴今安没有接话。 这个女人,从方才到现在,面上不见半分异色。 听到万蛊门被灭,她不惊讶; 听到天枢宗动的手,她不慌张; 问他细节时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真的在思考,又像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是这消息下饭还是怎样。 令支支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豆腐嫩得很,筷子一碰就碎,她倒是夹得稳稳当当。 与此同时,令支支神游天外。 万蛊门……万蛊门…… 这名字着实一般。 之后该改什么名字呢? 她还交代了雾妤柔和莫棠扫尾,也不知两人做的怎样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 令支支趁换衣服的空隙,又手搓了一个传送门。 化为灰烬的万蛊门,莫棠和雾妤柔神情凝重,仔细探查。 一个回头…… “我的妈!” 莫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 她拍着胸口,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个阴森的鬼地方,长发披散的令掌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差点把她吓得去见太奶! 一旁雾妤柔松开搭在弓上的手,微微颔首:“掌柜的。” 莫棠回过神来,连忙站直了身子,叫了一声:“掌柜的。”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望着眼前这片废墟。 良久。 她收回目光,看向她们两个。 “万蛊门被灭门了。” 莫棠点点头:“我们看出来了。” 她挠了挠头,“可是掌柜的,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不是我们干的。” 令支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你们干的。” 莫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转头看向雾妤柔。 雾妤柔也愣住了。 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 她看着令支支,又看了看周围的废墟,眉头渐渐皱起来。 莫棠脑子一团浆糊,手指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雾妤柔。 “您是说……万蛊门被灭门了,是……我俩灭的?” 令支支点头。 “我俩?”莫棠又指了指自己,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俩灭的?” 第281章 不会是神仙吧 令支支又点头。 莫棠转头看向雾妤柔。 雾妤柔站在原地,脸上的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恍然的神情。 她看着令支支,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 “为什么?” 令支支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着那片废墟,声音很轻。 “万蛊门该灭了。可谁灭的,怎么说,很重要。” 她顿了顿。 “天枢宗刚换了宗主,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万蛊门这块硬骨头,谁啃下来,谁就是西北的老大。你们需要这个名声。” 莫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令支支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掌柜的连夜把她们叫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是为了给她们送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天枢宗在西北站稳脚跟、让江湖上再也不敢小看她们的大礼。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那万一有人查呢?” 令支支转过身,看着她。 “查什么?万蛊门被灭是事实,天枢宗与万蛊门有旧怨是事实,你们今夜出现在万蛊门附近也是事实。人证物证俱在,谁查都是这个结果。” “至于别的痕迹,我相信你们可以处理。” 莫棠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她们确实来了万蛊门,确实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附近的。 如果有人问起,她们没法否认。 而万蛊门已经被灭了,不管是谁动的手,她们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掌柜的不是在给她们送礼,是在把这份功劳,硬塞到她们手里。 哪怕她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无关紧要的扫个尾。 雾妤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看着令支支,目光复杂。 “掌柜的。” 她开口,声音有些低,“万蛊门……是谁灭的?” 令支支淡笑,她身后,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蓝裙照的得发荧光。 “记住,是你们灭的。回去之后,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们。”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掌柜的!”莫棠忽然叫了一声。 令支支回头。 莫棠站在那里,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您路上小心。”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踏入那扇门。 蓝光消散,夜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莫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我方就有……法师了?” 莫棠愣愣的,不可置信,“掌柜的不会是神仙吧?” “看来我对这个世界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十。” 自言自语完,她转头看向雾妤柔,雾妤柔也正看着那个方向,面色复杂。 “妤柔,”莫棠小声问,“万蛊门到底是谁灭的?” 雾妤柔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灰烬吹到她们脚边,又吹走。 远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也不重要。” 莫棠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废墟中,谁也没有说话。 …… 夜深了。 雅集前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沉璧带着丫鬟们收拾完残席,打着哈欠退了下去。 后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池子里的流水声,和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响。 蛊悬铃守在回廊拐角处,靠着廊柱,闭着眼,呼吸绵长,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听动静。 后院楼上,暗室的门虚掩着。 令支支坐在石台边,长明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阿萝迦还是那个姿势,头发铺散在石台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 令支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和石台一样凉。 她收回手,把阿萝迦的头发拢了拢,几缕碎发从指间滑下去,又回到原处。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不会醒的脸。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站起身,走出暗室,反手将门带上。 回廊尽头,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她,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扯下蒙面布。 雾晞白。 令支支靠在门边,看着他。 雾晞白走到她面前,气息有些不稳。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夜行衣的下摆沾着泥,左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没有受伤,但显然赶得很急。 “掌柜的。”他压低声音,“鹤闲那边有动静了。” 令支支挑了挑眉。 雾晞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今夜出城了。属下跟着他,一路往西,出了城大概二十里。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路上还换了两趟马。” “接人?”令支支问。 雾晞白点头: “应该是。他在城西二十里的驿站停下,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有一辆马车从西边过来,那马车看着低调,实则极不普通,青布车帘是蜀锦,拉车的马……是战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几个人,走路没声,呼吸压得很低,手一直放在腰间。属下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鹤闲上前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然后他们就遇袭了。” 令支支的目光微微一动。 “从路边的林子里射出一排箭, 。”雾晞白继续道,声音又快又低。 “不是普通的箭,是军用弩机。属下听那破风声就能分辨出来。护车的人反应很快,挡下了大部分。但对方人多,至少有二十个,全部黑衣蒙面,用的都是短刀,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他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口子。 “属下想上前帮忙,但对方人太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辆马车里的人,似乎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雾晞白皱了皱眉,“属下刚往前靠了几步,就有两支箭朝属下来了。不是那些刺客射的,是护车的人射的。他们以为属下和刺客是一伙的。” 令支支双眉心微动,没有说话。 雾晞白继续道: “混战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来远处有马蹄声,大概是附近的巡逻队被惊动了,那些刺客才退走。鹤闲和护车的人护着那辆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属下不敢跟太紧,绕了一圈才回来。” 他说完,看着令支支,等她的反应。 令支支靠在门边,沉默了片刻。 “马车里的人,看清了吗?” 雾晞白摇头: “车帘一直没掀开过。但属下看见鹤闲护着马车的时候,喊了一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喊的是‘殿下’。” 第282章 裴观雪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灯火。 鹤闲靠在车壁上,听着后面那辆马车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辆车上拉着伤者,有三个伤势不轻,其中一个被扶上车时,半边身子都是红的。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擦伤。 方才挡箭时蹭的,皮外伤,已经不流血了。 只是沾了些灰土,和着汗,干在皮肤上,有些发紧。 对面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鹤闲抬起头,正对上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节细长,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可那骨节的形状又分明很有力。 那只手掀开车帘,街边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灯光在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张脸便隐入阴影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太子裴观雪。 鹤闲见过他的画像。 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入翰林院。 有一回在宫里整理旧档,翻到一幅画像,画的就是太子。 画上的少年眉目温润,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旁边的小字写着“太子观雪读书图” 据说是陛下让人画的,画完就收进了库房,再没有拿出来过。 那时候的太子,虽然也瘦,但脸上还有肉,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不是现在这样。现在这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宣纸,一戳就破。 可那双眼…… 鹤闲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和画像上不一样。 画像上的太子,眼睛是温润的、安静的、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恬淡。 眼前这双眼睛,也是温润的,也是安静的,可那温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着,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裴观雪放下车帘,街灯的光被挡在外面,马车里又暗了下来。 他靠回车壁上,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咳完便没了动静。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后面那辆车吱呀吱呀的声响。 裴观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沙哑。 “你如今,可算是切身体会我的处境了。” 鹤闲没有接话。 他看着对面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当朝太子,陛下唯一的嫡子,从小被送去涿光山养病,一养就是这么多年。 朝中几乎没有人提起他,偶尔有人说起,也是轻描淡写地带一句“太子体弱,在涿光山静养”,便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体弱。 静养。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被打发走了。 一个被送走十几年、朝中无人提起、回来时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的太子。 今夜又遇了刺。 这处境,确实让人唏嘘。 不过鹤闲却没有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擦伤,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即便太子看起来落魄至此,但这个人,依旧不容小觑。 他想起那封信。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入朝,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翰林院、御史台、陛下跟前,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人人都说鹤闲前程似锦,将来必是天子近臣。 他也这么觉得。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鹤闲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信,从头看到尾,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信里写着他拼命想瞒下的事…… 他的出身,他那个被流放的伯父,他入京之前用过的名字,他改了族谱的事。 每一件,都是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掩住的,每一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把那封信烧了,盯着灰烬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又收到了第二封信。 第三封。 第四封。 每一封都是这样,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淡淡地提几句他的事,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他没有回信,也不知道该回给谁。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弄明…… 写信的人对他没有敌意。 那些信只是告诉他: 我知道你的事,但我不会说。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官。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然后今夜,他见到了太子。 当裴观雪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了一句“鹤大人,久仰”的时候。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信,是眼前这个人写的。 鹤闲的思绪被一阵咳嗽声拉了回来。 裴观雪咳了几声,又停了,靠回车壁上,呼吸有些重。 鹤闲斟酌着开口:“殿下可知,今夜行刺的是何人?” 裴观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没有太子的架子,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倒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闲聊。 “鹤大人在朝中以聪明出名,”他睁开眼,看着鹤闲,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不如猜猜。” 鹤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聪明,向来是用在审时度势上。 可眼前这个人,他拿捏不准。 关于太子,他知道的太少了。 少到除了那些浅显的信息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太子知道他的事。 知道他拼命想瞒下的那些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裴观雪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不猜也无妨,我直说……” 鹤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观雪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六皇子。” 鹤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很快垂下眼,把那点吃惊压了下去。 实际上,他想过。 其实,淮王比六皇子更像幕后黑手。 淮王有手段,有城府,有野心,这些年朝中明里暗里的争斗,哪一件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六皇子呢? 同样被皇帝冷待,无权,见了谁都是一副温和的笑脸。 可方才那些刺客,招招都是死手。 军用弩机,制式短刀,训练有素的配合…… 不是要试探,不是要警告,是要人命。 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皇家人,下手狠,心更狠。 所以吃惊之余,他又觉得平常。 裴观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轻轻笑了一声。 “鹤大人,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这么轻易就告诉了你?” 鹤闲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观雪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穗子,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我信你。” 鹤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观雪的目光从穗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份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鹤闲没有否认。 裴观雪笑笑,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被立为太子,他被送去涿光山。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涿光山养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上辈子,他也等过。 等到了。 那把椅子他坐上去过,可最后…… 他又败了。 紧接着,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裴观雪死了。 死在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他醒了,醒在涿光山那间漏风的屋子里。 窗外下着雪,炉子里没有炭火。 他裹着被子,浑身发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第283章 矛盾 裴观雪花了些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重生了。 回到了被送去涿光山的第一年。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他不能走老路。 上辈子害过他的人,他要一个一个算清楚。 有用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拉过来。 鹤闲就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新帝登基,鹤闲是有从龙之功的。 至于新帝是谁…… 裴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又弯了起来。 还是那副脆弱带着几分病气的模样。 “鹤大人,”他轻声说,“往后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今夜的事,不急,慢慢来。” 马车辘辘前行,进了玉京城。 街边的灯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速度慢了下来。 鹤闲靠在车壁上,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那场刺杀他无意掺和,好在是有惊无险。 裴观雪还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 鹤闲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盘算着后续的事。 太子回京,住在哪里,谁去接应,陛下那边如何禀报。 这些事,一样都马虎不得。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鹤闲的身体微微往前一倾,稳住时,就见裴观雪睁开眼。 他望着身侧不知何时钉在马车上的箭。 随后。 他伸出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拔。 箭头从木板里退出来,带出几片木屑。 箭头上那点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显得发黑。 鹤闲正要开口说什么。 却见裴观雪将那支箭调转方向,对准自己的左手,猛地刺了进去。 “殿下!” 鹤闲的声音脱口而出。 箭头刺入掌心,从手背穿出,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那声音沉闷,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清晰。 裴观雪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支贯穿的箭。 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鹤闲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支箭,看着血一滴一滴地落。 他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 “殿下这是何必。” 裴观雪抬起眼看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疼的。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在眼底,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何必?”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伤口。 那箭还插在掌心,血还在流,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青紫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端详了片刻,像是觉得还不够深,又握住箭杆,往里面按了两寸。 锥心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滑过颧骨,滴在衣襟上。 可他的眼睛,在疼痛中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既然入了玉京,想独善其身,便是妄想。我便不得不争了。” 鹤闲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 今夜的事,太子并不想轻易揭过。 他受了重伤,陛下知道后,碍于皇家颜面,刺杀太子是重罪,必然要彻查。 便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这是太子回京之后,递出的第一把刀。 他垂下眼帘,看着裴观雪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这种事,他在宫里见过不少。 妃子为了争宠,大臣为了表忠,甚至皇子为了陷害对手,都在自己身上动过手。 可太子这一下,不是皮外伤,不是做做样子。 那支箭贯穿了手掌,骨头都伤了,这样的伤,没有几个月养不好,能不能恢复到从前还两说。 他对自己,是真的下得去手。 裴观雪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噙着一抹笑。 声音很轻: “想报仇,却不像六弟那般下得去手,便只能自己设法讨回公道。” 鹤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说话,处处矛盾。 不想像六皇子那般下得去手,却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说想报仇,却要借别人的刀。 他正要说什么,裴观雪已经扯下自己的外袍,开始包扎伤口。 他低着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布条缠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鲜血瞬间浸透了白布,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暗处,裴观雪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藏着几分讥讽。 “鹤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可知自己带了尾巴来?” 鹤闲的心骤然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裴观雪依旧低着头,在包扎伤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鹤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从胸口一路凉到指尖。 尾巴。 有人跟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竟半点察觉都没有。 “这是……何意?”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观雪包扎完最后一圈,将布条系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方才那场刺杀,”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人,明显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顿了顿: “是鹤大人你带来的。若你不知情,那便是尾巴了。” 鹤闲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带来的。 有人跟着他,从城外到驿站,从驿站到这辆马车上,一路跟着,他竟毫无察觉。 他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 每次出门,每次办事…… 有没有露出破绽? 他仔细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日郊外,那座山上,那两座无名坟。 魏无涯也出现了。 那晚之后,没有任何异动,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如果……如果那些人没有声张,反过来查他呢? 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裴观雪轻轻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想必鹤大人应该是有线索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慵懒,“玉京水深,还需小心些。” 第284章 谁该坐上那个位置? 鹤闲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可那双眼,那双眼在睫毛的阴影下,依旧亮着,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殿下,”鹤闲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身边武功高强可用之人甚少。可否请殿下相助? 裴观雪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鹤闲,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很淡,一闪而过。 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好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小事,“我替你查那尾巴。” 鹤闲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立刻接话:“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说于陛下。” 裴观雪看着他,笑意加深了几分。 两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就这么在沉默中达成了。 裴观雪靠回车壁上,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脸上。 他左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疼痛还在,一下一下,从掌心传到大脑,尖锐的、清晰的,提醒他还活着。 这点疼,比起前世死时那一剑,算什么? 那一剑从后背刺入,穿过心脏,从前胸透出。 他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了那把椅子前。 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睁开眼,望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穗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辈子,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站在他前面。 那把椅子,只能是他的。 鹤闲坐在对面,看着太子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比淮王危险。 淮王的危险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还能防。 太子的危险在暗处,他笑着,和你说话,答应帮你,可你不知道他笑底下藏着什么。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真小人。 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他和太子,就算是绑在一起了。 马车继续前行,而夜还很长。 ……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令支支站在房顶上,一身粉衣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粉色的,嫩得像三月桃花,和这漆黑的夜、冰冷的瓦片、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格格不入。 可她就那么站着,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朵开在屋顶的花。 雾晞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车灯在黑暗中晃了几下,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令支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雾晞白点了点头。 “他们,结盟了。” 令支支抬起手,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手指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那个位置,”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竟然如此抢手。” 雾晞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位置。 那把椅子,从古至今,抢的人还少吗? 皇子抢,亲王抢,大臣们也抢。 抢得头破血流,抢得父子反目,抢得兄弟相残。 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站在房顶上,吹着夜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竟然如此抢手”。 好像那不是一个帝国的王座。 而是一件雅集里待售的物件,价高者得。 夜风吹过,瓦片上几片落叶被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 令支支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觉得,谁该坐上那个位置?” 雾晞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若是以前,他绝对不敢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在天枢宗的时候他就懂了。 在皇宫里,在这玉京城,在这把椅子面前,一句话说错,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他应该惶恐,应该闭口不言,应该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可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粉衣如花,发丝被风吹起,侧脸在夜色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那双眼眸望着皇宫的方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藏着能吞没一切的漩涡。 她太强了。 强到好像全天下都在她的掌心。 强到让他觉得,在这玉京城,在这把椅子面前,在她面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他微微颔首。 “自然是于我们而言,利益最大的那个。” 令支支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她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回去。 继续望着皇宫的方向。 “九公主,还是六殿下?” 她又问。 雾晞白一愣。 他低下头,认真地想了起来。 六殿下,阻力小些。 他是皇子,名正言顺,朝中支持他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淮王那边的势力虽然大,但只要太子回来,淮王自顾不暇,六殿下那边反而能喘口气。 可六殿下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让人看不透。 他对雅集客气,对令支支客气,可那种客气,是疏离的,是带着距离的。 他感激她,信任她,可他不会依赖她。 这样的人,不好控制。 九公主不一样。 九公主对令支支的崇拜和依赖,是写在脸上的。 她看令支支的眼神,像看神明。 她信她,听她的话,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九公主是女子。 大朔还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 这条路,比六皇子难走十倍。 雾晞白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九公主。” 令支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六殿下听见了,可要伤心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那惋惜只浮在表面。 雾晞白垂着眸,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令支支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皇宫上方,将那片琉璃瓦照得银白一片。 半个天下,已于掌心。 江湖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明的暗的,都在她手里了。 只剩朝堂。 那把椅子,那几个皇子,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只剩这些了。 第285章 令掌柜辛苦了 茶肆里人声嘈杂。 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缝间穿梭,茶汤从高处泻下来,稳稳落进碗里,一滴不洒。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佩刀的江湖客,衣裳上沾着风尘,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刚从外地来的。 “听说了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万蛊门被灭门了。” 桌上几双筷子同时停住了。 “谁干的?”对面那人瞪大眼睛,“万蛊门?西北那个万蛊门?” “还能有哪个万蛊门。”方才说话那人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整个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个长老全死了,门下弟子死的死跑的跑,一个都没剩。” 邻桌一个独行的江湖汉正往嘴里扒饭,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筷子差点掉了: “嚯!谁这么大能耐?” “听说是天枢宗。”那人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正副两位宗主亲自带的人。” 独行汉的筷子彻底掉了。 “天枢宗?那两个年轻宗主?”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回想什么,“就那两个小女子?” “对,就是那两个。”说话那人点了点头,“一个使弓的,一个用剑的,年纪轻轻,手段可了不得。” 独行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筷子捡起来,嘴里啧啧有声: “了不得,了不得。两个小女子,把万蛊门给灭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万蛊门盘踞西北这么多年,多少武林正道想除之而后快,都没能奈何得了。天枢宗这一出手,倒是干净利落。”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自然。万蛊门自始至终不就是邪教吗?炼蛊害人,活人饲蛊,江湖上谁不知道?邪不压正,迟早的事。” “可我听说……”先前说话那江湖客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那两位宗主,都是师承那位惑心林的令掌柜。”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独行汉刚捡起来的筷子又差点掉了: “不能吧?惑心林那位令掌柜?就是如今玉京城里开漱玉雅集那位?” “就是她。”江湖客点了点头,“听说天枢宗那位少宗主,以前就在她客栈里待过。另一位宗主,也是她的人。” 邻桌一个中年茶客放下茶碗,满脸不信: “真的不?那位令掌柜我见过,年纪轻轻的,看着也不像有多大的本事。她能教出灭万蛊门的徒弟?” 江湖客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的。” 茶肆角落的一张桌上,一个灰衣男子正嗑着瓜子,面前摆着一壶茶,却一口没喝。 瓜子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嗑得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到这里,他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嗑开,吐掉壳,忽然插了一嘴: “嗐,都是听说的。” 他拖着长音,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聊闲天: “天枢宗灭了万蛊门,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不是?万蛊门那些阴邪的蛊术……” 说到这,他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们拿活人炼蛊,把人扔进蛊坑里,看着那些虫子一点一点地啃,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几个江湖客齐齐打了个寒噤:“这……这也太邪门了。” “可不是嘛。”灰衣男子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掉。 “这种邪教,早该灭了。天枢宗这一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管他是谁干的,干得好不就得了?” 几个江湖客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说得是,说得是。这种邪教,留着也是祸害。” “天枢宗这回,算是替江湖正道出了口气。” “两位女宗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 议论声渐渐转向了对天枢宗的赞叹,方才那些关于“师承”“令掌柜”的话头,不知不觉就被淹了过去。 灰衣男子又嗑了几颗瓜子,把桌上那堆瓜子壳拢了拢。 随后站起身,丢下几文茶钱,双手揣进袖子里,晃悠悠地走出了茶肆。 拐过街角,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漱玉雅集的后门前停了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 赵阁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嘴里最后一点瓜子壳吐掉。 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院子里走。 沉璧正端着托盘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他,脚步一顿。 “你从后门进来干什么?” 赵阁嘿嘿一笑:“出去逛了逛。”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晃悠悠地往前厅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沉璧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怪。 但她没多想,端着托盘往前厅去了。 赵阁走到前厅,在柜台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令支支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他这副模样。 “事情办完了?” 赵阁连忙站起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喉咙里。 “办完了办完了。”他嘿嘿笑着: “掌柜的放心,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现在外面都在夸天枢宗为民除害,没人再提别的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赵阁又坐下来,继续嗑瓜子。 前厅里人来人往,茶香袅袅,和方才那间茶肆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里的茶,比外头的好喝多了。 正午的天色暗得像黄昏。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 砸在青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水雾从地面升起来,将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远处的屋檐、幌子、行人,都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影子。 漱玉雅集的门檐下,雨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哗哗地往下落。 王德全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圣旨,一人撑着伞。 宣读完圣旨,他没有进门,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伞面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他的衣袍下摆已经湿了一圈。 沉璧抱着臂站在林画秋身边。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卷轴,翻了个白眼。 “好笑,”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怎么压都带着几分火气: “有病找太医,叫我们东家干什么?我们东家是他们想……” 林画秋侧身,一把捂住她的嘴。 那动作快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手捂上去的同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朝王德全赔笑道: “小孩子口无遮拦,公公莫怪。” 王德全转过身,看着她们,和蔼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圆脸上展开,眼睛弯成两道缝。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理解,理解。”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沉璧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不说话了。 林画秋松开手,瞪了她一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梯上。 金铃作响。 王德全抬起头,沉璧和林画秋也抬起头。 蛊悬铃跟在令支支身后下了楼,手臂挽着一件绒毛织锦大氅。 随即他快步走上前,展开,披在她肩上。 那大氅是月白色的,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了。 他低着眉,将系带轻轻一拢,打了个结,退后一步。 云渡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药箱,递给她。 令支支接过来,转身时,王德全便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令掌柜辛苦。” 令支支笑笑没有说话。 确实挺辛苦的。 皇后中毒得我治,太子受伤还叫我。 干脆太医院工资全发给我得了。 第286章 不是善茬 令支支走出门檐。 雨丝落在她肩头的大氅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滚了滚,又落下去。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掀开了车帘。 她弯腰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那一身绯红。 王德全撑着伞,跟上去,上了前面那辆车。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赵阁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了一半,忘了继续。 他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忽然“嘶”了一声。 “掌柜的这身衣服……” 他挠了挠头,一时找不到词。 林画秋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噙着几分得意。 “甚美。”她说。 尾音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家孩子: “漱玉雅集新品,渐变红绡芙蓉花神裙。光那料子,就值……”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千两。” 赵阁倒吸一口凉气,瓜子皮差点呛进喉咙里。 他“噗”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赶紧竖起大拇指: “你们女子,是该精细些。” “那是。” 林画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铺了一层瓜子皮,从赵阁脚边蔓延出去,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 她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声音从牙缝挤出: “吐了多少,都给我拾起来。” 赵阁一愣。 林画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威胁: “否则,等东家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赵阁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瓜子皮,又看了看林画秋那张笑眯眯的脸。 啧! 这脸,变得真快。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 御书房里暖意融融。 熏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来,缠着热气,在梁下盘成一团淡青色的雾。 外面的雨声被厚厚的宫墙挡在外面。 只余一片沉闷的沙沙响,像是蚕在啃桑叶。 太子裴观雪靠在椅子上。 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了出来,在掌心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睫低垂,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 伤口他看过了,贯穿伤,都伤到骨头了。 这样的伤,他没有把握。 而且这还是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嫡子,他不敢动。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的奏折已经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从太子脸上扫过,又落回奏折上。 六皇子裴昭宁站在下首,面色凝重,目光时不时落在太子那只手上,眉头微微蹙着。 鹤闲站在另一侧,垂着眼,面色如常。 方才他已经将昨夜太子遇刺的事禀报过了,时间、地点、人数,说得清清楚楚。 但一些极具指向性的的东西却没说。 “陛下,”太医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太子殿下的伤……需要立刻清理缝合,否则……” “否则什么?”裴玄稷放下奏折,看着他。 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否则……恐怕会伤及筋骨,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裴玄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裴观雪脸上。 裴观雪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那只手搁在扶手上,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裴玄稷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太医院连这点伤都治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冷意,让太医的肩背又弯了几分。 “回陛下,太医院并非治不了,只是……”太医顿了顿,硬着头皮道: “殿下的伤,需要精通外伤之症的太医亲自操刀。太医院中擅长此道的刘太医,前日告假回乡了。其余的……” “其余的都不敢?”裴玄稷替他说完。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裴昭宁站在一旁,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父皇一眼,正斟酌着开口…… “罢了,朕已经让人去宣令掌柜了。” 闻言,裴昭宁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鹤闲站在角落里,垂着眼,面色如常。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漱玉雅集东家令氏,奉旨觐见!” 裴玄稷眉心微动,坐直了身子。 “快宣。” 裴观雪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真的晕过去了。可他的意识清醒得很。 昨夜鹤闲提过这个人。 没有明说,只是淡淡地带了一句“令掌柜手段了得,殿下日后见了,需得留意”。 能让他单独提起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善茬。 他本以为是个仗着几分本事在玉京城里钻营的商贾,可皇帝居然如此信她。 皇后娘娘的蛊毒是她解的…… 皇后娘娘中了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世,明明没有这些事。 更没有……令支支。 没有漱玉雅集,没有万蛊门被灭,没有天枢宗那两个女人。 什么都没有。 那这一世,怎么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来? 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令支支。 又一个变数。 殿门开了。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将熏香的青雾吹散了一片。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裙摆从门槛上扫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从肩到裙,颜色层层晕染,像是秋日里将落未落的枫叶。 外头罩着一件月白绒毛大氅。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既不惶恐,也不刻意从容,很自然、很平常,像是在自家雅集里见了个客人。 “民女令支支,参见陛下。” 王德全从她身后跟进来,手里捧着那件大氅。 大氅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殿内暖气的蒸腾下,很快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玄稷看着她,面上的疲惫似乎淡了几分。 “令掌柜,过来看看太子的伤。” 令支支应了一声,朝裴观雪走去。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 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露出鞋尖上绣着的一朵小小的芙蓉花。 他垂下眼,又抬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刺客……”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在叹气: “好似知道我惯用左手。这一箭,穿得又准又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血迹已经干涸了,可那伤口看着还是骇人。 “如今这手,怕是要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满是自嘲和破碎。 “听闻令掌柜医术了得,可莫要有负担。治得好是缘分,治不好……”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散成几不可闻的气音。 “也是命。” 令支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一闪而过。 好浓的茶味。 第287章 坟头草两米高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说什么胡话。让令掌柜看看。” 裴观雪垂下眼,不再说话。 那副破碎的、认命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 令支支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戏谑,一个破碎。 令支支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自嘲、认命、破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光。 可那碎片底下,有什么东西藏着,藏得很深。 很有意思。 一个太子,回京路上遇刺,手被贯穿,太医束手无策,坐在皇帝下首,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死。 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求救,他是在试探。 令支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一闪而过。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左手。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一碰就疼。 裴观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令支支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指尖在白布上轻轻划过。 裴观雪抬起眼,看着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他手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御书房里,熏香还在袅袅地升,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 而裴昭宁站在一旁,垂着眼,面色异常平静。 鹤闲退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雨还在下,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令支支低头看着这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虎口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茧。茧在左手。 她眼含深意,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殿下这手,是想治,还是不想治?” 裴观雪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变。 可令支支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根筋,绷紧了一瞬。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太子,果然另有成算。 这人对自己倒是下得去手。 箭贯穿手掌,骨头都碎了。 这样的伤,若非真有些本事的太医,十有八九是要废的。 可他是个太子。 一个刚从涿光山回来的、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被刺杀后只能自己给自己一刀的太子。 这伤,是他给自己递的刀。 至于这把刀要砍谁…… 令支支笑笑。 左右她也不要那个位置,便坐山观虎斗吧。 鹤闲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两人。 他看见令支支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太子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虚弱的、苍白的、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紧了一下。 裴昭宁心绪翻涌。 目光落在太子那只缠满白布的手上,移开,又落在令支支低垂的侧脸上。 太子回京,遇刺,重伤。 鹤闲方才禀报的时候,语气平淡,用词克制。 说的都是“刺客”“军用弩机”“训练有素”这些字眼。 可他的目光,在说到“刺客撤退的路线”时,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不存在。 可他看见了。 鹤闲在暗示什么? 暗示那些刺客和他有关?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这是有人蓄谋已久,而且这个人,很有势力。 鹤闲没有指明是谁,可那话里的指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慢慢地,绕到了他身上。 有人陷害他。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裴昭宁的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军用弩机。 确实与他有关。 裴昭宁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正低着头给太子诊脉,绯红色的衣裙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她的面色没有任何异样,专注、认真、心无旁骛,像真的只是在看一个病人。 此时,裴观雪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我不知令掌柜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倒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鹿,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开的弓。 装傻。 令支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明明手是自己扎的,伤是自己弄的,除了刺客,这满盘棋都是他一个人下的。 可他坐在那里,苍白着脸,虚弱着声,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装得真像。 她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戏谑。 然后她状似不经意地,扯了一下他撘在扶手上的右手。 裴观雪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是惊的。 他的右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本能。 令支支的手指却比他更快,轻轻一翻,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殿下放心。”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御书房都能听见,“民女只是要诊脉。” 裴观雪的手腕被她扣着,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唇角那点戏谑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一副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她在笑。 他看不见她的笑,可他感觉得到。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有些不耐。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太子的手,到底能不能恢复如初?” 令支支的手指在裴观雪腕上顿了一下。 那语气,命令的语气。 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命令她? 前后两辈子,敢命令她的,坟头草两米高了。 她蓦地想起镜无尘…… 想起桑晚凝。 她死了,死在镜无尘手里。 也死在皇帝手里。 她的东西被瓜分,她的秘密被觊觎,她的死成了那些人炫耀的资本。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用命令语气跟她说话的人,也是凶手之一。 他如今还稳稳地坐在那里,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批奏折,理朝政,做他的太平天子。 真是笑话。 令支支垂下眼,把眼底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这君民游戏,玩得也差不多了。 这皇帝,和镜无尘一样,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她本想等他的几个子女争一争,养蛊似的,看谁最后胜出,她再出手。 可如今太子回了京,这皇城里的水更浑了。 她不介意再搅和搅和,让他的几个儿女,再发些力。 搭在裴观雪脉搏上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极轻,轻到裴观雪几乎没有感觉到。 可在她指尖点下的瞬间,一只紫色的小蝴蝶从她袖中无声无息地飞了出来。 第288章 下手快且狠 那蝴蝶只有巴掌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紫色,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它从她袖口滑出,在众人眼皮底下飞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它。 它飞过六皇子的肩侧,飞过鹤闲的头顶,飞过太医低垂的帽檐。 朝着龙椅上那个人飞去。 令支支低下头,目光落在裴观雪的右手上。 那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受伤,没有包扎,干干净净。 可那手指的姿势,那搭在扶手上的角度,那微微弯曲的弧度,都说明一件事。 这只手,比左手更灵活。 “原来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无意间发现的,“右手也善用啊。” 裴观雪抬起眼,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左手还被她扣着,手腕上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也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出来了。 裴观雪垂下眼,又抬起,开始仔细、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红绡大袖衫,纱如流云,金绣缠枝,广袖垂落时,似有红霞漫卷。 胸口那朵芙蓉花,粉白缀金,鲜活如金冠束发,步摇垂珠,红链绕颈,流苏坠腰。 美。 很美。 也很张扬。 张扬到似乎并不把皇权和皇帝放在眼中。 可越美越绚丽的东西,越毒。 这令掌柜,当真有些不同寻常。 他想起鹤闲昨夜那句话: “此人,断不可与之为敌。” 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裴观雪虚弱地咳嗽两声,准备再答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事揭过去时…… 令支支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腕。 她转过身,面朝龙椅,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治不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太医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连忙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王德全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又连忙垂下眼。 “废了。”令支支继续说。 御书房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熏香还在袅袅地升。 可那股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殿中央那个一身绯红的女子。 治不了,废了。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的面色没有变,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内气压骤降。 令支支站在那里,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站着,他坐着。 她穿着绯红的衣裙,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一个是开客栈的民女,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肩却微微塌着。 眼看气氛僵住。 裴昭宁拧眉躬身,正要说什么…… 裴玄稷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动。 王德全连忙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 裴玄稷接过,喝了一口,咳嗽声渐渐平息。 可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口咳嗽抽干了力气。 见状。 令支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小蝴蝶下的蛊,没有她的授意,不会发作。 可皇帝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中了毒。 不是她的毒,是别人的。 令支支看着皇帝那张通红的脸,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还有眼底那一层灰败的青黑色。 有意思。 有人下手比她更快。 平息下来,裴玄稷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这便是太子的命罢了。” 裴观雪坐在椅子上,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认命般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儿臣无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忧心的父亲。 “父皇不必挂怀。” 他垂下眼,目光从裴玄稷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底下,是森森的寒意。命。 呵! 上辈子,他信命。 信自己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努力,那把椅子迟早是他的。 然后他死了。 死在那把椅子前面。 这辈子,他谁都不信。 他只信自己。 这伤,是他给自己递的刀。 这把刀砍谁,他说了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熏香还在袅袅地升,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 令支支站在殿中央,绯红的衣裙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她看着皇帝那张疲惫的、灰败的、还在微微喘气的脸。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御书房里的人听见。 “民女方才来时,倒是想起一件事。”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令支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 “淮王殿下如今身子不知如何了。民女听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淮王殿下近日得了一位炼蛊的异士,就养在府里。先前中的那蛊,想必是用不着民女解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观雪低着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淮王,中蛊,异士。 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昭宁站在书案左侧,垂着眼,闻言,眼神微动。 以他对令支支的了解。 她从不说废话。 此时,裴玄稷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盏烛台。 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大忽小。 炼蛊异士……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老年斑从袖口蔓延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霉斑。 良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王德全。 “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德全一个人能听见: “宣淮王进宫。” 王德全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裴玄稷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烛台。 火苗还在跳,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到底,噗地灭了。 烟从灯罩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在黑暗中盘旋上升,散成虚无。 殿外,雨还在下。 令支支从廊下走过,裙摆沾了些水渍,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她没有打伞,裴逐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撑着一把伞,小跑而来。 “令姐姐,我来接你了。” 她粲然一笑,眼珠黑亮,格外 动人。 令支支眉梢一挑,心下了然。 指尖轻点裴逐萤凑过来的脑袋。 “你下手很快,只是……还不够狠。” 第289章 是不畏、不怕 观星阁四面无墙。 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飒飒作响。 纸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 镜非台坐在阁中央,手里捏着那页纸,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凉。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 万蛊门,灭门。 一夜之间,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毙命,门下弟子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奔逃。 动手的是天枢宗,那两位年轻宗主,带着人,从山前一路杀到山后。 他放下信纸,纸被风卷起来,悬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他伸手按住,又看了一遍。 阿萝迦,未寻到踪迹,大抵是真死了。 大抵。 这两个字用得巧。 没找到尸体,不能说一定死了。 阿萝迦…… 那个从万蛊门叛逃出来的女子,在惑心林客栈住了那么久,种花,炼蛊,和小月关系甚好。 叫他“镜楼主”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疏离。 镜非台的叹息被风吹散。 他只是觉得,一个好不容易从那个毒窟里逃出来的人。 最后又死在那里,太不值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松开手,信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他伸手抓住,将它塞进一旁的焚信炉。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炉中只剩一捧灰。 万蛊门被灭,功归于天枢宗。 可天枢宗那两位宗主,一个莫棠,一个雾妤柔,都是令支支的人。 她的人动了手,她会不知道? 她若知道,那便是她授意的。她若授意…… 灭门这么大的事,极有可能是她亲自做的。 只为……给阿萝迦报仇。 可镜非台并未收到她的动向汇报。 这就奇了。 天枢宗两位宗主本事真那么大,还是说另有隐情…… 镜非台沉吟片刻。 蓦地就有些担心。 阿萝迦死了,她会难过吗? 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面上笑意盈盈,底下翻江倒海也不让人看出来。 阿萝迦跟了她那么久,叫了她那么多声“掌柜的”,她应该是会难过的。 镜非台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又觉得有些头疼。 阿萝迦死了,师父镜无尘是彻底没消息了。 他派人找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日在惑心林,师父到底见了谁? 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忽然消失?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之后,师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思至此,镜非台拿起桌上的扇子,展开,又合上,又展开。 很烦躁。 师父不告而别,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一次,太突然、太蹊跷了。 前一天他还在叮嘱自己勿要掺和玉京之事。 第二天就消失了。 所以,镜非台不得不往坏处想。 他站起身,走到阁边,手撑着栏杆,望着远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松柏的清香。 他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山峦从青变灰,从灰变黑。 实在不行,便亲自去一趟玉京吧。 一是去逛逛令支支开的那个漱玉雅集。 听说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他早想见识见识。 二是京中还有两个人。 魏无涯和楚宣。 那晚的事,他们也在场。 就算他们不知道师父的下落,至少也该知道,那晚在惑心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喜欢求人,可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 *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裴逐萤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宫装。 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衬得整个人娇俏明媚。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朦胧雨天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令支支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收到回应,裴逐萤亲昵地上前,把伞递给身后那个下人打扮的男子。 随后又接过旁边太监递上的大氅,展开,踮起脚尖,披在令支支肩上。 贴心的帮她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昭宁从御书房出来,稍稍落后几步。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些事上。 太子的伤,鹤闲的话,父皇看他的那一眼。 他走得慢,脚步有些沉。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他抬起头,正对上裴逐萤的目光。 “六哥!” 裴逐萤笑着朝他招手,声音清脆得像雨滴落在玉盘上。 裴昭宁微怔,随即含笑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他的目光从裴逐萤脸上移开,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正在理大氅下的长发,手指从发间穿过,将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他看着,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在御书房里。 她那句“治不了,废了”。 轻飘飘的。 他不是今天才认识她。 可…… 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是不畏,不怕,还是坚信自己够强? 龙子凤孙的手,她一句话,就给定了性。 可她偏偏就这么说了,当着父皇的面,当着太子的面,当着满殿人的面。 父皇没有发怒,太子也没有。 好像她说的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 蓦地,他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令支支将长发从大氅下捋出来,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雨水,贴在脸颊上。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笑得开心的裴逐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下手很快,”她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只是……还不够狠。” 裴逐萤笑容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裴昭宁察觉到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 她抱着令支支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令姐姐真聪明。” 她声音甜甜的: “当初花钱从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我可是一点也没白费呢。” 随即,她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 “只是现如今局势不稳,只能慢慢来。” 裴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当初裴逐萤被禁足,他帮着她传信,帮着她在宫里周旋,可他从不过问她具体做了什么。 自从惑心林回来后,她便不是从前的九公主。 裴昭宁只当她不认命,不想被孙贵妃控制。 所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做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或者说……她想要的,更多。 第290章 上一世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父皇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那张涨红的脸。 他以为只是龙体欠安。 现在想来,未必。 令支支听完裴逐萤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不远处,鹤闲和裴观雪走在一处。 裴观雪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走得很慢。 风吹过来,他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鹤闲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把。 裴观雪稳住身形,抬起眼,正好看见前方廊下的那三个人。 他的九皇妹抱着令支支的胳膊,亲昵地晃着。 六皇弟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她们。 三个人,站得很近,气氛松弛得像是一家人。 裴观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鹤闲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 鹤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声音压得很低: “臣说过的,令掌柜此人,非必要,还是不要与之为敌。” 裴观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 一个开客栈的商女,和皇子公主关系如此密切,还能让皇帝在太医束手无策时第一个想到她。 这本身,就不寻常。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 能让九公主那样黏着她,能让六皇子多次想为她说话。 裴观雪并非看不出,今日好几次,六皇弟都准备替她解围。 只是这个令支支,好像不太需要就是了。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凝住了。 裴逐萤身旁,替她们打伞的那个小厮。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粗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身量不高不矮,体形不胖不瘦,混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可裴观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正好此时,那人侧过脸来,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下巴上。 裴观雪的瞳孔骤然紧缩。 叙昭。 上辈子,新帝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瞎了一只眼睛,杀伐果断,手段狠辣,朝中大臣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还曾在密报里见过他的画像,在那些关于新帝的只言片语中。 画上的叙昭,瞎了一只眼,眼周一大块疤痕,很是狰狞。 可现在,这张脸,没有疤,眼睛也没有瞎。 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个人,就是叙昭。 裴观雪的左手不自觉握紧。 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血又从布里面渗出来了,暗红色的,洇成一小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面上不露声色,目光却一直黏在那个墨衣小厮身上。 叙昭怎么会在这里? 上辈子,新帝微末之时被他救下,从此,他便追随新帝。 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可这一世,新帝还未出现,叙昭却已经在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现在又是谁的人? 裴观雪的目光从叙昭身上移到裴逐萤身上。 上辈子,经孙贵妃的安排。 九公主嫁给了靖远将军的小儿子连骁。 为的是巩固孙家和靖远将军府的联盟。 据他所知,九公主在将军府过得……并不如意。 可这一世,九公主还在宫里,还没有出嫁。 而连骁……却早早毙了命。 裴观雪眼神微动,想起上一世,裴逐萤从将军府送进宫,却被孙贵妃截胡烧毁的那封血书。 难道裴逐萤…… 随后。 裴观雪视线落在一旁裴昭宁身上。 六皇子呢? 上一世,他不惜自毁也要将四皇子拖入地狱。 可现在,四皇子早早死了,六皇子还活着,还和令支支走得这么近。 这一切,都乱了。 裴观雪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 雨水落在白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原本想,自己重生回来,就是最大的变数。 其他人,不一定和上辈子一样。 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这个令支支,九公主,六皇子,叙昭。 这些上辈子没有交集的人,如今全都搅在了一起。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必须查清楚。 “鹤大人。” 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鹤闲一个人能听见。 “那位令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鹤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臣也说不清,只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裴观雪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又看了那边一眼。 九公主正抱着令支支的胳膊,笑着说什么。 六皇子站在一旁,含笑听着。 叙昭撑着伞,低着头,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鹤大人不忙的话,不若与我说说这玉京近些年发生的事吧。” 鹤闲一愣,拱手道:“是。” …… 东宫的地龙烧得正旺,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些。 裴观雪靠在软榻上,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已经换了新的。 太医上药的时候,他额头冒着虚汗,却一声没吭。 太医包扎完,叮嘱了几句便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关上,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盆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裴观雪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白布缠得整整齐齐,药膏的凉意从布面渗进来,将伤口处那团火烧火燎的疼痛压下去了一些。 他看了片刻,没有抬头。 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听你说完,这位令掌柜,是真不好对付。” 鹤闲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从御书房出来到现在,他说了不少话。 都是关于玉京的。 从四皇子意外死亡开始,到淮王意外中蛊,令支支火烧金玉楼结束。 他只知道令支支不好对付。 可到底有多不好对付,他说不清。 毕竟她踢孙贵妃下水、火烧金玉楼、当众称太子“废了”…… 从这些来看,她是完全不会怕的那类人。 裴观雪也不在意鹤闲有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棂上。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比午后更大了些。 他忽然想起令支支离开御书房前忽然提起的……淮王。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鹤闲。 “你有没有觉得……” “这位令掌柜,好像要有动作了?” 第291章 卡得刚刚好 闻言。 鹤闲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蓦地就想起令支支临走前突然提起淮王。 在御书房里,当着众人的面,轻描淡写地说起淮王。 说起他府里养着会制蛊解蛊的能人异士。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子,可她说的时候,像是在聊家常。 或许,她知道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会发生什么。 毕竟鹤闲也不相信她会说无用的话。 但他更倾向于是令支支想让皇帝忌惮淮王。 毕竟当今陛下,向来多疑。 想到这,鹤闲还是没有接话。 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 裴观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一弯,笑意就从唇边漫到了眼底。 他笑得有些急,喉咙里呛进一口气,咳了两声。 瞬间,眼尾便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靠在软榻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嘴角那抹笑却始终没有散去。 “应该要有好戏看了。” 裴观雪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可那语气里,有期待,有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鹤闲抬起眼,看着他。 太子在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有些不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雨势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殿门忽然被叩响,急促的,带着几分慌乱。 鹤闲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鹤、鹤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出事了。” 鹤闲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陛下……陛下吐血晕过去了!” 小太监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乎被吞没,可那几个字,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扎进鹤闲的耳朵里。 “太医都去了,说是……说是中了蛊!” 鹤闲站在门口,雨水从檐上泻下来,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得他的脸惨白。 他回过头,看向殿内。 裴观雪依旧靠在软榻上,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裹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惊讶,不慌乱,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雨,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淡淡道: “淮王呢?” 小太监跪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门槛边汇成一小滩。 恰逢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炸响一声。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在打颤: “这事说来巧……淮王殿下与陛下谈完刚离开,不过一刻钟,陛下便吐血了。如今宫里说什么的都有……” 闪电劈开天幕,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 这瞬间。 裴观雪与鹤闲对视一眼。 雷声轰然落下,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裴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片刻后,他抬起头, 容颜如玉,眉眼间的笑意却让人觉出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这不,”他轻声说,声音被雷声盖住了大半,可鹤闲还是听见了。 “好戏来了。” 鹤闲站在门口,耳边雷声轰隆作响。 他看着裴观雪那张笑脸,心头蓦地一震。 这个人,比淮王危险。 方才在御书房里。 令支支说那句“治不了,废了”的时候。 太子就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面色苍白,神情破碎,像一个被命运碾碎的瓷器。 可他现在觉得,那破碎是假的,那苍白也是假的。 这人才是真正的瓷器,外面画着青花,描着金线,看着温润无害。 可内里是空的…… 鹤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被雨水洇湿的水渍。 “殿下说的是。” 他声音很轻。 裴观雪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被风吹得斜了,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也溅湿了室内的一块净地。 淮王前脚走,皇帝后脚就吐血了。 一刻钟。 这个时间,卡得刚刚好。 早一刻,淮王还在御书房里,脱不了干系。 晚一刻,淮王已经出了宫,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是一刻钟…… 不长不短,刚好够淮王从御书房走到宫门口。 也刚好够那些流言蜚语在宫里发酵。 ……还刚好够所有人都在心里问一句:怎么就这么巧? 裴观雪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被雷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帝倒了。 他病了,如若病得很重,病到太医束手无策,病到需要有人替他处理朝政。 这个人会是谁? 自己刚回京,手还废着,朝中无人。 六皇子温润谦和,可他背后势力尚未成熟。 淮王呢? 淮王有势力,有手段,有野心。 可他如今被架在火上烤。 他若跳出来主持大局,那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若不跳出来,那就是心虚,是做贼心虚。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一身骚。 裴观雪闭上眼,眼尾笑意越来越深。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座皇城照得忽明忽暗。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场雨。 也是这个季节。 他跪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雨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冰凉,浇得他连跪都跪不稳。 他求他的父皇,求他收回成命,不要把他送去涿光山。 他父皇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夜的奏折,连门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他被架上了马车,送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 白布上又渗出血来了,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显得发黑。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左手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层白布底下传来的钝痛。 这点疼,算什么? “鹤大人,”他忽然开口。 鹤闲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父皇这次,会查吗?”裴观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鹤闲沉默了片刻。 “陛下若是清醒,一定会查。” 他顿了顿:“可陛下眼下……” 不一定会清醒。 裴观雪点了点头,此处留白,他懂。 皇帝不清醒,谁来查? 六皇子? 淮王? 还是九公主? 谁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谁查,都会被怀疑是别有用心。 聪明人不想给他人送把柄。 但蠢人……或许觉得这反而是个好机会。 眼下皇宫…是真要乱了。 第292章 都谨慎些 顾霆远站在书房窗前。 望着外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面色沉得像这天色。 顾衡玉坐在下首,手里还捏着那封刚从宫里送出来的密信。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 “陛下吐血晕倒了。” 顾衡玉重复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声音有些发干。 “太医说是中了蛊。” 顾霆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沾在他的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衡玉以为他没听见。 “这天,”顾霆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要变了。” 顾衡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可他觉得,那挺拔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也是这样看着外面的雨,也是这样说着“天要变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天怎么会变? 天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后来他懂了,变的不只是天,还有人心,还有局势。 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顾霆远转过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官袍,披在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却不知怎的,系扣子的时候手有些抖。 顾衡玉上前,想帮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系上了。 “这段日子,”他低着头,系着最后一颗扣子,“看好你妹妹。莫要……让她出错。” 顾衡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 顾霆远系好扣子,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顾衡玉一眼。 “记住,这段日子,多看,多听,少说。不该管的闲事,一件都不要管。”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进雨里。 顾衡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雨水吞没。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从门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 白府的书房里,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白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踱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从宫里传来陛下吐血的消息到现在,他的脚步就没停过。 地上铺的砖被他踩得发亮,从门口到窗前,从窗前到门口,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陛下吐血了。 中蛊了。 太医束手无策。 淮王前脚走,陛下后脚就倒了。 这些消息,一条比一条惊心,一条比一条让人后背发凉。 他不傻,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朝中排不上号。 可他在这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看得出,这件事不简单。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场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密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小姐叫来,快。” 白芷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 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用帕子擦手上残留的水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爹,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 白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宫里出事了。” 白芷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吐血了。” 白晋一字一句道: “听说是中了蛊。太医都去了,可没人能解。” 白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白晋继续道: “今日宫里发生了不少事。太子回京路上遇刺,左手废了,陛下召了那位令掌柜进宫诊治。令掌柜说太子的手治不好了。然后……” 白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有事在她脑海中连成一条线。 一条她看不清、却隐隐觉得不对的线。 她猛地抬起头。 “您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淮王之前,太子手废了,传了令掌柜去诊治?” 白晋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这么在意。 可看着她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白芷抿住唇,袖口的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忽地,她抬起头,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落回父亲脸上。 “不对不对,”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事不对。” 白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自从韩明远那件事之后,他就隐隐觉得,女儿有什么大事瞒着他。 每次他问,她都是糊弄过去,不是说“没什么”,就是说“爹你想多了”。 可他知道,不是他想多了,是女儿不想让他知道。 现在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芷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是不是和那位令掌柜有关? 白芷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眼神。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爹,你此番进宫,一定要当个透明人。别出头,别站队,别掺和。先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白晋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心酸, “女儿啊。” “你是不是对爹有什么误会?爹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朝中排不上号,本就透明人,还用得着刻意去当吗?” 白芷:“……” 她看着父亲那张带着几分自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是啊,她爹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这玉京城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可正是这样,才更要小心。 那些大人物斗起来,最先被碾碎的,就是他们这些小人物。 万一被裹挟着站错了队。 那白家怕是要整整齐齐的去面见老祖宗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跺脚。 “不行,我得去一趟漱玉雅集。” 白晋一愣:“现在?外面下着大雨……” “管不了那么多了。”白芷打断他,已经走到门口,拿起门边的雨伞。 “让大哥也谨慎些,这段时间少出门,少说话。” 说完,她撑开伞,冲进了大雨里。 白晋追到门口,想叫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白芷的裙摆,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白晋抬起手,想喊一声“小心”,可那只手举到半空,又落了下来。 罢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以后这家,是要交到小辈手里的。 他老了,看不懂这局势了,也掺和不起了。 芷儿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只希望,她走的那条路,不是一条死路。 第293章 谁在陷害他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昏黑。 裴今安策马狂奔,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雨水顺着他斗篷的边沿往下淌,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他顾不上这些,只拼命地挥鞭,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一刻钟。 他从御书房出来,到宫门口,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后,父皇吐血了。 “呵!” 裴今安闭上眼,又睁开。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太巧了。 巧到……要说没人陷害他,他是万万不信的。 宫门在望。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连忙开门,他策马冲进去,在殿门前勒住缰绳。 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重重落下。 他翻身下马,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殿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老臣,面色严肃,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他来,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忌惮,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裴今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那几个老臣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大步走进殿内,斗篷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身后,那几个老臣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眼里神色,却是丰富得很。 裴今安走进偏殿。 王德全迎上来,面色苍白,眼眶发红,手里捧着拂尘,指尖都在发抖。 “殿下,”他压低声音,“陛下还在昏迷,太医们都在里头,说是……说是中了蛊。” 裴今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谁在里面?” “太医院院正张济世,还有几位精通蛊毒的太医。” 王德全顿了顿,“六殿下也在,九公主也在。” 裴今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绕过屏风,走进内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闻着让人头晕。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恐,额头上全是汗。 裴昭宁站在床尾,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逐萤坐在床边的锦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皇上。 皇上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 站在门口,裴今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 眼下,除非父皇快些醒来,才能还他清白。 而且现在,不仅要提防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还要注意父皇的病情。 那些老臣看他的眼神,他已经懂了。 不管这事是不是他做的,在那些人眼里,他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带着几分忧色的表情。 他走到床边,在裴逐萤身侧站定,低头看着父皇那张灰败的脸。 “父皇。” 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痛。 龙榻上的裴玄稷紧闭双目,没有反应。 裴逐萤抬起头,抹了抹眼角泪花: “二哥。” 裴今安蹙眉,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随后,她垂下眼,继续喂药。h 裴今安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到底是谁? 是谁在陷害他? 六皇子? 不像。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藏着什么,却看不清。 九公主? 更不像。 她一个女子,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胆量。 太子? 太子刚回京,手还废着,朝中无人,拿什么陷害他? 蓦地,他想到了一个人…… “皇上!皇上啊!” 就在这时。 人未到声先到。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哭喊,由远及近。 那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思绪瞬间被拉回。 下一秒,他看见九公主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喂药。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孙贵妃发髻散乱,半边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裙摆沾满了泥水,鞋面上全是污渍,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扑到皇帝榻前,扑通跪下,一把抓住皇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您看看臣妾啊!您睁开眼睛看看臣妾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她边哭边抹着眼泪,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皇帝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没有人动。 太医们跪在地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裴昭宁站在床尾,面色平静,像一尊泥塑。 裴逐萤坐在床边的锦凳上,手里捧着药碗,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母妃哭天抢地,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几个老臣退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这时,王德全上前一步,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 “贵妃娘娘,保重身子啊。陛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是一片麻木。 他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哭,谁不会哭? 可哭完了呢? 孙贵妃没理他。 她又哭了几声,声音渐渐小了,小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哽咽,哽咽变成了偶尔的吸鼻子。 她抹了抹眼泪,抬起头,环顾四周。 再无一人劝慰她。 她脸僵了一下,随即视线越过众人,狠狠地瞪了裴逐萤一眼。 “要你有何用?” 孙贵妃声音带着怒意。 “你怎么那么没用?连你父皇都照顾不好?还整日在你父皇跟前,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质问时,她声音不算高,却比高声叫骂更让人难受。 裴逐萤木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浓黑的药。 孙贵妃见状,一把抢过药碗。 碗里的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顾不上这些,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裴玄稷嘴边。 “皇上,您喝药。您喝了药就好了。您不喝药,臣妾可怎么活啊……”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可那哭腔里,少了方才的真情实感,多了几分刻意。 裴逐萤站在一旁,看着她母妃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带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皇后娘娘驾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殿内的人同时抬起头。 孙贵妃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喂药。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赵皇后迈步而入,一身明黄凤袍,发髻高挽,步摇垂珠,通身上下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面色平静,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走到榻前,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太医,”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皇上现在如何了?” 张济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 “回娘娘,陛下的情况……不容乐观。那蛊来势汹汹,甚是复杂,臣等……臣等一时半刻还找不到解法。” 赵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好大的胆子,竟敢给皇上下蛊。”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落在榻前那个正在喂药的人身上。 孙贵妃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自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随即,她放下药碗,抬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皇上!”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您快醒醒吧。您不醒,臣妾可就要被冤枉了。臣妾侍奉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您倒下了,旁人看臣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着说着,她又要哭起来。 王德全站在角落里,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头疼哟。 “好了!” 皇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不大,却让孙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是皇宫,不是市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孙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视线略过周围几位大臣,随即住了嘴。 赵皇后放下手,环顾殿内。 最后将视线落在六皇子身上。 “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殿下,听说你也在。你来说。” 第294章 你究竟是谁的人? 天色彻底黑了。 雨势却未见变小。 暗室的门刚合上一半,屋内的烛火忽然灭了。 窗关着,门也关着,没有风。 那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噗的一声,毫无征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间屋子,连窗外的月光都照不透这浓稠的墨色。 令支支站在暗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灯灭的时候,她的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黑暗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即使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雨声混在一起,可她还是听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加速。 “轰隆隆!” 闪电划破夜空,一道寒光在黑暗中亮起。 是剑刃。 剑锋破空,带着森然的冷意,直刺她的咽喉。 令支支抬起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张脸,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里有过隐忍,有过算计,有过沉默的忠诚,有过小心翼翼的试探。 “竟是我看轻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万蛊门被灭,你居然要为他们报仇?” 剑锋在她咽喉前三寸处猛地停住。 那只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剑尖也在抖,寒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凤七站在她面前,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剑,剑尖指着她的喉咙。 令支支抬起手,葱白如玉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捻。 “啪!” 烛火应声而燃,橘黄色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开,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凤七的脸在烛光中显露出。 嘴唇紧抿,握剑的手还在发抖:“你果然不是常人。”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悄然落在那柄剑上。 “剑不错。” “可惜用剑的人,手不稳。”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脸,“万蛊门的人会用天枢剑法,你……就是风岐。” 凤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在情急之下……暴露了。 不过,这女人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万蛊门是他的师门,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恨那个地方,恨那些把他当工具、当棋子、当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的人。 可那也是他的师门。 当万蛊门被灭,当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心里那团恨意忽然没了着落。 他找不到人恨了。 所以他来了,带着剑,站在她面前。 可当他举着剑,对准她的喉咙时,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我倒是挺好奇的。” 令支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岩的剑童,万蛊门的外门弟子……你究竟是谁的人?” 凤七握着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是万蛊门的人,没错。 可门主为表示合作诚意,将送了人。 而那个人又将他送去天枢宗做暗子。 他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 …… 白芷撑着伞,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伞根本不管用, 风太大,雨太斜,她的裙摆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发髻也被雨水打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往下淌着水。 她顾不上这些,只管往漱玉雅集的方向跑。 漱玉雅集的后门就在前面。 她冲过去,推开门,雨水顺着门檐泻下来,浇了她一身。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朝里面喊: “林妈妈!林妈妈!” 林画秋正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她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 “白小姐?您怎么……您这是怎么了?” “令掌柜呢?” 白芷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有急事找她!” 林画秋看着她那副焦急的模样,没有多问。 “东家在楼上,后院的楼。”她顿了顿,“白小姐,您这衣裳都湿了,要不要先换一身……” “不用。” 白芷松开她的袖子,提起裙摆,朝后院跑去。 因着她如今是会员的身份,一路上也没有人拦她。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那棵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终于跑到了后院楼下。 她站在楼梯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灯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楼梯。 脚步又快又急。 噔噔噔地上了三楼,朝着亮着的房间走去。 白芷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拽开的,快得像一阵风。 下一秒,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伸出来。 那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扯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一道寒光就贴上了她的喉咙。 冰凉,锋利,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刃上那层薄薄的剑气,正在她的皮肤上轻轻跳动,随时可以划开一道口子。 白芷僵住了。 她不敢动,连咽口水都不敢。 脖子上的剑刃贴得太紧,她怕自己一动,喉咙就会被割开。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从眼前的场景上扫过。 令支支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看到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见状,白芷的心凉了半截。 而她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只手攥着白芷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剑,剑刃贴着她的喉咙,纹丝不动。 白芷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心死之余,白芷觉得自己是真倒霉。 她怎么就这么会挑时机? 赶着人家在办正事的时候来,赶着送上门的人质。 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威胁不到令支支。 她算什么呢? 白家的女儿,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的女儿,和令掌柜非亲非故。 既不是她的亲人,也不是她的心腹。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拿她来威胁令掌柜?她配吗? 白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脖子上的剑刃又贴紧了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剑刃上跳动。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位壮士……”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剑刃稳稳地贴在她喉咙上,没有前进一分,也没有后退一分。 白芷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剑刃上轻轻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咱们有话好好说呗,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可还是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颤抖。 “你看我,我就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你放了我,我保证转头就忘……” 身后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 白芷咬了咬牙,继续道: “你要是觉得我是威胁,那你就想错了。我这点分量,哪够威胁令掌柜的?你看看她……” 她朝令支支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都倒茶开始喝起来了,她要是真在乎我,早开口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拿我威胁她,那不是白费力气吗?” 第295章 坐下喝茶 闻言。 令支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几秒的时间,她当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起来。 令支支抬起眼,看了白芷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那一眼很短,快到几乎没有痕迹, 可白芷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白芷的心忽然定了些。 猜到令支支不在乎她,至少是不在乎到愿意为她妥协的地步。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让身后这个男人相信这一点。 她得让他知道,拿她当人质,没用。 “壮士,”她继续道,声音比方才又稳了些: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放了我,我出去,把门带上,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谈你们的,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我发毒誓,我要是说出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轰隆隆!”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白芷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没哭出来。 可她忍住了。 她咬着唇,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咽了回去。 “那个,”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雷是凑巧的。我发毒誓是真的。” 身后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不是松手,不是收剑,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白芷离他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并且高度紧张之下,白芷始终用眼神斜斜的看着他。 他是在笑吗?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在笑? 白芷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个疯子。 一个在令掌柜房里、拿剑抵着她喉咙的疯子,听到她发毒誓,居然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把劲。 “壮士,我就是一个倒霉的路人。你杀了我,脏了你的剑,还得多背一条人命,不划算。你放了我,我省了一条命,你少了一桩麻烦,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行了。” 令支支的声音从茶桌后传来。 不大,却让白芷的话戛然而止。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白芷面前,低头看着她。 白芷仰着头,对上那双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眸,心跳得厉害。 那双眼眸里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冷的。 令支支伸出手,轻轻拨开贴在她喉咙上的剑刃。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拨开一根头发。 剑刃顺从地移开了,没有一丝抵抗。 白芷感觉到喉咙上那股冰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刚刚剑刃贴得太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凤七,”令支支开口,语气调笑,“别逗她。” 身后那个男人放下了握着剑的手。 白芷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子,连忙退到一边,离那个黑衣人远远的。 她捂着脖子,心还在狂跳,腿还在发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叫“凤七”的男人收剑入鞘,退后一步。 他的黑布蒙面还没有摘下,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散了。 这会儿,凤七有些好奇,他在想: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要如何才能威胁得到令支支? 令支支转过身,走回窗边,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 “白小姐来得正好,”她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坐吧,茶还没凉。”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凤七,又看了看令支支,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可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不能因为被拿剑抵了喉咙就忘了。 接过令支支递来的茶。 白芷捧着茶杯,热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被雨水浸透的寒意总算褪去了几分。 可她还是冷,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壳子,捂不热。 她不自主打了个冷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极轻的声响。 令支支提起茶壶,作势要给她续茶。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腾。 她垂着眼,手上的动作稳稳当当,水线细如发丝,没有溅出一滴。 “蛊悬铃。”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门外的人听见。 “去叫沉璧送一身干净衣服上来。” 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是。” 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凤七握着剑柄的手蓦地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 那扇门他方才来时,明明确认过周围没有人。 可外面竟一直有人守着。 那个人,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不是他大意,是那人的隐匿功夫远在他之上。 万蛊门中,能有这等隐匿功夫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那几个人,他都认识。 门外那个人,他不认识。 可那个名字,他知道。 蛊悬铃。 凤七的心神猛地一荡。 蛊悬铃,曾经万蛊门的大祭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 他的武功,他的蛊术,他的手段,都是传说。 后来他死了。 万蛊门的人说他死了,江湖上也这么传。 可他居然在这里,在漱玉雅集,在令支支身边…… 看样子是给人了当护卫。 凤七嘴角抽了一下,看着令支支,声音有些干涩: “你能坐得住……是因为身边有这位在?” 与此同时,白芷正端着茶杯,心头暖暖的。 令掌柜给她续茶诶!还让人给她拿干衣裳。 虽然令支支平日笑面之下没什么温度,可这么看来,她对她还是不错的。 白芷正感动着,忽然听见凤七这句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猛地,耳边忽然刮起一阵香风。 那风来得突然,是一股淡淡的冷香,还夹杂着茶香。 是……属于令支支身上的气息。 白芷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沉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歪了一下头。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耳廓飞过去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光,带起的气流刮得她耳朵生疼。 “啪!”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 白芷猛地转过头,看见地上碎了一只茶盏。 碎片飞溅开来,有几片落在她的裙摆上,沾着水渍。 然后又是“哐当”一声。 凤七手中的长剑落了地,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他捂着自己的右臂,血瞬时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296章 被行刺了 凤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流血的手,微微发颤。 血顺着指间往下淌。 他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方才,他没有看清。 明明目光没有离开过令支支。 可他却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茶盏碎裂的声音,只看见碎片飞溅,只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剧痛。 然后剑就落了,血就流了。 白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看看地上的碎瓷片,随后缓慢扭头看向凤七流血的手臂。 最后咽了咽口水,快速眨着眼睛看向令支支。 此时,令支支手中已经换了一只茶盏。 姿态优雅地端在手里,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了晃,映出烛火的光,像一汪小小的琥珀色的湖。 白芷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看着令支支那张平静又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方才那一下,若是冲着她来的,她躲得开吗? 她歪了一下头,那完全是运气。 若是再来一次,她未必能躲开。 甚至,她连躲的意识都不会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在隐隐发烫,是被那阵香风刮的。 她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从第一次见到令支支开始,就一直是怂的。 从许府荷花池那次,从皇家库房那次,从每一次面对令支支的时候,她都是怂的。 不是没有骨气,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惹不得。 她的直觉,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白芷小幅度地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她从来没有想过忤逆令支支。 还好她每一次都选择了怂。 凤七微微拧着眉。 他的境界不算低,在天枢宗潜伏十数年,他的武功足以排进前十。 可方才那一下,他完全没有看清。 对方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身体也来不及反应。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境界远高于他,要么是修炼了某种极其诡异的功法。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女人的实力,早已能将他碾压。 令支支放下茶盏,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凤七的心猛地一跳。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弯着。 笑容不深,带着几分慵懒。 可那股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算没有护卫,”令支支薄唇轻启,声音不紧不慢,“再来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正在流血的手臂上,又移回来。 “这一下,便算你不自量力行刺,吓到我客人的惩罚。” 凤七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捂着手臂,血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令支支看着他那副模样,轻笑一声。 “好了。” “坐下喝茶吧,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凤七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并无杀意。 甚至没了方才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沉默了片刻,他走过去,与白芷并排坐下。 同样脊背挺得笔直。 只是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捂。 白芷侧目,看着这一幕,嘴角没忍住扯了一下。 令掌柜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打了人,见了血,然后笑眯眯地说“坐下喝茶吧”,这人还真的就乖乖坐下了。 这训人之术,了得啊。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可喝在嘴里,还是暖暖的。 凤七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 血滴落在椅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没有去管。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令支支,这是威胁。 一个境界全方面碾压你的人,她所释放的善意,你能信几分? …… 雨停了。 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天空像是被这场大雨洗过一遍,澄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月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案桌上,如同罩上层薄薄的银纱。 裴观雪静坐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垂着头,不知在写什么。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墨迹在纸上晕开,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忽然,他停了笔,抬眼,望向某个方向。 “何事?”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那人一身夜行衣,面容被黑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压得很低: “漱玉雅集东家,被行刺了。” 裴观雪手中的毛笔顿住了。 那停顿很短,可一滴墨还是从笔尖渗了出来。 落在纸上,正好晕开在“令支支”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是他方才写的,墨迹还未干透,被新落的墨一冲,笔画模糊成一片。 “喔?”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纸上那个被墨晕开的姓名上,看了片刻。 “然后呢?”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了: “很多客人都看见了。令东家流了很多血,如今生死不明。” “谁干的?”裴观雪问。 暗卫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刺客身手极高,来去如风,没有人看清他的样貌。雅集的人发现令东家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裴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一下,两下,停了。 刺客,身手极高,来去如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倒是奇了。 “流了很多血,生死不明。”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裴观雪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 墨迹已经干了,被晕开的那个名字像一朵墨色的花,在纸上绽开,花瓣层层叠叠,模糊了原本的笔画。 倒是像极了她白日穿的绯色芙蓉花。 裴观雪看了片刻,将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松开手,灰烬飘落,散在桌面上,被风吹起几片,最终落地。 “知道了。” 第297章 楼上死人了 玉带河两边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将整条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 行人来来往往,笑语喧阗。 大雨过后,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每一张或喜或愁的脸。 漱玉雅集门前,灯笼高悬,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今夜客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 茶香、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二楼长庚阁的门忽然开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脚步踉跄,险些被裙摆绊倒。 女子扶着栏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张了张嘴,颤着声音尖叫一声。 随后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中间,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去。 好在沉璧正端着托盘从下面上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白小姐?”沉璧看清她的脸,吓了一跳。 白芷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红红的。 嘴唇上有深深的牙印,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不止手在发抖,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小姐,您怎么了?” 沉璧扶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发生什么事了?” 白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颤抖着声线,却有些尖锐: “死……死人了……” 沉璧的手猛地一紧。 一楼大堂里,客人们本就被那声尖叫吸引,眼下个个目光已经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停了筷子,接着所有人都停了,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白芷,白侍郎的女儿,漱玉雅集的会员。 有眼尖的记得她。 她常来,常和令掌柜坐在一起喝茶。 她这副模样,看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眼见大堂有异。 林画秋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她看了一眼白芷,又看了一眼沉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小姐,”她走过去,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 “莫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芷抬起头,看着林画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死……死人了。楼上……楼上死人了。令掌柜……令掌柜倒在血泊里……”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沉璧的手背上。 大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令掌柜?死人了?” “楼上?长庚阁?” “谁干的?谁敢在漱玉雅集行凶?”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楼梯上看,有人已经开始往楼梯口移动。 林画秋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白芷那张惨白的、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发软的腿、几乎站不稳的身子…… 这实在不像是演戏。 白芷应是没有这个本事才对。 似乎察觉到什么,林画秋蓦地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一道灰色的身影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陈风。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片混乱。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林画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没有一丝慌乱。 林画秋用扇子掩住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果然,令东家不可能出事。 就算真的出了事,陈风不可能这么冷静。 他那人,面上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 令东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早就疯了,不可能还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似的,一动不动的。 她放下扇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带着几分忧色的表情。 心里却在想:令东家这是闹的哪一出?也不提前打个商量。 沉璧可没有林画秋这份定力与眼色。 她听完白芷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脸色比白芷还白。 她一把抓住白芷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我们东家不可能出事!” 下一秒,她松开白芷,转身就往楼上跑。 裙摆差点被楼梯绊住,踉跄了一下,又稳住,噔噔噔地冲了上去。 白芷站在楼梯口,腿还在发软,眼泪还在流,可她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沉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对不住了,沉璧姐姐,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一楼大堂里,客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站起来。 有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有人开始嚷嚷: “上去看看!令掌柜待咱们不薄,她出了事,咱们不能干坐着!” 说这话的是个常来的熟客,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抬脚往楼梯上迈了。 “对,上去看看!” “令掌柜人那么好,怎么会……” “说不定还有救呢?” 几个客人跟着往楼梯口涌。 其中不乏有打探消息的和凑热闹的。 林画秋上前一步,拦在他们面前,团扇轻轻摇了摇,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与焦急: “诸位,诸位,二楼是会员才能去的地方。诸位的心意,东家心领了,可规矩不能破。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容我上去看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是!令掌柜都出事了,还讲什么规矩?” “我们都是雅集的常客,难道还会偷东西不成?” 那几个客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脚步却没有停。 林画秋假意拦了两下,被推得退后了一步。 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蛊悬铃站在楼梯拐角处,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画秋心领神会,又假意拦了一下,嘴里说着“诸位留步”,脚步却往旁边让了让。 几个带头的客人冲上了楼。 楼梯尽头,是二楼的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淡青色的帷幔,帷幔上的挂饰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是黄金。 黄金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成色极好,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地面铺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地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着头顶那些水晶吊灯的光。 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每一幅都装裱得精致考究,画轴是白玉的,垂着明黄色的流苏。 几个客人啧啧称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帷幔上的挂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是真的。 “天啊,这……这得值多少钱?” “漱玉雅集,果然名不虚传。” “这会员费真不是白交的。” “别看了,前面!长庚阁的门开着!” 长庚阁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沉璧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像纸。 几个客人快步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 随即,倒吸凉气的声音,从不止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第298章 入腹了 长庚阁里,满地是血。 那些血从屋子中央蔓延开来,洇在淡青色的地毯上,洇成一大片暗红。 血泊中央,令支支侧躺着,一身的衣裙被血浸透了。 她的脸侧向一边,长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露出来的那一小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睫低垂,一动不动。 她的手边,倒着一只碎了的茶盏,碎片上沾着血,和那些散落的秘籍、古籍、武器混在一起。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周围的东西。 书架上,秘籍,古籍,兵器。 每一件都透露出不凡的气息。 有通体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有泛着幽蓝光芒的长剑,剑刃上隐隐有流光转动; 有厚厚的手札,封面上写着《武道金丹突破实录》;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可此刻,真正担心令支支的人,都没有心思去看那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 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温婉如水的、让所有人如沐春风的令掌柜。 此刻躺在那里,脸无血色,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可那满地的血,告诉所有人,并非如此。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像一把刀,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然后,有人尖叫了。 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带着压不住的恐惧,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屋子里回荡,又顺着敞开的门飘出去。 楼下那些还在等消息的客人,听见这声尖叫,脸色齐齐变了。 长庚阁里,沉璧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蛊悬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他站在那里,双臂抱胸,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即使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地上的血,碎了的茶盏,还有躺在中间的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白芷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道人影,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她的心还在狂跳,腿还在发软,脸也还挂着泪痕。 这些,不过是因为令支支同她说: “要是演的假了,砸了,白家就准备……” 菩萨啊! 她这哪是演的啊! 她是真怕白家全部人下地去见老祖宗啊! 白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面上依旧是那副惊恐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演的定是极好的。 你看,骗了那么多人。 …… 约莫半个时辰前。 后院楼上,安静得出奇。 只有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的声音,涓涓不断,像山间溪流淌过石头。 白芷换了干净衣裳,坐在椅子上,忍不住低头看了好几眼。 青色的暗纹锦缎,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袖口镶了一圈细细的银边,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精致。 这衣裳不仅舒服,还美。 她拢了拢袖口,心想令掌柜这里的衣裳,怕是外面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她又喝下一杯热茶,那茶汤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漫到四肢百骸。 方才被雨水浸透的那股寒意,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她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茶,比之前着凉时喝的姜汤还好使。 她偷偷看了令支支一眼。 那人正端着茶壶,给凤七倒茶,姿态优雅,神色慵懒。 令支支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凤七脸上。 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凤七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茶汤的热气渐渐散了,还是不打算开口。 “你不愿说。”令支支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莫非是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闻言,凤七眸光微微一动。 令支支眉梢轻挑,猜对了 她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与凤七平视。 “你不会是……”她拖长了声音。 “听镜无尘的吧?” 凤七端起茶盏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茶盏悬在半空,离桌面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令支支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更好笑了。 “那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 “镜无尘已经,嗯……入腹了。” “咣当!” 白芷手里的杯盏落在桌上,滚了两下,茶汤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令支支。 入腹? 什么玩意? 令支支侧目看她,唇角弯弯。 这丫头,一贯会脑补。 她端起茶壶,给白芷续了一杯茶。 语气平淡,解释着: “你不知道吧?我有一只宠物,一条很大很长的蛇。” 白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想见吗?”令支支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芷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模样,笑意加深了几分。 “待会儿有任务交给你。” 说着,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白芷,声音轻柔。 “要是完成得不好,你…不止是你,白家所有人,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小宠物了。” 白芷的脖子僵住了。 她端着茶杯,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知道令支支是在开玩笑,可那笑容底下,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认真。 她咽了口唾沫,低头喝了一口茶。 令掌柜这脾气,还真是……让人又敬又怕。 凤七依旧端着茶盏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 镜无尘,已经入腹。 是什么意思? 死了? 被那条蛇吃了? 他想起方才令支支说“我有一只宠物,一条很大很长的蛇”时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我养了一盆花”。 究竟是怎样的宠物?怎样的大蛇能吃掉一个武道金丹? 镜无尘……真的死了么? 凤七心绪乱作一团。 死于大蛇?还是死在她手里? 令支支似乎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所以…… 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终于动了。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我……”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干涩了几分,“听命于镜无尘。曾经。” 第299章 狂 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凤七继续道: “万蛊门门主将我下送给镜无尘,以表合作诚意。然后他教我隐匿,教我如何在墨岩身边潜伏。我是叫他师傅,可我并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计划,只是布置任务……而我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得到解药。仅此而已。” “解药?”令支支眉头轻挑。 凤七抬起眼,看着她。“我从小被喂了毒。”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镜无尘说,只要听话,他就会定期给解药。若是不听……” 后面的,他没有再说下去。 白芷端着茶杯,听得后背发凉。 从小被喂了毒。 被人当成棋子,操控了这么多年。 她看着凤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只是个可怜人。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镜无尘死了,”她开口,声音平淡,“你的毒,谁解?” 凤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镜无尘死了,他体内的毒,谁来解? 他可能会死,可能不会,可能毒发的时候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 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将屋里那股凝滞的气息冲散了几分。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绯红色的衣裙镀上一层银白。 “你的毒,”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可以解。” 凤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令支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看着凤七,嘴角微微弯着,“从今往后,你听命于我。不是因为你师父的命令,不是因为万蛊门门主的命令,是要你自己选。” 凤七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有笑意,可笑意底下,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他知道,这不是请求,这是交易。 她要拿他的命,换他的忠诚。 公平。 凤七似是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他低下头,“参见东家。” 令支支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起来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先把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待会儿有任务交给你。” 凤七站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干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 白芷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毒能解是好事。 可,以解毒作为筹码…… 白芷心下叹息。 罢了,操心旁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如今,又一个。 又一个武功高强、来历不明、杀人不眨眼的狠人,成了令掌柜的手下。 想到这,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可她还是喝得很认真。 她想,这大概就是令掌柜的本事吧。 让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心甘情愿地低下头。 月光落在令支支侧脸,映入琉璃般的瞳孔,折射出细碎的光。 白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 是某种更古老、更野性的东西借了她的壳子,在人间短暂停留。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不是那种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穿的野心,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像烈火一样烧得人移不开眼的野心。 然后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烈火瞬间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弯弯的、柔柔的笑。 她还是那个令掌柜,笑意盈盈,温婉如水,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白芷的错觉。 白芷的心跳得厉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苦的,可她不觉得,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双眼睛。 凤七也看见了。 看见令支支眨眼之前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自负,还有一种他只在镜无尘身上见过的东西。 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 不,镜无尘也不及她。 镜无尘的野心是藏着的,是阴的,是见不得光的。 她的野心是摆在明面上的,是亮的,是坦荡荡的。 她不怕人知道,甚至不怕人看见。 令支支敛眸,看着两人那副各怀心思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我会让你们知道,能追随我,是你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白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蓦地抬头,再次看向令支支。 这人…… 不是自负,不是那种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自负。 是从骨子里、血液里、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狂。 她说这话,就像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容置疑,无需争辩。 白芷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害怕、那些忐忑、那些“上了贼船”的念头,都挺可笑的。 这不是贼船,或许是一艘巨舰。 她只是还没习惯站在甲板上的感觉。 …… 天色从深黑褪成墨蓝,又从墨蓝褪成灰白。 裴今安站在殿门外,衣袍被晨风扬起,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色。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了一夜的群臣脸上扫过,心中正盘算着。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倦意,“父皇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些。” 跪了一夜的群臣齐刷刷地抬起头,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念佛,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连连点头说着“陛下吉人天相”。 裴今安看着这些表情,心里冷笑。 装模作样。 昨夜父皇吐血的时候,这些人跪在这里,有几个是真心的? 恐怕一个都没有。 他们在意的不是父皇的生死,是自己的前程。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做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 “诶,”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在前面的几位大臣听见,“我记得皇后当时也是中了蛊,是漱玉雅集那位令掌柜治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不知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王德全,面上带着几分急切: “王公公,劳烦你即刻去漱玉雅集,请令掌柜入宫。” 第300章 缺德带冒烟的 王德全捧着拂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淮王一眼,又看了看殿内,犹豫了一下,躬身道: “是,老奴这就去。” 话音落下,跪在前排的几位大臣开始交头接耳。 “令掌柜?就是那位开了漱玉雅集的令掌柜?” “对,就是她。听说医术了得,皇后的蛊就是她解的。” “那陛下的蛊,她岂不是也能解?” “这可说不准,蛊与蛊不同,万一……” 此时,裴今安的人适时开口了。 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大臣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惊喜: “令掌柜居然有此本事?那陛下这是有救了!” 他的声音不小,足够让身后那些跪了一夜的官员们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另一人立刻接话: “对对对,快快快,快宣她入宫!皇上有救了!” 这位声音更大,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动,表现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接着又有几人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像唱双簧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跪在后面的官员们不明所以,只听见“令掌柜”“有救了”“快宣她入宫”这些字眼,也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一时间,殿门外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和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样。 顾霆远跪在前方一侧,离淮王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从淮王说那句话开始,到他的人接话、附和、造势,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淮王这是要拉令掌柜入局。 他不确定淮王和令支支到底是什么关系。 外界虽传言两人关系匪浅,可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听传言、只看事实。 事实是……淮王虽交了天价会员费,可令支支在坤宁宫当着众人的面把蛊虫引到了淮王身上。 而后,令支支又在御书房轻描淡写地提了淮王解蛊的事。 这些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匪浅的样子。 ……两人的关系,如今看来明显更复杂得多。 顾霆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淮王这是要把令支支架在火上烤。 对方是陛下,治好了还好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谁来担这个责? 令支支不过是个开客栈的商女,玉京城内背后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出了事,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与此同时。 队伍后方,白晋跪在人群里,膝盖已经跪得又僵又疼。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捶了两下,心想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当他听见淮王那话时,捶膝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前方那道墨色身影。 淮王,还真是个缺德带冒烟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拉令掌柜入局,说得轻巧,治好了皇帝是福气,治不好呢? 治不好,那不就完蛋了嘛! 淮王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人是王德全去请的,主意是他出的,可万一出了事,他大可以说“臣也是忧心父皇,一时情急,未及深思”。 谁还能治他的罪不成? 白晋低下头,继续捶膝盖,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殿门外,王德全已经领了命,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往宫门方向去了。 裴今安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身后,群臣还在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 淮王府。 青璃的银针扎在裴今安耳后几个穴位上。 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她闭着眼,内力顺着银针探入,一寸一寸地摸索。 那蛊虫缩在经脉深处,一动不动,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石头,推不动,拔不出。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青璃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银针上,针尖已经弯了,在烛光下折出一道诡异的光。 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万蛊门灭了。 万蛊门居然被灭了。 门主死了,三位长老死了,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下弟子死的死跑的跑…… 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啪!” 茶盏碎裂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青瓷碎片在地上炸开,茶水溅到她的裙摆上,温热的,很快变凉。 裴今安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壶,壶滚到桌边,晃了晃,也摔了下去,又碎了一地。 “废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那两个字里的怒意,比摔碎的那些瓷器还锋利。 青璃连连后退,躬身垂首,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殿下恕罪。那蛊虫……太深了,属下无能……” “无能?”裴今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本王养你这么久,你就只会说无能?” 青璃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看不出多余神色。 裴今安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凉风灌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忽然笑了。 “令支支,真要本王去求她不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青璃还是未接话。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 裴今安没有回头。 “进。” 楚宣推门而入,面色复杂。 他走到裴今安身后,抱拳行礼。“殿下,”顿了顿,“漱玉雅集出事了。” 裴今安转过身,看着他。 楚宣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那种见了鬼之后、想不通又放不下的表情。 “令支支昨夜遭遇刺杀,”楚宣一字一句道,“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裴今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一弯,笑意就从唇边漫到了眼底。 他笑得很轻松,很笃定,像是在听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假的。” 他说。 楚宣看着他,面色更复杂了。 “殿下。” “是真的。” 第301章 还能有神不成? 楚宣开始回忆。 昨夜,漱玉雅集,长庚阁。 他隐匿在人群中,看到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第一个念头和裴今安一样。 假的。 这女人在惑心林、在玉京城、在皇宫里,哪一次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会这么容易被人刺杀? 他不信。 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从令支支身上移开,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白芷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血泊里的令支支,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楚宣看着她,情真意切,不像是演的。 白芷他识得,她爹官不大,背后也无甚复杂关系。 她若真是演的,又是缘何? 而且,白芷没有这个本事。 林画秋站在楼梯口,手里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没去捡。 她的脸色也白,比平时白了许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长庚阁内,嘴唇抿得紧紧的。 沉璧跪在令支支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哽咽声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楚宣看着这几个人,心里那点怀疑开始动摇。 令支支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琢磨半晌,楚宣悄悄探出内力,朝她的方向探去。 内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人群,穿过空气,落在她身上。 很微弱。 她的气息很微弱,微弱到若有似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他毫不怀疑,若是这些人再耽搁一下,错过救治时机,令支支真要一命呜呼了。 他皱了皱眉。 难道是真的? 不是演戏?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像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 长庚阁窗外,对面那座楼的屋顶上,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趴在瓦片上,只露出半张脸,正朝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楚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转身下楼,闪身出了雅集。 那人似乎心虚了,从屋顶上站起来,调动轻功便开始跑。 那人轻功很好,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玉京城的屋顶上起起落落。 楚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追一逃,穿过街巷,越过城墙,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人钻进竹林,楚宣跟进去,追了几丈远,那人忽然停了。 他站在几丈外,背对着楚宣,一动不动。 楚宣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下摆沾着什么,湿了一片。 楚宣定睛看了一会儿,才判断出那是暗红色的…… 血。 楚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方才在长庚阁,令支支躺在血泊中,那血泊的边缘好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刻意看,看不出来。 如今想来,应该是这个人对令支支下的手。 或许是他想去探令支支的鼻息,确认她死了没有,所以才留下了痕迹。 楚宣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翻飞。 楚宣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正要再开口,那却人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拔剑,是抬手。 一道凌厉的掌风迎面劈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楚宣侧身避开,那掌风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将身后的几根竹子拦腰劈断。 竹屑飞溅,竹叶纷飞,哗啦啦落了一地。 楚宣稳住身形,再抬头,那人…… 不见了。 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些被劈断的竹子还在微微晃动,飘落的竹叶在空中打旋。 楚宣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一寸一寸地扫。 没有人。 那人消失了。 就在他避开那一掌的瞬间,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楚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追了这么久,那人的轻功虽好,却也没有快到他追不上的地步。 那一掌的力道虽猛,却也没有猛到他接不住的程度。 可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跑掉了,是消失了。 仿佛这片竹林里藏着什么东西,一扇门,一个洞,或者……一个人。 回来的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人,是怎么消失的? 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 那片竹林里,藏着那刺客的帮手。 一个比那刺客更厉害的人,在他避开掌风的那一瞬间,将人带走了。 以他的境界,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带走而不被他发现…… 那个人,至少也是武道金丹。 裴今安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楚宣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那人你没抓到?” 楚宣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属下无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人武功不在属下之下,又有人接应。属下……” “罢了。”裴今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嘴角勾起一边,似笑非笑。 “能在你手下逃脱……” “对方的境界也不低于你。武道金丹……” 他顿了顿,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楚宣脸上,“这天下,有几个武道金丹?” 楚宣愣了片刻。 他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镜无尘。”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眸,看着楚宣。 “不是说他失踪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你上次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宣低下头。 “是。属下确实找不到镜无尘的下落。可那刺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动手时,手腕上有一条黑线。那是中毒的症状,唯有听命于镜无尘的人,才会有此印记。镜无尘用毒控制手下,属下早年就听说过。那人手腕上的黑线,颜色很深,说明他已经中毒很久了,也说明他听命于镜无尘很久了。”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是镜无尘想杀令支支……结果还真让他得手了?” 楚宣没有说话。 忽地,裴今安随意撘在书案上的手一紧。 “不对。” 他抬眸,目光锐利得像刀,“你上次不是说令支支凭空出现在惑心林吗?”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闻言,楚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裴今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或许,她压根没事,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罢了。” 话音刚落,紧接着他蹙眉回首,“……也说不通。” 此时,楚宣终于开口: “上次与魏统领在漱玉雅集分别之前,我们二人曾讨论过,令支支凭空出现在惑心林,应该是某种眼法,否则,瞬移千里,凭空出现,就算是武神镜也做不到。” 不然……令支支还能是神不成? 这世间是否有神,还用说吗。 想到这,楚宣默默摇了摇头。 “那镜无尘为何要杀令支支?”裴今安问。 楚宣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镜无尘和令支支有什么仇? 他不知道。 虽然上次两人交谈时是有些夹枪带棒,但…… 镜无尘的爱徒镜非台还和令支支关系匪浅呢。 他实在是想不透。 裴今安蓦地抬眸,看着他。“你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是陈述。 楚宣低下头,“……不知。” 裴今安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 “去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查镜无尘的下落,查他和令支支有什么恩怨,查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第302章 镜无尘要杀令支支 令支支遭遇刺杀生死未卜消息传进宫时。 孙贵妃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听完了太监的禀报,手中的玉梳顿了一下。 紧接着嘴角轻轻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活该。 她没有说出口,可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个字。 她放下玉梳,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扶了扶鬓角的珠花,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昨夜跪了一夜,膝盖到现在还疼着,可这个消息比什么跌打药都管用。 裴逐萤站在屏风后面,换下了那身沾了雨水的衣裳。 她听见太监的话,正在系带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系,不急不缓,系好了,理了理衣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孙贵妃。 她那位母妃正对着铜镜笑,笑得很浅,可那笑意里的畅快,藏都藏不住。 裴逐萤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冷笑。 心道:您高兴什么?她要是真有什么事,您以为您能落着什么好? 裴逐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令支支被刺杀,生死未卜? 这不是扯的吗? 她会被刺杀? 她会让别人刺杀她? 她杀人还差不多。 另一边,裴昭宁从殿内走出来,在回廊上站定。 他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疑惑。 他站在回廊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宫墙,想了很久。 这个消息,他不信。 她这是在演戏,一定是在演戏。 可她为什么要演这一出? 她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想起昨日在御书房里…… 或许在那时候,她就已经在计划了。 裴昭宁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 他看了很久。 赵皇后坐在皇帝榻边,手里还捧着一碗药。 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去热,就那么捧着,像是忘了手里还有东西。 她听完王德全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药碗,站起身。 令支支。 那个在坤宁宫,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她体内引出蛊虫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站出来说“民女能解”的人。 她沉默良久,唤来林嬷嬷: “去东宫传个话。” 林嬷嬷愣了一下:“娘娘?” 赵皇后侧眸望向榻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 “告诉太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令掌柜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虽然她治不了他的手,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那张灰败的脸上,“本宫要为陛下侍疾,走不开。让他替本宫去看看令掌柜。” * “敢情……”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就我不知道?” 沉璧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红红的,亮亮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梗着脖子站在屋子中间,手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大家。 赵阁靠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没嗑,就那么捏着。 云渡川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陈风站在窗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林画秋站在她身边,手里摇着团扇,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沉璧越看越气,越想越委屈。 她再开口,越说越激动: “天知晓我昨夜哭得有多伤心,心痛不已,以为东家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到最后竟然是假的。我、我感觉自己的感情白费了!” 林画秋的团扇摇得慢了些。 抬手拍了拍沉璧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你这么想,”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这是假的,不是好事吗?东家没事,你该高兴才是。” 沉璧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林画秋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 这丫头,一身反骨,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对东家死心塌地。 她能看出陈风对东家的心思,怎么就没看出来昨夜,陈风那般无动于衷呢?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心眼。 赵阁把手里的瓜子塞进嘴里,嗑开,吐掉壳,叹了口气。 “我老喽,”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禁不住吓。经此一遭,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着令支支: “掌柜的,下次您要演戏,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云渡川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看着确实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可他方才探过她的脉,平稳有力,什么事都没有。 听赵阁开口,他也附和的点了头。 昨夜看到那一幕,难免心中一紧。 若非冷静下来想了想,真是要担心好一番。 唉…… 令支支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暖。 不是那种汹涌的、滚烫的暖,是那种细细的、缓缓的、像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暖。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事出有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也是突然想到的,便来不及同大家说。”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害你们担心了。” 沉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赵阁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桌上的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云渡川扯起唇角摇了摇头,“那刺杀你的人,是安排的,还是?”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凤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令支支脸上,等着她继续说。 “凤七?”赵阁皱了皱眉,“谁?” 令支支放下茶杯,靠回软榻上。 “镜无尘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镜无尘。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 听雨楼前楼主,武道金丹,江湖上传说级的人物。 可他现在,要杀令支支? 云渡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竟是镜无尘要杀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为何?” 令支支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窗外,太阳穿透乌云,照了下来。 天晴了。 沉璧站在屋子中间,肿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 “镜无尘是谁?” 第303章 令支支她很会装的 云渡川和赵阁并肩走在回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赵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又顿住了。 “云盟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镜楼主之前是不是给咱们传过信?” 云渡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赵阁把瓜子壳吐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说他师父镜无尘又失踪了。” 他顿了顿,“所以眼下……镜无尘入了京,还想要掌柜的命?” 云渡川没有说话。 他站在回廊上,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镜无尘。 这个名字,他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他母亲云清音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被欺骗了多年之后、想恨又恨不彻底的无奈。 他问过母亲,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只是摇了摇头,具体的她也不清楚,说了一句:“镜无尘此人,不可信。” 言外之意,当年那件事,和镜无尘定是脱不了干系。 但又苦于没有证据。 如今镜无尘又出现了。 在玉京,在暗处,还想要令支支的命。 按镜非台信中所说,那晚之后,镜无尘就失踪了。 他以为镜无尘像当年一样,是躲起来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他没想到,镜无尘竟真来了玉京,还在暗处,还在盯着令支支,还在想着杀她。 “镜无尘此人心思深沉,”云渡川开口,声音低沉,“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玉京,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令掌柜下手。”他顿了顿,“他一定在图谋什么。”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嚼了嚼,把壳吐掉。 “图谋什么?掌柜的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瞪,“该不会是那些……”他压低了声音,“那些兵器秘籍?” 云渡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赵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一片小小的花园,来到云渡川的房间门口。 云渡川推门进去,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赵阁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着他写信。 第一封信写得很短,寥寥数行,云渡川写完后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推开窗户,放了出去。 第二封信写得长一些。 云渡川写得很慢,时而停笔思索,时而低头继续。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另一个竹筒里,封口。 赵阁嗑完了一颗瓜子,又摸出一颗。 “镜楼主那边?” 云渡川点了点头,关上窗户。 “他该知道。”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镜无尘是他师父。他师父要杀令掌柜,他该知道。” 赵阁嗑着瓜子,没有接话。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云渡川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沉璧关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微微晃动,帘子被风荡了起来。 “令掌柜在玉京遇刺,生死不明。” 见车厢无反应,探子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 镜非台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从脑海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觉得令支支遇刺好笑,是觉得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不可能。”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探子跪在车厢外,低着头,面色严肃。 “楼主,属下原也不信。可属下亲眼所见……令掌柜倒在血泊中,浑身是血,脸无血色,气息微弱。属下探过她的气息,很微弱,微弱到若有似无,不像假的。” 镜非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令支支她很会装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语气却放柔了许多。 “你认识她多久了?我认识她这么久,都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看了几眼,就能断定她不是装的?” 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镜非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可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道: “属下原也不信。可令掌柜身边的人……”他顿了顿,“脸上的悲伤,不像是假的,还有云公子也在。” 镜非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 “云渡川?” “是。”探子点头,“云公子也在场。属下看见他的时候,他面色平静,可他的手……” 探子想了想,“他的手在抖。” 镜非台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相交多年,虽然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可他对云渡川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 那人看着冷,心里热。 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翻江倒海。 他若是真的担心一个人,不会哭天抢地,不会失魂落魄,只会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狂风暴雨。 镜非台睁开眼,看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穗子。 “他很难过?” 探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属下觉得……是的。” 镜非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别看云渡川整天只知道念经,”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实则他最会演,最会装。蚀脉暗劲中了那么多年,差点去见阎王,他不也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顿了顿,无奈摇头,“再说了,不说令支支手段花样百出,她身边更是藏龙卧虎。谁能伤得了她?” 探子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镜非台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那根穗子,穗子在轻轻晃动,一下,一下。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可他的心里,还是没由来地慌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儿悬着,晃着,让人不安。 他将这种不安归根于他离令支支太远。 他见不到她人,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只能靠这些传信、这些探子、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来判断。 所以担心是正常的,换谁都会担心。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阵慌乱却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浓。 他坐直身子,掀开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再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挥鞭抽了一下马。 马车猛地往前一冲,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镜非台被晃得往旁边歪了歪,稳住身形,靠回车壁上,闭上眼。 没事,亲眼看见了,也就放心了。 第304章 叙昭其人 东宫的书房里光线柔和。 午后的阳光落在裴观雪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越发透明。 他坐在书案前,右手持书,看得入迷,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左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白布裹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微垂着,像一朵开败的花。 阳光落在他脖颈处,那几根青色的血管异常显眼,细细的,弯弯曲曲的。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器,好看,却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黑影一闪,书页上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裴观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抬起头。 暗卫跪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查到了。叙昭,是九公主的人。”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九公主的人? 裴逐萤? 叙昭竟是她的人。 上辈子他是新帝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瞎了一只眼睛,杀伐果断,手段狠辣。 如今他没有瞎,没有毁容,没有那些见骨的伤,安安静静地站在九公主身后,替她撑伞,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裴观雪问。 暗卫低着头: “九公主对外说,是从皇姑寺祈福而归时,在路上救下的乞丐。实则……” 他顿了顿,“是九公主从惑心林回来的途中,在沧澜城救下的。” 裴观雪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惑心林。 这三个字从暗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中那些散落的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九公主去过惑心林,在沧澜城救下了叙昭,带回了皇宫。 惑心林,有间客栈,是令支支的地盘。 九公主去惑心林,不可能不去那间客栈。 所以,九公主很早之前就与令支支搭上了关系。 久到他还在涿光山养病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令支支是谁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自己人”了。 裴观雪抬起眸,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命令。 他垂下头,继续道: “叙昭入宫前的情况,属下也查了。他本是孤儿,被一个小门派的掌门捡了回去,养大,教了……一些武功。那门派叫玄天派,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个几十人的小门派,在江湖上排不上号。好日子没过多久,玄天派便遭了横祸。” “一群贼人觊觎玄天派的绝学玄天玉手谱,屠了玄天派满门。几乎武功境界有些建树的弟子,皆死于那一战。叙昭侥幸活了下来,可也只剩他一个手脚没缺的。” 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次之后,玄天派早已没落了。都说叙昭这人……有大侠病。他一个人拖着几个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维持着玄天派。说是维持,其实就是靠着他给街坊邻里帮忙做做粗活,挣几个铜板,买几斤米,熬一锅粥,分给那些被捡回来的乞丐。” “他养了不少乞丐,都养在玄天派旧址里,说是师弟师妹。后来听说为了赚更多钱,他去了沧澜城。有人看见他往当时的毒林而去。” 说罢,暗卫抬起头,看了裴观雪一眼,“再后来,便是成为乞丐,被九公主救下,带回皇宫。”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令支支断言说是废掉的左手上。 白布裹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伤口的模样,可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样子。 筋断了。 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 “毒林?惑心林?” 暗卫点头:“是的。” 裴观雪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所以叙昭沦为乞丐,还与惑心林有些关系。” 暗卫想了想,开口:“具体的,没查到。或许是有关系的。毒林里毒瘴弥漫,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叙昭去了,又出来了,然后成了乞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裴观雪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被一剑刺穿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尤其这辈子还提前见到了“罪魁祸首”。 垂下的手指微微用力,忍痛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那日出了御书房,叙昭站在二人身后,替她们撑着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惊讶,不愤怒,不难过,像一截枯木。 可他的手,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在忍。 忍什么?裴观雪不知道。 他只知道,叙昭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上辈子,他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然后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该会甘心一辈子替人撑伞。 毕竟…他有一堆乞丐师弟师妹要养。 裴观雪蓦地站起身,书案上的书被他的衣袖带了一下,滑到桌边,悬悬地挂着,没有掉。 “更衣。” “母后让我去探望探望她的救命恩人,定是不能耽搁的。” 暗卫起身,与进来服侍的下人擦肩而过,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观雪走到衣架前,侍女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镜中人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破碎感。 他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一朵开在阴面的花,没有阳光,也活得好好的。 令支支遇刺,受重伤,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从昨夜传到现在,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说实话,他不信。 不过,不是他完全确定了什么。 淮王明着要拉她下水,她遇了刺。 倒像是开了天眼般,预知到了一切,提前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这也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真的遇刺了,还是借着遇刺脱身? 他此番前去,就是要好好看看。 看看这令支支,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 真伤,有真伤的做法;假伤,有假伤的路数。 他得亲眼看见,才能做决定。 他理了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铜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 书还悬悬地挂在桌边,他走过去,用右手将它摆正,放回原处。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层病气照得无所遁形。 他眯了眯眼,抬起右手,遮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他放下手,大步朝宫门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 车夫掀开车帘,他弯腰上车,在车厢里坐定。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第305章 以前的你更为顺眼 临近冬天的晴天,阳光落下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只是亮,而已。 令支支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着确实像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像是午后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蛊悬铃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稍稍向西移了几寸。 然后他开口了,许久未说话,声音低沉,微哑: “掌柜的为何要刻意引导他们,让他们觉得镜无尘还活着,并且要对掌柜的下手?” 令支支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歪过头,看着他。 蛊悬铃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站在那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隐瞒自己听见了她与凤七谈话的事实。 如今有了疑惑,便问了。 他向来如此,不拐弯,不抹角,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至于回不回答,那是她的事。 令支支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紧接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你觉得呢?” 蛊悬铃好似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眼, 可下一秒,他忍住了,站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一动不动。 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假咳。 她不想暴露是自己杀了镜无尘? 不像。 她做事从不会畏首畏尾,做了就是做了,不会怕人知道,更不会刻意遮掩。 那她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镜无尘还活着? 他想了想,想不通。 “不太猜得到。”蛊悬铃摇摇头,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 令支支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 “你不觉得,”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镜无尘很好用吗?” 蛊悬铃眉心微动。 镜无尘,好用? 蓦地想到什么,他垂下眼帘认真思索起来。 镜无尘已经死了,死在令支支手里。 地点、时间、死状、尸体,皆无人知晓。 那他就是死得无声无息。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她和他,还有那个叫凤七的。 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 所以在外人眼里,镜无尘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神出鬼没、武功高强、心思深沉的镜无尘。 确实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以后那些想做、但暂时不方便动手的事情,便都是镜无尘做的。 刺杀令支支,是镜无尘做的。 那……对皇帝下蛊,也可以说是镜无尘的阴谋。 反正镜无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而那些活着的人,会替他圆这个谎。 想到这,蛊悬铃抿唇笑了,下意识去扯发尾的银铃。 随即了摸个空。 这才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了…… 蛊悬铃闭了闭眼,心下叹息。 万蛊门被灭,不用猜也知晓与令支支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那又如何呢? 偌大的万蛊门如同炼蛊的器皿,而被放在里面的人,就是争的头破血流、自相残杀的蛊虫。 他生于万蛊门,长于那万蛊门,自修成本命蛊后,便是大祭司的不二人选。 这些年明枪暗箭不少、下毒暗算更是家常便饭。 伤不到他的,只会让他变得更强。 所以区区一个万蛊门。 灭了便灭了。 令支支若想在那开“有间客栈”的分店,他完全支持。 蛊悬铃嘴角划过一抹淡笑。 又想起,昨日宫中传来的消息。 皇帝中了蛊,太医束手无策,淮王提议让令支支入宫诊治。 然后令支支遇刺了,这下入宫的事自然就搁置了。 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 若不是提前筹谋好的,便是顺势而为。 凤七送上门,她便用凤七演了这出戏。 镜无尘已经死了,可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 所以她会继续用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去做那些有利于她的事。 蛊悬铃脸上的笑没有半分阴鸷,反而很清朗。 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绽开,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片澄净的天空。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无论是武功、头脑、心计,世间都鲜少有对手。 仿佛她生来就是万物的主宰,不是因为她想当,是因为她本来就是。 令支支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需多言,蛊悬铃便已经懂了。 很好。 随后,她拉过薄毯,将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狡黠。 “万蛊门已灭,玉京的事告一段落以后,你便抽空回去筹谋一番,也不能真让以蛊为器的你们没了归属地。” 话音未落,令支支抬眸,目光流转,补了一句,“怎么看……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更为顺眼。” 说完不等蛊悬铃,她又继续道。 “好了。”她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最近你先去看着点淮王府里的青璃。” 蛊悬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笑容微微敛。 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只是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等她继续。 令支支从毯子里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还在,可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凤七倒戈,是因为他算不上完全意义上的万蛊门的人。他被毒控制这么多年,本就如同浮萍,没有根,没有归处,谁给他解药,他就听谁的。” 她顿了顿,“青璃不同。万蛊门的长老对她这个万蛊门大师姐可不薄。她从小在万蛊门长大,师父疼她,同门敬她,她有根,有归处。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蛊悬铃觉得令支支说得对。 凤七是浮萍,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 青璃是树,根扎在土里,不会轻易挪窝。 所以凤七可以收服,青璃只能用。 用她做事,但不能信她。 信她,就是给自己埋雷。 “青璃那边,属下一直盯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她解不了掌柜的蛊,淮王已经快坐不住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重新将下巴埋进毯子里。 “那就让他再坐不住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等他实在坐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 蛊悬铃看着她那副慵懒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软榻上,薄毯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没有抬手去挡,只是抚上胸前,心脏狂跳的位置。 扑通扑通扑通。 在无人的回廊,异常明显。 第306章 不容易 马车停在漱玉雅集门口。 裴观雪被护卫扶下来,脚刚落地,便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带着几分刻意的隐忍。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临水的朱楼。 飞檐翘角,雕栏画栋,檐下风灯是琉璃的,窗棂上刻着细密的兰草纹。 门前那块“漱玉雅集”的匾额笔力遒劲。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被小厮扶着往里走。 沉璧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看着这位病怏怏的太子被扶下马车。 他咳得脸都白了,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沉璧忍不住皱了皱眉。 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刺的是这位太子呢。 她扯了扯嘴角,迎上去,福了福身,语气还算客气: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观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倒是不在意她的目光,被护卫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目光从门口的牌匾移到檐下的灯笼,从灯笼移到窗棂上的雕花,从雕花移到门内那些若隐若现的陈设。 处处精致,处处新意,处处透着一股不平凡的气息。 漱玉雅集,名不虚传。 跨过门槛,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一楼大堂中央,有一方巨大的活水造景,清泉汩汩,奇石嶙峋,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四周错落分布着多宝阁与展台,以半透明的纱屏或翠竹稍作隔断,既私密又不显闭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布置,不是皇宫的富丽堂皇,不是寻常店铺的俗气堆砌。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很超前的巧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三五步一咳,十步一虚,将那副病弱太子的模样维持得天衣无缝。 走到楼梯口,林画秋迎了上来。 她面带微笑,姿态恭敬,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戒备。 “殿下,”她福了一礼,“东家还在昏迷,大夫嘱咐过不能见客。殿下的心意,老身一定转达。殿下还是请回吧。” 裴观雪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病气。 “母后忧心令掌柜的伤势……” 话未说完,咳嗽突起。 裴观雪身边的护卫适时开口接道: “皇后娘娘命殿下务必亲眼见到令掌柜,确认她安好,才能回去复命。林掌柜莫要为难我们殿下。” 林画秋依旧面带微笑,可那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殿下,不是老身为难殿下,是大夫的话,老身不敢违逆。东家现在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的难处,老身明白,可老身的难处,也请殿下体谅。” 裴观雪看着林画秋那张笑眯眯的脸, 看着温和,实则比门口那个冷脸的丫头还难缠。 他正要开口,沉璧已经忍不住了。 “殿下,”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我们东家受了重伤,太医说了要静养。您这样非要闯进去,万一我们东家有个好歹,您担得起这个责吗?” 裴观雪身旁的护卫面色一沉,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突然,一柄长剑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按住了他刚拔出半寸的剑刃。 那剑刃被按得纹丝不动,护卫抬头,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雾晞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按在自己剑柄上,剑未出鞘,只用剑鞘压住了护卫的剑刃。 他的面色很平静,甚至没有看那护卫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收剑。” 护卫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剑鞘上的力道不大,可那股透过剑鞘传来的内力,压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顷刻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护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赵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嚼了嚼,把壳吐掉,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上前,笑呵呵道: “哎哟,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体面人,动刀动枪的多不好看。” 说着,他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雾晞白的肩膀,“松手松手,别吓着人家。” 雾晞白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护卫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赵阁见状,看着那护卫,笑眯眯的: “兄弟,听我一句劝,不要在雅集闹事。否则……” 他顿了顿,又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后果很严重。就算我们掌柜的还在昏迷,也有你们苦头吃的。” 裴观雪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心里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雾晞白,赵阁,这两个人,境界都不低。 还有那个叫沉璧的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很冲,但她也是个练家子。 这漱玉雅集,当真是藏龙卧虎。 一个开客栈的,手下养着这么多高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咳嗽了两声,看向那护卫。 “不得无礼,”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令掌柜是母后的救命恩人,你们这般动刀动枪,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我东宫?” 护卫低头,收剑,退后一步。 裴观雪转向林画秋和沉璧,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二位,本宫替他赔个不是。” 沉璧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带着几分病气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还挺不容易的。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就好。既然殿下非要看我们掌柜……” 赵阁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跟我来吧。”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裴观雪,压低声音: “步子轻些。我们掌柜的需要静养。” 裴观雪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赵阁又补了一句:“咳嗽也轻些。莫扰了我们掌柜的。” 裴观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他跟在赵阁身后,步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走了几步,像是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但那咳嗽声被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咽了回去。 沉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既是想见令东家,还是不容易点好。 第307章 权力的牺牲品 玉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裴逐萤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 窗外阳光很好,可那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临近冬天的晴天,都是这样的。 叙昭站在她身侧,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 他垂手而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侍卫服,腰间挂着佩刀,面容沉静。 和当初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军中那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九公主能听见,“云谏发现靖远将军那边有异动。” 裴逐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云谏。 那个和叙昭一起被她救下的乞丐,那个外号叫“小将军”的机灵鬼。 进宫不久就被她塞进军营、如今已是在靖远将军麾下站稳脚跟的暗桩。 他传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什么异动?”裴逐萤问。 声音不大,语气毫无波澜。 曾几何时,曾经跋扈骄纵的小公主,成了如今沉稳的模样。 隐隐约约的,叙昭觉得她这副气势有些熟悉。 记忆深处,恍惚间有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威慑力极强的人也是如此。 但再细想,便如同水中捞月,什么也没寻到。 叙昭低着头,声音依旧很低: “兵力调动频繁,且都是夜间进行,似乎在避人耳目,虽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去向不明。” 裴逐萤闻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靖远将军连震山,与她母妃孙贵妃同气连枝。 也是她那位好母妃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如今父皇不省人事,太医束手无策,朝中群龙无首。 对他们来说,正是好机会。 她母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靖远将军也不会。 他们必定会伺机而动。 “知道了。” 裴逐萤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叙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面上无甚表情。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这是他宫中生存久了,学到的本事。 “还有一件事。” 裴逐萤转过头,看着叙昭,等他继续。 “最近有人在盯着属下。”叙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止一波。” 裴逐萤蹙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可有怀疑对象?” 叙昭如实答:“太子和……六皇子。” 裴逐萤眉梢轻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在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六哥和太子……” 她轻轻念到两人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下来才是这两人的主场。让他们先斗,我们不急。” 裴逐萤随意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挡路的,总要一个一个解决才好。 她靠在椅背,望着窗外,思绪慢慢飘远。 那时,她与六皇兄一同走出惑心林。 身后弥漫着斑斓的毒瘴,枯叶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刚鼓好的勇气瞬间消散。 怕自己会逃避,逃避回到玉京要面对母妃不爱自己的事实。 还好。 望着言心倒下的身体,抹干眼泪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平静不是释然,是认清了,认清就不再奢望。 那天,她想了很久。 母妃不爱她,这是事实。 她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会下雨、花会凋零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可接受不代表认命。 母妃把她当工具,她可以不当。母妃想用她换取更大的价值,她可以不让她得逞。 可她一个人,还做不到。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和她一样不受宠、无根基、在皇宫里举步维艰的人。六皇兄。 裴昭宁。 他在诸皇子中既不拔尖也不垫底,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也没人拔。 他活着,活得小心翼翼,活得不动声色,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 可她知道,他不是无害的。 回玉京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了合作。 没有盟约,没有誓言,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合作吧”。 只是在某些时候,他帮她递一句话,她帮他传一个信。 仅此而已。 裴昭宁倒是在此期间做了不少实事,修河道、查盐铁、整顿吏治,每一件都做得漂漂亮亮。 可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臣。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想要什么?那个位置?他想要,她看得出来。 可他要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裴逐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他是唯一一个她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可信任归信任,她不能依附他。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的。令支支曾告诉过她。 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依附于他人,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那么,她母妃用她换取更大价值的事,还会再发生。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在母妃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好用。 她不想再做工具了。 她想做那个握住工具的人。 裴逐萤的思绪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将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与其当权力的牺牲品,不如拥有权力。 这句话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微微侧头,看向叙昭。“六皇兄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叙昭垂着眼:“是有怀疑,但并无实证。” 裴逐萤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裴昭宁聪明,行事手段也不容小觑。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所谓。”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迟早要明着争,暴露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叙昭没有说话。 太子回京,淮王被架在火上烤,皇帝昏迷不醒,朝中暗流涌动。 这盘棋,已经到了不得不落子的时候了。 六皇子的那些筹谋,那些暗中培养的势力,迟早会浮出水面。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九公主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下。 “让他们先斗。” “我们不急。” 第308章 再遇刺 另一边。 裴昭宁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纸。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刺杀太子这件事,他查了很久,从刺客的来路查到军用弩机的来源,从军用弩机查到军中的关系网…… 然后,线索断了。 他闭上眼,将那些散落的点一个一个连起来,连到最后。 他猛地睁开眼。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他想过淮王,想过太子自导自演,想过朝中那些老臣,甚至想过父皇。 可他没想到,会是那个人。 裴昭宁眉头微蹙,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那日在廊下,她站在令支支身边,抱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叫着“令姐姐”。 那笑容天真烂漫,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所以…… 裴逐萤是什么时候变的? 不。 或许是从那次离开惑心林后,她就是这样了。 变得深沉,变得让人看不透。 这一次…… 裴昭宁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这次,是想报复他。 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松开手,纸灰飘落在桌面上,碎成细小的粉末。 “小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 漱玉雅集楼上的走廊比裴观雪想象中还要安静。 脚下的地板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连木头都在屏息。 他跟在赵阁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在看,看墙壁上那些字画,看拐角处那盆兰花,看头顶那些造型别致的灯笼。 每一处都精致,每一处都透着心思。 赵阁在房门口停下来,转身,笑眯眯地看着裴观雪身后那名侍卫。 “你,”他指了指侍卫,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呼吸重,吵着我们掌柜的。外面等着。” 侍卫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赵阁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裴观雪,裴观雪微微点了下头。 侍卫退后一步,在门边站定,面色铁青,活像一根被人插在门口的木桩。 赵阁推开门,侧身让裴观雪进去,然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比裴观雪想象中还要精致。 低调、内敛、处处透着品味和底蕴的精致。 博古架上的摆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可摆得疏密有致,不显拥挤。 墙上的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真迹。 他在宫里见过那位画家的另一幅作品,父皇视若珍宝,收在御书房里轻易不示人。 这里却随随便便的就那么挂在墙上,风吹日晒。 他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令支支到底有多少宝贝? 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博古架最上面那一层。 那里放着几本古籍,书页泛黄,一看就是年头久远的东西。 他看不清楚书名,可他知道,那些书,恐怕比墙上那幅画还值钱。 他收回目光,看向房间中央。 一道紫色珠帘从房顶垂下来,将房间隔成内外两半。 珠帘的珠子颗颗圆润,大小一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透过珠帘,他能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身上盖着月白色的被子,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裴观雪站在珠帘外,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看了片刻。 那日在宫里,她站在他面前,一身绯红衣裙,笑意盈盈。 她的嘴唇是红的,不点而朱,衬着那张白皙的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可此刻,那朵红梅谢了。 她的嘴唇没有颜色,苍白得和脸几乎分不清界限。 整个人像一株枯萎的花,花瓣耷拉着,叶子卷曲着,连茎都软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断。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令支支竟是真的受伤了。 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了无生气。 他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那只被白布裹着的左手。 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面,感觉到底下那层钝痛。 他正想着,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那种渐变的暗,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刷地一下,整片天都黑了。 狂风大作,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诶哟,要变天了。可别把我们掌柜的吹坏了。” 赵阁连忙上前,嘴边携着一粒瓜子,念叨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窗户的插销插好,还用手推了推,确认关严实了,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门口,那名侍卫听见里面的动静,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掌柜的是纸糊的不成? 裴观雪收回目光,又看了珠帘后的令支支一眼。 她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受不到。 他站在珠帘外,沉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猛地。 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 窗扇猛地向内崩开,碎木飞溅。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从窗外翻进来,动作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赵阁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腰间。 流云剑不在。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伸手扯下墙上装饰用的锦缎带子。 那带子有三指宽,质地柔韧,是上好的蚕丝织成的,平时挂在墙上做个点缀,此刻被他握在手里,成了一件临时兵器。 锦缎带子在他手中一抖,像一条灵蛇般朝离他最近的黑衣人缠去。 那黑衣人侧身避开,剑刃划过锦缎,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赵阁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锦缎带子拐了个弯,又朝那人的面门抽去。 另一名黑衣人趁机从他身侧掠过,提剑朝裴观雪刺去。 赵阁想拦,被面前的人缠住,脱不开身。 裴观雪正站在珠帘边,听见窗户碎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劲风已经从身后袭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那剑擦着他的手臂刺过去,划破了他的衣袖。 凉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紫色珠帘哗哗作响,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他这具身体,风吹就倒,受不得半点凉。 他咳着,往后退,撞到了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在地上。 那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后背撞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可正是这一跌,让他躲开了那黑衣人紧随而来的第二剑。 那剑从他头顶刺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钉进了他身后的墙里。 黑衣人目中凶光毕露,拔出剑,又要刺。 裴观雪躺在地上,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刺破空气。 他猛地转头,榻上还有人。 此时。 另一名黑衣人已经摆脱了赵阁,正朝着珠帘后扑去。 锦缎带子在赵阁手中翻飞,缠住了即将袭向榻上的一人,另一人便又得了空。 裴观雪看见那道黑影举起长剑,剑尖朝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刺去。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榻边扑了过去。 榻上的令支支毫无所觉。 千钧一发之际。 裴观雪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柄剑。 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格外清晰。 裴观雪胸口处,月白的外袍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第309章 雨这么大 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昏黑。 雨水从天上倒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捅了个窟窿,怎么都堵不住。 电闪雷鸣,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开天幕,将整条官道照得惨白。 雷声从头顶滚过,震得车轮都在微微发颤。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从帘子的缝隙里灌进去,将车厢的地板打湿了一片。 探子坐在车夫旁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膝盖上,又顺着膝盖淌到脚面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手,转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主子,这雨太大了,咱们真的不找地方躲一躲吗?” 车厢里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镜非台靠在车壁上,衣袍的下摆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溅湿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闭着眼,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窗外的雨声、雷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样,面色平静,呼吸平稳,仿佛这颠簸的马车、这瓢泼的大雨、这震耳欲聋的雷声,都与他无关。 探子的话落进他耳朵里,他睁开眼。 雨这么大? 他当然知道雨大。 他的衣袍都湿了,车厢的地板都能养鱼了,他能不知道雨大? 可雨大就不赶路了吗? 雨大,令支支那边就能传来确切的消息了吗? 万一他那神出鬼没的师父又要对令支支出手呢? 云渡川的信他收到了,就在不久前。 没时间多想,这得快马加鞭赶往玉京。 一切等到了再说。 镜非台坐直身子,用折扇挑开车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像瀑布一样从车檐上泻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这水帘溅得他脸都湿了。 他咳嗽一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又将折扇抵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雨这么大……” 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探子听见了,他的耳朵一向很好。 “那还不快点进玉京躲雨?” 探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 他说“快点进玉京躲雨”,意思就是“别废话,赶紧赶路”。 他转过头,对车夫说了一句:“再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一甩缰绳,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探子和车夫坐在外面,不约而同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跟了这么个主子,下雨不能躲,打雷不能停,只能陪着他在大雨里狂奔。 探子叹了口气,车夫也叹了口气。 然后车夫一甩缰绳,又喊了一声:“驾!”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朝玉京城的方向,风雨无阻。 * 裴观雪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他月白色的外袍上,溅在榻边浅色的地毯上,也溅在他自己苍白的唇上。 苍白的唇被染成鲜红,衬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像一幅画错了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诡异。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宣纸,轮廓还在,细节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看向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依旧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株枯萎的花。 随后,裴观雪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倒了下去,倒在榻边,倒在令支支身侧。 “嘭!” 门被大力破开。 整扇门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木屑飞溅,灰尘飞扬。 雾晞白和蛊悬铃同时出现在门口。 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赵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雾晞白的目光扫过屋里那一片狼藉,碎了的窗户,倒了的椅子,散落的珠帘。 还有……躺在令支支榻前,血泊中的太子。 他的眸子泛着冷光,那冷光比冬夜的风还刺骨。 而蛊悬铃进门第一瞬,目光便落在榻上。 令支支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散落在枕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看向地上那两个刺客,浑身爆发出浓烈的杀意,那杀意浓得像实质,压得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不过是去了趟淮王府,盯着青璃,盯着那边的动静。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杂碎敢到这里来撒野。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裴观雪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可他还是在最后关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的护卫躺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他的视线,吞没了他的意识。 此时。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撤。 以二敌三,对面还有两个刚赶到的高手,他们不是对手。 与其送死,不如留着命回去复命。 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一个往窗户方向退,一个往门口方向冲。 蛊悬铃看出他们的意图,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 铃铛声响起。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风吹过风铃,又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那悦耳的声音底下,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 数十只蛊虫从他发尾的银铃中飞出。 翅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红眼,尖喙,嗜血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后背发凉。 两名刺客浑身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其中一名刺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蛊虫,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蛊虫朝他飞来。 眨眼睛。 一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刺客猛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第310章 别死了 一身神秘紫袍,发尾坠着精致的银铃,面容俊美,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刺客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以为那些都是传言,不可信。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那铃铛,那蛊虫,那冷到骨子里的杀意。 不是他,还能是谁? 刺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只带着尖喙的蛊虫猛地扑过来,那尖喙像一根针,穿透了他的脖颈。 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穿透了。 刺客的身体僵住,他低头,颤抖着手想去摸自己脖子上那个血洞。 源源不断的红色从里面涌出来,像一眼红色的泉。 他想去捂,可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蛊悬铃面若寒冰,抬起手,一掌拍在那刺客肩上,将他推了出去。 “别脏了掌柜的地。” 那刺客的身体像一只破布袋,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蛊悬铃收回手,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蛊悬铃看见了。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另一边。 雾晞白和赵阁将另一名刺客钳制住。 一人按肩,一人锁喉,那刺客动弹不得。 雾晞白看向蛊悬铃,用眼神问:留活口? 蛊悬铃点了点头。 可那刺客眼见同伴的尸体被人像垃圾一样推出去,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而自己也没有了逃脱的机会,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牙关中藏了毒。 赵阁脸色一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可已经晚了。 那刺客的嘴角涌出大量黑血,黑得像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没有了呼吸。 雾晞白松开手,看着那具尸体,面色阴沉。 赵阁站在一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没心情嗑了。 蛊悬铃站在窗前,紫色的衣袍被风灌进来吹得猎猎作响。 发尾的银铃也被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榻边。 半屈膝,低声叫了一句: “掌柜的。” 榻上的人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她的面色红润,半点没有受重伤的模样,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是方才那副苍白的样子。 她躺在那里,像一只餍足的猫,伸了个懒腰。 手臂从薄毯里伸出来,又缩回去,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 她环视周围,“都解决了?”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赵阁点点头,神情严肃。 “可惜自尽了一个,没问出有用的消息。” 令支支不在意地摆摆手,作势要起身。 蛊悬铃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借着他的力坐起来。 薄毯从肩上滑落,露出一身粉色的中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没有血,干干净净。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下了榻。 脚尖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裴观雪。 他躺在地上,月白色的外袍上满是血,胸口那朵血花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整个人了无生气,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蛊悬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随即沉下脸,弯下腰,一只手揪住裴观雪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往旁边提了提。 裴观雪的身体在地上拖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挪到一旁,不再挡路。 赵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额……那个,太子替掌柜的挡了一刀。”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复杂。 蛊悬铃冷笑一声。 “笑话。掌柜的用得着他救吗?” 令支支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蛊悬铃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蛊悬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不再说话。 令支支跨过地上的血渍, “唤人来收拾。” 然后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紧闭双眼、半只腿踏进鬼门关的裴观雪,顿了顿,“请个大夫,别让太子殿下死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赵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此时,他终于摸出那颗瓜子,嗑开,吐掉壳,瓜子仁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蛊悬铃站在一旁,垂着眼,面无表情。 雾晞白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具尸体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余光扫过裴观雪 那个躺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太子。 忽然,他好像看见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雾晞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可裴观雪没有再动。 他的眼睫低垂,呼吸微弱,胸口那朵血花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雾晞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消息传回皇宫时,孙贵妃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 那佛珠颗颗圆润,翠色欲滴,是她生辰时皇帝赐的,她一直戴在身边,说是念佛用,其实从没念过。 太监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声音在发颤: “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在漱玉雅集遇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令掌柜……生死不明。” 孙贵妃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看着那太监,面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 弧度不大,可那笑意里的畅快,藏都藏不住 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挥了挥手。 太监退下。 随即孙贵妃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不消多时。 “送去给靖远将军。”她将信递出。 孙嬷嬷接过信,塞进袖中,快步退了出去。 看着嬷嬷踏出宫门,孙贵妃心满意足的笑了。 可下一秒,美目流转间,她扬声吩咐殿外的小太监。 “去,把九公主给本宫叫来。” “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她来侍疾。” 第311章 需要你帮一个忙 “公主殿下,贵妃娘娘唤您去……侍疾。” 晚婵候在一旁,放轻声音,又说了一遍。 裴逐萤侧躺在玉华殿的躺椅上。 一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听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下雨天,果然好睡。 她闭上眼,还想再眯一会儿。 晚婵见状,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沏好的茶,不再出声。 九公主从午后就开始犯困,到现在也没起来。 眼看着时间过去。 门外的小太监催了两回。 可九公主不开口,她一个做奴婢的,能怎么办? 她只能捧着慢慢凉透的茶,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公主殿下,您快些吧,贵妃娘娘该等急了!” 闻言,裴逐萤睁开眼,唇边挤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歪着头,看了晚婵一眼,声音懒洋洋的: “我那母妃,怕死得很。谁病她都不可能病的。” 晚婵抿着唇,没敢接话。 她怎么觉得,九公主这话那么别扭呢? 好像在阴阳怪气,又好像不是。 她偷偷看了九公主一眼,九公主已经闭上了眼,像是又睡着了。 晚婵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 这茶又该去换一杯了。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雨势从倾盆变成得淅沥。 小太监又催了两回,裴逐萤才终于从躺椅上坐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场下了一整天、还没有要停的雨,叹了口气。 “走吧。” 晚婵连忙撑开伞,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一条条湿漉漉的宫道,往永寿宫的方向去。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裴逐萤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晚婵跟在她身后,不敢催。 她知道九公主不想去,可她不知道九公主为什么不想去。 那是她的母妃,去看望生病的母妃,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永寿宫里熏香扑鼻,暖意融融,和外面那片湿冷的天地判若两个世界。 裴逐萤跨进殿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垂着眼,叫了一声:“母妃。” 孙贵妃靠在软榻上,面色红润,甚至比以往看起来更……高兴? 她听见裴逐萤的声音,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慈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 “阿萤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手也朝着裴逐萤招了招。 “快过来,外面雨大,可别着凉了。” 裴逐萤走过去,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 她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孙贵妃伸出手,拉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亲昵,像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在关心女儿的冷暖。 “手这么凉?” 孙贵妃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晚婵,你是怎么伺候的?公主的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晚婵连忙跪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裴逐萤看着跪在地上的晚婵,又看了看自己被母妃握住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母妃还没有变成后来那样,还会对她笑,还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欺负。 那时候她以为母妃是爱她的,以为这世上最疼她的人就是母妃。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笑,那些关心,那些亲昵,都是假的。 母妃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 她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是孙家的外孙女,是一颗可以用来联姻、可以用来拉拢、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 她的价值,决定了母妃对她的态度。 她有用,母妃就对她好;她没用,母妃就当她不存在。 裴逐萤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母妃握住的手。 母妃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可那火,是假的。 “阿萤?” 孙贵妃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裴逐萤抬起头,看着孙贵妃那张慈爱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女儿只是有些累了。” 孙贵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累了就早些回去歇着,”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母妃这边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想看看你。” 裴逐萤垂下眼,只觉得好笑。 她蓦地抽回手,动作快点让孙贵妃险些没反应过来。 “是吗?那女儿先回去了。” 裴逐萤起身,福了一礼。 见状,孙贵妃面上的慈爱瞬间被撕破。 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再无温和模样,只有……尖锐与无情。 “裴逐萤,你到底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孙贵妃又稍稍缓和了语气。 “你是我生的,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所以……你理应听我的。” 她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比高声叫骂还让人窒息。 见裴逐萤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语气更缓和了些。 “母妃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母妃从前对你不够好,怨母妃把你当棋子,怨母妃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母妃也是不得已。这深宫里,没有谁是容易的。母妃若不争,不抢,不为自己打算,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裴逐萤站在那,攥紧了手中锦帕。 若是换作之前的她。 她定要问一句:你不得已,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可现在……没必要了。 孙贵妃没有注意到她嘴角那抹嘲讽,继续道: “如今你父皇病重,太子又出了事,朝中群龙无首。母妃和你舅舅已经商量好了,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裴逐萤心猛地跳了一下。 舅舅。 舅舅一向忠厚老实,若非母妃是天子枕边人,为了孙家繁荣,他断不会听母妃的。 所以。 母妃这是要……造反? 这两个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平静的、听天由命的模样。 孙贵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又拉住了她的手。 “阿萤,”她叫的还是小名,可语气和方才不同了,多了几分商量、请求。 “母妃知道,你对母妃有怨。可眼下,母妃需要你帮一个忙。” 第312章 放心了 坤宁宫里。 烛火将满室华贵的陈设映得流光溢彩。 可一股弥药味弥漫,混着熏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沉闷的网。 皇后坐在雕花椅上,手指攥着扶手,力道大得像要将那上好的紫檀木捏碎。 她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但脸上,只有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太子受伤了。 消息传来时,她的手就攥成了这样,一直没有松开。 林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皇后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盏热茶轻轻放在皇后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安抚: “娘娘别担心,殿下和令掌柜定会没事的。” 皇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盏茶,看着茶汤上漂浮的几片茶叶,看了很久。 久到茶叶从水面沉到杯底,茶汤的热气渐渐散了。 “本宫不担心令掌柜。” 她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苦的。 “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至少在自己的眼中她不是,所以,她不会这么轻易地死。 放下茶盏再抬眼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她微微侧头,朝林嬷嬷招了招手。 林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弯下腰,将耳朵凑到皇后嘴边。 皇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嬷嬷一个人能听见。 林嬷嬷听着,面色不变,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 皇后说完,直起身,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林嬷嬷直起身,面色如常,朝皇后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皇后坐在雕花椅上,望着林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镜非台赶到漱玉雅集的时候,已是深夜。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可那股湿冷还留在空气里,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驱不散。 沉璧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看见那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原以为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前厅的客人散了大半,后厨的火也熄了,连赵阁都不嗑瓜子了。 结果呢? 刚准备开完会歇下,又来一个。 马车在门口停稳,车帘掀开,镜非台跳下来。 深秋的衣服本就不轻,又赶了这么久的路,衣裳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压得人肩膀都往下塌。 他落地时一个没注意,踉跄了一下。 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前一倾。 他连忙稳住,腰背一挺,肩膀一展,啪嗒一声抖开折扇。 随后扬起笑容,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差点摔个狗啃泥的人不是他。 沉璧看着他,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走上前,一把接住车夫递来的包袱,转身时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镜非台。 镜非台正举着扇子摇,被撞得手臂一歪,扇子差点飞出去。 他顿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又恢复了。 可那尴尬,藏都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画秋开口了。 “公子舟车劳顿,快随我进去吧。” 她面上带着笑,那笑容看了就让人感到温暖,语气也十分柔和。 “夜里寒,别着凉了。”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镜非台手里的扇子。 镜非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 默默地、一扇一扇地,将折扇合了起来。 动作很慢,合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体面的事。 他被两人带着进了门,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往后厅去。 漱玉雅集,他早就听说了,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比想象中更精致。 可他没有心思细看,他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从沉璧关憋到玉京城内,实在憋不住了。 “令支支她……” “没事吧?” 沉璧侧目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掌柜的好着呢。” 镜非台的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终于能吐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深夜的漱玉雅集后厅,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照得那些雕花的桌椅、墙上的字画、博古架上的摆件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令支支坐在主座上,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一身明黄的衣裙,发髻低挽,簪了一支黄金孔雀翎步摇,整个人惊艳又华贵。 面色红润,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精神很好,半点没有受过伤的样子。 镜非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悬了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目光从令支支脸上移开,扫过两边坐着的人。 左边是赵阁和雾晞白,右边是蛊悬铃和云渡川。 镜非台手持扇子,点了点太阳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虽然是为了迎接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倒也不必弄那么大阵仗吧?” 没有人接话。赵阁和雾晞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云渡川喝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沉璧和林画秋走进来,把包袱往旁边一放,各自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于是,厅中央站着的,就只剩镜非台一个人了。 “……”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坐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站着的位置,神情有些古怪。 “不是等我啊?” “那是要审我?”他顿了顿,“不是,我真不知道我师父为什么要对令支支下手。我现在都没找到他呢。” 他的语气无比坦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令支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片刻后,她嘴角弯了一下。 “坐吧。” 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 镜非台如蒙大赦,连忙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扇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你这雅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他的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这些摆件,这些字画,还有这些……” 镜非台看着赵阁手里那把瓜子,嘴角抽了一下,“人。”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嘿嘿笑了两声。 镜非台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转头看向云渡川,云渡川依旧在喝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又看向令支支,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师父的事,先不急。” “咱们先说说,太子为我挡剑,受伤的事。” 镜非台单侧眉毛一挑:什么跟什么? 第313章 她可是令支支诶 烛火跳了一下,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镜非台原是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结果令支支此话一出。 他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顿,茶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他眨了眨眼,看着令支支,又看了看在场其他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太子?”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哪个太子?就那个……刚回京、手还被你判了‘死刑’的太子?”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镜非台放下茶杯,走上前,身子往前倾了倾,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不是,等等,”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我这一路赶来,听到的消息是太子遇刺受了重伤,可你刚才说…他替你挡剑?他替你挡剑,然后受了重伤?” “对。”令支支点了点头。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什么时候?” 令支支:“两个时辰前。” “……” 镜非台皱眉,这玉京风水不好吧。 不然怎么令支支来了之后,就变得多灾多难的? 他转头看向云渡川,云渡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又看向赵阁,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嚼了嚼,吐掉壳,一脸“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又转头看向蛊悬铃,蛊悬铃垂着眼,面色冷峻,像是没听见。 “……” 镜非台收回目光,自己吭哧吭哧拖来椅子干脆坐中间。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里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 “我有点乱,让我捋捋。” 云渡川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才来,不知道前因后果,乱是正常的。” 随后目光扫过周围几人。 “我们在场的,从第一次刺杀便乱到现在。”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那夜掌柜的‘遇刺’,我们急得团团转。今天太子来‘探望’,又‘遇刺’,还替掌柜的挡了一剑。我这心脏,本来就不好,这一宿一宿的折腾啊……” 他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我老喽,禁不住吓。” 沉璧坐在一旁,双臂抱胸,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赵叔,你少嗑点瓜子,心脏就好了。” 赵阁看了看手里那把瓜子,犹豫了一下,又嗑了一颗。 林画秋轻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太子替东家挡剑,这事确实出人意料。老身斗胆说一句,太子和东家,不过两面之缘。一面在宫里,一面便是今天。谈不上交情,更谈不上恩情。他为何要替东家挡这一剑?” 沉璧接话:“可不是嘛。他自己那手还伤着呢,走路都打晃,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还扑过来挡剑?他图什么?” 镜非台扇子点了点太阳穴,若有所思。 “图什么?图令支支的医术?他的手不是废了吗,想让令支支给他治好?” 实际上,镜非台根本不信令支支说什么没救了。 “她诶!”他用折扇虚虚一点主位上的人,撇了撇嘴: “她可是令支支诶!能有什么治不好的?” “只怕是死人,也能给救回来吧!” 镜非台觉得自己这话毫不夸大,说的就是事实。 话音落下,无人注意到,有一人眸色暗了暗,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此时。 云渡川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柜的说了,治不了。他应该清楚这一点。” “那图什么?”镜非台又想了想,“图林令支支的人脉?雅集里这么多高手,他想拉拢?”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 “拉拢?他一个刚回京的太子,朝中无人,手里没兵,拿什么拉拢?就凭他替掌柜的挡了一剑?” “那不一定,”镜非台摇了摇扇子,“这一剑,可是实打实的。是不是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差点没命?” 沉璧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那大夫还真是这么说的。 “这不就是了。”镜非台耸耸肩,“这份人情,可不小。” 雾晞白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神情古怪: “他知道掌柜的不会有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 雾晞白依旧面色平静,“他在赌。赌掌柜的不会死,赌掌柜的会承他这份情,赌掌柜的将来会还他这个人情。” 镜非台扇子一顿。“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雾晞白看了他一眼,“他或许不是故意受伤,是故意挡剑。” “而且,皇后命人来传话,说宫中局势复杂,想让太子在雅集养伤,不也正印证了这一点吗?” 后厅里安静了一瞬。 镜非台靠在椅背上,折扇啪嗒打开,扇了两下。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这个太子,比我想的要深。” 话刚说完,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衣服还湿着呢,扇子一扇更冷了。 啧。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趁众人还没看到,连忙合上折扇。 云渡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若不深,能在涿光山活这么多年?能在回京路上遇刺后,还能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太子此人,不可小觑。”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嚼了嚼,吐掉壳,倒是犯了难: “那咱们怎么办?他替掌柜的挡了一剑,这人情,是认还是不认?” 沉璧双臂抱胸,冷哼一声: “认什么认?他自己扑过来的,又不是咱们求他的。” 林画秋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 “沉璧,话不能这么说。他扑过来,是他自己的选择。可这一剑,确实是因为东家才受的。这份因果,不是我们不认就不存在的。” 沉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别过脸,不说话。 蛊悬铃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面色冷峻,像一尊冰雕。 可令支支方才的话落下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太子替掌柜的挡剑。 他想起自己赶到时,看见裴观雪倒在榻边,胸口那朵血花在月白色的外袍上格外刺眼。 然后他把裴观雪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一边,不让挡路。 再然后,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抚他。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 第314章 探病 然后蛊悬铃抬起头,看向令支支。 “掌柜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太子此举,无论出于何意,都已经把自己和掌柜的绑在了一起。他受了伤,是因为掌柜的。这份因果,旁人可以不认,他自己可以不认,可外人会认。” 后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镜非台扇子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太子在逼令支支站队?” 蛊悬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镜非台把玩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忽然道:“高啊。” “这招高啊。他受了伤,是因为令支支。不管令支支愿不愿意,在外人眼里,她和他已经是绑在一起的了。太子这一剑,不是挡给令支支看的,是挡给外面的人看的。” 沉璧皱眉:“那他就不怕真的死了?” 镜非台看了她一眼,折扇点了点太阳穴。 “怕啊,可他敢赌。赌林令支支不会让他死。” 他转头看向令支支,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令掌柜,你说,他赌对了吗?” 令支支闻言,看过来,一手托腮,薄唇轻启: “他赌对了。” 她懒懒的扬起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声音轻的有些飘渺。 “他替我挡了一剑,我不会让他死,这是人情,也是枷锁。他用一道伤,把我和他绑在了一起。这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有意思。” 然而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令支支蓦地回过头来,轻笑出声。 “可是……我是什么很容易拿捏的人吗?” 镜非台看着她那副若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有些心疼自己。 他千里迢迢赶来,淋了一路的雨,担了一路的心,结果呢? 她在这里喝茶,看戏,算计别人。 他没好气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只得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这玉京城的人,心都脏。” 镜非台无奈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 “一个个的,都八百个心眼子。我这从听雨楼来的老实人,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嘿嘿笑了两声。 “镜楼主,您这话说的,好像您是多老实的人似的,那要是玉京城的人心都脏,您就是心黑。” 镜非台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弯弯的,带着几分促狭。 “我本来就是老实人,再说了,要论心黑,谁能黑得过令……” 眼看折扇指了过去。 镜非台忽地对上一双眸子。 他连忙急转弯,讪笑着指了指窗外。 “我说……天黑了,该睡觉了。” 沉璧见状,翻了个大大白眼。 “您老实?您老实能大半夜的摇着扇子来雅集?您老实能一进门就打听我们掌柜的有没有事?” 镜非台扇子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他收起扇子,轻咳一声,正色道:“我那是关心。” 沉璧冷哼一声:“关心?我看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镜非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渡川打断了。 “行了。” 他垂眸,拨动手中佛珠,“太子的事,也可放一放。眼下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令支支,“掌柜的打算怎么做?”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令支支身上。 令支支旁若无人的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等。” 镜非台挑眉:“等?” “等太子醒,等他醒了,看看他想同我谈什么条件?” 语罢,令支支又补了一句,“这一剑,总不会让他白挨的。” 说这话时,她笑得有些……瘆人。 镜非台收回视线,又打了个哆嗦。 这玉京城的水,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他,已经蹚进来了。 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师父也掺和了进去,他便不能走了。 翌日。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昨夜那场雨虽停了,风却还在吹,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林画秋一早就在前厅里忙活,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东边,逢人就说: “我们东家醒了,身子还有些虚,见不得风,见不得光,也见不得太多人。” 语气是心疼的,可那眼底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 赵阁“啧”了一声,靠在柱子旁,有些不满意林画秋的表演。 她这演的,就差明说:我家东家醒了,你们快来看啊。 不过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这不午时,雅集门口就停了好几辆马车。 白芷是第一个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几朵小小的珠花,整个人娇俏明媚。 可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她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漱玉雅集的牌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画秋迎上来,面带微笑,将她引到楼上。 走到门口时,林画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东家身子还虚,白小姐说话轻声些。” 白芷一愣,难道昨晚真受伤了? 她皱起眉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令支支斜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青绿色的薄毯。 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风一吹就会倒。 她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像一巴掌就能盖住。 听见声响,令支支侧眸看清来人。 大大方方的弯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这一笑,活色生香。 白芷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是没事,白担心了。 许明依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低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 半点看不出之前的跋扈模样。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林画秋面带微笑,将她引到楼上。 走到门口时,林画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东家身子还虚,许小姐说话轻声些。” 门内,白芷扯着嘴角,没忍住笑了。 林画秋不愧是令支支的人。 这两次话一样,语气也一样。 神了。 外面,许明依认真的“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白芷赶紧一吸腮,把笑掩了下去。 顾年年第三个到。 一身粉红色的衣裙,发髻上簪满了珠花,明媚得有些晃眼。 她跳下马车,几乎是跑着进了雅集。 林画秋还没来得及迎上来,她已经噔噔噔地上了楼。 林画秋在后面追了两步,压着嗓子喊: “顾小姐,东家身子还虚,您说话轻声些……” 话音未落,顾年年已经推门进去了。 “令姐姐,我来看你了!” 第315章 无妄之灾 听见熟悉声音,白芷明显愣了一下。 先前她同许明依颔首微笑,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至于顾年年…… 她眼中好似只有榻上的人,噔噔噔冲到榻前。 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令姐姐,你到底怎么样了?我听我哥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差点……” 她顿了顿,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反正我担心死了。” 令支支侧眸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虚弱,“没事。” 顾年年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我这几天都没睡好,就想着你今天要是还不醒,我就去庙里给你烧香。” 白芷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你烧香有用吗?” 顾年年理直气壮:“有没有用另说,心意到了就行。” 许明依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与白芷二人坐在榻边,一左一右的两个锦蹬上。 目光落在令支支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令掌柜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太医怎么说?” 令支支轻轻咳了两声,咳嗽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 “太医说,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受惊,不能……” “不能什么?”顾年年追问。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唇角弯弯。 “不能听人大声说话。” 顾年年愣了一下,随即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小声点。” 白芷看着她那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过,顾年年可没两人那么矜持。 她一屁股坐在榻边,伸手就要去拉令支支的手,被白芷眼疾手快拍开了。 “你跑进来的,手凉,”白芷瞪了她一眼,“别冰着令掌柜。”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令支支,嘿嘿一笑。 把手缩回去,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令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哥哥和爹爹说,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玉京现在可乱了。”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弧度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多谢顾小姐关心。” “什么顾小姐,叫年年。顾年年不满意地撅了噘嘴。 “咱们都这么熟了,还叫小姐,多生分。” 白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挑挑眉。 熟吗? 也就一般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看了片刻,抬起头,看向令支支。 “令掌柜,”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认真,“那日刺杀您的人,抓住了吗?” 许明依刚接过沉璧端进来的茶水,手微微一顿。 顾年年的笑容也收了收。 白芷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令支支叹了口气,眼神中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失落。 她靠在软榻上,目光在几人面上划过。 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那日刺杀我的,是江湖上的高手。境界很高,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 顾年年瞪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很难抓?” 令支支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抓到。那人跑了。” 她顿了顿,“不过……昨夜又来了一批。” 顾年年的嘴张成了O型:“又来一批?这是多大的仇啊?” 令支支微微撩起眼皮,笑中带着些冷意: “不是同一批。昨夜那批,是冲着太子来的。” 许明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看着令支支:“外面都说,太子的伤……是因为您?” 令支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薄毯上的手,手指细长,微微蜷起。 “太子确实替我挡了一剑。” 顾年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挠了挠脑袋。 “我怎么没听明白?太子替您挡剑?他不是病怏怏的吗?走路都打晃,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他还能挡剑?而且刺客不是冲着他去的吗?” 白芷看了她一眼。 “意思就是你令姐姐无妄之灾,毕竟这劫也是太子带来的。” 闻言,许明依神情一滞,随后又恢复如常。 这是可以说的吗? 顾年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令支支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受了重伤,还在昏迷。太医说了,需要静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许明依听着,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 她看着令支支,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思索片刻,她道:“昨夜那批刺客,抓住了吗?” 令支支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抓住了。不过……已经交给太子的人去审了。” 白芷微微侧头,眉心一动。 交给太子的人去审? 那不就是东宫的人? 太子还在昏迷,他的手下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看了令支支一眼,令支支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热的,香气扑鼻。 顾年年可没想那么多。 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令支支,眨了眨眼。 “令姐姐,您说那日刺杀您的是江湖上的高手,境界很高,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那……您知道是谁吗?” 令支支看着她,眸光微动,随后笑了。 “知道。” 顾年年眼睛一亮:“谁?” 令支支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按下她的好奇心。 “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顾年年没听到八卦,不满的瘪瘪嘴。 “因为说了,怕你晚上会睡不着。” 顾年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令姐姐您太小看我了,我胆子大着呢。” 白芷看了她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放下茶杯,转而看向令支支。 “令掌柜,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令支支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托着下颌,懒洋洋的,似笑非笑道: “养伤。等太子醒。然后……”她刻意停顿,表情意味深长,“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空气安静一瞬。 阳光终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令支支的脸上,将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她靠在软榻上,薄毯盖到胸口,整个人看着柔弱得像一朵风中的花。 可白芷知道,这朵花,带刺。 而且那些刺,有毒。 顾年年看着令支支,忽然叹了口气:“令姐姐,您这日子过得也太刺激了。我天天在府里,除了绣花就是喝茶,无聊死了。” 许明依看了她一眼。“你想过这种日子?” 顾年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想。我就是说说。” 第316章 令支支倒霉哦 不过半天的时间。 消息传的比风快。 傍晚,城东茶肆里就炸开了锅。 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缝间穿梭,茶汤从高处泻下来,稳稳落进碗里,一滴不洒。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闲汉,衣裳半旧不新,腰间没挂刀,看着像是做小买卖的,可聊起天来,比说书的还起劲。 “听说了吗?漱玉雅集那位令掌柜,遇刺了。”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捧着一碗茶,也不喝,就在那儿转碗沿。 对面那人放下茶碗,凑近了些:“怎么没听说。动静那么大,满城都传遍了。说是刺客是绝顶高手,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比得上的。也不知道那些人和一个开客栈的有什么仇什么怨。”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嗑着瓜子,闻言插了一嘴: “啧,你们不知道吧?那位令掌柜,以前可不是在玉京城开雅集的。人家在边陲毒林里开客栈,那地方,毒瘴弥漫,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她能在那种地方开客栈,能是普通人?”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还有这种事?” “可不嘛。”瘦高个儿把瓜子壳吐掉,“我还听说,她那客栈,做的是以宝换庇护的生意。你拿宝贝去,她保你平安。” “以宝换庇护?”对面那人挠了挠头,“什么意思?” “就是用值钱的东西,换她的人保护你。”瘦高个儿压低声音,“她身边高手多着呢。那些闯江湖的,得罪了仇家,走投无路了,就去找她。拿宝贝换一条命。” 黑脸汉子啧啧两声:“这么狂?一个开客栈的,敢保人平安?” 瘦高个儿耸了耸肩:“人家有那个底气。你想想,能在毒林里开客栈的,能是善茬?那些江湖上的大势力,天枢宗、听雨楼、万蛊门,都和她有来往。她身边的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打的。” 黑脸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这次刺杀,八成是来找她身边那些江湖人寻仇的,结果令掌柜倒霉,挨牵连了。” 瘦高个儿嗑了一颗瓜子:“可不是嘛。无妄之灾。” 对面那人喝了口茶,抹了抹嘴:“可那令掌柜看着弱不禁风的,不像是会武的样子。我见过她一回,在雅集门口,穿着一身粉裙子,笑盈盈的,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那样的人,也能在毒林里开客栈?” 瘦高个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见过她?” “远远瞧了一眼。”对面那人说,“模样是真好看。就是看着太弱了,风一吹就能倒。她怎么庇护别人?” 瘦高个儿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她不会武,她身边有人会啊。她那人,厉害的不是武功,是脑子。能让那么多高手心甘情愿跟着她,那才是真本事。” 黑脸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那昨晚那批刺客呢?听说是冲着太子去的?”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太子去探望令掌柜,结果撞上了第二批刺客。那些人是冲着太子来的,结果令掌柜又碰上了。” “那她可真倒霉。”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才几天,被刺了两回。” 对面那人却皱起了眉头:“可我听说,太子替令掌柜挡了一剑。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太子替她挡剑?太子不是病怏怏的吗?” 瘦高个儿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病怏怏的也是太子啊。人家好歹是皇子,练过武的。替一个弱女子挡剑,也不是不可能。” 黑脸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不过太子这人,倒是不错。能给老百姓挡剑,是个好人呐。” 对面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调侃。 “人家是太子,命比咱们金贵。他挡剑,是冲着令掌柜去的,不是冲着咱们老百姓。” 黑脸汉子嘿嘿一笑:“不管冲着谁,人家好歹挡了。换了你,你敢吗?” 对面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随后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不说话。 黑脸汉子叹了口气:“这年头,开个店也不容易。又是遇刺,又是被牵连的,令掌柜,倒霉啊!” 角落里。 有一桌位置选得刁钻。 背靠墙壁,面朝大门,既能将整个茶肆尽收眼底,又不引人注目。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浑浊,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泡烂的枯叶。 裴今安端着一杯茶,始终没喝,就这么听着。 茶肆里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从东桌飞到西桌,从西桌飞到东桌,哪里都有,赶都赶不走。 他听着听着,忽然就笑了。 被气笑的。 荒唐。 简直荒唐。 他放下茶杯,冷哼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够对面的人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还在议论的汉子身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 “你看看这个令支支,多会演。现在她倒成受害者了。” 越想越气,裴今安猛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下一秒,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这茶,粗糙,苦涩,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难以下咽。 他放下茶杯,硬是忍着将那口茶咽下去。 这茶肆的茶,和他王府里的茶比起来,简直像泔水。 “不过这些人倒是说对了一点。” 裴今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令支支,这脑子是真厉害啊。” 对面的人一直没有开口。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和茶肆里那些寻常茶客没什么两样。 可若细看,那布衣的针脚细密均匀,领口的暗纹若隐若现,不是寻常裁缝能做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周身气质温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粗糙的茶水,和皇宫里的贡茶也没什么分别。 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不。” “令支支的武功,可不容小觑。”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今安。 “毕竟你还没见过她…家养的,小宠物。” 第317章 背叛? 街对面的胭脂铺里,几个女子正围在柜台前挑胭脂。 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一边试色,一边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听说了吗?漱玉雅集那位令掌柜,遇刺了。” 旁边那个穿绿裙的姑娘头都没抬: “早听说了。满城都在传。说是刺客是绝顶高手,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 鹅黄衫子把胭脂盒放下,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太子替她挡了一剑,受了重伤。你说,太子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绿裙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可别乱说。人家太子是去探望的,撞上了刺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鹅黄衫子瘪了瘪嘴:“那可不一定。玉京城里那么多女子,怎么不见太子替别人挡剑?” 绿裙姑娘摇了摇头,拿起另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又放下。 “你啊,少看点话本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救美。” 鹅黄衫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拿起那盒胭脂,对着铜镜抹了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盒我要了。” 消息传得快,变味也快。 一道残阳铺进玉带河中,到了这会儿,街头巷尾已经有好几个版本了。 有说太子对令掌柜一见钟情的,有说令掌柜是太子安插在民间的眼线的,还有说那些刺客其实是冲着皇帝来的,令掌柜和太子都是被牵连的。 可不管哪个版本,都绕不开一个事实。 漱玉雅集的令掌柜,不是普通人。 她身边高手如云,她能在毒林里开客栈,她能以宝换庇护,她的面子,比玉京城里许多达官贵人都大。 而那些传闲话的人,说完了,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没人知道,这些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也没人在意。 茶肆二楼。 裴今安缓缓收回视线,眉头紧蹙。 暂且没管胭脂铺的传言,追问对面的人。 “小宠物?” 什么小宠物? 就在此时。 小厮端着茶盘从后厨出来,脚步匆匆,低着头。 路过角落那张桌子时,脚下不慎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茶盘脱手,几盏茶汤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浇在裴今安对面那人的衣襟上。 茶汤是刚沏的,滚烫,洇湿了那片灰蓝色的布料,冒着白气。 小厮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连连赔罪: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对面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无妨。” “衣裳湿了,晾晾就干。你起来吧,别跪着。” 小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柔俊朗的脸,眼眶都红了。 这位公子,不光人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他赔了不知多少个不是,那人都笑着说“没事” 末了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厮手里,说是打翻的茶钱。 小厮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走出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靠在椅背上,随手理了理湿透的衣襟,不甚在意。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六皇子。 裴昭宁。 裴今安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六弟脾气可真好。” 裴今安笑笑,继续道:“这茶肆的茶,怕是比不上漱玉雅集的吧?” 裴昭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何止是比不上,简直是不能比。 不过他没说。 “皇兄说笑了。臣弟只是路过,进来歇歇脚。” 裴今安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路过?”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六皇子脸上停了一瞬,“巧了,本王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茶肆里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纱,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夕阳斜斜而下,落在桌上,将那杯凉透了的茶照得金黄。 裴昭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开口。 裴今安也不急。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灌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又放下。 这茶,还是那么难喝。 “六弟,不若继续说说那小宠物之事?” 裴昭宁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半晌,并不打算继续之前话题。 裴今安自然也看出来了。 “既然都是路过,来这,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裴昭宁微顿片刻,抬头看他:“父皇病重,太子回京,朝中局势复杂。臣弟只是……想和皇兄合作。” 裴今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裴昭宁,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意里的兴味,藏都藏不住。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你想怎么合作?” 裴昭宁垂下眼,“消息共享,互为援手。不结盟,不背约。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淮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裴昭宁,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六弟,你这是在跟本王谈生意?” 裴昭宁面色不变,“皇兄可以这么理解。” 裴今安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嘈杂的茶肆里几乎听不见。 “有意思。”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动作一顿,又放下。 “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不等裴昭宁作何反应。 裴今安继续道:“你从不把话说死。留一半,藏一半。让人猜不透,摸不清。这样的人,适合合作。” 他顿了顿,“也适合做对手。” “不过,我倒好奇,若是四皇弟没死,你是否还是现在这样?” 闻言。 裴今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茶杯,“皇兄过奖。” 裴今安见他这反应,只觉得有意思。 “宫中局势越发猜不透……你选择跟本王合作,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裴昭宁没说话。 “不过……本王倒是没想到。”裴今安笑意加深,“你竟愿意背叛令支支。” 第318章 醒了 裴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裴今安看见了。 裴昭宁放下茶杯,看着他,面色不变。 “并非背叛。皇兄,你我只是暂时合作。” 裴今安嗤笑一声。 “无所谓。” “你怎么说都行。” 他顿了顿,目光探向窗外,“不过……本王倒是很好奇。你是因为九公主与令支支的关系比你好,而九公主又对你做了什么,所以……” 他还没说完。 裴昭宁蓦地抬眸,“你知道?” 裴今安见状,摆了摆手,“不知道。” “只是你暗中调查九公主,本王的人碰巧看见了。” 碰巧?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裴昭宁垂下眼,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衣襟处的茶汤将灰蓝色染的更深了些。 没了先前的热意,秋风吹来,倒是吹得他整个人一寒。 他抬起头,看着裴今安。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不辨喜怒的模样。 “皇兄果然消息灵通。” “六弟过奖。” …… 漱玉雅集。 赵阁捧着瓜子从房间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嗑了一颗,嚼了嚼,吐掉壳。 然后他又转身进去,在榻边站了片刻,看了看裴观雪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走了出来。 又进去,又出来。 沉璧站在门口,看着他,实在没忍住: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进进出出的,晃得我眼晕。” 赵阁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瓜子递过去:“来点?” 沉璧看了他一眼,没接。 她转头看向榻上那个双眼紧闭、胸口缠满白布的人,咂了咂嘴。 “太子,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够可怜的。亲娘呢……也就是皇后把他往这儿一放,连面都没露,啧啧啧……” “到底是听说了外面的传言,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沉璧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赵阁手里捏着瓜子,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传言?” 沉璧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画秋手持一把绣着金桂兔的团扇,面上带着一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沉璧和赵阁。 “外头都在传,说咱们东家身边卧虎藏龙。” 沉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得意。 她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我们原来这么厉害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这龙和虎,说的是你吗?” 沉璧的笑容僵在脸上。 “人家说的是……” 这时,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先是一道紫色的身影走在前头,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蛊悬铃今日穿了一身紫袍,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面色冷峻,目不斜视,从长廊那头走过来,像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 镜非台走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意。 整个人看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他摇着扇子,摇着摇着,忽然加快脚步,想超过前面那个人。 蛊悬铃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可镜非台就是超不过去。 他快,蛊悬铃也快;他慢,蛊悬铃也慢。 试了两回,都没能超过去,镜非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说的当然是我……”他开口,声音不小,带着几分笃定。 这时,前面那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衣袍带起一阵风,发尾的银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镜非台话音一转,连忙接上:“……们。” 赵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抿唇笑了一下。 他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斜睨着镜非台。 “有他,” “但没有你。” 镜非台脸上的笑容僵住。 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扇子,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 沉璧看着他们,有些不解,“你们怎么都来了?凑热闹吗?” 镜非台连忙把扇子一合,正色道: “我们这是关心太子身体情况。” 沉璧无语一瞬,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和里面的伤患。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气氛,一点也不肃静,一点也不沉重,甚至有些热闹过头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 赵阁扫视一周,每个人神色各异。 镜非台甚至摇着扇子,满脸“关心”的走了进去。 “你们说……太子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沉璧想了想:“谢谢东家救命之恩?” 镜非台摇了摇扇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此时,站在角落的蛊悬铃双手环胸,并不想参与讨论。 林画秋笑着摇摇头也没说话。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都不对。依我看,太子醒了,第一句话应该是……水。” 沉璧和林画秋同时看向他。 赵阁嘿嘿一笑,把瓜子壳揣进袖子里。“渴了嘛,人之常情。” 镜非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沉璧又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裴观雪觉得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沉了很久。 不是昏迷那种沉,是那种意识清醒、身体却动不了的沉。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远,像一盏在浓雾中摇曳的灯,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他朝那道光走去,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磨出了泡,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见光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一把椅子前面。 那把椅子他很熟悉。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想象中坐过无数次,在临死前的那一刻。 他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死在那把椅子前面,没有坐上去。 人影转过身。 那脸是模糊的。 但裴观雪识得。 新帝。 上辈子,叙昭将他从背后一剑穿心。 而幕后主使,始终冷冰冰的目睹这一切。 他倒在那把椅子前面,意识涣散之前,听见那人说: “清理干净。”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后来他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人,可始终没有查到那个声音的主人。直到此刻…… 镜非台凑近了些,想看看太子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他的脸离裴观雪不过一尺,呼吸都快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赵阁在门口嗑了一颗瓜子,忽然看见榻上之人眼皮颤了颤。 他吐壳的动作顿住了,瓜子壳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 “醒了醒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几分激动。 镜非台眯了眯眼,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裴观雪脸上了。 就在此时,裴观雪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第319章 你是何人 裴观雪睁开眼的那一瞬。 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钉在镜非台脸上。 那目光太锐利,锐利到镜非台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可那锐利只持续了片刻,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观雪眨了眨眼,面色恢复了苍白与虚弱,眼神也变得茫然。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镜非台的错觉。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刚醒来的含糊。 镜非台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嘴角弯起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弧度。 “令支支的朋友。” 裴观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缓缓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 若是没看错。 这折扇的扇骨是以玄铁混合深海沉银所铸…… 折渊。 他是听雨楼楼主! 裴观雪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长指虚掩住嘴唇咳嗽两声。 新帝……居然是江湖上一方势力之主。 简直离奇! 这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镜楼主。”裴观雪蓦地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久仰。” 镜非台被他这一句“久仰”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总觉得太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阁端着瓜子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裴观雪睁着眼,回头就朝走廊喊了一声。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声音大得像在打雷。 沉璧从门框上边直起身,往里看了一眼。 见太子确实睁着眼。 她和林画秋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进来。 然后就是三个人同时涌进房间,将镜非台挤到了一边。 镜非台被挤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他连忙稳住身形,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干笑了两声,但没人理他。 林画秋最先走到榻边,弯下腰,目光在裴观雪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审视,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看自家生病的晚辈。 看了片刻,她直起身,面带微笑,语气很温和: “殿下,您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口渴不渴?” 裴观雪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 他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 “不疼,不晕,不想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就是有些渴。” 林画秋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沉璧: “倒杯水来,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沉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紧接着林画秋又看向赵阁 。 “猜错的那位。” 赵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是的刚刚自己说“太子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赵阁被她一个眼神看得连忙把瓜子塞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两声。 “你去大堂招呼客人。”林画秋下巴朝楼下递了递,“这里用不着你。” 赵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画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太子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赵阁嘿嘿一笑,出去了。 林画秋又看向镜非台。 镜非台连忙站直了身子,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嘴角弯起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我……” “镜公子,”林画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全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您也去歇着吧。殿下需要静养,不宜人多。” 镜非台他收起扇子,点了点头。 “行,我去歇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观雪一眼。 裴观雪靠在软枕上,已经闭上了眼,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这个人,很怪。 具体哪里怪?镜非台歪了歪脑袋,他暂时还没琢磨出来。 沉璧端着一杯温水进来,递到林画秋手上。 林画秋接过杯子,递了过去。 “殿下能自己喝吗?” 裴观雪点点头,作势要坐起来。 林画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他喝完,林画秋将他轻轻放回枕上,将杯子递给沉璧。 “去告诉东家,殿下醒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让她别担心。” 沉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画秋站在榻边,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也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观雪闭着眼,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街巷传来的隐约喧哗。 他没有睁开眼。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人。 林画秋,沉璧,赵阁。 他们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他听见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昏迷中的幻觉。 可如今看来,那不是幻觉。 那些人,确实在他昏迷的时候,就守在这里了。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那根横梁。 梁上雕着花,是工笔的缠枝莲,一朵一朵,开得很规整。 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太子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可怜。 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靠一群不相干的人守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急,慢慢来。 林画秋走到回廊拐角,正好遇见沉璧从楼梯口上来。 沉璧手里还端着那只空杯子,看见林画秋,她脚步顿了一下。 “东家怎么说?”林画秋问。 沉璧摇了摇头。 “不知道,太子刚醒,陈风便第一时间去告诉东家了。具体怎么说,陈风没同我说。” 林画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沉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薄薄一层,没什么温度。 可照在人身上,还是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林画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沉璧一眼。 “殿下醒来的事,不要到处说。” 沉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林画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320章 卖惨 后院花房里暖意融融,和外头那片薄薄的阳光判若两个世界。 各色花草挤挤挨挨地摆了一屋子。 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已经开败了,花瓣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眼皮。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花香的甜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草木的清新。 令支支 蹲在一盆兰花前,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往土里添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着不像雅集的东家,倒像哪家花园里伺弄花草的丫头。 雾晞白站在花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裳上还带着秋风的凉意,肩头落了一片枯叶,他没有拂去。 他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目光落在花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掌柜的。” “六皇子和淮王在茶肆碰面了。” 令支支往土里添土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用小铲子将土压实,又拿起旁边的水壶,细细地浇了一圈。 “聊了什么?” 语气很随意,好似并不在乎。 雾晞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这人说话向来如此,不急不躁,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称过了重量,才肯往外吐。 “具体内容听不真切,隔得远,茶肆里人多嘈杂。”他顿了顿,“不过有两句,属下听见了。” 令支支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她靠在花架上,双臂抱胸,等着他继续。 雾晞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淮王说,没想到六皇子愿意背叛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六皇子说,并非背叛,只是暂时合作。” 令支支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拍干净的土。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她用手指抠了抠,没抠掉,也就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雾晞白,嘴角弯了一下。 “暂时合作。”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他倒是会说话。” 雾晞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掌柜的在想什么,不需要他问,她自会说。 令支支转过身,又蹲下,拿起那盆兰花,端详了片刻,放在一边。 又拿起另一盆,看了看,又放下。 “六皇子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谨慎,多疑,从不把话说死。他说‘暂时合作’,那就是‘随时可以翻脸’。他说‘并非背叛’,那就是‘别指望我站你那边’。他这人,每一句话都留着后路,每一步都踩着退路。”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 “跟他合作,淮王得操不少心。” 雾晞白靠在廊柱上,双手藏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花房里那盆被她放下的兰花上。 那盆兰花叶片肥厚,颜色翠绿,看着很精神,可花苞还没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六皇子在查九公主。”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淮王的人看见了。淮王今日在茶肆提了一句,六皇子没有否认。” 令支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那盆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雾晞白。 那双眼睛里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查九公主?” “查什么?” 雾晞白摇了摇头。 “不清楚。淮王只说了一句,没有细说。六皇子也没有接话。” 他想了想。 “不过……以六皇子的性子,他查九公主,不会是为了查而查。他一定是在怀疑什么。” 令支支靠在花架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她润泽的眼珠轻轻一转,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 令支支换了一身蓝裙。 是那种极淡的蓝,像初春天空的颜色,又像薄冰下透出的水光。 裙面上绣着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苞半开,花瓣微卷,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上去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取了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些,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铜镜里的那张脸,苍白,清瘦。 嘴唇上那点淡红非但没有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反而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还轻轻喘了两声,才抬手叩门。 “进来。” 里面的声音沙哑、虚弱。 她推门进去,绕过屏风,走到榻边。 裴观雪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 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般,轻柔易碎。 他看见令支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令掌柜。您怎么来了?您自己伤还没好,不该下床走动。” 令支支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伤口。 她坐稳了,才抬起头,看着裴观雪,眸中略带几分歉意。 “殿下替民女挡了一剑,民女若不来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裴观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令掌柜客气了,那日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想。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令支支几不可察的挑了下眉。 任何人? 她可不信。 “令掌柜不必放在心上。”裴观雪扯出一抹笑。带着自嘲的意味。 “我这身子,本就残破不堪。多一剑,少一剑,没什么区别。” 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示弱。 卖惨。 在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让她不好意思再追问,让她觉得欠了他的。 让她……心软。 令支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很好看。 她看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殿下说笑了。”她眸中带着暖意,“您是太子,国之根本。您的身子,比民女金贵万倍。” 裴观雪闻言,面上的笑容很轻,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太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令掌柜,您见过哪个太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见过哪个太子,受了伤,只能在别人的地方养着?”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这个太子,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没有实权,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自己的亲母后,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第321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令支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张苍白的、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会演。 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真假掺半,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她知道,不管真假,他都是在示弱。 示弱是为了让她心软,让她觉得他可怜,让她觉得他无害,让她,放松警惕。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是太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慢慢来,不急。” 裴观雪心头一动。 忽地,就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的目光只在令支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 “令掌柜,你知道我为何要替你挡那一剑吗?” 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刚刚说的是,当时情况紧急,换作任何人,他都会为其挡剑。 不过…… 令支支暂时不打算拆他的台。 且看看他要说什么。 裴观雪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裹满白布的左手。 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眸光微暗,眼底染上自嘲。 “我这条命,不值钱的。” “可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没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路没走,很多账没算。” 他顿了顿,“我替你挡那一剑,不是想求你什么,也不是想让你欠我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想赌一把。” 令支支眉稍微微一下。 “赌什么?” 裴观雪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看起来颇为心酸苦涩。 “赌你不会让我死。” 微哑的声音还算悦耳,语气透露着些许认真与笃定。 “赌你会救我,赌你会承我这份情,赌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会让我白白挨这一剑。” 令支支睨了他一眼,双臂抱胸,漠然的挑挑眉。 “殿下赌对了。” “我不会让您死。你替我挡了这一剑,我欠你一条命。这份人情,我会还。” 裴观雪看着她,摇了摇头。 “令掌柜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认真,“我不是来讨人情的。我是想说……” 他顿了顿,垂下眼,不知是在斟酌还是在下决心。 再抬头时,看向令支支,眸中带着笃定。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嘭!!!” 一声巨响。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推,不是敲,是踹。 整扇门猛地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连门框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镜非台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折扇扇得飞快。 呼啦呼啦的,像是在扇一场看不见的火。 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足够让人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刻意加重的不耐烦。 快步走来,扇子还在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活像一只被惹怒了的鸟在扑腾翅膀。 裴观雪靠在床头,看着他逐渐靠近,面色不变。 他只是轻轻地、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 然后,缓缓抬起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住胸口的伤处。 裴观雪看着镜非台,“镜楼主。” 镜非台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扇子都抡冒烟了。 “赌赌赌,”他声调扬起,语气很冲,“你那么爱赌,皇帝老儿知道吗?” 他在榻前站定,扇子往掌心一合,“啪”的一声。 随后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观雪,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不然你也别在这养病了,直接去赌坊吧。别让太子这个身份耽误了你赌博。” 裴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咳了两声,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咳完还轻轻喘了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裴观雪抬眼,看着镜非台,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满,只有一片温和,和几分带着歉意的平静。 “镜楼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是我失言了。令掌柜是女子,我不该说那种话。镜楼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镜非台扇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冷笑一声。 “失言?你那是失言吗?你那是蓄谋已久。” 他顿了顿,扇子指着裴观雪的鼻子: “卖惨,博同情,把自己说得跟个没人要的孤儿似的。什么‘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什么‘受了伤只能在别人的地方养着’……你骗谁呢?你堂堂太子,东宫那么大,伺候你的人能少?” 裴观雪垂下眼,眸底闪过失落。 “镜楼主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镜非台被他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模样气得扇子“啪嗒”打开,又扇了起来。 “矫情?你那叫矫情?你那叫……” “镜非台。”令支支的声音蓦地从旁边传来。 镜非台手中扇子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令支支。 令支支坐在锦凳上,不知何时往旁边挪了半尺,离榻边远了些。 离他也远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所以。 她刚刚叫他,是让他别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至于旁的…… 镜非台看着她那副“你们吵你们的,我喝茶”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这么看着?”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视线扫过二人,“我帮你们谁?”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头,又看向裴观雪。 裴观雪依旧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又是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 可他的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 镜非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插进腰间。 “行。” “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观雪一眼。 “对了,殿下,您方才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问过令支支愿不愿意吗?” 裴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镜非台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没问,你就这么说了,你觉得,你这是在报恩,还是在逼她?” 他嗤笑一声,面露嘲色,“您这是在拿你的恩情,逼她做选择。” 第322章 我又不是皇子 裴观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镜非台,笑眼里带着几分歉意。 “镜楼主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令掌柜道歉。” 又是这副“我错了,你说什么都对”的模样,镜非台咬紧后槽牙,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疼,但憋屈。 他再次深呼吸,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令支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了一眼裴观雪,随后收回目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殿下好好养伤,我先告退。” 说罢,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裴观雪的声音,很轻。 “令掌柜。” 令支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方才的话,”裴观雪顿了顿,“是我唐突了,我向您赔罪。” 令支支站在门口,嗓音淡淡: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殿下不是有意的,不过既知唐突,以后便不必再说了。” “殿下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探望。” 她迈出门槛,走了出去。 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裴观雪靠在床头,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镜非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 令支支来到大堂时。 林画秋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 沉璧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上面摆着几碟点心,脚步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令支支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看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摇扇子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正要往后厅走,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裙,料子名贵,针脚细密。 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不张扬,可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面容。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急不缓,姿态从容,像一朵被风吹进来的云。 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没人多想。 漱玉雅集里戴帷帽的客人不少,有的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有的是怕晒,还有的纯粹是为了好看。 令支支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弯了起来。 她走上前,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帷帽下的女子看见她,脚步轻快了不少。 她走到令支支面前,伸出手,一把揽住令支支的胳膊。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令支支被她揽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往后厅走。 后厅的门关上,隔绝了大堂的喧哗。 裴逐萤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白皙且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她看着令支支,笑容勉强。 “令姐姐,我出宫一趟不容易,时间紧,外面还有人盯着。我就直说了。” 令支支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裴逐萤没有坐,她站在令支支面前,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没有松开。 “母妃要动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令支支一个人能听见,“连同靖远将军。在我大婚的那天。” 令支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裴逐萤。 裴逐萤睫毛轻颤,垂下眼帘。 “我要成亲了。” “嫁给一个副将。姓周,名威。母妃说,这是为了拉拢他,为了得到军中的支持。” 令支支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逐萤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 “父皇不省人事,这个时候让我成亲,明显有问题,可我没得选。母妃逼我,我只能将计就计,她要我嫁,我就嫁。她要我拉拢周威,我就去拉拢。可她不知道……” “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问道:“你想做什么?” 裴逐萤蓦地抬起头。 “我要搅浑这潭水,成亲那天,母妃和靖远将军会动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到时候……” “浑水才好摸鱼。” 令支支眸光深邃,望着她,极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需要我做什么?” 裴逐萤摇了摇头。 “不需要。令姐姐已经帮了我很多。这次,我自己来。” 她对上她的目光,“我只是想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万一……” 后面话,她没有说下去。 令支支弯唇,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安抚,“没有万一。” 她语气笃定,“你去吧,小心些。” 裴逐萤看着她,心头一暖,眼眶又红了。 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戴上帷帽,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令支支。 “令姐姐,”她的声音从帷帽的白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六皇兄也参与了。母妃让我嫁人拉拢兵权这个计谋,他也有一份。” 令支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裴逐萤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走了出去。 令支支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神情难辨,不知在想什么。 扇子展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呼啦”一下,像一只鸟扑腾了一下翅膀。 镜非台从房梁上跳下来,靴子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落在令支支面前,扇子摇了两下,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楼上要以身相许,楼下就直接到成亲了,这些人,为了个皇位,就没有别的招了吗?” 令支支斜眼看他,下巴轻抬,示意他,“你比如呢?” 镜非台扇子一停,学着令支支扬起下巴。 “我又不是皇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几分不服气,“我要是啊……” 话音一顿,他将扇子往掌心一合,“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紧接着,折扇划过脖子,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找个高手,杀了皇帝,假传圣旨。” 令支支笑而不语,眼神意味深长。 镜非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扇子又展开,摇了两下。 “怎么了?不行吗?” 令支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行。” “那你去找高手吧。” 镜非台张了张嘴,他扇了两下扇子,又合上,插进腰间。 “我这不是没有嘛。”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嘀嘀咕咕的,“我要是认识那种高手,还用得着在这儿跟您废话?” 第323章 你担 令支支看着镜非台,嘴角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不深不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说到高手,”她声音平缓,语气很随意,“你那个师父,不就是现成的?” 镜非台的扇子顿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扇面展开一半,不上不下的。 紧接着脖子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吹了一口凉气。 “令掌柜。” 镜非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心虚。 “您也知道,我师父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他要做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他刺杀您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说着,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放下来。 “我现在连他在哪儿都找不到,您让我……” 都用上“您”这个称呼了。 令支支看着他,唇角往上翘了翘。 镜非台被她看得更心虚了。连忙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可那腰板只挺了一瞬,又塌了下去。 他伸出手,手中扇子抖开,扇了扇,又合上。 这套动作他做得很熟练,可此刻做起来,显得越发的手足无措了。 这时。 令支支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 扇骨漆黑,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寻常铁器那种暗沉的黑,而是那种深海沉银独有的幽蓝光泽。 她盯着那把扇子看了片刻,脑子里叫了一声系统: “那把扇子,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吧?”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扫描。 然后开始翻找什么记录。 片刻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宿主火眼金睛,确实不是。 折渊铁扇,扇骨以玄铁混合深海沉银所铸,坚韧无比。 扇面用天蚕丝混合特殊金属丝织就,寻常刀剑难伤。 扇骨内藏机括,扇沿锋锐如刃。 出自系统商城,具体是哪个系统的库存……还需要查一下。】 令支支敛眸,眸底暗光浮动。 “不用了。” 或许她知道是从哪来的了。 桑晚凝。 目光从扇子上收回,令支支看着镜非台,嘴角弯了一下。 “扇子挺好看。”状似无意问起,“哪来的?” 镜非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扇子,又抬起头,不在意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上一代楼主便有了。” “然后我师父再传给我。听雨楼的规矩,楼主信物,代代相传。” 他伸出手,将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扇子旋转,扇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又回到他掌心。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显然做过无数次。 “怎么了?”他问,将扇子插进腰间,“令掌柜看上了?这可不能给你。这是听雨楼的东西,给了你,我没法跟楼里的人交代。” 令支支摇了摇头。 “随便问问。”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朝大堂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她顿了顿,“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把扇子是从哪儿来的?” 镜非台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我师父那人,您也知道,来无影去无踪的。他给我东西,从来不说来历。我也懒得问。” 他顿了顿,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扇子,指腹在扇骨上轻轻划过。 “反正能用就行。管它哪来的。” 令支支眉心微动,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镜非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加快脚步,与她并肩。 “令支支,您是不是知道这把扇子的来历?” “不知道。” “你要实在喜欢,借你玩两天?” “不用。” “……”镜非台撇撇嘴,“真生气了?” 紧接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师父刺杀你,我真不知道,他是我师父,那不然……他做了什么事,我这个做徒弟的,多少也得替他担着点?” 令支支侧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你担?你担得起吗?”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他弯下腰,用手拍了拍,直起身,又清了清嗓子。 “担不起。”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坦诚,“可担不起也得担啊。谁让他是我师父呢。” 两人正好走到大堂。 令支支脚步一顿,看向某处,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好啊,你担。” 镜非台正要松一口气,手里的扇子还没插回腰间,令支支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漱玉雅集门口那块青石板上。 那石板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洗得发亮,边缘处积了一层薄灰。 几片落叶贴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漱玉雅集门口那块地,有些脏。”令支支收回目光,看着镜非台,“你去扫扫。” “得嘞……啊?” 镜非台张着嘴,有些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扫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您就让我去扫地?” 令支支点了点头,“你不是要替你师父担着吗?” “扫地也是承担责任的一种方式。” 镜非台抿着唇,手中握着听雨楼楼主的信物。 能杀人、能防身、能在这玉京城里横着走的宝贝。 但令支支却要让他去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沉璧从后厨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帚头扎着几根枯草,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大堂中央,正要往门口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令支支,又看了看镜非台,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扫帚往镜非台怀里一塞。 动作干脆利落。 镜非台本能地伸手接住,扫帚的竹竿硌在他手心里,帚头垂下来,差点扫到他的靴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把扫帚,又看了看沉璧。 然而沉璧已经转过身,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了。 “……” 赵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走到镜非台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几分幸灾乐祸。 “镜楼主,”他语气很热络,“我闲着也是闲着,陪您去。您扫,我看着,监工。” 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 第324章 没人炼得出 镜非台认命般走到门口,将扫帚往地上一杵。 竹竿戳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层薄灰,又看了看手里这把扫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他沉沉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扫地。 赵阁站在一旁,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嚼了嚼,吐掉壳。 吐到地上。 “镜楼主,您这扫地的姿势不对。腰要弯下去,手要用力,帚头要贴着地面,不能悬着。” 镜非台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来扫?”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又吐掉,挡了挡镜非台递过来的扫帚,“诶,我没有您扫的干净,再说了,您不是说了要替你师父承担。” 镜非台低下头,继续扫地。 帚头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赵阁站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镜楼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慢点扫,不着急。我今天没事,陪您到天黑都行。” 镜非台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赵阁。 赵阁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得像个弥勒佛。 镜非台看了他片刻,转过身,继续扫地。 帚头在青石板上划过,沙沙沙,沙沙沙,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所以,我师父他……为什么要刺杀令支支啊?” 赵阁隐隐听见他在嘀咕什么,扬声问:“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镜非台停下,双手叉腰,朝这边大声道:“我师父到底为什么要刺杀令支支?” 赵阁一愣,“不知道,要不您找他老人家问问去?” 镜非台嘴角微微一抽。 这不找不到才在这扫地的嘛。 *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从午后跪到黄昏,地上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但青璃没有动。 银针散落在一旁,几根还插在裴今安耳后的穴位上。 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作最后的挣扎。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平静得近乎安详。 可青璃知道那不是安详,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也是这么平静。 忽地。 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青瓷碎片飞溅,有一片擦着青璃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屏风里,发出一声闷响。 裴今安没有睁眼,手还保持着挥落茶盏的姿势。 “多久了?” 青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个月了。” “一个月。”裴今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睁开眼,“本王整整给你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告诉本王,解不了。” 青璃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本王养你这么久,”裴今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是听你说‘解不了’的。” 青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黑檀木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好似能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憔悴,眼底一片青黑。 她将盒子举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指尖微微发颤。 裴今安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没有接。 “什么?” “相思烬。”青璃的声音很轻。 “万蛊门禁忌秘术,如今万蛊门覆灭,不会再有人能得炼出。” 见裴今安表情有所松动。 青璃继续道:“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产生情愫,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无解。”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今安伸出手,从青璃手中接过那只盒子,打开。 “可你之前说,炼成它,还缺一种很重要的材料,我的人可配合你找了不少时间。” 说罢,裴今安倏尔扫了一眼青璃,目光变得不悦起来。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在桌上。 在青璃惶恐不安时,又听见他道: “起来吧。” 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倒不是原谅,是满意。 青璃知道,这一关她过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没有去揉,只是垂手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这蛊,你练了多久?” “三年。”青璃的声音很平静,“练成之后,一直带在身边。” 裴今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显而易见。 她之前在骗他,所说的也都是托词。 至于为何突然坦白…… 裴今安端起桌上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放下。 青璃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 但她却在想别的事。 万蛊门覆灭了,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毙命,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外面传是天枢宗。 天枢宗……那两个女人?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枢宗和万蛊门斗了那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把万蛊门连根拔了? 万蛊门被灭后,她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一个万蛊门逃出的弟子。 疯魔不成样,比起乞丐还不如。 想到这,青璃眼中划过一抹痛色。 那弟子说,灭门那晚,有一条巨蟒,蓝鳞,竖瞳,有灯笼那么大。 那时,她只当是他疯了胡言乱语。 可回来后越想越不对。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没了归处。 万蛊门没了,她回不去了。 她现在是浮萍,是断了线的风筝,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棋子。 可她不想当棋子…… 她抬起头,看着淮王。 淮王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 青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殿下,属下有一件事,一直未曾禀报。” 裴今安抬起眼,看着她。 青璃垂下眸,沉默了片刻,斟酌好措辞,开口。 “属下与令支支,有过交易。” 第325章 太子变了很多 “属下替她做事,她替属下隐瞒行踪。万蛊门被灭之前,属下一直替她盯着殿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青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诚实。”说这话时他神色难辨。 青璃垂下眼。 “属下已经没有退路了。万蛊门没了,属下无处可去。令支支那边……”她顿了顿,“属下不想再回去了。” 裴今安挑挑眉,颇有兴趣。 “哦?她待你不好吗?” 青璃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沉默片刻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低落。 “令支支身边人太多了。个个有来头,个个有本事。赵阁,阿萝迦,漕运盟的云渡川;天枢宗的雾晞白;陈风,听说也是万蛊门的;镜非台,是听雨楼的。还有那个林妈妈,看着不起眼,可在雅集里说话比谁都管用。还有沉璧,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可令支支偏偏惯着她。”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地上的那块地砖。 砖缝里嵌着一丝灰,她盯着那丝灰看了片刻。 “我算什么?”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万蛊门出来的,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令支支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完就回屋,没人过问,没人关心。她身边那些人,有事没事都能在她跟前晃。我不行。我只有有事的时候才能见到她。没事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把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起吐出来。 “她没把我当人看。”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工具。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 裴今安盯着青璃,目光在她面上来回扫过。 眼睛里有怀疑有审视,然后是同情、理解,到最后……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的意味。 他想起自己在令支支面前的样子。 交了天价会员费,却连个正经待遇都没有。 中了蛊,还得自己去求她解。 在御书房里被她轻描淡写地提起中蛊的事,被架在火上烤。 他忽然觉得,青璃说的这些,他都懂。 “她那人,”他忽然开口,有些咬牙切齿,“确实不把人当人看。” 青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裴今安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只玉盒,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你替本王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他语气很笃定,“本王身边,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你做好自己的事,本王自然会给你该有的体面。” 青璃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属下谢殿下。” 裴今安摆了摆手。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青璃站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天边一泓如橙的晚霞,慢慢被黑暗侵蚀。 这时,隐匿在暗处的楚宣皱紧了眉头。 淮王殿下该不会就这么信了吧? 待青璃退下后。 楚宣从暗处走出,问出了心中所惑。 裴今安望着手中的盒子,漫不经心道:“信。”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每个人所求皆不相同,有时最意想不到的原因,往往才是真相。” 楚宣张了张嘴,心中一叹,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青璃走在长廊。 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令支支对她好不好?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若非她给了自己蛊王经,否则凭自己的身份可没资格看。 可这些,她不能跟淮王说。 如今局势变化太大。 说了,淮王就不会信她了。 她只能挑那些能说的说,挑那些众所周知的说,挑那些淮王想听的…… 编给他听。 说一半,留一半。 两边都不得罪死,两边都留有余地。 …… 坤宁宫的烛火跳了一下。 赵皇后坐在雕花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 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半晌,林嬷嬷站在她身侧,才接过信纸,凑近烛台。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纸灰飘落在铜盆里,碎成细小的粉末。 赵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的脸色很难看,比之前中蛊时还要难看。 中蛊时她是真的病,脸色苍白是正常的。 现在她是真的气,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一张嘴就会骂出声来。 “你觉得是谁干的?”她语气很沉,沉得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林嬷嬷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点纸灰,指尖被烫了一下,她连忙松开,纸灰飘进铜盆里。 她转过身,看着赵皇后。 这才反应过来,皇后说的应当是此次陪太子出宫,身边带着的那个侍卫。 他死了。 那侍卫是皇后的人,是皇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插到太子身边的。 结果呢? 一场刺杀,人就没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林嬷嬷垂下眼,“娘娘说的是,太子身边那个侍卫?” 赵皇后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林嬷嬷斟酌片刻,继续开口道: “太子去漱玉雅集探望令掌柜,遇上了刺客,现场混乱,刀剑无眼,误伤也是有可能的。” 她顿了顿,“那侍卫跟着太子多年,身手不差。若不是误伤,不至于……” “误伤。”赵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嘲讽。 她松开扶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宫墙上。 “你信吗?” 林嬷嬷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片刻后,摇了摇头。 赵皇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太子这次回来……” “变了很多。” “他在涿光山待了那么多年,变是正常的。”赵皇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不该连我都防着。”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路上遇刺的消息,本宫不是从他嘴里听说的。是从别人嘴里……” 第326章 快了 “他回宫之后,也没跟本宫解释过一句。就只说了一句‘母后不必担心’,然后就没了。” 赵皇后顿了顿,眉头微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的衣袍微微晃动。 “皇帝很重视令支支。”她忽然说道:“重视到有些忌惮。” 林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赵皇后继续,像是在说给林嬷嬷听,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本宫打听过,没打听到为什么。只知道皇帝很重视她,重视到……”她顿了顿,“连本宫都觉得有些过了。” 她伸出手,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眉头拧了一下,又放下。 “本宫告诫过太子,让他尽量把令支支变成自己人。” “全须全尾的自己人。不是那种用完了就扔的,是一直能用的。” 林嬷嬷点了点头,还是没接话。。 赵皇后缓缓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子若能得令支支相助,争夺那个位置的胜算,会高很多。” “可他能不能让令支支帮他,本宫心里没底。” 所以她才安排了这一场刺杀,助他一臂之力。 赵皇后蓦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 “林嬷嬷。” “你说,太子替令支支挡那一剑,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林嬷嬷站在她身后,想了想,“太子殿下是个聪明的。” 赵皇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她起身,将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椅前,坐下。 “是啊,他是个聪明的,不过……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这一剑,挡得好。” …… 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的,黄的,白的,在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远处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令支支立于三楼,正要收回目光,眼前忽然飘过一点白。 那白很淡,很薄,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落在栏杆上,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抬起头,灰蒙蒙的天幕上,无数细小的白点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片雪花落在她指尖,冰凉的,带着几分湿润。 她看着那片雪花在指尖慢慢融化,化成一小滩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忽然有些惘然。 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系统。 “现在,声望值和威慑点一共多少了?”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带着几分雀跃。 像是在替令支支高兴,又离目标更进了一步。 【宿主,目前总数值为6517840点。其中,隐藏隐患镜无尘已处理,奖励100000点。万蛊门覆灭,奖励500000点。重建后的预期收益,预计还有1500000。】 令支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6517840,加上1500000,8017840。 距离一千万,还差不到两百万。 她收回手,将掌心那点水渍握住。 快了。 不过…… “杀个镜无尘,能加一百万?”她不禁问系统,“这人很重要?” 系统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它开口,语气颤颤巍巍的。 【支啊,这个问题涉及暗线和隐秘。答疑解惑,需消……消耗五十万点数值。】 令支支闻言呵呵一笑。 那声“呵呵”系统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凉意。 系统瑟缩了一下,大气不敢喘。 权限还未彻底放开,它真没办法。 “人都死了,答什么疑,解什么惑。” 令支支果断掐断了这个话题。 至于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咕咕了两句,听不清在说什么,她也就没理。 此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缓,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不等令支支回头望,一件大氅便从身后披了上来。 雪白的狐裘,毛领蓬松柔软,带着几分体温,像是刚从谁身上解下来的。 狐裘的领子蹭到她的下巴,痒痒的,她偏了偏头,没有躲开。 云渡川走到她身侧,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河面。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厚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中衣,袖口微敞,露出小半截手腕。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冬天了。” 云渡川声音轻柔,语气却没什么波澜,“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闻言,令支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薄薄的单裙。 裙子是暗红色的,料子很薄,风吹过来,裙摆贴在腿上,有点凉。 她扯了扯领口,又松开。 不冷。 她竟然不觉得冷。 她抬起头,看着云渡川。 “不冷。” 不是托词。 是真不冷。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神奇。 云渡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白皙,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鼻尖微微泛红,可那不是冻的,是风吹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河面。 “在想什么?”他问,“想得连冷都忘了。” 令支支抿抿唇。 她心下一叹,说实话没人信,也挺愁。 所以她没再回答,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化成一小滩水。 “在想……这雪什么时候停。” 云渡川没回答她,但越下越大的雪却回答了。 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远处的画舫模糊了,河面的灯火模糊了,连对岸的屋檐都模糊了。 令支支站在栏杆边,身上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一动不动。 云渡川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 楼下。 赵阁将铜锅端上桌。 锅底红油在翻滚的,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沉浮,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把一盘羊肉片推过去,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又加了一勺辣椒。 沉璧端着几碟青菜从后厨出来,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加快脚步,将菜碟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凑到锅边闻了闻。 当即就被辣味呛得咳了两声,退后一步。 林画秋拿着长筷站在桌边,将羊肉片一片一片往锅里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她下完肉,又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防止肉片粘在锅底。 雾晞白拿来碗筷一一摆好。 镜非台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手里摇着扇子,扇了两下,又合上。 他走到亭子边,目光扫过桌上那口翻滚的铜锅,又看向摆得整整齐齐的菜碟。 他收回目光,在周围找了一圈。 最后抬起头,才看见栏杆边站着两个人。 一白一灰,并肩而立,像两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他看了一瞬,嘴角微微抽搐。 还搞上同淋雪,共白头了。 然后他扬声喊了一嗓子。 “看啥呢?” 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从亭子里一路窜上三楼,穿过纷飞的雪花,钻进那两人的耳朵里。 “别看了,下来吃火锅!” 第327章 变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沉璧从亭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肉片,随后又缩回去继续摆盘。 赵阁正往锅里下丸子,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丸子在锅边弹了一下,滚进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看见镜非台站在回廊口,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镜楼主,”赵阁的声音从亭子里飘出来。 “您嗓子真好。回头不去天桥卖艺,可惜了。” 镜非台没理他。 他又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站着,连姿势都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扇子往腰间一插,双手拢在袖子里,往亭子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下来算你们没口福!” 他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可还是能让楼上的人听见。 沉璧从亭子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长筷,在锅边敲了两下,铛铛铛。 “东家,锅底是您爱吃的红油,再不来肉就老了。” 林画秋坐在亭子里,手里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汤底,伸出手,将火调小了些。 不急,慢慢等。 赵阁将一盘肉片倒进锅里,用长筷搅了两下。 紧接着夹出一片,在碗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说着,又夹了一片。 镜非台走到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伸出手在炉子边烤了烤。 他的手很凉,指节泛白,炉火的热气烘着手背,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他烤了片刻,收回手,从腰间抽出扇子,展开,扇了两下,又合上。 “你们说,”他眼神止不住往上瞟,语气假装得很随意,“楼上那两位,到底在看什么?天都黑了,雪也下了,有什么好看的?” 赵阁夹了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看雪呗。”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镜非台看了他一眼。 “雪有什么好看的?” 沉璧将一盘青菜倒进锅里,用长筷搅了两下。 “就是好看。”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嘶了一声,又放下。 他靠在柱子上,望着楼上那两道身影。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面。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确实好吃。” 赵阁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雪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令支支的手搭在栏杆边,指尖被雪水浸得发白。 她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搭着,像是在等雪把她的手冻僵。 云渡川站在她身侧,目光从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河面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雪光映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工笔画,线条还在,细节却化开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觉得令支支不一样了。 从惑心林到玉京,从客栈到雅集,她变了很多。 不是模样变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了。 从前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锋利,可你摸不着。 现在刀出鞘了,你不仅摸得着,还能看见刀刃上那道冷光。 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总之。 像是一朵花,还是那朵花,可开的地方不一样了,从山野移到了庭院,从无人知晓变成了万人瞩目。 花还是那朵花,可开法不同了。 云渡川收回目光,忽地,他道: “令掌柜。” 令支支没有回头,手还扶着栏杆,指尖在冰凉的木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那晚在惑心林,”云渡川顿了顿,在斟酌措辞,“你和镜无尘之间,究竟结了什么怨?” 他问的也是镜非台一直想问的 只是令支支遭遇刺杀,镜非台理亏,一直没问出口。 此刻,令支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化成一小滩水。 那水顺着她掌心的纹路往下淌,淌到指缝间,滴在栏杆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她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他想杀我。” “不知道”是假的,“他想杀我”可是真的。 只是…… 令支支唇畔几不可察的轻轻扯动。 只是那人先被杀了。 云渡川怔怔看着她的动作。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可镜无尘想杀她这件事…… 很多人都知道。 包括楚宣,他是亲眼看见的。 所以……应该是真的。 云渡川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河面,沉默了片半晌。 “漕运盟来信了。” 漕运盟的回信,厚厚一沓。 大部分是小月写的,满纸都是对令支支的关心。 问她伤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她什么时候回江南。 信纸的边角还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 信的末尾,是他母亲的笔迹,只有几行,字迹端正,力道均匀,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小月很想你,至于母亲,母亲说……玉京乱了,若不想被牵扯,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他眉心微动,补充道,“这话,母亲让我同样转达给令掌柜。” 以云渡川对令支支的了解。 她多半不会听。 所以他原本是不打算替母亲转达的,不是不愿意,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至于为何又说了…… 云渡川承认他有些小心思。 他希望令支支能向他透露一些她在玉京的动向。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可…… 令支支一向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不会听任何人劝阻。 他了解她,所以又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可笑。 令支支果然没有说话。 云渡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望着那片河面,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还回惑心林吗?”他又问。 这下令支支毫不犹豫道: “回。待玉京之事了结就回。” 云渡川看着她,想问是什么事,嘴已经张开了。 但令支支已经转过身,裙摆在雪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锅要凉了。” 留下这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云渡川站在栏杆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跟了上去。 第328章 不孤单吗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亭子四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将那些纷飞的雪花照得忽明忽暗。 像一群发光的虫子在夜色中乱舞。 铜锅架在炭炉上,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沉浮,辣味混着肉香飘出去,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令支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雪白的狐裘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没有拍,就那么披着,走到亭子里,在预留的主位上坐下。 云渡川跟在她身后,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随即伸手将桌上的碗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空地。 正好,蛊悬铃从院门进来。 紫袍上沾着雪,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响。 他走到亭子边,正要开口,令支支便摆了摆手。 “坐下,先吃火锅,什么事都等吃饱了再说。”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沉璧随即递给他一副碗筷,他接过,搁在面前,便没有再动。 赵阁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想了想,又加了一勺辣椒。 沉璧亲眼目睹,连忙瞪了他一眼,连忙伸手去捞锅里的羊肉。 入口时还是被辣得嘶了一声,立马端起旁边的茶水灌了一口。 林画秋见状忍俊不禁,无奈摇头。 她捞起熟了的羊肉分给大家。 镜非台坐在赵阁旁边,手里端着碗。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锅里的红油上,喉咙动了一下,又移开。 好吃,但辣嘴。 雪落在亭子外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亭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外头那片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默默无言的雾晞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被辣得直吸气,赶紧灌了一口茶。 “……” 他还小,还是少喝酒。 赵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 夹起一片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 随后竖起大拇指。 吃着吃着,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赵阁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说起来,咱们从惑心林出来,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沉璧掰着手指算了算,点了点头。 “差不多。” 赵阁望着亭外那片纷飞的雪花,忽然叹了口气。 “想当年我轻功也是一绝,没想到后来居然成了客栈跑腿的了。出了那件事之后,我晚上睡觉时总在想,我还能活多久,躲多久……” 说到这,赵阁嘴一咧,猛地一拍大腿,“嘿!我居然安逸的活到了现在!哈哈没想到吧!” 沉璧看他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托着下巴,同样望着外面的雪,忽然道: “你们没来之前,我们过得确实苦,就想着苦日子嘛,熬一熬也就过了,没想到啊……” 沉璧沉沉叹了口气。 林画秋将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放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接话道:“没想到差点把心气给熬没了。” 沉璧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 镜非台端着碗,碗里堆了好几片羊肉,他正低头吃着。 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 一桌人。 两个特别爱说的,一个特别爱吃的,剩下的便是不怎么爱说的了。 赵阁和沉璧正说着。 林画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漏勺,在锅里搅了搅。 捞出一片羊肉,看了看火候,放进令支支碗里。 令支支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嘴角弯了一下。 林画秋放下漏勺,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雾晞白身上。 雾晞白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碗中的菜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就那么放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过。 林画秋看了他片刻,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小白,在想什么?” 雾晞白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看着林画秋,看了片刻,然后垂下眼。 “在想妤柔。” 雾晞白倒是直白。 “天冷了,她从小怕冷。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的。穿再多也没用。” 回忆起以前,他唇角携着笑意,“以前在宗门,每到冬天,她就往我屋里跑。说我的屋子比她的暖和。其实是一样的,她就是懒得烧炭。” 赵阁放下酒杯,想起什么。 “阿萝迦还在守客栈……等过年,一定要叫她一起来团圆。她一个人在那边,怪冷清的。” “啪嗒!” 伴随着一声脆响,镜非台的筷子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竹筷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边,停住了。 镜非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筷子,看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捡。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筷子,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将筷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竹筷冰凉,上面沾着一点灰,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他没有直起身。 他就那么弯着腰,头低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双沾了灰的筷子上。 然而他的脑子里在翻涌。 阿萝迦守客栈,过年,团圆。 这么说…… 赵阁不知道阿萝迦已经死了? 不…… 是在座的这些人,除了令支支和他,恐怕都不知道阿萝迦已经死了。 令支支没告诉他们吗? 为什么? 还是说……阿萝迦还没死? 他直起身,将筷子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擦完,他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然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是凉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像是没听见赵阁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不在意。 镜非台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 碗底还沾着一点油渍,他看了片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咦?”沉璧托着腮有些好奇。 “听说,惑心林那地方,毒瘴弥漫的,一般人进去都出不来。她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客栈,肯定很厉害吧。” 赵阁笑笑:“厉害,比我和小白加起来都厉害。” “她为什么不跟你们来玉京?”沉璧问。 赵阁从锅里捞起一块羊肉,蘸了两下,塞进嘴里。 “客栈不能没人,我们走了,她就留下了。” 沉璧想了想,又问:“那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赵阁的手顿一顿。 他看了沉璧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望着亭外飘落的雪花。 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有些担心起来。 “客栈后院种了不少花,有些是蛊,有些是药,我问过,她说她不孤单。” “她说那些蛊和花,会陪她。” 第329章 她活着 亭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可镜非台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端着空了的酒杯,没有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 杯沿抵着下唇,目光从杯沿上方,偷偷落在令支支身上。 雪光映得她的侧脸有些发白,像是瓷器在烛火下泛出的冷白。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面色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镜非台又摇摇头,或许不是死水,是冰。 死水还会起涟漪,冰不会。 冰只会裂。 镜非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镜非台想起方才赵阁说“等过年一定要叫她一起来团圆”时,令支支端着茶杯时的神态。 而后,他微微眯眼,将空酒杯搁在桌上。 阿萝迦身死的消息,是他派人去万蛊门打听。 探子回来说“未寻到踪迹,大抵是真死了”。 他以为那是假消息。 阿萝迦是万蛊门的圣女,炼蛊的天才,手里定有令支支给的底牌。 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令支支没有告诉大家阿萝迦死了。 为什么? 是怕他们伤心? 镜非台不禁想起那个笑起来有些羞涩的女子。 能看的出阿萝迦不善交际,她与自己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但她在客栈的存在感却并不低。 应该说,有间客栈的大家存在感都不低。 每个人个性鲜明,分工明确。 不可或缺…… 与此同时,云渡川一直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 待他仔细找去,果然。 他与镜非台多年的好友,哪怕是一点点的异样,他都能看得出来。 自刚刚捡筷子起,镜非台便开始不对劲。 究竟是哪句话不对呢? 云渡川摩挲着手中佛珠,垂眸思索。 紧接着,他顺着镜非台的目光,看向了令支支。 …… 吃饱喝足好后,热气被寒风吹散。 长廊曲折,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令支支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 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只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的紫袍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声音却被风声掩了大半。 镜非台站在回廊拐角,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白一紫,在风雪中渐渐走远。 他的手掩在袖子里,指节微微蜷缩,握了握,又松开。 最后。 他迈步跟了上去。 蛊悬铃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镜非台加快脚步,在长廊中段追上了他们。 他没有开口,只是走在前两人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令支支似有所觉,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雪花飘进来,落在她肩上。 “你先退下。” 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镜非台一眼。 随后点点头,不发一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银铃的细碎声响也被风声吞没,一点不剩。 令支支这才转过身,看着镜非台。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好似带上了几分暖意。 可镜非台却觉得并无多少温度。 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挂在脸上的装饰,不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说吧。” 镜非台站在原地,看着令支支。 看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她那双清透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他肩上,好似都积了薄薄一层。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镜非台声线压低,语气却很认真。 令支支的眉心微动。 紧接着她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告诉他们什么?” 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镜非台看着她,眉眼间携着几分不解。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惑心林到玉京,从客栈到雅集,他以为他多少了解她一些。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从未看透过她。 “告诉他们阿萝迦已经死——” “她活着!” 镜非台没说完的话,被令支支极其认真的三个字堵住。 她认真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镜非台缓缓蹙起了眉,试图看出些什么。 可令支支的眼睛也直直看着他。 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这下,镜非台也恍惚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副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模样,忽然觉得…… 也许阿萝迦真的还活着。 也许他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也许阿萝迦从万蛊门逃出来了。 也许她只是暂时躲在哪里,等风头过了就会回来。 可他只恍惚了一瞬。 因为,他看见那块冰,裂了。 裂了一道缝。 很细,很短,很浅。 从并且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点东西。 一种不顾一切的,偏执。 镜非台眉头紧锁,盯着她看了片刻。 “真的吗?” 这三个字带着几分试探。 可令支支回答得笃定。 “当然。” 镜非台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那她现在在哪?” 这时,令支支嘴角那抹弧度淡了。 像一盏灯,被人把灯芯拨短了些,光还在,可暗了几分。 她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看着镜非台。 眼睛里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又合拢了,严丝合缝,看不出曾经裂过。 镜非台没有动。 他站在长廊里,灯笼的光已经灭了。 只剩廊柱上那层薄雪反着月光,将整条长廊照得发白。 令支支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越化越淡,越淡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她说“阿萝迦会回来的。很快,很快她就能回来。”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声音不算大,语气也很平淡,却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可镜非台听出来了,那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一遍一遍,像念咒,像催眠, …… 寒风吹过来,廊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几片雪花飘进他脖颈里,化成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镜非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伸手将领口拢了拢。 直到脚冻僵了,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令支支好像…… 不能接受身边的人死去。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不能接受。 镜非台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后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风一吹,脚印就被填平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第330章 令支支 暗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外头那场风雪隔绝在外。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满室陈设照得忽明忽暗。 阿萝迦躺在石台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蓝裙,白肤,眼睫低垂,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娃娃。 令支支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她。 长明灯的火苗在烛台里轻轻跳动,光晕一胀一缩,一胀一缩,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令支支看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酸得她不得不眨眼。 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那光晕在她视线里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发虚的亮斑。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盯着那团亮斑。 盯着它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模糊。 反反复复。 思绪被那团光晕吸了进去,穿过烛火,穿过石壁。 穿过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却始终藏在骨头缝里的记忆。 拾荒老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捡到一个女婴。 那晚的风刮得比今晚还大,雪下得比今晚还厚。 老人裹着破棉袄,蹲在垃圾堆旁边,翻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有个孩子,脸冻得发紫,连哭都不会哭了。 老人把孩子揣进怀里,用破棉袄裹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他那间漏风的棚屋。 老人捡了一辈子破烂,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他不知道怎么喂,不知道怎么养,不知道孩子哭了,是要换尿布还是因为饿了,又或是病了。 他把孩子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夜。 孩子在他怀里慢慢暖过来,小声地哼唧了两声,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给孩子喂米汤,用筷子撬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 孩子呛了,咳了两声,又哼唧了两声,还是没哭。 老人养了她几年,养到自己实在养不动了。 腰弯了,腿瘸了,手也抖了,连捡破烂都捡不动了。 他把孩子送到孤儿院门口,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脚步声,就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走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头。 孤儿院可以吃饱穿暖,确实生活不错。 院长妈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从不打骂孩子,也从不偏心。 她发现女孩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会笑,会哭,会撒娇,会打架,会抢玩具,会告状。 女孩不会。 她什么都不会。 她把饭菜吃完,把碗洗干净,把被子叠整齐,做完自己的事就坐在窗前发呆,不哭不笑不说话。 院长妈妈花了很多时间教她。 教她什么是高兴,什么是难过,什么是生气,什么是害怕。 她像教一个没有乐感的人唱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女孩学得很慢,可她记住了。 她没有感受,可她记住了。 高兴的时候应该笑,难过的时候应该哭,生气的时候应该皱眉,害怕的时候应该发抖。 她记住了这些,像记住一道数学公式,觉得记住了就能用。 院长妈妈还教了她一件事: 即使没有感受也不能伤害他人。 女孩也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害他人,可她知道不能。 所以她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不走近,就不会伤害。 这份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几年。 直到院长妈妈走了。 换了新的院长。 新院长……是畜牲。 那是她第一次违背院长妈妈说的话。 也是令支支第一次杀人。 那时候的她,9岁。 再后来的一个冬天,比今年还冷。 一个自称是她亲哥哥的男人出现在孤儿院门口,说要带她回家。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在某些角度确实有几分相似的脸,摇了摇头,不说话。 男人没有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孤儿院失了火。 火是从仓库烧起来的,仓库里堆着棉被和旧衣服,火势蔓延得很快。 等发现的时候,整栋楼都烧起来了。 四十七个孩子。 没一个长大。 令支支。 令,可指美好。 支,为支撑。 支支,叠字,可强化字意。 …… 烛火又跳了一下。 令支支从思绪里抽出来,眨了眨眼,眼眶酸涩得厉害。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她伸手抹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那点湿痕。 看了片刻,在衣摆上蹭了蹭。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阿萝迦。 “你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很快。” 阿萝迦没有回答。 她躺着,长发散在石台上,面色苍白,嘴唇青紫。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令支支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副将?公主嫁副将?那不跟咱们家白菜让猪拱了一样嘛。” 早市上,卖豆腐的老王头听见传言时,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卖烧饼的刘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来。 老王头见她那副模样,也不在意,继续往模子里舀豆浆。 舀满了,把模子压上,擦了擦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刘婶。 刘婶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摇了摇头。 “你说这皇帝还病着呢,宫里就张罗着办喜事,这不是……”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竖起的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老王头啃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 “冲喜嘛。宫里好久没喜事了,办一场冲冲喜,说不定皇帝就好了。” “冲喜?拿公主的婚事冲喜?” 刘婶把烧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嚼,“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老王头三两口把烧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靠不靠谱的,跟咱也没关系。咱还是操心操心今天的豆腐卖不卖得完吧。” 然而,茶肆里的议论就没那么含蓄了。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常客,打头的姓孙,在城南开了间布庄,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他端着茶碗,也不喝,就在那儿转碗沿,转了两圈,往桌上一搁。 “九公主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副将!周威!你们听说过吗?边关那个……就是屠城那个!” 他的声音大得整间茶肆都能听见。 旁边桌一个瘦高个儿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放下碗,甩了甩手。 “孙老板,您小点声,皇家的事,瞎议论什么?” 孙老板哼了一声:“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什么还要看人脸色?再说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公主嫁副将,这还不是新鲜事?” 对面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放下茶碗,摇了摇头。 “副将怎么了?副将也是将。人家在边关打仗,出生入死的,娶个公主怎么了?”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出生入死?你是不知道那个周威是什么人吧?攻城屠城,老幼妇孺一个不留。这种人,也配娶公主?” 第331章 名正言顺 九公主大婚这日,天还没亮,雪就停了。 玉京城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被晨曦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那一线明黄,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爬向天际。 玉华殿的灯一夜没灭。 孙贵妃坐在铜镜前,由着宫女们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绣着金线的牡丹,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满意的勾了起来。 “九公主,妆已经化好了。” 宫女们退到一旁,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裴逐萤坐在锦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莲子羹,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嫁衣挂在屏风前,大红色的,金线绣着凤凰,冠冕上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那嫁衣一眼,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大红蔻丹,是今早宫女涂的。 涂得很仔细,一遍不够涂两遍,两遍不够涂三遍,涂到她不耐烦了,才停。 孙贵妃从铜镜前站起来,宫女们连忙上前,给她理了理衣摆。 她走到裴逐萤面前,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裴逐萤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她的手指在耳侧划过。 “今日过后,你就是周家的人了。” 孙贵妃语气温和,继续嘱托“到了那边,要懂规矩,要敬重夫君,要孝敬公婆。周威虽然粗犷,可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跟着他,不会吃苦的。” 裴逐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贵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母妃知道你不乐意。可你是公主,享受了皇家的荣华富贵,就要为皇家做事。这是你的命。” 裴逐萤又点了点头。 孙贵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萤儿,” 孙贵妃叫的小名,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母妃是为你好。” 裴逐萤没有回答。 孙贵妃站在那里,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淹没在廊下那些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里。 裴逐萤坐在锦凳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莲子羹,喝了一口。 甜的,腻得齁嗓子。 宫里的唢呐声从早上吹到中午,从中午吹到黄昏。 迎亲的队伍从宫门出发,穿过玉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往周府的方向去。 八抬大轿,红绸飘扬,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吹的是《百鸟朝凤》。 喜庆,热闹,可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你推我搡,伸长了脖子往轿子里看。 轿帘是红色的,垂着金线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大红嫁衣,戴凤冠,看不清脸。 “那就是九公主?怎么都不掀帘子看看?” “你傻啊?公主的帘子,能随便掀吗?” “我听说周副将长得五大三粗的,公主嫁给他,能配吗?” “配不配的,人家是公主,嫁谁不是嫁?你操什么心?” “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小心被听见,抓你去蹲大牢。”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轿子从街尾拐过去,唢呐声渐渐远了。 看热闹的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了。 靖远将军府的书房里。 烛火通明。 连震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着玉京城的街道、城门、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南门划到北门,从东门划到西门,划了一圈,停在宫门的位置。 “宫里的人,都安排好了?” 站在书案前的副将点了点头。 “都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以鞭炮声为号。娘娘那边会打开宫门,咱们的人从南门进去,直奔皇帝寝殿。” 连震山的手指在宫门的位置点了一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周威那边呢?” “周副将已经带着人在城外候着了。只等信号,就进城。” 连震山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放下。 “今夜过后,这玉京城,就是我们的了。” 淮王府的书房里。 烛火也亮着。 裴今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密报。 看了一遍,递给对面的六皇子。 裴昭宁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靖远将军今夜子时动手。孙贵妃会打开宫门。他们的人从南门进去,直奔皇帝寝殿。”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周威呢?” “周威在城外。以鞭炮声为号,进城。” 裴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今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那边的人,安排好了?” 裴昭宁抬起眼,看着他。 “安排好了。子时一到,他们就会动手。”他顿了顿,“不过……靖远将军那边,你不打算留?” 裴昭宁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放下。 “留?留他做什么?他手里那三万精兵,本王看不上。本王要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裴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淮王要的是什么。 那把椅子。 漱玉雅集的后院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亭子的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亭子里没有生火,冷得能哈出白气。 可令支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她穿着一件烟紫色的薄袄,领口露出一截白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了。 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赵阁从前厅过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他走到亭子边,看了看令支支,又看了看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去后厨提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将凉了的那壶换掉,然后退到一边,靠在廊柱上,继续嗑瓜子。 沉璧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走到亭子里,披在令支支肩上。 大氅很厚,很暖和,将雪挡在外面。 第332章 变故 镜非台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正好与从楼上下来的云渡川碰上。 二人视线交错一瞬,便移开。 立在长廊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夜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蛊悬铃站在后院门口,任由风雪扬起将他的发丝与紫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亭子里。 落在那道纤细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令支支坐在亭子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茶是热的,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有感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感觉不到冷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那片夜空。 今夜,玉京城会乱。 孙贵妃和靖远将军会动手,淮王和六皇子会在暗中截胡。 而太子,也不会闲着。 她不在乎谁赢谁输,不在乎今夜那把椅子会落在谁手里。 她在乎的是最后,一个女人,要登上那把椅子,需要做些什么,才显得名正言顺。 她想起那个会笑眼弯弯叫她“令姐姐”的女孩。 今夜,她要成亲了。 嫁给一个屠城的屠夫,一个妻妾成群的莽夫,一个她母妃用来交换兵权的棋子。 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 可她没有说不的资格。 因为她是女子,是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令支支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杯壁。 茶已经凉了。 一个女人,要登上那把椅子,需要什么? 需要名正言顺。 可这个天下,从来不给女子“名正言顺”的机会。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嫁人;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相夫教子;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站在男人身后。 你想站在前面?你想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你就是妖女,是祸水,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你要比男人更狠,比男人更聪明,比男人更不要命。 所以今晚,就要看小公主会如何做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快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容易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子时。 鞭炮声从城南响起,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紧接着,城北也响了,城东也响了,城西也响了。 满城的鞭炮声连成一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百姓们推开窗户,探出头,看着满天的烟火,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捂着耳朵缩回去,有的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得入了迷。 “九公主大婚,放这么多鞭炮,宫里是真高兴啊。” “可不是嘛。你听这动静,全城都在放。” “这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庆祝的鞭炮,是信号。 宫门从里面打开了。 孙贵妃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副精心描画的妆容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队人马,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剑出鞘,箭上弦。 她看着门外那条长长的宫道,看着宫道尽头那片被烟火染红的夜空,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 靖远将军连震山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宫门。 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孙贵妃站在宫门边,看着那些骑兵从她面前掠过,甲胄的碰撞声、马蹄的踏地声、刀剑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乐曲。 她听着那乐曲,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紧接着,她听见了另一阵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刀剑声,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宫道两侧涌出来,从暗处涌出来,从她想不到的地方涌出来。 火把亮起来,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盔甲在火光中泛着红光,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弓箭手蹲在屋顶上,箭矢对准了宫道上的骑兵。 连震山勒住马,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重重落下。 他握着长枪,环顾四周,瞳孔微微收缩。 “淮王殿下请你喝茶。”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不大,却在这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人群分开,裴今安从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站在火光中,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 他看着连震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连将军,辛苦了。”他扬唇一笑,“剩下的事,交给本王吧。” 连震山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淮王,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长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外。 黑压压的骑兵,三万人,从城外一直排到城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望着被烟火染红的夜空,在等信号。 等宫里传来消息。 “嘭!”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廊下的红灯笼都晃了晃。 裴逐萤冲出喜房的时候,裙摆绊住了脚。 嫁衣的裙摆拖了三尺长,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一针一线都是绣娘花了三个月缝出来的。 此刻被她踩在脚下,成了累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抽出藏在袖中的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手起剑落,裙摆从中间断开。 大红绸缎飘落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提剑出了门,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周府的书房里酒气熏天。 周威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壶。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道身影纤细,高挑,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有烛火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哟!”周威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酒意,有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娘子怎么来了?不在洞房里等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裴逐萤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后的门没有关,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周威眯着眼看着她。 半截嫁衣,手握长剑,面色……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周威只觉得她那脸忽明忽暗的。 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你这是要杀我?” 笑声忽然收住,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你杀得了我吗?” “你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公主,能有什么能耐?” 第333章 此乃其首级 周威不想造反的。 孙贵妃许他的那些好处,他动心。 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他心里清楚,成了,从龙之功;败了,诛九族。 他想要从龙之功,又怕诛九族。 所以他缩在府里,以成亲为由,不进不退。 成了,功少不了他的;败了,罪名也落不到他头上。 他以为这是聪明,是万全之策。 可此刻。 裴逐萤一身大红嫁衣,不发一言。 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吱呀吱呀,刺耳。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周威靠在椅背上,醉眼迷离,嘴角挂着涎水,衣襟上沾满了酒渍,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你。”他伸手指着她,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又垂下去。 “你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了。你、你拿剑指着你男人?”他又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以为你是谁?公主?公主也是我周威的女人。我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我让你跪着你就得跪着……” 裴逐萤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竟笑不出来。 她仰头望了一眼雕花的房梁以及大红喜稠。 再睁眸时,眼中满是驱不散的寒意。 右手从袖中伸出,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周威看着那层蓝光,愣住了,酒醒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逐萤一个箭步上前,指尖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极寒的内力从指尖涌出,顺着经络蔓延开来,所到之处,血管冻住,脉搏停止,心脉断裂。 周威的身体僵住了,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他的身体往后一仰,重重地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见状,裴逐萤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涂着鲜艳的豆蔻,在发抖。 她闭了闭眼,收回手攥成拳,低头看向周威时。 他的脸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 惊恐,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委屈。 一个屠城的将军,杀人如麻,临死前露出的却是委屈的表情。 裴逐萤看片刻,再次提起长剑…… 城外的军营里。 云谏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道圣旨。 他身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腰束皮带,脚蹬军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没有看圣旨上的字,字他早就背下来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士兵们在火光中闪烁的面孔。 看着他们握着刀剑、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的手。 “周威反贼,已被诛杀!” 他的声音很大,在夜色中传得很远,穿透力极强,从高台上扩散开来,穿过风雪,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九公主殿下奉旨平叛,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既往不咎!” 台下骚动起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 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说!周将军怎么会是反贼?” “就是!周将军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立了那么多功,怎么可能造反?” “就是就是,将军怎么会是反贼?” “圣旨是真是假?” “要不要等将军来了再说?”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将军呢?” “对啊,将军在哪儿?” “将军不出来,我们凭什么信你?” 云谏没头说话,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举着圣旨,站在台阶上,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等。 这时,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划破议论声。 士兵们转头望去。 雪幕中,一匹马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一个女子,大红嫁衣如血,长发被风吹得散在肩上。 目光下移,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用布裹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 裴逐萤勒住马,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重重落下。 她举着那颗“人头”,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雪声,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周威反贼,已被本宫诛杀!此乃其首级!” 她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往地上一扔。 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一名士兵脚边。 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后退两步,手里的刀哐当落在地上。 九公主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高举过头。 “陛下圣旨在此!周威勾结孙贵妃、靖远将军,密谋造反,罪不容诛!尔等为周威所惑,非本心之恶,陛下宽仁,既往不咎!速速放下兵器,归顺朝廷!” 士兵们看看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最后看向九公主那张被血溅花的脸,以及那双在火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有人先跪下,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片一片的,像风吹过麦田。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 裴昭宁赶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从城门口一路奔过来。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一片冰碴。 他在军营门口勒住马,看着里面的场景。 士兵们跪了一地,兵器堆成小山,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她。 裴逐萤站在高台上,脸被血溅花了,手里还提着剑,大红嫁衣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 风吹过来,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帜。 裴昭宁翻身下马,走进去。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看着她。 裴逐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裴逐萤笑了。 那笑容很甜,和从前一样甜。甜甜的,却带着几分危险与挑衅。 裴昭宁看着那个笑容。 忽然想起在惑心林时,她也是这样笑的。 她那时的笑,眼睛里总有几分不确定,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我这样做,对吗? 现在没有了。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笃定,只有从容,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第334章 心之所向 裴逐萤收回目光。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 剑刃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好似还残留温度的血,慢慢干涸,在指腹上裂开,碎成细小的粉末,被风吹散。 转身,走下高台。 嫁衣拖在雪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六哥。”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不大,可在这片空旷的雪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来了?” 裴昭宁定定的看了她片刻。 “来看看你。” 裴逐萤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看我?看我杀周威?还是看我收编他的兵?”她顿了顿,“还是来看我……怎么从一颗棋子,变成下棋的人?” 裴昭宁抬眼,“所以刺杀太子栽赃我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裴逐萤歪了歪头,看着裴昭宁,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轻,带着几分无辜, “六哥说什么呢?”音调婉转,带着笑意,“我怎么听不懂?” 裴昭宁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薄薄的、装出来的茫然,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长剑。 剑刃上还有没干的血液,暗红色的,顺着剑锋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坑。 “刚刚又杀了几个?” 裴逐萤眉梢轻挑,嬉笑开口:“不服的士兵,便是叛贼,总要杀的。” “几个?” 裴逐萤面色一凛,回道:“五个。” 裴昭宁闻言,笑了笑。 翻转剑身,让剑尖朝上,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脆响。 “这剑,”他声音很淡很轻,“杀人的时候,手抖了吗?” 裴逐萤看着那把剑, “没抖,杀他们,不需要抖。” 裴昭宁将剑还给她。 嘴角微微一翘,眸光变得锐利。 “还真是让人好奇,令支支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见他平日里的温润面具不复存在,裴逐萤也懒得装了。 她冷笑一声接过剑,剑尖朝下,抵在雪地里,双手握着剑柄,看着他。 “背叛者,不需要好奇那么多。” 裴昭宁微微一怔,不消片刻便恢复如常。 “就因为这?” 裴逐萤蓦地偏了偏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就因为这?”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这还不够吗?还是说,还要加上你把我也算进你的棋局里的事?” 裴昭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你指什么?” 裴逐萤笑了一下。 “指什么?六哥不知道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再次被雪幕笼罩的夜空。 “你不愿牺牲自己的婚事,便要让镇国公世子娶我。用我的婚事,换镇国公府的支持。” 她忽地转过身,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变成嘲讽。 “六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会查的。” 裴昭宁眉心微蹙,“所以你在报复我?” “栽赃你是报复你,可这不是……”裴逐萤忽然笑开,展开双臂,示意她身后的万千士兵和军营。 “这是,我心之所向。” * 门被叩响,不急不缓,三下。 裴观雪靠在床头,闭着眼,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暗卫跪在榻前,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按上腰间刀柄。裴观雪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手指又敲了两下。 “殿下。”门外传来声音,轻柔动听,“我来看看殿下的伤。” 裴观雪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雕花的木板,上面糊着一层宣纸。 烛光透过去,将门外那道身影映在纸上,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笔直,站得稳稳当当。 他看了片刻,抬起手,朝暗卫摆了摆。 暗卫松开刀柄,起身,无声地退到屏风后面,身影融入阴影,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 “进来。”裴观雪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虚弱。 门被推开,令支支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裙,只簪了一支蓝玉簪。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梨木的,雕着兰草,提手被磨得发亮。 她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 “外面天寒地冻,令掌柜不冷吗?” 令支支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药。 药是黑的,冒着白气,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冷。”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再移到那双端着药的手。 竟真无一丝被冻红之意。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我这点伤,不劳令掌柜挂念。”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又将食盒的盖子盖好,转过身,看着裴观雪。 “殿下替我挡了一剑,我给殿下送药,应该的。” 裴观雪看着她那双清透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弯了一下嘴角,费力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令掌柜的药,我不敢不喝。” “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令支支,“我怕苦。” 令支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我怕苦,你能不能给我拿点蜜饯”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从食盒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放着几块蜜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碟子放在药碗旁边,退后一步。 看着裴观雪满意的端起药碗时,她忽然开口。 “殿下,”她毫不避讳的望着他,“那日刺杀,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裴观雪喝药的动作一顿。 这一顿,舌尖快速蔓延起的苦涩,让他止不住皱起眉。 “什么事?” 令支支问:“死在门口的那个侍卫,是殿下的人吧?” 裴观雪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杯沿抵着下唇。 他没有再喝,也没有放下。 沉默了片刻,“是。” 令支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看着那一小碟琥珀色的蜜饯。 “刺客是从窗户进来的,我的人从正门赶来。那侍卫守在门口,门是关着的,刺客没有从门口经过,我的人也没有对他动手。” 她顿了顿,“他是怎么死的?” 第335章 您信我吗 夜深了,漱玉雅集后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剩后院二楼那间客房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烛光。 裴观雪沉默片刻。 “也许是被掌风震死的,刺客武功高强,内力浑厚,隔空伤人不是不可能。” “也许?”令支支意味不明的笑笑。 “可我查过那侍卫的尸体。他身上有外伤,不是在雅集受的伤,是来雅集之前就有的。一掌震碎心脉,那样的伤……换了旁人,早就躺下了。他还撑着一路从东宫走到雅集,守在门口,撑到刺客来,然后……毒、发、身、亡。” 令支支慢悠悠吐出最后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榻上病弱的太子。 随后干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双手随意的撘在扶手,惬意得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晒太阳。 她看着裴观雪,裴观雪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裴观雪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还是一言不发。 令支支也不急,靠在椅背上,等着。 半晌。 裴观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令掌柜,您查得倒是仔细。” 令支支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殿下的人死在我的地方,我总得查清楚。不然……” 她忽然歪头,笑漪轻牵,“我怎么跟皇后交代?” 裴观雪眼眸漆黑,望了她片刻,垂下眼睫。 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中。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的。 “那侍卫……”他语气慢条斯理,却带上了几分认真,“表面上是东宫的人,实际上,他只听从坤宁宫的命令。” 令支支微微侧眸,扫了他一眼。 裴观雪重新抬起眼帘,注视着她。 伸出手,解开左手上的白布,一圈一圈,动作很慢。 白布从指尖垂下来,搭在榻边,轻轻晃动。 露出那只手掌心的贯穿伤。 边缘的肉已经长起来,淡粉色,微微隆起,把伤口围成一圈小小的环形山。 往中心看去,颜色渐深。 粉红、暗红,最深处是近乎黑色的洞。 “母后在他身上种了毒。” 裴观雪拿起榻边柜子上的伤药,自顾自的上着,继续道: “每隔半月给他一次解药。若是没有解药,他就会死。所以他只能听母后的,母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令支支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笑而不语。 上好药,裴观雪将白布重新缠上,一圈一圈,动作依旧很慢。 缠完,将布头塞进布缝里,将手放回薄毯上。 “他知道得太多了,母后不放心他活着。所以让他来雅集之前,就已经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毒发的时间,掐得刚刚好,刺客来了没一会儿,他就死了。” 令支支挑挑眉,拖长着语调,“哦”了一声。 好似疑惑得到了解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那殿下的伤呢?也是掐好的?” 这话,令支支像是调笑般脱口问出。 但二人对视的一瞬间。 令支支还是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别样的光。 裴观雪眼眸漆黑,笑容也显得浅。 他不答反问:“令掌柜,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涿光山吗?” 令支支不语。 裴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裹满白布的左手。 指尖微蜷,看了片刻。 然后侧眸,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父皇说,我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涿光山空气好,适合养病。所以我就被送去了,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说得很慢,轻轻抓握锦被的手,好似在掩饰着情绪。 “母后没有拦,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我走的时候,她站在坤宁宫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都怀疑那是不是我的错觉。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去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令支支,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因为我身体不好,是因为我……‘不详’,母后不能拦,也拦不住,她需要父皇的宠爱,需要顾忌赵家,需要守住皇后这个位置。而我……” “她没有办法。送我走,可以换来父皇的愧疚,赵家的繁荣,以及换来她这几年在宫里的安稳。” 裴观雪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屋顶那根横梁上,看了很久。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凝成一根刺,扎在了心底最软处。 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 “母后很重视我,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是因为我是太子,是赵家的希望。她需要我坐稳这个位置,让赵家继续繁荣,需要我替她守住皇后的体面。”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令支支时。 睫毛轻颤,眼尾微微泛红。 “所以她给我安排侍卫,给侍卫下毒,说是辅佐我。实际,是想控制我……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令支支懒懒拨弄耳畔碎发,极为漫不经心。 “殿下,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您?” 裴观雪摇了摇头,耷拉在锁骨处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动。 “不是,我是想让您知道,我没有害您。” 令支支神情始终淡淡的,虽说唇角挂着笑,但那笑实在无法表露任何情绪。 不知她信了还是没信,沉默片刻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殿下好好养伤。” 说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令掌柜。” 令支支脚步一顿,侧眸望去。 “您信我吗?”裴观雪问。 令支支站在门口,沉吟片刻,挑挑眉。 “这不重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将风雪隔绝。 裴观雪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那只裹满白布的左手,手指在薄毯上轻轻蹭了一下,又停了。 良久。 他伸出手,将白布又缠紧了些。 门外的走廊里。 灯笼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镜非台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耳朵贴着门缝,嘴巴一刻不停地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贴得太近,门板上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耳朵边,他嘶了一声,缩回头,揉了揉耳朵,又贴上去。 第336章 那啥 听了一会儿。 镜非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很用力,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翻了两圈,才停下来。 蛊悬铃靠在对面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像一尊被钉在廊柱上的石像,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银铃挂在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镜非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又翻了几下,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 “这个太子,是不是很那啥?” 蛊悬铃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像是没听见。 镜非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那啥,你懂吗?就是那啥。” 蛊悬铃眼皮动了一下。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腊梅,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镜非台脸上。 镜非台迅速就从那目光中读出了两个字。 不懂。 镜非台叹了口气,靠在柱子上。 “就是……” 他想了想,找不到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啥,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而且令人作呕。” 蛊悬铃看了看他比划的那只手,移开目光,继续看院子里那棵腊梅。 镜非台也不在意,又凑到门缝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翻了个白眼。 “他说什么?‘我没有害您’……你听听,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那停顿,那尾音!” 他顿了顿,“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伸出胳膊,给蛊悬铃看,蛊悬铃没有看,他只好自己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那个……‘母后很重视我,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是因为我是太子’,你再听听,这话说的,多委屈,多可怜,多身不由己。” 他冷嗤一声,背靠着柱子,双手缩在袖子里。 “我要是不知道他本来就没憋什么好屁,还真就差点信了。” “您信我吗?” 他学着裴观雪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调,那停顿,那尾音上扬的弧度,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他自己先受不了了,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胳膊上搓了搓,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信什么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那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我还不如信猪会爬树。” 闻言,蛊悬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镜非台没有看见,他又凑到门缝边。 这时。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门里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蛊悬铃伸出手,一把扯住镜非台的后领,将他往柱子后面拖。 镜非台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衣领勒着脖子,他伸手扯了扯,没扯开。 “你干什么……我还没咳咳……” 蛊悬铃没理他,将他按在柱子后面,自己闪身躲在另一根柱子后面。 两人的身影被柱子挡住,只剩下衣角露在外面,在风中轻轻晃动。 门开了。 令支支走出来,灯笼的光从门里溢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左右扫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雪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她叹了口气,缓步走过长廊,下了楼,在院中停下脚步。 “出来吧。” 周围没有动静。 令支支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她等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我听见了,从‘这个太子是不是很那啥’到你信猪会爬树,都听见了。” 柱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镜非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的里衣领口,他伸手扯了扯,把衣领拽正,又扯了扯袖口,把皱了的布料抚平。 他走到令支支面前,站定。 他手里没有扇子,手指空攥着,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转了两圈。 看着令支支那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开口,阴阳怪气。 “您~信~我~吗~” 令支支注视着他,瞬间觉得手有些痒。 镜非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些,语气也硬了些: “脑子有病就去治!信什么信,我还不如信他心是红的呢!铁定是黑的,不然掏出来看看?” 镜非台说完那句“掏出来看看”,自己先愣了一下。 看着令支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目光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可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被猫盯住的耗子。 令支支刚要张嘴,镜非台倒是溜得很快。 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转身,脚步急促的离开,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 才走了两步,他便小跑起来。 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背影看着有几分狼狈。 到走廊拐角处,他的身影一闪,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令支支,和缓缓走出的蛊悬铃。 灯笼的光从廊下透出来,将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亮, 蛊悬铃走过来,站定。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侍卫胸前的掌伤,是左手。” 蛊悬铃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没有任何茧,不像一个练武之人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又将手收回袖子里。 “伤在胸口正中间,力道不算大,可位置很准,正好在心脉上。” 令支支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抬手将他肩头的雪花拂去。 雪花抖落,飘在风中,很快又落回雪地里。 “就是他。” 得到答案,蛊悬铃没有再问。 这个“他”是谁, 两人不言而喻。 “裴逐萤那边,怎么样了?” 令支支的声音从上飘下来,不大,被风吹散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蛊悬铃抬起眼,看着她的侧脸。 她望着从天上飘落的雪,若有思索。 “九公主在叙昭的接应下已经顺利进宫了,直奔皇帝寝殿,这一路畅通无阻。寝宫外,无一人看守。” 令支支闻言点了点头。 “太子想必是要坐山观虎斗,而六皇子和淮王也只能同行一段路,迟早得拆伙。” 眼下有了裴逐萤参与。 那二人散的便更快了。 忽然。 令支支眉心一动,似是有了觉察。 “皇帝醒了。” 第337章 皇帝醒了 皇帝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裴玄稷坐在龙榻上。 身后垫着两个明黄色的软枕,龙袍是刚披上的,衣领没有翻好,一角折在里面,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面色依旧不太好,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裴逐萤站在书案前,双手背在身后,大红嫁衣的下摆还沾着雪,雪化成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殿内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 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一坐一站,一个威严,一个从容,像两座对峙的山峰,谁也不肯先动。 裴玄稷的目光从九公主脸上扫过。 从她散乱的发髻扫到被血浸透的嫁衣,从嫁衣扫到她靴尖那片湿痕,又从湿痕扫回她脸上。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小时候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蝴蝶飞走了。 他帮她把蝴蝶赶过去,她高兴得拍手,叫他“父皇”。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没有杂质。 此刻她的眼睛也是亮的,可那亮光底下,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裴逐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玄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方玉玺上,“朕以为会是六皇子,或者太子……没想到是你。” 裴逐萤勾了勾唇,“父皇没想到的事多了。” 裴玄稷收回目光,最终又落在她脸上。 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回忆着: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御膳房做的你不吃,你只吃永寿宫小厨房做的。朕问过你,为什么,你说因为母妃宫里的桂花糕,有桂花味。” 裴逐萤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朕让人去永寿宫学了那道桂花糕的做法,让御膳房照着做。做出来的,和你母妃宫里的一模一样。可你不吃,你说不一样。” 他顿了顿,“朕问你哪里不一样,你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裴逐萤眼神闪了闪,看着书案上那方玉玺。 玉玺是白玉做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雕着龙,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裴玄稷。 “父皇记性真好。”声音不咸不淡。 裴玄稷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那眼底那抹情绪已经变了。 “朕老了,记性不好了。可你的事,朕都记得。” 裴逐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随后她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玄稷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又开口了。 “今日过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母妃了。你确定不去看看她?”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裴玄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裴逐萤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是你的母妃。” “她是我的母妃,”九公主点了点头,将那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吐出来: “可那又怎样?” 裴玄稷没有说话。 裴逐萤放下手,缓缓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桌沿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她的指腹从上面滑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逼我嫁给周威。一个屠城的屠夫,一个妻妾成群的莽夫,一个她用来交换兵权的棋子。” 她顿了顿,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裴玄稷,“今日,您已经醒了。这场谋划他们注定是失败,我若是嫁了,岂不是才进周家门,就要同他一起坐谋反的牢?” 裴玄稷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逐萤转过身,又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奏折。 奏折堆得很高,有些摊开着,有些合着,有些还没来得及看,墨迹已经干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奏折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方玉玺上。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玺的龙纹,冰凉,光滑,她轻轻抚了一下,收回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九公主平叛有功,取了周威首级,才没造成更大的混乱和损失。” 她顿了顿,耸了耸肩,“多好的美名,您说是吧?父皇。” 裴玄稷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已经收回来了,背在身后,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大红蔻丹。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她的脸。 “你说你杀了周威?” 裴逐萤点了点头。 “是啊。我给他下了毒,取他的首级,简直轻而易举。” 裴玄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毒的?” 九公主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了,父皇不知道的事多了。”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窗棂是雕花的,雕着五福捧寿,外面的雪光透进来,将那些花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万蛊门被灭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可这世上,会蛊术的,不止万蛊门的人。” 裴逐萤微微眯眼,她看着裴玄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父皇想说什么?” 裴玄稷看向她,“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裴逐萤没有说话。 裴玄稷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老年斑从袖口蔓延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霉斑。 他看着那些斑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朕昏迷的这些日子,淮王找了万蛊门的人,替朕解了蛊。” 这会儿,裴逐萤终于显露了些情绪。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玄稷抬起头,看着她。“青璃,万蛊门的人,住在淮王府里,替朕解的蛊。” 青璃。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父皇醒来,是淮王的功劳。” 裴玄稷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淮王的功劳,是青璃的功劳,至于青璃是谁的人……”他顿了顿,“朕还在查。” 裴逐萤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雪化成水,渗进布料里,将她的脚趾冻得有些发僵。 “朕选择这会儿醒来,就是打算,看看朕的这些儿女,到底谁有这个本事。” 裴逐萤抬眸,视线短暂的在空中与裴玄稷相交。 裴玄稷继续道: “如若今日出现在这的是裴昭景,朕或许高兴都来不及。” 闻言,裴逐萤蓦地冷笑出声。 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裴昭景。 四皇兄。 她那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被母妃宠坏了的好哥哥。 “您想多了,您中意的四皇子,可没那个本事。” 裴玄稷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恨他?” 第338章 徒劳 雪又下大了。 令支支走在宫道上,靴子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伞始终举在她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朝皇帝寝殿的方向去。 过了一会儿,宫墙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伏在瓦片上,雪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 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身影。 “果然有事瞒着我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罢,闪身跟了上去。 轻功施展开来,靴子在雪地上踩过,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皇宫很安静。 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栏杆上。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将那些纷飞的雪花照得忽明忽暗。 寝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影。 孙贵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发髻散了,珠花掉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 华服上沾着泥水,裙摆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手按在门上,门开了。 她踉跄着跨过门槛,差点被裙摆绊倒,连忙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一抬眼…… “你怎么在这?” 看见裴逐萤,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质问。 恼怒之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裴逐萤看着她,唇畔带着嘲意:“母妃能来,女儿为什么不能来?” 孙贵妃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龙榻上那个人。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披着龙袍。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睁开的。 正看着她。 孙贵妃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您醒了……” 殿外,镜非台贴在门边,耳朵几乎贴着门缝。 他跟着令支支和蛊悬铃进宫。 穿过了好几道宫门,绕过了好几队巡逻的侍卫,到了这里,却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了。 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倒是被这门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又是你!又是你!” 孙贵妃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是不是来看本宫笑话的?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输了,你赢了?” 裴逐萤没有说话。 “本宫就知道……本宫就知道!”孙贵妃的声音拔高了,又落下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就不该回去,你从惑心林回来就不对了……在惑心林死的怎么就不是你啊!我的昭景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听话,本宫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都是那个女人,都是那个令支支,她把你教坏了!” 镜非台听见“令支支”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孙贵妃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脸上的妆冲出两道白痕。 她看着裴逐萤那身被血浸透的嫁衣,那副从容的、淡定像是在看戏的模样,忽然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你要是听本宫的话,嫁给周威,他手里那三万精兵就是本宫的。本宫有了那三万精兵,再加上靖远将军的人,早就成了。都是你!都是你坏了本宫的好事!” 裴逐萤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孙贵妃猛地从地上站起,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抓裴逐萤的衣袖。 裴逐萤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她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还在发抖,指甲上的蔻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甲面。 “你是我的女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母妃,您还没醒吗?” 裴逐萤忽然开口,语气淡漠。 孙贵妃抬起头,看着她。 裴逐萤收回目光,看着榻上的裴玄稷。 “父皇已经醒了。您就算有十万精兵,也成不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孙贵妃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皇后。 她一身明黄凤袍,发髻高挽,步摇垂珠,通身上下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过孙贵妃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走到榻前,对着裴玄稷行了一礼。 “臣妾失责,请陛下降罪。” 裴玄稷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后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孙贵妃。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裴逐萤脸上。 “九公主平叛有功,臣妾替陛下恭喜九公主。”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皇后的威仪。 裴逐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母后过奖。” 皇后收回目光,看着裴玄稷。 “陛下,此次谋反,靖远将军已伏诛,周威被斩首。淮王和六皇子……” 她话音一顿,“虽有截乱之功,可他们暗中调兵,未经陛下允许,也是大罪。”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皇后垂下眼。“臣妾想说,此次谋反,淮王和六皇子、孙贵妃、靖远将军,都是狼子野心。唯有太子……” “太子在漱玉雅集养伤,险些丧命,与此次谋反毫无关系。” 裴玄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他才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朕,太子是无辜的?”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裴玄稷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他收回目光,落在龙榻前那盏烛台上,烛火在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们此番造反……” 他语气不明,似在叹息,“不过都是徒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贵妃的眼泪不流了,皇后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裴逐萤的手从袖子里垂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镜非台贴在门缝边,耳朵几乎要挤进去,他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朕还有一个皇儿流落在外。” “待时机到了,故人便会带着那个孩子回来,继承皇位。” 第339章 蠢,都蠢 裴逐萤捏着圣旨走出寝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走廊里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嫁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 镜非台缩在廊柱后面,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面前走过去。 大红嫁衣被风吹起一角,扫过他的靴尖,他没有动。 等裴逐萤走远了,他才从廊柱后面探出头。 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贴着门缝。 寝殿里,孙贵妃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她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烛火映得发亮的地砖。 皇后站在一旁,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皇上,”皇后开口,试探着看向裴玄稷:“您说的那个孩子,多大了?” 裴玄稷没有睁眼。 “不小了。” 皇后神色微滞,嘴角习惯性扯出一个笑,却发现有些笑不出。 “臣妾服侍您这么多年,竟不知道您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 裴玄稷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就像九儿说朕,说朕不知道的事也很多。” 裴玄稷顿了一下,侧目看向地上的人时,眸光渐寒: “比如,朕不知道朕的枕边人,什么时候学会了给朕下毒。” 孙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裴玄稷,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后站在那里,眉心微蹙。 裴玄稷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丢在地上。 是一只玉瓶,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玉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孙贵妃的膝盖边。 孙贵妃低头看着那只玉瓶,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 裴玄稷冷哼一声,“里面的毒,和朕体内的蛊,是同一种东西。” 孙贵妃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抖如筛糠。 “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裴玄稷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是今日才认识她一般。 他的孙贵妃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 “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这种蛊,叫牵机蛊。产自万蛊门,炼蛊的人,叫青璃。青璃是谁的人?” 他气得咳嗽两声。 一旁的的皇后猛地回过神,连忙上前给裴玄稷顺气。 裴玄稷摆手继续道: “是你的人。是你让青璃下蛊,嫁祸给淮王,让朕以为淮王要弑君篡位。” 孙贵妃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啊!青璃是谁……臣妾不知啊!” “你以为朕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裴玄稷半眯着眸子,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可朕什么都知道。” 孙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她连连磕头,头在地上砸得咚咚响,“求皇上明察,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是冤枉的!” 裴玄稷闭上双眼,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来人,将这个毒妇拖下去!” 闻言,孙贵妃跪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没用的。 她是下了毒,妄图谋反。 可那劳什子的青璃是谁? 呵。 她是真不知道。 没用了,没人信了。 也不重要了。 一切都完了! ……完了。 孙贵妃在侍卫如铁钳般的手掌里挣扎了两下。 挣不开。 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铜镜,让人后背发凉。 她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后站在那里,看着她。 见她已是穷途末路,心中竟无半分快意。 孙贵妃笑够了,直起身,指着皇后。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那指尖的力度,像是要把皇后戳穿。 “你,你们……都蠢。谋划了多少年,算计了多少人,到头来,都是替别人做嫁衣。”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癫狂,“你的太子,没机会了。就算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要为他人让路。” 皇后眸光微动,凤袍下,指甲嵌入掌心也不为所动。 紧接着,孙贵妃转过身,指着裴玄稷。 “那个女人……叫桑晚凝,是吧?你们不敢提,我敢。”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都说咱们陛下是大情种,爱婉嫔爱得要命。呵呵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摇晃晃,“真是天大的笑话。爱她?爱她却让她忧思成疾?爱她却……” 她没有说下去。 而裴玄稷的面色已经变了。 那张蜡黄的、疲惫的、一直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了底下那些他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都知道什么?” 裴玄稷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冷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孙贵妃看着他,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她神色骤然转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婉嫔怀孕那会儿,我刚进宫。我见过她,她每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我去看过她,给她送桂花糕,她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跟她说话,她不理我。不是不想理,是好像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裴玄稷。 “可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想回家,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 孙贵妃蓦地又笑开了,“她说……她说她的枕边人想害她。” 殿内一片死寂。 裴玄稷的手在薄毯上攥紧,指节泛白。 孙贵妃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起来。 “原来真是皇上杀的婉嫔啊。” “还真是狗屁的爱,害死她,却要将皇位留给她的孩子,讽刺!” 第340章 既当少微星,复隐高山雾 裴玄稷看着孙贵妃那张狰狞的脸,“带下去。” 侍卫接收到裴玄稷的眼色,毫不留情,押着孙贵妃朝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时,孙贵妃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上,”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被风吹散了些。 “婉嫔或许没死,她只是回家了,你就不怕,她来找你吗?” 说罢,门重新合上,她走了。 好似将殿内的暖意也带走了。 长廊里的灯笼被吹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在檐下轻轻晃动。 孙贵妃被拖着往前走。 靴子在雪地里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衣摆拖在后面,像一条垂死的蛇。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灯笼光映得发亮的雪。 雪很白,白得刺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干了,脸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风一吹,绷得紧紧的。 走到长廊尽头,侍卫停下来。 他松开手,贵妃孙少微重重跌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笑了一下。 侍卫没说话,他拔出剑,剑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孙少微看着那剑刃,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长廊的拐角。 一抹红色站在那,大红嫁衣如血,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裴逐萤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雪地里的红梅。 孙少微的眸子红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裴逐萤,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长剑落下。 鲜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红梅,一朵,两朵,三四朵,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裴逐萤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血在雪地上慢慢扩散。 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过身。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迈步,朝长廊另一边走去。 找机会,杀了他。 裴逐萤现在回答她的母亲孙少微: “我会的。” 孙少微。 “既当少微星,复隐高山雾。” 天快亮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晨曦从缝隙里漏出来,薄薄一层。 落在雪地上,将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镜非台靠在廊柱上,耳朵还贴着门缝,可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即使有,他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手从门缝边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桑晚凝。 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镜非台是懵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的折渊扇。 扇骨漆黑,泛着幽幽的冷光。 玄铁混合深海沉银所铸,坚韧无比。 扇面银灰,是天蚕丝混合特殊金属丝织就,寻常刀剑难伤。 这把扇子跟了他很多年,从师父把它交给他的那天起,就没有离过身。 他伸出手,将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扇骨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 他的拇指在扇骨上轻轻划过。 一遍,又一遍,从扇头划到扇尾,从扇尾划到扇头。 他划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什么程度? 小到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以为是扇骨上的划痕。 他用指腹摸过,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凹下去的痕迹,可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后来借助了工具,才勉强辨认出那些字的轮廓。 可那些字,他看不懂。 编号:TL—031,桑晚凝。 编号后面的东西,他不懂。 那串字符他查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没有人知道。 可桑晚凝这三个字,他懂。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镜无尘告诉他,他的母亲叫桑晚凝,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死在哪里,怎么死的,他不知道。 镜无尘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师父说,母亲给他留过一封信,那封信只有她的孩子能看懂。 他看过那封信,信纸泛黄,字迹娟秀,可他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那些字,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那是某种密文,需要用特定的方式才能解读。 他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成功。 后来他把信收起来了,收在听雨楼暗室的密格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此刻,镜非台握着这把扇子,站在这座他从未想过会来的皇宫里。 听着那些他从未想过会听到的秘密。 脑海中思绪翻涌。 皇帝在外面有一个孩子,故人会带着那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自己? “皇上。” 一道沙哑的声音将镜非台从思绪中拉回。 寝殿里,皇后立在一旁,苦笑开口: “您说的那个孩子……是婉嫔的?” 裴玄稷看着她,“是。” 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痕迹。 殿外,镜非台的耳朵贴着门缝,整个人僵住了。 那皇帝说的故人……是他师父镜无尘? 镜非台忽然想起。 师父说过,他有一个故人,在很远的地方。 当时他以为师父又在装神弄鬼,从来不当真。 可现在…… “可故人已经死了。” 裴玄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可在这片死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尸体……”他顿了顿,“朕还没找到。” 听到这,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光,然后快速掩饰住,“那……那孩子?” “那孩子没事。” 闻言,皇后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光瞬间消失。 “镜无尘,本就是早死的命。”裴玄稷忽然出声,似是在叹息。 他望着窗外,继续道:“若非桑晚凝替他用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续了命,他活不到现在。” “宫里留了一块玉牌,是婉嫔留下的。那玉牌连着镜无尘的命,玉牌在,镜无尘就活着;玉牌碎了,镜无尘就死了。” 殿外,镜非台的手从门缝边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死了? 师父已经死了? 不可能! 镜非台压制住想冲进去问清楚的冲动。 继续耐着性子听下去。 皇后的睫毛动了一下,“碎了?” 裴玄稷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碎的。就在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惑心林之后。” 他嘴角弯了一下,“朕猜想,他应该是死了。” “若故人死了,那曾经的约定,或许也就不作数了。” 一句话,皇后攥紧手心,重新燃起希望。 第341章 真心实意 裴今安从靖远将军府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血。 那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糊在鞋面上,将原本的黑色盖得严严实实。 衣袍的下摆也是,袖口也是,连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都溅了几滴。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挂着。 楚宣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上好的棉料,边角绣着一截青竹。 裴昭宁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噗地灭了。 他将灯笼随手搁在巷口的石墩上,走到裴今安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裴昭宁先开口,“周威那边,九公主的人接手了。” 裴今安翘了翘嘴角,接过楚宣递来的帕子,低下头,将手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去。 他的动作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从指尖擦到指缝,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帕子很快被血浸透了,白色的棉料变成暗红色,皱成一团。 他看了那团帕子一眼,随手丢给身后的楚宣。 楚宣接过,塞进袖子里。 “六弟此番白忙活了。”裴今安语气带着调笑。 好似根本不在意。 裴昭宁看着他,一怔之后,嘴角也弯了一下,“皇兄也是。靖远将军的兵,也没落到皇兄手里。” 裴今安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血浸透的靴子,靴头有一块湿痕,是血渗进去的,还是新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裴昭宁。 “周威的兵,和靖远将军的兵,加起来好几万。可这些兵,都不在咱们手里。” 他侧目,似笑非笑的问道:“六弟不觉得可惜?” 闻言,裴昭宁眉头一压,随后又恢复如初。 他没有回答。 裴今安靠在府门边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的头被摸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靠上去的时候,肩胛骨硌在狮子的耳朵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裴昭宁的反应。 “九公主那边,收编了周威的兵。太子那边……” 他话音一顿,“太子什么都没做,所以他什么也没失去。” 裴昭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他看着裴今安,“皇兄想说什么?” 裴今安从石狮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 “本王想说的是……你可要注意你的九妹妹。” “如今她脱胎换骨,再没了孙贵妃的禁锢。她恐怕……” 他微抬眼皮,轻轻笑了,“野心大得很。” 裴昭宁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靴头沾着雪水,将鞋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片刻,抬眸看着裴今安。 “皇兄说得是。” 见他反应平常,裴今安蹙蹙眉,“你不惊讶?” 裴昭宁摇了摇头。 “早就……感受到了。” 想起今夜发生的种种。 九公主的转变,他的感触才是最深的。 那时。 她展臂说那话的时候,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小半截手臂,手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道血迹,忽然觉得那不是血,是火。 她在燃烧,烧得很旺,旺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说,兵权和皇权,才是她心之所向。 裴今安看着裴昭宁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倒是沉得住气。” 裴昭宁思绪回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色。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血腥味。 “皇兄,你把下蛊的事嫁祸给贵妃,是为什么?” 裴今安靠在石狮子上,手指在狮子的头顶上敲了两下。 “那个蠢女人,本就是要死的。不如死得再有价值些。” 裴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裴今安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谁在那里?” 就在此时,身旁的楚宣蓦地回头。 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射向巷口的暗处。 裴昭宁转过头,顺着楚宣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灭了的灯笼搁在石墩上,灯笼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雪地上没有脚印,墙头上没有影子。 可楚宣不会看错。 裴今安看了楚宣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楚宣闪身追了出去,靴子在雪地上踩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影在巷口一闪,消失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望着楚宣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宣是武道金丹,玉京城内,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 “皇兄,”他回过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你方才说,九妹妹野心大得很。” 裴今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我们,不也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为什么皇兄只让我注意?” 裴今安沉默片刻,随后嗤笑一声。 “因为她比你狠。” “也比你聪明。” 裴今安闻言,没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还比你命好。”裴今安挑挑眉,从石狮子上直起身,“她有令支支。” “太多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裴今安看着裴昭宁垂着头,低低一笑。 “九公主不一样,令支支对她,是真心实意。” 裴昭宁蓦地抬眸。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将那些在烛火下看不清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眼底的青黑,嘴角的疲惫,还有那些藏在温润和谦和底下的、谁都看得见却谁都不说破的算计。 裴昭宁鸦青的羽睫盖住了眼中情绪。 他与裴逐萤一同从惑心林回来。 现如今竟是两种待遇。 云层裂开的那道缝越来越大,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 可冷意还是从他的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小受尽白眼,吃不饱穿不暖,被欺负了也不敢说,被打骂了也不敢哭。 她的母妃死得早,没有护他。 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父亲母亲的角色。 幼时的他,像一株长在阴面的草。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就那么活着。 可裴逐萤呢? 她从小住在永寿宫,有宫女太监伺候,有母妃疼着宠着,有父皇时不时地去看她。 就连如今…… 他以为令支支会不一样。 他以为她能在惑心林开客栈,能在毒瘴弥漫的地方立足,能收服那么多高手,一定是个识人的。 他以为她看得出来,谁才是真正值得扶持的人。 可她没有选他。 她选了……裴逐萤。 第342章 好自为之 另一处暗处,令支支靠在墙边。 垂着眸,若有所思。 蛊悬铃站在她身侧,发尾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看清楚了?” 令支支的声音很轻,轻到好似能被风吹散。 蛊悬铃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巷口,“是魏无涯。” 令支支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偏过头,望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 裴今安已经走远了,衣袍在巷口一闪,消失在晨光里。 只留裴昭宁还站在原地,靴子陷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袖口翻飞,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久到令支支以为他睡着了。 “你看出什么了?”令支支问得随意。 蛊悬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淮王消失的方向。 那条巷子已经被晨光照亮了,雪地上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是裴今安留下的,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淮王好像并不急着登上那个位置。” 令支支扯了扯嘴角。 明明这次是多好的机会啊。 “是啊,为什么呢?” 蛊悬铃没接话。 他看着令支支的侧脸。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她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猛地撞进他的目光。 蛊悬铃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漏掉的一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他慌乱片刻,移开视线。 令支支声音便飘了过来。 带着几分笑意,像羽毛,又轻又软,拂过他的耳廓。 “既然你与淮王是旧识,不如你去探探。顺便……” 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收个尾?” 蛊悬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疼痛从掌心蔓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知道。 没有说,没有问,没有揭穿,就那么看着,看着他在她面前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沉默寡言的、没有过去的护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一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是。” 待他重新看向她时。 令支支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裴昭宁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 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仿佛他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蛊悬铃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薄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她的肩上落了几片雪。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想去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缩进袖子里。 循着她视线望过去,蛊悬铃问: “六皇子……怎么处理?” 令支支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蛊悬铃,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处理什么?” 蛊悬铃看着她,没有说话。 令支支偏过头,又看向裴昭宁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折断。 半晌。 他终于动了。 步伐缓慢的朝着巷口走去。 令支支看了片刻,开口,语气很平淡: “野心是个好东西,但需要能力与之匹配。六皇子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我会真心诚意祝贺他。” 蛊悬铃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有些看不懂她了。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是偏向九公主的。 她帮九公主谋划,替九公主铺路,为九公主撑腰。 九公主能活到今天,能走到这一步,她功不可没。 可她现在这么说,就好像…… 谁登上那个位置,与她并不重要。 …… 楚宣追出巷口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翻上了屋顶。 他的轻功很好,靴子在瓦片上踩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楚宣没有犹豫,也跟着翻上了屋顶。 瓦片上积了厚厚的雪,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去管那些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越过屋檐,出了城。 城外的雪比城里厚得多,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那道黑影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楚宣沿着那些脚印追,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印子里,省了不少力气。 追到一片枯树林前,那道黑影忽然停了下来。 楚宣也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松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楚宣看着那道背影,那人腰间那块隐约可见的令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魏统领。” 魏无涯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楚宣片刻,然后伸出手,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楚宣。” 两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枯树林里吹过来,带着腐叶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松柏香。 雪落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魏统领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有空在这里闲逛?”楚宣扯了扯嘴角,问道。 魏无涯看着他,眉目微动:“楚先生不在淮王殿下身边伺候,怎么也在这里闲逛?” “……” 楚宣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魏无涯脸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魏无涯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察觉到了他眼底那片淡淡的戒备。 “魏统领,”楚宣开口,语气严肃不少,“方才在巷口,您听去了多少?” 魏无涯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多,也不少。” 楚宣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一下,“陛下醒了,魏统领不该在这里。” 魏无涯点了点头。 “是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枯树林里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先生,转告淮王殿下,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让他好自为之。” 第343章 五公主 裴今安回到府中,在书房坐下。 楚宣跟在他身后,将门关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将屋外雪白的世界隔绝在外。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手还沾着血,虽然擦过了,可指缝里还有些干涸的暗红色,指甲缝里也是。 他低头看了自己那只手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楚宣。 楚宣站在书案前,面色平静,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裴今安看了他片刻,“说。” 楚宣垂下眼,眉头紧拧,似乎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不知从何说起。 “殿下,事情不太妙。” 裴今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楚宣继续道:“皇上不知怎么的,口吐鲜血,晕了。太医正在赶过去看情况。” 裴今安眼皮一跳,手指停了。 他猛然看向楚宣,难掩语气中的讶异。 “怎么回事?” 楚宣垂着眸,唇线抿得很直。 “孙贵妃被处死后,寝殿剩下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皇上毫无征兆地口吐黑血,倒下去了。” 裴今安闻言,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皇后和九公主?”他问。 楚宣的睫毛动了一下。 随后,他缓慢的抬起头,看着裴今安,目光里有几分复杂。 “九公主……早早离开了,在孙贵妃被处死之前就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裴今安看他这副样子,心下没由来开始打鼓。 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他继续。 “是五公主。在场的还有五公主,事发突然,二人都说是对方动的手脚。” 裴今安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手里握着一只茶盏,茶盏是青瓷的,胎薄釉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收拢,指节泛白,茶盏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 “五公主?” 裴今安脸色微变,有些不解。 “她为何会去父皇寝殿?” 楚宣摇了摇头,“不知道,得到消息属下就赶来了,还未来得及去查。” 裴今安看着手里那只茶盏,看了很久。 茶盏在他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忽然松开手,将茶盏搁在桌上。 茶盏的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去看它有没有裂。 “九公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说是皇后刚来没多久,就离开了。”楚宣顿了顿,“孙贵妃被拖出去后,她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孙贵妃被处死,她就走了,没有再进寝殿。”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半晌他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忽地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眸中,却是冷意纷飞。 “好。” 楚宣抬起头,看着他。 裴今安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他摇了摇头,笑意加深,露出几颗牙齿。 随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往椅背上一靠,“好得很。” 裴今禾与他是一母所出。 现如今,寝殿三人。 孙贵妃被处死了,九公主先行离开。 五公主出现在皇上的寝殿里不久。 皇上又吐血,昏迷了。 这个局,不是奔着皇后去的,就是奔着他来的。 甚至,可能是奔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来的。 裴今安揉了揉眉心,又松开。 “皇后呢?”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皇后在寝殿里。”楚宣如实道:“皇上吐血的时候,皇后就在旁边。” “那裴今禾?” “五公主……也在龙榻旁。” 裴今安笑得浅,眸色阴冷。 “好,都在,就九公主不在,她倒是走得干净。” 楚宣听出来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到底是没敢说话。 书房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五公主又是何时进去的?” 楚宣想了想,“在孙贵妃被处死之后,具体什么时辰,还得去查,只知道她进去没一会儿,就出事了。” 裴今安顿了顿,“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楚宣蹙眉摇摇头。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没办法得到那么细的答案。 “去查。”裴今安搁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查五公主为什么会去寝殿,是谁让她去的,或者……在此之前,她见了什么人,她在寝殿里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楚宣点了点头。 “是。” 在楚宣离开前,裴今安再开口。 “还有,查九公主,查她都知道些什么,或者又有什么谋划……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 一大早,漱玉雅集后院的亭子里就飘出了菌汤的香气。 那香味浓郁得不像话,混着清晨的冷空气,钻进鼻腔,连带着胃都跟着叫唤起来。 林画秋站在铜锅边,手里拿着长筷,将切得薄厚均匀的菌菇一片一片往锅里下。 锅底是鸡架和金华火腿熬的,熬了一整夜,汤色金黄透亮。 菌菇下去,在汤面浮了一层,咕嘟咕嘟冒着泡。 沉璧从后厨端着碗筷过来,在桌上摆开,摆到第三副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眼泪差点挤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又摆了两副。 赵阁靠在廊柱上,目光从院门扫到回廊,从回廊扫到亭子,又从亭子扫回院门。 手指在瓜子壳上捻了捻,捻出一个小口,又捏上了。 林画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锅里下菜。 沉璧摆完碗筷,搓了搓手,凑到锅边闻了闻,被热气熏得眯起眼,退后一步。 院门被推开了。 令支支走进来,面上漾着浅淡的笑意。 蛊悬铃安安静静的跟在她身后,紫袍扫过地上的雪,留下淡淡的痕迹。 林画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下菜。 “东家回来了。” 她语气轻柔,眼角带笑,“快来坐,菌汤刚好。” 沉璧推了推桌上的碗筷,正好摆在令支支和蛊悬铃的位置前。 摆完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没有揉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赵阁从廊柱上直起身,将手里那把瓜子塞进袖子里,走到亭子里坐下。 他的目光在令支支和蛊悬铃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落在桌上那锅翻滚的菌汤上。 令支支在桌边坐下,接过沉璧递来的碗。 碗是温的,被热水烫过,捧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第344章 然后呢? 令支支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汤色金黄透亮,菌菇的香气从碗底往上冒,钻进鼻腔。 蛊悬铃在她身侧坐下,学着她的动作,捧着碗。 赵阁的目光又落在令支支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状似很随意: “昨晚的炮竹烟花真响,吵得我一宿没睡。不愧是皇室公主出嫁,这排场,气派。” 沉璧连忙点了点头,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半夜被吵醒了好几回,迷迷糊糊还以为过年了。” 她顿了顿,“早上起来听人说,昨晚可不止放炮仗那么简单。” 赵阁看了沉璧一眼,又看了一眼令支支。 令支支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赵阁摸了摸鼻子。 “所以昨晚……什么情况了?” 蛊悬铃看了令支支一眼。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蛊悬铃收回目光,看着赵阁。 “叛贼已除。” 赵阁挑了挑眉,明白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低头拿起筷子,探向锅里。 这时,沉璧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蛊悬铃: “早上听人说昨晚发生了大事,说周威反了,居然是真的?” 这时,林画秋伸出手,将沉璧伸进锅里的筷子按下去,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 “去后厨抬菜。还有几碟没端上来。” 沉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画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撇撇嘴,站起身,只好朝后厨走去。 林画秋将长筷搁在锅沿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低着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菌菇,捞起一片,看了看火候,又放回去。 她谁也没看。 也没有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煮菌汤,下菜,捞起,放回去,不问,不说,当然……也不让沉璧问。 赵阁从锅里捞了一片菌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会儿,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 云渡川从回廊拐角转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厚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中衣。 他走到亭子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可它确实存在过。 他在令支支对面的位置坐下。 沉璧正好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几碟新切好的菌菇和肉片。 她将碟子一一摆在桌上,摆完退后一步,在林画秋身侧坐下。 她看着令支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画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阁又从锅里捞了一片菌菇,塞进嘴里。 注意到身边的位置还空着,他看了一眼回廊方向。 “镜非台呢?还没起?” 沉璧摇了摇头,“没看见。早上我去叫过他,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睡过。” 赵阁想了想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找他。” 他刚站起来,院门又被推开了。 众人望过去。 镜非台站在门口,身上衣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换过,下摆还沾着泥。 靴子鞋头有一块湿痕,是雪化成水渗进去的。 头发也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镜非台就这么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将头发拂开。 他手持折渊扇,扇子没有展开,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良久。 他才缓缓走进来。 走近了,众人这才发现他眼神空洞,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好似灵魂被抽离躯体,眼下只剩一具空壳。 赵阁站在亭子里,看着他,叫了一声:“镜非台?” 没有回应。 “镜楼主?” 还是没有反应。 赵阁又叫了一声:“镜楼主?”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镜非台的手指这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阁,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快步走来。 走到亭子里,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将扇子搁在桌上。 “昨夜……我在皇帝的寝殿外听见了一些事。” 一句话,众人神情一滞,随后神色各异。 “孙贵妃说,婉嫔是被皇上害死的。” 镜非台望着搁在桌上的扇子继续道:“皇帝说,师父续过命,是用婉嫔那个世界的东西续的。” “皇帝还说,宫里有一块玉牌,连着师父的命。玉牌碎了,师父就死了。” 镜非台顿了顿,手指在扇骨上又划了一下。 “玉牌碎了,前些日子碎的,就在师父最后一次出现在惑心林之后。 听到这,蛊悬铃眉头微动。 他侧过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后者端着碗,低着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汤渍,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蛊悬铃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铜锅里的汤冒了一个泡,咕嘟一声,又归于沉寂。 沉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太多疑问。 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婉嫔是谁? 续命又是啥? 玉牌……又是个什么东西? 林画秋将长筷搁在锅沿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 镜非台抬起头,看着令支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苍白勉强的笑。 “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那你可能报不了仇了。” 令支支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看着镜非台,眉眼弯弯,带着安抚的笑。 伸手,将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菌菇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难过,没有证据的事,谁说得准呢。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镜非台感觉她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她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云渡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脸上。 她眼底不深不浅的关心,他总觉得有异。 不是突然的,是之前就觉得不大对劲,只是此刻更甚。 令支支拿起茶壶。 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下,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将她的脸模糊了一瞬。 她放下茶壶,将茶递过去。 抬眼时,看着镜非台的一双琥珀眸,澄澈清透。 “然后呢?你还听到了什么?” 第345章 上朝 “芷儿!芷儿!快起来!” 白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带着几分急切与焦躁。 白芷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将被子又拉紧了些,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她不想起来。 昨夜睡得晚,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天就亮了。 “芷儿!” 白晋又在拍门,这次比刚才更急。 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的,像在打鼓。 白芷长长叹了口气。 无奈,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一篷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翘在头顶,几缕垂在耳侧。 她伸手拢了拢,拢了半天还是乱,索性不管了。 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白晋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举着,正要再拍。 门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拍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一身官袍,已经穿戴整齐了。 可白芷打着哈欠,定睛看了一眼。 这腰带是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帽子也戴歪了,帽檐压着眉毛,看着像个戏台里出来的丑角。 白芷:…… 她上下打量了自家老爹一眼,指了指他的腰带。 白晋低头一看,连忙伸手将腰带正了正,又正了正帽子。 随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爹要进宫了。” 说罢,他抿了抿唇,表情很认真。 白芷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昨夜的事?” 白晋点了点头,然后表情有些复杂。 “其实……是宫里又出事了。陛下醒来又昏迷,五公主和皇后互相指认,孙贵妃被处死,周威被杀,今日早朝,怕是要变天了。” 白芷神情一滞。 怎么说呢? 震惊。 但是又觉得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瞬间又没那么惊讶了。 白晋看着闺女气定神闲的模样,暗暗竖起来大拇指。 长大了啊! 白芷侧目,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她伸出手,将他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爹,记住我跟你说的……” “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要站队,得得得……都会背了。”白晋无奈摆摆手。 白芷见状不说话了,挑挑眉。 白晋紧接着叹了口气,似是感叹,也像是抱怨。 “今日怕是要跪很久,爹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 白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呸呸呸!说啥呢,跪不住就带个护膝啊。” 白晋抬起头,看着她。 这时,白芷已经转过身,走回屋里。 从柜子里翻出一对护膝,棉的,缝得很厚实,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待她走近仔细一看,针脚参差不齐,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小孩的手艺。 这是白芷前几天缝的,缝了好几个晚上,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窟窿。 就是缝出来还是歪的。 她没说话,把护膝塞进白晋手里。 白晋低头看着那对护膝,看了很久。 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摸过,从兰花的叶尖摸到花瓣,又从花瓣摸到叶尖。 他将护膝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白芷。 她的头发还乱着,几缕翘在头顶,几缕垂在耳侧。 白晋心里一软,抬手压了压她头顶的头发。 “爹走了。” 白芷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望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 有些刺眼。 白芷站了片刻,转过身,伸了个懒腰。 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 她放下手臂,打了个哈欠。 但她不能再睡回笼觉了。 宫里出了事,爹去上朝,她也该去上另一边的朝了。 漱玉雅集。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要是说出来,怕是要把她爹吓出个好歹。 “来人,更衣。” 话音刚落,丫鬟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来。 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白芷洗了脸,漱了口,坐在妆台前。 丫鬟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白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还是乱的,几缕翘在头顶。 丫鬟用梳子沾了水,将那几缕翘发压下去,压了半天还是翘。 “算了,”白芷伸手拨开丫鬟的手,“就那样吧。” 漱玉雅集后院的亭子里。 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菌汤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混着炭火的热气,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林画秋将帘子拢了又拢,把刚飘起的雪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镜非台身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折渊扇,目光却落在桌上那锅翻滚的汤里。 倒不是馋,像是发呆时无意的看着某个地方。 赵阁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准备开嗑。 云渡川微抬眼皮,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动,一颗,两颗,三颗……不紧不慢。 随后目光缓缓落在令支支脸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皇帝还说了什么?” 他忽然出声,顺着令支支又问了一句。 手指在佛珠上又拨了一颗,语气不明:“是否听说了玉牌具体碎裂的时间?” 话音刚落下的瞬间。 蛊悬铃眸中一抹黑色暗涌。脸色瞬间冷下。 随意放在腿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他盯着云渡川,知道云渡川问这句话的意思。 玉牌连着镜无尘的命,玉牌碎了,镜无尘就死了。 知道碎的时间,就知道镜无尘死的时辰。 知道镜无尘死的时辰,就知道那些事是真是假。 他不在乎云渡川猜到什么,他在乎的是云渡川会不会打乱令支支的计划。 此时,令支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弯眉浅笑。 镜非台摇了摇头,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 “没有,皇帝没有说。” “他只说玉牌碎了,人应该死了,没有说什么时候碎的。” 云渡川挑了挑眉,手指在佛珠上又拨了一颗,停了。 他没有再问,垂下眼,看着手里那串佛珠。 雷击木的珠子被他捻得发亮。 看了片刻,他笑了一下,将佛珠缠在手腕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随后,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过去。 与此同时,蛊悬铃眼中的杀意还未来得及收回。 第346章 一臂之力 云渡川敛眸,轻啜一口,放下茶杯。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看着镜非台。 镜非台又沉默了,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像个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的蚌。 赵阁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下去了。 “镜楼主,您这扭扭捏捏的姿态,跟个大姑娘似的,所以镜姑娘,还听到啥了,赶紧说,麻溜的。” 沉璧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 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连忙放下碗,捂着嘴,咳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林画秋看了赵阁一眼,抬手给沉璧拍背顺气。 倒是一旁的赵阁装作没看见,又嗑了一颗瓜子。 镜非台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扇子。 扇骨上那行小字在他的指腹下,凹凹凸凸的,像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又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腹的肉都陷进去了。 “我可能是皇子。” “哐当!” 沉璧手里的汤勺落进碗里,砸出一声脆响。 勺子磕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又落进去,溅出几滴汤。 她没管,就那么看着镜非台,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甚至也不咳了。 一旁林画秋悬在半空的手一抖。 “你?”赵阁指了指镜非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镜非台点了点头。 “皇子?”赵阁又确认了一遍。 镜非台又点了点头。 赵阁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嗑开,嚼了嚼。 “那以后不能叫你镜姑娘了,得叫殿下……诶,不对,要叫公主。” 赵阁在调笑,显然是没信,镜非台意识到这一点,无力的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看。 这事放谁身上,谁不觉得荒谬? 偏偏还真落他身上了。 见镜非台神情如此认真,无半分笑色,赵阁愣了一下,挑挑眉。 “你没开玩笑?” “没。”镜非台扯了扯苍白的唇。 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赵阁神情恍惚,半晌,他挠了挠后脑勺。 “不是……你、诶不是……” 云渡川坐在一旁,手指按着佛珠,就这么看着镜非台。 他应当是第一个看清好友眼中认真的神色。 虽不知镜非台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能确定的是…… 云渡川若有似无的瞥过他手中紧握的折扇。 镜非台能说出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沉璧终于回过神来,将勺子从碗里捞出来,搁在桌上。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有些发颤: “你…您真不是在开玩笑的?” 镜非台摇了摇头。 他的拇指还按着那行小字。 按了很久,久到指腹都有些发麻。 “皇帝说的,故人的孩子,将来继承会皇位,故人说的是我师父镜无尘,孩子……” 他话音一顿,“就是他的徒弟,也就是我。” 沉璧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在说话。 这时,林画秋将长筷搁在锅沿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镜公子,”她声音已经温和,“这事,还有谁知道?” 镜非台一怔,“不知道,应当没几个,贵妃…没了,就剩皇后和九公主了。” 林画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拿起长筷,继续往锅里下菜,一片一片,动作不紧不慢。 这下,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落到了令支支身上。 都等着她的回应。 令支支放下茶杯,唇角一勾,再抬眸时眼睛格外明亮。 她伸出手,在脖子前面比了一下。 手指并拢,从左划到右,动作很轻,却是抹脖的动作。 “那你要找个高手,杀了皇帝,假传圣旨吗?”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是可以这么直白说出来的? 下一秒,亭子里的空气好似凝滞了。 云渡川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 镜非台的眼睛在慢慢瞪大。 这话,是他说过的没错。 可当时,他分明是在开玩笑啊。 谁知道如今,他还真是皇子…… 镜非台盯着令支支。 盯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试图想找出任何开玩笑的意图。 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竟无半分玩味。 难道令支支是……认真的? 镜非台瞳孔在扩大,看令支支,眼睛一眨不眨的,好似在问,你认真的吗? 令支支仿佛看出来他眼中的疑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你若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此刻,沉璧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镜楼主是皇子,皇帝想把皇位给他,东家要帮镜楼主杀了皇帝假传圣旨……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还在做梦。 于是伸出手,在胳膊上掐了一下。 嘶!疼的,不是梦! “砰砰砰……”镜非台心跳如擂鼓。 那声音大得他怀疑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 那副认真的神情不似作假,反而笃定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她竟然愿意帮…… 不是。 镜非台猛地回过神,刚要唾弃自己竟然想那么多,猛地一拍头。 “咚!” “嘶!” 铁扇还握在手里,实打实的,疼痛非常。 赵阁站在一旁,许是跟着令支支的时间长了。 对于她如此“惊世骇俗”的发言,早已司空见惯。 听见一声闷响,他瞥了一眼镜非台,“哟,瓜熟了,可以摘了。” “……” 就在这时,云渡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先不说镜非台到底是不是皇子。 就玉京城现在……这蹚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 令支支到底为何要这么说? “令掌柜说要助谁一臂之力?” 众人惊讶时,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穿过长廊,朝亭子走来。 亭子里的人齐齐望过去。 裴观雪踏上台阶,大氅的下摆扫过最后一级石板,带起一小片雪沫。 他面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狐裘大衣裹住瘦削的身体,好似风一吹随时会倒。 林画秋最先作出反应。 她站起身,朝廊下唤了一声,“加把椅子。” 随后待他坐下,将新碗筷摆在他面前。 裴观雪轻咳一声,道了谢,轻轻掀起眼皮看过去。 此时,令支支一手撘在桌上,托着腮,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看着裴观雪,眉眼弯弯。 “在说……如果云盟主愿意做皇帝……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第347章 经商的怎么了 宫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踩出一层光滑的冰壳。 裴今安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夹袍。 青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药箱,药箱的带子挂在肩上,被压得肩膀微微下沉。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宫道,走得很稳。 裴昭宁站在养心殿外的廊柱下。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的面容照得有些发白。 他看着裴今安从宫道那头走过来,靴子踩在冰壳上,快的同时还略带几分风度。 青璃跟在他身后,紫裙在风中翻飞,上面绣着的图案像一面旗。 他看了片刻,才从廊柱下走出来,挡在裴今安面前。 裴今安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 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翻动。 青璃手指紧了紧,跟着停下脚步,低头没看任何人。 “皇兄,”裴昭宁先开口,示意他身后的人,“你带着她来做什么?” 裴今安挑眉,“六弟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裴昭宁猜到了,但不解。 沉吟许久,他才试探着开口:“皇兄不想要皇位。”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今安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裴昭宁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抬起眼。 “我帮你。”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好啊,不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裴今安看着他,然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在风中散得很快。 他转过身,继续朝养心殿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六弟,”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比本王想的聪明。” 裴昭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青璃跟在他身后,紫裙在门边一闪,也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华贵的陈设烘得暖意融融。 皇后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明黄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裴今禾站在她对面,发髻散了一半,珠花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 眼圈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手攥着袖口,将那块锦缎揉得皱皱巴巴。 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寝殿。 王德全连忙将拂尘挂在手臂,双手接过。 下一秒一双戴着护甲的手,又从王德全手中将汤药端走。 “……”,王德全看着皇后,神色一顿,欲言又止。 药是热的,白气从碗口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的手很稳,勺沿抵着裴玄稷的下唇,一点一点地倾斜。 可药汁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皇后叹息一声。 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帕子擦了擦裴玄稷嘴角的药渍。 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五公主昨夜来寝殿,是为什么?” 裴今禾微怔,连忙答道:“来看父皇。” 皇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你父皇?五公主来得可真巧。你来了,你父皇就吐血了。” 裴今禾抬起头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我没有害父皇。” “没有害,那是谁害的?是本宫?” 裴今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直接,一个畏缩。 皇后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落在青璃身上。 看了看她怀里那只药箱,随后收回目光。 她步伐缓慢,好整以暇的坐回椅子上。 “淮王来了。” 裴今安走到颤抖的裴今禾身边,站定,看着皇后。 “母后,五妹还小,不懂事。她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讥笑一声,“本宫是在问她。” 裴今安蹙眉,转过头,看着裴今禾,语气稍稍缓和: “你去寝殿,是为什么?” 裴今禾的睫毛动了动。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嵌得更深。 她抬起头,看着这位哥哥。 当今淮王,是她强有力的靠山,可是很多时候,她还是很怵他的。 裴今禾低下头,又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冬天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下雪了,我想求父皇,让母妃从皇姑寺回来。” 裴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裴今安语气很平淡,“知道了。” 裴今禾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今安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皇后。 皇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直看着两人。 “母后,”裴今安行了一礼,“五妹只是想见母妃,没有别的意思。父皇吐血的事,与她无关。” 皇后嘴角弯了一下,“与本宫无关。” 裴今安唇角绷直,侧目看了一眼青璃。 随后青璃捧着药箱上前。 裴今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兴许是之前的蛊毒未清,你去看看,此次务必看仔细些。” …… “云盟主?” 裴观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苍白的俊脸有了笑色,终于有了一抹生气。 “令掌柜倒是会选人。” 云渡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眸看向令支支。 可令支支笑意盈盈,面上并无多余的神色。 “令掌柜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经商的,做不了皇帝。” 云渡川语气淡淡,丝毫不觉得当着一个太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是多么大逆不道。 令支支歪了歪头,像一只猫在打量人。 “经商的怎么了?” 她语气很随意,“我也是开客栈的。” 云渡川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手指拨了一颗,又拨了一颗。 闻言,裴观雪勾唇,“哦?” “这么说,令掌柜想……” “不想。” 令支支眸光轻转,直截了当。 第348章 如你所愿 “不感兴趣。” 令支支直白看着裴观雪,挑了挑眉。 裴观雪没有说话。 亭子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里。 裴观雪忽地笑了笑,低头啜饮一口热茶。 到底是换了个话题,只新话题依旧危险。 “令掌柜若要相助,该怎么助?” 令支支侧眸瞥了一眼镜非台脸上。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渊扇。 她从他的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当然是杀了皇帝,假传圣旨。” 沉璧的手指又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赵阁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看不敢出声。 林画秋像是没听见,长筷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片菌菇,放进自己碗里。 所有人都都充当着很安静的摆件。 只有镜非台蓦地抬头,目落在令支支脸上。 她说这话时又是极其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虽说裴观雪确实很……那啥,但他到底是皇家人。 这么说终归是不太好……吧。 想到这,镜非台望了一眼裴观雪。 后者听见令支支的发言,眉头都没皱一下。 镜非台瞬间明了,这又是个“大孝子”。 “令掌柜是认真的?”裴观雪问。 亭子里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 令支支回看他,“殿下觉得呢?” 裴观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铜锅里的汤滚了一轮又一轮,他才弯了弯嘴角,意味深长道:“我觉得……” 说着,他将菌菇夹起来,放进令支支面前的碗里:“令掌柜是认真的。” 沉璧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她将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 她看了林画秋一眼,林画秋正在往锅里下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殿下说是,那就是吧。” 令支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时。 院门被推开了。 雾晞白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靴子上也是。 他的目光扫过亭子里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 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上前。 走到令支支身侧,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半晌。 雾晞白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亭子里那些人。 赵阁在嗑瓜子,沉璧在喝汤,林画秋在下菜,云渡川在捻佛珠,蛊悬铃低着头,裴观雪在喝茶,镜非台在发呆。 每个人都该干嘛干嘛。 像是他方才说的悄悄话,半点也没听见的样子。 这么近的距离。 除非不会武,否则他说的悄悄话与便正常说话无异。 这些人倒是会装。 他垂下眼,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随后,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将身侧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椅脚在石板上拖过,发出吱呀声。 椅面上还落着几片雪,她用手拂去。 “坐。” 雾晞白坐下,将腰间的短刀正了正,搁在桌边。 令支支满意得笑笑,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肉。 肉片切得很薄,在汤里滚了几滚,边缘卷起来,中间还是嫩的。 她将肉片在调料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嚼得很慢,像在细细品味。 亭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铜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和筷子碰在碗沿上的轻响。 令支支将那片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裴观雪,问道: “你想做皇帝吗?” 这话来得突然。 好几人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比如又被汤呛得连连咳嗽的沉璧。 裴观雪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杯沿还抵着下唇,茶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直直看着令支支 目光落在她脸上,原以为她在调笑。 毕竟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他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开口,想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然而,裴观雪又猛地愣住。 他看清了令支支眼底的东西。 不似玩笑,极其认真。 认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直直地刺过来,刺得他心头一跳。 裴观雪正了正神色,放下茶杯,双手半握拳放在腿上。 脊背挺直了,肩膀展开了,下巴微微抬起。 他看着她,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想。” 赵阁眉心一跳。 他的目光从裴观雪脸上移到令支支脸上,又从令支支脸上移到裴观雪脸上。 左瞟瞟右看看,心里却忍不住在吐槽: 想什么想?那位置是你想就能坐的吗?那是皇位,不是街边的大白菜,你想买就能买。 再说了,你一个被送去涿光山养病多年的太子,手还废着,朝中无人,手里没兵,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把椅子吗? 淮王盯着,六皇子盯着,九公主盯着,说不定连门口卖豆腐的老王头都想坐上去试一试。 你倒好,一个“想”字,轻飘飘的,好像说了就能成似的。 想到这,赵阁没忍住嗤笑一声。 而令支支得到回答,竟弯眼笑了。 那笑容不是嘴角那抹惯常的、不深不浅的弧度,是真正打从心底漫上来的。 弯弯的,像月牙。 她点了点头,“那便如你所愿。”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沉璧咳嗽刚缓过来,煮熟的肉刚放进嘴里,瞬间又把舌头咬了。 “嘶……” 这顿火锅吃的真是“惊心动魄”啊! 这下林画秋夹菜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片菌菇从筷尖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边。 裴观雪怔住,看着令支支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咚……咚……” 低沉、悠长的声音从皇宫的方向传来。 一下,又一下,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钟声穿过街巷,穿过院墙,穿过亭子四周的帘子,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沉璧忍着舌尖传来的巨痛,捂着嘴,没忍住出声问:“啧似……” 实在是这声音不像寻常钟声。 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一座山,沉闷,厚重,震得人心口发颤。 云渡川攥紧手中佛珠。 幽幽望向令支支,随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他眉头轻蹙,眼底晦暗不明,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是丧龙钟。” 第349章 皇上来了 钟声停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余雪落在帘子上的沙沙声,和炭火在炉膛里噼啪的爆裂声,以及每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这时。 赵阁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碗边。 众人这才被惊醒。 只见赵阁眼睛直直地望着院门方向。 他的瞳孔放大了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皇上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恍惚,几分笃定。 沉璧的后背猛地一凉。 像有人在她身后吹了一口冷气,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院门空空荡荡,只有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两扇虚掩的木门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转回头,看着赵阁,赵阁还盯着院门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你瞎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丧龙钟刚响过,皇上……”沉璧没敢说下去,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赵阁没有理她。 他伸出手,朝院门方向指了指,手指在空中微微发抖。 “真的,你们看,皇上穿着龙袍,站在那儿。” 这话说得笃定,让沉璧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头皮。 她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紧了些,可那股凉意还在,怎么也捂不热。 她看了林画秋一眼,不自觉往她身边站了站。 林画秋正盯着赵阁,眉头拧成一个结。 再看一旁的云渡川,他的手指按在佛珠上,没有动。 而蛊悬铃也少见的望着那片雪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雾晞白绷着脸,手握端刃没有拔出来,锐利的目光却从院门扫过,未果,又回到赵阁脸上。 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是不是在胡言乱语?”镜非台手握折扇,声音压得很低。 一时间没人回答。 林画秋盯着赵阁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嘴唇,又看向他发抖的手指。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也正是此时,赵阁忽然迈着步子要往亭外走。 “他叫我过去……好像是找我喝酒。” 镜非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紧接着云渡川放下佛珠,站起身,走到赵阁面前,伸出手,搭上他的脉搏。 赵阁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那么让他搭着。 他的目光还在望着亭子外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等我一下啊,这几个小辈就是缠人。” “……” 钳住他的镜非台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汤才滚的时候,”林画秋忽然开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问赵阁:“你是不是吃了菌菇?” 赵阁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画秋,眼睛里的恍惚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好像是吃了一片。” 林画秋捏着帕子,了然的点点头,“那就对了,那菌可能没熟。” “……” “……” “……” …… 众人一时无言。 云渡川收回诊脉的手,扯了扯袖口。 “确实是中毒了。” 沉璧倒吸一口凉气,“没熟的菌菇?你吃了没熟的菌菇?”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不可置信之余还有些哭笑不得。 赵阁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我就吃了一片。” 随后,他指了指碗,“你们看,这碗也说我只吃了一小片。” “……” 林画秋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她伸出手,快速扶住椅背。 “快让他催吐。”林画秋语气笃定。 随即转过头,朝廊下喊了一声,“拿水来,要多。” 廊下的小厮听见了,转身就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沉璧已经站起来了,将赵阁面前的碗筷挪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 她伸出手,想去拍赵阁的后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知道该拍还是不该拍。 云渡川抿了抿唇,“抠吐吧。” 他杵了杵旁边的镜非台,镜非台挑挑眉,看了眼意识不算清醒的赵阁,认命的叹了口气。 “行,我来。” 一阵手忙脚乱中。 裴观雪自觉帮不上忙,赶紧退至后面,不挡路。 一直未发言的令支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瓷瓶。 青瓷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瓷瓶递给雾晞白。 雾晞白接过,无需多问,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极小的药丸。 药丸是朱红色的,隐隐有光华流转。 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从掌心弥漫开来,好似将菌汤的香气都压了下去。 他上前捏开赵阁的嘴,连忙喂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倒是省得他灌。 众人动作一顿。 沉璧愣愣的问,“这是……什么?” 此刻,赵阁只觉一股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才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叠影也少了许多,他眨眨眼。 令支支看了眼赵阁,回道:“这是续命还魂丹,即便毒入脏腑、只剩一口气,服下也能将毒性全数拔除,身体恢复如初。” 沉璧蓦地睁大眼睛。 “这么厉害。” 她连忙凑过去,盯着赵阁看了片刻。 “你还能看见皇上吗?” 赵阁摇了摇头,又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还是那两扇虚掩的木门,雪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雪。 “看不见了。” 沉璧这才舒了一口气。 其余几人也都松了口气。 林画秋没忍住踢了赵阁一脚。 “命运戏弄大馋猪。” “……” 赵阁啧了一声,到底是没反驳。 雾晞白将蜡丸封上,将一整瓶丹药递还给令支支 “不用。”令支支随意摆摆手,“你们留着吧,以防还有下次。” 她说着笑了一下,语气尽显无奈。 裴观雪站在一旁,一直没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看着雾晞白将瓶塞进赵阁袖中。 那只瓷瓶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可它里面的东西,能让人从毒发边缘拉回来。 而且听声音,应当还有许多。 “很厉害的丹药。就算只剩一口气吊着,也能救活。” 沉璧的声音还在耳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第350章 准备准备 “那我刚刚也吃了菌菇,不知道中没中毒……我能尝一颗~嗷呜!” 沉璧话没说完,林画秋便朝着她竖起食指的手上拍了上去。 沉璧委屈巴巴的甩了甩被拍红的手背。 “我就想尝尝嘛。” 林画秋眉头一竖,“什么都想尝只会害了你,就比如他……” “……” 一旁的赵阁感觉到是在说自己,嘴角微微抽搐,还是不敢反驳。 令支支见状,无奈笑笑。 “尝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当个寻常的小零嘴也行。” 沉璧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赵阁。 见她这样,林画秋无奈的叹了口气。 【支啊,这一颗小零嘴可是30000文哦。】 系统忽然出现,语气轻快调皮,完全不像是一堆数据。 令支支眉头都没动一下,“你知道漱玉雅集我一天赚多少钱吗?而且我都快成神了,我在乎这30000文?” 【……】 系统明显停顿了一下。 久到令支支还以为它又走了。 随后,它又忽然出声,有些心虚:【你…你都知道了?】 令支支挑眉:“知道什么?我都快永生了,难道还不算神吗?” 【算,算算算,当然算。】 系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不存在的小心脏。 此时,刚端起的茶杯恰好掩住了令支支翘起的嘴角。 只要达成所求,其余,不重要。 …… 续命还魂丹。 光听名字就不简单。 再看赵阁,俨然已经恢复如初。 这样的好东西,光听令支支如此随意的口气。 便知她应是还有很多。 就如同长庚阁的秘籍和武器一样多。 思至此,裴观雪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裹满白布的左手。 掌心那道疤还在,很深。 再看周围几人。 镜楼主、云盟主,令支支身旁的护卫…… 每一个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有这样的丹药…… 她若是愿意,今天这丧龙钟,或许就不会响了。 裴观雪忽然想起方才的事。 令支支说“那便如你所愿”,话音刚落,钟声就响了。 就像是算好的一样。 许是她早就知道了皇帝会死,所以她才会问“你想做皇帝吗”。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是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裴观雪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令支支,她正在喝茶。 她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明她方才,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 此刻,裴观雪回想起来,才恍若觉得,那该是她“运筹帷幄”的笑。 指尖微微发凉,倒不是因为冷。 只是裴观雪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母后会说父皇是何等的看重令支支。 杀不掉,便只能为己所用。 可这个人,并不是任何人能够掌控的。 而且现在,她让他知道,这个皇位,是她给的。 亭子边,裴观雪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令支支放下茶杯,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菌菇。 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任何人。裴观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令掌柜,多谢。” 令支支将菌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裴观雪一愣。 至于准备什么,众人心照不宣。 雪又下大了些,细细密密的,落在裴观雪的狐裘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亭子边,手还搭在廊柱上。 半晌,他松开廊柱,退后一步。 双手抬起,弯腰,对着令支支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他转过身,下了石阶,朝院门走去。 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很稳。 只留大氅在风中翻飞。 镜非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手指在扇骨上摩挲着。 赵阁瞥见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裴观雪的背影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大氅的下摆还在雪地上拖,留下一道长长的、弯曲的痕迹。 此刻,赵阁的情绪有些复杂。 上一秒他还在吐槽人家孤立无援,异想天开。 哎,下一秒,得偿所愿了! 啧啧啧。 赵阁收回视线,看了令支支一眼。 随后,摇摇头,咬着后槽牙感叹,“这太子,命真好!” 没人接话,倒是云渡川捻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依他所见,裴观雪这皇位,可不一定坐得稳。 赵阁走到镜非台身侧,见他还看得出神,大掌拍在他肩上。 “你要不也去斗一斗,也当个皇帝?” 镜非台回过神,连连摆手,“还是别了,高处不胜寒呐!” 赵阁撇撇嘴,笑了。 镜非台将折渊扇插回腰间,理了理扇穗。 “我只是觉得奇怪。” 他扯了扯唇角,有些疑惑,“裴观雪不是身体虚弱吗?手废了,走路都打晃,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怎么一当上皇帝,病就好了?他方才离开的样子,半点不像有病的。” 云渡川端着茶杯,杯沿抵着下唇,声音平缓,不咸不淡: “得偿所愿了,自然是不装了。” 闻言,沉璧最先有了反应。 她指了指院外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他他他…装的?” 云渡川点点头,“嗯。” 沉璧干笑一声,枉她之前还可怜过他。 现在人家要当皇帝了。 她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镜非台的反应也不小,他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竟然是装的?” 蛊悬铃接收到他求证的目光,没说话,只是小幅度的轻轻点了点头。 待反应过来后,镜非台又装作一副“我都猜到了”的样子。 耸耸肩:“我就说他那啥吧?果然,装货。” “但是……”他忽然看向大家,“意思是你们之前都看出来了?” 赵阁率先摇摇头,“我没看出来,要不说皇家人复杂呢,个个都挺能装,没一个省油的灯。” “还有我,我也没看出来。”沉璧气鼓鼓举了举手。 然后便是一片静默。 镜非台单侧眉毛一挑。 就他们三个傻蛋是吗? 他蓦地,看向始终端得一副云淡风轻样的令支支。 “你怎么也不说?” 令支支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 “……” 镜非台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 “好了。”令支支理了理裙子,起身,“吃饱了我们也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赵阁问。 “准备启程。” 第351章 皇帝驾崩 约莫半个时辰前…… 养心殿里的药味久久不能散去。 在门口就能闻见那股苦腥气,混着檀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青璃蹲在龙榻边,手指搭在皇帝的腕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裴今安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皇帝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皇后看他们装模作样的就觉得好笑,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目光快速在几人面上移过。 假的很。 不过…… 进了这深宫的人,都假。 这时。 异变突生。 榻上的裴玄稷猛地睁开眼。 他的双眼球凸出,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网。 紧接着,缓缓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青璃惊住了,连忙凑近些去看。 只见裴玄稷的身体忽然弓了起来,不是慢慢地,是猛地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脊背离开床板,弯成一张弓。 手在床上乱抓,抓住了被单,又松开了,又抓住了,又松开了。 青璃细细看去。 那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似肌肉在抽搐。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从手腕钻到手臂,从手臂钻到肩膀,从肩膀钻到胸口。 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像暴雨打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似乎是想到什么,青璃的手猛地从裴玄稷腕上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身体立即往后仰,本能的离那床榻远了些。 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骤缩,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察觉到动静,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榻上那个人。 裴玄稷的皮肤裂开了。 先是手背,裂开一道小口。 没有血流出来。 而是……从裂缝里钻出几只黑色的小虫子,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的,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然后是手臂,前胸,脖颈,一道一道的口子裂开。 虫子从里面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在龙袍上爬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啊!!!” 皇后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像指甲划过铜镜,令人头皮发麻。 随后她腿一软,身体往后倒。 手本能的在空中乱抓,可什么都没抓住,跌在地上。 “咚”的一声,眼前的天花板在转。 那些雕花的横梁,那些描金的图案,一圈一圈,转得她头晕目眩。 “快来人——”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可那几个字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淮王带妖女谋杀了皇上!!!” 刚喊完,头歪向一边,晕了过去。 青璃跌坐在地上。 手撑着地面,身体往后缩,缩到桌边,再也缩不动了。 她出身万蛊门,蛊虫见得不少,骇人的场面也是司空见惯。 可眼前这一幕,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怎么会? 明明这人之前还醒过,怎么就这样了? “不是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裴今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从裴玄稷皮肤里涌出来的黑色虫子,看着它们在龙袍上爬动。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 不是冲皇后来的,是冲他。 裴今禾缩在角落里,随后缓缓探出半张脸。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仅仅是看了一眼龙榻上那具正在被虫子吞噬的身体。 随即胃里一阵翻腾。 她连忙转过身,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先出来了。 王德全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 在场,谁也没注意到。 王德全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到殿中央,站定。 “陛下驾崩了。” 他的声音尖细,语气平淡。 闻言,殿外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欲言又止。 紧接着,王德全领着身边的那个小太监走出去。 小太监从王德全身后走出来。 他抬起头,露出的面容并不陌生。 叙昭。 “皇上驾崩突然,还请太子继位,以免动摇朝纲。” 殿外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的目光从叙昭脸上扫过,又互相看了看。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前排的镇国将军忽然俯身跪了下去。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触地,动作一丝不苟,很是体面。 “臣请太子继位。” 后面的大臣们愣了一下,然后陆陆续续也跪了下去。 官袍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像一片潮水。 从前往后,一排接一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有人还在犹豫,看了一眼左右,身边的人已经跪下了,于是也跟着跪下了。 白晋跪在队伍后方,膝盖磕在地砖上,震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芷儿说过,太子在漱玉雅集养病。 所以这太子……是令支支的人。 至于他的女儿白芷,和雅集走得那么近。 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今天去喝茶,明天去吃饭,后天去看新到的胭脂。 她嘴上说是去看热闹,可白晋心里清楚,那不只是看热闹。 是因为…芷儿也是令支支的人。 所以白家…… 意识到这些,白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将腰又弯下去了一些,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臣也请太子继位。”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大到前排的人都听见了,大到叙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身旁的几个大臣也跟着跪了下去。 王德全看了叙昭一眼。 叙昭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德全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明黄绢帛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朝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叙昭一眼。 叙昭还站在原地,看着殿外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低垂的头颅,铺开的官袍。 “走吧。” 叙昭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内。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外的风雪和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关在了外面。 第352章 回家 【叮!支线任务:「女帝养成计划」,任务已完成60%(养精蓄锐),任务奖励:威慑点X1000000,声望值X500000。】 系统空间内。 正在练功的令支支睁开双眼片刻。 随后,又闭上。 系统挠挠没有实体的脑袋,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让裴逐萤直接登上皇位呢?数值说不定一次就加够了。】 令支支不急着回答,缓慢收息,掀开眼帘。 “扶她上去,她也坐不稳,没有根基的皇帝,又是女帝,只会成为傀儡和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但现在,孙贵妃刚死,她若是个聪明的,应该趁乱快速蚕食原属于贵妃身后的势力,养精蓄锐。” 说罢,令支支看向某处。 系统忽然就像定住了一般,它明明没有实体,却有种被盯上了的感觉。 【额……支支说的对。】 “你以为我不想攥够一千万数值吗?若是她皇帝坐不了几天又被下来,我担心我数值会被扣。” 令支支挑挑眉,“我不做有风险的事。” 系统想了想,【这任务确实不能走捷径。】 “咚咚咚。”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令支支睁开眼,指尖那缕蓝光倏地收了回去,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偏过头,望着那扇门,没有动,没有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声。 这次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在忙。 “进来。” 门被推开,云渡川站在门口,手端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杯中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素袍,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然后端着另一杯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令支支从榻上下来,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在小几边坐下,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带着几分清苦。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云渡川。 云渡川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的。 “令掌柜,”云渡川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令支支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云渡川的手指在杯沿上又划了一圈又一圈。 “原以为令掌柜来玉京,是看戏的。” “可慢慢看着,令掌柜却是粉墨登场唱上了。” 令支支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抬头微微一笑。 云渡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令支支还是没说话。 云渡川继续道:“尤其是最近……令掌柜似乎有些急。” 他顿了顿,幽沉深邃的目光,望过去。 “就像是坐不住了,急着要做什么一样。” 令支支依旧沉默。 时间久到云渡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令支支放下茶杯,歪头看他,眸光流转。 “所以,云盟主又查到了什么?” 云渡川眉心微动,看不出神色。 她如此反问便是不打算要说了。 云渡川看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令掌柜多虑了。” 他也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小几上,“只是我的人,看见了镜无尘的人似乎朝着天枢宗去了。” 说这话时,云渡川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 他等了半晌,令支支却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或许……”令支支浅笑嫣然,“他又想做什么坏事了,我会让莫棠她们注意的。” 闻言,云渡川捻着佛珠的手指攥紧。 随后又松开。 “裴观雪就要继位了。”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令掌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令支支懒洋洋的双手环胸看过去,笑眼弯弯,轻抬下巴,“你觉得呢?”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云渡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猜不透。” “令掌柜反复无常,令人匪夷所思。原以为你是为了扶九公主上位,裴观雪一出现,就变了;原以为你要在玉京长待,忽然又要回程。” 他毫不避讳,直视令支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被问到时,令支支有一瞬的恍惚。 想要长生,想要绝对的能力,想要…… 她浅淡眉间的笑意终于柔和下来。 “云盟主想多了,我只是想回家。” 云渡川愣怔片刻,看向令支支。 她满面坦然。 不是在说假话,她是真的想回家。 可她的家在哪里? 惑心林? 有间客栈?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很近,又很远。 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远到隔着万水千山。 “回家之后呢?”他问。 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云渡川也被这突然袭来的寒意侵扰。 转眼却见,窗边紫色的身影,只穿了一件轻薄的衣裙。 云渡川下意识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 这时,令支支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化成一小滩水。 那水顺着她掌心的纹路往下淌,淌到指缝间,滴在窗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这一幕。 云渡川那天在露台上也见过。 那日唯一好的一点,是他为她披上了厚厚狐裘大氅。 令支支又没有回答。 云渡川看了她很久。 他便识趣的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端起小几上那只空茶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令掌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些,“不管你要做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令支支站在窗前,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上眼。 指尖那缕蓝光又亮了起来,在雪光的映衬下,幽幽的,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蓝色火焰。 …… 东西不多,本就无需收拾些什么。 只待人员到齐,令支支一声令下。 除了林画秋、沉璧和雾晞白。 所有人员均坐上了离开玉京的马车。 赵阁手握缰绳,“咱们往哪走?” “西边,天蛊门。” 第353章 离别 雪还在下,将漱玉雅集门前的石狮子盖成了两个白馒头。 沉璧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转了几圈,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啪嗒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圆坑。 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又淌出来,又擦。 林画秋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眼眶也有些红,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平时在雅集里招呼客人那样。 温和的,体面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那弧度有些僵,像是用什么东西撑着的,一不小心就会塌下来。 马车停在门口。 三辆。 车帘是靛青色的,厚实的棉布,里面衬了绒,风灌不进去。 马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里刨来刨去,刨出一个个深坑。 赵阁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拉着缰绳。 他看了一眼沉璧,又看了一眼林画秋,垂眸抿抿唇,然后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 “行了,别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沉璧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谁送你了?我是送东家。” 赵阁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令支支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 这还是在林画秋再三叮嘱下才披上的。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紫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发尾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手里拎着两只箱子。 一只黑的,一只褐的,都不大,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两本轻飘飘的书。 云渡川走在最后面,灰蓝色的厚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沉璧上前一步,拉住令支支的袖子,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令支支看着她,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乖,还会回来的,或者……你们可以来找我,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她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沉璧。 沉璧瘪着嘴重重点头。 见状令支支收回手,安抚的笑笑,随后才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蛊悬铃将两只箱子放进车厢里,退出来,在车辕边站定。 雾晞白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更小的箱子,褐色的,比蛊悬铃那两只还小,像装首饰的匣子。 他将箱子放进车厢,退后一步,站在林画秋身侧。 沉璧看着令支支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靛青色的棉布后面。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忍都忍不住。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 用袖子去擦,也擦不完。 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画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没有说话。 转过身,看着雾晞白: “宫里的事,有消息就传回来,自己小心些,别耽误。” 雾晞白点了点头。 接着,林画秋又看了沉璧一眼。 沉璧还在哭,帕子攥在手里,忘了擦。 林画秋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哭吧哭吧。 人总要学会分离。 林画秋捏紧手中的团扇,朝马车挥了挥。 “一路顺风。” 赵阁嘿嘿笑了两声,“得嘞!” 随后重新抓起缰绳,吆喝了一声。 马嘶鸣一声,蹄子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拉动马车,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二辆跟上,第三辆跟上。 三辆马车排成一串,沿着巷子往外走。 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三道深深的车辙,从雅集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沉璧站在门口,望着那串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里。 再也看不见。 她攥着帕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林画秋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 “走吧,回去吧,外头冷。” 沉璧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了擦脸,将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转过身,朝雅集里面走去。 雾晞白也跟在身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马压实了。 压出一层光滑的冰壳,车轮碾上去,打滑。 赵阁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 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落在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松柏的清气,混着雪的凉意,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镜非台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紧了些。 “刚刚怎么不下去打声招呼?” 最后一辆马车上,云渡川与镜非台同乘。 云渡川双眸阖上,捻动佛珠,问镜非台。 后者“啪嗒”一声抖开扇子,还没扇又合拢了去,“那个…我可见不得分别。” 云渡川手中佛珠一停,缓缓睁眼。 “还在愁你师父的事?” “愁有什么用?”镜非台嗤笑一声,“他若真出事了,我这身世还能问谁去……现在皇帝也死了……” 他是真没想到,丧龙钟居然响的如此突然。 他原本还想折回去找皇帝问个究竟呢。 这下好了…… 真成谜了。 镜非台一手支在膝盖上,有些伤神的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师父真的不在了,他想他是难过的。 可令支支有句话说得对,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或许……他师父就没死呢? 云渡川见他这样,将佛珠拢在手腕上,张了张嘴。 但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本想说,可以去问问令支支。 她或许知道些什么,可…… 云渡川蓦地想起两人先前的谈话。 若令支支不愿意说,谁又能逼她呢? 算了。 赵阁坐在车辕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 他看着前方那片光秃秃的树林。 树枝上挂满了雪,像一排排举着白旗的士兵,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哎!” 刚有些伤感,叹出一口白气。 下一秒。 箭矢猛然从林子里射出来。 密集得像暴雨,从树林的缝隙里倾泻而出。 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地扑向第一辆马车。 不是一支,是一排! 赵阁的眼睛猛地瞪大。 手里的瓜子被他甩出,藏着仿佛藏着巨大的力量,倒是让几只箭矢歪了方向。 可还不够。 赵阁手在车辕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 靴子踩在车顶上,稳住身形,右手从腰间抽出流云剑。 剑刃在雪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第354章 警报 箭矢钉在车身上,笃笃笃的。 有几支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钉在车厢内壁上,箭尾还在轻轻颤动。 赵阁挡掉了七八支,还有一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顾不上那些,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树林。 黑色的身影从树林里涌出来。 不是三五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个个穿着黑色的甲胄,握着明晃晃的长刀,踩着雪,朝马车扑过来。 赵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从树林深处掠出来,一前一后,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前面那道身影穿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浑厚如山。 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魏无涯。 后面那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长剑,面容刚毅,双目精光内敛。 楚宣。 赵阁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车顶上,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紧。 此时,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蛊悬铃从车厢里走出来。 紫袍在风中翻飞,发尾的银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看那些从树林里涌出来的黑衣人,目光只落在那两道疾掠而来的身影上。 两个武道金丹。 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魏无涯在距离第一辆马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靴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魏楚宣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赵阁脸上,又移到蛊悬铃脸上。 “大祭司如今跟了新主子,倒是把从前的事撇得干净。”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意味深长道:“当初在淮王府,您可不是这样的。” 赵阁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了蛊悬铃一眼,没有说话。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挑拨离间? 当着他们的面? 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现如今蛊悬铃站在谁的身边,长眼睛的都能看见。 赵阁握着流云剑的手又紧了一下,这回不是紧张,是有些不耐烦。 第三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云渡川走出来,站在车辕边。 灰蓝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手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看清来人,魏无涯的眉头动了一下。 蚀脉暗劲。 他亲手下的。 云渡川中了蚀脉暗劲,本该气息运行不顺,每逢阴雨天胸闷气短,动用内力便会经脉刺痛,时日越久,症状越重。 可现在。 云渡川站在这,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不适。 他的气息运行顺畅,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从前还要平稳。 魏无涯的目光从云渡川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他的手腕。 他的蚀脉暗劲,被解了。 谁解的? 令支支? 他看了眼为首的那辆马车。 车帘低垂着,纹丝不动,那个人没有出来。 楚宣也看见了云渡川。 眉头几不可察的跳动,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蛊悬铃更近了。 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蛊悬铃,你与淮王合作的事,令掌柜知道吗?” 楚宣挑挑眉,顿了顿,“若是不知道,你这就叫背叛;若是知道了,她还留你在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 话未说完,比说完更有杀伤力。 蛊悬铃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又快速压平。 发尾的银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哗啦”一声,厚厚的靛青色车帘再次被掀开。 镜非台从车厢里走出来,折渊扇握在手里,没有展开,扇骨抵着掌心。 他站在云渡川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去拂,就这么看着楚宣,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意。 “你们没完了是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刺杀就刺杀,还说这些做什么?” 魏无涯的眉头拧了起来。 漕运盟,云渡川。 听雨楼,镜非台。 原本只是听说。 如今看来,这几人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至少,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魏无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的内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穿过风雪,落在第一辆马车上。 丝线穿透车帘,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他忽然笑了一声。 “车里没人了。” 闻言。 众人一顿。 蛊悬铃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而云渡川却和镜非台对视了一眼。 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没人?怎么可能? 赵阁蹙眉,瞥了眼身后的马车。 “我们掌柜的不愿出来,是不想让你们脏了自己的眼睛。” 闻言,楚宣偏头和魏无涯也对视了一眼。 令支支若不在车上。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明明从出城便开始盯着,怎么就消失了? 霎时,楚宣想起来那次凭空出现在惑心林的令支支。 回到玉京后,楚宣认真想过,超过了认知范畴的东西,或许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承认令支支确实很聪明。 可要说她有滔天的本事…… 不一定。 上次或许是因为惑心林的那条蛇,她才能做到如此之稳。 他自认为已经触及到真相了。 但此刻…… 魏无涯侧目,看出来楚宣的犹豫。 随即开口,语气很平淡:“云渡川可快要恢复成正常人了。” 楚宣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云渡川,微微眯眼。 紧接着眸中神色骤然一变,眼中杀意滔天。 令支支不在……也好。 楚宣周身的气压骤降,让人喘不过气。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往前迈步。 赵阁见状,从车顶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雪地里。 流云剑握在手里,剑尖朝前。 他瞥向身后三人,“动手?” 蛊悬铃抬眸,眼底泛起嗜血的光。 自当了令支支的陈风后。 他可太久没好好杀过人了。 他勾唇,从车辕一跃而下,紫袍翻飞,上面绣着的蛊虫图腾好似活了过来。 发尾的银铃也在无风响动。 筋骨太久没活动,但愿没有差很多。 紧接着镜非台抖开折渊,眸光一寒,同云渡川一起,摆出来迎战的动作。 往生池水是柔和的淡金色。 令支支将人放进去,看着涌动着能量的液体,彻底将阿萝迦包裹住。 她的身体慢慢下沉,蓝色的衣裙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令支支蹲在池边,手还伸在水里,指尖触着水面,没有收回来。 【警报!检测到有间客栈的员工正在遭受袭击,请宿主选择,是否前往救援。坐标,玉京城外三十里,官道。人数,两名武道金丹,若干死士。】 第355章 援兵? 雪越下越大了。 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把整座雪山往下倒。 风裹着雪,雪卷着风,打在脸上,生疼。 赵阁被一掌击飞。 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 那松树有碗口粗,被他撞得猛地一颤。 积雪簌簌往下落,砸在他头上、肩上、领口里,冰凉刺骨。 他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血洒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很快就被新雪盖住,看不见了。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雪里。 流云剑掉在身边,剑刃插在雪中,只露出半截剑身。 蛊悬铃的眼眸沉了下来。 长长的眼睫将所有的光都被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发尾的银铃在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密集的、尖锐的、像无数条蛇在嘶鸣的声响。 数十只蛊虫从银铃中飞出。 通体漆黑,翅膀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光,红眼,尖喙,朝魏无涯扑去。 魏无涯侧身避开,掌风横扫,将那些蛊虫扫飞了大半。 可还是有几只扑到了他面前,尖喙扎进他的手臂。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一掌拍在自己手臂上,将那些蛊虫震落。 但他脚下没有停,又朝蛊悬铃逼进一步。 云渡川的佛珠断了。 暗红色的檀木珠子像被什么力量炸开了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 珠子携着无穷的力,将逼近的死士震开。 按照赵阁说的,他从马车中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雪光中几乎透明,抖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颤鸣。 手腕一翻,剑尖朝楚宣的咽喉刺去。 楚宣侧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的手指一弹,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反握在手里,刀尖朝上。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短刀朝云渡川的胸口捅去。 云渡川收剑格挡,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在雪光中一闪而灭。 镜非台的折渊扇展开。 扇面银灰,在天蚕丝织就的纹路间,隐隐有寒光流转。 扇沿锋锐如刃,他握着扇柄,手腕一转,扇面朝楚宣的脖颈划去。 楚宣往后仰身,扇沿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去,削掉了几根胡茬。 他的短刀反手一撩。 镜非台收扇格挡,刀锋磕在扇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扇骨纹丝不动。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忽然松开短刀,右手一翻,一掌拍在扇面上。 镜非台被震得后退三步,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虎口发麻,扇子差点脱手。 魏无涯一掌将蛊悬铃逼退,转过身,看着楚宣。 楚宣站在雪地里,短刀已经收回了袖中,双手垂在身侧,胸膛起伏得有些厉害,呼吸粗重。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发紫。 魏无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 “老毛病了。”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雪吞了大半。 魏无涯收回目光。 他知道楚宣在说什么。 楚宣,或者说孙厉,武功虽高,身体却不好。 这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 太医院的人说,他活不过四十岁。 所以……他需要云渡川的生机。 需要那套从桑晚凝那里得来的、窃取他人生机的方法,让自己活下去。 云渡川站在雪地里,软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手腕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楚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呼吸急促的、眼底有一片青黑的脸,还有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赵阁从雪地里爬起来。 擦掉嘴角的血,将流云剑从雪中拔出来,握在手里。 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迈步往前走。 直起身,握紧剑柄,朝魏无涯走去。 蛊悬铃袖中又飞出了几只蛊虫。 这回不是朝魏无涯去的,是朝那些死士去的。 那些死士已经倒了七八个,还有十来个,正从树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蛊虫扑到他们脸上,钻进他们的眼窝,咬穿他们的喉咙。 发出沉闷的惨叫后,一个个倒下去。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被雪盖住。 就在此时,楚宣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刃上的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他的手腕一转,刀尖朝下,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魏无涯站在他身侧,手掌翻飞,掌风将雪卷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白色的屏障。 朝赵阁、云渡川、镜非台、蛊悬铃四人压过去。 两人的内力在风雪中交汇,凝成一股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朝那四人砸去。 “窸窸窣窣……” 突然出现的异响,使得魏无涯猛地转头。 这不是风声,不是雪声。 倒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很多人,从树林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蚂蚁搬家,像无数只脚在雪地里同时踩下又同时抬起。 楚宣也听见了,他的短刀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对视了一瞬。 援兵? 谁的援兵? 令支支的? 这一顿,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赵阁的流云剑已经到了。 剑尖刺向魏无涯的面门,剑刃上的血光在雪光中一闪。 魏无涯偏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 云渡川的软剑从另一个方向刺来,剑尖点在楚宣的脉门上。 楚宣缩手,却还是被划破了一层皮。 镜非台握着折渊扇从侧面扑来,扇沿朝魏无涯的脖颈划去,魏无涯一掌拍开扇面。 三道攻击,明面上的。 同时落下,又同时被挡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蛊悬铃的蛊虫已经悄无声息的近了他们的身。 比米粒还小,通体漆黑,和雪地的颜色截然相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可魏无涯和楚宣的目光都落在赵阁、云渡川、镜非台身上。 那些蛊虫从靴子、裤腿、衣领的缝隙钻进去。 魏无涯的手猛地一僵。 忽然之间,如同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手臂都动不了了。 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半边身子。 他的掌风弱了。 楚宣也好不到哪里去,短刀从他手里滑落,插进雪中,只露出半截刀柄。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想握拳,握不紧,想抬起来,抬不动。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眼底的那片青黑比方才更深了。 赵阁喘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两个深深的坑。 流云剑杵在地上,撑着身体。 再看其余三人,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个个脸色不好看,嘴唇也发干。 这时。 楚宣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是泛着杀意的红。 他咬着牙,弯腰,从雪地里拔出短刀。 刀刃上的雪被体温捂化,雪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楚宣旋身,短刀刺出去的时候,雪花被刀风劈开,向两边翻涌。 刀尖朝着最近的,赵阁胸口刺去。 二人境界相差甚远。 赵阁只得将身体侧开,能躲多少躲多少。 “赵叔!” “赵叔!” 闪着寒光的短刃即将没入赵阁的胸口。 镜非台瞪大双眼,攥着折扇冲过去。 在场的,只有他知道阿萝迦已经出事了。 若赵叔再有事。 令支支不知又会怎样,说不定能将这踏平。 此时,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云渡川也露出了慌乱之色。 他手持软剑也闪身迎了上去。 银铃疯响,无数蛊虫朝着那边飞去,试图截住这一刀。 第356章 玄天玉手谱 千钧一发之际, 楚宣忽然停住了。 在他未看清时,“叮”的一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尖锐刺耳。 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一柄长剑横在楚宣的短刀和赵阁的胸口之间。 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流光,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流回剑柄,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剑身上游走。 赵阁愣了一下。 迅速认出了这柄剑。 孤鸿影。 这剑从树林里飞出来。 速度极快,破风声尖锐刺耳。 楚宣的身体还有半边是麻的,躲闪不及,短刀横在胸前,格挡。 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楚宣往后退了两步。 那柄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一只手里。 那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剑的姿势很稳。 一个年轻男子从草丛里站起来,身上披着白色的斗篷。 斗篷上沾满了雪,和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头发上也是雪,睫毛上也是,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握着剑,挡在赵阁面前。 赵阁的眼睛瞪大。 “叙昭?”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叙昭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楚宣脸上,剑尖直指对方。 孤鸿影。 令支支走之前让雾晞白送去给他的,说是离别礼物。 他收到剑的时候,雾晞白说,掌柜的说你原来在客栈的时候,一直想要这柄剑。 现在送给你了,算是离别礼,以后不用还了,保重。 他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带着剑来了。 他想当面道谢。 眼见赵阁无事,落后的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还好。 镜无尘朝林中看了两眼,皱起眉:“救兵呢?” 叙昭头也没回,“没有,那动静是我故意弄出来的。” “……” 楚宣看着叙昭。 那张脸,年轻的、陌生的、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个人,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 等等……他忽然想起来了。 玄天派。 那一年,他奉命去查一桩灭门案。 玄天派,满门被屠,几乎武功境界有些建树的弟子皆死于那次。 他在废墟里见过一个少年,浑身是血,跪在死人堆里,手里握着一把断剑,眼睛是红的,可他没有哭。 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轮廓还在,棱角却更锋利了。 眉目还在,眼神却更深了。 他没死。 楚宣嘴唇紧抿。 玄天派的灭门案,他也参与了。 他奉命去取玄天玉手谱,将那本秘籍带回宫里。 镜无尘说那本秘籍落在玄天派手里,说是那本秘籍有什么什么用处,说是一个故人留下的,说不能让它流落在外。 他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那本秘籍能换自己的命。 窃取生机的法门,是镜无尘给的,云渡川的蚀脉暗劲,是魏无涯弄的。 作为交换,他替二人做了很多事。 此时。 魏无涯也在看着叙昭,他的半边身子还是麻的。 紧接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是九公主的侍卫。 那个瘸了的仆从。 他居然也是令支支的人。 魏无涯的嘴角弯了一下,意味不明。 随后他又恢复了戒备之色,与另外三人对峙,一时间,两方谁也没有先动。 而楚宣的短刀又举起来了,这次他用了左手,刀尖朝叙昭的胸口捅去。 叙昭握着孤鸿影,剑尖一挑,将短刀格开,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楚宣往前逼了一步,叙昭往后退了一步。 再逼,再退,再逼,再退。 魏无涯的目光从叙昭脸上移到那几辆马车上。 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赵阁在一旁捂着胸口,满脸担心。 叙昭那武功,啧! 若非楚宣虚弱,又中了蛊,他根本无法与其过一招。 倒是好在他有孤鸿影。 当时客栈里最好的一把剑。 叙昭的孤鸿影又格挡开了。 两柄兵器在风雪中交错,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风声里,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蛊悬铃的蛊虫又爬过来了。 魏无涯的脚动了一下,将那些蛊虫踩死。 靴子还在雪地里碾了几下。 楚宣不再逼近叙昭,而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你师父的玄天玉手谱,可在宫里。” 玄天玉手谱。 这几个字落在叙昭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光猛地窜起来,烧得他眼前一片通红。 他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 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从那些身体里流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顺着台阶往下淌,淌进泥土里,被血浸透的泥土变成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撕扯声。 他的手在抖。 握着孤鸿影,剑身上的流光在他掌心剧烈跳动,像一条受了惊的蛇。 魏无涯忽然动了。 毫无征兆,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蹿出来。 他一掌拍在叙昭的胸口,掌心贴着衣料,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叙昭整个人击飞出去。 “叙昭!”赵阁大惊。 只见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孤鸿影也从手中脱出。 重重砸在地上时,叙昭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孤鸿影从天上落下来,插在他身边的雪地里,只剩剑柄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 另外三人眸色一寒,正欲动手之际,却见楚宣与魏无涯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默契,源于他们合作过无数次。 魏无涯往前迈了一步,楚宣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内力同时运转,像两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们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涌,在掌心汇聚。 魏无涯的掌心泛着淡淡的金光,楚宣的掌心泛着幽冷的蓝光,两人同时出手,一掌一刀,朝对面那些人轰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雪不再往下落,风不再吹,树枝不再摇晃。 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那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在空气中撕开两道口子。 如此致命之势,落在身上,绝无生还的可能。 危急关头。 天空裂开了。 那片灰蒙蒙、飘着雪、和别处没有任何不同的天空,忽然有一块颜色变得不一样了。 变亮了。 像有人在那片天空的背后点了一盏灯,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凭空出现的蓝色火焰在半空中燃起。 那些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 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后汇成一个圆环,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环的边缘是幽蓝色的,像烧得极旺的火焰,可它没有温度。 周围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环上,没有被蒸发,没有被融化,就那么穿过去了。 光环的中心越来越亮,亮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天空,不是雪,不是树林,是另一片天地。 隐约能看见那里的光线,那里的轮廓。 还有一道模糊的红色的身影,正在走近。 第357章 神仙 从圆环里踏出来一只脚。 红色的裙摆从蓝光中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是浮现出整个人。 令支支从蓝光中走出来。 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领口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 长发散在肩上,发间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抖落。 她谁也没看。 只将目光落在那两道正在朝他们轰来的力量上。 金光和蓝光,像两条发光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来。 她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两股力量在她指尖停住了。 就像两条狂奔的河流忽然被冻住了,从源头到入海口,一瞬间全部凝固。 金光不再流动,蓝光不再旋转,空气不再嘶鸣,一切归于寂静。 她收回手,那两道力量像是失去了支撑,在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一闪而灭。 魏无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令支支与桑晚凝“同源”,居然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异界之人,当真恐怖。 楚宣的手也开始发抖。 没有任何预兆,也不是戏法。 她就这么出现了。 先前是偏见麻痹了自己,才会如此轻敌。 “噗!” 楚宣喉头一紧,一口鲜血喷出。 这是内力被反噬的后果。 他只觉得自己的经脉在疼。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乱捅。 他半弯下腰,看着令支支,笑起来时,牙齿沾着血,有些瘆人。 不过令支支根本没有去看他。 她先是脚尖轻触车辕,随后站定。 拂了拂沾着雪的袖子,转身,朝马车走去。 “绑了。” 清凌凌的声音,隔着风雪,变得有些飘渺。 传入在场每个人耳朵里时,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赵阁最先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流云剑,插回腰间。 侧眸给叙昭使了个眼色。 叙昭愣愣的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直至被车帘遮了个严实,这才回过神来。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从马车上拿出两根极粗的麻绳。 魏无涯见状,冷笑一声,讽刺的话还没出口,他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内力也如同被人封住了一般,经脉里那股,他修炼了大半辈子的内力,此刻像一潭死水,怎么催都催不动。 竭力想试图调动时,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个货真价实的武道金丹,根本无法挣脱禁锢。 与此同时,赵阁挑挑眉,将他绑上,打了个死结。 随后满意的拍拍手。 再看另一边,叙昭也将楚宣捆好了。 “笑话!”魏无涯冷厉的眸子穿过厚厚的车帘,钉在马车里的人身上。 “你以为这能困住我?” 赵阁嗤笑,抬手拍了他一巴掌,想让他安分些。 “你才是笑话,你以为我们掌柜的东西能是凡物?” 赵阁说着,扯了一下他身上捆得很紧的绳子。 “就这玩意,神仙来了也难挣脱。” “……” 直至此时,镜非台的嘴巴还张着。 从令支支从蓝光里踏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合上过。 上嘴唇往上翻,下嘴唇往下坠,中间的窟窿圆圆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酸,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眨眼,怕一眨眼令支支就从眼前消失了。 云渡川将软剑收回,转过身,看着镜非台那张已经维持了很久的脸。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手掌托着镜非台的下巴,往上一抬。 “咔”的一声,下巴归位了。 镜非台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两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在衣摆上蹭了蹭。 云渡川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不用怀疑,你没在做梦。除非我们俩在做同一个梦。”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寻常。 他修佛多年,每日诵经,每日打坐,每日参禅,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方才那一幕…… 一团蓝火,被撕裂的空间,还有从里面走出来的红裙女人。 令支支。 他闭上眼,心绪浮动时,下意识想捻动佛珠。 蓦地却触了个空,他睁开眼,手腕处原本缠着的佛珠,早就断了,珠子散落在雪地里,不见踪迹。 他长叹一声,得去找。 寻了半晌才找了几颗,揣进袖子里。 不过,没有找齐,还有几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腕。 半晌,将手缩回袖子里。 蛊悬铃站在马车边,指尖摸到脸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是被楚宣的短刀划。 渗出的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摸上去有些粗糙,有些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伤口被按得更深了些。 刺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后脑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沾了血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疼的,不是幻觉。 令支支刚才,是真的撕裂了空间,从另一处一步迈到了这里。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圆环中的场景有些眼熟。 像是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距离这里…… 蛊悬铃嘴角漾起弧度。 若将她说成是神,应该没人能反驳。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镜非台。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同时往外冒,像被人打翻了的蜂窝,嗡嗡嗡的,乱得他头疼。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够用了。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个脑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直够用,从来没有不够用过。 可现在不够了。 令支支铁定不是凡人。 难道……她是神仙吗? 镜非台看了那辆马车一眼。 车帘低垂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神仙的话…… 神仙会开客栈吗? 会跟人讨价还价吗? 会钻进钱眼里吗? …… 神仙应该待在云彩上,手里拿着拂尘,脚踩着祥云,一开口就是“尔等凡人”。 “啧。”想到这,镜非台忽然扯了扯唇。 记忆中令支支最爱笑,可她那双琥珀瞳,还真有几分睥睨众生的感觉。 她若不是神仙,那就是…… “妖女。” 第358章 还是妖女 约莫一个时辰前。 白芷出门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雪。 她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粉色的花瓣在雪中格外显眼。 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巷口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倒不是不愿坐马车,路被冻住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距离不算远,不如走着去。 她拢了拢领口的毛领,几乎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她走得并不快,正好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雅集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令掌柜在不在,去了该说些什么…… 这时,拐过弯,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同样撑着伞,伞面上画着兰草,墨绿色的叶子在雪中显得清冷。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白芷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来了。 许明依。 两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 “你也去雅集?”白芷问。 许明依点了点头。“你也去?” 白芷将毛领又往下拽了拽,露出了下巴。 “这时候不去雅集,还能去哪儿?玉京城动荡不安,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浪接一浪,打得人站不稳。” 说这话时,白芷似在感叹。 她们的父亲都是官。 不大不小的官,在这偌大的玉京城里,像两片浮萍,水往哪里流,它们就往哪里飘。 可她们……不想当浮萍。 许明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梅花与兰草同行。 许明依忽然开口:“你说,令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白芷没急着回答。 她看着前方那片被雪覆盖的屋顶,看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她不会错。” 许明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白芷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片屋顶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令支支的时候,在许府的花园里。 那场诗会,许明依落了水。 那时候她只知道些皮毛,却什么都让她撞见了。 接二连三…… 她原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现在回头看看,该是老天在给她机会。 顾衡玉牵着马从镇国公府出来的时候,顾年年已经坐在马车里了。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顾衡玉。 “哥,你刚刚说令姐姐都知道些什么啊?” 顾衡玉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没有回答。 顾年年瘪瘪嘴,看着手里捧着的手炉,铜质的,雕着缠枝莲,炉盖上的小孔里冒着白气。 马车拐进主街的时候,白芷和许明依正好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 四个人在街口碰上了。 白芷愣了一下,许明依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顾年年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亮,朝她们挥了挥手。 顾衡玉勒住马,正要开口打招呼…… 钟声响了。 丧龙钟,从皇宫的方向传过来,传到这条街上,一下接一下,沉闷,厚重。 顾衡玉脸上的血色瞬间抽走了,唰的一下,白了。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里,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膝盖自己砸在地上的。 顾年年连忙从马车里跳下来。 裙摆差点被车轮绊住,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跪在顾衡玉身侧。 街上所有人都跪下了。 卖豆腐的老王头跪在豆腐摊后面,手里的豆腐刀还握着,忘了放下。 卖烧饼的刘婶跪在炉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挑担子的货郎跪在扁担旁边,担子里的东西滚出来几个,他不敢去捡。 白芷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凉的雪上。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脑子里嗡嗡的。 许明依跪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钟声停了。 街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 他们拍拍膝盖上的雪,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推车,挑担,继续往前走。 哭声从街尾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在捂着嘴。 顾衡玉站起来,将顾年年从地上扶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膝盖上的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白芷和许明依互相搀扶站起,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 白芷开口了。 “还去吗?” 顾衡玉低下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去。” 白芷眉梢一挑。 果然,大家都是要去漱玉雅集。 * 镜非台抖了一下,“妖女”两个字不是他说的。 他虽这么想……咳咳。 但如今这局势,光看刚刚令支支的“神通”,还敢这么直言不讳的。 镜非台抱拳,他敬对方是真汉子。 他看着梗着脖子楚宣,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手汗。 “妖女?” 令支支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 在这片寂静的雪地上,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梳子,在心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 车帘被一只手撩开了。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 令支支从车帘后面探出半张脸,目光落在楚宣脸上。 “那又怎样?” 闻言,楚宣被绑着,仰躺在雪地里,“这般绑着我们,又是为何?不如给个痛快。” 一旁的魏无涯皱起了眉,却未发一言。 令支支挑了挑眉,靠在车壁上,“你都说我是妖女了,自然是要留你们进行一些别的尝试。” 话音落下。 魏无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尝试? 只见令支支伸出手,手指在空中一点。 一道若有若无的蓝光,一闪而灭。 “我的洞微相术下……”她唇畔的笑意有些戏谑,“楚先生只剩两年寿命。” 楚宣脸色一变。 两年? 竟只有两年了。 他自嘲一笑。 终究还失败了。 败给了……命数。 “魏统领,还剩十年。”令支支偏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方才我若是手重了,楚先生就死了,魏统领也得折一半的寿命。”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那可不行。” 洞微相术? 云渡川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古籍里记载,洞微相术能看透人的命数,能知道一个人还能活多久,能看出来一个人的生机还剩多少。 他一直以为是传说,是那些方士编出来骗人的把戏。 古籍里记载的那些方术,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剩下的那一成,也是夸大其词。 莫非…… 云渡川忽然想到了什么。 莫非令支支也是用洞微相术,看出来他那时的生机所剩无几的? 撩着车帘的那只手放下来,车帘垂下去,遮住了令支支的脸。 但她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我还要将你们的生机都转移给赵叔呢。” “十七年,已经很少了。” 第359章 去追 白芷撑着伞站在漱玉雅集门口,雪落在伞面上,沙沙的。 她看着林画秋那张温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丧气。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丧气。 是那种你兴冲冲地跑去找一个人,结果人家已经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的丧气。 白芷将伞往肩膀上靠了靠,伞面上的雪滑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并无察觉。 她跟令支支算不上朋友,她心里清楚。 她们之间没有推心置腹的夜谈,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交情。 她不过是雅集的一个会员,一个被令支支救过、被令支支吓过、被令支支牵着鼻子走了很久的、还算听话的棋子。 可相处这么久,好歹也算熟了。 她走了,怎么就不说一声呢? 明明…… 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许府荷花池,皇家库房,韩明远…臂钏,还有那些在雅集里喝茶聊天的午后。 她以为她们至少算是熟人,很熟的那种。 可令支支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没有派人告诉她,没有托人留一封信。 什么都没有。 白芷的的鼻子忽然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三个人。 顾年年的伤心直接写在了脸上。 不是那种“我很难过但我要忍住”的伤心,是那种“我很难过我不想忍”的伤心。 手炉捧在手里,炉盖上的小孔已经不冒白气了,炭火灭了,她没有发现,还捧着,手指冻得发红。 她的眼眶也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瘪着,像一只即将要哭的小猫。 眼泪缓缓蓄起,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啪嗒掉在马车框上。 顾衡玉站在顾年年身侧,手自然下垂,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漱玉雅集”的牌匾上。 皇帝驾崩,不知此时皇宫得乱成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顾衡玉有些担心。 若再无变动,继位的应当就是那位了。 蓦地,顾衡玉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同鹤闲一起喝茶时,对方无意间说的话。 顾衡玉微微眯眼,此时才回过味来。 鹤闲是太子的人。 所以……九公主成婚事变,最后的赢家,不可能是孙贵妃,也不可能是淮王。 因为太子早有准备。 那……鹤闲那天是想拉拢他? 还是因着两人的交情,想告诉他,别站错队? 这会儿,顾衡玉真是有些迷惑了。 之前,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说令支支想扶九公主上位的。 这消息显然有些……令人震惊。 可如今事已成定局,令支支是斗输了?还是换目标后,功成身退了? 白芷的目光落在顾衡玉蹙紧眉头的脸上,她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旁边的马车。 车是将军府的。 蓝布车帘,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上沾着雪,蹄子在雪地里刨来刨去,刨出一个浅坑。 白芷盯着这辆马车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 唰的一下,紧接着整张脸都亮了。 “林掌柜,”白芷扭头,问林画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东家他们走了多久了?” 林画秋看了她一眼,笑笑,带着几分了然。 “约莫半个辰了。” 白芷转过头,看着顾衡玉。 顾衡玉碰巧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顾衡玉的眉头挑了一下,“你不会是想……” 白芷点了点头,动作很快,“我们去追他们吧。”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顾年年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弯了上去。 她猛地一下,将手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两朵盛开的花。 “好耶!” 手炉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木板上。 “咚”的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顾年年没去捡,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咧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去追去追,快走吧!”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和迫不及待。 顾衡玉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不是去玩。” 顾年年把手放下来,撇了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快出发吧,不然赶不上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过身,掀开车帘,一只脚踩上车辕,身体往前倾,手伸了出来,朝许明依挥了挥。 “明依姐姐,快上来。” 许明依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点了点头。 许明依走到马车边,踩着车辕,握住顾年年的手,上了马车。 白芷看着顾衡玉。 顾衡玉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白芷毫不犹豫钻进马车。 顾衡玉:…… 见顾衡玉没有动作,顾年年不满催促道: “你不上来,我们可要走了。” 闻言,顾衡玉忽然就笑了。 他“诶”了一声,双手环胸: “你会驾马车吗?” 顾年年愣了一下。 她会骑马,但没驾过马车,想来应该差不多。 她抿唇点点头,给自己打气。 正要有所动作时,身体忽然不受控制,被惯性带着往后仰。 关键时刻,幸得白芷一把拽住,才免了后脑勺开花的结果, 马突然跑了起来,带动马车也行驶出去。 定睛一看,许明依坐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缰绳,甩了一下。 她侧眸看向两人,如画的眉眼染上了几分飒爽的英姿。 “管它会不会呢,马车嘛,能跑起来就好了。” 闻言,白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说的很有道理啊,可是…… “诶诶诶!你看前面啊,要撞了!”白芷眼睛一瞪,指着前面。 许明依猛地回过头,缰绳一拉,幸免于难。 这时,顾年年靠在软垫上,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没回玉京之前,为什么大家都说明依姐姐娇纵跋扈了。” 白芷:…… 不是,当着正主的面,明着说啊? 许明依闭了闭眼睛。 “旧事不必再提。” 想当初…… 算了。 那次落水,她算是彻底清醒了。 街道边。 顾衡玉看着突然跑起来的马车,还有些意外。 但紧接着,他看着马车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 车帘在轻轻晃动,里面传来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方向,对吗?” “不对吧,这快到我家了。” “……哈哈,第一次驾马车,不熟练。” “这不是熟练的问题吧,应该是方向的问题。” “……” 第360章 开始编 玉京城外,三十里。 雪地里,黑的是人,红的是血。 此番来刺杀的,除了楚宣和魏无涯还活着。 其余的早就已经咽气了。 此刻。 赵阁虽然受了不小的伤。 但有人撑腰,他一改之前严阵以待的模样。 一手杵着马车璧,一只脚已经惬意的翘了起来,一抖一抖的。 忽然听见令支支提起自己,他愣了一下。 十七年…… 他还有十七年可活啊,不错不错。 想当初,若非碰到令支支,碰到有间客栈,他早就被那该死的四皇子杀人夺宝了。 想到这,他唇角一抽,冷笑一声。 慢慢的,赵阁忽然反应过来。 “啊!给我续命啊?” 他的嘴角忽然翘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他嘴角挂了个钩子,往上一提,那弧度就定在那里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啊!” 镜非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 就一个“好啊”,没了。 镜非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赵阁靠在车辕上,靴尖还在点着雪地,一颠一颠的。 嘴角那抹弧度还挂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心情很好。 镜非台开口:“你就这反应?” 赵阁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掌柜的要给我续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犯不着假客气,假正义。” 他努努嘴,“我可不是道德感那么高的人。” 镜非台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愧是令支支带出来的人。 闻言,魏无涯的脸色冷了下来。 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在赵阁身上。 “就是不知我这十年的寿命,他承不承受得住了。” 赵阁抬起头,看着魏无涯。 四目相对。 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很快,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从拇指掰到小指,从小指掰回拇指。 “十七年,”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再加两位的十二年……” 他将所有掰开的手指拢在一起,数了数,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一些。 “嚯,二十九年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得意。 他故意的。 抬起头,看着魏无涯,又看着楚宣。 “再活快三十年,” 赵阁想了想,“也好,活成老妖怪。” 说着,他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靠在车壁上,车帘撩开一角,露出一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掌柜的当妖女,我就当妖怪。” “挺好的。” 镜非台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赵阁,看他那得意的笑,看他跟魏无涯对视时那副“你瞪什么瞪”的天不怕地不怕。 嘶! 还好那两人已经被绑了,还有令支支坐镇。 否则,感觉魏无涯能把赵阁撕喽! 这么想着,他悄悄往云渡川那边凑了凑。 靴子在雪地里挪了两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云渡川的肩膀。 他抻着脖子,压低声音: “你说,我让令支支匀我两年,她会同意吗?” 云渡川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是看,是打量。 镜非台只觉得他的目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云渡川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看一个正常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半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 镜非台:……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小声小气: “我就是问问。” 云渡川轻轻摇摇头。 不知所云。 紧接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雷击木佛珠。 这也是从令支支那得来的。 他当初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雷击木,辟邪,安神。 而且,它的纹路,质地,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香味和光泽。 怎么看都不像是凡物。 他修佛多年,见过无数佛珠,没有一串是这样的。 但,令支支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时。 令支支的笑声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像是在回应刚刚魏无涯放的狠话。 笑声轻轻柔柔,像风吹过风铃,又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镜非台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她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你的命给他,是你的荣幸。” 赵阁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高兴得直不起腰,笑得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跟着令掌柜,就是爽! 楚宣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靛青色棉布。 他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空气凝滞一瞬。 云渡川攥紧佛珠,与镜非台近乎同时转头。 紧接着蛊悬铃也朝马车望了过去。 赵阁翘了翘脚,像是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叙昭低头看着手中的孤鸿影,又握紧了些。 镜非台脑子里思绪在翻涌。 他查过。 从惑心林到漱玉雅集。 查了很久,动用了听雨楼所有的暗线。 可什么都查不到。 惑心林里有间客栈像是凭空出现的。 在它出现之前,那片毒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客栈,没有人家,没有路。 出现之后,再去查,没有建造记录,没有地契档案,没有选址文书,没有工匠名单,没有材料来源。 它就那么出现在毒林里,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而令支支,也像是凭空出现的。 查不到她的出身,查不到她的来历,查不到她来惑心林之前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什么都查不到。 包括她的那些奇珍异宝,神兵古籍,也像是凭空出现的,无迹可寻。 镜非台将折渊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了两下,又合上。 他看着那面车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帘没有动。 过了半晌,风吹过,靛青色的车帘才动了一下。 “其实……” 令支支的声音传来。 不急不缓,幽深,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的。 云渡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摩挲着佛珠。 今天,终于要得到答案了吗?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双如同被风雪冲刷过的琉璃瞳。 没有杂质,没有温度。 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看到令支支这副神情,系统隐隐觉得,她应该是要开始编了。 果然…… 下一秒,令支支慵懒的用手撑起脑袋: “我来自九天之上,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第361章 死得好 九天之上。 那是神仙待的地方。 不对,神仙也不待在那里。 神仙在天上,在云彩上,在人们够不着也看不见的地方。 九天之上是比天上和云彩还高的地方,连神仙都够不着。 她说她来自那里…… 镜非台摩挲着下巴。 真的假的? 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叙昭握着孤鸿影的手微微收紧。 剑身上的流光在他掌心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看着令支支,看着那双眼睛,是不属于人间的澄澈。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他想问,是不是在那样的地方就不会有杀戮,不会有背叛,不会有人在睡梦中被人砍下头颅…… 也不会有孩子在死人堆里哭着找师兄师姐。 “呵!”楚宣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令支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九天之上?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的女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嘲讽,他不信,从头发丝不信到脚趾甲。 什么九天之上,什么来自比神仙还高的地方,不过是编出来唬人的鬼话。 她要是真来自九天之上,还会在边陲开客栈? 还会在玉京跟一群凡人勾心斗角? 还会费那么多心思去救九公主、替太子铺路? 令支支转过头,眉心微微一动。 楚宣这么说的话,反而呢,给她提供了一些思路。 她悠悠道:“我上面确实是还有几位姐姐。” 众人一愣,这是默认了? 镜非台挠挠头。 这是…七仙女的传说吗? 怎么觉得更扯了。 这要扯到玉皇大帝的话,镜非台是不信的,但要说九天之上…… 他以前不信,现在也不怎么信。 可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有间客栈凭空出现,她凭空出现,那些武器秘籍宝贝凭空出现。 她从哪里来?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从哪里来? 从九天之上来? 或许吧。 令支支的手指从车帘边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 “不过,她们大多喜欢游戏人间。”她顿了顿,指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偏偏我不喜欢。人类大多是些负心薄义之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所以我这次来,是来给几位在人间受了苦的姐姐讨回公道的。” 魏无涯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把火,火光猛地窜起来,烧得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你是承认了,皇上和镜无尘是你杀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有一股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翻涌的东西。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沉寂包裹得严严实实。 蛊悬铃知晓真相,赵阁和叙昭无所谓真相。 云渡川垂着眸看不出神色,倒是他旁边的镜非台蓦地转头。 只见令支支被问到时,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镜非台的目光幽幽钉在她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 他试图想看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皇帝确是已经死了。 魏无涯这么说,难道他师父镜无尘真的已经…… 镜非台心慌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不轻不重,捏的他喘不过气。 他师父也可能已经死了…… 皇帝说过,玉牌碎了,人应该死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确认是另一回事。 可这事,为何会和令支支有关? 师父养大了他,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听雨楼立足。 令支支帮过他,二人…也算是不错的朋友。 他希望他师父的死,和令支支没有关系。 这时。 令支支忽然笑了起来,唇角一勾,眼瞳清亮。 “魏统领,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她看着他,“难道说……你知道裴玄稷和镜无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魏无涯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他看着令支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的神色变化,有心之人自然尽收眼底。 云渡川握着佛珠的手松了松,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选择早已做出。 或者说漕运盟的选择早就已是确定了的。 不可更改,也不会……更改。 他侧眸,看向镜非台。 镜非台还看着令支支,眼神有些空,好似是出了神。 他手里握着折渊扇,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云渡川敛眸,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想必镜非台也已经知道了。 魏无涯这个问题,不回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此时,令支支依旧弯着漂亮的眼眸。 视线扫过被绑着的两人。 “如果他们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就…死得好。” 她将“死得好”三个字咬得很轻,尾调轻扬,却重重的砸在了镜非台心上。 说罢,令支支侧过眸,镜非台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神像一根被火烧过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瞳孔。 镜非台眼睫颤,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手里的折渊扇已经湿了,雪水顺着扇骨的缝隙渗进去,洇出一片痕迹。 伤天害理的事? 他师父吗? 赵阁从雪地里找到了那颗掉落的瓜子,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嗑开。 两个龟孙,着实话多,绑着也不知道消停。 “不会的!我师父向来和善,隐世多年,不可能会做出那等事!” 镜非台忽然开口,急着为镜无尘辩解,倒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他紧攥着扇子,拇指重重按在扇骨的那行小字上。 眼神笃定,直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魏无涯瞥了他一眼,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楚宣倒是直接笑了出来。 他想,他们三个。 最成功的应当就是镜老贼了吧。 死了都还有个替他说话的“好儿子”。 “哈哈哈……”楚宣笑得放肆。 镜非台眉头微蹙,隐隐从中品出了别的意思。 他的心更慌了。 合拢的扇子直指楚宣,“你笑什么?” “他笑镜无尘,有一个好徒弟。” 说话的是令支支。 楚宣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居然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令支支侧眸,弯着唇,似笑非笑的看着镜非台。 后者墨色的眼眸,情绪翻涌,喉结滚动,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讽刺之意。 尤其这话还是令支支说的。 第362章 他不信 袖子下,镜非台攥紧了拳头。 他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雪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他握着折渊扇的手背上。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同时响。 师父教他武功时的声音,师父在灯下给他补衣裳时的声音,师父说“你是师父捡来的,师父捡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时的声音。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太吵了,吵得他听不见别的。 可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针尖扎在皮肤上,有些疼。 令支支说“如果他们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就死的好”。 镜非台蓦地退后一步。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弯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那动作一丝不苟,腰弯得恰到好处,手指并拢得恰到好处,连起身的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快不慢,不远不近,像是对着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直起身,看着令支支 “昨日来信,说听雨楼还有事要处理,就不与诸位同行了。” 令支支看了看他,没有回应。 她靠在车壁上,车帘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她的脸。 镜非台看着那面靛青色的棉布,看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云渡川的手伸了出去,抓住镜非台的袖口。 那力道不大,可手指却扣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看着镜非台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云渡川面上表情很复杂。 复杂是因为很多种情绪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理不清,也化不开。 有担忧,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对离别的抗拒。 云渡川情绪很少外露,可二人,毕竟是多年的好友。 镜非台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那片雪幕。 见状,云渡川握着他在袖口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半晌,镜非台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挣脱了云渡川的手。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拂去肩上的落叶。 他继续往前走。 云渡川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还泛着白。 他看着镜非台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里。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这时,魏无涯睁开了眼。 刚刚,他一直闭着眼,像是不愿意看,又像是不屑于看。 此刻他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看来令掌柜与听雨楼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啊。” 令支支笑了一下。 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传到这边已经散了,只剩一点余音。 “与其操心没用的,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闻言,赵阁的眉毛挑得很高,高到额头都挤出了几道褶子。 掌柜的,好嘴。 从惑心林到漱玉雅集,他还没见过谁能在掌柜的嘴上讨到便宜。 魏无涯的眼皮跳了一下。 “若镜楼主为了他师父的事与你翻脸,你又当如何?” 这话问的,便是明着挑事了。 云渡川望着镜非台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刚收回视线,就听见了令支支的回答。 “你以为我会怕?” 令支支戏谑之余还带着几分认真。 确实。 轻而易举禁锢住两位武道金丹的人,怎会怕。 更何况,她可是令支支。 云渡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条蛇,从黑暗的角落里慢慢爬出来,吐着信子,在他心口上舔了一下。 令支支第一次被刺杀时,他便有些怀疑。 此刻她这句话,便是坐实了自己杀了镜无尘的意思了。 不,不是坐实,是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她不怕镜非台知道,不怕他翻脸,不怕他走。 她甚至不怕他走了之后,听雨楼会变成她的敌人。 正是因为这些,令支支也不屑于说谎。 所以……镜无尘是真的做了恶事。 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赵阁此时才有些回过味来。 他凑近蛊悬铃,问: “镜无尘铁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无疑了,镜非台干嘛非得走?他就不能张嘴问问咱们掌柜吗?” 蛊悬铃看了他一眼。 随后转过头,看着镜非台离开的方向。 那边的雪还在下,雪幕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他不信。” 蛊悬铃唇角拉直,毫无情绪道: “他不信自己的师傅是那样的人,从而也不会信掌柜说的事实。” 赵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扭头看着蛊悬铃,一脸古怪。 “你还怪懂的。” 蛊悬铃:…… 他挑挑眉,眼眸漆黑。 脑袋里的那个他,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 若是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他又怎么能压得住脑袋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这时。 一阵声响传来。 车轮碾过雪地,马蹄踏过冰壳。 玉京城的方向,驶来一辆马车。 越来越近。 车厢里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清晰。 “哥,你能不能快点儿?你这速度,等我们追上令姐姐,她都要到惑心林了!” 顾年年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清脆,响亮,不耐的催促着。 顾衡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没好气道: “那你来驾。” 下一刻,车帘猛地被掀开了。 顾年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袖子已经撸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我来就我来!” 她伸手去抓顾衡玉手里的缰绳,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另一只手拽了回去。 白芷的手攥着顾年年的后领,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扯。 顾年年往后一仰,后背撞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嗷!” “别,我们还是要活着去见令支支的。”白芷语气很平静,平静之余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年年揉了揉后背,正要开口,许明依的声音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不急不缓:“那不然我来?” 闻言,白芷眼前一黑。 “那更是别耽搁时间了。” 她干笑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朝车辕上那个正在驾车的背影露出一个笑容: “您驾好马车,不用搭理我们。” 顾衡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回头,抓起缰绳,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马嘶鸣一声,加快了脚步。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肩上,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照得有些发亮。 第363章 又看见了 马嘶鸣一声。 顾衡玉忽然勒住了缰绳。 双手猛地一收,马前蹄高高扬起,在雪地上踩了两下,停住了。 车厢猛地一晃,里面传来几声闷哼和白芷“小心”的惊呼。 顾衡玉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雪地上。 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 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甲胄也是黑色的,和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血已经从那些身体里流尽了,冻成暗红色的冰,和雪混在一起。 顾衡玉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落在那三辆马车上。 靛青色的车帘,黑色的马,车轮陷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 五个人站在马车旁边。 顾衡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赵阁正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壳在牙齿间发出一声脆响。 顾衡玉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一道白雾,散了。 赶上了。 他定睛一看,目光落在马车旁边那两个被绑着的人身上。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的令牌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面容刚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楚宣。 魏无涯。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车帘被掀开了,顾年年的头从里面探出来。 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垂在额前,她没有去拂。 她看见赵阁的脸,嘴角蓦地咧开,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从车厢里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招了招。 “赵叔!” 她的声音很大,树梢的积雪又簌簌往下掉了几片。 “令姐姐呢?” 赵阁朝她招了招手,目光示意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 靛青色的车帘动了一下,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 露出一个穿红色长裙的身影。 令支支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风扬起她的裙摆,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但在场的,没一个觉得她是易折的雪中红莲。 顾年年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她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抖落,飘在她的鼻梁上。 她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又招了招。 “令姐姐我们来找你了!” 顾年年跳下马车的时候,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 裙摆被她撩起来,露出一双小腿,裹着厚厚的棉裤,脚踝处还露出了一截毛茸茸的袜边。 她跑得很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有的深到脚踝,有的浅到只留下一个印子。 跑了没几步,脚尖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隔着靴头都能感觉到那股硌人的硬度。 她的身体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鸡。 顾衡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的那道竖纹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小心些!” 此时,顾年年已经稳住了身形。 脚在雪地里跺了一下,那具尸体被她踢朝一边。 她头也没回,继续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领口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脚边,有的已经冻硬了,有的还软着,有的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半截手臂或一只脚。 她的脚尖从它们旁边掠过,有时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冻裂的皮肤上结着的霜花。 令支支站在车辕上,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悄然泛着极淡的蓝光。 在雪光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蓝光一闪,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了顾年年即将落脚时可能会绊到她的尸体,往旁边一扯。 尸体在雪地上滑了半尺,刚好让出顾年年落脚的位置。 她的靴子踩在那片空出来的雪地上,没有踩到尸体,甚至没有碰到那具尸体的衣角。 她跑过去了,裙摆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白芷看见了。 她又看见了。 那具尸体凭空移开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过去的。 白芷刚下马车,目光刚好落在那个方向。 那股力量的源头,是令支支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看了令支支一眼,令支支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朝她跑来的黄色身影上,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白芷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被雪水浸湿的鞋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荒谬之余,又觉得有些合理。 荒谬在,一具尸体,凭空移开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 合理在,那是令支支,能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只是,又只有她看见了。 她叹了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转眼又散了。 顾衡玉将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从车辕上跳下来。 靴子踩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 许明依从车厢里钻出来,踩着脚踏,一步一步往下走,动作很慢。 白芷走在她们前面,垂着脑袋。 再见到令支支,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三个人踩着顾年年留下的那串脚印,往那三辆马车的方向走。 此时。 顾年年已经跑到了令支支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站在车辕上那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 喘着粗气,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 她伸出手,拉住令支支的裙摆,手指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又松开。 “令姐姐,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我不冷,倒是你……” 令支支俯身,将手贴在顾年年脸颊上。 “这么急着跑过来,小心着凉。” 同顾年年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一对比。 令支支的手心,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好吧。”顾年年努努嘴,这才稍微信了令支支说的她不冷。 “令姐姐你放心,我娘亲经常说我可皮实了,不会轻易着凉的。” 顾年年说着,小脸在令支支掌心蹭了蹭。 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令支支瞬间弯起漂亮的眼眸,笑容温婉。 白芷看见这一幕,又叹了口气。 顾年年虽莽撞,可确实看得人心软软的。 自己要是也会撒娇,那…… 第364章 年少轻狂 路过楚宣和魏无涯身边的时候,白芷脚步慢了下来。 她刚刚不是没看见这两人,正是因为看见了,所以才要装作没看见。 这两人被绑着,立在雪地里。 身上的绳子一看就勒得很紧。 他们二人,一看就不像是和令支支一个阵营的。 白芷自认为属于令支支的阵营,没道理要刻意去注意这两人。 所以那她现在要不要行礼?这是个问题。 她先是瞥了一眼楚宣,楚宣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不深不浅,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又看了一眼魏无涯,魏无涯闭着眼,头微微垂着。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会儿的间隙。 顾衡玉抱拳。 双手交叠,举到胸前,微微弯腰,动作标准,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像是面对两个值得尊敬的长辈。 “魏统领,楚先生。” “呵。”楚宣笑了。 他看着顾衡玉那张稚嫩的脸。 眼睛里有兴味,有审视。 魏无涯轻嗤一声,随后微微掀起眼皮,满是轻蔑。 顾衡玉微顿,然后直起身,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许明依站在白芷身侧,悄悄瞟了一眼白芷一眼。 见她没反应,没动作,学之。 顾年年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听见顾衡玉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看了楚宣和魏无涯一眼。 顾年年的眼睛眨了眨,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半晌,她认真问道: “哥哥,你是在挑衅吗?” * 雾妤柔坐在原本属于万蛊门门主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白骨拼的,扶手是两根大腿骨,椅背是一排脊椎骨,最顶端镶嵌着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像是在瞪她,又像是在笑她。 她坐上去的第一天就想把这把椅子劈了当柴烧。 可万蛊门各分部回来的长老说,这是历代门主的座位,不能烧,烧了不吉利。 她不迷信,可大朔境内,四个分部长老跪在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只好忍了。 门内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倒是都处理干净了。 但这些分部来的,令支支说,得先谈谈好处,将人留住。 否则重新建立,耗费太大。 此刻,雾妤柔靠在骷髅头的正下方,手指按着太阳穴,指尖用力揉了两下,又揉了两下。 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 桌上摊着一堆账册。 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有的缺了角,有的被虫蛀了洞。 还有一本封面糊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的硬壳,她没敢翻开。 旁边还摞着一沓信函,是从各地送来的。 有的求援,有的告状,有的要钱,有的要人,还有一封是某个分部长老写来的。 说自己年事已高,想退休,希望宗门派个人去接替他的位置。 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若无人可派,属下愿推荐犬子继任。” 想的倒美,皇位吗?还搞继承制。 她将那张信纸折了两折,搁在一边,用砚台压住,继续看下一封。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杂沓,急促。 没有敲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捧着木箱的,拎着铁桶的,还有一个两手空空,跟在最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雾管事。” 灰短褂的男人跨过门槛,走到桌前,将手里那沓纸往桌上一搁。 “这是北边分部送来的名册。属下核对了三天,发现少了二十三个人。” 雾妤柔低头看着那沓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被水洇了,又被撕了一半,残缺不全,也看不清。 她没有翻开,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少了二十三个?是死了,跑了,还是根本没这个人?” 灰短褂的男人挠了挠头。 “都有。死了十二个,跑了八个,还有三个,名册上有名字,可人找不到,问谁都说没见过。” 雾妤柔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三个人的名字,划掉。” 灰短褂的男人愣了一下,“划掉?” 雾妤柔看了他一眼。 “名册上找不到的人,就是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留着名字做什么?” 灰短褂的男人张了张嘴,只好将那沓纸从桌上拿起来。 抱在怀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宗主,那三个找不到的人,万一哪天回来了……” “回来了再添上。” “哦。” 灰短褂的男人点了点头,抱着那沓纸走了。 门没有关。 后面那个两手空空的男人趁机挤了进来。 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渍,递到雾妤柔面前。 “宗主,这是南边分部送来的信,长老说,最近有伙山匪在宗门地界上闹事,抢了咱们两批货,伤了三个弟子,长老想带人去剿匪,可人手不够,希望宗门派些人去支援。” 雾妤柔皱眉:“那伙山匪有多少人?” 男人想了想,“长老说,大概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山匪,南边分部有一百二十三个弟子,还不够?” 男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长老说,那些弟子大多是新手,见了血容易腿软。” 雾妤柔:…… …… 一个粉衣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牛皮做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走到桌前,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雾管事,这是宗门名下的田产记录。属下查了一下,发现有好几处田产,账上记着还在,可实际上已经被卖了。” 雾妤柔一愣:“卖了?谁卖的?” 年轻女子垂下眼: “前任门主,卖田产的钱,入了他的私账。账本上记的是‘宗门开支’,可具体开支了什么,没有记录。” 雾妤柔沉默片刻,“能追回来吗?” 年轻女子摇了摇头。 “买家是当地的大户,有后台,不肯退。说契书在手,白纸黑字,官司打到哪儿都不怕。” 雾妤柔:…… …… 不一会儿。 又有人上前来。 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个人在跺着脚走路。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一只铁桶,桶里装着什么,冒着白气。 他走进来,将铁桶往桌上一搁,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雾管事,这是新酿的酒,您尝尝。”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碗,用袖子擦了擦,从桶里舀了一碗,递到雾妤柔面前。 酒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雾妤柔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将碗搁在桌上,看着那个男人。 “宗门不许私搭棚子、私自酿酒,这酒是哪来的?” 胖男人搓了搓手。 “属下寻思,宗门这么大,重建工程量也大,人多,冬天又冷,喝点酒能暖暖身子。属下就让人在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酿了几缸。” 他顿了顿,“卖得还不错,林外村子的老百姓都来买。” 雾妤柔:…… 好一个知法犯法,还私自售卖。 …… 待人走后。 雾妤柔无力的杵着太阳穴。 那骷髅头的空洞的眼眶还对着她。 她看了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眼。 令掌柜!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信上不是说快了吗? 当初她说她想当宗主……恕她年少轻狂,不懂事! 之前雾妤柔和莫棠一起管理天枢宗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 现在一个人处理这些大小事务。 她真的,两眼冒金星。 第365章 端水 几个女子说话,云渡川和蛊悬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上了马车。 赵阁将楚宣从雪地里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 楚宣没有挣扎,膝盖冻麻了,腿软,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赵阁等他站稳了再走的。 叙昭走在后面,面无表情,孤鸿影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流光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魏无涯走在叙昭前面,走得很慢。 两人一前一后,将那两个人塞进了中间那辆马车。 赵阁把车门关好,插上门闩,推了推,确认推不开,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顾衡玉面前,站定,顾世子,皇帝驾崩,举国服丧,城门禁闭,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顾衡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想起他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确实有兵丁把守,可他只是亮了亮镇国将军府的腰牌,那些人就放行了。 没有盘问,没有检查,甚至连车帘都没有掀开看一眼。 他以为是父亲的名头好用,现在想来,未免太好用了些。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发间穿了两下,又放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 叙昭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大,语气很平淡, “城门口都是九公主的人,他们知道是自己人,不会拦。” 顾衡玉转过头,看着叙昭。 叙昭没有看他,低头将孤鸿影插回腰间,系好带子。 顾衡玉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雪地里有许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朝东的,朝西的。 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 难道,令支支扶太子继位,九公主是太子的人? 不对。 九公主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 她们与令支支应当都是同盟,是合作关系。 太子成了皇帝,令支支与九公主的关系也非同寻常。 这么想着,顾衡玉嘴角微微抽搐。 得了呗,这一路畅通无阻,沾了令支支的光。 白芷站在一旁,手插在袖子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也在转。 九公主的人守着城门,放他们出城,九公主和令支支是一伙的,毋庸置疑。 太子若是令支支扶上去的,那两人便都是令支支的人。 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 是合作?还是分工? 还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白芷想到这眉头微蹙,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顾年年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 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飞走。 她晃了晃,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令姐姐,你怎么走也不说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撒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令支支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随后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西北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 说罢,令支支又补了一句,“很急。” 这时。 白芷回过神,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雪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竟是急到连道别也不愿说一句。” 顾衡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白芷,白芷没有看他,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头沾着雪,雪化成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顾衡玉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这话说的,像带着怨气似的。 令支支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从车辕上跳下来,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裙摆扫过顾年年的靴尖。 顾年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手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没有松。 令支支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顾年年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了。 “年年,”令支支看着顾年年,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上次看上的那盒胭脂,我让人给你留着了。在林掌柜那儿,回去记得拿。” 闻言,顾年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令支支转过头,看着许明依。 “明依,你父亲托人找的那本前朝孤本,在雅集三楼的秘阁里。林掌柜知道是哪本,你跟她说,她会拿给你。” 许明依猛地抬眸,看着令支支,眸光闪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令支支看着白芷,白芷还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令支支没有叫她。 缓步而去,伸出手,将白芷肩上的雪拂去,动作很轻。 白芷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芷儿。” “你上次在雅集喝的茶,眼下时节正合适,一共就那么两斤。我让林掌柜给你留了一斤,你想什么时候喝,随时去取。” 白芷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没忍住,抬起头。 “我只是……”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是气音,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气你,离开都不同我、我们说一声……” “好啦。”令支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直直望着她。 白芷心头一动。 令支支平日里的眼神总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此刻却因为这句话,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 白芷感觉自己快溺在里面了。 三人都被安抚好了。 脸上没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怨气,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些。 顾年年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先去拿胭脂还是先去喝口茶了。 顾衡玉见状无声叹了口气。 他这妹妹,是真好哄。 不过…… 令掌柜这安抚人心的本事,确实高。 三碗水,端得很平。 令支支看着她们,看了片刻,然后不经意地转过头。 顾衡玉正站在一旁,背着手。 “顾世子。” 听见令支支叫他。 顾衡玉连忙回神,回敬一礼。 “你此番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顾衡玉一愣,发现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 说想来了解一下玉京城未来的动向,以保镇国将军府免受其扰? 太直白了,他张不开这个口。 他爹是镇国将军,他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他们家世代忠良,从不站队,从不结党,从不掺和那些皇子夺嫡的事。 可这一次,他来了,不是以镇国将军府世子的身份,是以顾衡玉的身份,以一个想在这偌大的玉京城汹涌的潮水中活下去的普通人的身份。 他不想站队,可他不想被潮水淹死。 第366章 令 见他不答,令支支也没有催促。 这时。 白芷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皇登基,可是已经定了?” 这话问的,够直白了,也别有深意。 看似不经意,内里却藏着许多层意思。 新皇是裴观雪,已经定了吗? 不会再变了吗? 那以后她们是要站新皇那边了? 她们的家,她们的父兄,她们的家族,都要站新皇那边了? 确定……不会再有新的变动了吗? 另外三人的目光也落在令支支脸上。 期待着她的回答。 顾年年抿着唇,许明依的手指还在袖子里蜷缩着,顾衡玉不自觉把呼吸压得很低。 令支支嘴角轻扬了一下,好似并不打算回答。 她侧眸,叫到:“叙昭。” 叙昭站在一旁,正低着头整理腰间的剑带,听见她叫自己,抬起头,“在。” 走上前,抱拳行礼。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抱在胸前,拇指扣着食指,姿势很标准。 “九公主那边怎么样了?”令支支问。 叙昭没有犹豫。 “孙贵妃与靖远将军的势力,多数已归顺,有二心的,都处理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悠悠道: “告诉她,欲速则不达,要稳。” 顾衡玉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站得笔直,手还垂在身侧,可他的心跳已经从胸腔里蹦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令支支,令支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叙昭脸上,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他收回目光,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移开了。 欲速则不达,要稳,不止是告诉九公主,也是在告诉他们,别慌,别乱,别站错队,别被人当枪使。 顾年年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就被顾衡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 顾年年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一摇一摆的。 她的目光落在车帘上,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线外面的雪光。 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没有移开。 “所以说,以后的皇帝还是九唔唔唔!” 许明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顾年年的嘴。 那动作很快,快到顾年年嘴里的“公主”两字还没吐出来就被捂了回去。 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唔唔”。 顾年年的眼睛瞪得很大,瞪着许明依。 许明依没有看她,面色平静,手指在顾年年的嘴唇上按着。 车帘外面,顾衡玉的声音响起来了。 他驾着马车,腾不出手,可嘴上却一点没收着。 语气却很严肃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自己妹妹说话,像是在跟朝堂上那些同僚说话。 “今非昔比,此处是玉京城!不是边疆,不可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有些话,不许乱说!” 顾年年扒开许明依的手,嘴从她掌心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她连忙伸手揉了揉被捂得发麻的嘴唇。 “哦。” 一声“哦”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她撇了撇嘴,“令姐姐刚刚就是这个意思啊。” 叙昭坐在车辕上,抱着孤鸿影。 剑横在膝上,剑柄朝左,剑尖朝右,他的手搭在剑鞘上,手指在剑鞘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曾经在客栈,他真的很喜欢这把剑…… 如今,剑在他怀里了,可心境不一样了。 “是这个意思。”他忽然开口,像是回应顾年年:“可如今,新皇是裴观雪。” 顾年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想了很久,她忽然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把许明依吓了一跳。 “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我们要一起阳奉阴违。”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衡玉的脸黑了下去。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顾年年!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顾年年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嘴微微撅着。 “那用什么词?” 顾衡玉手握缰绳,一阵语塞。 许明依想了想:“我们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要蛰伏。” 顾年年想了想,瘪瘪嘴,“那好吧。”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 白芷缩在车厢角落里,身体靠着车壁,膝盖蜷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 马车晃动因而产生不断变换形状的光影。 她没有动,看着像在发呆。 可她的手指在长袖之下微微蜷缩着,握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圆形,边缘光滑,质地温润。 是令支支替她拂雪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 动作很快,没有人看见 她一直还没有看。 只是在袖子里握着它,感受着掌心里那点温润。 马车又颠了一下。 顾年年身体往旁边一歪,撞在许明依肩上,又弹回去。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芷的袖口上,照出一小片亮光。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片亮光。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 顾年年不说话了,靠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着了。 许明依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车帘拉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白芷这才将那块玉牌翻过来,用指腹摸着上面的刻痕。 那纹路很深,一笔一划,刻得很用力,像是在宣示什么。 垂眸一看。 一个“令”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像是要从玉牌上飞出来。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 大朔最北面。 奚山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几十户人家。 一队人马从北边来,马蹄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马是北地的马,腿长,鬃厚,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马背上的人裹着厚实的裘皮大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队伍最前面那个男人,服饰是大朔的服饰,深青色暗纹长袍,腰束黑色皮带,靴子是牛皮做的,鞋头沾着雪。 可他的头发却不是大朔人会梳的发型,一半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的眼瞳是琥珀色的,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被冻在冰块里的宝石。 好看,但冷。 队伍忽然停下。 一个女人裹着一件火红色的斗篷匆匆上前。 巨大的毛绒帷帽下,缓缓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她的眼睛很大,也是琥珀色的,和那男人如出一辙。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扎眼,但好看。 她走到那男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大哥,不去沧澜城了,头说,要往西北边走。” 第367章 雪崩 风雪中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在雪地里缓慢蠕动的蛇。 赤鹰和苍狼走在最后面。 赤鹰,脸圆,鼻子圆,眼睛也圆,整个人像一颗被人揉圆了又捏了捏的面团。 穿着大朔制式的皮甲,甲片被他撑得往外翻,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袄。 苍狼,脸长,鼻子长,下巴也长,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拧了拧的麻花。 皮甲穿在他身上直晃荡,像挂了一口铁锅。 二人走在最后,不是因为他们断后,是因为他们俩从上一次修整后就一直在系腰带。 赤鹰的腰带不知怎么松了。 他系了半天没系好,苍狼在等他,等得不耐烦了,自己也把腰带解了重系,结果两人都系了半天。 等他们系好,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去半里地了。 赤鹰小跑了两步,靴子踩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落进苍狼的领口里。 苍狼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拍,没拍到,雪已经化了,冰凉的,顺着脊背往下淌。 “你能不能看着点?” 苍狼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埋怨。 赤鹰没理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继续系腰带,那腰带系了松,松了系。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最后打了个死结。 “行了,别系了,再系你就系脖子上。”苍狼看了他一眼。 赤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苍狼,嘴角一抽。 “你说,他们说的那个神秘女子,是不是真的?” 苍狼愣了一下:“哪个神秘女子?” 赤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扶那个左手残废的太子登上皇位的那个。” 苍狼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先帝一死,太子就继位的那个?” 赤鹰点了点头:“听说那女子可厉害了,先帝身边安插了她的人,一碗药下去,先帝体内的蛊虫破茧而出,爆体而亡。” 苍狼的脚步顿了一下,“爆体而亡?那场面得多吓人。” 赤鹰想了想,想不出来,摇了摇头,“反正就是死了,死得很惨。” 苍狼沉默了片刻,“那太子呢?太子的手不是残废了吗?残废的人也能当皇帝?” 赤鹰挠了挠头,“手残废了又不是脑子残废了。再说了,那女子既然能扶他上去,自然有办法帮他治国。” 苍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女子长什么样?你们见过吗?” 赤鹰摇了摇头:“没见过,听说长得可好看了,同咱们云中最美的姑娘一样好看。” 苍狼的眼睛亮了一下,“和狐离一样好看?真的吗?” 赤鹰想了想狐离的脸,撇了撇嘴,“应该差不多吧,听说狐离也参与了这次的行动。” 说着他往队伍前方看了一眼。 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 悻悻地揉了揉鼻子: “就是咱们这种小人物,一直没机会见到。” …… 天枢宗议事堂的门半开着。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桌上那盏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莫棠坐在椅子上,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精神萎靡。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紧接着,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进来。” 一个穿紫色长衫的弟子走进来。 时雨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宗主,奚山镇那边派人来了,说今年冬天咱们送去的粮食和棉衣,他们都收到了。镇上的百姓很感激,想好好感谢宗主。” 她顿了顿,“镇长老头还说,想请宗主去镇上坐坐,品品今年的新茶,这雪顶含翠比往年更加清冽。” 莫棠靠在椅背上,点点头。 品茶于她而言是牛嚼牡丹。 但令掌柜好像挺喜欢的,带点回来也行。 紧接着,她又想到…… 奚山是天枢山背后的一个小山头。 奚山脚下的奚山镇靠着极其名贵,但产量极少的雪顶含翠生活。 可雪顶含翠长于奚山顶,苦寒之地,采摘极为不易,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由于产量低,风险大,奚山镇民根本无法做到靠山吃山。 莫棠去过奚山镇一次。 那是刚接手天枢宗没多久的时候。 那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 路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镇子里的年轻人大都不想冒险,毕竟十死一生的买卖,实在划不来。 所以他们都出去谋生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莫棠忽然想起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见过那种帮扶贫困山区的报道。 修路,架桥,建学校,教技术,让那些穷地方的人能靠自己活下去,不是靠别人施舍。 她是不是也能在这试试? 不是施舍,是教他们怎么赚钱,怎么过上好日子。 “下山,去奚山镇。” 这么想着,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时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莫棠,嘴微微张着。 莫棠没有看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上,系好带子。 “宗主,现在去?天都快黑了。” 时雨抿着唇,神色犹豫。 莫棠看了她一眼。 “天黑怎么了?又不是没走过夜路。” 时雨:…… 她没在说话,转身出去备马。 …… 山脚下的风比山上还大。 从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吹一支巨大的号角。 莫棠勒住缰绳,马停下脚步,蹄子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她拉了拉帽檐,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 路两边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有的已经断了,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时雨跟在她后面,也勒住了马,探着身子往前看了一眼。 “宗主,路不通了,得绕道。” 莫棠正要开口,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有人在追他们。 几个人影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衣裳破了,帽子歪了,有的脸上还沾着血,不知是摔的还是被树枝划的。 为首那个弟子看见莫棠,眼睛猛地一亮。 加快脚步,跑过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扶着旁边那棵松树,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气从嘴里喷出来,一团一团的。 莫棠这才看清这几人,是天枢宗派去奚山镇驻守的弟子。 那弟子又喘了两口,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 “宗主,山下发生了雪崩。” 莫棠的手猛地收紧,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她看着那弟子,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奚山镇的百姓呢?”莫棠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那弟子又喘了两口,扶着膝盖,弯着腰,白气从嘴里喷出来。 见莫棠有些着急,时雨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弟子面前,“快说,别大喘气。” “镇民没事。”那弟子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的房子建在山坳里,有山体挡着,雪崩从山顶下来,刚好被山脊分开了,没冲到镇子。” 莫棠的手指从缰绳上松开了。 “那就好。” 话音刚落,那个弟子直起腰,继续道: “有事的是临时落脚的一个商队。他们昨晚在镇子北边的山脚下扎营,雪崩从山上下来,正好埋了他们的帐篷。我们几个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挖出来几个了,还有几个压在底下,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伤亡不小。” 莫棠面色复杂,最终叹了口气: “你们即刻上山,加派些人手下来。能救一点是一点。” “是!” 那几个弟子从雪地里爬起来,转过身,朝山上跑去。 第368章 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雪崩过后的山脚下,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抹过一样。 原本起伏的坡地被推平了,树倒了,石头翻了,帐篷的碎片散落在雪地上。 有的被埋了半截,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面面破败的旗。 狐离站在一块被雪半埋的巨石上。 火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帽檐上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扫过那些正在从雪里往外挖人的随从。 那些被挖出来、并排放在雪地上的伤者,皆伤得不轻。 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这次渗透大朔的任务,该怎么办…… 这时。 一个身着玄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尽显干练气质的女杀手墨珠,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狐离面前。 她站定,低着头,不敢看狐离,“清点过了。” 狐离没有说话,看着她,目光像两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珠的头低得更深了。 “总共二十一人,轻伤七人,重伤四人,还有……”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有五人,没挖出来。” 狐离的睫毛轻颤。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是她刚刚刨雪救人时,被山石所划伤的。 “还能行动的人,有多少?” 墨珠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除了您和我,还有两人。” 狐离的眉头皱了一下,“哪两个?” “一个是瘦厨子名为苍狼,”墨珠顿了顿,又咽了口唾沫,“另一个胖铁匠叫赤鹰。” 苍狼,赤鹰,狐离当然知道这两个人。 一个是队里的厨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颠勺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做出来的饭倒是能吃。 一个是队里的铁匠,胖得跟球似的,打铁的锤子拿不稳,三天两头砸到自己的脚。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憨。 如今,这二十一个人的队伍,就剩这两个健全了。 狐离咬了咬唇,在尝到血腥味时才松口,叹了声气。 “首领呢?”她问墨珠:“首领的踪迹找到了吗?” 墨珠摇了摇头:“没有,昨日首领说天枢宗就在附近,他去探探。” “但愿他没有遭遇这场雪崩。” 她才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虚了。 雪崩是从山顶下来的,覆盖了整片山坡。 首领去探天枢宗,天枢宗在山顶。 多半…… ……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落在被雪崩推平的坡地上,将那些杂乱的脚印、翻倒的石头、断裂的树枝一点一点地覆盖。 莫棠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靴子陷进雪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时雨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细细的沟痕。 忽然。 莫棠浑身一颤。 她感觉…… 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力道不大,可触感冰凉,隔着厚厚的棉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像是一条蛇缠上了她的脚踝。 莫棠后背猛地一凉,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头皮发麻。 她顾不得宗主的稳重,尖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整个人从雪地里弹了起来,两步就蹿到了时雨身后。 速度快得不像她自己。 时雨正弯腰在看什么东西,被那声尖叫吓了一跳,手一抖,剑差点脱手。 她猛地直起身,挡在莫棠前面。 剑横在身前,目光落在莫棠方才站的位置。 雪地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手腕上有一只暗银色的镯子,样式简单,没有花纹,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时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将那只手上的雪拨开一些,露出小臂。 衣料是深青色的,质地很好,袖口绣着暗纹,她看不清楚是什么纹路。 手还在动,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时雨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跳的,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她回过头,看着莫棠。 “宗主别怕,还活着,应该是雪崩时遇了难。” 莫棠从时雨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缩回去,又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时雨身后走出来。 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整了整被雪压歪的帽檐。 她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身,和时雨一起刨雪。 两人的手在雪里扒拉,雪很松,一扒就开,可雪很厚,扒了一层还有一层。 扒了好一会儿,终于将那人的上半身从雪里刨了出来。 时雨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侧躺着,脸埋在半截雪里,只露出一小半。 可就是那一小半,已经够让人看清了……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上面沾着雪,像两把小小的白色扇子。 时雨将那人脸上的雪拂去,露出整张脸。 她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宗主,这人长得极好看。” 莫棠点点头,随即连忙回神。 她是宗主,宗主宗主威严得稳住。 哪怕那个男人确实好看。 她蹲在那里,平静的看着那张脸。 越看,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的头发不是纯正的黑色,在雪光的映衬下,隐隐透出几分暗棕。 发尾微微卷曲,不似大朔人。 眼睫很长,鼻梁很高,眉骨的形状也不太像。 她伸出手,将那人的衣领拨开一些,露出一截内里的衣料。 深青色的锦缎,上面绣着暗纹,不是大朔常见的云纹或缠枝纹,是一种她不认识的纹样,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她看了片刻,将手收回来。 “这人不是大朔人。” 时雨凑近了些,也看了看那人的衣领,点了点头。 “是云中人。” 莫棠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身,将斗篷拢了拢。 她看了一眼雪地里那张苍白的、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了,回去了。” 时雨愣了一下,蹲在雪地里,手还搭在那人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啊?那这人怎么办?” 这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埋在雪里,迟早逃不过一个死字。 莫棠回头,看着时雨,眼睛一点一点眯起。 高深莫测道: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时雨一愣。 莫棠继续道: “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轻则傅慎行,重则李承鄞。” 第369章 真相 观星阁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无遮无拦的,吹得桌上的信纸飒飒作响,纸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 镜非台坐在阁中央。 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满了信,一封挨着一封。 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开,有的边角卷曲着,有的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手指捏着最后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透光,能看见背面那些潦草的字迹。 信里的内容他看完了。 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查不到查不到,还是查不到!那么大一个听雨楼,是摆设不成!” 下面的的人,查不到他的身世,也查不到镜无尘的过去,更查不到桑晚凝的死因。 还有先帝和镜无尘之间的交易,那块代表生死的玉牌,任何能告诉他真相的东西,全都一无所获。 镜非台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慢慢收紧。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像是要将其碾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 轰的一下,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将那团皱巴巴的信纸丢在桌上。 信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悬悬地挂着。 他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观星阁没有顶,四面无墙,抬头就能看见天。 此刻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 镜非台沉吟片刻,自语道: “究竟是师父瞒得太好,还是令支支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他拿起桌上的折渊扇,扇骨漆黑,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行小字在扇骨的最末端,小小的,细细的。 他用指腹摸着那行字。 编号:TL—031,桑晚凝。 每个字都细细琢磨着…… 母亲…… “师父同我说,你只是一个平民女子,生下我后无力抚养,所以用我换了一笔钱,从此再无音讯,我信了。” 镜非台斜倚着,玄色烫金刺绣的外袍铺在地上,整个人有种颓废之感。 他对着扇子,像是在同母亲说话。 “可我从未觉得你的做法有何不妥,一个女子,未婚生子,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年代,能怎么办?把孩子养大,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把孩子送走,换一笔钱,重新开始,于我而言,才是正确的选择。” 比起被困在一段不幸的人生里,他更希望她能过得好。 想到这,镜非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捞地上的酒瓶。 可酒瓶空了。 他颓然望天,嗤笑一声,随后眉头慢慢收紧。 他继续道: “可最近,我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我真是先帝的孩子,如果您是先帝的婉嫔,如果镜无尘是那个把她你从宫里带出来的人,那师父说的那些话,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是真的…… 无论理由为何,他就是说谎了。” 镜非台一手捏着折渊扇,一手捏着眉心。 那里有一道竖纹,深深的,按了两下,他松开手,那道竖纹还在,没有消。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日在雪地里,与众人分道扬镳时的场景。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那是因为他不相信。 不相信从小将他养大的师傅是一个恶人。 可那日…… 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的时候,令支支是什么反应? 厚厚的车帘遮住了一切,他没看见,也没听见。 雪停了。 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裴逐萤从玉华殿走出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晚婵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月白色的,领口一圈白狐毛。 她踮起脚尖,将大氅披在裴逐萤肩上,手指在系带上打了个结,又扯了扯,确认不会松。 “殿下,天冷,雪化了更冷,您多注意身子。” 晚婵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唠叨。 裴逐萤点点头,伸出手,将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长廊曲折,红漆的柱子,青灰的瓦顶,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被收走了,只剩空空的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裴逐萤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远处廊下站着一个人,蓝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她没有停,继续走,步伐不急不缓,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 裴昭宁站在廊柱旁边,手垂在身侧,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裴逐萤走到他面前,站定。 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六哥。” 语气很是熟稔。 裴昭宁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一遍。 曾几何时,她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的是真天真,不是装的,不是演的。 尽管那时娇纵跋扈,偶尔有些恶劣,也不似如今这般。 “六哥怎在这?虽说天气有回暖迹象,可雪化时,寒意更甚。六哥可要小心身体。” 裴昭宁正要说话,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落在她身后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暗色的劲装,腰间系着黑色的皮带,一把好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搭在剑柄上,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叙昭走来,目光从裴昭宁脸上扫过,又落在裴逐萤身上。 最后在她身侧站定。 裴昭宁看着叙昭腰间那把剑,唇角轻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令支支的人,竟也给了你,她倒是不把你当做外人。” 裴逐萤脸上笑容不变,嘴角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当初我们在有间客栈,有不少人,令姐姐可从未将任何人当做外人。” 闻言,裴昭宁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看不见蓝天,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了很久。 然后侧眸,看着裴逐萤 “你倒是当真了。” 他笑了一声,继续道:“不过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第370章 他是男主? 裴逐萤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唰一下,那弧度不见了,嘴角变成了一条直线。 看着裴昭宁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笑意,也没了温度。 “许多东西,许多事情,是因为她松口了,我们才有了与她交换的机会。”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否则,以她的能力,你与她交换的那些东西,她会在乎?” 裴昭宁微怔,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叙昭适时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公主,皇上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 裴逐萤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六哥,”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天冷,早些回去吧。” 说罢,她迈步,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 叙昭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 裴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回廊,消失在墙后。 廊下的灯笼架子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檐角的冰凌又滴了几滴水,落在他的靴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 这才回过神,随即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二人背道而驰。 御书房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裴观雪坐在书案后,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的面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带了血色,健康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润泽。 他沉甸甸的目光扫过面前行礼的二人。 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裴逐萤行了礼,站在那,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裴观雪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像是在宣示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裴观雪,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那时候也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可那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都要人扶着,风一吹就会倒。 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想到这,她收回目光,垂下眼。 “陛下找臣妹何事?”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幽幽开口:“淮王的事。” “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该如何处置。” 裴逐萤抬眼,看了旁边的鹤闲一眼。 鹤闲站在书案下方,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道:“圈禁。” “淮王是先帝亲子,杀之不祥。圈禁在府中,削去一切封号待遇,永世不得出府。既全了皇家体面,也绝了后患。” 裴观雪没有说话,看了鹤闲一眼。 鹤闲上前一步。 “臣以为,圈禁不妥。” “淮王此人,心思深沉,善于经营。即便圈禁在府中,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与外界联络。时日一久,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不如贬为庶人,流放苍南,永世不得回京。苍南瘴疠之地,路途遥远,能否活着走到,全看天命。” 裴逐萤的唇角小小的弯了一下,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从鹤闲身上收回来,没有看裴观雪。 她知道裴观雪会选谁。 果然,裴观雪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就按鹤卿说的办。” 裴逐萤垂着头,没在说话。 方才裴观雪和鹤闲的对话,裴观雪问,鹤闲答;鹤闲说,裴观雪听。 两个人的配合,不像是第一次议事,倒像之前有过许多次。 那鹤闲……是什么时候搭上裴观雪的? 是在太子遇刺之前,还是在太子遇刺之后? 是在裴观雪去漱玉雅集养伤的时候,还是在更早以前? 得查。 此时,鹤闲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裴观雪一眼。 “陛下,那件事,是否要传出去?” 裴逐萤回神,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看着鹤闲,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什么事? 鹤闲察觉到九公主的目光,又看了裴观雪一眼。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二人脸上,语气平淡,直言不讳: “淮王是断袖。” 裴逐萤嘴巴微张,瞪圆了眼睛。 半晌。 她“哈?”了一声。 * 天枢山的太阳冒了个头。 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线金边,落在宗主殿的窗棂上,将那些雕花照得煞是好看。 莫棠坐在书案后,手托着腮,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坡上,可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她是穿越来的。 从现代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绑定了一个情绪共鸣系统,靠刷别人的情绪值来兑换武功和道具。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就算不是,至少是个重要配角。 可最近她越来越不确定了。 令支支。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或许那个“老乡”,就是令掌柜? 莫棠撇撇嘴,又有些不确定。 因为令支支……太强了。 各种意义上的。 她杀伐果断,在毒林开客栈,去玉京城翻云覆雨,扶太子登基,灭万蛊门,收服漕运盟和听雨楼。 着实不像现代人,毕竟在现代,这么强的,太少了。 以莫棠的身份层级,能接触到的,大多都是清澈愚蠢的同龄人。 啧。 想到这,莫棠嘴角抽了一下。 那按照穿越的定律,她自己不会是女主吧? 莫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劝自己少自恋。 可下一秒,她的脑子还是不由自主继续想。 那昨天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那个男人,不会是男主吧? 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并且这次抽得更厉害了。 “不可能!” 莫棠一拍桌,蓦地站了起来。 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雨推门走了进来,她走到书案前,站定,抱了抱拳。 “宗主,属下叫了两名弟子,去照顾昨夜救回来的人了。” 闻言,莫棠面上情绪变幻莫测。 最后,命苦的“嗯”了一声。 时雨斟酌片刻,继续道:“宗门大夫说,那男人身上有旧伤,这次雪崩伤到了头,恐怕有些凶多吉少。” 莫棠干笑一声:“确定会死吗?” “啊?”时雨一愣。 莫棠摆了摆手,又坐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昨晚。 正欲走之时,她想了想,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吩咐时雨道: “你去山下通知他的同伴,就说这里有人受了伤,让他们来接。” 时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时。 莫棠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尖锐,急促,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 【叮咚!发现高级任务目标。身份:待探索。内力层级:待探究。危险系数:S。情绪波动预期收益:S。】 第371章 很坏很坏的人 莫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想刷这个人的情绪点,不想接这个任务,不想跟这个什么高级任务目标有任何关系。 她又不是受虐狂,好不容易一个人刚理清天枢宗的各种事务,难得喘口气,还要去“伺候”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她有病吗? “不接。” 她在心里说。 系统没有理她,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是在哄小孩。 【宿主,您现在身份不凡,更需要进步。您是天枢宗的宗主,手里管着成千上万的人。若是您的实力跟不上,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您德不配位?会不会觉得您靠的是令支支的面子?会不会……】 莫棠打断它:“有靠山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我说了不接。” 系统忽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久到莫棠以为系统放弃了。 然后,系统又开口了。 这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宿主,很久没有发现高级任务目标了,不能错过。您想想,上次刷到高级任务目标是什么时候?是令支支。您刷了她的情绪点,兑换了那些武功和道具,才有了今天。若是错过这个……】 “错过就错过。”莫棠干笑。 完全无所谓的态度。 系统又沉默了,似乎在想怎么劝她。 片刻后。 【宿主,您和雾妤柔,都是令支支的人,您自己也不想落后吧?】 闻言。 莫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想落后。 雾妤柔不管是从能力还是手段方面都比她强。 天枢宗的流言她不是没听过。 都说雾妤柔这个有着天枢宗“正统血脉”的副宗主,就是比她有威严。 “唉。” 不得不说,451系统这话,戳中了莫棠内心。 她扯了扯嘴角。 穿越过来这么久,宗主位置虽是赶鸭子上架的,但她也算是捡了个大漏。 除了解决了一堆烂摊子什么以外,就没什么成就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时雨,把他弄上马。” 时雨脚步一顿,看着莫棠,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个男人。 她没有问为什么,走回去,弯腰,将那个人从雪地里捞起来,扛在肩上。 那人比她高一个头,体重不轻,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歪。 她稳了稳,将那人往上颠了颠,朝马走去。 莫棠站在原地,看着时雨将那男人横放在马背上。 他的长发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尾微卷,在雪光中泛着暗棕色的光。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宿主英明。】 莫棠没有理它。 翻身上马,抓起缰绳,一夹马腹,朝山上而去。 时雨跟在后面,牵着那匹驮着人的马。 “宗主?” 莫棠回头,“嗯?” 时雨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傅慎行是何人?李承鄞又是何人?” 莫棠张了张嘴,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是两个很坏很坏的人。” “有多坏?” “一个致使他人灭全家,一个致使他人灭全族。” 时雨呆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看马背上的男人,对莫棠道: “宗主,那他……要不杀了吧。” 她说着就要动手。 莫棠:…… “别,我有不得不救他的理由。”莫棠苦笑。 “时雨撇撇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好吧。” 莫棠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时雨,把他安排在最偏的地方,随便派两个人去看顾,不死就行。” “好。”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天枢宗的方向走。 雪已经停了。 此刻。 宗主殿内。 时雨伸手在莫棠眼前晃了晃。 “宗主?” 莫棠眨眨眼,回过神,“还有什么事?” “大夫说,那个男人伤得不轻,伤到了头,需要极好的药……雪莲续命草。” 莫棠蹙起眉,嘴角抽搐。 雪莲续命草。 天枢宗确实有。 是的,对于外界来说,极其珍稀的东西。 天枢宗不止有,而且还不少。 全是她接管天枢宗时,令支支派人送来的,混合着其他各种救命的东西。 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一批药材里,光雪莲续骨草就有五六株,用玉盒装着,放在库房最深处。 她亲自去清点过。 见莫棠没回应。 时雨继续道。 “大夫说,要是没有的话,换另一种普通的也行,就是可能恢复得有些慢,不一定能恢复如初。” 莫棠挑眉,眸底闪过狡黠。 这还有选吗? 当然是…… “用最最普通的,别让人死了就行。” 那雪萍续命草是令支支送的,那就是给天枢宗的人用的。 不是给一个从雪地里刨出来、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云中来的男人用的。 她收回托腮的手,放在桌上 时雨点点头,“是。” “以后若无重要的事情,不必汇报他的情况。” 莫棠说着,摆了摆手,“再派两个人下山,去通知他的伙伴,上山来接人。” 时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转过身,朝偏院走去。 她叫住一个弟子,让他去找人。 自己则继续去落实戒律堂的账目问题。 那弟子又叫了两人。 一个叫丁一,一个叫丁二,是兄弟俩,长得不像,但看着都有些呆头呆脑的。 “你们俩下山一趟,去奚山镇,找一队商队。他们有一个同伴在我们山上,受了伤,让他们来接人。” 那弟子交待的很清楚。 丁一点了点头。 “好。” 丁二也点了点头。 “好。” 两人转身走了,走得很整齐,步伐一致,连摆手的幅度都一样。 …… 丁一和丁二出了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丁一眯着眼,走在前面。 丁二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哥,咱们先去哪儿?”丁二问。 丁一想了想,“先去镇上吃碗面。” 丁二点了点头:“好。” 两人相识,挑挑眉,继续走。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从山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风吹过来,雪落下去,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脚印填平。 第372章 后手 三辆马车碾过枯枝败叶,车轮在泥泞的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光线从密密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可那金子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近在耳边,有的远在天边,混在一起,吵得人心里发慌。 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暗处传来,分不清是蛇虫还是别的什么,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辆马车里。 光线很暗,车帘低垂着,只有几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楚宣和魏无涯的脸上。 楚宣被绑着,绳子从手腕绕到肩膀,从肩膀绕到腰际,打了几个死结,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使劲往前倾身,想从那线光里看清外面的景象。 树,连绵的树,暗色的、密不透风的树,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坐直身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魏无涯也闭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楚宣睁开眼,看了无动于衷的魏无涯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绳子。 “是万蛊门。”他一顿,又改口道:“不,现在叫天蛊门,她们不去客栈,反倒是来了这里,你猜是为何?” 魏无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眼。 楚宣也不在意,继续看着车帘旁那根晃动的穗子。 穗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摆的。 “续命是假……她莫不是要把我们喂蛊虫吧。” 魏无涯睁开眼,看了楚宣一眼。 缓缓拧起眉,然后松开,闭上眼,还是不说话。 这时。 马蹄声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匹。 一前一后,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得得得的,溅起化雪后的泥水。 马上的两个人勒住缰绳,与第三辆马车并行,然后放慢速度,退到第二辆马车旁边。 其中一个人往车帘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为首的马上,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目端正,看着像是一个正派的人。 可他眼里的却时不时浮现一抹精光。 林行舟勒了勒缰绳,催马往前,与第一辆马车并行。 他眼珠转了一下。 “敢问车上的人,可是东南分部的?” 声音不算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东南分部靠近漕运盟,一直很有钱。 这种阵仗…… 三辆马车,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靛青色的厚实车帘,车轮的轴是铁包木的,一看就是砸了钱的。 这样的阵仗,不是东南分部还能是哪里? 马车内没有回应。 林行舟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在下林行舟,西南分部代长老。” 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语气里终于有了自报家门的郑重。 这时。 马车内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些年龄感。 “原来是林长老,有何事?” 赵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他坐在车厢里,一手捏着嗓子,一手捏着瓜子,等着外面的人继续说话。 林行舟催马又往前靠了靠,离车帘更近了些。 “敢问诸位此行可是去送账本的?” 说话间,他眼底的精光又闪了一下。 随后又在雪光中一闪而灭。 他极其刻意的叹了口气: “现如今的话事人,天真且不懂事,更不懂我们分部长老的辛苦。一点小事便要我们快马加鞭赶来。” 若有似无的抱怨,像在寻求认同感。 这句话落,林行舟不由自主的瞄向马车,等着马车内的人接话。 赵阁松开捏着嗓子的手,看了身旁的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平静。 懂了。 赵阁的手又按上嗓子,压出一声低沉的又无奈的叹息。 “是啊,林长老辛苦了。” 林行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夹了下马肚,马又往前靠了靠。 “可不是嘛。如今这位话事人,年纪轻,不懂事,什么事都要按规矩办。从前的老门主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规矩?分部长老们手里多少有点自主权,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只要不出大格,没人追究。现在倒好,一笔一笔地查,一账一账地对,连买几匹马的银子都要写清楚用途。” 他顿了顿,“这不是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吗?” 赵阁单侧眉毛一挑。 这回他听懂了,这孙子自己小偷小摸吃了不少回扣,到头来怪雾妤柔查账。 赵阁眼底的嘲意一闪而过,继续捏着嗓子。 “林长老说的是,只是如今这位话事人,背后有靠山,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这话,既体现了无奈,又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些得意。 他看了那车帘一眼,车帘低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他觉得,里面的人已经是他这边的了。 “谁说不是呢。”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咱们这些老兄弟,也不是没准备后手。” 闻言,令支支掀开眼帘。 * 即使太阳出来,有了回暖的迹象。 但这一时半会儿,温度还是有些低。 所以男人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就回来了。 身下的床铺又冷又硬,寒气从底下往上渗,像是躺在冰块上。 盖的被子也粗糙得不像是给人用的。 麻布的,针脚稀疏,手指伸进去,似乎能摸到外面的冷空气。 他睁开眼,睫毛轻颤,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被风吹开,露出一双极为好看的浅瞳。 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被冬天的阳光穿透的薄冰,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 他睁眼瞬间,浅瞳里杀意与寒光一闪而过。 似乎比窗外的雪还冷。 紧接着,他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手臂刚用力,后脑勺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人拿针从后脑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下。 “嘶!”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脑,手指触到一片粗糙的布条。 就在此时。 脑袋像忽然炸开般,许多杂乱的事与画面交织着。 每一片都闪着光,每一片都看不清。 他伸出手去抓,抓不住,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溜走,消散在黑暗中。 再睁眼时,眼中的杀意和寒光骤然消失。 只剩下一片懵懂。 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横梁,横梁上落满了灰。 “我是谁?这是哪?” 第373章 孙子!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弟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汤是黑色的,冒着白气,气味很难闻,从碗里飘出来,苦腥腥的。 那弟子走到榻前,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很空,什么都没有。 那弟子愣了一下, “你醒了?” 男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弟子也不在意,指了指小几上的药碗。“喝药。” 过来一会儿。 男人动作缓慢,端起药碗。 碗边抵着下唇,没有喝。 他抬起眼,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那弟子脸上。 目光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弟子被那目光一扫,后背莫名有些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这是何处?”男人忽然问。 那弟子挠了挠头,抿着唇,随后如实道: “这里是天枢宗。你遇了雪崩,被埋在山脚下,是我们宗主救的你。” 说着,他上上下下的将男人打量一番,继续道: “你现在需要静养,别乱动,回头伤口裂了麻烦。你同伴那边,宗主已经派人去知会了,等他们来了,你就可以跟他们走了。” 男人垂下眼,看着碗里那黑色的药汤。 药汤映出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暗色的轮廓。 雪崩,被埋,救。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将它们串起来,连成一条线。 他遇了雪崩,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端起药碗,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苦味从舌尖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 像有人在他嘴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舌根发麻。 他的眉毛抖了一下,动作很快,随后闭上眼,试图将那股苦味咽下去。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宗主在哪?”说着他动了一下,作势要起身,“我想去谢谢她。” 那弟子动作微顿,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他的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又插进袖子里,眼神飘忽。 视线从男人的脸上飘到药碗上。 “额那个……宗主平时很忙,经常不在山上,不便打扰。” 他的声音又才低了几分,“你的谢意,我会替你转达的,你就好好休息就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弟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拉开门,跨出了门槛。 门被合上,却依旧有冷风能灌进来。 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将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男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药。 药已经凉了,苦味淡了些,可那股涩味还在。 他将药碗搁在小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几晃了一下,少了一条腿短,有些摇晃。 摸了摸身下硬邦邦的床铺,就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底下就是木板。 他挪了一下身子,腰背酸疼,像被人打过一顿。 枕头是荞麦壳的,一睡一个坑,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线光。 环抱双臂,眸光转冷。 那张好看又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烧到底,噗地灭了。 他伸出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 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再动了。 另一边。 林行舟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一摇一晃的。 嘴里的话也随着那个节奏往外冒,一句接一句,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赵阁忍了又忍,后槽牙都要要碎了,却还是在令支支的眼神下,继续附和他: “林长老辛苦。如今这位,确实不太懂事。” 林行舟得了认同,话更多了。他催马又往前靠了靠,几乎贴着车帘。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令支支,你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在玉京城开雅集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听说咱们这位话事人,就是她的人。天枢宗,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开客栈的,也配指手画脚?” 赵阁额角青筋暴起,喉咙哽了一下。 他又看了令支支一眼,令支支唇角漾着浅淡的笑,又开始闭目养神。 赵阁松开捏着嗓子的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胸腔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此时,林行舟还在说。 “听说那个令支支,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几个皇子,在玉京城搅风搅雨。可这里是西北,是万蛊门的地盘……不对,现在叫天蛊门。她手再长,能伸到这儿来?依我看,她也不过是个……” 赵阁掀开车帘。 动作很快,快到林行舟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出来,抓住林行舟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林行舟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重重地摔在地上,泥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衣袍上、头发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泥地里。 赵阁蹲下身,看着林行舟那张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孙子!真是给你脸了,你算什么东西,还敢骂我们掌柜的?” 事发突然,林行舟的随从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他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嘴蓦地张大,眼睛也瞪圆了。 慌神之际,他作势要下马来阻拦二人扭打……不,是代宗主单方面挨打的局面。 赵阁转过头,看着那个随从,指着他。 “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随从的脚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靴子踩在马镫上,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下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赵阁的拳头落在林行舟脸上,不是花哨的招式。 没有内力,没有技巧,就是最朴素、最原始、拳拳到肉的揍。 一拳打在颧骨上,皮破了,血渗出来。 一拳打在下巴上,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一拳打在鼻梁上,鼻血喷出来,溅在赵阁的袖口上。 一拳,两拳,三拳…… 林行舟的脸从方正变成了圆润,从圆润变成了肿胀,从肿胀开始发紫。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也翻了出来。 “爷爷,饶命!” 第374章 不是人 林行舟的声音含混不清,从肿起的嘴唇里挤出来,“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赵阁的拳头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行舟,看着他那张已经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脸,拍了拍手上的泥。 车帘被掀开了。 令支支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她低头看了林行舟一眼底 “一起绑了。”她道。 “到了交给雾妤柔处理。” 赵阁应了一声,从林行舟身上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将林行舟捆了个结实。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骑在马上的随从,那随从浑身一哆嗦,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赵阁走过去,将他拎起来,也捆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林行舟被塞进第二辆马车,和楚宣、魏无涯挤在一起。 看到被绑着的两人,他眉头一动,眉角顿时传来肿胀的痛意。 他痛呼一声,坐在二人对面。 这咋还有两个倒霉蛋? 不么看来,他也不算最惨的。 这么想着,林行舟心里还有些庆幸。 魏无涯闭着眼,楚宣看着窗外,林行舟低着头,血从鼻子里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随从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车厢里,四人之间的氛围异常诡异。 赵阁跳上车辕,抓起缰绳,吆喝了一声。 马嘶鸣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马车穿过密林,视野骤然开阔。 天蛊门的旧址就在前方,那片被大火烧过的废墟已经不见了踪影。 新的建筑从焦土上拔地而起,一栋挨着一栋。 虽然还带着几分仓促完工的粗糙,可已经比从前顺眼多了。 万蛊门时代的那些白骨装饰、骷髅图腾、阴森诡谲的雕刻,全都被拆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灰瓦、木制廊柱、雕花窗棂,看着像个正经门派的样子。 分部派来修缮的人不少,有的在屋顶铺瓦,有的在墙上刷漆,有的在院子里铺石板,忙得热火朝天。 天枢宗那边拨来的人也混在其中,穿着天枢宗的弟子服,和天蛊门的人一起干活,分不清谁是谁。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照在那些新建的屋顶上,瓦片上的雪水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在下雨。 马车驶进来的时候,不少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往马车的方向看去。 “那是谁?”一个拎着瓦刀的汉子眯着眼,看着那辆靛青色车帘的马车。 旁边一个拎着刷子的年轻人也眯着眼。 “不知道,车帘挡着呢,看不见。” “我听说,是从玉京回来的令支支。” 另一个蹲在屋顶上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瓦片,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往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 拎瓦刀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令支支?就是那个……灭了我们万蛊门的令支支?” “嘘!” 拎刷子的年轻人连忙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现在叫天蛊门,什么你们我们。别瞎说,让人听见。还有……怎么说是她灭的额…万蛊门,不是天枢宗吗?” 拎瓦刀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将声音压低了些。 “我也不知道啊,天枢宗那边都是这么传的。听说这令支支其实是各门派的幕后大能,天枢宗的宗主是她的人,天蛊门的门主也是她的人。漕运盟、听雨楼,都跟她有关系。” 屋顶上的中年人也凑过来,他就是天枢宗的,压低声音道: “不只是有关系。我听东南分部的人说,天枢宗的莫宗主,见了她都得叫一声‘掌柜的’。天蛊门如今的话事人,也是她一手扶上去的,她才是这后面最神秘的人。” “嘶!”拎瓦刀的汉子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比门主还厉害?” 拎刷子的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何止是厉害,我听说,她是……” “是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信。” 拎瓦刀的汉子急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前一个踉跄。 “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 年轻人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听说,她不是人。” “……”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有些无语。 这就传的有些离谱了不是。 …… 风吹过来,将瓦片上的雪吹落了几片,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第二辆马车里,林行舟肿着一张脸,眼睛挤成两条缝,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 外面那些窃窃私语飘进他耳朵里。 令支支。 幕后大能。 最神秘的人。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车厢里其他两个人。 楚宣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魏无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 林行舟又转过头,看着车帘。 车帘低垂着,看不见外面的人。 “这是令支支的马车?”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从肿起的嘴唇里挤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楚宣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一些。 像在说“你才知道”。 林行舟打了个寒颤,想起刚刚那男人那句“还敢骂我掌柜的”。 又想起自己的那些话。 不懂事,自以为是,开客栈的,也配指手画脚,不过是个…… 他闭上眼,不敢想了。 踢到老虎屁股了。 不是老虎,是比老虎更可怕的东西。 马车停了。 车帘被掀开,令支支从车厢里下来。 不远处,雾妤柔站在一堵还没砌完的墙前面,手里捏着一沓纸。 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蹬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黝黑的小腿。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匠用的墨斗,墨线从盒子里垂出来,拖在地上,沾了泥。 “我跟你说,这个梁,不能这么放。” 雾妤柔指着图纸上的一根横线,手指在线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人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雾妤柔 “雾管事,这个梁,我是照着您上次画的图放的。” 雾妤柔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次的图是上次的,这次的图是这次的。这次的梁比上次的梁长三尺,你按上次的尺寸放,能放得进去吗?” 那人想了想,挠了挠头。“那我把梁锯短三尺?” 雾妤柔抿唇,“梁锯短了,跨度不够,屋顶会塌。” 那人又想了想。“那我加根柱子撑着?” 雾妤柔看着那人,那人看着雾妤柔,两人对视了片刻。 “加柱子不是不行,可加了柱子,底下的空间就小了,东西放不下。” 那人又想了想。“那你们就少放点东西?” 雾妤柔将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 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 第375章 烧了 雾妤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另一个负责掌墨的弟子面前。 忽然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 “要么,换个能听得懂人话的来干,要么……你想办法让他听懂,懂?” “懂懂懂!” 得到回应,她笑容一收,走了。 只剩那掌墨弟子,望着灰蓝短褂的弟子满脸愁容。 嗐! 雾妤柔捏了捏眉心,只感觉到心累。 比练武还累。 她吐出一口浊气,刚抬眼。 目光落就在那道从马车上下来的红色身影上。 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脚已经迈出去了,步伐不自觉轻快了不少。 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裙摆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令掌柜!你终于来了!” 令支支站在马车旁边,抖了抖裙摆,随即看着来人,点了点头。 “辛苦了。” 雾妤柔走到她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说不苦是假的。 实际,挺多事都不算难,但与人打交道才是真的累。 虽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目光越过令支支,落在那三辆马车上。 没有哥哥…… 雾妤柔失落从眼底浮上来。 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令支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玉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小白做,等这边忙完后,你可以去找他。” “好。” 雾妤柔嘴角弯了一下,随即调整好心态。 “掌柜的,天蛊门这边,殿宇已经修复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预计下个月能完工。” 她走在令支支身侧,两人并肩往议事堂的方向走。 “人员方面,原万蛊门分部的弟子,愿意留下的,已经重新登记造册,编入天蛊门。不愿意留下的,已经发放遣散费,让他们走了。从各地分舵调来的弟子,也陆续到位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雾妤柔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她将那些数据、进度、人员名单,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从殿宇的修复进度到弟子的训练情况,从库房的物资储备到各分部的联络状况。 令支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赵阁和蛊悬铃跟在后面。 赵阁手里牵着两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林行舟和那个随从。 林行舟走得跌跌撞撞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蛊悬铃手里牵着另外两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楚宣和魏无涯。 楚宣脸色发白,却走得很稳。 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修缮的建筑,以及穿着天蛊门弟子服饰的人。 嘴角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魏无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走得很慢,蛊悬铃倒也没有催他。 云渡川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手指下意识去拨弄佛珠,却触了个空。 晃神间,前头令支支和雾妤柔已经进了议事堂。 周围的议论声这才毫无顾忌的从四面八方涌过。 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的。 “那个穿紫袍的,你们看,是不是有点像……” 旁边的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像谁?” “前任大祭司。” 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忘了合上。 “不能吧?前任大祭司不是死了吗?” “死了?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门里传的,说是死了,被仇家杀的。” “那现在这个是谁?鬼?” 那人打了个哆嗦,将衣领拢了拢,不再说话了。 刚刚旁边还在说不是人呢,这会儿变鬼了。 议事堂的门大敞着,阳光从门外涌进去,将里面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雾妤柔走在前面,跨过门槛,侧身让了一下,等令支支进来,才跟在她身后。 议事堂里很空旷,原先那些白骨堆砌的装饰已经被拆掉了,换上了青砖灰瓦。 可那把椅子还在,在正中央,高高地摆在一个三级台阶之上的平台上。 白骨拼的。 扶手是两根大腿骨,椅背是一排脊椎骨,最顶端镶嵌着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 像是在瞪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令支支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片刻。 伸出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那光滑的骨面,骨面冰凉,像摸着一块被雪埋了很久的石头。 雾妤柔站在她身侧,道: “各部长老说,这把椅子是历代门主传下来的,不能烧。烧了不吉利。”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令支支点点头,收回手。 转过身,看着赵阁和蛊悬铃。 “拖出去,烧了。” “当着大家的面烧。” 赵阁将手里那两根绳子递给云渡川。 云渡川接过,绳子的另一端,林行舟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云渡川拽了一下绳子,把他拉住了。 赵阁走上台阶,弯下腰,抓住那把椅子的扶手,椅子很沉,他一个人搬不动。 蛊悬铃也走上台阶,抓住另一边的扶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将椅子抬了起来。 椅子离地的时候,骷髅头的眼眶对着赵阁的脸,赵阁看了那骷髅头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继续抬。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椅子往外走。 椅子很沉,走得有些慢。 大腿骨做的扶手在阳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条被压扁的蛇。 林行舟站在一旁,“不能烧啊!” 他突然嚎了起来,带着几分哭腔,“真的不吉利!” 赵阁正好从台阶上下来。 听见这话,脚步没停,手也没松,腾不出手来,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林行舟的膝盖上。 这一下不重,刚好够让林行舟闭嘴。 林行舟的腿一软,这回真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敢再说话了。 “呵!” 楚宣蓦地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嘲讽。 他看着令支支,“令掌柜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令支支轻嗤了一声。 “官?谁是官?” 她走下台阶,好整以暇的望着楚宣:“我都让万蛊门变天蛊门了,那些老家伙留着这把椅子,是想探我的容忍度呢?” 楚宣的笑收了回去,挑挑眉,不再接话。 赵阁和蛊悬铃抬着椅子走出了议事堂。 阳光落在白骨上,将那些骨头照得发亮。 几个弟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椅子,好奇的往前凑了两步。 “这是要干嘛?怕椅子发霉,搬出来晒晒太阳?” 另一弟子,看了眼天上,“这太阳尽刺眼了,也不热啊!” 赵阁将椅子放在院子中央,直起身,拍了拍手。 下一刻,蛊悬铃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拔开盖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 他将火折子凑近椅腿,火舌舔上白骨,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越烧越大,将整把椅子吞没。 黑烟升起来,在阳光中翻滚,像一条扭曲的蛇。 第376章 刺杀令支支 狐离站在那堆被雪崩冲散的帐篷碎片前。 手里握着一卷地图。 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她用手压了压,攥紧。 赤鹰和苍狼并排站在一旁。 赤鹰胖得像只球,苍狼瘦得像根竹竿。 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用错了比例的木偶。 半晌,狐离咬了咬牙关,开口道: “我和墨珠去玉京。” “赤鹰,苍狼,你们去寻那个传闻中的女人,令支支。” 她顿了片刻,“如果可以,找机会…杀了她。” 赤鹰正在嚼干粮。 听见这话,他动作一顿,干粮含在嘴里,忘了嚼。 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他看着狐离,眼睛瞪得很大。 苍狼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块干粮。 手指在干粮上捻了捻,捻下几粒碎屑。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赤鹰的嘴张开了,干粮从嘴里掉出来,落在雪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苍狼脚边。 苍狼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干粮,又抬起头,看着狐离。 “我们俩?” 赤鹰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去刺杀令支支?” 苍狼将手里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手指了指自己和赤鹰。 “就我们俩?” 狐离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那些身上带伤,还在搜索首领的随从。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你们俩,不行?” 赤鹰和苍狼又对视了一眼。 赤鹰的眉毛挑了挑,苍狼的嘴角一弯。 二人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赤鹰激动道:“狐离大人是看出了我们的潜力。” 苍狼点了点头,将手里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咽下去。 “没错。一般人做不了这种事,只有我们。” 赤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挺起胸膛,那胸膛很厚,挺起来像个球。 苍狼学着也挺了挺,还顺手拍了两下,“咳咳……咳……” 随后。 “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狐离看着他们。 看着赤鹰那副“我终于被认可了”的表情,还有苍狼那副“我就知道我不是一般人”的表情,眉梢一抖。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帐篷走去。 赤鹰和苍狼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赤鹰走在前头,苍狼跟在后头。 一胖一瘦,一前一后。 墨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里。 她转过头,看着狐离。 狐离正弯着腰,在帐篷里收拾东西。 将那些散落的衣物叠好,塞进包袱里。 “他们真的能完成好任务吗?” 墨珠眉头紧锁,很是担忧。 狐离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 她继续叠衣服,将最后一件塞进包袱里,系好带子,将包袱挎在肩上。 “完不成不重要。” 她看着墨珠,“重要的是,要向上头交差。” 传闻中令支支何许人也? 就算全队人去,也不一定能伤她一根毫毛。 所以,杀不了她是既定的事实。 狐离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外面的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将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照得透亮。 “刚进大朔就发生这样的事,主子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墨珠沉默了。 狐离说的是对的,首领失踪,队伍伤亡过半,任务还没开始就折了大半人马。 主子若是知道了,大发雷霆都是轻的。 她们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有用。 狐离走出帐篷,站在雪地里,她伸出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若星他们会守在这里,直到找到首领。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去玉京。只有传回有用的消息,主子才会从轻处理。” 墨珠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狐离站在原地,望着赤鹰和苍狼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两道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下两串脚印。 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 北风从冰原上刮过来,打在窗棂上,哐哐作响。 张通成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看一遍,笑一声,看一遍,又笑一声。 随后将信纸往桌上一拍。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都是些倚老卖老的家伙!” 说这话时,他冷笑着,很是不屑。 转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可惜人令支支可不吃这一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冰原。 深吸一口气,吐出,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散了。 “烧得好啊!” 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在我看来,留着那祸害才是不吉利,一把火烧了,干净,利落,省得看着碍眼。”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紧接着门被叩了三下。 “进来。” 张通成收起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弟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他走到书案前,将册子放在桌上。 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长老,这是您让我去拿的弟子名册,下个月天蛊门擢选会,确定要让为首的几个弟子去参加?” 他挠了挠头,眼中布满密云,“那椅子刚烧,令支支便传信来说擢选的事,会不会有诈?” 张通成低头看着那页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为首的弟子,资质好,品行好,也不眼高手低的。 很好。 张通成不答,反问: “其余三个分部的长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弟子想了想: “南边分部的代长老林行舟,前几日出发去了总坛。东边和西边的长老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顿了顿,“不过,属下听说,东边和西边的长老,都在暗中调派人手,好像是要往擢选会安插不少人。” 张通成嘴角弯了一下,“安插探子。”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尖上炸开。 “那几个老东西,一定会安排不少探子进去。我们可不要和他们同流合污。” 弟子点了点头。“是,属下会安排妥当。” 张通成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缕阳光。 “去准备吧。下个月的擢选会,我们北边分部,要好好参加。” “不是为了争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老东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万蛊门弟子……不对,现在叫天蛊门了。” 弟子应了一声,将册子抱在怀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长老,属下听说,新的话事人,令支支,是个年轻女子,比前宗主可小了好几轮。” 张通成的手指顿了一下,“年轻怎么了?” “年轻就不能管事?年轻就不能当家?你这是什么老黄历?” 弟子摇了摇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张通成打断他,“觉得她年轻,好欺负?觉得她是个女子,好拿捏?觉得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可以糊弄?” 弟子没有说话,低着头。 张通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 “告诉你,越是年轻,越是女子,越是初来乍到,越不好惹。你看看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省油的灯?” 他语重心长道:“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也躲不起,我们北部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那就老老实实跟着她干,别动歪心思。” 第377章 花枝意 冬梅落尽,春樱又开。 天蛊门那片阴暗森林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不少茶棚。 茶棚是竹木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四角挂着幌子。 风一吹,幌子猎猎作响。 茶棚下面摆着粗木桌凳,桌面上刻着横七竖八的刀痕。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像是被人用来试过刀。 来往的江湖客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有的坐着马车,还有的骑着驴。 驴背上搭着两个大包袱,一晃一晃的。 一个背着重剑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在茶棚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重剑靠在桌边,剑柄上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随即开始环顾四周。 目光在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客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说,如今天蛊门的话事人,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江湖人向来不拘小节,既有疑惑,他也就这么问了。 这时,旁边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说哪句?” 重剑汉子将水囊系回腰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是那句……不论出身,只要在天蛊门擢选取得不错的成绩,便可拜入天蛊门,拥有习得蛊王经的资格。” 灰短褂的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这事? 他是随便跟来凑热闹的。 原本看见如此热闹的景象,他还在想这天蛊门建立初期,怎会面子如此大,来这么多人。 搞了半天,是有蛊王经做“奖励”啊! “蛊王经?那是万蛊门的不传之秘。原来的万蛊门,蛊王经只有宗主和大祭司能看,而且不全啊,怎的就……” 中年男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重剑汉子摇摇头,表示不甚清楚,他只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现如今,天蛊门放出消息,蛊王经已然齐了。并且不论是哪个门派的,只要擢选取得好成绩,就能看。” 旁边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瓜子,将壳吐掉,接过话茬: “这不扯的嘛。一个门派最重要的就是门派绝学,要是被别的人学了去,这天蛊门靠什么立足?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他思索片刻,皱起眉头,“这天蛊门背后的人,莫不是在布什么局?或许是想将各门派天之骄子一网打尽也说不定呢?” 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人家天蛊门的话事人都没说啥呢,你们倒是在这阴谋论上了。”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蓝色春装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蓝剑。 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纹路,剑柄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步伐轻快,裙摆在脚边翻飞,像是踏着风来的。 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站定,唇角一勾,一股子傲气油然而生。 “别忘了这背后的大能是谁。” 她将蓝剑往肩上一扛,“是令支支。她那什么绝世武功没有?区区蛊王经算什么。” 说完,她冷嗤了一声,没忍住冲这几人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 她身旁一个着同色服饰的男子走上前,用手中的剑拍了她一下。 力道不重,拍在她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示意她少说话,别出风头。 花枝意接受到师兄的眼神,极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随后,任由他将自己拽着往角落的茶桌走去。 花枝意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几个江湖客一眼。 最终只能安分的在她师兄对面坐下,百无聊赖的托着腮。 难得出一次门,结果师傅给她安排了一个“管家婆”。 见二人离开,几个江湖客互相交换了眼神,眉毛挑了挑。 重剑汉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那两人瞧打扮,跟画里的金童玉女似的,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人?” 灰短褂的中年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青衫年轻人也摇了摇头。 倒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放下手里的茶碗,抬起眼皮,往那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玉阙,太玄宗。”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重剑汉子的手顿了一下。 “玉阙的人都来了?” 老者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青衫年轻人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那云中的人会不会来?” 灰短褂的中年人想了想。“应该也会来。毕竟是传闻中残缺的蛊王经,现如今那个令支支竟然说齐了,又可按能力获得学习资格,不来的才是傻子吧。” 他话音一顿你看了看周围:“这天蛊门擢选,搞得跟各门派选拔一样,排面真大。” 重剑汉子靠在椅背上,忽然联想到什么,道: “这不咱们大朔新帝英明嘛。不再局限于只是大朔的门派,各国的门派也都大方引进。武功上切磋碰撞,一定能悟到不少。” 他笑得憨厚:“真是便宜我们了。” 角落里。 花枝意捏起一块糕点,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糕点呈暗黄色,表面有几道裂纹,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的。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将糕点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 “若非能看见我仰慕的人,”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是千万个不愿意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的。” 宋庭眉头轻蹙,淡淡吐出两个字。 “慎言。” 花枝意“嗤”了一声,将糕点往盘里一扔。 随后将盘子往宋庭面前推了推。 “好好好,那你吃,你多吃点。” 她摇摇头,满是不耐烦。 宋庭看着她,有些无奈。 半晌,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是那种甜不是自然的甜,是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碗糖浆……不止一碗。 不过他面色没有变,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咽下。 随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粝的,带着一股苦涩的焦味,冲淡了些嘴里的甜腻。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块,面无表情地嚼着。 花枝意支着下巴,目光从宋庭脸上移到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客身上…… “不是说池家的那个废物也会来吗?”她忽然问道,语气很随意,“人呢?” 宋庭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花枝意,眸中带着一丝对她话的不认同:“莫要这般说池公子。毕竟他之前与你订过亲。” 花枝意轻嗤了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她松开托腮的手,靠在椅背上。 “现如今亲已经退了,他一个不能习武的废物,可配不上我。” 第378章 神仙冢 天蛊门一处僻静的小院。 小院里的秋千是雾妤柔特地让人搭的。 两根手臂粗的麻绳从老槐树的横枝上垂下来,系着一块桐木板。 板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磨圆了,摸上去不扎手。 令支支坐在秋千上,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地面。 秋千轻晃,麻绳与树枝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春樱染红的山坡上。 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她膝头那本没翻开的书册上。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支啊,你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选武林盟主呢。】 令支支眉梢挑了一下,眼底暴露的一丝情绪,像是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刺眼。 她说出的话,也是狂得没边了。 “还用选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 “你不会真要当吧?为了声望点和威慑值?” 令支支轻轻笑了一下,宛若春花明媚。 脚在地上又蹬了一下,秋千荡高了些。 风从耳边掠过,将她的发丝吹到脸侧,“现如今,武林盟主的声望和威慑,比令支支三个字还高?” 【……】 尽管嚣张,但系统是真得意。 它真想给令支支竖个大拇指。 不愧是它的宿主,真牛。 系统又问:“那你这番做法,又是为啥?” 令支支脚一翘,靴尖在空中点了一下,秋千又荡高了些。 她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红色的旗。 “当然是为了数值。” 【……】系统语塞。 令支支倒是笑得开心。 天蛊门重建完成,距离一千万的数值越来越近。 裴逐萤成为女帝得徐徐图之,数值虽然也在涨,可太慢了。 她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早些完成任务。 大朔内,她的名声算是打响了,从玉京城到西北,从朝堂到江湖,没有人不知道令支支三个字。 可大朔外呢? 只有传言,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未必能让人真切体会。 这次她势必要装波大的,数值肯定还能再涨。 系统似乎也想到了,【你是想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令支支意味深长地挑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你觉得呢?” 系统咽了咽口水,那声音在脑海里很清晰。 “好的?” 令支支玉指纤纤,摇了摇。 “当然是要当坏人了,毕竟爱哪有恨深刻呐。” 系统忽地想起她的宿主是疯批,连忙劝阻,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 “支啊,别搞事啊,你得往长远考虑。” 令支支耸耸肩,“当然。我有我的节奏,你不必担心。” 系统想了想,没有再说话了。 它的宿主绝顶聪明,目标可是永生。 它的担心还真是多余了。 令支支将秋千蹬得更高了些。 三千青丝垂落,飘起……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是粉色的,薄如蝉翼,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看了片刻,将手一翻,花瓣从掌心滑落,飘在风中,打着旋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 天蛊门擢选会。 青石板路从门口一直铺到训练场。 道路两旁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金色的蛊纹,阳光下闪闪发亮。 天蛊门弟子着装统一。 深青色长袍,腰束黑色皮带,胸口绣着银色的蛊纹,步伐整齐,神色肃然,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着秩序。 一个弟子伸手拦住了一个试图插队的江湖客。 那江湖客张嘴要说什么,被那弟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缩了缩脖子,退到队尾。 各门派的弟子纷沓而来,有的背着剑,有的挎着刀,有的空着手,有的拎着奇形怪状的兵器。 他们抬头看着那些新建的殿宇。 飞檐翘角上蹲着石兽,窗棂雕花,廊柱朱红。 他们嘴里啧啧有声。 “有钱有人脉真好。”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将手里的剑换了个手。 他仰着头,看着大堂屋顶那块金匾,眯了眯眼。 旁边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别乱说。” 青衫年轻人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围那些天蛊门弟子,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想当初,传闻都说这地方烧成了一堆灰。你瞧瞧现在,才多久,便建得如此有气势。可不就是有钱有人脉嘛。” 灰袍中年人没有说话,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块金匾。 雾妤柔站在登记处。 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满了墨,在名册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听见那两人的对话,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建成如今的天蛊门,这其中的苦和痛,她全知道。 嗐。 这时。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正在排队的人自发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道来。 三个身穿禅袍,没头发佛子扮相的人从那条道上走过来。 手持法杖,步伐稳健,不急不缓。 禅袍是灰白色的,粗麻布,没有花纹,没有镶边,袖口宽大,风灌进去,鼓起来,像两只翅膀。 法杖是铁制的,杖身漆黑,顶端镶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里有光在流转,忽明忽暗。 花枝意抱着剑站在人群边上,看见那三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神仙冢的人也来了。他们不是自诩无私、只求世间祥和嘛,难道也想看看蛊王经?” 宋庭侧眸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慎言。” 花枝意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末尾那个,步伐比前两个更轻,法杖点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比前两个高半个头,面容俊美非凡,眼眸似幽潭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禅袍穿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那不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绝世大善人,释仙昙吗?” 花枝意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 她上下打量着那个人,毫不避讳。 光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人。 可细看之下,她总觉得这人有些怪,具体的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宋庭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如此直白盯着别人,有些失礼。” 花枝意收回视线,将怀里的剑换了个手,耸了耸肩。 “来来来——” 赵阁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筒。 筒口对着嘴,另一头对着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被放大了好几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按照武功境界,来这边排队入场!” 人群动了起来。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 天蛊门弟子穿梭其中,伸手引导,将人流分开。 自先天开始便寥寥无几,宗师、大宗师的区域更是空空如也。 直到一个青衣女子抱着剑走到了宗师那一处…… 第379章 邪教 花枝意抱着剑,下巴微微扬起,走到宗师队列的最前面。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蓝剑横在胸前,剑鞘上的银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身后那些排队的人看着她,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纯粹是看热闹。 “诺,这就是太玄宗的天之骄女,小小年纪已是宗师。花家和太玄宗可把她当眼珠子疼!”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旁边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可我听说……这花家好像不怎么样。” 他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这时,一个背着大刀的汉子好似闻到了八卦的气息,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一步: “怎么说?” 灰袍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刻意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可那声音还是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听说,这天阙的花家与池家是世交,两个孩子从小便定了娃娃亲。可池家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习武的料,天天就知道招猫逗狗。半年前,花家觉得自己女儿是天之骄女,可不能给那小子糟蹋了,便去退了亲。” 青衫年轻人皱了皱眉:“那娃娃亲是两边长辈定下的,如今这样,不就是落井下石嘛。” 背着大刀的汉子点了点头,附和道: “可不是嘛。池家这些年虽然没落了,可人家也没做什么对不起花家的事。花家这么做,确实不地道。”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嗐,你们这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池家小儿就是个废柴了,要是你们,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废柴啊?”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带着几分跳脱,几分不以为意。 他岔了进来,继续道:“人本身就是趋利避害的,要懂得灵活变通,懂不懂?” 说罢,他还对着那几个说的最激动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些人真是闲没屁!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戴着土色帷帽的年轻男子。 帷帽的纱垂到肩膀,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的线条很柔和,皮肤很白。 灰袍中年人皱起眉,摆了摆手: “去去去,你一个黄毛小儿懂什么?承诺重过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因为这就把人家踹了?” 帷帽男子呵呵一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灰袍中年人,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你自己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灰袍中年人的脸腾地红了。 他伸出手,指着帷帽男子,手指在发抖,“你!” 见他要动手,帷帽男子连忙后退几步,双手举起来,作势要躲。 别别别! 这传言倒是不假,他可是练武废柴,连不入流都算不上。 那打不过,自然是知道要跑的。 宋庭正往宗师队列那边走,听见这边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顶土色的帷帽上。 看了一瞬,他眉头蹙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莫棠抱着手站在人群中,摩挲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转了一下。 这剧情,怎么越听越熟悉了? 她想了想,喔—— 这不就是男频开头的退婚流剧情嘛。 这世界是不是……有点杂? 银铃声忽然响起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风吹过风铃,又像是山泉流过石头。 青石板路两边,五步一个的不知名石塑,忽然动了。 原来大家只当是不起眼的装饰,此刻仔细看来,竟是形态各异、骇人的蛊虫模样。 “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眨眼间,五彩斑斓的蛊虫从石塑下面爬出来。 有的通体金黄,有的碧绿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红得像血…… 瞬间爬满石塑。 有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触须在空中轻轻颤动,红眼,勾背。 密密麻麻的。 眼看着,就要铺满路两边的护栏和灯柱。 人群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赵阁的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被放大了好几倍。 “诶,那边!要聊八卦的出去聊。要动手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语气玩笑之余,还有几分认真,“那就得先尝尝咱们天蛊门的特产。” 所有的蛊虫齐刷刷地转过头,直勾勾地朝向那个准备动手的灰袍中年人。 翅膀微微张开,触须绷直,红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灰袍中年人身边的人脸色发白,连忙往旁边闪开。 有一个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灯柱,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帷帽男子趁乱一个闪身,掩进了人群里。 他的身形很快,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几下就看不见了。 帷帽在人群中一闪,像一顶漂浮的荷叶,飘远了。 莫棠放下手,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登记处走去。 高处,云渡川凭栏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混乱的人群上。 那个准备动手的灰袍中年人站在原地,浑身哆哆嗦嗦的。 连那根指着别人的手指都忘了收回来。 他的脸色灰白,周围的人早已散开,留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被那些五彩斑斓的蛊虫围着。 他不敢动,连咽口水都不敢。 蛊虫们歪着头,红眼盯着他,触须在空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天蛊门弟子走过去,将那些蛊虫驱散。 蛊虫们这才慢吞吞地爬回石塑里。 最后一只通体金黄的虫子爬到石塑边缘,回头看了那灰袍中年人一眼,才慢悠悠地钻进去。 灰袍中年人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扶住了旁边的灯柱,稳住了。 人群恢复了秩序。 该排队的排队,该登记的登记,没有人再聊八卦,没有人再动手动脚,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云渡川收回目光,侧过头。 令支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翻着一本书。 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曲着。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 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腾,在她面前凝成一团薄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喝了一口,将茶杯搁在扶手上,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云渡川看着她,“那石塑,是你设计的?” 林。 令支支头也不抬,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好多人可能忘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淡淡的,“这可是江湖传言中的邪教,不是讲理的地方。” 第380章 影主 先天的队列尤其长。 一个黄袍做登记的弟子,坐在队列最前方的桌案后面。 手里握着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名册上方。 “叫什么名字?哪个门派的?” “莫棠,天枢宗。” 笔尖落在名册上,写了一个“莫”字。 那弟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莫棠,嘴微微张着。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腰间的玉牌。 “宗——” 嘴刚撅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主”字还没出口,就被莫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弟子反应也是极快的,嘴立马合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慢慢弯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将笔往耳朵上一夹。 站起身,手拢在嘴边,朝赵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赵叔!有自己人!” 莫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手,挡在脸侧,手指张开,遮住了半张脸。 本想静悄悄的,这下可好,低调不了了。 周围那些排队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想了想,她莫棠将手放下来,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很是得体。 现在也是一宗之主,不能小家子气。 赵阁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铁筒,听见那声喊,将铁筒举到嘴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自己人啊,让她走特殊通道进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一个穿青色短褂的男人皱了皱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特殊通道?怎么还有人搞特殊啊?” 旁边一个穿紫衫的女子扯了扯嘴角。 “没听见人家是自己人嘛。自己人搞搞特殊怎么了?不行你也去当他们的自己人。” 那男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伸出手,揉了揉鼻子:“我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插进来,不急不慢,“莫棠……这名字怎么那么熟呢?” 一个知情人接话:“天枢宗现任宗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个云中打扮的人站在队列中,穿着红蓝烫金长袍,他啧了一声,“宗主才是个先天,这天枢宗也不怎么样嘛。” 一个大朔人白了他一眼,“呵呵,确实不怎么样。不然你去挑战看看?” 云中人撸了撸袖子,将那截手腕露出来。 他手腕上套着一只银色的镯子,镯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镯子也算是云中人的证明。 他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还真想去挑战一下。 这时,一个好心人从旁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别别,咱可不敢冲动。她是令支支的人,天材地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多的能砸死你。你可得记住,令支支的人,她就算只是先天,你也得把她当大宗师对待。” 云中人蓦地瞪大眼睛,“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 莫棠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走进特殊通道。 通道铺着青石板,石板接缝处嵌着白色的石子。 两旁的蛊虫石塑蹲在灯柱上,歪着头,红眼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转动。 她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 不管在哪,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就是好。 爽! 雾妤柔从登记处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笔。 她走到莫棠面前,站定,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你装什么?蛊王经而已,你说,她能不给你看?” 这个“她”,说的自然是令支支。 雾妤柔这话,虽听着好似带刺。 但莫棠却知道,她一向都是这样的。 装什么,说的是作为令支支的人,干嘛装普通人。 莫棠上前两步,与雾妤柔并肩,嘴角翘了起来。 她故意撞了撞雾妤柔,“好玩嘛。” 雾妤柔轻嗤一声,懒得搭理她。 莫棠“诶”了一声,忽然问道:“你在这儿待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随我回去?” 雾妤柔瞥了她一眼,“不回去了。” 莫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好似天塌下来了。 “别啊!你得回去!” 雾妤柔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在莫棠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弯了弯嘴角,仅是一瞬。 莫棠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远去。 特殊通道离宗师与大宗师的通道很近。 近到花枝意能听清两人说的话。 这“自己人”,待遇是真好啊! 她看着那两道背影,慢慢走远,眼里的羡慕快要溢出来。 旁边。 男子眉眼慈悲,周身散发着宁静而禁欲的气息。 禅袍灰白,粗麻布,没有花纹,没有镶边。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闭上眼,不再看。 …… 登记完,随着指引的人进到内场。 与其他门派不同,这的演武台叫淬蛊池。 跨过门槛的瞬间,嘈杂的声音被里面那片空旷的场地吞没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巨大的圆形场地上。 淬蛊池地砖是黑色的,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着头顶的天。 砖面上刻着繁复的虫纹。 蝎子,蜈蚣,蜘蛛,毒蛇…… 还有叫不出名的,只在传说中存在的蛊虫。 那些纹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一圈绕一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条蛇缠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人群被引到各自的区域落座。 座位是石制的,一排排,一层层,从低到高,呈扇形展开,将那片巨大的圆形场地围在中间。 花枝意抱着蓝剑,在宗师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刻满虫纹的地砖上。 宋庭在她身侧坐下,将剑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 银铃忽然响起。 想起之前花花绿绿的蛊虫,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铃声清脆,悦耳,从高处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摇着一串风铃。 所有人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主位设在淬蛊池的斜上方的一个平台上,扶手是白玉的,栏杆上蹲着一排蛊虫石塑,红眼珠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平台中央,椅子是紫檀木的,宽大,厚重,椅背雕着蛊纹,扶手上镶着宝石。 空着。 四位长老从侧门走出来,穿着正式的黑色银纹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扫过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的头发全白了,有的梳得一丝不苟,有的散在肩上,有的扎成髻,用一根玉簪别着。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从脚尖到脚跟,距离分毫不差。 在主位下方的台阶上站定,转过身,面朝淬蛊池,面朝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 鞠躬。 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在同一时刻弯下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跟着鞠躬。 或坐、或立、或闲谈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弯下腰。 场面很壮观,从高处看,动作整齐划一。 四位长老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齐声开口。 “恭迎影主大人。”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场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花枝意的手指颤了一下,心脏砰砰砰狂跳不止。 激动、澎湃、仰慕不已。 旁边大宗师的位置。 有三人掩在众人群中,几不可察的对视一眼,握着禅杖的手紧了紧。 影主,不是门主。 门主在明,这人在影。 影子里的真正主人。 第381章 诛杀 云雾从山涧升起来,缠绕着那些陡峭的石壁,将整座山裹在一层白色的纱帐里。 神仙冢便坐落于这片云雾之中。 殿宇是石砌的,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只有灰白色的石墙和青灰色的瓦片。 朴素得像山间的农舍。 可那石墙上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刻着经文、咒语,和一些早已失传的文字。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经文上,那些字便像是活了一样,在石墙上缓缓流动。 …… 半月前。 神仙冢一处设了禁制的阁中。 光线很暗。 窗户用黑布蒙着,门缝里塞了符纸。 三名僧人盘腿围坐在地上,身下垫着蒲团,蒲团是草编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缩。 周身有金光在流转,很淡,像水一样流动的金光。 那光芒很柔和,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迦陵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点金光在跳动,像烛火,又像星辰。 他看了对面那两个人一眼,直至金光从他眼底褪去,露出那双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这时,寂光的眼皮也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最后是释仙昙。 他的睫毛很长,睁开的时候像是在掀开两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双浅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金光,是银白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迦陵面无表情道: “刚刚交流过后,想必你们也明白其余几位仙者的想法。” 他的眸色渐深,语气却无波无澜: “大朔那个地方,有些特殊。多年前也出现过疑似修成仙者的存在,但我们都去确认过了,那人只不过是普通的宫妃,并未修成仙。” 闻言,寂光的手握紧法杖。 法杖是铁制的,杖身漆黑,顶端镶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他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令支支。” 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名声大噪,实在惹眼。自身实力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顿了片刻,忽地抬眸,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她或许就是新修成的仙者。” 迦陵抿唇,他一时也难以下定论,只道: “修成仙后,是不允许掺和人间大事的。若掺和了,便是要联合其余所有仙人将其诛灭。那几位仙家不信大朔有人成仙,毕竟当年他们也以为桑晚凝修成了仙,结果……并非如此。” 寂光动作一顿,握着法杖,指节泛白,“还是不可大意。” 他眉头一蹙,神情严肃,“这次的动静,实在比之前那次大了许多,我们必须亲自前去探查一番。” 迦陵想了想,“确实如此,大朔那片地方,从未有人修成仙,明明灵气很充足,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说不定,是时候该去看看了。” 一直未出声的释仙昙一只手杵在桌上,撑着头。 他的眼睫低垂,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可唇角却微微弯着。 明明看着无半分世俗之气,闭目养神微笑间,却有一股妖异感。 那妖异并不是因为他的容貌, 而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像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由妖异和慈悲捏合而成的。 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迦陵的法杖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杖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安静的阁中回荡。 释仙昙睁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从睫毛后面露出来,像是一层薄冰被人掀开了,露出底下的深潭。 “她若是又如何?” “不是又当如何?” 寂光看着他,“若不是,便无需管。人间之事,自有定数。” 下一刻,他握着法杖的手又紧了紧,“若是,以她做出的那些事,早已搅乱人间,足够诛杀百次。” “诛杀?” 释仙昙重复一遍,然后笑了起来。 唇色淡若春樱,双眸若寒潭藏月。 妖异感更甚。 * “恭迎影主大人。” 声落。 令支支从高处走下。 披着一身如月光凝成的纱衣,从头垂落的银白兜帽罩住了半张脸,连帽檐都缀着细碎的银箔。 上身的抹胸是鲛绡织就,绣着缠枝的银线花纹,领口垂着一串碎晶石 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腰间的纱料层层叠叠,银线与细闪织在纱里,一动就像揉碎了星河,连腕间垂落的薄纱都带着水光般的朦胧感。 仿佛整个人是从月中凝出来的霜雪,又像被月光裹住的一捧银雾。 每走一步,衣料上的光都在跟着流动,像月光被揉碎了,缝进了她的衣服里。 除去一些常人好奇的目光,和低低的惊呼声。 就只有神仙冢的三人,投来的几不可察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寂光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唇角平直,眼中满满染上了警惕。 迦陵的手也从缓缓抬起来了,放在法杖上,手指握着杖身紧了紧。 令支支,影主大人。 如此做派,倒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清冷之感。 不过,是真仙人还是假仙人,得先试试再说。 他和寂光的气息同时探了出去。 两股无形的气息穿过空气,穿过那些正在鞠躬的人群,落在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气息触到纱衣的瞬间,像是碰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虚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法力,没有内力,更没有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波动。 ! ? 那具身体就像是空的,像是一只精美的、被人精心雕琢供人观赏的瓷瓶。 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的起伏。 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两人神色微变。 察觉到对方情绪波动,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两双眼睛难掩疑色。 释仙昙自然也探了出去。 他的气息比迦陵和寂光的更隐晦,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不过,他同样也什么都没探到。 他眉心微动,随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 第382章 亲自指导 天蛊门一处僻静之地,廊道空荡荡的。 一个带着土色帷帽的年轻男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着。 池焚川紧拽着帷帽边沿,生怕风把帷帽掀起来,露出真容。 两边是灰白色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须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一愣,又放轻了些,像猫一样踮着脚尖走路。 “全都去凑热闹了,倒是方便我行事。” 池焚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没人;往右边看了一眼,也没人。 呼出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 “令支支被传得神乎其神,我倒是要好好看看是否如此,若是真的,等我拜师归来,到时候看天阙的人,谁还会说我只会招猫逗狗。” 他边念叨着边鬼鬼祟祟地往后退。 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缩了一下脖子,又继续退。 下一刻,“嘭!” 池焚川身体猛地一僵。 好像是……撞到活物了。 他心脏狂跳,缓缓转头。 “是谁撞了你爷爷我——” 面前之人一身朱色长袍,好不显眼,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朱红在灰白色的廊道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 如此熟悉的声音,池焚川听见的那一刻,僵住了,随即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怎么会是他啊! 孟霄。 池焚川在天阙的狐朋狗友,表面兄弟。 此刻。 孟霄的手已经指到了池焚川的鼻尖。 他的话到嘴边停了,颇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这个头戴土色帷帽的男子。 “池焚川!” 他声音不小,语气里的惊讶和兴奋,藏都藏不住,“你怎么在这儿?你这打扮……哈哈……” 说着,他的手指在池焚川面前晃了两下,“你这是什么造型?” 池焚川伸手,一把将那根乱动的手指握住了。 握得很紧。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尴尬的笑笑: “我正找茅厕呢呢。” 孟霄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 那声音在廊道里回荡,带着几分调笑,几分不怀好意。 “你这副打扮,我以为你来偷东西呢。毕竟听说你能练武了。” 说到这,孟霄抽出手,往前凑了一步,凑到池焚川面前,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压低声音道: “兄弟别气,那花家不过是落井下石之辈,他们不知道你是大器晚成之人,说不定以后能一飞冲天呢。花枝意也真是瞎了眼了,居然跟你退了婚,以后可有她后悔的,而且啊,狗屁的天之骄女,在我看来不都一样……” 他的语速很快,叽里呱啦的,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池焚川暗暗翻了个白眼。 “诶呦!” 他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眉头拧了起来: “不行了不行了,我憋不住了。” 孟霄见状愣了一下,终于住嘴了,往廊道尽头一指,“茅厕在那边,拐角就是。” 池焚川捂着肚子,弯着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孟霄一眼。 孟霄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拍大腿。 “对了,池兄,我先去看热闹了,不等你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朱红色的身影在廊道尽头一闪,拐了弯,看不见了。 池焚川直起身,表情一变,肚子也不疼了。 他站在廊道中央,看着孟霄离开的方向,忽然龇牙咧嘴的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说人落井下石,你以为你们孟家又是什么好人?” 池焚川咬牙切齿,“我看你才是瞎了。” 他又挥了一拳,这回打在自己的掌心里,啪的一声,不疼。 “我现在就是个不入流,但凡我要是个一流,保证打得你爹娘不识。” 他将帷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转过身,继续准备往前走。 “不入流也敢在天蛊门乱闯。” 戏谑的女声从石柱后传来。 池焚川脚步一顿,心跳如擂鼓。 这下真完蛋了! …… 令支支坐下后,四位分部长老以及其余所有人才陆陆续续落座。 赵阁站在淬蛊池边缘,手里握着铁筒,另一只手捧着一本厚厚名册。 他往前迈了一步。 铁筒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 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被放大,在空旷场地回荡。 “规矩,只讲一遍。” 声音落下来,砸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按武功境界分组。先天对先天,宗师对宗师,大宗师对大宗师。跨境界挑战,可以,生死自负。”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骚动,被银铃声压下去。 “第二,淬蛊池里可使用一切手段。你们只有一个目标——赢。” 话落,人群中不少人眸中精光闪烁,开始跃跃欲试。 赵阁咳嗽一声,现场再度安静。 “第三,离开淬蛊池斗殴者,死。” 这个“死”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先天区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迦陵闻言眉心微蹙。 这些规矩,怎么听怎么不像名门正派。 倒是越来越往邪教靠拢了。 “第四,每个境界选出三人,进入下一轮考验。擢选成绩优异者,可获得进入天蛊门的资格,学习蛊王经。” 赵阁停顿片刻,声音又大了些,“成绩最优异者,可获得影主亲自指导,拢共三个名额。” 人群中传出惊呼声。 居然还真有蛊王经。 这天蛊门简直大方得可怕。 随后,又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这影主的指导,听着竟比蛊王经还厉害。 到底是怎样的指导? 花枝意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大宗师区那三个人身上。 灰白色的禅袍,粗麻布,手持法杖,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冰冰的气息。 神仙冢。 如果跨境界挑战,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过他们。 别说是十足的把握,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 那可是神仙冢。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鞘上的银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了片刻,又抬起头,往高处看了一眼。 那道银色的身影坐在主位上,纱衣如水,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线条柔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花枝意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这次不能白来,她一定要竭尽全力。 宋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角平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安慰道:“尽力就好。” 花枝意侧眸,问: “师兄觉得我与神仙冢的弟子对战,胜算有几成?” 宋庭回望她,“一定吗?” 花枝意眉心一动,随即坚定道:“一定。” “好。”宋庭叹了口气,移开视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383章 一定有问题 淬蛊池的中央,两人已经拉开了架势。 一个是宗门子弟,左铭。 他身穿青色长袍,腰束玉带,剑是标准的制式长剑,剑鞘上刻着门派的徽记。 另一个是江湖游侠,祝行野。 灰布短褂,袖口扎着绑带,腰间挂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匕首,有飞镖,有绳索,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皮囊。 左铭抱剑行礼,动作标准,姿势端正,一看就是师门里练过千百遍的。 祝行野没有行礼,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咬在嘴里,又从腰间解下那捆绳索,在手里绕了两圈。 左铭眼神一凛,剑刺过来,直取咽喉,快,准,没有花哨。 祝行野侧身避开,绳索从手里甩出去,缠住了对方的剑刃。 左铭往回抽剑,抽不动,绳索的另一头已经系在了淬蛊池边缘的石柱上。 下一刻,祝行野从嘴里取下匕首,猫着腰,贴着地面滑过去,匕首朝对手的小腿划去。 左铭心头一惊,果断弃剑,后空翻,靴子从匕首上方掠过,差一点就被划到。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已经从腰间抽出了短刀。 祝行野没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飞镖从指间甩出去,三枚,呈品字形,一枚奔咽喉,一枚奔胸口,一枚奔下腹。 左铭吃力挥刀格挡。 “叮叮叮——!” 三枚飞镖被磕飞,落在淬蛊池的石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只见,祝行野从腰间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竹筒,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倒。 一摊滑腻的液体从竹筒里流出来,在石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条透明的蛇。 左铭一个没注意,脚踩上去,身体一歪,短刀撑在地上,稳住了。 见状,祝行野从袖中甩出一把石灰粉,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团雾。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嘴张着,忘了合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人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声“好”。 也有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这手段,不够磊落。”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将手里的剑换了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旁边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有这手段,也可以使出来。人家都说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 青衫年轻人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剑鞘上刻着门派的徽记,和他方才鄙视的那个宗门子弟是同一个门派。 他没有再说话。 淬蛊池里,祝行野已经骑在了左铭身上,匕首抵着对方的咽喉。 左铭的短刀掉在一边,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同样祝行野的呼吸也很重,可他的手很稳,匕首贴着对方的皮肤,没有划下去。 “承让。”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从地上站起来,将匕首插回靴筒,将绳索从石柱上解下来,缠回腰间。 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左铭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短刀,插回腰间。 走到淬蛊池边缘,捡起被绳索缠住的长剑。 解了半天,解不开。 祝行野只好走过来,蹲下身,帮他解,解开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一嗓子“打得好”。 令支支往椅背上靠了靠。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往观众席上瞥了一眼。 “还真是藏龙卧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几位长老听见了。 令支支捏起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糕点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她的动作忽地顿了一下。 手指停在了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侧眸,目光扫向四位长老。 几位长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襟危坐佯装喝了口茶,又一本正经的看向淬蛊池,时不时点点头。 只有北分部长老,张通成见这几个老家伙反应,呵呵一笑。 装得很。 尤其是那个称自己病了,倚老卖老的西分部长老,柳延。 张通成余光瞥着他。 属他假动作最多,莫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心虚吧? 随后,令支支的视线收回,轻飘飘地落在下方观众席的某处。 刚刚那四股气息探过来,她可全都接收到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察觉不到。 她甚至没给多余的眼神,没挡,没追踪,就这么任由那些丝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一无所获地收回去。 笑意将她的眼睛浸染得格外亮,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那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将她的整张脸都照亮了几分。 她悠悠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糕点。 观众席某处,有人若有所感,寻了过来。 目光落在那道银色、被纱衣裹住的身影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半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与此同时。 寂光眉头紧锁,无心观看淬蛊池内的比试。 他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不对劲,一定有问题。” 就算是普通人,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普通人身上至少会有内力的残余波动,会有经脉的流转痕迹,会有某种可以被探查到的东西。 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片虚空,像是一口枯井,像是一面没有任何倒影的镜子。 迦陵知道他说的是方才探查令支支得出的结果。 他想了想,转过头,看向后面那个正在百无聊赖打哈欠的人。 释仙昙的嘴张着,哈欠打到一半,被迦陵的目光打断了,嘴还张着,没有合上。 迦陵看着他,“不若你联系绯羽仙者,请她相助。” 绯羽的法器是一支羽毛金簪,可探查一切不寻常之物,包括人的境界修为。 释仙昙单侧眉尾挑了一下。 他不用说话,表情就写着三个大字——不愿意。 迦陵正欲说什么,寂光收回看着令支支的视线。 “莫要再耽搁,我去请。” 说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掐出一个手势,拇指扣着中指。 身边法杖氤氲起不起眼的金光,光很淡,在杖身上流转。 第384章 前来相助 法器内镜。 一片虚无。 并非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而是那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用白布蒙了起来,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若有似无的法力波动在虚无中荡漾,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湖面。 可那湖面是白的,涟漪也是白的,什么都看不清。 寂光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不大,可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恳请绯羽仙者相助。” 没有回应。 那声音像是被白布吸了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寂光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恳请绯羽仙者相助。”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在膝盖上又掐紧了些,指节泛白,第三次开口。 “恳请绯羽仙者相助。” 这次,他终于得到了回应。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过来,慵懒,勾人,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耳边轻轻扫过。 “原来是寂光仙者。求我办事,可是要收报酬的。” 寂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晓绯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 从不掩饰,从不客气,从不跟人讲交情。 可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沉默了片刻,他硬着头皮将令支支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如何在大朔搅动风云,到如何让天枢宗和天蛊门成为囊中之物,再到她身上那股无法被探查的、像虚空一样的异常。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篇早就打好的腹稿,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绯羽沉默了片刻。 寂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副慵懒、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都说了,求我办事是要收报酬的。不过你一个出了家的和尚,能给我什么呢?” 寂光一阵语塞,随后闭上眼,念了一遍经文。 绯羽忽然“诶”了一声,语调拖得很长,“释仙者是否也在?” 寂光一愣,“在。” 绯羽的声音渐渐飘远,“那就好办了,报酬我便找释仙者要吧。” 寂光缓缓睁开眼。 周围激烈的喊叫声逐渐清晰。 有人在喊“打得好”,有人在喊“小心身后”,有人在拍着大腿叫好。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将他从虚无中拽回了人间。 他转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释仙昙。 释仙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杵在桌上撑着脑袋。 他的目光无意识落在某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寂光看着他,欲言又止。 释仙昙回神,瞧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得。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难缠的家伙。” 语气带着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 池焚川拉紧帷帽,手指攥着帽檐,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从帷帽的纱后面往外看。 顺着对方靴子往上移,看见一个双手臂抱在胸前,身着紫色长袍上面绣着银色蛊纹的女子。 遭了,是天蛊门的人! 池焚川浑身一僵,动作看着有些滑稽。 尤其是他看到对方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冷笑时。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那个……我是想找茅厕,”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尴尬,“结果迷路了。” 雾妤柔看着他,双臂抱得更紧了些。 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神依旧有些冷,“你想偷什么?” 她直白的让池焚川差点跳了起来。 池焚川身体晃了一下,手从帷帽上放下来,在空中摆了两下。 “你别瞎说,我能偷什么?” 雾妤柔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不入流。好像才刚摸到窍门。简直是废物。” 她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前面的百兵楼,有不少好东西。尤其是能让武学废物越级对战宗师的好剑。” 手指往西边偏了一下,“西边的经书阁,更是宝物不少,可让不会武的废物一飞冲天。” 池焚川的眼睛每听一句就亮一分。 那亮光从眼底漫到眼角,从眼角漫到眉梢。 只是亮了一瞬,就灭了。 他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靴头沾着一点泥,是方才踩到的。 他的底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声音低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谁说我要去那里了。” 雾妤柔冷笑了一声,伸出手,一把揪住这人的后衣领。 手指收紧,将衣领攥在掌心里,往上一提。 池焚川的脚离了地,又落下来,被拽着往前走。 “你现在最应该跟我去的是蛊刑渊。”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每个字都让池焚川的脸更白一瞬。 池焚川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手在空中乱抓,“不咳咳咳……你听我说……” “去和蛊刑渊的蛊虫说去吧。” …… 令支支端起一盏茶,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几分清苦,她含在嘴里,含了片刻,咽下去。 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将刚刚异常的波动尽收眼底。 大宗师的区域。 也算不低了。 可那波动明显不是这个境界能弄得出来的。 随后她将茶杯搁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武神境之后,还有境界吗?” 她忽地问系统。 系统应声出现,想了想,【没了。】 没了? 令支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她的目光落在淬蛊池里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正在地上翻滚,一个正在空中翻跟头。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 “现场还有别的穿越者?” 系统搜寻了一圈,【没有啊。】 令支支歪了歪头。 那就有些怪了。 花枝意的目光一直落在令支支身上。 从她端起茶杯,到她歪头,到她视线落在她旁边那三个人身上。 那道银色的身影坐在高处,纱衣如水,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动作,花枝意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庭顺着花枝意的目光也发现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剑身上忽然氤氲起一层蓝光,很快,然后消失了。 令支支似有所感,似笑非笑递来一个眼神。 宋庭一愣,攥紧剑鞘。 看来,请绯羽来一趟,很有必要。 第385章 对战 台上二人正在进行激烈的角逐。 只见。 赵阁从淬蛊池边沿退下来,走到令支支身侧,弯下腰。 令支支侧过头,嘴唇凑近他的耳廓,说了几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阁一个人能听见。 赵阁听着,点了点头,直起身,转身走回淬蛊池边缘,站定。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铁筒,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观众席上,时刻关注着令支支的几位,全然看了进去。 寂光的目光从令支支身上移到赵阁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迦陵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也在等着对方的动作。 待淬蛊池里两人刚好分出胜负。 一个倒在地上,一个站着喘气。 赵阁适时铁筒一举,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被放大了好几倍。 “新规矩——决斗实行境界一组低一组高交错着来,以免观众们看累了菜鸟互啄!”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手持长刀的轻人脸色涨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攥着拳头,嘴里嘟囔着,“谁境界不是慢慢修炼上去的?一个宗师境界的裁判,竟敢这么说!” 这时,旁边的人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力道不轻不重。 “平和些,人家说的也没错。你我才一流,确实比不上大宗师那三位。”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宗师区,看了看那三个人。 灰白色的禅袍,粗麻布,法杖靠在椅背上。 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不再说话。 相比起来,确实像菜鸟互啄。 寂光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摩挲着。 新规矩,一组低一组高交错着来。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迦陵的面色也沉了些,目光落在淬蛊池中央那块刻满虫纹的石板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释仙昙倒是无所谓的样子。 他将杵着脑袋的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多大点事,比就比呗。” 赵阁的铁筒又举了起来。 “神仙冢释仙昙,对战神仙冢迦陵!” 迦陵的眉头蹙了一下,莫非真要出手不成? 释仙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腰往后仰,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将手臂放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小打小闹,意思意思得了。” 语气很是随意。 寂光和迦陵闻言,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确实,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擢选。 所以没必要太认真,上去比划两下得了。 迦陵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法杖靠在椅背边,没有带。 释仙昙已经走进了淬蛊池,靴子踩在那些刻满虫纹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迦陵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现场气氛忽然安静了。 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不少人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们可没见过神仙打架,今日可算能大饱眼福,真是来值了。 宋庭握着剑,幽幽看着场上那两个人。 看了片刻,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又瞥了一眼主位上坐着的令支支。 她端着茶杯,正在喝茶,面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旁边花枝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觉得谁会赢?” 宋庭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道:“不知道。” 如若放开了打,赢的必然是释仙昙。 可这二人明显只想应付了事。 所以,以释仙昙的性子,宋庭是真不知道了。 因为释仙昙极有可能会中途认输。 但也说不定。 花枝意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看着淬蛊池里那两个人,看着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将他们的禅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释仙昙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迦陵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动。 令支支的茶盏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壁,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目光落在淬蛊池里那两个人身上。 两道灰白色的身影,看似出招凌厉,实则软绵绵的。 令支支唇角弯了一下。 笑意将她的眼睛浸染得格外亮。 淬蛊池里,释仙昙的掌风从迦陵耳侧扫过去。 迦陵的拳头从释仙昙肩头擦过去,连衣料都没碰到。 两人一来一回,衣袍翻飞,靴子在石板上踩得啪啪响,气势十足。 可那气势是虚的,像充了气的皮球,看着大,一戳就破。 懂行的人看了片刻,便皱起了眉头。 着一身黑色长袍的张通成,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淬蛊池里那两个人,目光复杂。 观众席上叫好声一片。 “不愧是大宗师!这气势这阵仗啧啧啧……” “今天真是开眼了!”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吹着口哨,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花枝意抱着剑,面色不虞。她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不懂了,既上了场,又何必这般。 释仙昙被迦陵一掌击退,靴子在石板上滑出去好几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嘴张开,正要举手认输。 手刚抬起来,手指还没伸直,脚下一动。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地面在动。 淬蛊池刻着图腾的地砖好似活了过来,那些虫纹在石板上蠕动,像无数条蛇在爬。 “啊!快看!” “那东西,活了!” 有人惊呼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从人群中炸开。 接着是更多的惊呼,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迦陵低头看向脚下。 他的眉头紧锁,眉心的竖纹比方才更深了。 方才他就觉得奇怪,从踏进淬蛊池的第一步起,他就觉得脚下有异样。 像是踩在某种活物上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他仔细探查过,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那些虫纹竟然隐隐亮起了光。 那光是暗红色的,从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像岩浆,又像血。 它们连成一片,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将整个淬蛊池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 法阵。 第386章 竭渊阵 这个词从迦陵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握法杖。 可他们原本只想应付了事,谁也没拿。 释仙昙明显感应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石制的台阶,落在那道银色的身影上。 她坐在高处,纱衣如水,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释仙昙的手放了下来,颇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思,问道: “这是?” 回答他的是赵阁。 他的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丝毫不留情面。 “你当诸位都是傻子吗?既来了天蛊门,没人陪你们过家家。要么即刻离开天蛊门,要么就好好比。” 他将“好好比”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那三个字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观众席上有聪明人回过味来了。 “神仙冢的二人竟在假比试?” 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啊?真的假的?” “两位大宗师境界,又是神仙冢的人,犯不着吧!” “如果是真的,这也太不知道尊重了!” 窃窃私语声像春天的麻雀,叽叽喳喳的。 越传越快,越传越广。 淬蛊池的地砖变了模样。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将那些虫纹映得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在石板上游动,从边缘游向中心,从中心游向边缘,像无数条被困在琥珀里的蛇。 挣扎着,扭动着,想要挣脱出来。 释仙昙看了一眼脚下的法阵,又抬眸。 目光与迦陵相撞。 迦陵咬了咬牙,他正要开口,赵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影主大义,愿再给二位一次机会,请二位拿好武器,认真些。”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一身着朱红长袍的年轻人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不是糊弄人吗?” 他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没有理,声音又大了些。 “我们大老远跑来,就看你们演戏?本大爷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就是,这不是耽搁大家时间嘛!” 又有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怨声不止。 迦陵的面色有些难看。 抬手间,法杖从台下飞来。 法杖握在手里,指节泛白,杖头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他此刻的心绪。 寂光在台下,同样面色铁青。 原本不至于变成这样。 全靠那裁判一张嘴,替他们拉了不少仇恨。 那嘴一张一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他们架在了火上烤。 不过这其中的始作俑者,应当是高台上的那位影主大人。 寂光的目光望向高台上的身影,她好似也正看了过来。 眼睛里盛着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这时。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释法师,那可是大家都知晓的大善人,你们忘了吗?” “前年云中北边闹雪灾,是他带着神仙冢的弟子去赈灾,自己冻得浑身发紫,把棉衣都给了灾民。”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还有,去年天阙南边瘟疫,也是他亲自去送药。听说他自己也染上了,差点没救回来。”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止这些。我听说他还在路上救过被山匪劫掠的商队,一个人打退了三十几个山匪,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愣是没让商队损失一个人。”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剑,想了想。 “还有前几年,河堤决口,是他跳进水里去堵,差点被冲走。那些年,他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在拼?”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故意作假?说不定是有什么苦衷。” 又有人附和,“对啊,你们看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在演戏?这其中必有隐情。” 赵阁眼看替他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将铁筒放下来,搁在脚边。 那两人已然拿好了武器,赵阁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做了一个神秘的手势。 双手合拢向上一翻,打开。 淬蛊池红光一闪。 像有人在那片暗红色的光晕里点了一把火,轰的一下,整个淬蛊池都被红光吞没了。 释仙昙和迦陵随着升起的红光看向空中。 确实是法阵。 从下往上看,那些虫纹不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 从石板上浮起来,在他们头顶旋转,像无数条发光的蛇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不停旋转的圆环。 释仙昙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个法阵,不是事先布置好的,是方才那个裁判用手势牵动的。 明明只是宗师境界,竟会仙家法阵。 看来这次,还真是来对了。 迦陵嘴唇紧抿,好似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赵阁。 赵阁看着二人,不以为意,嘴角弯了一下。 “此举只为监督二位。请二位莫要再胡闹。” 这话,是劝诫,也是警告。 再看台下众人。 他们好似根本看不见这腾然升起,会动的法杖。 释仙昙收回视线,再次抬起头,上空隐隐出现滚滚的惊雷。 云层在法杖上空聚集,灰黑色的,压得很低,里面有电光在游走,像一条条发光的蛇。 释仙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来吧,得认真些。” 话音落下。 释仙昙的衣袍无风自扬,宽大的袖口鼓起来,像两只张开的翅膀。 他的手指握紧法杖,指节泛白,杖身的纹路嵌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痕。 迦陵也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力度,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两人站在淬蛊池中央,灰白色的禅袍在暗红色的光晕中翻飞,像是两尊从壁画里走出来的护法金刚。 高台之上,令支支又捏起一块糕点,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武神境之后,系统说没有境界了。 可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比武神境高得多。 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 她着实想看看这几人又是什么水平。 是神还是鬼,总要看个清楚。 系统忽然有些纳闷了。 这场面,怎么有些像竭渊阵? 竭渊阵:法阵之力如将深渊抽干,让潜藏的龙蛇无所遁形,逼出阵内之人的底牌。 可它没看见宿主用数值兑换啊,她怎么就有了? 这么想着,它也就问了。 【这竭渊阵法……您是什么时候换的?】 难道又是手搓的不成? 令支支啜饮一口茶,淡淡道:“什么竭渊阵,关键时刻,我可不会动我的数值。” “会动的红光蛊纹是障眼法。” 她歪了歪头,“至于滚滚的天雷,很难吗?” 心绪一动,一道雷劈在淬蛊池边缘。 中央两人,神情更认真了。 【……】 系统见状一怔。 呵呵,还真是竭渊阵。 手动版。 第387章 得罪了 池焚川被绑在椅子上。 绳子从手腕绕到肩膀,从肩膀绕到腰际,从腰际绕到脚踝,打了七八个死结。 他试过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还是不动。 放弃了。 他的头垂着,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下巴搁在胸口,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蔫了,软了,提不起来了。 “我真不是偷东西的。” 他的声音从帷帽的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有气无力。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的实力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 雾妤柔不理他,转过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满了刑具。 铁烙、铜钳、皮鞭、夹棍……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奇形怪状的东西。 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伸出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铁烙。 烙头是菱形的,铁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将铁烙凑到炉火里,炉火是炭火,烧得通红,火苗舔着烙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池焚川的眼珠子从帷帽的纱后面盯着那把铁烙,盯着那块被烧得发红的烙头。 他的身体往后缩,椅子跟着往后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不不不——” 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慌乱,“我就是想着,要真是那样,我就想拜个师。” 雾妤柔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池焚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拜也行——” 他的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买本适合我练的武功秘籍也行,你们也是客栈出身,想来一本万利的买卖也是愿意做的,我…我兜里有池家令牌,可代表池家半数的财产。” 他的肩膀动了动,示意令牌在左边袖子里。 雾妤柔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 她将铁烙从炉火里抽出来,烙头烧得通红,在昏暗的刑渊里格外刺眼。 她看着池焚川,看着他那副怂样,帷帽的纱在微微颤抖。大朔皇室,令支支都看不上眼。 真是可笑。 她顿了顿,将铁烙翻了个面。但天蛊门刚建立,确实兜里银子不太多了。 想到这,她的手顿了一下。 铁烙悬在半空,烙头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池焚川见有戏,眼睛亮了一下。 他身体往前倾,椅子跟着往前挪了一下。 “我池家是天阙首富,富可敌国……不不不,皇室可能都没我家有钱。”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身上这枚令牌是活的,意思就是令牌下的资产还能源源不断地挣钱。” 他的语气变得讨好,像是一个小贩在跟顾客推销自己的货物: “考虑考虑,你去告诉你们头,让她考虑考虑。” 说完,他才觉得方才说的不太妥当,又不是什么黑老大头目,说“头”有点不合适。 嘴张开,正要改口。 雾妤柔放下铁烙。 烙头磕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走过来三两下,还真从池焚川身上摸出来一块半手掌大小,不甚起眼的令牌。 随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池焚川一脸懵,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诶诶诶——” 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你要不先把我放了呢?” 雾妤柔没有回头,捏着令牌的手抬起来,摆了摆,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池焚川靠回椅背上,仰着头,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绳子,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方向。 绳子还是纹丝不动,门口还是没有人来。 他又叹了口气。 …… 迦陵的法杖挥出去的时候,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从杖头延伸出去,像一把无形的刀,将空间劈成两半。 释仙昙侧身避开,那道裂缝从他身侧擦过去,落在淬蛊池边缘的石板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还在冒着烟的沟痕。 石板裂开了,裂成两半,中间那道缝隙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释仙昙的杖头点在地上,石板碎了一块,碎石飞溅,像暗器一样朝迦陵射去。 迦陵挥杖格挡,碎石撞在杖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出几点火星。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法杖横扫,直奔释仙昙的腰际。 释仙昙纵身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靴子从杖身上方掠过,差一点就被扫到。 落地时,法杖已经换了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头朝下,往迦陵的肩头砸去。 迦陵举杖格挡,两根法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淬蛊池周围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有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耳朵。 “老天啊,别波及到我诶!”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半晌才“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场上两人同时退后,靴子在石板上滑出去好几尺。 释仙昙稳住身形,法杖横在身前,杖头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看了一眼迦陵,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方才那一下,他留了力。 杖头砸下去的时候,他收了几分内力,怕伤着迦陵。 此刻,头上的天雷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法阵里来的。 那道雷从虫纹的缝隙里钻出来,快得像一道光,直直地劈向他。 释仙昙侧身避开,雷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石板上。 石板炸开了,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那块被雷劈中的地方留下一个焦黑的坑,坑的边缘还在冒烟。 释仙昙单侧眉毛挑了一下,他将法杖换了个手,对着迦陵行了一礼。 “只能得罪了,师兄。” 迦陵望着那天雷落下的地方,眉头拧得很紧。 “无需手下留情。”他顿了顿,看着释仙昙,“若不好好比,恐怕还走不出这淬蛊池。” 闻言,释仙昙又往高台之上瞥了一眼。 依旧是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出,她托着下颌,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着,目光好似落在淬蛊池里。 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很有意思的戏。 第388章 得手了 释仙昙收回目光,握紧法杖。 最后一下,释仙昙的杖头点在了迦陵的胸口。 那力道不重,可迦陵的身体还是往后退了好几步,靴子在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才稳住。 迦陵:…… 虽说不能手下留情,但能不能别那么突然。 他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将法杖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我输了。” 赵阁举起铁筒,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神仙冢,释仙昙胜!” 场下的人们这才如梦初醒。 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个穿深色短褂的年轻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就是大宗师的实力?简直恐怖如斯。” 旁边一个老者接话,“说能毁天灭地也不为过。” 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但是我更好奇,这天蛊门的淬蛊池是何物打造,居然能承受住两位大宗师的决斗。” 释仙昙和迦陵对视一眼,皆看向脚下。 再回头看。 刚刚划出的裂纹,早已没了踪影。 淬蛊池是一点,他们还是更好奇那神乎其神的法阵。 每次释仙昙手下留情之时,法阵都会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劈下天雷。 不是一次,是每一次,分毫不差。 迦陵显然也想问,刚要开口,赵阁已经朝他摆了摆手。 “别挡着,赶紧下去。下一组准备上场。” 迦陵面色僵了一下。 释仙昙伸出手,拍了拍迦陵的肩,朝高台之上抬了抬下巴。 那道银色的身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纱衣如水,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转过身,往台下走去。 收回目光,释仙昙和迦陵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下淬蛊池。 后厅。 令支支将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令牌是墨色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池”字。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轻轻划过,随后将令牌收进袖子里。 抬起头,看着雾妤柔,“我知道了。” 雾妤柔点点头,站在她面前, 片刻,令支支吩咐道: “带人去一趟淬蛊池,将西分部长老请去蛊刑渊。然后叫上蛊悬铃,他知道怎么做。” “是。”雾妤柔领命,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淬蛊池正在大比,全是人,是否需要低调些?” 令支支摇摇头: “就是要所有人看见、知道西分部长老在影主茶点里下了毒。” 雾妤柔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落在令支支兜帽遮了一半的脸上。 “那您——” 令支支唇角轻牵,摆了摆手,“无碍。” 雾妤柔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去做事。 天蛊门重建后,道路错综复杂。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殿宇之间蜿蜒穿行,有的通往东边,有的通往西边,有的绕来绕去,最后回到原点。 令支支走在前面,灰白色的纱衣在风中轻轻晃动。 拖尾扫过石板的接缝,将那些嵌在缝隙里的白色石子扫出来几颗。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她身后。 一个瘦,一个胖,穿着北分部弟子的深青色长袍。 腰束黑色皮带,胸口绣着银色的蛊纹。 他们的步伐不算轻,身形也藏不住。 瘦的那个像一根竹竿,胖的那个像一只球。 从这根廊柱后面挪到那根廊柱后面。 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两人说话间,面容从廊柱后面露出来。 苍狼的目光从廊柱后面探出去,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银色身影,又缩回来。 “这好歹是大门派,怎么没半个人值守?” 赤鹰也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咱们长老不是说了嘛,天蛊门刚建立,缺人手。” 苍狼伸出手,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拍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什么呢?才几天,就成咱长老了?” 赤鹰想了想,挠挠头: “可是张通成他善啊,要不是他收留我们,我们怎么能进得来天蛊门?” 苍狼摩挲着下巴思考片刻,“也是。” 赤鹰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道快要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银色身影。 “快,跟上。” 两人从廊柱后面闪出来,猫着腰,沿着墙根,跟了上去。 一炷香后。 淬蛊池里的比试还在继续。 喊叫声、兵器碰撞声、石板碎裂声混在一起,从里面涌出来,在回廊里回荡。 迦陵留在场内,法杖杵在地上,目光落在那片刻满虫纹的石板上,像座雕塑。 释仙昙和寂光出了淬蛊池,沿着回廊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灰白色的禅袍在风中翻飞。 绯羽来了。 一身霞衣似是揉碎了天边落霞裁就。 外衫是绯色烟罗,晕染着墨色的羽纹。 层层叠叠的薄纱被风扬起,广袖垂落,纱袂翻飞。 她走得很慢,娉婷袅娜的身姿在回廊中缓缓移动。 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羽簪。 簪子在她指间翻转。 才到,她的目光便紧紧落在释仙昙身上。 她刚上前一步,想要贴近。 释仙昙横出法杖,杖身挡在她和他之间,保持距离。 绯羽不满,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婉转动听,像是有人在拨动琴弦。 寂光上前一步,看了她一眼。 “正事要紧。” 绯羽不情不愿地向前走,将金羽簪插回发间。 “那就走吧,报酬晚点再收。” 后厅的青石板路上,绯羽催动金簪。 簪子从发间飞起来,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簪头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它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引路。 最后,金簪指向一扇门。 廊下,三人望着那扇门。 门是木制的,漆是暗红色的。 释仙昙抬脚,正欲上前。 忽然。 “咯吱”一声。 门从里面打开了。 紧接着,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赤鹰和苍狼从里面跑出来,大笑着,笑得很开心。 嘴咧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赤鹰手舞足蹈,手臂在空中挥舞,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 紧接着,他低头在身上摸了摸。 从胸口摸到腰间,腰间摸到袖口,袖口摸到衣襟—— 传信用的小竹筒不在。 换衣裳的时候忘了拿出来。 赤鹰:…… 苍狼笑完后,赶紧拽着赤鹰的袖子,用力拉了一下,快步跑起来。 “令支支死了,先走!待会儿有人来发现,就走不掉了!” 赤鹰愣愣地点了点头,脚步加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 “快快快,快走!令支支……哈哈哈,居然真被我们杀了哈哈哈!” 两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跑远了。 一瘦一胖,一前一后,像两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廊柱后。 绯羽侧眸,看着二人,眼神古怪。 好似在说:这两货都能杀的人,你们却要请我来。 第389章 毒 凛冬远去,天地间暖意渐盛。 暖阳漫过漱玉雅集的青瓦,庭院中,惊蛰看顾的草木次第抽芽。 雅间内。 顾年年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发了新芽的老槐树上。 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玉京的日子,真无聊。” 她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 托着腮,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着。 “昨儿个刚去了沈府赏花,明儿个又要去孟府吃茶。真想去令姐姐那,体验一把闯荡江湖的日子。” 顾年年说着,直起身来,食指中指并拢,模仿着剑的姿势,比划了两下。 杏眼微眯,一张小脸终于生动了些。 白芷端着茶杯,歪了歪身子,生怕顾年年“波及”自己。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她瞥了顾年年一眼,没说话。 实际上,她也想。 可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有数。 就怕进了江湖,还没体验,就成了别人的累赘。 还有,她怕死。 许明依叹了口气,很沉,很长。 愁容满面,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怎么都提不起来。 “若非有太多顾虑,我现在就想离家出走。闯荡江湖是次要的,先离开玉京城再说。” 白芷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许明依。 忽地。 她想起前些日子外面那些流言。 说许家又要跟哪个世家结亲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婚期都说得煞有介事。 “你真要成亲?”白芷问许明依。 “嘭!” 没等到回答,顾年年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也吓得另外两人同时抖了抖。 白芷放下茶碗,抿唇,用手帕擦了擦溅在手背的茶水。 “……” “谁要成亲?”顾年年瞪圆了眼睛,从白芷脸上扫过,再到许明依脸上。 许明依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睁开眼时,那愁容还在,可眼底多了几分认命。 “是我,我要成亲了。” “什么!?” 顾年年激动不已,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 “你成亲了,我们玉京吃瓜小队就少人了!我们和谁玩?” 白芷和许明依已经顾不得“玉京吃瓜小队”这个称呼的事了。 白芷秀眉微蹙,问道: “到哪一步了?” 许明依伸出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苦恼不已,“大概过些日子就要交换庚帖了吧。” 顾年年瘪瘪嘴,伸出手,拽了拽许明依的衣袖,手指攥着那片布料,攥得很紧。 “不能不成亲吗?” 许明依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啊。” 一声叹息,叹尽无奈。 “新皇登基,许家地位不稳固。之前本已作罢的亲事,父亲又重新提起了。” 白芷嘴角下意识抿成直线,眉头又拢了拢。 新皇登基,现如今,皇帝之下,最强势的便是被加封为长公主的裴逐萤,和瑞王——也就是当初的六殿下。 白家显然已经是长公主的人了。 顾家是镇国将军府,无需担忧。 但像许家这样的,确实是有些没底。 这么想着,白芷的手掩在袖子里,握了握腰间挂着的玉牌。 温润,光滑。 她忽然就有些庆幸了。 想当初,她只觉得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是倒霉的。 可如今,白家有了路,有了靠山,确实不一样了。 她庆幸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许明依。 斟酌半晌,才想好怎么开口。 * 淬蛊池内两人正激烈角逐。 一个使刀,一个使剑,刀剑相撞,溅出点点火星。 使刀的汉子一刀劈下去,力道沉得像座山。 使剑的姑娘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姑娘不退反进,剑尖直指对方咽喉。 汉子收刀格挡,剑尖点在刀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 观众席上有人拍着大腿大喊一声。 气氛一度很热烈。 就在此时。 一袭着装统一的天蛊门弟子,在为首紫色衣袍女子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雾妤柔冷着脸,与寻常无异。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深蓝色长袍,腰束黑色皮带,胸口绣着银色的蛊纹,步伐整齐,神情肃然。 她们直直朝长老席走了过去。 张通成入神地看着淬蛊池内那两个人。 他捏着一块糕点,正送到嘴边,目光却落在那使剑的姑娘身上。 绿衣女子,步伐轻盈,剑法灵动,倒是个练蛊的好苗子。 他正想着,将糕点往嘴里送,嘴张开,糕点刚碰到舌尖。 身边倏然传来动静。 还不是普通的动静,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转头。 邵卓被人从椅子上架了起来,两只手臂被反剪到身后,铁链绕了几圈,扣上了锁。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又被人扶住了。 张通成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邵卓被架着。 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场下那些关注着这边的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不是长老吗?怎么给拷了?”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诶,影主不见了,莫非真出事了?” “不知道,看看先。” 邵卓穿着一身黑色银纹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咳嗽轻轻颤动。 他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抬起头,看着雾妤柔,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雾妤柔看着他,嘴角弯着,带着几分冷意。 “在影主大人茶点中下毒这事,还请邵长老前往蛊刑渊给个交代。” 张通成吧唧了一下嘴。 嘴里的糕点有些甜,甜得发腻。 他嚼了两下,闻言,忽然顿住了。 “呸呸呸!” 他陡然将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用手接住,丢在桌上。 这时,旁边的两位长老面色也有些复杂。 一个端起茶碗假装喝茶,一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总之,耳朵聋,眼睛瞎,装不知道就对了。 邵卓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雾妤柔动了动手指。 旁边的弟子领会,将邵卓的手臂又拧紧了些,铁链哗啦哗啦响。 “误会不误会的,去蛊刑渊说吧。” 她转过身,朝前走了。 身后,邵卓被人架着,跟了上去。 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 张通成将桌上那半块糕点推到一边,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茶是凉的,带着几分苦涩,他正要咽下去…… 茶点? 是茶还是糕点? 琢磨片刻,他想着场下还有人看着,为了体面,张通成拿过茶盏,吐了回去。 邵老狗,果然够毒! 第390章 诡异 令支支死了? 怎么可能? 绯羽此刻正看着愣在原地,满心不可置信的两人。 寂光望着那门板还在微微晃动,门环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法杖上攥紧了些。 转过头,看了释仙昙一眼。 释仙昙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红门上。 门槛上有道被靴子蹭出来的泥痕,还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 他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别不清的意味。 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角平直,侧眸同寂光道: “师兄,你去寻那二人问清楚,我去看看。” 寂光看着他片刻。 他见过释仙昙嬉笑的样子,慵懒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 面容严肃,眉目冷峻。 寂光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释仙昙没有回答,快步上前,跨过门槛,走进那扇红门。 衣袍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寂光也转过身,朝着那一胖一瘦消失的方向追去。 绯羽站在原地,金羽簪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目光从释仙昙消失的方向移到寂光消失的方向。 嘴微微张着,眼睛眨巴了两下。 “不是,你们……” 手中簪子停下,她跺了跺脚, “喂——是你们请我来的诶!” 声音追着那两道背影而去,可那两道背影已经消失了,连个停顿都没有。 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她纱袂飘飘,也将她的声音吹散在风中。 她站在那里,叹了口气。 将金羽簪插回发间,朝释仙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寂光消失的方向,转身,往那边走了。 找人,还得靠她的金羽簪。 赤鹰跑得大汗淋漓。 额头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落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 将深青色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甩了甩。 苍狼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脸涨得通红,忽然停住,双手扶膝。 实在是跑不动了。 两人停下来。 赤鹰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靴尖朝上,一动不动。 他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又将帕子塞回去。 苍狼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跟上了,这才放下心。 他直起身,屈起手指,拇指扣着中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眨眼,一只信鹰从天空俯冲下来。 它翅膀展开,足有手臂那么长。 落在苍狼的肩头,爪子抓着他的衣料,将那块布料抓得皱巴巴的。 苍狼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字条。 字条是卷着的,塞进信鹰腿上的小竹筒里,将竹筒的盖子拧紧。 信鹰扑扇了两下翅膀,从苍狼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远处飞走了。 赤鹰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它消失在天际,才收回目光。 “走吧。” 赤鹰休息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咱们赶紧离开天蛊门额……要不还是吃顿饱饭再走吧!” 苍狼眯起眼,想了想,大手一挥:“走着,吃顿饱饭!” 赤鹰咧嘴笑了。 跑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摸了摸肚子,肚子瘪瘪的,“吃完再跑,有力气。” 两人转身,朝膳堂的方向走去。 赤鹰走在前面,苍狼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两道身影从回廊的拐角处转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面那道是灰白色的禅袍,手持法杖,杖头点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寂光。 后面那道是绯色烟罗。 绯羽站在寂光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只金羽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悬停在她的掌心,指着这一胖一瘦的二人。 …… 邵卓被带走的小插曲刚过,淬蛊池里的比试还在继续。 迦陵坐在椅子上,法杖杵在脚边,杖头抵着石板。 他的手搭在杖身上,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视线缓缓移到前方。 那个裁判站在淬蛊池边缘,一手握着铁筒,一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站在那些人中间也不怎么显眼。 可他能轻易催动那厉害的法阵,让他们在淬蛊池里无处遁形。 这样的人,是令支支的手下。 令支支的手下能有这样的本事,令支支本人呢? 她会轻易中毒吗? 迦陵眉头拧了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他的手指在杖身上停住了,心头没由来地慌了起来。 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火苗窜起来,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蓦地站起身,手握法杖朝外面走去。 旁边的宋庭察觉到他的动向,手指在剑柄上握紧了些。 他的目光追着迦陵的背影,随即眉头松了一下。 法器内镜没有动静。 应当不是大事。 【支啊,你这样真的有些诡异。】 红门房间内,系统斟酌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令支支站在屋子中央,银色的纱衣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月光凝成的薄雾。 她的腹部血红一片,血从伤口渗出来,将纱衣染透。 那朵红花从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玫瑰。 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边缘越来越深,中央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匕首没入腹部,只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刀柄,刀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令支支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琉璃般的眼睛里浸着笑意,亮得发烫。 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新奇。 伸出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感觉。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感觉。细细触感,却并无半分痛感。 心绪浮动间,她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我是要永生了吗?竟然真的不疼。” 系统空间内,系统沉默了片刻。 主机在运转,处理器在发热,数据流在它的核心中飞速流转。 它想说,你不是要长生了,你是要成神了。 【额……虽说不会痛,但失血过多总归是不好的。】 令支支歪了歪头,“有什么不好的?” 系统语塞。 她都要成神了,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失血过多不会虚弱,也不会死。 所以系统又沉默了,琢磨半晌,也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令支支没得到回答,也不再追问。 她低下头,握住刀柄。 手指收拢,慢慢往外拔。 匕首从伤口里一寸一寸地出来,刀刃上沾满了血,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噗嗤。” 匕首拔出来了。 她捏着匕首,在眼前转了转。 这弯刃并非常见的匕首。 思索之余,血顺着刀尖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正沉醉于这种毫无知觉的新奇感,唇角微翘,眼尾勾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 转过身,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腹部一片血红。 一抬眸,猝不及防间,与门口之人来了个对视。 第391章 动心了 释仙昙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拿着法杖。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把带血的匕首上,紧接着是她腹部那朵正在扩散的红花。 伤口是真的,他探过。 法术丝线从指尖延伸出去,落在她腹部,绕了一圈,收回来。 那是真伤,要命的那种。 血还在往外渗,纱衣被染透了一大片。 可面前这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处理的打算。 她的面色没有变化,没有苍白,没有冷汗,没有皱眉,连呼吸都没有乱。 释仙昙只看到,令支支眼中漾着的,诡异的笑。 若是没看错,那笑里有兴奋。 令支支迎着他的目光,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忘了。 忘了这几人的境界有些悬。 也是自己大意了,没注意到有人来。 她垂眸,似笑非笑,屈指在匕首上轻轻弹了一下。 染血的刀刃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有些悦耳。 “你……没死?” 释仙昙这话像是在确认。 令支支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从他光洁的头颅扫到那双桃花眼。 明明生得一张惑人的脸,却剃了头,当了和尚。 真是哪哪看都很违和。 她心里啧啧两声,没有回话。 实际,她在问系统: “听说神仙冢的这位师父,可是举世闻名的大善人。你说我要把他杀了,我差的数值能一次性加满吗?” 【………】 什么玩意!? 系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宿主刚刚看着这人眼前一亮,原以为是动心了。 毕竟这人长得确实……慈悲与妖冶并存,极具冲击力。 但没想到宿主动的是杀心啊! 而且…… 系统咽了咽口水。 她这话说得,怎么还跃跃欲试的呢? 系统毫不怀疑,令支支既然这么说了,她极有可能真想这么干。 【内个……支啊。】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需要的数值,不是仇恨值,是声望值和威慑——】 它忽然停住了,处理器又转了一圈。 等等。 杀个天下第一门派的大善人,威慑点的话……确实能加。 系统默了默,踌躇半晌,还是道:【额……出于人道主义,系统这边还是不建议你这么做。】 【毕竟光加威慑点的话,不一定能加满。】 令支支闻言,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好吧。”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几分遗憾。 只好暂时作罢。 释仙昙见对方气定神闲地把玩着匕首,丝毫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匕首在她指间翻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玩一件很有趣的玩具。 莫名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 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攥紧法杖,片刻,上前半步。 面上是惯常的笑,可眼里的探究和试探,分毫不少。 ……… 寂光的身影从回廊拐角处转出来,灰白色的禅袍在风中翻飞,宽大的袖口鼓起来。 赤鹰和苍狼正商量着去膳堂的路。 一个说往左,一个说往右,争论不休。 寂光的出现将两人吓得一哆嗦。 苍狼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赤鹰往旁边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寂光站在二人面前,法杖杵在地上,杖头点着石板。 多说无用,他直奔主题。 “你们杀了令支支?” 赤鹰嘿嘿一笑,嘴咧开了,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 “啧!”苍狼连忙瞪了他一眼。 赤鹰连忙住嘴,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还瞪得溜圆。 寂光面色沉寂,僧人的体面暂时顾不上,他往前逼了一步。 法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不算大,可在这安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你们是不是杀了令支支?怎么杀的?说清楚。” 绯羽抱臂站在一旁。 金羽簪插在发间,簪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婉转动听。 随后缓缓伸出手,指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果然,和尚就是和尚,威胁人都不会。 眨眼间,金羽簪从发间飞起,悬在半空。 簪头如同活了一般,瞬间调转方向,直指赤鹰和苍狼。 绯羽那张妩媚高贵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眸光射向两人,像是淬了毒药。 “说不说?否则让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赤鹰喉头咕嘟一下,吞了口口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太阳只露出来一点点。 明天的话…… 他挠了挠头,“明天是阴天啊。” 绯羽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一抬手,金羽簪直直飞过去,快得像一道光。 眼看就要刺进赤鹰的眼睛。 旁边的苍狼瞳孔骤然,浑身一颤,大喊:“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像是用足了力气喊,还带着几分颤抖。 “我们就是…就是闯进去,然后捅了她、她一刀,然后她就倒了,没气了。” 没了。 赤鹰连连跟着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 “对对对!没人指使,我们就是和她有仇!” 寂光听二人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有那么简单? 不可能啊。 一旁的绯羽笑了。 她长得自然好看,狭长的双眸微眯,媚态横生。 “你们两个云中人,同她有仇?什么仇?” 赤鹰和苍狼对视一眼,心头一跳。 这是……暴露了。 两人腿一抖,就想开溜,脚抬起来,又放下。 有点不敢。 寂光和绯羽一动不动,无意管二人逃不逃。 赤鹰和苍狼对视一眼,猫着腰,悄摸的开溜。 绯羽顺了顺耳边发,将金羽簪插回发间,全当看不见。 两个傻子罢了,与他们过不去,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 迦陵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步伐有些急,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寂光思绪回笼,连忙迎上去。 “可是比试那边出了什么事?” 迦陵将方才淬蛊池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分部长老邵卓被带走,影主茶点里被下了毒,影主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绯羽偏着头,顺了顺耳边的头发。 “难道,这位影主大人是中了毒,才让那两傻子得手的?” 迦陵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寂光神情严肃,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这其中必定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淬蛊池当众将人扣走,保不齐就是她故意的。 如果是她故意的。 那她怎会任由那人下毒,还无半分防备。 这事不对。 第392章 手下留情? 绯羽看着沉默的两人,眼皮一翻。 “这里可是万……哦,现在叫天蛊门了。天蛊门的那些老毒物,用毒和蛊可是出神入化的。咱们芙玉仙者不也着过他们的道吗?” 迦陵和寂光对视一眼,皆没接话。 迦陵蓦地呼吸一滞。 令支支。 玉京城传出她心计了得,江湖传言她手段狠辣…… 他猛地一拍头。 怎么给忽视了。 “释仙昙那边什么情况?” 寂光蓦地迎上迦陵复杂的眸色, “那边还未传来消息。” 两人心照不宣,转过身,往回走。 得去看看。 他们步伐很快,丝毫不做停留。 绯羽站在原地,看着两闷葫芦打哑谜,心头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 令支支见释仙昙靠近,手中匕首旋转如花。 匕首悬于掌心,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快得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绽放。 杀心再起,匕首指出去,刀尖直指释仙昙的咽喉。 “咻——!” 一支泛着冷光的法杖横空出世。 乍然朝着令支支的匕首打了过来。 杖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快得像一道光,直奔匕首的刀身。 释仙昙着实有些猝不及防。 后撤一步,靴子在石板上划了一下。 他再回头看去时,那匕首旋转着,硬生生挡下了突然袭来的法杖。 刀身与杖身相撞,溅出几点火星,那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寂光和迦陵同时赶到。 寂光的眸色一愣,瞪着那道银色的身影。 纱衣如水,腹部那朵红花还在,血应当是已经半干了。 “你果然没死。” 令支支侧身站定,一手抬起,五指张开,隔空控制着那匕首。 匕首悬在半空,刀尖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她循声望向来人,眸光轻转,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过。 “又是这句话,莫非……” 她忽然展颜,“你们也是来杀我的?” 尾调微微上扬,疑惑又像笃定。 这两光头这阵势,看着就来者不善。 如果他们先动手。 一人数值加不满,那三人呢? 令支支眸光闪动,略过一抹藏不住的喜悦。 此时,寂光这才看向被她轻松挡过的法杖。 抬手,将法杖收了回去。 杖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回他手中。 他看向还愣在那的释仙昙,皱了皱眉:“如此看来,她并非常人,你何必手下留情?” “呵!”令支支突然笑了。 琉璃瞳被笑意浸染得晶亮。 一声轻笑,从鼻腔里哼出来。 到底是谁手下留情? 来了来了,又是这样的笑,看着温软,可释仙昙后背又是一阵熟悉的寒意。 他将视线从她手中的匕首收回,恍惚回过神,愣了一下。 “谁手下留情?我?” 释仙昙挑眉,“我们并未动手。” 迦陵看向两人,“那你们刚刚——” 他们明明看见令支支的匕首都划过去了。 释仙昙唇角微扬,解释道:“毕竟是影主大人,有些防备是应该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有意靠近,就想再探探。 人家虽有杀意,但这划出的匕首,明显还杀不了他。 此时。 绯羽姗姗来迟。 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不紧不慢。 迈步进来,抱着手往门边一靠。 肩膀抵着门框,开始细细打量令支支。 片刻后,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艳之色。 银色的纱衣,乌黑的长发,琉璃浅瞳,温如暖玉的笑容。 确实生得一副神女像。 “这衣服好看,设计剪裁很是独特。” 绯羽对着令支支轻抬眼皮,眉目传情,“你这衣裳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可否引荐一番?” 迦陵、寂光、释仙昙,三人同时扭头看向她。 迦陵的面色一言难尽。 这会儿说这个,合时宜吗? 绯羽轻笑一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 “怎么,仙者不需要穿衣服吗?那你们脱了。” 寂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一时没人回答。 令支支收回匕首,随意丢在一旁。 刀身落地,“哐啷”一声,弹了两下,停住了。 仙者。 仙? 令支支敛眸,开始琢磨这女子方才说的那两个字。 这世界还有仙呢? 她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不以为然。 【仙者,凡人之上,神之下。总共才六人,不足为惧,他们从不掺和凡事。】 系统话落,令支支又笑了。 有些让统捉摸不透。 不掺和凡事? 令支支视线扫过面前几人。 现在很明显,那边四人为一个阵营,与自己,面对面而立。 气氛不算剑拔弩张,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这还叫不掺和? 但很快,令支支反应过来,态度一转。 既然还多了层身份,全杀,数值能多加吗?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问了。 系统又是一阵语塞,处理器在飞速运转,好半晌才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应该……应该是不行的。知道这个世界有仙者存在的,没几人。】 “这有四个……” 令支支瞥了一眼笑着看着自己的绯衣女子。 道:“杀三个,还有三个,三个仙的威慑点还加不满?” 系统有些心虚:【……加、加不满。】 令支支“哦”了一声,尾音往 释仙昙站在原地,就这么一会儿。 他便深刻感知到对方杀意再起再落。 他的面色少见的有些肃然,侧眸看向两位师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对方身份未完全确认,不可轻举妄动。 迦陵握紧法杖。 他也有些踌躇。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对方如此反应,明显不是常人的反应。 常人一对四,多少是有些忌惮的。 可令支支,她太坦然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那平静还不是装出来的。 绯羽靠在门边,金羽簪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也不恼。 美人嘛,总得要些耐心应对,就像自己一样。 寂光也知道不该轻举妄动。 可是,既来了,便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以免扰乱凡事。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里正合计着。 就在此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禅袍拂动。 寂光翻手便是一掌。 那掌风凌厉,快得像一道光,直奔令支支的胸口。 第393章 天真 许府。 许父,许文渊的眉头下压。 手按在桌上,五指张开,指节泛白。 他猛地一拍,“啪——哐当!” 这声很响,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行!” 他的声音浑厚,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 许明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裙摆在脚边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许文渊的背影,看着他负手站在窗前,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为什么?” 许文渊转过身,负手而立,面色严肃。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若真到那一步,我们许家就完了。你弟弟的仕途,也会毁的。” 许明依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冷意。 “父亲,您到底担心的是许家,还是弟弟的仕途?” 许文渊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 有不满,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二样本就是绑在一起的。” “绑在一起?” 许明依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她跌坐回椅子上,身体陷进椅背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她们三人中,白家摆明已经站在了长公主那边。 白芷现在也代表了令支支的态度。 若非她们三人经常在一处,白芷不会多嘴。 她不过是想让许家好好考虑长公主这边。 可许父亲却是如今这副模样。 许母连忙起身,走到许明依身边,弯下腰,手帕抚在她脸上。 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擦了擦许明依的眼角,那里没有泪,可她还是在擦。 动作轻柔的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转过头,责怪地看着许父。 “有事便好好说,何必这样?” 许文渊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软了话头: “不是我非要如此。明依年纪小,又是——” 他顿了顿,看了许明依一眼,又移开,“长公主也是女儿身,未来的路何其漫漫。” 许明依的眉头皱了一下,“就因为她是女子?”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令掌柜初入玉京,明明您当初也愿意顶着风头站队的。为何现在——” 许文渊打断她的话,手在桌面上又拍了一下,这回比方才轻了些。 “令支支又不去争抢那个位置。她在武林位置不低,第一个结交,好处大于坏处。” 许明依的眉头舒展开了。 像是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可是…… “令掌柜现如今可是站在长公主这边的。您为何又不愿意了?” 许文渊冷哼一声,刚端起的茶盏用力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你们女子想得太天真!” 许母攥紧手帕,从许明依身旁直起身,手帕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她不顾姿态,手指着许文渊。 “什么叫我们女子天真?许明琪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能不知道他什么德行吗?就算你是国丈,他在仕途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说了,你许文渊能走到如今地步,敢说没靠过我母家的帮衬?” 许文渊挨了这通莫名其妙的骂,瞬间脸色涨红。 “你——你你你!” 许母,文颂宜手帕一甩: “你什么你?明依给你出主意,是担忧你们许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说我们女子天真,我看你们爷们才是头脑简单。陛下摆明不重视许家,你巴巴贴上去没用。而且,你许文渊几斤几两,还能再扶出一个未来皇上不成?” 许文渊眼睛一瞪,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连忙伸出手,在空中压了一下。 “慎言!” 文颂宜翻了个白眼,动作很快,快到许文渊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话已经接上了。 “滚一边去!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要是不冒点险,许家迟早败在你们爷俩手上。” 文颂宜说完,丝毫不给许文渊反驳的机会。 她弯下腰,搀起有些发愣的许明依 手臂穿过她的臂弯,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时,文颂宜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快走,免得未来许家不繁荣,怪我们身上了。” 说着,她拍了拍许明依的手。 “许文琪和你爹不成气啊,所以才想着把你‘卖’了,换得荣华。” 文颂宜看着许明依蓄满泪水的眼睛,心疼得紧,“没事…啊,不愿意嫁咱就不嫁,我带你回文家。” 闻言,许文渊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追了两步。 “诶!” * 寂光这一掌来得实在突然。 掌风凌厉,快得像一道光,从翻手到推出,不过一瞬。 迦陵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法杖上攥紧,他没有动。 绯羽的睫毛颤了一下,金羽簪在发间轻轻晃动,簪头的羽毛微微颤动,她也没有动。 千钧一发之际,令支支未看向几人,却有所感知。 她的身体微微往右侧偏了一下。 幅度不大,可那偏移的轨迹,刚好能避开寂光掌风的主要力道。 就在她做出反应之时,一道身影快如闪电,闪身前去,挡在了她面前。 灰白色的禅袍在风中翻飞,宽大的袖口鼓起来,像两只张开的翅膀。 释仙昙挡在寂光和令支支之间。 一只手抬起,掌心迎着寂光的掌风。 那掌风撞在他掌心,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力道被化开,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衣袍被掌风吹得猎猎作响,靴子在石板上往后滑了半寸,稳住了。 他侧头看向令支支,抱歉一笑。 “师兄冲动了,勿怪。” 寂光看着自己的掌力消散。 那力道从释仙昙的掌心化开,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影无踪。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拧了很久,没有松开。 这一掌,他没有试探出令支支丝毫。 她的深浅,她的底牌,她的虚实,他什么都没探到。 全被释仙昙挡了。 绯羽心绪牵动,头上的金羽簪闪了一下。 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仅仅一瞬,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看向令支支,眉头动了一下。 释仙昙这一举动是对的。 令支支,有异。 金羽簪,竟测不出她的深浅。 第394章 恭候四位 释仙昙距离令支支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纱衣上那些银线的纹路,和领口那串碎晶石的形状。 令支支不动,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越过那颗光洁的头颅,望向后面那三个人。 “淬蛊池的擢选你们没兴趣,原来是想同我切磋。” 她装作思考的样子,歪了歪头,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打量什么。 然后眉眼一弯,笑意浸满眼睛。 “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坦荡。 坦荡得像是别人请她去喝茶、踏青。 坦荡得像是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释仙昙的手指在法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对,不对,有诈。 他回头看了寂光一眼,寂光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迦陵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比寂光拧得更紧。 只有绯羽还懒懒的靠在门边,看着令支支,嘴角的笑意虽还在,脸上却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令支支懒懒抬眸,抱着手,越过最近的释仙昙。 她走得不快,袍角扫过他的靴尖。 来到迦陵和寂光面前。 浅笑着,从两人的影子上踏过去。 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在与绯羽擦肩而过时,掀起两人衣角,一绯一银,宛若两缕轻烟。 “天蛊门山后有一块空地,” 她声音幽幽,“我在那恭候四位大驾。” 说罢,她已经走了出去。 这时,绯羽终于听见了对方的回答。 “切磋之后,你若无事,我便为你引荐。”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绯羽一怔,乐了。 天蛊门山后,原有一处洞穴。 阿萝迦身死于那。 如今就被铲平,成了一块空地。 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上面没有长草,没有开花,什么都没有。 正好用来切磋。 令支支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上。 她缓缓脱下身上的纱衣,纱衣从肩头滑落,垂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雪。 腹部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结成一层薄薄的痂,贴在皮肤上。 她拿起手帕,沾了水,在腹部轻轻一擦。 那层血痂从皮肤上脱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连疤都看不见。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 【宿主,难道真要和那几人打?】 令支支不以为意。 将手帕丢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觉得我会输?” 【那倒不是。】系统小声嘀咕。 就是是怕你把他们杀了。 毕竟主神选定的继承人,可不能造太多杀孽。 后面的话它没有说。 令支支没有接话。 她走到屏风后面,水声哗哗的,从屏风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几分热气。 片刻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裙。 淬蛊池那边的比试还在继续。 可花枝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从淬蛊池中央那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高台之上那把椅子。 那里,空着。 这时。 赵阁的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 “跨境挑战——太玄宗宋庭,对神仙冢寂光!” 人群哗然。 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轰的一下,从先天区炸到宗师区。 有人站了起来,想看看这太玄宗的宋庭是何许人也,是什么境界。 花枝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师兄宋庭。 他坐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张了张嘴,不知对方何时报的跨境挑战。 神仙冢三位,最强的释仙昙,其次就是毫不留情的寂光。 宗师宋庭竟然要挑战寂光? 宋庭站起身,将剑从椅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纹路。 剑柄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剑穗,在空中轻轻晃动。 他朝花枝意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淬蛊池走去。 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有些吵。 “太玄宗的宋庭?挑战神仙冢的寂光?” “跨境挑战?宗师到大宗师,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不是去送死吗?” “说不定人家有底牌呢。” “底牌?什么底牌能弥补境界之差?” 赵阁站在淬蛊池边缘,手举铁筒,眉头一皱。 他又喊了一遍。 “神仙冢寂光!” 声音从铁筒里传出去,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没有人应。 寂光不在。 赵阁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 “神仙冢寂光!”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这神仙冢的人,真会找事。 他将铁筒放下来,转身在名单上找到寂光的名字。 提起笔,重重地打了个叉。 …… 天枢山的雪已经化了。 从山顶往下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细小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 山涧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哗哗的,带着融雪的凉意。 气派的天枢宗殿宇连绵,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某处少见的破败院子里。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坯。 窗棂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人从屋内走出,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暗棕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周围。 从那片剥落的墙皮扫到那棵歪脖子树,从那棵歪脖子树扫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眉头一拢。 半月了。 他在这住了半月了。 始终没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没等到自己的同伴来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那弟子说救他的是天枢宗宗主。 起初是以宗主事务繁忙为由,无法相见。 再来就说宗主出远门了,去了别的门派进行学术交流。 这借口,找得真是好得很啊。 他扯了扯唇角,弧度不深不浅。 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眸光一转,抬起脚,跨过门槛。 既然没人管,他便自己去找。 再不然,不告而别也未尝不可。 怎么都比在这待下去强。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 中途路过几间殿宇。 回廊中,几个正在扫地的弟子抬头看他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那谁啊?长的不赖,穿的寒酸。” “不清楚,好像是宗主救回来的。” “压寨夫君?” “别瞎说,我们可是正经门派。” 闻言。 男人嘴角微微抽搐。 正主面都没见过的……压寨夫君? 就这寒酸待遇? 第395章 屈打成招 绯羽看着寂光和迦陵拦住一个天蛊门弟子,问山后在哪。 那弟子伸手指了个方向,又缩回去,低着头,快步走了。 绯羽收回目光,靠近释仙昙。 释仙昙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拉开距离。 步子不大,可距离从刚刚的一尺拉到了两尺。 绯羽气笑了,还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我能吃你不成?” 释仙昙不做回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光秃秃的山坡上。 看着那些嫩芽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绯羽继续道:“我想说,我们四个好歹身份在那,与她一个人切磋,是否有些不妥?” 释仙昙淡淡瞥了她一眼。 “我们什么身份?” 寂光闻言,回了一句。 “凡间秩序维持者。” 那被问路的弟子恰好还没走远,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 他看了寂光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茫然,还有几分“你们有病吧”的莫名其妙。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转回去,快步走了。 迦陵张了张嘴,又闭上。 面上的尴尬,藏都藏不住。 凡间秩序。 释仙昙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不认同,不反驳,只是笑笑。 绯羽抚了抚耳畔的头发,手指从耳廓划到发梢,将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我们四打一,岂不是欺负了人家?” 寂光手握法杖,轻声念经,嘴唇翕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完,他睁开眼。 “我们并非真的切磋。若她真是仙者——” 他的眸光浮现冷意。 若真是,便不会手下留情。 释仙昙不咸不淡的视线扫过众人。 总觉得大家有些过于乐观了。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山后的方向走去。 蛊刑渊。 池焚川被绑在椅子上。 他试过挣,挣不动;喊过,喊不来人。 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下过了好久。 他终于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铁链声、从门口涌进来。 他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向门口。 门口来了许多人,统一的天蛊门弟子服侍。 步伐整齐,神情肃然,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池焚川眼皮一跳。 这这这…… 没必要吧,对他…没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吧。 他们池家真的挺有钱的。 池焚川抿着唇,目光从那些弟子身上扫过,落在门口那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 雾妤柔走在最前面,紫色衣袍,面色冷峻,步伐不快不慢。 她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押着一个穿黑色银纹长袍的老头。 锁链声哗啦哗啦的,老头走得踉跄,靴子在石板上拖行。 池焚川定睛一看。 那老头穿着挺像那么回事,黑色长袍上绣着银色的纹路,比普通弟子的繁复些。 腰束玉带,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 就是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雾妤柔当池焚川不存在,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走到案后,坐下,手搁在桌上。 押着邵卓的弟子将他拷在池焚川旁边的椅子上。 铁链绕了几圈,扣上了锁。 二人距离很近,池焚川吸了吸鼻子,掩饰尴尬。 这么被绑着,和一个老头这么近,真是头一遭。 雾妤柔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不高不低。 语气里的冷意,让整个蛊刑渊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邵长老,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她坐在案后,一副审犯人的姿态,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上。 眸色冷若冰霜。 周围空气凝滞,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邵卓双手被绑着,动作不便,只能侧过头,咳嗽了两声,闷闷的。 他面上堆起虚弱的笑,道: “实在不知雾管事要让老夫说什么。” 雾管事? 池焚川闻言望了雾妤柔一眼。 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个管事。 听说天蛊门暂时没有门主,影主之下,这管事应该就是最大的了吧。 雾妤柔完全没搭理他这看看那瞅瞅的小表情。 只是看着邵卓这副虚伪的模样,声音极冷,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是蛊刑渊。” 她的眼神扫过墙上那一排排刑具,“我想待会儿邵长老会知道要说什么的。” 接收到雾妤柔的眼神示意,候着的弟子动了。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钳。 钳头是菱形的,铁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将铁钳在手里翻了个面,钳头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池焚川一愣。 这是……屈打成招? 他再看旁边这位被称作邵长老的老头,面色苍白,显然没想到雾妤柔敢这么做。 再细看,池焚川微微眯眼,还真让他看出端倪了。 这邵老头确实心里有鬼啊。 “邵长老?” 池焚川的声音从帷帽的纱后面传出来,不大,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腔调: “您这面色不太好啊,是病了?还是吓的?” 邵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池焚川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瞅着您这模样,也不像是能干出啥坏事的人。您说您这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拿筷子都费劲,还能干啥坏事?” 邵卓的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 那动作很快,可池焚川看见了。 “啧啧啧,”池焚川摇了摇头,“您别误会啊,我不是说您没那个胆,我是说您没那个本事。您要真有那本事,都当长老了,还能被人直接拷过来?您说是不是?” 邵卓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池焚川往旁边凑了凑身子,椅子跟着挪了一下。 “邵长老,您这人吧,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读过书的人,最怕什么?最怕疼。” 他顿了顿,“您瞅瞅那把钳子,那可是铁打的。夹在手指上,咔吧一声,骨头就碎了。您说您这手,要是碎了,以后还怎么写字?怎么吃饭?怎么……您那花白的胡子,怕是连胡子都摸不了了。” 邵卓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雾妤柔看了池焚川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她收回目光,看着邵卓。 “邵长老,您要是现在不说,待会儿想说了,我未必想听了。” 池焚川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对喽!您说您这是何苦呢?您要是痛快说了,说不定还能落个全尸。您要是不说……” 他朝那把铁钳努了努嘴,“那可就不好说了。” 邵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余光瞥见门口还是没人来。 池焚川见状,又往旁边凑了凑身子。 “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救您?别等了,您瞅瞅这地方,蛊刑渊,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您喊破嗓子也没人理您。”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再说了,您要真犯了什么事,逃出蛊刑渊,人家影主能放了你?” 邵卓的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排刑具上,听见影主二字,忽然冷笑一声。 “新炼的蛊毒,无解。” 第396章 区别对待 邵卓直视雾妤柔,笃定开口。 随后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得意,“很快,我的人就会来救我了。就等令支支毒发了。” 池焚川反应了一下,眼睛蓦地睁大。 “什么玩意儿?你给影主下毒?” 瞳孔一颤,满是不可置信。 池焚川不敢相信,这老头,敢捅了这么大篓子呢? 他咽了口唾沫,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离邵卓远了些。 可惜被绳子绑着,只挪动了一点点距离。 池焚川咬牙,一点点也是距离。 …… 擢选会人实在多。 令支支早有预料。 每日分早上、下午、晚上三场。 下午的场次还未结束,淬蛊池里刀剑相撞的声音还在继续,观众席上叫好声此起彼伏。 可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伸个懒腰,拍了拍坐麻的腿,朝膳堂的方向走去。 人潮涌动,从石阶上往下走,汇成一条杂色的河流,流向膳堂那扇敞开的大门。 膳堂里热气腾腾。 饭菜的香气从门里飘出来,混着油烟味和米饭的清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两个土色短褂的年轻人端着一个奇怪的盘子,从一个个类似于窗户口地方走过。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 瘦高个的目光从实惠区的窗口移开,落在高价区的窗口上。 那边菜色丰富,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摆盘精致的菜肴。 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旁边的人睨了他一眼,一身粗布衫,袖口磨得发白,用手肘碰了碰瘦高个的手臂。 “别看了,那边是高价区。你我只配去吃实惠区的饭。” 瘦高个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实惠区的菜色也不算差,炒青菜,豆腐,米饭,蛋花汤。 比起外面那些小饭馆,已经是良心价了。 可就是比起高价区,就显得太清汤寡水了。 他现在才看到,高价区五两,实惠区十文。 他暗暗捏拳,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我恨啊,区别对待。” 矮胖墩从旁边插了一句嘴,“你只是恨区别开,被好好对待的人不是你。” 瘦高个一顿。 这是实话。 他低下头,端起餐盘,朝实惠区走去。 实惠区角落里的座位。 一个同样不起眼,身着灰色衣衫的男子正专心吃着饭。 他的动作很慢,夹起一块豆腐,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夹起一片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显得有些阴郁。 筷子在餐盘里拨了拨,将米饭和菜拨到一起,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这时。 几个吹着口哨,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彪形大汉端着饭走了过来。 他们的步伐很大,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啪啪。 餐盘在他们手里端得四平八稳,汤碗里的汤纹丝不动。 为首的大汉一把勾住男子的肩。 手臂搭在他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条蛇缠上了猎物的脖子。 他将脸凑近了些,笑道:“你叫什么来着,祝…祝行野对吧?” 大汉的手指在他肩上弹了一下。 “对,就是你,你倒是给我们开了个好头啊。” 祝行野闻言,继续吃了一口米饭,也不应。 大汉笑笑,露出一口,有些黄的牙齿。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祝行野的肩膀上。 掌心拍在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 祝行野与他相比,显得有些瘦弱,这么一拍,身体往前一倾,差点呛到。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汤碗,准备喝。 大汉身边的小弟一把抢过汤碗。 碗一晃,汤洒了不少。 “诶,我说祝小兄弟——” 他打量着祝行野,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你身上绝活不少。我们明天也要比试了,你还有啥秘密武器,不如借我们使使?” 祝行野忽然站起来,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借。” 大汉从小弟手里拿过汤碗,手腕一翻,哗啦一下,整碗汤泼到了祝行野脸上。 汤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最后滴在衣襟上。 刘海被汤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大汉笑起来,阴恻恻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不少人频频侧目。 这几个大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身上的肌肉把衣裳撑得鼓鼓的。 周围人境界低的不敢管,境界高的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时间,没人动,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维护秩序的天蛊门弟子察觉后,纷纷往这边走。 就在此时。 一个手持长剑的绿衣女子站了出来。 手里的剑一横,剑穗轻轻晃动,她冷声开口:“你们别太过分!” 小弟认出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刚才淬蛊池赢了的那个姑娘。” 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大汉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 “后天境界罢了,比我还差些。” 姜弥瞬间面色铁青,“你!” 天蛊门弟子过来了,冷着脸,“别闹事,否则就离开天蛊门。” 大汉厚着脸皮耸了耸肩,“我们在进行友好的交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闹事了?” 天蛊门弟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大汉又搂了搂祝行野,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搭在他肩上。 “在和祝小兄弟商量事情。这不,一不小心手抖了。” 祝行野蓦地抬头,望向那弟子。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刘海,落在那弟子脸上,“他确实是在找我的茬。” 大汉的手臂突然加重了力度。 从搂变成了勒,手臂收拢,将祝行野的脖子箍住。 祝行野一个翻身,身体从大汉的臂弯里滑出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灵活地躲开了他的钳制。 他站定在几步之外,伸手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面容清瘦,眉目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名弟子靠过来,面色严肃。 “这里不欢迎你们,请离开。” 大汉一脸不服,下巴扬起,嘴微微撅着。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上前了两步,脚步往前一迈,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姜弥瞬间拔剑,剑刃闪过一道寒光。 正欲打起来之际,一个女声从远处传来。 “就这态度,你们还不揍他们,是揍不过他们吗?” 尾音拔高,有些尖利。 莫棠站在膳堂门口,面上带着薄怒。 “我回头告诉影主,你们几个等着被当蛊练吧。” 莫棠的话音刚落,有弟子认出她来,二话不说便朝大汉下手了。 出手凌厉,直击大汉死穴。 第397章 友好交流 那弟子下手极快,掀起一阵风。 大汉猝不及防,身体往后仰,靴子在石板上滑了两步,堪堪躲开。 他的面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恼怒。 那种被人当众打脸的恼怒从眼底漫到眼角,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踉跄站定,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另外几个弟子还在想莫棠是谁。 毕竟莫棠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裙,不是天蛊门的服饰。 她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手,看着这边,面色平静。 刚刚出手的弟子活动着筋骨,手腕转了两圈,脖子扭了扭,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比起被当蛊练,他当然更想将眼前这个不顺眼的家伙揍成孙子。 他的目光落在大汉脸上,唇角勾起。 “天蛊门规矩森严,你们是客,我们理应适度忍让。但你别当我们是纸老虎。” 他眸光一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 一脚便过去了。 姜弥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 祝行野掩在头发后面的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弟子抬起的脚上。 靴子划出轨迹,大汉被踹飞。 他身边两名小弟快速上前将人扶起。 三人站定,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跃跃欲试。 这时,姜弥和祝行野两人莫名对上眼神。 上? 上! 姜弥拔剑出鞘,剑刃闪过一道寒光,剑尖直指其中一人胸口。 祝行野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刀刃很薄,薄得近乎透明。 两人同时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夹击大汉身后的两个小弟。 最后。 那大汉和两个小弟被同时踹出了膳堂。 三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青石板上,吱哇乱叫。 一个捂着脸,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小腿。 门口站着刚收回腿的三人。 一身绿衣的姜弥,剑已经插回鞘中,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天蛊门弟子七溟,深蓝色银纹长袍,衣摆上沾了些灰尘。 还有灰衣阴郁少年祝行野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三人并肩站着,风吹过来,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这小插曲一过,更是不敢有人再闹事。 那些蠢蠢欲动的、想趁乱占便宜的、想试探天蛊门底线的,都悄悄缩了回去。 膳堂里。 有人低下头,继续吃饭;有人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有人站起身,端着餐盘换了个远离门口的座位。 这一出莫棠很满意。 转身便指挥着弟子收拾膳堂的残局。 被掀翻的桌子扶正了,碎了的碗盘扫走了,地上的汤汁用抹布擦干净了,椅子摆回原位。 她站在一旁,手指着这边,又指着那边。 神情平淡,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 姜弥、七溟和祝行野三人也加入进去。 姜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摞在掌心里,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倒进去。 七溟将歪倒的椅子扶正,一张一张,排成整齐的队列。 祝行野用抹布擦着桌上的汤汁,从桌子的这一头擦到那一头,擦得很仔细。 三人默契地聚到了一起。 一个眼神,便明白其中含义。 七溟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双手交叠,拇指扣着食指,举到胸前。 “在下七溟。” 姜弥也抱拳,动作比他慢了些,可姿势很标准。 “姜弥。” 祝行野放下抹布,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也抱了拳。 “祝行野。” 七溟正欲开口,旁边的人传来议论声。 那声不大,但都是习武的,多少都能听见。 “那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是谁?怎么能命令天蛊门的弟子?” “不知道,看着不像天蛊门的人。” “可那些弟子都听她的。” “会不会是影主身边的人?” 七溟闻言,见姜弥和祝行野也听了进去,便主动介绍道: “那位是我们影主大人的朋友,现任天枢宗宗主。” 姜弥闻言,有些惊讶,嘴微微张着。 “竟是宗主?看着明明很年轻。” 七溟笑笑,点了点头,“是的。” 他望向那边时,眼中满是钦佩:“影主身边的人,无论年龄,个个都很厉害。”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祝行野的脸,他也下意识看向莫棠那个方向。 她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弟子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确实,很厉害。 膳堂收拾得差不多了。 七溟抱拳:“在下先去复命。若再在天蛊门遇到棘手之事,可来寻我。” 姜弥和祝行野二人拱手回礼。 “多谢。” 七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影消失在霞光里。 姜弥和祝行野站在那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随后,重新盛了饭,坐在了一张桌前。 “你很厉害诶,师出何门?” “没有门派。” “喔,那你准备跨境挑战吗?那样的话机会多些。” “嗯。” …… 白日太阳隐隐约约,傍晚倒是留下了绚丽的残日。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从深到浅,从浓到淡。 天蛊门山后的空地,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空地上,将那些翻起的土块照得发亮。 四人刚到。 寂光的法杖点在地上,杖头的珠子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迦陵站在他身侧,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着。 释仙昙走在最后面,步伐不急不缓。 绯羽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上,金羽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就在此时。 一个轻软的女声响起,飘渺,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难辨其位。 “四位仙者,来的有些慢了。” 寂光一脸正气,不怒自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角平直,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影主大人,想要如何切磋?” 清凌凌的笑声响起,那笑声不大,像是风吹过风铃,又像是山泉流过石头。 众人不察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 距离几人不过几丈的距离。 释仙昙最先察觉,蓦地转头。 令支支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玄衣广袖,墨色如瀑,裙裾如水墨晕染般,由深墨缓缓洇开,到下摆晕成浅灰与月白。 衣料是半透的纱,风一吹,便如流水般漾开,露出底下素白的衬裙。 一身衣色,如墨染的山水,衬得她孤绝而清冽。 如此孤清之人,此刻,释仙昙却从她一双含笑的眼眸里看出了一抹幽深。 令支支话里藏着笑意,继续道: “你们找的我,不应该你们来定吗?” 另外三人微微一怔。 如此这般,令支支绝不可能是常人。 迦陵手握法杖,“我——” 我字未出,释仙昙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他面前。 他的靴子踩在松软的土里,陷下去一个浅坑。 “我们没想切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之意,“找你,不过是想进行门派与门派之间的友好——”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交流。” 第398章 如此公平 释仙昙眼神深邃且明亮,言语间带着几分调笑之意。 气氛瞬间放松,不再凝滞。 听到这话,令支支眉心微动,“哦,是吗?” 对于释仙昙突然变脸,绯羽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把玩金羽簪的动作一停。 一旁同他一起长大的寂光和迦陵也有些懵。 四对一,还能打不赢不成? 寂光的目光落在释仙昙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释仙昙就是看出对方意思,所以动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赢。 绯羽看清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垂下眸,金羽簪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两个秃驴是认死理,可她绯羽不是。 多年的经验,以及金羽簪的异常,让她觉得这事不对。 而且释仙昙修为高于大家,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她将金羽簪插回发间,抬起头,瞥了一眼好整以暇的令支支。 她站在夕阳里,玄衣广袖,衣袂翻飞,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绯羽忽然扬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有了明显的退意。 “对,我们只是好奇罢了。” 令支支“哦”了一声,尾音一翘。 “不想切磋?” 释仙昙反应很快。 “不切。” 寂光和迦陵目光落在释仙昙脸上,一时茫然。 这小子是忘了他们来干嘛的了? 仙者不可掺和凡事。 令支支明显并非凡人。 她若真是仙者,搅动风云,掺和了那么多事,不制裁她,所有仙者将会迎来天雷的惩罚。 思至此,寂光法杖一杵,杖头点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他上前一步,后脚未落下时。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袭来,直冲他。 目标清晰,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释仙昙反应过来时,寂光已被打中,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灰白色的禅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只被击落的鸟。 下一刻。 “噗!”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暗红色的雾。 寂光直觉眼前发黑,胸口五脏六腑是仿佛撕裂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法杖从手中脱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 最后滚到一丛枯草旁边。 释仙昙见状,脚尖点地,身体从原地弹起,快得像一道光。 他闪身出去,将坠落的寂光接下。 手托住寂光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稳住他的身形。 寂光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释仙昙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间不容瞬,从寂光上前到被打飞,从被打飞到被接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绯羽心中骇然,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她转眼望去,令支支眉眼弯弯,玄衣广袖,墨色如瀑,唇畔含笑,清清浅浅。 她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手,放下。 迦陵见寂光被接下,面无血色,口吐鲜血,明显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他的眸光一冷,冷意从眼底漫到眼角,开口便是质问: “影主这是什么意思?” 令支支侧目,迎着他的目光,“什么什么意思?” 迦陵皱眉,攥紧法杖,法杖点地,以此为中心,向周围无声释放威压。 周围草木微动,飞鸟四散。 “为何这般,打伤我的师弟?” 令支支理了理袖口,抬眼,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死物的压迫感。 “早前他给我的一掌,你们瞎了?” 闻言,绯羽直起身,不再倚着枯树。 金羽簪顺手插回发间,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迦陵眉峰沉了沉,眼中满是不认同,“那一掌并未伤你分毫,仙昙替你接下了。” “替我接下了?” 令支支好似听到了笑话,唇角抑制不住往上翘。 “他接下了,我未受伤,就能说明他什么都没做?” 说着,她侧目,居高临下地睨了寂光一眼。 迦陵眉头拧得更紧了,那道竖纹比方才更深。 拧了很久,没有松开。 因为他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寂光出了手,打了那一掌,不管那一掌有没有伤到人,他出了手。 这就是事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释仙昙的面色稍沉,像有人在他脸上蒙了一层灰布。 他的手指搭在寂光的手腕上,指尖触着脉搏,感受着那紊乱的跳动。 内伤很重,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经脉也有几处断裂的痕迹。 想不到令支支一掌便有此威力,他阻止大家别轻举妄动是对的。 他的目光从寂光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琉璃浅瞳里,那笑意很深,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寂光脑子一片混沌,可刚刚两人的对话,全落入了耳朵。 这一掌,是她回他的。 他出了手,打了那一掌,她回了一掌。 如此公平。 寂光受伤很重,不能耽搁。 释仙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架着他的肩膀。 迦陵捡起地上的法杖,杖头沾了些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握在手里。 绯羽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四人走了,灰白色的禅袍与一抹绯色在夕阳中越来越远。 最后融进那片橘红色的光晕里,再也看不见。 系统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如释重负。 系统这口气吐得很长,令支支全当没听见。 悠哉悠哉地在这块空地上走着。 她的指尖一转一转,甩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是什么。 “这里建什么好呢?” 不远处的一丛枯草中。 一个土色的身影藏在那里。 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他趴在草丛里,身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看完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幕不落。 “你说我要何时才能练到如此境界?”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明明这丛枯草中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他在问谁?亦或是自言自语。 语罢。 他颈间的吊坠泛起莹润的光泽。 从吊坠的中心往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 它闪了一下。 回答他的男声,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只有少年听得见。 “下辈子。” 第399章 活的仙人 半个时辰前,蛊刑渊。 雾妤柔见邵卓坦白了,倒是好办了。 她抬眸,目光落在一旁的弟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咱们邵长老都招了,还不带人去领赏?” 说是领赏,笑里可没有半分赏赐的意思。 弟子领命,毫不客气地将拴住铁链的邵卓提起。 铁链哗啦哗啦响,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他打开一道不起眼的铁门,门是铁制的,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门推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邵卓被推进去,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他频频往门口的方向看,目光穿过那道铁门,又落在雾妤柔脸上,“你们不能——我的人马上到了——” 雾妤柔见状,起身,假意道:“你提醒我了。” 她连忙吩咐下去,“时刻注意外面的异动。一有发现,宁错杀,不放过。” 说这话时,雾妤柔眼中泛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还被铐着的池焚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从手臂起到后脖颈,再到脊背,密密麻麻的,难受得紧。 这女子长得不赖,人也忒狠了,不愧是天蛊门的人。 感叹间,手腕一松,锁链从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池焚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管事女子。 雾妤柔已经走进了那道铁门,身影没入昏暗的深处。 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不大,带着几分冷意。 “影主召你之前,不要离开天蛊门,否则后果自负。” 池焚川又打了个冷颤,赶紧连连点头。 头点得像鸡啄米,帷帽的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前脚刚踏出蛊刑渊,后脚就传来了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唤。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铜镜。 池焚川脸色一白,一手握紧胸前的吊坠。 直到感受到那吊坠贴着他的掌心,温润,光滑的触感,他才安下心,匆匆离去。 靴子踏在石板上,啪啪啪的,快得像在跑。 小道有些绕,七拐八拐的,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绕过一个回廊又一个回廊。 池焚川扶膝一喘。 这下是真迷路了。 不过这会儿他也不急了。 胸前吊坠一闪一闪的,光很淡,不细看看不出。 他同里面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宁错杀,不放过——” 池焚川学着雾妤柔阴沉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 随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真像画本子里的反面角色,这天蛊门怎么看都不像名门正派啊。” 吊坠一闪,里面传出散漫的男声。 “万蛊门从始至终,都是你们正道口中的邪教。从未有人说过他是正派。” 池焚川一愣,“好像也是。” 随后,他又道:“我有些后悔听你的话出来瞎逛了。要是留在淬蛊池,就能亲眼目睹这位影主大人的尊荣。” 说到这,他忽然“诶”了一声,“你说,影主中毒没?” “没有。” 池焚川又问:“你这么笃定?” 吊坠里男声不咸不淡地开腔。 “刚刚那管事女子,你可见她半分异样?” 池焚川回想。 那人处理邵卓的时候,面色如常,语气如常,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她毫无半点忧心之态,全是对惩罚那老头的跃跃欲试。 池焚川似是感叹地来了一句。 “影主不愧是影主。” 吊坠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池焚川东绕西绕,刚拐过一个拐角,忽然,吊坠里的声音突然响起。 “别动。” 那声来得突然,池焚川瞬间警惕,身体僵硬,一脚抬起,悬在半空,另一脚半弯踩在地上,一步也不敢迈出。 吊坠莹润的光泽覆满全身,从胸口蔓延,直至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那光慢慢消失,像是被他的皮肤吸收了。 吊坠里的声音笑得漫不经心,嘲意十足。 “你小子运气不错……四位仙人,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池焚川闻言,难掩脸上的好奇,看了过去。 拐角后的廊下,有四个人。 三个和尚和一个女子。 灰白色的禅袍,法杖。 另一个一身霞衣,绯色烟罗。 奇怪的组合。 池焚川反应过来,嘴微微张着。 前辈说是仙人。 活的仙人。 知晓前辈掩盖了他的气息,他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吊坠也默不作声,池焚川默认前辈也想看个热闹。 结果,在山后,还真就看了一出好戏。 此刻,池焚川扯了扯胸前的吊坠,嘴角抽搐。 “前辈真喜欢开玩笑。” 那男声再次响起,轻嗤一声。 “我从不开玩笑。或许下辈子,你也未必能练成这样。” 池焚川一噎,不再说话。 他的手指从吊坠上松开,手指微微蜷缩。 风吹过来,将他的帷帽吹得轻轻晃动,纱帘拍在脸上,痒痒的。 池焚川趴在那丛枯草后面,手指攥起一根干枯的草茎。 指尖捻了捻,草茎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土里。 随后他摩挲着下巴,下巴的线条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看着那抹玄色身影缓慢走近,步伐不急不缓。 他在脑海里唤了一声前辈。 “前辈,你说这人,是影主吗?” 吊坠一闪,如血的残阳下,光更淡了。 默了片刻,那男声才响起来,不咸不淡。 “你觉得你口中的影主,比仙人厉害?” 池焚川撇撇嘴,“倒也不是。”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视线落在某处—— 那人领口与腰间绣着的银纹,似龙,又似某种古碑上的残字。 夕阳下泛着冷光,很是神秘。 他的眼睛盯着那银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眨了眨。 “这衣服一看就是天蛊门的风格嘛,天蛊门的弟子长老,不都这样?” 吊坠一闪,不置可否。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依稀间他能听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尚在安全距离。 池焚川猫起身子,准备撤了。 他的身体弓着,手撑着地面,膝盖离开泥土,脚尖点地。 这时。 周围忽然一静。 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不过维持的时间很短,短到没引起池焚川的注意,便恢复如初。 一阵风拂来,周围枯枝树叶沙沙作响。 池焚川蓦地心头一跳,只觉背后一凉。 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陡然转身,帷帽的纱甩起来,拍在脸上。 “!!!” 刚刚议论的玄色身影,已然近在咫尺。 第400章 狗好 池焚川被吓得脸都抽了。 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下,五官挤在一起,又松开。 这和碰到女鬼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女鬼好看些。 胸膛的心脏在砰砰狂跳,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幸灾乐祸的笑声从吊坠里溢出来,看好戏似的。 “你完了。” 池焚川咬了咬牙关,腮帮子鼓了一下,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这位疑似影主的女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面上是浅淡的笑。 手里甩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的,在夕阳下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的。 池焚川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 令支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 不入流。 练武废柴。 但…… 令支支眼神忽然定住了。 随后,笑漪轻牵。 “你……” 池焚川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周围的空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般,让人心生窒息。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在爪下的老鼠。 “我……我路过,呵呵。” 他僵硬地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被人用手扯出来的。 令支支望着他。 “路过还能看出戏,你倒是运气好。” 池焚川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不如留下点报酬吧。”她的尾音上扬,却是不容置喙的威压。 随着令支支目光自下而上的扫视。 每一秒,池焚川都觉得心惊肉跳,看得他无处遁形。 令支支视线在他胸前一停, 轻轻一笑,指尖一停。 转圈的东西回到掌心,她握住。 “眼睛还算亮,就留一双眼睛吧。” 池焚川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紧接着脸色一白,“啊?” 令支支见他这副表情,越过他,自顾自往前走着。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 裙裾如水墨晕染,由深墨洇开到浅灰,从浅灰洇开到月白。 夕阳西下,为其染上一抹橘黄,稍稍柔和。 池焚川呆在原地,帷帽歪了,纱帘垂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遭了,遭了,这下遭了。 直到吊坠里传来无奈的叹息, “人家逗狗呢,还不快跟上?” 狗? 池焚川反应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那两个字从舌头上滚过去。 他忽然笑起来。 眼里没有被形容成狗的恼怒,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眼底漫到眼角,“狗好…狗好。” 吊坠里低沉的冷笑响起,淡淡吐出两个字。 “出息。” 池焚川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那距离从五步拉到了十步,从十步拉到了十五步。 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看清那道玄色的背影,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尾随。 一路无言。 不是无言,是不敢言。 对方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他哪敢随意搭话啊。 他只能在脑海里唤一声前辈。 “影主这是放过我了吗?” 那人呵呵一声,嘲笑从吊坠里溢出来。 “人家是忘记你了。” 池焚川愣了一下,帷帽的纱在眼前晃了晃。 他抬眼望去,影主大人确实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令支支的目光落陡峭的山壁上、丛茂密的灌木丛里、干涸的溪沟里。 她在看地形,从这头看到那头,偶尔停下来,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一下,又放下。 这里天然条件好,天蛊门还缺一个“虫房” 孵化虫卵,喂养幼蛊。 她沉吟片刻,眼睛一亮。 “就取名为饲蛊殿吧。” 系统笑嘻嘻。 【“以‘殿’为名,却养着最恶毒的蛊,支啊,你是懂极致反差的。】 令支支不以为然,转着看了一圈。 在想门设在哪边好。 这一转,池焚川忽然一怔。 再定睛一看—— “我的令牌!” 影主手中把玩着的,时不时一甩一甩的,正是他们池家的令牌。 墨色的令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池”字,笔画遒劲。 正是他交给那名女管事的池家令牌。 池焚川眼睛一转,那女管事让他别离开天蛊门,那是不是…… 他心下一喜。 这时,令支支忽然看过来,手中动作一顿。 “你的令牌?” 池焚川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令支支眸光轻转,想起雾妤柔的话。 ……什么可抵半数财产? 她缓缓走近,靴子踩在松软的土里,陷下去一个浅坑。 忽而展颜,“眼睛就不要了。我天蛊门还差一座饲蛊殿,你出资建。” “好。” 听见眼睛保住了,池焚川忙不迭答应。 待他反应过来,又“啊”了一声,“饲蛊殿?” 令支支神情冷下,满是危险的意味,“你不愿意?” 池焚川连连摆手,手在空中使劲晃。 “不过是建个殿宇,这有什么的?十个也建得!” 他小心翼翼凑上前,帷帽的纱几乎要碰到令支支的肩头。讨好一笑:“就是……能否有幸拜您为师?” 吊坠里冷不丁出声,只觉得好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是真敢提。” 池焚川不理,期待的看着令支支。 令支支淡淡眨眼,转身,继续走。 “不收徒。” 池焚川泄气地“喔”了一声,随即又赶紧跟上。 “那适合我的武功秘籍呢?” 等了一会儿,见其不回应,他拍拍胸脯: “我池家很有钱的,可以买。” 令支支丢来两个字。 “再议。” 池焚川垂头丧气,但很快他又重新打起精神。 再议嘛。 还有商量的余地。 是好事。 嘿嘿。 池焚川傻笑的一幕,令支支正好看见。 忽地。 她想到了一个人。 …… 玉京城的夜色浓稠如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却亮着灯。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满室华贵的陈设映得忽明忽暗。 裴逐萤坐于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那些潦草的字迹。 她看了很久,才将信纸放下。 “叙昭,你说裴观雪身边的新人,会不会是令姐姐的人?” 叙昭立于裴逐萤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看了一瞬,又移开。 “有待查明。” 第401章 铺路 裴逐萤侧眸,看向叙昭。 她的视线在他腰间掠过,落在那柄剑上。 剑鞘蓝银,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流光,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流回剑柄。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听说令姐姐给你的这把剑,可是把绝世好剑。” 叙昭神色淡淡,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显春色的院子里,落在那些渐渐模糊的花木轮廓上。 裴逐萤见他不答,也不在意。 她端起案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几分清苦。 她放下茶杯,挑挑眉。 谈起令支支时,她挺直的腰板松懈下来,脊背靠回椅背。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那里。 自当长公主以来,她鲜少有如此灵动松懈的时刻。 她抬起眸,看着叙昭。 “令姐姐还说,你以前是客栈的伙计,是客栈的一部分,让我对你好些。” 她声音不大,语气带着笑意。 客栈里大家的情谊,裴逐萤短暂的体会过。 真的很好。 如果她也是江湖儿女。 她一定会死皮赖脸的赖在令支支身边,学一门厉害的功夫。 跟着令支支走南闯北。 想到这,裴逐萤鼻头一酸,她抬手揉了揉。 思绪回笼,裴逐萤眨眨眼睛。 事实上,令支支并没这么说。 只说了叙昭原来是客栈的人,至于其他的说辞,是她自己补充的。 客栈的每个伙计,哪个不想得到令姐姐的关心? 裴逐萤觉得自己这么说,没问题。 以后叙昭还要为她办事呢。 令支支既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又给了他一把好剑,变相的也是在帮自己了。 裴逐萤想的很透彻。 叙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痕迹。 原来,令掌柜真当他是客栈的一部分。 尽管他以前做了很多错事,还总是出言不逊。 可一想到他当初失忆后,那位叫陈风的小兄弟同他说的话,他又觉得心中憋闷。 那算什么? 善意的谎言? 不对,就连陈风也是假的。 那是曾经万蛊门的大祭司,蛊悬铃。 他闭了闭眼,心情有些复杂,又说不上了是为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有间客栈的那间厨房,那口大锅,还有那些因为小月总是试菜,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菜。 浮现出赵阁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的样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连头都不抬。 只是偶尔指挥他好好打扫,别躲懒。 浮现阿萝迦语重心长的交代他,后院的花精贵,不可胡来。 最后浮现…… 令掌柜晶亮的浅眸,总是似笑非笑的交给他许多事。 他总是吃瘪又无力反抗。 可是他也得到了许多。 吃饱穿暖,有庇护所,大家的关心,最后大仇也得报了…… 还有,手中这把孤鸿影。 裴逐萤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换,端起案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咱们瑞王殿下的护卫祁玄,已经在背地里笼络朝中官员了。我们这边,也该行动起来了。” 叙昭思绪回笼,那团杂乱的线团被他压到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许家或许可以寻一合适时机拉拢,还有沈家,沈帝师卧病在床,沈公子早已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即将成为新的家主,令掌柜走前交代过,想必长公主也知晓。沈清晏或许可以利用其对漱玉雅集惊蛰的愧疚之情,从而——” 后面的话,两人心照不宣。 叙昭没有说下去,裴逐萤也没有追问。 裴逐萤忽然叹了口气。 随后直起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其实六哥有一点说的很对,令姐姐确实待我很好。” 她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这路,她都给我铺结实了。” …… 玉京城,会同馆。 狐离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出神。 窗外是玉带河。 河水被残阳染成橘红色,从西边流到东边,又从东边流到西边,像是在来回涂抹一块画布。 她已经来了数日。 会同馆的人待她如上宾,好酒好菜地招待,每日三顿不重样,连她喝惯了的茶都特意从云中运来。 可她漂亮的脸蛋上,却满是晕不开的愁思。 墨珠站在她身后,无意识把玩着佩剑上的流苏。 流苏是青色的,像是用的久了,有些微微泛白。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她们递上去的折子,始终未得回复。 借口始终都只有一个。 皇帝继位不久,有太多琐事缠身,忙于政务,无法召见她们。 明着的任务无法完成,狐离有些急了。 她的手指从颧骨上放下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残阳铺进玉带河,天色暗下。 水面上的橘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变成墨黑。 信鹰从远处飞来,翅膀展开,在暮色中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墨珠连忙走到窗边,伸出手,信鹰落在她的手臂上。 爪子抓着她的小臂,将那块皮肤抓得发红。 她将信鹰腿上的信取下。 信是卷着的,塞在竹筒里,竹筒很小,只有拇指大。 她将竹筒拧开,抽出信纸,递给狐离。 狐离接过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看完,有些不可置信,但紧接着,愁云散去,一张小脸,被笑意照亮。 两个若有若无的酒窝从嘴角旁边浮现,透着隐约的狡黠之意。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再给皇帝递折子。” 她吩咐道:“就说,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消息,关于令支支的。” 墨珠闻言,点了点头,接过纸条,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狐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条已经变成墨黑色的河。 无谓真假,算是给她献了一计“良策”。 * 初春的太阳不算太暖和,但很明媚。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将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砖面照得更加光亮。 裴观雪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从折子上扫过,翻了一页。 下面站着两人。 一个是御前近臣鹤闲。 年纪轻轻,御前行走。 虽不算固定实职,但也是裴观雪的临时亲信,可参与机要、传旨、协办政务。 也算是他专门用来提拔年轻宠臣的。 年纪轻也能接触核心朝政。 第402章 不入流越境挑战宗师 鹤闲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另一人,一身黑衣,垂着眸。 在御书房内显得存在感极低,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裴观雪毫不遮掩地审视此人。 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 “军中调来的?” 黑衣男人垂首。 鹤闲回道:“是。臣从军中挑选的能人,可在御前保护皇上。” 鹤闲这话,算是间接为这人的身份做保。 裴观雪“嗯”了一声,拖得很短,“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人抬眸。 皮肤黝黑,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晒得油亮。 身材健硕,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站得像一棵松。 由于骨相略显粗犷,原本俊朗的五官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他黑瞳仁一动,木讷,整个人也很沉默。 裴观雪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鹤闲看了一眼,垂下眸。 半晌,黑衣男人开口。 “封麒。” 裴观雪默念两遍,嘴唇翕动,“哪个封?哪个麒?” “封疆的封,麒麟的麒。” 裴观雪点了点头。 “那便暂封御前侍卫。” 封麒领命暂退一边,站在暗处,身影融进阴影里,像一个真正的“影子”。 无声,无形,无存在感。 鹤闲上前,将一张折子递过去。 折子上面压着暗纹,很独特。 裴观雪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也没打算接。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云中庶王子手下的狐离,前来大朔有些日子了。 打着与他这个新皇交好的旗号,实则就是试探拉拢。 云中庶出的王子…… 可比大朔的皇子处境难过得多了。 这庶出的王子确实是个心思活络的,能将手伸到这来,也有些本事。 裴观雪淡然一笑。 不过他可没有与外邦人交好的习惯。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鹤闲将折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沉。 “她说有重要的消息,应该与陛下共同分享。” 裴观雪批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接过折子,看了一眼。 先是单侧眉头一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随后,眼神透出轻傲,轻哼一声,丢出四个字。 “哗众取宠。” 鹤闲后退一步,如实道: “臣也认为不可能。令支支举办了天蛊门擢选会,现如今并无异常消息传来。若是真的,江湖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听见熟悉的三个字。 暗处,刚被封了御前侍卫的封麒,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那动作很快,一蜷即松。 仅仅一瞬,无人看见。 鹤闲继续说: “而且,令支支没那么容易死。镜无尘派人刺杀,说是重伤,可也没死。再后来——”裴观雪随意将手中折子放下,接过话。 “淮王强弩之末派出的楚宣,和要给先帝报仇的魏无涯,两人什么境界?那次出城后,不也像石子投入深潭,再无动静了吗?” 他的眸色幽幽,“令支支便是这深潭。她可没那么容易死。” 封麒眼神微动,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痕迹。 他大概猜出折子上的内容了。 * 天蛊门的擢选会仍在继续。 如火如荼。 “池焚川,对,殷隼!” 赵阁的声音从铁筒里传出,瞬间点燃台下的观众。 有知情者瞬间沸腾了。 一个年轻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池焚川?是我知道的那个池焚川吗?”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也大了几分。 “天阙有名的废物,不能习武,所以才被太玄宗大小姐退了婚。”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这名字很难同名同姓吧?” 又有人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不是,他对战殷隼?是疯了还是想死了?”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汉子靠过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殷隼,他一个先天境界,这两天越境挑战宗师都赢了两回了,说明他有宗师的实力。那废物挑战宗师,这不纯纯送死吗?”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 “诶,听说太玄宗大小姐也来了。莫不是想挽回?” “是被揍得落花流水,卖惨挽回吗?” 人群顿时传出笑声,嘲笑意味十足。 “快看快看,还真是池家那个废物——池焚川!” 众人望去,一个身影缓慢的朝着淬蛊池挪动。 没了帷帽遮挡,池焚川有些不习惯。 他讪笑着走了上去。 左腿绊右腿,踉跄了一下,靴子在石板上划了一下,稳住了。 半晌。 淬蛊池中央,池焚川站在那无所适从。 他双手握着胸前的吊坠,一刻也不敢松,指节泛白。 皮笑肉不笑,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前辈,影主没整死我,是你想整死我吧?” 低沉的男声,只有池焚川听得见,依旧是散漫的腔调。 “我这是帮你。” 池焚川“呵呵”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帮我更快地成为残疾人?” 吊坠里轻“啧”了一声。 “你不是想成为影主的徒弟吗?越境挑战,出彩,有特殊名额。” 池焚川闭了闭眼。 “我谢谢您。不入流越境挑战宗师,一看脑子就不行,确实也是出彩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相信我,一会儿让你第一视角,大开眼界。” 这时,人群一阵起哄,声浪从四面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 一个云中服饰的男人走了上来。 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奇异的图腾,腰束玉带,靴子是白色的,鞋头沾了些灰尘。 他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学着大朔人,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可抬起的一双褐瞳,却有些阴郁。 殷隼,云中人。 池焚川听说过他,这两天的挑战,手段出名的狠厉。 “……” 池焚川的手指在吊坠上又攥紧了些。 他悻悻地回了一礼,双手抱拳,弯了一下腰。 刚直起身,一个呵斥声从人群传来。 女声尖锐,又毫不客气,在场内格外清晰。 “池焚川!你的废物人生本就不长,你还想走捷径?给我滚下来!” 花枝意站在淬蛊池边,眉头紧紧皱着。 双目圆睁,瞳孔里映着池焚川的身影,压抑着怒火。 第403章 被顶号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池焚川虎躯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他非常缓慢地转头,脖子像是生了锈,每转一寸都能听见骨头的咯吱声。 花枝意满是怒火的面庞映入眼帘。 眉头拧着,双目圆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池焚川攥紧吊坠,指节泛白。 “前辈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低到只有吊坠里的声音能听见。 “我同花枝意从小接触不多,但我与她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也要面子,你千万别让我太狼狈啊。” 吊坠里沉寂片刻,然后笑了起来,带着愉悦,又看好戏的意味。 “你与她有情?” “那倒没有,小时候几次见面,我都只有挨打的份。” 吊坠里“嗯”了一声,“那你以前的脸都丢完了,这次不会再丢了。” “……”池焚川无力地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颤了两下。 花枝意见他不为所动,眼神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剜过来。 一字一句道:“池焚川,别让伯父伯母担心。” 池焚川闻言一愣。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的脑子里在翻涌别的东西。 他的父亲母亲……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从花枝意脸上移开,看着台下的人,和对面“可怕”的对手。 忽然变得坚定。 “前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吊坠里一怔。 “当然。” 池焚川深呼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 他的语气很沉,很认真。 “花枝意,享受了池家那么多,我总得有点用,不是吗?” 花枝意一噎。 池焚川的神色过于严肃,她没见过他这样。 池焚川从小就很废,但又异常调皮。 花枝意小时候便听大人说,她要与这么一个废物成亲,只觉得天都塌了。 所以她见他一次,就揍他一次。 但此刻,池焚川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所以导致她一时没来得及问“你送死就有用了”这句话。 钟声一响,全场静默。 赵阁绷着脸,看着池内两人,提醒道: “既已上了台,就没有后悔的余地,认真点,准备开始了。” 殷隼躬身行了一礼,“是。” 花枝意还想说什么,嘴张开,话还没出口。 宋庭从后面伸出手,搭在她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阻止了她。 “先看看情况。” 花枝意回眸,下一刻,循着宋对方的视线望过去。 高台之上的那把椅子里,已然坐上了人。 宝蓝烟罗纱衣,以金线为绣,绣出疏疏朗朗的竹影。 风过处,每一片竹叶都似在流动,冷调的蓝与暖金相缠。 露肩的领口松松垂落,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肩颈,腰间同色金竹纹样的束带收住广袖。 却挡不住那股又冷又艳的劲儿。 像一株长在寒渊里的金竹,孤高又夺目。 是…… 影主大人。 “放心。” 宋庭声线淡然,“影主不会让你想的事情发生的。” 花枝意稍稍放下心。 她看着那道的身影,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又看了池焚川一眼。 池焚川已经转回去了,背对她,同对手鞠了一礼。 此刻。 池焚川脖子上不起眼的栖魂玉内。 周围一片暖白。 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白,似有什么在缓缓流动,让人感到平和安稳。 这片虚无中,有一道半透明身影,一身玄袍,滑如水光。 黑金冠冕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染着乖张戾气。 深邃瞳仁中似有旋涡,能将人魂魄吸入。 透过栖魂玉,他望向高处。 外面,池焚川实在紧张。 手心全是汗,粘粘的。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废物这名头担了多年,此刻真有些怵,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 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池家是天阙首富,现如今和第一大宗太玄宗解除了婚约,许多人已经在传,池家没了靠山,迟早被分食殆尽。 所以他只能来这赌一把。 “前辈,你昨天给我隐藏了气息,还是被影主发现了。你确定你的武功恢复了吗?” 栖魂玉内,衔烛收回视线。 “不信的话,你就自己打。” 池焚川嘴角抽搐,“不是,是你让我挑战的喂,你说能赢。” “那你就只用做到三个字——” “相信我。” 话音刚落,池焚川浑身止不住颤栗。 视线还停留在前面那人身上,听觉却仿佛被人一把拖入了深水,所有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想开口,却发现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极速变小,淬蛊池、观众席、高台、那些攒动的人头……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置身于一片暖白的空间内。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周都是虚无。 只有光,暖白色的、流动的光。 池焚川打量四周,转了一圈。 他的身体是实的,脚踩在虚无上,却能感觉到地面的存在。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在半空中,他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这好像…… 是玉坠的视角。 淬蛊池中央,“他”好像动了起来。 对面,殷隼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 这是,开打了? “池焚川”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躲闪、没底气的眼神,此刻盛满了睥睨与狂傲。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 脊背挺直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缩着脖子、佝偻着腰的模样。 而是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栖魂玉内,真正的池焚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敢情自己是被夺舍了。 池焚川想了想,也好。 万一被打的话,他应该也感受不到疼了吧? 他安心的盘腿坐下,望着半空。 外面。 察觉到池焚川的变化,殷隼皱眉,第一招下手更狠了。 长鞭一甩,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雷霆之力,快得像一道光。 鞭梢直奔池焚川的咽喉。 这一鞭若是抽实了,喉骨碎裂,人就没救了。 “池焚川”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高台上,令支支看着池内的“池焚川”,眉头一挑,颇有兴致。 “这就被顶号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这世界倒是比我想的复杂。” 说罢。 她随意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望着下面。 与此同时。 花枝意腾地一下站起身,望着池焚川,眼中疑惑还未散去,瞬间被担忧所取代。 殷隼的鞭子即将打到池焚川身上。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胸膛不再起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池家与天阙宗的关系向来不错。 更何况伯父伯母待她不薄。 那废物是池家独子,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 第404章 更棘手的事 观众席也传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心想,这池家废物算是死定了。 千钧一发之际,“池焚川”慵懒掀起眼皮。 露出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抬手,五指张开,稳稳将如闪电般的长鞭攥在手中。 鞭身在他掌心停住了,不再前进,不再颤动。 像是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殷隼一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瞳孔骤缩,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试图抽动鞭子,手臂往后一拽,鞭子在池焚川掌心纹丝不动。 池焚川看似轻轻攥着,手指没有用力,甚至能看到指缝间的空隙,可鞭子就是抽不出来。 殷隼正色,面上多了几分凝重。 他唇角平直,目光从池焚川握着鞭子的手上,移到他脸上。 “咻—!” 一条闪着寒光的铁链横空出世。 殷隼生怕落了下风,即刻放弃长鞭,将本想留到最后的杀手锏从腰间抽出。 铁链在他手中一抖,哗啦哗啦响。 链节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手腕一转,铁链从侧面甩过来,直奔池焚川的太阳穴。 衔烛操控着池焚川的身体偏头,铁链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殷隼手腕又一转,铁链调转方向,从下往上,撩向池焚川的下颌。 池焚川后仰,铁链从他面前扫过。 殷隼铁链一收一放,链头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直取池焚川的后心。 池焚川又一侧身,铁链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衣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 殷隼继续攻击,招招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铁链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从各个角度扑向池焚川。 池焚川轻轻松松地避开。 脚步不疾不徐,身形不偏不倚,每次都是堪堪避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像是猫逗老鼠,不急着一爪子拍死,先玩够了再说。 因为不能露出破绽,衔烛只能收着打。 不能让观众看出池焚川的实力远超殷隼。 也不能让殷隼察觉自己的攻击对对方毫无威胁。 更不能让高台上那位影主看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人。 所以他躲得恰到好处,刚好避开,刚好让人觉得是运气,是巧合,是殷隼运气不好。 偶尔还踉跄一下,靴子在石板上滑一下,身体晃一下,像是站不稳。 可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后一刻稳住。 就在这时。 一声轻笑传来。 像风吹过冰凌,又像山泉流过石头。 在嘈杂的环境下,稳稳地扎进了衔烛的耳朵里。 他侧身,分神望向高处。 那道蓝色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杯,正低头啜饮。 热气从杯口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并无异常,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像是方才那声轻笑只是他的错觉。 衔烛收回目光,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趣。 殷隼的铁链又从侧面甩过来,链头带着风声,直奔他的喉咙。 他不再躲了,再次稳稳将铁链攥在手中。 也不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腕一转,铁链在他掌心拧了一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殷隼的身体被带得往前一倾,靴子在石板上滑了两步,稳住了。 只见池焚川蓦地一松手,铁链从他掌心滑落,哗啦哗啦掉在地上。 链节碰撞,随后一截一截断裂,溅出几点火星。 殷隼面色铁青,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铁链,又抬头看着池焚川。 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变得阴狠。 “咚—!” 赵阁敲钟,钟声沉闷,厚重,在空旷的淬蛊池上空回荡。 他从铁筒后面探出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池焚川胜!” 殷隼收敛了阴狠,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姿态恭敬,彬彬有礼。 然后直起身,转过身,走下淬蛊池。 观众懵了。 “这就赢了?” “一个废物,赢了一个有宗师实力的高手?” “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像春天的麻雀,叽叽喳喳的。 花枝意松了口气的同时,盯着池内的池焚川,开始思索刚刚的异常。 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睥睨与狂傲,不该出现在他眼里。 他躲闪的姿势不对,那种从容不迫的、猫逗老鼠般的慵懒,也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的状态明显也不对…… 同时,宋庭抬眸,眼神死死盯住台上池焚川脖颈间的东西。 他露出的一截脖颈,皮肤很白,脖颈上挂着一枚吊坠。 吊坠是墨色的,边缘泛着莹润的光泽。 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若有似无,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 宋庭蹙眉,握紧手中的剑。 法器内镜。 宋庭的声音回荡在虚无的空间里,低沉,严肃。 “各位,令支支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仙者共六人。 宋庭后成的仙,暂未露过面,其余几人也不知他是何身份。 相较于其他人,他稍显神秘。 许是他的语气过于严肃,内镜即刻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发生了何事?” 宋庭正要说时,身旁的花枝意推了推他。 “师兄?宋师兄?” 宋庭回神,思绪从内镜中抽离,目光落在花枝意脸上。 “怎么了?” 花枝意看向淬蛊池。“你觉不觉得那废物有些奇怪?他刚刚像是变了一个人。” 宋庭抿唇,半晌道:“或许他有别的机缘。” 此刻,池焚川在栖魂玉内惊呆了。 他站在那片暖白的虚无中,嘴张着,眼睛瞪着。 “前辈,你也忒厉害了吧?好几次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嘿!没死成。” 衔烛唇边的笑意张狂,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下台时,他下意识望向高处。 那道蓝色的身影已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悠悠地落在了观众席。 衔烛皱眉望过去,他微微眯眼。 紧接着,嘴角上翘,带着几分邪气与嘲弄。 又是狗屁的仙人。 此刻,令支支望着宋庭的方向也有些好奇了。 她原以为这人与那四人不认识。 但刚刚熟悉的波动,她确定了。 他们是一伙的。 第405章 告辞 玉京城。 镜非台手握折扇,扇骨抵着掌心。 他站在街角,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漱玉雅集”四个字,笔力遒劲。 阳光落在匾额上,将那些金粉照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才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槛上。 门槛是木制的,漆着暗红色的漆,边角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人踩过、跨过留下的痕迹。 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坐坐。 脚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 他一直想弄清楚当初的事,却苦于没头绪。 唯一的突破口恐怕就是魏无涯和楚宣。 可当时他走的决绝,也没给令支支一个交代。 如今想来…… 他合上扇子,用扇骨拍了拍脑门,那力道不轻不重。 有些后悔了。 以令支支的性子,楚宣和魏无涯八成是已经见阎王了。 脑袋传来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 他揉了揉,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 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令支支当时在玉京遭到刺杀,刺杀他的那人,说是师父手下的人。 那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眼睛一亮,连忙转身,往客栈的方向快步而去。 要回去速速传信,调查清楚。 沉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跟客人说话。 她的目光从客人脸上移开,往街角瞥了一眼,余光瞥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镜非台站在雅集门前,踌躇半晌,又走了。 她的头歪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顾年年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张开,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回来。 “沉璧姐姐,沉璧姐姐?你不是说到了新的头面和衣裳嘛,快带我们去看看。” 沉璧回神,目光从街角收回来,落在顾年年脸上。 点了点头,连忙给顾年年与她身后的二人引路。 “这边请。” 二楼,女宿阁在长庚阁旁边。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脂粉的香,是木料的香,混着丝绸的气息,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头面首饰,绮罗锦绣,精工定制的成衣,分门别类,摆放在紫檀木的架子上。 每件物什下面都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价格。 顾年年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一排步摇前停下来,拿起一支,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下。 没一会儿就挑花了眼,手里攥着三四支步摇,不知道该选哪个。 白芷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精巧的物什上扫过。 她一向不会花太多时间打扮自己。 但不得不说,不愧是令支支的店。 这女宿阁的东西实在是太漂亮了。 许多未见过的衣服样式,新奇的首饰,连她都有些心动了。 难怪漱玉雅集开了这么久,令支支都离开了,在玉京城的地位还是无法动摇。 听说这里一日的流水可是高的离谱。 旁边许明依小心拿起一支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 手指捏着簪身,轻轻提起来,步摇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每片花瓣还有金丝悬垂小铃,晃动时流光溢彩,铃声清心,叮叮当当的,像风吹过风铃。 传入耳中,好似心中的躁郁情绪都平静了。 她忍不住啧舌: “这这这……这做的也太精美了。咱们令掌柜到底是有多大的背景,又是养了多少能工巧匠才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白芷闻言看过去,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眼睛也被那流光溢彩晃了一下。 “多少银子?” 许明依往旁边看了看木牌上的价格,随即神情一僵。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小心翼翼,抖着手将步摇放回去。 手指从簪身上松开,像是怕捏碎了赔不起。 长呼出一口气,她道: “贵不是它的缺点,是我的缺点。” 扯了扯嘴角,算是自嘲。 “这价格,我爹一年俸禄都买不起。虽然我和我爹在吵架,但也不能这么坑他的钱吧。” 白芷眉心一跳,她走了过来,往木牌上一看,随即别开眼,“告辞。” “哇哇哇!!!” 这时,旁边传来顾年年的惊叹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与难掩的激动。 “这下我真得花我爹的钱了!” 屏风之后,成衣区。 一件粉金玄鸟纹仙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金绣羽翼覆满襟前,自肩颈绵延至腰腹。 羽纹刺绣错落排布,金线勾边,细碎珠链顺着绣纹垂落,从锁骨一路悬至腰前。 顾年年已经能想到自己要是穿上它,走动时,珠玉琳琅轻晃的模样了。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白芷和许明依对视一眼,走过来。 二人确实也被眼前的衣服惊艳到了。 但有了刚刚的步摇做铺垫,二人已经能想到这衣服得多贵了。 许明依扯了扯顾年年的袖子,那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捏着那片布料,轻轻拽了一下。 “你认真的吗?” 她看了看旁边的木牌。 实在是这衣服价格比刚刚的步摇都贵两倍。 许明依不禁开始想镇国公一年的俸禄是多少。 白芷挑挑眉,美确实是美,但…… “不过是遐方来朝宴,不用这么隆重吧?穿这样的衣裙,和穿一身金子出门,有什么区别?” 顾年年扬起脑袋,一副“你们不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此次来的是云中人,大家都说云中人长得可好看了,而且来的还是云中第一美人。我们大朔女子,才不要被比下去。” 她说着,挥了挥小拳头,那拳头从胸前举到头顶。 白芷有些一言难尽,嘴角抽了一下:“可这代价也太……高了吧。” 许明依忽然想到什么,“这云中人怎会突然来大朔?” 顾年年上前,围着那套成衣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在她脚边翻飞。 明显喜欢得不得了。 她道:“父亲说,是因为新帝刚登基,云中的那位庶出王子狼子野心。” 白芷左右瞥了一眼,又想去捂顾年年的嘴了。 而后,她这才想起来,她有会员的特权,包场了。 顾年年说完顿了一下,对着白芷嘻嘻一笑。 “我只是说给你们听嘛,不会出去乱说的。” 白芷摇摇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顾年年指了指那边,“这裙子一个样式有三个颜色诶。”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秀眉一挑:“我们一人一件怎么样?” 许明依连连摆手,“我爹会杀了我的。” 白芷抿了抿唇,假笑。 “很想,但荷包不允许。” 婉拒了。 第406章 中邪了? 令支支店里的东西,必然是精品。 但这宴会,三人都这样的话,未免过于惹眼了些。 顾年年刚耷拉下小脸时。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林画秋摇着团扇走了进来。 面上的笑容很是亲切,如沐春风。 “三位小姐是雅集的贵客,怎会还收你们的银钱?” “东家特意嘱咐过,三位小姐每月每人可选三件物什,价格不限,直接带走。” 白芷闻言错愕不已,嘴微微张着。 “价格不……限?” 许明依也倒抽了一口气。 “直接带……走?” 两人最后一个字都险些破音。 顾年年张大嘴巴,发出轻微的尖叫,“令姐姐待我们也太好了吧!” …… 传信蛊从漱玉雅集飞出。 翅膀近乎透明,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穿过玉京城的街巷,穿过高低错落的屋檐,穿过袅袅升起的炊烟,朝西北方向飞去。 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从玉带河的上空掠过。 林画秋站在阁楼上,望着那只渐渐远去的传信蛊,看了很久。 久到那一点微光融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云中庶王,亲信来朔,新帝宴请,恐有变故。 …… 衔烛顶着池焚川的身体,从淬蛊池走下来。 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周围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 好奇,探究,难以置信。 一个废物,赢了一个有宗师实力的高手。 这事够他们茶余饭后聊上十天半个月的。 栖魂玉内,真正的池焚川兴奋不已。 他站在那片暖白的虚无中,手舞足蹈,手臂在空中挥舞,“前辈!快!让我出去!让我也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 衔烛没理他,顶着池焚川的身体继续往外面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响亮。 花枝意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池焚川!池焚川!喂,我叫你呢!” 衔烛止步,回头。 唇线习惯性微微上扬,看人时眼神轻傲。 花枝意愣了一下。 她从未在池焚川这小子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莫非是中邪了? 她向前两步,眉心一拢,“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衔烛没回她,转身继续走。 花枝意第一次这么被忽视,心里更气了。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二话不说追了上去。 宋庭也跟了出来,落后于两人,默默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池焚川”的背影上。 衔烛察觉到,唇角轻勾,脚步未停。 一路来到膳堂。 衔烛端着饭走到一处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 又夹了一片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眉目满是不悦。 果然,吃不出味道。 没有自己的身体,连当人的滋味都体会不到了。 栖魂玉内,池焚川看着衔烛的举动,嘿嘿笑了。 “原来前辈是馋了啊。” 衔烛刚叹了口气,花枝意端着碗重重放在他对面。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池焚川,你中邪了?” 衔烛抬眸,眉梢轻挑,“你觉得呢?” 花枝意见对方一副欠揍的表情。 那轻描淡写、不把人放在眼里、像是欠了八百年债不还的表情,下意识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风凌厉,直奔池焚川的头。 衔烛反应迅速,身体往后一仰,直接躲开。 巴掌从他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发丝轻拂。 栖魂玉内,池焚川没想到花枝意还是老样子。 他连忙替她给衔烛求情: “前辈,您别生气,花枝意一向这样,他以为是我呢。” 话音刚落,衔烛这一躲,撞到了后面路过的人。 他转过头。 居然是刚刚在淬蛊池比试的殷隼。 殷隼看见池焚川,神色一变,随即恢复。 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池小兄弟,真巧。” 衔烛挑眉,懒得回应,转头回去。 花枝意没想到还波及到了别人,悬在半空的手一顿,收了回去。 正要开口说什么。 殷隼笑着看向池焚川,“池小兄弟,是否应该向我道声歉?” 衔烛挑眉笑道:“道什么歉?打输了还要我同你道歉?” 这话狂得,花枝意有些不认识池焚川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盛满睥睨与狂傲的眼睛里。 这个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池焚川。 不远处,宋庭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他的目光钉在池焚川身上,以及他脖颈间那枚吊坠吊上。 殷隼闻言,眉角轻轻一压,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冷淡的杀意。 “天阙的礼节就是如此吗?” 这话很不中听。 花枝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刚刚是我,我同你道歉。但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怎么就上升到我们天阙人了?这么说话,不怕挨打嘛?” 殷隼咬紧牙关,腮帮子鼓了一下,戾气暴涨。 他看了池焚川一眼,又看了看花枝意。 听闻这女子是天阙太玄宗的天之骄女,宗师境界。 他未必打得过。 但…… 殷隼突然行了一礼,弯下腰,“是我口误,还请花小姐谅解。” 说这话时,他脸上还挂着还未消退的戾气。 就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他快速将手伸向腰间。 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被快速打开,往前一撒。 冒着气的绿色液体从瓶中倾泻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朝花枝意和池焚川的方向撒去。 殷隼脸上挂上了得逞的笑。 云中独有的腐骨藤的汁液,沾之腐肉蚀骨,无法挽回。 一个废物,一个天之骄女,今日下黄泉,能凑成一对了。 这一幕来得突然。 几人都没有防范,也没想到殷隼竟是如此阴险、卑鄙之人。 花枝意下意识抬手去挡。 衔烛手中白光一闪,又熄灭。 紧要关头,一把边缘有些破的棕黑色大伞突然打开。 将花枝意和池焚川挡了个严实。 伞面很大,撑开时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绿色液体溅到伞面,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油锅里溅了水。 伞面出现一块块黑色的斑点,像被火烧过的纸,但这纸却没有破。 花枝意低头看着滴在脚边的那些带有腐蚀性的液体。 绿色的,冒着泡,沿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滋啦作响。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噌”地拔出长剑。 直接攻了过去,剑尖直指殷隼的咽喉。 第407章 您说的 此时,身着绿裙的姜弥小跑过来,手拍着胸脯,微微喘气。 “你动作也太快了!吓死我了!” 祝行野沉默着抖了抖伞,将伞面上的绿色液体甩掉,将伞合上。 旁边。 殷隼与花枝意对上,虽不敌,但他手段颇多。 他一边退一边从腰间摸出暗器。 飞镖、银针、铁蒺藜,一样接一样地甩出去。 姜弥有些惊讶,“祝行野,他这东西多到快赶上你了。” 祝行野淡淡瞥了一眼,“论卑鄙程度,我赶不上他。” 姜弥:…… 闷葫芦还挺幽默。 花枝意挥剑格挡,叮叮当当,暗器被磕飞,落在地上。 还好不是饭点,此时膳堂人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个。 坐在角落里,端着碗,看着这边,筷子上还夹着菜,忘了送进嘴里。 才听见打斗声,七溟眉头紧锁,一脸无语地飞身过来。 什么时候膳堂也成了第二个淬蛊池了? 他厉声一喊:“喂,那两位,再不收手就不客气了!” 花枝意闻言,动作一顿,剑尖悬在半空。 殷隼趁机钻空子,将腰间藏着的暗器甩了出去。 三枚银针,呈品字形。 一枚奔咽喉,一枚奔胸口,一枚奔下腹。 花枝意凛眸,用剑抵挡。 “叮叮”两声,两枚银针被磕飞。 最后一枚,直直朝她明面上飞来,实在避无可避。 顶着池焚川身体看戏的衔烛,在池焚川的催促下有些犹豫。 如此情况,出手会暴露。 此时宋庭连忙飞身过去,手已经伸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青绿色的嫩叶飞来。 那叶子很轻,很薄,却好似携着巨大的力,稳稳地挡在了那枚银针前面。 针尖撞在叶面上,停住了,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叶子轻轻一晃,银针从空中坠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众人蓦地转头,望去。 门口,两个身影,一蓝一粉。 粉衣女子叉腰上前两步,裙摆在脚边翻飞。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恼怒。 “天是还冷吗?你们还想多盖点土,是吗?!” 莫棠真是气死了,原以为管理膳堂很简单,她多的是时间去看别人比武。 但架不住总是有人闹事啊! 莫棠这一吼,几人一怔。 她身后,蓝衣女子面容缓缓映入几人眼帘。 宝蓝烟罗,金秀竹影…… 嘶! 所有人乖乖收起武器,往那一站。 殷隼将手里的暗器塞回腰间。 花枝意将剑插回鞘中。 祝行野将伞抱在怀里。 就连看戏的衔烛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七溟抱拳,单膝跪地。 “影主大人!” 令支支点了点头。 莫棠看着满地的狼藉,额角青筋狂跳。 “手闲了就去刷茅厕!在膳堂切磋武艺,你们怎么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驴一天啥事没干,净踢你们脑袋了?!”。 莫棠叉着腰,站在那几个人面前。 她个子不算高,可那气势像是要把整间膳堂的屋顶掀翻。 目光凶狠,从众人面上扫过。 她用词用句新奇,骂得几人一愣一愣的。 花枝意舔了舔唇。 有点想学。 祝行野低着头,倒是没什么反应。 盯着自己手里那把合上的伞。 伞面上还有几块被腐蚀的黑色斑点。 七溟得了令支支的示意,从地上站起来。 他背着手,转过身,严肃地看着那几个人。 “莫管事说得对,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话刚出口,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因为,看到熟面孔了。 姜弥,祝行野。 莫管事? 莫棠嘴角一抽,这称呼有歧义啊。 姜弥察觉到视线扫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可没有,祝行野刚刚帮忙来着。” 她眼睛咕噜一转,指尖一指殷隼,“是他,他耍阴招。” 花枝意一改往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 虽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 小眼神却小心翼翼的,从睫毛底下往上瞟,然后落在某处。 那道蓝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神色淡淡,没有看这边。 听绿衣女子这话,她正了色,抬起了头。 “她说的没错。这位云中的殷师兄,突然暴起伤人,我们出手不过是自保。” 姜弥闻言小鸡啄米点点头, 察觉七溟和那位莫管事沉着脸看过来,殷隼忽然堆起一个笑脸。 那笑容从嘴角咧开,刚刚好, “二位管事,是在下切磋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莫棠被这言论气笑了。 顾不得旁的,撸了撸袖子,手臂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上前两步“我刚刚说什么?这是食堂,是你切磋的地方吗?脑袋舍不得用,留着当遗产吗?” 殷隼的笑脸僵了一瞬,眨眨眼,快速掩住眸中异色。 栖魂玉内,池焚川瘪瘪嘴,“这天蛊门的管事,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他忽地想起蛊刑渊那位管事,冷眼如刀,看他像看一块待切的肉。 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嘶……” 衔烛扯了扯唇角。 他顶着池焚川的身体,上前恭敬行了一礼,模样坦然斯文,慢条斯理道: “莫管事,影主……大人。” 他有意停顿,“是我等疏忽。但花小姐说得不错,我们不过是前来用膳的,谁知殷师兄竟在我等毫不知情时突然袭击,还不惜用上了腐骨藤的汁液。” 腐骨藤? 宋庭蓦地看向地上溅落的那几滴绿色汁液。 液体已经干了,留下几块暗绿色的斑点。 石板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 他的眸光沉了下来。 所以那云中人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这是为何? 腐骨藤,哪怕只是粘上了一滴,皮肉下的骨头都得烂,是名副其实的化骨水。 花枝意自是知道腐骨藤的威力。 眉头紧锁,想想还有些后怕。 她侧眸看了眼旁边整理着伞、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的男子。 确实是这人救了他们一命,理当重谢。 ……等等! 她后知后觉,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腐骨藤,她都只是听说过没见过,那池焚川这个废物是怎么知道的? 还“花小姐”,从前他不都叫她“花罗刹”吗? 殷隼见众人将矛头指向自己,神情微凝,随后如常。 他依旧不见半分退意,视线越过莫棠,望向后面的令支支。 这天蛊门当真是有趣,有权力的居然全是女子,包括这影主大人。 若非这二人突然出现,这池焚川和花枝意至少能杀一个。 神仙冢的三人必不可能在意影主亲自指导的名额,所以宗师境内,他的对手不多。 谁知半路杀出个池焚川,就只好再解决一个了。 谁知,计划还是没有变化快。 压下心中想法,殷隼道: “影主大人,切磋不论手段,是您说的。” 令支支立于后方,看着这几人“告状”,你一言我一语的,颇有种老师在处理小孩子打架的即视感。 当然,这位老师是莫棠。 谁知正看戏呢,突然就有人Q到自己了。 第408章 公平 “是我说的。”令支支从后面走出。 莫棠还想骂什么,忽然偃旗息鼓,往旁边让了让。 令支支走到殷隼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 “淬蛊池里,切磋不论手段。可这里不是淬蛊池。同时,我也说过,离开淬蛊池斗殴者,死。” 殷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你逾矩了。” 柔声细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一片寂静。 姜弥被这气势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 祝行野视线抬起,不再看伞。 这是很直观的强者威压。 殷隼低下头,“影主教训的是。”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甘,几分隐忍。 好在眼下局势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说“死”应是言重了。 莫棠抱着手,站在一旁。 目光从令支支身上扫过,落在殷隼脸上 “殷……” “殷隼。”他道。 “从云中来的?” 殷隼抬起头,看着她。 “是。” 莫棠点了点头。 “云中的规矩我们不懂,但天蛊门的规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切磋不论手段,那是淬蛊池里的规矩。膳堂里的规矩是——不许闹事。你又是偷袭,又是用腐骨藤,这是闹事吗?这是杀人。” 姜弥依旧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殷隼面色微微一变。 杀人又如何。 他在云中……一向是强者为尊,为此,便要出其不意的解决对手。 “按理来说……” 令支支突然出声。 轻飘飘的视线扫过几人,若有似无的落在池焚川身上。 “你想杀谁我管不着,但在我的秩序之内,动手了,就得付出代价。” 莫棠眉梢一挑,“451,帅归帅,我怎么觉得咱们影主大人那么像反派呢?” 451系统:…… 呵呵,说去吧,最好别让正主听见。 莫棠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 “就是,念你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环顾四周,伸出手,指了指膳堂角落那排木桶。 “去,把那些桶刷了。刷干净,里里外外,不许留一点污渍。刷不完不许吃饭。” 殷隼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胸中一团火起,无处释放。 后槽牙咬得死紧,最后只能转过身,朝那排木桶走去。 “就这样?我以为影主大人定是要狠狠罚他的。” 暖白的虚无中,池焚川盘腿坐下,明显对这样的处理结果很不满意。 衔烛懒洋洋回他:“怎么?你希望影主大人对他动手?” “动手倒不至于,但殷隼这小子也太阴了,明显三观有问题,一来就下的死手,不得好好教育他一顿!” 衔烛双手环抱,脖子微微后仰,似笑非笑的望向令支支。 却在心里同池焚川对话。 “都这么大人了,谁又有义务教育谁。” 而且,那殷隼若是真能得手,也是人家的本事。 后面的话衔烛没说。 他知道池焚川这小子道德感挺高。 池焚川沉吟片刻,感觉衔烛说的还挺有道理。 莫棠看着殷隼的背影,又开口了: “对了,刷完桶,还有茅厕。” 殷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得,这惩罚,倒是也行。”池焚川捏了捏鼻子,满意了。 莫棠收回目光,看向花枝意和池焚川。 “你们两个,也不是全无错处。他偷袭是他的不对,你们应该第一时间举报,七溟会处理……” 花枝意瞟了令支支一眼,垂眸,一副你说啥是啥的样子。 莫棠指了指周围,继续:“可你们在膳堂动手,桌椅板凳还有碗筷,一片狼藉……” “得赔。” 令支支朱唇轻启,猝不及防吐出两个字,给莫棠一下整不会了。 “啊?啊……哦,是得赔,那赔……” 莫棠挑起眉看向影主大人,等她开口。 “一百两。” “一百……两?”莫棠一脸愕然,最后一个字突然扬起,险些破了音。 就这些上了年纪的桌椅板凳,碗筷杯子,值一百两? “哦,好。”花枝意点点头,手已经摸向荷包了。 见旁边的池焚川未动。 她上手就给了池焚川一杵子。 衔烛还盯着令支支呢,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很多年了,衔烛已经很多年,没挨打过了。 衔烛:…… 手有点痒。 姜弥拉着祝行野大气也不敢出,尽量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要是上次打架被影主大人碰到。 那完了。 赔的裤衩子都不剩了。 “三人都动了手,平摊,凑个整,一人四十两。” 令支支说罢,提裙往旁边一坐,唤七溟去倒茶。 莫棠和姜弥的神情,第二次如出一辙。 都呆呆的张开了嘴。 不是。 凑整是这么个凑法的? 莫棠快速回神,叫住往外走的七溟。 “去泡我新带来的雪顶含翠,给咱们影主大人尝尝。” 七溟:“是。” 莫棠想了想,“行吧,一人四十两,我待会儿去找殷隼要。” 她视线一转,“那你们两人,赔完,再把地上这些汤汤水水收拾干净,收拾完了,去后厨帮忙洗碗。” 姜弥抿着唇,明显是想说什么。 但看见那女子都点头接受了,便没打算开口。 但顶着池焚川皮囊的衔烛不干了。 四十两,以池焚川的身份必然拿的出来。 毕竟房子他都出资建得。 但这打扫卫生…… “尊敬的影主大人,您那么公平,不会没看到我并未动手吧?” 公平的令支支睨了他一眼,一手托着下颌,勾唇: “我的秩序之内我说的算,别磨磨蹭蹭的,去洗碗。” 衔烛舌尖轻抵腮帮,笑了一下,下一刻,便不情不愿的被花枝意拖走。 一个捡起地上的筷子,一个去拿抹布。 姜弥也蹲下来,帮花枝意捡。 她凑了过去,小声道:“我觉得你没错诶,这样的处理结果有些不公平,你为何不反驳?” 花枝意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 这时,祝行野将伞靠在桌边,也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碗片。 “规则的设立是为了维持秩序,而非公平,规则只看行为不看动机。” 姜弥眨眨眼,“啊?” 祝行野唇角一抽,“影主大人只是用形式上的不公平,换取实质上的可控。” 他捡起碎碗片放至手心。 “大不了下次偷袭回去,形式上的公平要了何用。” 说着,祝行野淡淡瞥了一眼花枝意。 钱嘛,这二人一看就不缺。 赔钱打架,合理。 姜弥似懂非懂。 花枝意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通透。 心下顿生招募之意。 “这位师兄应当没有门派,可有兴趣拜入我太玄宗门下?” 祝行野站起身,“不了,我此次前来,便是冲着天蛊门来的。” 说罢,他视线若有似无扫过那边正与莫棠说事的令支支。 第409章 换不回去了 “蛊悬铃使了点手段,邵卓都招了。西部与东部勾结,联合暗害你。” 莫棠坐在令支支对面,手撑在桌上,托着腮。 七溟沏了茶来,茶壶是青瓷的,壶嘴细长。 从壶口倾泻而下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稳稳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他给令支支倒了一杯,又给莫棠倒了一杯,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莫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说到这,她气得捶了下桌子,力道不轻不重,“东部西部,隔那么远还能搞事,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令支支举杯啜饮。 茶汤温热,带着几分清苦,她含在嘴里,含了片刻,咽下去。 “北部和南部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是,他们没邵卓蠢。” 莫棠看着令支支。 她倒是觉得未必是邵卓蠢,是邵卓不清楚令支支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听雾妤柔提了一嘴,那糕点中的毒是邵卓新炼的,无解。 没错。 但,他要对付的是令支支,那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果不其然,邵卓此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放下茶盏,令支支微微侧眸。 目光落在膳堂角落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祝行野捡拾那些碎碗片,一片一片,摞在掌心里,起身。 猝不及防间,目光便与令支支在半空相撞。 他的刘海很长,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祝行野微怔片刻,他立刻恭敬行了一礼。 双手抱拳,弯下腰。 令支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祝行野低下头,继续拾起地上的筷子。 将筷子拢成一束,用一根布条系好,放在桌边。 令支支视线悠悠落在靠在桌上的那把伞上。 伞是棕黑色的,边缘有些破。 伞骨和伞面不成套,伞骨是竹制的,有一根还裂了缝,用麻绳缠了几圈。 伞面上另外的涂层涂得有些粗糙,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颜色深浅不一。 看上去像是东拼西凑的。 她沉吟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方才她听见了祝行野的话,他说他是冲着天蛊门来的。 莫棠将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 “三个你亲自指导的名额,应该就出在这几人里面吧?太玄宗的两名弟子都是宗师,其次就是姓池的黑马,和跨境挑战宗师的殷隼,四人出三个。”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令支支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过了两秒,她缓慢地说:“两个,这些人我只教两个。” 莫棠眨眨眼,“那规则——” 令支支眉尾一扬: “一切解释权归天蛊门所有。” 莫棠瞬间明白了。 “懂了,影主还得再挑选一道。” 她转头看向那边忙碌的几人。 姜弥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地上的汤汁。 祝行野将碎碗片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走回来,又蹲下,继续捡。 花枝意用扫帚扫着地上的碎屑,扫帚在地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响。 …… 她还在想令支支会选谁,想着想着缓缓皱起了眉头。 令支支刚刚说什么…… 一切解释权归天蛊门所有。 这个时代有这样的说法吗? 莫棠上辈子当过牛马,没人比她更熟悉这句话。 纯纯是公司的霸王条款,也就一些法盲公司或者商家搬出来欺骗消费者的话术罢了。 令支支是怎么知道的? 她脸色陡然一变,唰地转头,盯着令支支。 难道…… 难道老乡是令支支? 令支支才是穿越而来的? 此刻,令支支指尖轻点杯壁,发出细微的动静。 神色淡淡,即使顶着莫棠灼热的视线,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什么都没被察觉,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莫棠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她盯着令支支看了很久,久到七溟都察觉到了异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莫棠的喉头滚动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倒了一杯,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咽下去。 “那个——”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 “令掌柜,您…您平时看话本吗?” 令支支看了她一眼。“不看。” 莫棠撇撇嘴,斟酌着怎么开口。 “那您……您知道什么是穿越吗?” 令支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膳堂门口那道身影上。 “不知道。” 莫棠挠了挠下巴。 她看着令支支,令支支没有看她。 那目光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找不出破绽。 莫棠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盏。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451,她到底是不是我的老乡?” 451:【我怎么知道?】 “你真没用。” 【……呵呵。】 莫棠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管是不是,这日子都得过。 反正人家也没害过自己。 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我去后厨看看,找殷隼要钱。” 令支支点了点头。 莫棠转过身,朝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影主大人你永远是我的神。” 令支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茶。 【支啊,她在试探你。】 “无妨。” 宋庭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椅腿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掌抹了抹椅面上的灰,将椅子摆正,推到桌边。 又扶起另一把,动作不急不缓,每扶起一把,都会在原地站一瞬。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某处。 那道土色的身影正捏着抹布,这擦两下,那擦两下。 像是小孩在画画,想到哪画到哪,毫无章法。 抹布在桌面上划了两道,又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又在桌腿上抹了一把。 宋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最后一把椅子扶正,退后一步,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衔烛将抹布往桌上一扔,“不干了,你来。” 他闭上眼。 等待着回到栖魂玉,将真正的池焚川换出来。 栖魂玉内,池焚川牵强一笑,“前辈还真是,要干活了知道放我出去了。” 吊坠产生细微的变化,光晕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忽明忽暗。 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宋庭扶着椅子,朝这边看来。 “池焚川”闭上眼睛。 吊坠一闪,他重新睁开眼睛。 眸中漾着的,却是乖张与不耐。 宋庭神情微滞,似是不解。 衔烛感受片刻,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明显一愣。 居然……回不去。 第410章 令支支的人 栖魂玉中,池焚川一动,好似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身体被弹回来,踉跄了两步。 他揉了揉脑门,额头的皮肤被揉得发红。 “怎么回事?我没出去?” 衔烛显然也没想到。 他再次尝试,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抽离。 像是一条鱼试图从网眼里钻出去。 网眼太小了,他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他回不去,真正的池焚川也出不来。 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池焚川有些慌了。 他手撑着虚无的地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前辈,是不是哪里出错了?我还能出去吗?” 衔烛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是往池焚川心里又压了一块石头。 说实话,衔烛也不清楚。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场上与殷隼交手时用了太多力量? 还是那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绿色嫩叶? 还是…… 他下意识望向不远处。 那道蓝色的身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喝茶。 她忽然看过来,嘴角是温柔的笑意。 “愣着做什么?去洗碗。” 简短的一句话,每个字都敲在衔烛心上。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错觉么? 他怎么觉得,影主好似发现了什么。 暮色四合,玉京城的宫门在最后一抹残阳中缓缓打开。 宫灯从门内一路延伸到深处,一盏接一盏,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遐方来朝宴,表面上是裴观雪为云中的客人而设的,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也是裴观雪登基后的第一个宴会,所代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此次,鹤闲费了不少心思。 从膳食品目到座位排次,从乐舞编排到礼仪流程,每一样都反复推敲,连案几上摆放的花卉都换了三茬。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车帘掀开。 顾年年从车厢里探出头,脖子伸得老长。 目光在那些陆续抵达的马车之间扫来扫去。 粉色的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金线勾边的羽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在顾衡玉的催促下,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那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角拐过来。 白芷从马车上下来,蓝色的玄鸟金羽衣裙摆拖在地上。 她不习惯的扯了扯裙角,手指在那些金线刺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缩回来。 周围纷纷投来的目光。 “和顾小姐身上的是同样的款式诶!” “那衣裙是漱玉雅集的吧?” “雅集林掌柜说,这可是姐妹装。” “听说一件可是天价。” “那蓝色的步摇,你看见了吗?琉璃的,整个玉京城找不出第二支。” “顾小姐头上粉色的头面更贵,是东珠的。” 白芷装作没听见,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可她的耳朵尖却红了。 许明依从马车上下来,绿色的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像一汪春水。 金线刺绣的羽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 在一众议论声中,她昂首挺胸走过来,下巴也抬得比平时高了些。 恢复了几分之前的飒爽傲气之感。 她抚了抚头上的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 步摇上的小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早上我爹让我别太张扬,” 来到两人面前,她不禁开始小声抱怨,“我偏不。我反手就将这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带出来了。” 她顿了顿,下巴又抬高了半寸,“怎么样?好看吧?” 顾年年拍拍手,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看好看!令姐姐的东西配上许姐姐的姿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许明依眨眨眼,得意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 白芷看着二人叹了口气,“快别互夸了,进去吧,担心迟到。” 三人并肩朝宫门走去。 粉的、蓝的、绿的,三件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像三道流动的霞光。 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满室华贵的陈设映得流光溢彩。 金漆雕龙的立柱从地面直通殿顶,每根柱子上都悬挂着十二盏琉璃宫灯。 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在烛光中缓缓转动。 这一看,也出自漱玉雅集。 灯盏之间用金链相连,层层叠叠,像是倒悬的星河。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下方。 地毯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案几是紫檀木的。 每张案几上都摆放着一盆小小的盆景,青松翠柏,假山流水,精致得像是在方寸之间藏了一个世界。 餐具是官窑的青瓷,釉面温润如玉,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每张案几旁边还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熏得香气氤氲。 御座设在高台之上,明黄色的绸缎铺就,椅背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御座左侧稍低的位置是太后的座位,右侧是长公主的座位。 再往下,左右两侧依次排开,是瑞王、朝中重臣以及云中客人的席位。 “平身。” 白芷直起身,目光从御座上扫过。 裴观雪坐在那里,明黄色的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中张牙舞爪。 面上丝毫不见之前的病态。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旁边瞥了一眼。 鹤闲站在御座下方,垂着手,面色平静。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忽然顿住了。 皇帝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垂着眸,皮肤黝黑,身材健硕,像是从军中调来的。 可是那张脸…… 白芷瞳孔一缩。 回忆将她拉入那个雨天。 漱玉雅集内,她被一个蒙面侠客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她卑微求饶,说着“有话好好说”。 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结果那人是令支支的人。 后来,她便演了这辈子第一出戏。 令支支遭遇“刺杀”。 “刺客”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轮廓相同,棱角更锋利了些。 眉目也一样,眼神却有些木讷。 他没死? 不对,他本来就没死。 他是令支支的人。 令支支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白芷?白芷?你发什么呆呢?” 许明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白芷连忙回神,敛下眸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令支支的人怎么在新皇身边? 还是这副模样。 她不是站长公主那边吗? 白芷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莫非…… 莫非新帝并不知道他是令支支的人?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御前侍卫封麒极缓地看过来。 他睨了她一眼。 仅仅一瞬,那张木讷的脸上,唇角翘了一下,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随后便又没了表情。 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摆着一盆小小的青松盆景,松针翠绿,假山嶙峋。 她盯着那盆盆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 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第411章 被忽悠了 宫宴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第一道是冷盘。 雕成牡丹花样的萝卜,花瓣薄得能透光,蘸着醋汁吃,酸甜爽口。 第二道是热菜,松鼠鳜鱼。 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吱吱作响。 第三道是汤羹,鸡茸鲍鱼羹,汤色清澈,鲍鱼切成薄片,在汤中半沉半浮。 顾年年的筷子就没停过。 她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又夹了一块。 白芷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御座上扫过,收回。 许明依抚了抚头上的宝相花步摇。 “你们说,”顾年年压低声音,嘴里还嚼着鱼肉,含混不清: “这云中第一美人长什么样,刚刚走过去的时候带了个面纱,现在离的有些远,又看不真切。” 白芷看了她一眼,“急什么。” 顾年年将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美。” 许明依瞥了她一眼,“再美能有你美?” 顾年年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 笑里带着几分得意。 “许姐姐这话我爱听。” 白芷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俩够了。” 她的目光从御座上扫过,“这又不是在雅集,说话注意些。” 顾年年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 她夹了一块萝卜雕花,塞进嘴里。 “这萝卜雕得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 许明依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了。” 顾年年噎了一下,嘿嘿一笑。 御座之上,裴观雪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下首那两位云中客人身上。 狐离穿着一身紫色衣裙,特别的刺绣纹样,别具一格。 墨珠坐在她身侧,一身墨色长裙,面容清冷,不发一言。 裴观雪展开笑颜,眉目清朗:“云中与大朔相隔千里,狐离姑娘不远万里而来,朕心甚慰。” 狐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陛下客气。云中与大朔虽相隔千里,但两国邦交,自古有之。此番前来,一是代王子问候陛下,二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大朔的风土人情。” 裴观雪点了点头,“狐离姑娘有心了。只是……” 他话音一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朕听说,狐离姑娘此番前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狐离眸光微动,随后微微一笑,“是。” 裴观雪勾唇。 “朕不过是好奇。狐离姑娘说令支支已经死了,可有证据?” 狐离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消息是从天蛊门内部传出的,应当可靠。” 裴观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应当可靠?” 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狐离姑娘,朕觉得,你恐怕被人忽悠了。” 狐离的眉头微微一动。 裴观雪继续道:“令支支此人,朕虽与她接触不多,但朕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死。镜无尘派人刺杀,她没死;淮王派楚宣与前影卫统领魏无涯截杀,她也没死。你一个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就断定她死了?” “狐离姑娘,你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裴观雪话说得委婉。 一个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假消息,请她们参宴便是回应。 至于旁的…… 就不用多想了。 狐离的面色不变,手指却掩在袖下微微蜷缩。 此宴盛大,旁的人都在吃酒聊天。 除非有心人,否则是不敢伸耳朵探听此事的。 裴逐萤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目光从裴观雪脸上移到狐离脸上。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像是在看一出很有意思的戏。 不掺和,不评论,就那么看着。 墨珠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陛下似乎对令支支很有信心?” 裴观雪看了她一眼,淡笑。 “不是有信心,是了解。” “朕与令支支打过交道。她聪明,自身实力非凡,而且能在毒林里开客栈的,能是好惹的?” 鹤闲候于一旁。 视线从二位云中客人身上扫过。 陛下这话,算是提醒。 那王子虽是庶出,却深得云中王的宠爱。 有实权的大臣一半都站在他那边。 这庶出王子必然是个有手段的,至于他的属下…… 这提醒她们听不听得进去,就是她们的造化了。 顾衡玉坐在对面,凑耳朵听着顾年年那桌传来的窃窃私语。 眉头渐渐隆起。 顾年年正夹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她抬眼,蓦地看见自家哥哥板着快脸,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闹。 顾年年看见了,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 她将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正襟危坐,端庄得像一尊瓷娃娃。 这时,许明依杵了她一下,“樱桃肉吃不吃?” 顾年年眼睛一亮,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吃吃吃!” ……什么瓷娃娃,瞬间破碎。 白晋坐在后方,手里端着酒杯。 他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那件玄鸟金羽衣…… 和顾家、许家姑娘,一个样式。 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三家颇有结党之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唉! 这孩子,他是管不了喽! 白晋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他直吸气。 放下酒杯,又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正低头喝茶,没有看他。 他又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旁边的同僚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 “白大人,令爱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白晋呵呵笑了两声,干巴巴的。 “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懂事,瞎穿。” 同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白晋放下酒杯,又看了白芷一眼。 这回白芷抬头了,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父女俩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罢了罢了。 许明依伸着脖子往前面看,“你们说,那云中第一美人,在和陛下聊什么?” 白芷莫名望了她一眼,“你也好奇上了?” 许明依拨了拨耳坠,“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美。咱们都穿成这样了,要是被她比下去,多没面子。” 白芷扯了扯嘴角,“你穿成这样,是为了不被人比下去?” 许明依理直气壮。 “当然。” 白芷叹了口气,“你穿成这样,是为了气你爹。” 许明依噎了一下,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咽下去。 “气我爹怎么了?他整天说我不务正业,我今天就务给他看看。” 白芷忍不住笑了,“你务的是哪门子业?” 许明依想了想,“社交。” 白芷和吃中偷闲顾年年同时沉默了。 第412章 五选三? 擢选会持续了五天,终于接近尾声。 淬蛊池的地砖好似被磨得更亮了。 那些刻满虫纹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 赵阁敲响了钟。 钟声沉闷,厚重,在空旷的淬蛊池上空回荡。 人群从石阶上站起来。 有的伸懒腰,有的拍打坐麻的腿,有的收拾行囊,有的还在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人背着行囊,站在淬蛊池边缘,望着那片刻满虫纹的石板,看了很久。 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走不走?”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走。”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咱们回去之后,能提升多少?” 同伴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差在哪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也是。” 不少人虽未得到什么名次,却在走时都说此次擢选受益良多。 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天蛊门的殿宇。 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 “此次擢选,虽未进入下一轮,但能与各派高手切磋,已是难得。” 旁边一个背着重剑的汉子接话:“是啊,从前在宗门里,觉得自己还不错。出来一看,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回去得好好练了。” 两人对视一眼,抱拳行礼,各自离开。 各分部收了不少资质不错、没门没派的弟子。 登记处的名册摞了厚厚一沓,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武功境界。 雾妤柔坐在案后,翻着名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旁边一个弟子抱着一摞新的名册走过来,放在桌上。 “管事,这是今天新收的。” 雾妤柔点了点头,翻开名册,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 西部与东部正面临着重新选长老的事情。 邵卓被押在蛊刑渊深处,每日只能听见他凄厉叫唤。 东部那个与他勾结的长老也没能幸免,与邵卓关在同一间刑室里。 两人隔着一道铁栅栏。 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见对方的惨叫声。 天蛊门议事堂内,烛火通明。 令支支坐在主位上,玄衣广袖,墨色如瀑。 蛊悬铃站在她身后,紫袍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发尾的银铃垂在肩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雾妤柔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本名册。 莫棠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本名册,翻了两页,合上。 “西部与东部的长老之位,不能空着。” 雾妤柔正色道:“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顶上。” 莫棠点了点头,“提拔谁,是个问题。” 她重新翻开名册:“西部那边,有个副长老,叫……叫什么来着?” 雾妤柔翻开名册,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下。 “林行舟。” 莫棠一拍桌子,“对,就是他。这人怎么样?” 雾妤柔看了她一眼,“前不久冒犯了影主大人,刚被抓,还关着呢。” “额……”莫棠讪讪地收回手,“那就pass…不是,我说,那就过。” 雾妤柔瞥了她一眼,将名册翻到后一页。 “此人,陆崖青。早前与邵卓相互龃龉,在西部分部多年,行事公正,不与人同流合污。邵卓的事,他也有察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未能上报。可用。” 令支支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东部呢?” 雾妤柔翻到另一页。 “东部那边,有个叫……”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两下,“周鹤鸣。此人原是东部副长老,因与长老不和,被排挤到边缘,风声传回后,东部那边推举他继任。” 莫棠努着嘴看着一本正经的雾妤柔。 都不在职场了,在江湖还能被卷到。 服了。 莫棠挑了挑眉,“推举?还是他自己运作的?” 雾妤柔合上名册。 “不管是谁推举的,此人的能力确实够用。” “嗯。”令支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 “那就他。” 莫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页上是几个人名。 “这是这次擢选表现优异的弟子名单。” 她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名字,“除了安排他们学习蛊王经,便是挑选三个弟子,影主亲自指导。” 令支支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二流第一,姜弥。 一流第一,祝行野。 后天第一,殷隼。 先天第一,池焚川。 宗师第一,花枝意。 还真是这几个“熟人”。 蛊悬铃垂着眸看去。 后面两位,有些来头。 莫棠托着腮,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着。 “你选谁?” 令支支将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不急。” 莫棠眨了眨眼,“不急?” 另一边,专供优秀弟子休息的屋内,烛火摇曳。 几道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姜弥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选三人,肯定是境界从高到低选,我没戏了。” 池焚川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 若真是这样,他还真有戏。 “前辈,真是太感谢你了。” 衔烛嗤笑一声,“你确实该谢谢我,替你刷了一百八十三个碗。” 后面几个字,池焚川明显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说来也是神了。 偏偏是前辈刷完了碗,他俩才换回去的。 花枝意也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殷隼靠在门边,双臂抱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若非池小兄弟深藏不露,你或许还有些机会。” 姜弥抿唇,看了眼池焚川,不敢说话。 池焚川眉梢一挑,直指殷隼,“你少挑拨离间,就算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花枝意蓦地抬眸,审视的目光打量池焚川 “所以我还是比较好奇,你连先天都不是,是怎么赢的殷师兄?” 殷隼睁开眼,目光落在池焚川身上,又闭上。 池焚川的脚晃得更厉害了。 “或许是运气吧,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花枝意放下茶杯。 “少得瑟。” 第413章 小孩子吵嘴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你们说,影主会选谁?”姜弥突然问道。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若真是按境界选,就没什么好说的。 怕就怕对方不按常理出牌 姜弥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都到这了,谁不想得影主指点?” “不过…”她叹了口气,“能学习蛊王经也很好了。” 这话听上去,倒是像是在安慰自己。 花枝意抬头看月色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在座的,都是擢选会的翘楚,莫不是忘了,若非天蛊门大方,谁又有学习蛊王经的机会?” “得了,那是因为你在我们几人之中排第一,所以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池焚川斜眼看她,有些无奈。 花枝意还是老样子,说话太直,软不下来。 好好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说人家姜弥不懂珍惜一般。 再看姜弥,面上染上薄红,微微抿着唇。 她瞄了一眼花枝意,随后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那日在食堂 那片青绿色的嫩叶从门口飞进来 轻飘飘的,像一片普通的落叶 却稳稳地挡住了殷隼的银针。 她亲眼看见的,那叶子不是被风吹进来的,是被人从门口掷进来的。 力道、角度、时机,分毫不差。 令支支必定是比传闻中更厉害。 江湖上都说她心计手段了得,至于武功,全靠身边藏龙卧虎。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花枝意难得没同池焚川呛声,敛眸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 “影主选谁,或许不是看境界……” 她忽然抬眸,看向大家,“是看人呢?” 池焚川一愣,“看人?看什么人?难道看顺不顺眼?” 说罢,他做出思考状,慢悠悠的扫过在场几人。 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完了,我们三才是没戏了。” 意识到他说“我们三”还包括自己时,花枝意表情微僵。 刚要反驳,这才想起来,她们三“闹事”了 还被影主撞了个正着。 “……” 殷隼睁开眼,目光落在池焚川身上。 “池兄过谦了。你是擢选会预料之外的黑马,如此人才,影主怎会看你不顺眼?” 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刺,藏都藏不住。 池焚川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转过头,问花枝意。 “宋庭宋师兄呢?回去了?” 花枝意神色古怪,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池焚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宋师兄不是赢了好几场吗?怎么……” 话没说完,他蓦地反应过来,双眉一挑,有些讶然。 “他输了,输给你了?” 花枝意没有说话。 殷隼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淬蛊池里,不论师门,倒是懂得谦让。” 池焚川也知宋庭实力不容小觑。 他输给花枝意,显然不太可能。 难不成……他真是故意让的? 见花枝意没搭理他,殷隼又将矛头指向池焚川。 客气的语气,说着冒犯的话。 “池兄此番,可谓一鸣惊人。从前在天阙,怕是没人看好你吧?” “如今你击败了我,进了前五,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怕是要后悔了。” 池焚川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你话真多。” 殷隼的笑容不变,“我只是替池兄高兴。” 池焚川从椅子上起身,迎着对方的视线,呵呵一笑。 “你高兴得太早了。花枝意是宗师,姜弥虽然境界低,但人家曲剑玩得好。祝行野——” 他看了一眼窗边闭目养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祝行野。 “祝行野虽然不说话,但人家那一手暗器,要是真认真起来,你未必比得过。” 殷隼的笑意淡了几分。 池焚川这话是在侮辱他。 姜弥二流,祝行野一流,就是两人加起来,使出全部的手段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花枝意侧眸盯着池焚川的一举一动。 这人,从前在天阙嚣张是因为池家。 现如今,敢跟殷隼公然呛声,是仗着自己命硬吗? 也不对。 他比试赢了殷隼。 ……那这就更诡异了。 花枝意起身,走过去探了探池焚川脑门。 池焚川察觉到她靠近,神色一紧,下意识躲闪,脖子向后仰。 观其反应,花枝意纳闷了。 是池焚川才有的反应,没错啊。 这时,殷隼轻笑,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 “看来花小姐也开始好奇了。” “好奇什么?”花枝意拧眉。 “好奇一个刚入门的习武者,直接挑战宗师,还赢了,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另有隐情?” 回想起膳堂的偷袭,花枝意嘴下一点不留情,“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我顶多就是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池焚川眉头一扬,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猜这么准的? 随后他挺了挺胸膛,不忘反驳殷隼。 “我赢了,这是事实。你输了,也是事实。至于我怎么赢的,你没资格过问。” 殷隼勾唇,表情无辜,“我没有过问,我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毕竟,一个连先天都不是的人,能赢宗师——这不是奇闻,这是奇谈。” 花枝意的眉头蹙起。 殷隼见状,继续道:“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紧接着,目光从池焚川身上移开,落在花枝意脸上, “花小姐,你与池公子曾有婚约,你对他应该比我们了解。你觉得,他这身本事,是何时练成的?” 花枝意面色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殷隼耸耸肩,“随便问问。” 池焚川拧眉走到他面前,“殷隼,你还搁这挑拨离间呢?” 殷隼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事实?什么是事实?事实是,我赢了,你输了。”池焚川道。 与此同时,栖魂玉传出散漫的腔调:“约他,再打一架,既然他察觉到了,就只能……将他除掉。” “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再打一场,淬蛊池里……啊?”池焚川快速眨眨眼,问衔烛:“非得杀吗?” “嗯。” “没有余地?” 衔烛轻笑:“他不死你就得死,你选吧。” 池焚川垂眸,认真思考起来,片刻,“不是,我为啥要死啊?” 衔烛嗤了一声,“你作弊坏了影主的规则,你说你死不死。” 池焚川点头,“死…不是,我不能死啊。” 此时,殷隼并不接招,“不是不服,我说了,只是好奇。” 他别有深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池焚川,“你一个不入流的习武者,是怎么赢我的?用的是什么手段?还是是谁在帮你?” 池焚川神情微滞。 这下是真得杀了。 要是让外人知道前辈的存在。 前辈会先杀了他的。 “殷隼,你够了。” 花枝意忽然站出,面上泛起薄怒。 “你要是对擢选结果不满,可以去找影主申诉。在这里阴阳怪气,算什么本事?” 殷隼放下环抱着的双手,眼看着还要说什么。 姜弥见机双手捂住耳朵: “别吵了别吵了!大家都是来参加擢选的,何必伤了和气?” 这声喊的,中气十足。 花枝意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个好人。” 姜弥抿唇笑笑,“我就是怕你们打起来,把屋子拆了。拆了还得赔,几副碗筷就120两了,这房子得赔几千两吧,我没有钱。” 花枝意笑笑,“你倒是实在。” 祝行野从窗边转过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想闹事就闹吧。反正影主就在隔壁。打起来,正好让她看看,咱们这些优秀弟子,有多优秀。” “……” 第414章 小孩子打架 议事堂的烛火烧了一整夜,烛泪在铜灯台上堆了厚厚一层。 令支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本账册。 纸页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天枢宗那边,弟子名册要重新编。旧的名册太乱,查一个人要翻半天。“ 莫棠坐在下首,笔尖蘸满了墨,在纸上记着。 令支支将账册合上,搁在桌边。 “还有,各分部的账目,每个月都要送一份到总部来。不能让他们自己报自己审,那跟没审一样。” 雾妤柔点了点头,道:“蛊王经前几卷的抄本,我已经让人整理了。再过几日,就能分发下去。” 令支支看着她,“不急。先让几个擢选上来的弟子学,学完了,再让他们去教别人。一层一层传下去。” 雾妤柔点头,“好。” “蛊悬铃。” 身后紫袍微动,他侧眸看她,听她吩咐。 “这边事暂时告一段落,明天你和赵叔出发前往惑心林,提前做准备。” “客栈的定位要变,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谁来都接。以后,只接有需要的客人。” 雾妤柔抬起头,来了兴趣,“什么是有需要的客人?” 令支支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有求于我们的?”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也可以这么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得有值得我们接待的价值。” 莫棠撇撇嘴,“那定价呢?” “定价不变。但接待的标准要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客栈的门。” 令支支继续道:“惑心林有间客栈,以后是天蛊门和天枢宗的门面。不能让人看轻了。” 雾妤柔同莫棠点了点头。 “明白。” 身后一直没反应,令支支疑惑回头。 蛊悬铃垂下眼睑,乌黑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察觉她看过来,眼中更是难掩失落。 令支支拄着太阳穴,“你呢?你明白了吗?”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灰白。 烛火跳了一下,终于烧到了底,噗地灭了。 令支支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边。 “今天就到这。去休息吧。” 莫棠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腰往后仰,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将手臂放下来,揉了揉眼睛。 “可算结束了。” 还真是在哪都得彻夜开大会啊。 雾妤柔站起身,将面前的账册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那我先走了。” 说着,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莫棠也站起身,将桌上的纸笔收好,塞进袖子里。 “我也走了。” 她走了两步,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赵阁稍稍有些急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走进来时,他的面色有些古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深不浅,像是想笑又忍着没笑。 “影主,那几人打起来了。” 令支支头也不抬,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本册子。 “哪几人?” 赵阁搓了搓手,“就那几个……优秀弟子。” 莫棠的哈欠打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她的手还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打起来了?为什么?” 赵阁摊了摊手,“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打成一团了。椅子翻了两把,桌子歪了一张,茶杯碎了一个。” 莫棠放下手,“得,应当是准备好赔钱了。” 赵阁闻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令支支。 后者放下册子,抬头看了赵阁一眼。 “让莫棠去处理。” 莫棠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赵阁点了点头,“你。” 莫棠转头看令支支时。 令支支已经低下了头,继续看那册子。 她叹了口气,“行吧。” 她认命的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们在哪?” 赵阁跟在后面,“在东边的厢房。” 花枝意先动的手。 她原想就算是赔点钱也要让殷隼闭嘴。 但又怕关键时期,给影主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又怂又想出气间。 她便伸出手,推了殷隼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推在殷隼的肩头,殷隼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了花枝意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还手。 花枝意又推了他一下,这回力道大了些。 殷隼往后退了一步,靴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想在这打?” 花枝意看着他,“没想打,你嘴太臭,就想出口气。” “我的嘴臭不臭,不劳花小姐操心。” 说着,殷隼伸出手,挡开花枝意的手,那动作很快,带着几分力道。 花枝意的手被拨开,在空中晃了一下。 她没有收回去,又伸过来,这回不是推,是攮,指尖戳在殷隼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你再说一遍?” 殷隼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说,我的嘴臭不臭,不劳花小姐操心。” 池焚川见状,微微眯眼,想了想,也加入。 走到殷隼面前,伸出手,推了他一下。 “打呗,池家最不差的就是钱。” 花枝意看了他一眼。 “你凑什么热闹?” 池焚川摊了摊手,“看不过去。” 殷隼被两人推来推去,身体晃来晃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的面色不变,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伸出手,捏住池焚川的手臂,用力拧了一下。 池焚川“嘶”了一声,不可置信,“你掐我?” 殷隼松开手,“你先推我的。”池焚川揉了揉被掐的地方,“我推你,你就掐我?你属螃蟹的?” 花枝意忍不住笑了,幸灾乐祸。 “他属王八的。” 殷隼面色沉了一下。 伸出手,推在花枝意的肩头。 花枝意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差点没稳住身形。 “你还手?” 殷隼看着她,“只许你们推我,不许我推你们?” 池焚川伸出手,推了殷隼一下。 “不许。” 殷隼也伸出手,推了池焚川一下。 三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越推越用力,越推越快。 像在抢最后一块糖的小孩。 推来推去,推着推着,椅子翻了一把,桌子歪了一张,茶杯碎了一个。 姜弥坐在窗边,抱着伞剑,看着这一幕。 她假意地劝了两声。 “别打了,别打了。” 没人理她。 她耸了耸肩,走到祝行野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戏。 殷隼在推搡中不是没下过死手。 他的手从推变成了掌,从掌变成了拳,从拳变成了肘。 每一次都被花枝意和池焚川联手按得死死的。 花枝意扣住他的手腕,池焚川锁住他的肩膀。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练过千百遍。 殷隼挣了两下,挣不开。 面色由青变紫。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众人察觉门外传来异样的气息。 厢房外。 一个白衣女子蓦地出现在门前。 第415章 冲我来了 她来得无声无息。 像是一片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落在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面容清冷如雪,看人看物时,疏离又隔云端。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在纱的那一边,其余的在纱的这一边,谁也够不着谁。 屋内最先察觉的是池焚川。 栖魂玉内,衔烛蓦地出声。 “有人来了。” 池焚川的指尖顿了一下,掐在殷隼腰间的动作停了。 他缩回手,直起身,目光落在门上。 紧接着,花枝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手还扣着殷隼的手腕,没有松开。 可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 殷隼从地上爬起来,阴沉着脸,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也看向门口。 姜弥察觉到三人突然安静下来,眉心微动。 再看祝行野,他在窗边转过头,也望了过去。 厢房的门是关着的。 门板是木制的,木漆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 可池焚川和花枝意清晰的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 半晌。 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动作。可那股冷冰冰的气息,好似能从门缝里挤进来。 钻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池焚川轻蹙眉头。 “前辈,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凭他的直觉,总觉得即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衔烛语气严肃了些,但说话依旧慢悠悠的。 “能发生什么事,这是……冲着我来了。” 门外的白衣女子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白衣照得发亮。 她的手里没有法器,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可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威压,屋内没有人敢动。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过来,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池焚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看了花枝意一眼,花枝意转头,看向其余三人。 五人眼神传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谁得罪了人? 花枝意的眼神在池焚川与殷隼身上来回扫。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 是不是你们中的谁? 池焚川眉头一皱,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花枝意又看向殷隼。 殷隼的嘴角微微抽搐——也不是我。 三双眼睛同时望向另外两人。 姜弥连连摆手——也不是我。 祝行野迎着大家的目光——不是我。 那这事就怪了,花枝意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 在场的,只有殷隼这小子最会挑事,最招人恨。 殷隼感受到那道目光,转过头,看了花枝意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花枝意微微眯眼——不看你,看谁? 殷隼鼻尖微翕,想翻白眼。 此时,池焚川有些心虚,吞了吞口水。 门口。 芙玉转头,打量着周围。 “许久不来,这万蛊门都变样了。” 平淡来语气底下,有一股压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轻蔑。 “但邪教嘛,还是那样。” 早前芙玉着了天蛊门几个老毒物的道。 即便已是仙身,中了毒,还是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那几日,她浑身发烫,皮肤起疹,连头发都掉了好几缕。 她将这事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天蛊门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现如今,不过是披着新皮的老毒物巢了。 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裳,骨子里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双冷眸泛起白光。 光很淡,从瞳孔中心往外扩散,慢慢的,仿佛一个旋涡。 穿透门板,穿透墙壁,旋涡将屋内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屋内五人严阵以待。 第一次统一战线,不约而同,紧紧盯着那扇门。 “嘭!!!” 瞬霎之间。 门被无形的力破开。 门板从门框上飞出去,四分五裂,发出一声巨响。 木屑飞溅,灰尘飞扬。 门环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守夜的弟子听见动静,连忙从那边跑过来。 他相对安全的位置,看了看那扇被砸碎的门,又看了看屋内的几个人。 最后是门口的白衣女子。 “阁下是谁?竟敢擅闯天蛊门,究竟所为何事?” 芙玉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快速给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还好那人是个机灵的,二话不说转过身,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跑去。 此刻,五人本能抬手挡灰,待看清人后,眼神凝重。 如此实力,不管这女子此次是冲着谁来,恐怕都不能善了了。 花枝意拔出剑,剑刃在烛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她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剑尖朝下,抵着地面。 “这位前辈,有话好好说。”声音恭敬之余,还有些警惕。 姜弥也附和着点了点头,从花枝意身后探出头。 “对啊对啊,有话好好说。” 只是颤抖的声音还是透露了她的不安。 芙玉没有理她们。 视线悠悠扫过几人。 最后,目光落在池焚川身上,停住了。 池焚川只觉汗毛竖起。 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口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下溜,溜到尾椎骨又往上窜。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吊坠。 栖魂玉内,衔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凝重。 “要小心了。” 芙玉睫毛动了一下。 目光从池焚川脸上移开,落在他脖颈间那枚吊坠上。 栖魂玉。 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 眨眼间,她突然出招。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 快得像一道光。 花枝意举剑格挡,剑身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她被打退了三四步,靴子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姜弥抽出曲剑,心下忍不住在打鼓。 人家什么境界,她什么境界。 这回真要受伤了。 她怕疼啊! 这么想着,姜弥行动起来,就畏畏缩缩。 刚上前一步,一道白影扫来。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 她的身体被扫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撞在墙上。 祝行野侧身避开,白影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 将身后的椅子掀翻了,椅子腿断了一根,滚到墙角。 殷隼往地上一滚,从白影下面钻过去。 他背靠着墙,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 这女人的武器,竟是一条白色的绸缎。 第416章 去告状 莫棠和赵阁从议事堂出来,沿着回廊往西面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将莫棠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了拢。 赵阁走在前面,老远便见有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衣袍被风吹得翻飞,发冠歪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他也顾不上理。 赵阁抿唇,停下脚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弟子好似看见了救兵,连忙刹车,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有……有闯入者。”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实力……实力不俗。” 莫棠和赵阁对视一眼。 实力不俗? 天蛊门建立之初,保守起见,赵阁想了想。 “去议事堂,唤影主。” 那弟子直起身,点了点头,又跑了起来。 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啪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棠的眼神略沉了几分。 她的目光从弟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赵阁脸上。 “赵叔,咱们先去看看。” 赵阁唇角绷直,“好。”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些。 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西厢房。 月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房门已经碎了。 木屑散了一地,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张被人打歪了的嘴。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莫棠两人,看不清面容。 可那道背影,清冷,孤高,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她双臂挽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绸缎很长,光滑如水,垂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莫棠咋舌,压低声音。 “要想俏,一身孝,美则美矣,就是太阴了。大半夜的,cos小龙女呢?” 赵阁看了她一眼。“什么龙女?” 莫棠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怪怪的。” 赵阁又看过去,眉头拧起。 那白衣女子双臂间挽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绸缎很长,从她手中垂落,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 她手腕一抖,绸缎飞出去,快得像一道光,直奔池焚川的面门。 莫棠心里一紧。 她听影主说了,这小子出资建设天蛊门呢,可不能有事。 她架起姿势,正要冲出去。 赵阁眼疾手快,伸出手一把拉住她。 他摇了摇头,“别冲动。那女子的武功,明显有异。” 莫棠脚步一顿,再次看过去。 池焚川靠着衔烛的助力,身体往后一仰,绸缎从他面前扫过,差一点就碰到他的鼻尖。 他稳住身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花枝意见状,提剑,再次迎上去。 挥剑之间,韵律十足。 剑光明灭,身形宛如鬼魅。 找准时间,她猛地转头,“愣着做什么?上啊!” 姜弥深呼吸一口气,拼了。 抬眼间,一改温顺模样,眸中泛起厉光。 曲刀既出,在月光下闪出寒光。 祝行野沉吟片刻,从腰间摸出几枚飞刀。 刀身漆黑,刀刃很薄,薄得近乎透明。 殷隼看得出那姑娘明显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本想看戏算了。 结果花枝意吼了那么一嗓子后。 那白绸开始无差别攻击。 殷隼退无可退,只能正面迎战。 长鞭一甩,“啪”的炸响,扬起灰尘。 五人快速下定决心。 花枝意提剑直刺,姜弥挥剑横扫,祝行野见机扔刀,殷隼提鞭抽大,池焚川…… 池焚川站在原地干着急。 “前辈,你说她是冲你来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衔烛一时没声,池焚川急得跺脚。 他朝周围看了一圈,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握在手里。 一对五,开始了。 花枝意的剑最快,剑尖直奔芙玉的咽喉。 中途,她快速扫过四周。 “诶,你们天蛊门的弟子,就站在旁边看戏吗?” 看戏的天蛊门弟子:…… 其中一人弱弱举手,“那啥,我们天蛊门的宗旨是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去告状。” “已经在去告状的路上了。” 花枝意收了声,突然觉得连递个眼神过去都多余。 她这一击,芙玉轻松避开。手腕一翻,绸缎从另一个方向卷过来,缠住了花枝意的剑刃。 花枝意往回抽剑,抽不动。 绸缎越缠越紧,将剑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白蛇缠住了猎物。 姜弥的剑从侧面扫过来,带着风声,直奔芙玉的腰际。 芙玉松开绸缎,身体往旁边一闪,刀刃擦着她的衣袍飞过去。 祝行野见状,趁机抽出一柄短刀,从下方撩上来。 刀刃直奔芙玉的小腹。 芙玉抬脚,靴尖点在祝行野的手腕上。 短刀从手中脱落,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殷隼长鞭从后面甩过来,带着风声,直奔芙玉的后脑。 芙玉头也不回,手往后一伸,稳稳将长鞭攥在手中,手指收拢。 殷隼往回拽,拽不动。 芙玉以一敌四,在其中周旋,白衣胜雪,就像是跳舞一般。 丝毫不见其紧迫感。 花枝意也觉察出对方与他们交手,就像是在逗他们玩。 池焚川握着木棍,站在最远处。 眼睛盯着芙玉,盯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出手。 终于自认为找准了时机,猛地往前冲。 栖魂玉内,衔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的弱点在左肩。每次出手前,左肩会微微下沉。” 池焚川神色严肃,抄起木棍,“呀——!” 一旁花枝意剑花刚挽起,听见动静,突然愣住。 “池焚川,你在逗我吗?” 另一边。 两人刚走不久,令支支放下账册,捏了捏眉心。 忽地,她轻掀眼皮,眸光转冷。 有陌生气息波动。 目光落在门口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信的弟子匆忙跑来,令支支正好走出议事堂。 “影主!有闯入者!” 那弟子,喘着粗气,半分没敢耽搁。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下盘不稳,步伐踉跄。 池焚川找准位置,直奔芙玉左肩。 芙玉灵巧侧身避开。 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那枚吊坠。 “果然啊。” 否则一个不入流的废物,怎能看穿她的弱点。 定是他脖子上那东西,出了问题。 赵阁与莫棠站在拐角处,手按在剑柄上,斟酌着。 天蛊门的地盘,又是刚选出的优秀弟子,总不能真出事。 莫棠的手指也攥紧了衣袖。两人对视一眼,点头,正要出手。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莫棠余光瞥见,猛地回头,对上了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影、影主……” 赵阁也回过头,看见令支支,抱了抱拳。 “不急,看戏就好了。” 令支支话落,目光重新落在那边的打斗上。 池焚川忽然像变了个人,黑眸中此刻盛满了轻蔑与傲慢。 他望着对面的芙玉,唇角一勾,“仙者自诩维护凡间秩序,也会对凡人出手?” 芙玉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唇角勾起冷厉的弧度。 “你是凡人吗?你不过是无处可去的冤魂罢了。” 莫棠扒在廊柱后面。 “冤魂?什么冤魂?这是什么意思?” 莫棠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得后脖颈毛毛的。 “不是……这世界总不能有鬼吧?” 第417章 哪边是正派 衔烛用了池焚川的身体。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的意味。 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被人打扰了,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示意四人。 “退后。” 花枝意握着剑,剑尖还指着芙玉的方向。 她看了衔烛一眼,眉头紧皱。 又是这副样子。 “你——” 姜弥从后面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花枝意的话卡在喉咙里,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 祝行野的目光落在池焚川身上,也跟着退后几步。 “他已经不是池焚川了。” 花枝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张着,正要问什么。 衔烛望着对面的芙玉。 仙者,自诩维护凡间秩序,实则不过是一群虚伪之徒。 这位芙玉仙者也不例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慈悲,不是怜悯。 是另一种东西。 衔烛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东西叫什么——贪婪。 “此次前来,是冲我,还是冲栖魂玉?” 芙玉端的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的目光落在衔烛脸上。 自然看清了他那双盛满轻蔑与傲慢的眼睛。 “衔烛,你早已不该存在于世间。”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栖魂玉,也不该落于一个凡人之手。” 衔烛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几分嘲讽。 “原来你那么贪。” 闻言,芙玉的眼神冷了。 寒冰从眼角结到眉梢。 “仙者的责任,就是维护凡间秩序。” 莫棠蹲在廊柱后面,手撑着下巴。 她的眉头拧着,“仙者?凡间?” 她喃喃自语,“这世界还有仙?” 赵阁蹲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了一把瓜子,嗑了一颗。 他问她:“吃不吃?” 莫棠愣愣接过,也嗑了起来。 仙不仙的,赵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令支支在就不用太担心。 所以,他没有回答莫棠,目光无声地望了一眼身后那道看戏姿态的身影。 令支支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眼睛微弯。 一双琥珀琉璃瞳,倒映着月色。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像是在看一场很有意思的戏。 莫棠顺着赵阁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 “赵叔,你倒是说话啊。” 赵阁又嗑了一颗瓜子。 “说什么?” 莫棠指了指芙玉,又指了指衔烛。 “她说她是仙者,他说她是贪。你说,谁说得对?” 赵阁想了想。 “或许都对。” 莫棠噎了一下,其实她是想知道,哪边是正面角色。 令支支悠悠看着那边的两人,沉吟片刻。 那两人要是真没眼色,在这打的话,她不介意手动将两人轰走。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衔烛又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些,露出几颗牙齿。 “仙者的责任?你的责任就是……让所有好东西都得归你们呗?” 芙玉的面色不变,“栖魂玉,本就不该流落人间。” 衔烛摊了摊手,“那你去找老天爷说去。是它把栖魂玉扔下来的,又不是我偷的。” 莫棠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小子嘴皮子真溜。” 赵阁点了点头:“你们不相上下。” 莫棠看了他一眼。 “干嘛拿我比?” 赵阁笑呵呵,“你在膳堂骂人的事,已经天蛊门上下传遍了。” 莫棠又噎了一下。 芙玉的眼神更冷了。 手中绸缎微微颤动,像是一条被激怒的蛇。 “衔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衔烛嗤笑一声,双手环胸,挑了挑眉。 “我敬酒不吃,罚酒也不吃。我不喝酒。” 芙玉的手指在绸缎上攥紧了一瞬。 莫棠摸出一颗瓜子,嗑开,嚼了,“看来那鬼叫衔烛。赵叔,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赵阁想了想,“会。” 莫棠又嗑了一颗瓜子,“那咱们帮谁?” 赵阁看了她一眼,“帮谁?” 他的目光又落在令支支身上,又收回来。 “咱们看戏。” 莫棠点了点头,“也是。” 也不关她们的事,看戏就好了。 芙玉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衔烛。”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花枝意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剑柄上攥紧,骨节泛白。 她看着池焚川背影,是他没错。 可是里面的芯子,换了。 衔烛。 是占了池焚川身体那人的名字。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太玄宗的古籍里,一本泛黄的手札上。 上面记载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连太玄宗的掌门,也就是她爹爹都记不清了。 手札上说,衔烛是一位远古时期的仙者,修为通天彻地,后来不知为何陨落了。 而栖魂玉,是远古的神器。 可以修养神魂,是疗伤圣物。 她当时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殷隼也明白过来了。 他笑了一下,“池焚川,这是算作弊了吧?” 姜弥无语,瞪了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说这些吗?” 殷隼睨了她一眼,“不说这些说什么?人家刚刚在逗我们玩,这会儿明显是被那小子激怒了。再掺和,就是送死。” 他语气向来客气,说话总是“花小姐”“池小兄弟”不离口。 此刻突然这么不客气,姜弥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殷隼说的有道理。 芙玉神色忽然缓和。 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温水,唰地一下,冰面化开了,露出底下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手轻轻一抬,绸缎从她手中飞出,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奔衔烛的面门。 绸缎在距离衔烛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芙玉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像一面透明的墙,将绸缎挡在了外面。 绸缎在屏障上撞了一下,弹了回去。 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回芙玉手中。 衔烛嗤笑了一声,眼中嘲讽意味十足。 就这? 芙玉面色不变,眸中多了几分认真。 这小子即使身死也不容小觑。 她收回招式,绸缎从她手中垂落,拖在地上, 她的目光环顾四周,越过众多看戏的天蛊门弟子,扬声道: “第六位仙者,都这种时候了,您不应该再藏了吧?” 众人正疑惑她在同谁说话。 芙玉继续道:“你既向我报信,此刻便不该袖手旁观。” 莫棠扒在廊柱后,看向周围。 “这是在叫同伙呢。” 她顿了顿,“是发觉自己打不过了?” 赵阁:“你管她呢。” 这时,人群中缓慢走出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待众人看清时,只觉得对方的衣服过于眼熟。 这不是……太玄宗的服饰吗? 同花枝意一样。 待花枝意看清那人面容,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第六位仙者,是…… 第418章 栖魂玉有用 “宋庭师兄?” 花枝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栖魂玉内,看戏的池焚川也愣了。 他原本盘腿坐于虚无之中。 此刻他的嘴陡然张大,眼睛瞪着,手撑着虚无的地面,身体往前倾。 “宋庭?他是仙者?以前怎么半点没看不出?” 衔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们惯会装。” 池焚川摇了摇头,下意识反驳: “宋师兄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有误会。” 衔烛无言,没再回他。 走到中间位置,宋庭的面色有些复杂。 他看了花枝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们退后些,莫被伤到。” 依旧是体贴的师兄模样,只是他的身份变了。 花枝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却被姜弥拽了回去。 如此情况。 宋师兄是要站在“池焚川”对立面了。 祝行野和殷隼闻言,毫不犹豫地往后退后,像是怕被波及到。 姜弥扯着花枝意的袖子,也跟着拽着她往后退。 花枝意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宋师兄,你……” 宋庭看了她一眼,“退后。”花枝意目光瞥向他与池焚川。 转过身,跟着姜弥往后退。 现在情况越发复杂了,她劝不了。 周围围观的弟子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连忙开始问,这状到底告到哪里去了? 他们张嘴议论着,脚下也不停,恨不得退出二里地。 莫棠一愣,看着那几人往后退,又看了看自己蹲的位置,问赵阁: “咱们在这,会不会被波及?” 她有些担忧。 赵阁用眼睛丈量距离,“或许会。” 莫棠往后挪了挪,“那咱们也退?” 赵阁摇了摇头,“不急。” 莫棠疑惑,“为什么?” 紧接着她顺着赵叔的目光看去,影主就立于两人身后,稳如泰山。 “那行吧。” 留意着那边的情况,令支支蓦地轻笑出声。 眼中蕴着危险的意味。 “还真当我天蛊门是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看来,我的威慑值还不够啊。” 后面这句是同系统说的。 系统抖了一下,没敢回话。 一到这个时候,它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替别人感到不祥。 莫棠转过头,看着令支支。 突然被她的声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嘶~” 莫棠搓了搓手臂。 那边那三个哪有令支支害怕啊! 宋庭掩在人群中看了全过程,自然知道芙玉和衔烛二人刚刚说了什么。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脑海中回想起衔烛方才说的话。 “仙者的责任?你的责任就是……让所有好东西都得归你们呗?”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芙玉。 她的面容清冷如雪,像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宋庭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究竟谁是对的?” 芙玉看了他一眼,“仙者的责任,是维护凡间秩序。衔烛早已不该存在于世间,栖魂玉也不该流落人间。我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语气无波无澜,让人找不出端倪。 宋庭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解。 “分内之事?” 衔烛已死,魂魄栖身于栖魂玉内。 这便算违反秩序? 芙玉看出他的犹疑,语气变得强势: “你既已成仙,便该明白。凡间之事,仙者不宜插手。可若是有人违背了天地法则,仙者便不能坐视不管。” 她话音一顿,微微眯眼,“衔烛便是如此。他早已死了,他的魂魄不该留在世间。栖魂玉也是如此,它不该落于凡人之手。我做的,不过是纠正错误罢了。” 宋庭握着剑的手猛地攥紧,“纠正错误?正确与错误是谁定的?” 芙玉看着他,“你是在质疑我?” 宋庭摇了摇头,“不是质疑,是不解。” “不解你们明明说的是他藏于栖魂玉内迟早为祸人间,可现在……” 宋庭缓缓看向对面的人。 衔烛迎着他的目光,扬唇一笑,“难得有个不蠢的。” 令支支此刻对什么仙不仙的不感兴趣。 她的眼神落在那枚温润的玉坠上。 栖魂玉。 “栖魂玉……是什么?” 她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原始神器,蕴含极大的能量,是个好物什。】 令支支的目光从玉坠上移开。 眸色沉沉,似乎比这深不见底的夜空还沉。 “对于阿萝迦有用吗?” 系统猝不及防被问到。 阿萝迦,已经死了的阿萝迦。 系统处理器飞速运转,它查了查数据。 效果微弱,但……确实是有用的。 【……有。】 令支支抚了抚耳边被夜风拂起的碎发。 眼眸锁定栖魂玉,漂亮的眼睛里映着那枚玉坠的光泽。 “有就好。” 芙玉说得太空,宋庭还未想明白。 然而芙玉却等不及突然出手了。 她的身体从地面升起,白衣在月下飘渺,像一朵被风吹起的云。 周身绽放耀眼的光华,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光华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 四周突然吹起大风,两股白绸从她手中飞出,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在空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 直袭衔烛命门。 衔烛眸色一凛,双手结印,手指弯曲,交叉。 头顶迅速升起一个巨大的阵法。 光纹在夜空中流转,复杂的文字与纹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停旋转的圆环。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纷纷大惊失色。 莫棠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这也……太超标了吧?” “我、我以为这个世界就令支支一个法师呢!” 两股力量相撞,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突然现身。 “慢着。” 两边攻击已出,难以收回。 芙玉的白绸已经飞到了衔烛面前,衔烛的阵法也压力过去。 令支支垂下眼帘,催动武器。 “噌——!” 双月刃从她身后凭空出现。 划破虚空,高速旋转。 像两轮满月,带着凌厉的风声,极速飞向二人之间。 “嘭!!!” 一声巨响,震周围的建筑晃动一瞬,也轰得那些人站不稳,纷纷倒地。 这击算是挡下了。 天蛊门幸免于难。 阻下这一击,在月下泛着银蓝光的双月刃突然变得暗淡。 掉落在地上,不动了。 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刀尖延伸到刀柄。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支啊,三十五万的武器,已经发挥了三百五十万的价值了,您别气。】 第419章 追随影主的基本素养 周围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姜弥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手里曲剑的剑鞘已经掉在了地上。 祝行野的刘海被刚刚的风吹起,露出那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而他的心,却像海浪一样翻滚着。 难以言喻的激动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衔烛和芙玉之间。 玄衣广袖,墨色如瀑,衣袂无风自动。 令支支不再动,只盯着地上已然布上裂纹的双刀。 她的身姿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可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住了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花枝意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有多强? 手里的剑在发抖,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殷隼的长鞭从手中脱落,此刻,胸腔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衔烛不敢相信。 他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交叉。 头顶的阵法还在旋转,光纹在夜空中流转,可它的光芒已经被那道玄色的身影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不是仙人。 她身上没有仙人的气息。 不像芙玉,没有那种虚伪的、冷冰冰的疏离感。 可她挡住了仙者的攻击。 她到底是什么? 芙玉也不敢相信。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周身的光华还在流转,可她的面色已经变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飞过,快得像一道光。 双月刃在空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将她的白绸挡了回去。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惊。 她拥有仙人的实力,可她看上去不是仙人。 这怎么可能?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令支支身上。 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是要她站在对面的话…… 该怎么办? 芙玉将呼吸压得很低,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衔烛的收起了散漫的姿态,拧着眉,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令支支望着地上的双月刃。 收起了惯常的温柔笑意。 这双月刃可是她赚钱后买的第一把武器。 刚开始赚钱,很难的。 这两把武器价值三十五万,很贵的。 她忽然抬眸,看向左右两位,柔声细语中带着不可动摇的权威。 “我的武器,三十五万。你们打算怎么赔?” 衔烛和芙玉同时愣住。 三十五万? 白银还是黄金? 就算是白银也不是笔小数目。 衔烛凝眉,半晌,他真去问了栖魂玉里的池焚川。 “怎么样?能赔吗?” 池焚川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此刻彻底无言了。 “三十五万两,白银还是黄金?” 衔烛抿唇,此时情况不对,他不敢问。 片刻后,他道:“你…猜?” 池焚川舌尖顶腮,疑似气笑了。 “前辈,你知道三十五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三十万两白银,相当于数百位县令一辈子的收入总和。也足以养一支上千人的私兵、打造多处据点、囤积大批兵器粮草。” 不等衔烛问,池焚川继续道: “三十五万两黄金,属于国家级财富。足以供养一支数万大军数年军饷、军械、粮草。 可以修建大型行宫、漕运、边防工事。 更是寻常藩王、顶级富商,毕生积蓄也远达不到这个规模。” 衔烛听后,半带轻笑。 “你直说咱赔不起呗。” 池焚川:“……不是赔不起,是贵得离谱了。” “那三十五万……还能是铜板?”衔烛轻嗤,都不用思考,“能抵挡二位仙者同时一击,你觉得可能吗?” 池焚川摇头,“不可能。” 芙玉将白绸收起,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抬头时早已不复存在。 “这位想必就是令……” 令支支毫不客气的打断,目光从双月刃上移开,落在芙玉脸上。 “你,擅闯天蛊门,毁我门墙,伤我弟子。” 又落在衔烛脸上。 “你,在我天蛊门的地盘上,明着作弊,还与人大打出手,不顾周围人的死活。” 她眉间收紧,无形的威压释放,如潮水,将周围所有人吞没。 “是想干嘛?想死吗!?” 令支支“死”字咬得很重,尾调一扬,直让人心发慌。 “牛啊,两人一起怼,谁也没放过。”莫棠见令支支这副模样,就差拍手叫好了。 她应该是第二次见令…… 一瞬间,某段回忆闪了一下。 莫棠面上的笑容尽数消失,表情不自然的望了一眼身旁的赵叔。 赵阁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把瓜子,一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这双月刃,砍过前万蛊门大祭司,也杀过天枢前宗主墨岩,额……” 忽然意识到什么,赵阁假咳掩饰,瞥了莫棠一眼。 莫棠回神,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才想起,原身和墨岩的关系。 她“啧”了一声,摆了摆手。 “我爹,他活该的。” 赵阁嘴角抽搐,这么说对吗? 这姑娘是真看得开啊。 衔烛和芙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算是无差别攻击了吧? 但同时,他们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帮对面就行。 但紧接着,他们这口气是松不下去了。 令支支忽然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划动。 拇指扣着无名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弯曲,小指伸直。 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溢出,从她的手指蔓到全身。 她的身体被金光笼罩,像是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又像是一轮从海面升起的太阳。 下一秒,法阵从她脚下升起,光纹在地面上流转,像是无数条发光的蛇从她的脚底向四周蔓延。 它们爬过石板,爬过台阶,爬过廊柱,将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海中。 法阵的边缘升起一道透明的屏障,精准将衔烛和芙玉困在里面。 也将周围的人或物隔在外面。 莫棠嘴巴成“o”字形。 “这是……法阵?” 赵阁点头,“嗯。” 莫棠闻言,挑挑眉。 “赵叔,你怎么这么淡定?” 赵阁侧眸看她,“追随影主大人的基本素养罢了。” “……” 数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 从夜空中直直落下,照耀在衔烛和芙玉身上。 那光柱很粗,直径足有数丈,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金色的光芒中。 避无可避。 第420章 又手搓? 芙玉试图往旁边闪,光柱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始终照在她身上。 衔烛见状,也尝试着移动,光柱像是有眼睛一样,死死追着他不放。 令支支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一弹指,电芒如蛇,从光柱中飞出,缠绕在两人身上。 那电芒是金色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 像无数条发光的蛇,缠住他们的手臂、腰身、腿脚。 芙玉挣了一下,挣不开。 衔烛试图冲破法阵,费了半晌力,也无济于事。 愣神间,电芒收紧,两人的身体被缠住,动弹不得。 芙玉的白绸从手中脱落,飘在空中。 衔烛的阵法从头顶消失了,光纹在夜空中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雷与闪电击在二人身上,金光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涌出,贯穿全身。 芙玉的身体猛地一颤。 白衣被电芒撕裂了几道口子。 她的身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的汗珠刚渗出来就被电芒蒸干了。 衔烛也没好到哪去,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 粉身碎骨般的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烧红的铁锤,在他每一根骨头上敲了一遍。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栖魂玉内,池焚川只感觉自己的的骨头也像是被捏碎了一般。 他的身体蜷缩在暖白的虚无中,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牙关紧咬。 “啊——” 嘶吼声中带着痛苦,与不可置信。 为什么躲在这还能被劈到啊? 衔烛也愣了。 他的手握上栖魂玉,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着。 不应该啊。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道闪电劈下前的间隙,两人谁也不想再做砧板上的鱼肉。 就此两人从地上爬起来。 芙玉往左边跑,衔烛往右边跑。 开始在法阵中四处逃窜,毫无形象可言。 绝境让二人被迫站在同一战线。 视线在空中相撞,皆没有说话,可两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破阵。 芙玉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镯,衔烛从颈间取下栖魂玉。 两人同时将法力注入其中,玉镯发出耀眼的白光,栖魂玉发出温润的莹光。 两道光在空中交汇,撞在法阵的屏障上。 轰的一声巨响,法阵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大,只有手指宽,可足够让法力从缝隙中渗透出去。 系统在脑海里出声,带着几分佩服。 【支啊,你还用得着武器吗,纯手搓都够她们喝一壶的了。】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 周围的众人看呆了。 天蛊门弟子更是心绪澎湃。 全都是一个念头——自家影主竟这么厉害。 七溟站在人群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面色平静,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烛光,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骄傲。 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弟子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有些发红。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影主,完全碾压啊!” 另一个弟子点了点头,“神也不过如此吧!我一直以为影主最厉害的是脑子。” 他的声音也带上几分颤抖,“没想到武功也这么厉害。” 又有一个弟子接话,“不是武功,是仙术。” 几人同时点了点头。 见闪电不再落下,芙玉稳住身形,理了理被电芒撕破的衣袍,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维持体面。 “影主大人,您的实力,远超我等想象。仙者之中,必有您的一席之地。” 边说,她边注意着令支支的神色,“您何必困在这天蛊门?仙界广阔,资源无数,远非这凡间可比。您若是愿意,我可以为您引荐。几位仙者,定会欢迎您这样的人才。” 衔烛嗤笑了一声,动了动被电麻了的肩膀。 一如既往的嘲讽与不屑。 “高高在上的仙者,也会如此卑微?想拉拢也得重新找一番好的说辞吧。” 芙玉面色不变,只将注意力放在令支支身上。 后者面上无甚表情,甚至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很明显,令支支油盐不进。 她将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清浅的琉璃瞳映着月光。 两人只觉背后发凉。 这眸光竟比月光还冷。 明明是一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衔烛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只想杀了两人。 下一刻,令支支手指在空气中划动,法印变换,金光再次从指尖溢出。 “不是……等等!” 衔烛睁大眼睛,后撤半步,抬手想制止。 芙玉瞳孔骤然收缩。 她动作迅速,二话不说低下头咬破手指。 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玉镯上。 玉镯名为弄清影,是她的法器。 至于那条白绸,此刻满是破损,没法用了。 白光从弄清影中涌出,将她的身体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晕中。 暂且抵消一条闪电。 法器内镜。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急切,与恳求。 “诸位仙者,速来相助。” 熟悉的波动,令支支明显察觉到了。 “叫人?”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动,双眼含笑,嘴角微翘。 “叫吧,叫多少,我杀多少。” 花枝意的手还握着剑柄,剑尖垂在地上,在石板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她看着法阵中那道狼狈的身影。 池焚川。 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二人虽见面就掐架,但…… 宋庭感受到手中剑的嗡鸣,剑身在微微颤动,他不自觉垂下眸。 花枝意察觉到他的异常,收回视线,眸光复杂。 莫名的,她觉得那女子搬救兵,宋师兄也在其列。 她抬手猛然按住宋庭握剑的手。 “别去。” 姜弥看见二人动作,重新将视线落在法阵中。 金色的光柱还在从天而降,电芒还在如蛇般缠绕,电闪雷鸣。 她咽了咽口水, “您是仙者,对吧?” “但是现在好像——仙者也不能轻易掺和的了。” 她指了指光柱,“那劈在身上,再多几下,仙人都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殷隼立在一旁,双手垂落在身侧,十指微蜷。 法阵的金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 祝行野站在最后面,嘴角不经意上翘,手指控制不住轻颤。 这趟,来对了。 “前辈啊!!” 池焚川在栖魂玉内嚎叫。 他的声音从虚无中传出来,钻进衔烛的耳朵里。 “前辈啊,我只是个渺小的凡人……影主再劈,我会痛死的!” “不然…不然你换我出去吧!我给她跪下了!” 衔烛下意识抬手在耳廓上压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这魔音是从栖魂玉传来的,捂耳朵也无用。 第421章 神罚 令支支站在法阵之外。 法阵再开,脑后垂顺的三千青丝被吹得扬起几缕,又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芙玉身上,唇角微扬。 她在等,等芙玉叫的救兵来。 一网打尽,省得一个一个找,费时费力。 靠着弄清影,芙玉躲过了一次闪电。 此刻她理了理发髻,抬眸看着令支支。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她拍了拍身上的黑灰,趁机悄悄摸向腕上的弄清影。 玉镯滑出,无声无息。 除花枝意还在担心池焚川,姜弥几人已然当起了观众。 “你们说那女子叫来的救兵该不会也是仙者吧?” 殷隼抱臂,望着法阵中两人,微微眯眼。 下意识回答姜弥: “不然呢?喊普通人的话,打不过吧。” 姜弥努努嘴,后退两步肩膀撞了撞祝行野,“你怎么看?” 祝行野眼中倒映着法阵的金光,“等着看吧。” 闻言,姜弥努努嘴。 啥啊?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听不懂。 弄清影飞出,消失一瞬。 顺着头顶二人合力破开的法杖缝隙飞出。 随后白光闪烁,手镯逐渐变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朝令支支后背扑去。 “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玄衣微动,令支支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轻轻侧身。 变大的玉镯从她面前飞过,擦着她的鼻尖。 她的衣袍被这股风带起,发丝和衣袂轻扬,又落下了。 衣不沾灰,连头发丝都没乱。 她转过头,看着芙玉。 眸光轻转,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为她惋惜。 “偷袭,得用小些的暗器。” 芙玉脸色发白,屈辱的咬住下唇。 “我靠!仙人还搞偷袭?”莫棠单侧唇角一勾,哼出两声冷笑,“不讲武德啊。” 赵阁嗑着瓜子,跟着点了点头,“就是。” 视线往旁边一瞥,几个天蛊门弟子眼里满是狂热,激动得快要朝法阵贴过去了。 赵阁神色一凛,抓起几粒瓜子往那边砸去。 三名弟子毫无防备,被瓜子砸的往后摔了出去。 “诶哟!!” 赵阁厉声喝道:“担心凑热闹把命凑进去了,给我往后退!” 三人理亏,揉了揉胸前的钝痛,直往后撤。 莫棠看着赵阁的操作,一时愣怔。 “赵叔?” “啥?” “你练的啥功啊?这一招怎么和影主大人用树叶子挡招有些异曲同工啊。” 赵阁闻言笑得憨厚,搓了搓后脑勺。 “还在玉京时影主给的功法,好像叫……《五行注灵诀》,对!说是要将力量灌入物品,然后弹出或扔出,但是……” 说到这,他垂下肩膀叹口气,“按功法里练,我始终不得其果,石头太重,我只能另寻他法用瓜子练,眼下才摸到些窍门,有了点杀伤力。” 说罢,赵阁嘿嘿一笑。 看起来对如今的效果还挺满意的。 毕竟刚开始他连瓜子都掷不出去。 莫棠竖起大拇指,“确实很厉害噢!” 只是…… 五行、注灵、诀? 莫棠眉尾一挑。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武侠世界能有的功法秘籍啊? “ber!451,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背着我进化了?” “不会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大家都在天上御剑飞行,就我一个在地上跑吧?” 451:【不会,这个世界仙者只有六人,修仙者如今只有三人。】 莫棠哦了一声,放心了些。 “那就好。” “诶,修仙者是哪三个?我去找他们取取经。” 451:【涉及保密问题,不得透露。】 莫棠耷拉下眉毛,垃圾451。 偷袭确实不耻。 眼下又被令支支发现,芙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令支支已然没了耐心。 这救兵来的是真慢。 待尸体凉了他们再到,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手轻轻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法阵的金光骤然亮起。 比方才更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天雷从光柱中倾泻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芙玉劈去。 “轰隆——!” 响彻天际,吓得周围的人捂住耳朵。 芙玉的身体被天雷击中。 刹那间,剧痛如潮水袭来,五脏六腑如刀绞般,让她感到窒息。 后背不见伤口,胸腔却像被撕裂一般。 “噗!” 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 她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痛苦、隐忍。 同在一个法阵内,天雷自然也波及到了衔烛。 他反应很快,但是却是避无可避。 金色的电芒从芙玉身上弹开,溅到衔烛身上。 像一条发光的蛇,缠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身体被电芒击中,猛地一颤。 “嘶……” 轻声抽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电芒击中的手臂。 皮肤上有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能不能别连累我?” 芙玉趴在地上,没有回答。 衔烛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臂,“偷袭就偷袭,还连累我。你是猪吗?” 芙玉已然没了气息反驳。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蜷缩起来,紧咬下唇,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呼吸也因疼痛变得急促。 天雷再降,这回比方才更猛。 金光更亮,电芒更粗,以劈死人之势,朝芙玉劈去。 芙玉心跳漏了一拍,拼尽全力在地上滚了一下。 躲开了。 天雷劈在她方才趴着的位置,石板炸开了一个坑,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令支支轻叹一声,“又得花钱补。” 衔烛又被波及了,他的身体被震得往旁边歪。 撞在法阵上,又被弹了回来。 他漫不经心单手撑起身子,坐好。 将脱臼的手臂接回去,才缓缓起身。 舌尖顶了顶腮侧的软肉,被自己无能笑了。 他的灵魂与池焚川的身体有排斥反应。 要是用的他自己的身体,不说能不能打的过令支支,但一定不会如此被动。 现如今,还要被芙玉那个蠢货波及。 令支支转而看着这人。 目光下移,紧紧盯住栖魂玉。 玉坠在池焚川的脖颈间,被电芒映得忽明忽暗。 她再次动心了。 动的杀心。 法阵之内,雷电风暴肆虐,雷霆破空,犹如万雷轰鸣。 与法阵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弟子揉了揉眼睛,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 “我嘞个豆啊!”莫棠张着嘴望着上空,嘴里的瓜子仁都没来得及嚼。 “你要说咱们影主是神我也信啊!” 赵阁嗑瓜子动作一停,“为啥?” “雷啊!电啊!”莫棠食指一竖,狂指天上,“一般不都是神罚吗?” “还有这种说法。”赵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雷电好似凌驾于世间之上。 劈一下都得灰飞烟灭。 系统觉察出,火速出声,差点卡了。 “支支支支……别、别啊!栖魂玉与衔烛灵魂融为一体,衔烛死,栖魂玉会碎的!” 第422章 搞快点 令支支手指微微蜷缩。 千钧一发之际,她重新做了个手势。 衣袖一摆,如同挥开一粒尘埃一般。 劈下的天雷失了准头,转而劈在金光法阵上。 “轰隆”一声巨响。 金光四溅,电芒飞散。 法阵的光纹颤动一下。 “咔嚓”一声,出现一丝裂缝,紧接着越来越密。 最后碎裂,爆开。 散出星星点点。 姜弥大着胆子,伸掌接住。 金点一闪,灭了,随风消散。 “这算不算是看了一场壮观的烟花?” 无人应她。 因为大家都有些呆住了。 衔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散开的金色光幕。 破碎的光幕上流转着繁复的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在里面。 好在没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心有余悸。 这意思是,能打败令支支的,只有令支支她自己,是吗? 但她突然收手又是缘何? 栖魂玉内,池焚川被吓得脸色惨白。 刚刚他明显觉得自己被那天雷锁定了。 虽不知最后为何会劈歪,但命保住了。 万幸。 劫后余生,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前——前辈——我刚刚好像看见影主在看我、不对!是在看玉坠——” 他咽了咽口水,“你说…影主是不是也想要栖魂玉?” 闻言,衔烛的眉头拧了起来,随后又松开。 这不就找到生机了吗? 芙玉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白裙已然变得灰扑扑的。 就在此时。 她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抽搐,扯起一抹得逞的笑。 此刻,衔烛盯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脊背挺直了,头发还散着,几缕垂在额前,没有去拨。 他就这么迈着散漫的步伐靠近。 她要玉坠。 这未必是坏事。 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周围的喧嚣被抛之脑后。 “影主大人,玉坠可以给。” 衔烛故意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得我自愿。” 令支支看着他,“怎么自愿?” 衔烛眸光轻转,“找一副躯壳,合适我的躯壳。” “喔?”令支支微微眯眼,“有看上的躯壳?我替你杀。” 这平淡的神情,平淡的语气,让周围的人愣住了。 这强盗般的说辞是怎么回事? 莫棠忽然觉得,令支支是真像反派大boss啊。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转回去。 衔烛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看上的。要长相俊美的,身体好的,不能太矮,不能太黑……” 他话音未落,两道白光一闪。 法阵被劈碎,雷电消失。 那两道光就显得很亮。 从夜空中落下,像几颗流星坠地。 光芒散去,露出两个光头。 灰白色的禅袍,粗麻布。 法杖杵在地上,杖头点着石板,发出闷响。 迦陵面色沉静,目光从芙玉身上扫过时,轻轻蹙起了眉。 芙玉仙者资历最老,怎会伤成这样? 释仙昙站在他身侧,法杖握在手里,杖头的珠子在月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挑着眉,目光扫过周围,带着审视。 寂光没有来,他在养伤。 莫棠蹲在廊柱后面,手撑着下巴,“哦豁,来了两光头。” 赵阁嗑着瓜子,不语。 “这下热闹了。”莫棠也跟着嗑了一颗瓜子。 赵阁点了点头,“嗯。” 莫棠吐掉瓜子壳,“你说影主打不打得过?” “这还用猜?” 看清赵叔眼底坚定的光,莫棠抿着唇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重重点头,给予肯定。 这素养,太高了。 花枝意几人愣住了。 那白衣女子叫来的仙者,竟是神仙冢的人。 再看宋庭的表情,他原来早就知道。 察觉到令支支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不速之客身上,似笑非笑。 衔烛连忙出声,“不要秃驴。”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听见了“秃驴”两个字,释仙昙抿唇,面露不爽。 迦陵站在他身侧,面色沉静,目光从芙玉身上移开,落在从衔烛身上。 一体双魂? 不对。 是栖魂玉! 芙玉踉跄起身,身体晃了两下,稳住了。 她的白衣焦黑了几处,发髻散了,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凌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迦陵回神,见状连忙上前,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芙玉仙者,这是怎么回事?” 芙玉杏眼湿润,虚弱至极。 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怒。 “天蛊门,令支支,勾结衔烛,残害仙者。我不过是来阻止,却被她打成这样。” 迦陵神色复杂,手指在法杖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释仙昙沉默着,快速分析着现场的情况。 他的目光从芙玉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旁的石板上。 石板有一个坑,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出来的。 再看那坑不远处。 那是……两柄弯月般的刀。 细看之下,刀刃上有一道裂纹,从刀尖延伸到刀柄。 这刀不是凡品。 可芙玉身上没有刀伤,只有—— 他的目光又落回芙玉身上…… 她这副模样,倒像是被雷劈了。 衔烛刚想反驳芙玉,她不适合做仙者,适合去说书。 但眼下同令支支讲条件才是重中之重。 “躯壳的事,先不急。” 此时。 芙玉已经口不择言了。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邪教!天蛊门是…魔教!令支支不配成为仙者,她入了魔!杀红了眼,勾结衔烛,残害仙者。天蛊门,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越扯越多,越扯越远。 令支支觉得刺耳。 她的手指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密密麻麻的叶片从她身后飞起,从虚空中浮现。 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起来的,在空中打着旋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绿色的云。 叶片宛若刀片,边缘锋利,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它们朝芙玉飞去,快得像一道道绿色的闪电。 “嗖——!” “噗嗤!” 芙玉的嘴还张着,来不及闭上。 叶片嵌入她的身体。 胸口、腹部、手臂、腿脚,一片一片地嵌进去,像是被钉在了木板上。 距离最近的迦陵,眼看着她的眸光失去色彩,从眼底褪去。 像是有人将她眼睛里的灯吹灭。 她的嘴还张着,来不及闭上,就失去了生机。 身体往后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令支支转头,看着衔烛。 气定神闲,指了指。 “诺,我给你找的躯壳,快点。” 第423章 诛邪阵 衔烛差点石化。 身体僵住,眼睛瞪大。 看着地上那具被树叶钉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白衣焦黑,发髻散乱,身体上密密麻麻的叶片像是一根根钉子,将她钉在了地上。 “我是男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兴许是太过激动,差点变了调。 “男的!” 令支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衔烛的手指一伸,“我不要女人的躯壳。” “不要?”令支支歪着头,抬眸瞥他。 衔烛坚定摇头,“不要。” 令支支忽而展颜,危险意味十足,“那就没得选了。” “……” 衔烛深呼吸一口气只能憋着。 他看着那具身体。 芙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还张着,他打了个寒颤。 “我不要。” “前辈!都什么时候了?”池焚川咬了咬牙,“你就别挑了。” 一想起刚刚被雷电锁定的感觉,池焚川便不由自主的打个寒颤。 他是真还没活够。 家里那么有钱,这一代就他一个独子,不能折在这啊。 衔烛意味不明的哂笑,“你用她的身体,我用你的。” “不要。” 似乎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了,池焚川抿抿唇,“……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身体。” “呵。” 周围对于芙玉的死有些没反应过来。 尤其是宋庭。 他虽了解不算深,但也知道芙玉在几人中的地位、话语权相对较高些。 就这样……没了? 他五指紧扣剑鞘,好半晌没回过神。 迦陵攥紧法杖,杖身的纹路嵌进掌心的皮肤里。 他从地上站起来,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宽大的袖口鼓起来,像两只翅膀。 他神情绷紧,整张脸像是被人拉满的弓。 绯羽姗姗来迟。 霞衣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层层叠叠的薄纱被风扬起,广袖垂落,纱袂翻飞。 她脚尖点地,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上扫过。 “这是……芙、芙玉仙者?” 绯羽的呼吸似乎瞬间凝滞,所有动作也凝固在半途。 杖头重重杵地,一圈光纹应声展开。 “天蛊门,令支支。” 迦陵蓦地出声,平静的表面,好似有一股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翻涌的东西。 绯羽看着没了生机,狼狈倒地的芙玉。 片刻后,也琢磨出了她的死因。 致命伤,竟是这些叶子。 听迦陵叫出令支支的名字。 猜想芙玉的死大概与她脱不了干系。 “释仙昙,绯羽,同我合力开启法阵。” 话音落下,迦陵仅仅只是站在那,就给在场所有人带来强烈的压迫。 “咚!” 膝盖骨砸地,生疼。 一些境界较低的弟子被压得弯了腰,控制不住跪了下去。 光纹一圈接着圈从迦陵点地的杖头下展开。 每亮一圈,威压成倍增加。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七溟挣扎许久,最终也跪了下去。 因反抗,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即使眼球充血也不放过,死死地盯着那个秃驴。 最后是花枝意。 她境界算是在场最高的。 最终在宋庭的搀扶下,还是跪了下去。 长剑落地,花枝意杵地的手缓缓捏成拳头,“咳咳咳……真是些腌臜玩意儿!” 这些人,挺可笑的。 豆大的汗珠落地,姜弥被压得趴在了地上。 如同有两块巨石挤压身体,她快喘不上气了。 “咳咳、伤我们的咳咳咳……不一直是这些仙者吗?” 殷隼咬紧牙关,一只膝盖重重砸地。 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他在云中也从未受过。 比起对令支支自然产生的敬畏。 这种方式的威压,真是让人很火大! 释仙昙缓缓收回视线,侧眸望向迦陵,“真要打?” 迦陵看着他,“她杀了芙玉。” 释仙昙想了想,“芙玉先动的手。” 迦陵的面色不变,“她是仙者。” “仙者也是她先动的手。” 迦陵没有说话,手指在法杖上攥紧。 绯羽将金羽簪从发间拔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 释仙昙闻言,叹了口气。 他看了令支支一眼,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影主大人,得罪了。” 迦陵率先将手抬起来,法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杖头点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释仙昙微愣,却还是上前一步,法杖杵在地上,杖头的珠子在发光,越来越亮。 绯羽从发间拔下金羽簪,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簪尖朝前,仿佛一支在弦上的箭。 三人合力,法杖杵地,金羽悬空。 法阵从三人脚下升起,光纹在地面上流转,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宋庭看出什么法阵,不由地皱眉。 他为几人减轻威压的同时,嘴唇翕动。 “这是——三才诛邪阵。” 花枝意看了他一眼,“什么阵?” 宋庭的目光落在法阵上。 “三才诛邪阵,三位仙者合力,可诛杀一切邪祟。” 他话音一顿,语气稍沉,“他们下死手了。” 下一刻,法阵的边缘升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令支支困在里面。 “我收回刚刚的话,这些仙者才是道貌岸然的大反派!”莫棠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 威压刚起时,莫棠和赵阁二人,被一个不起眼的法阵兜头罩住。 眼下两人依旧在嗑瓜子看戏。 且越聊越起劲了。 赵阁冷笑,也跟着啐了一口,“死秃驴,也是活腻歪了!” 令支支站在法阵中,手指勾起一缕被风拂起的长发,在指尖打着旋,目光扫过三人。 玩味的笑意,在一张畜无害的脸上,令人不禁心头一颤。 “三才诛邪阵?” 她轻笑,“你们这是要诛谁?” 迦陵面色不变,“诛邪。” 令支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所以……邪在哪?” 衔烛已然被“冷落”在一旁。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令支支调笑的神情。 此时此刻,她倒是稳得住。 这反问的,倒像是在挑衅。 迦陵不答, 释仙昙看了他一眼。 “师兄,她不怕。” 绯羽也跟着打量起令支支 “她好像还真不怕。” “令支支,你残害仙者,罪不可赦,今日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将你诛灭于此的。” 迦陵怒目灼灼,面如黑墨,声音异常洪亮,威严无比。 好似每个词都站在了道理的制高点。 话落,绯羽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身体上。 清冷、已经失去生机的芙玉。 令支支负手而立,唇角半勾,漫不经心的敛眸。 “罪不可赦?谁定的罪?” “仙者之律。” “仙者之律?谁定的?”令支支挑眉。 迦陵:“仙者共定。” “那我不在你们仙者之列,你们的律,管不着我。” 说罢,令支支风轻云淡的拍了拍袖子。 迦陵被噎了一下。 释仙昙忽然开口,“影主大人,您与衔烛的事,我们不管。但芙玉,是仙者。您杀了她,便是与所有仙者为敌。” 令支支只觉得好笑,抬眸看向他,“那你们想怎样?” “开启法阵,将您与衔烛困住。待其他仙者到来,再行定夺。” 此刻衔烛烦得要死。 他又不能将池焚川换出来。 不然他怕这小子给那些人跪了。 他们也配! 令支支好似听到了笑话。 “你们拢共六个人,死一个伤一个,还凑的齐吗?” 衔烛:……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第424章 欢迎回家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玉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会同馆的院子里,狐离站在窗前,手撑着窗框,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着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宫墙上。 宫墙是朱红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可她的眼底没有光。 墨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 信纸被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从字迹上划过。 信是从云中来的,庶王子的笔迹。 字迹潦草,不难猜出写的时候应是发了好大的火。 信上质问,迦楼罗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让两人想办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狐离的手指停下,转身。 “天枢山怎会还没有消息?” 墨珠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将信封塞进袖子里。 “首领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 她顿了顿,“天枢山那边,地势险峻,雪崩之后,很多地方都被埋了。若是首领真的被困在——” 她没有说下去。 狐离看着墨珠,“皇帝那边呢?” 墨珠低下头,“朔皇那边……还是没有松口。他说令支支没死,说我们被人忽悠了,因此……”他们并未看到我们的价值。 以此为由,不愿合作。 “他还……还让我们拿出证据,证明令支支真的死了。” 狐离嗤笑一声,攥紧拳头。 “证据?我们要是拿得出证据,还用得着在这里等?”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好苦。 “庶王子那边,不能再耽搁下去。皇帝这边,也指望不上。我们还能靠谁?” 墨珠走到她对面,坐下。 “朔皇之下便是长公主,但坊间传闻长公主是令支支的人,会不会……” 狐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总得先试试才知道。” 墨珠沉吟片刻,点点头,“我这就去写拜帖。” 狐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除了长公主,还有一个人……” 江南,漕运盟。 天色微亮,商船靠岸。 船身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夫抛出缆绳,岸上的人接住,绕了几圈,系在铁墩上。 云渡川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 早晨的风拂过水面,裹着寒意袭来。 身后的小厮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他的手里捻着佛珠。 线是新的,花钱让令支支重新串的。 缺的几颗也补上了。 他的目光从码头上扫过。 搬运货物的脚夫忙忙碌碌,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来来往往。 他这一路,一直在巡视各地情报网。 仅在天蛊门歇了两日便出发了,沿运河而下,经过十几个城镇。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留半日,查看当地的联络点,翻阅,最近的密报,与负责人交谈。 各地情报网运转正常,有的甚至比他在的时候还好。 他看了很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其中一封密报,是关于镜非台的。 听雨楼,镜楼主最近在查一个人。 凤七。 疑似是曾跟在镜无尘身边的凤七。 云渡川看着那封密报,看了很久。 他了解镜非台,那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细腻。 他或许早已经清楚真相,只是想找到点证据。 他将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船夫搭好跳板,云渡川踏上跳板,走得很稳。 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码头上的人纷纷让开,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岸边,站定。 岸边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身着蓝裙,裙摆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鸢尾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前搅着。 几月不见,云舒月整个人越发沉稳内敛了。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她的气度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有间客栈厨房活泼调皮的厨娘了。 她看见云渡川,忽然笑开。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像是被春风吹过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她小跑上前,裙摆在脚边翻飞,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跑到云渡川面前,站定。 “哥,欢迎回家,累不累?”她的声音轻柔,语气满是关切。 云渡川摇了摇头,“不累。” “饿不饿?”她又问。 云渡川又摇了摇头,“不饿。” 云舒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受伤吧?” 云渡川轻笑,“没有。” 云舒月一手环胸,摸着下巴点点头,“也是,有令姐姐在,就算你缺胳膊少腿也能给你治好。” 云渡川忍俊不禁,无奈摇了摇头,“你真当你令姐姐是神仙不成?” 云舒月侧眸看她,眉梢一挑,“难道不是吗?” 被反问到,云渡川有一瞬的恍惚。 是。 不等他回答,云舒月眼珠一转,一把抱住云渡川的胳膊,“令姐姐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有没有——” “她很好。”云渡川打断她,“没有受伤,好好吃饭了……” “等会儿,你不是说她是神仙吗?还用担心这些?” 云舒月撇撇嘴,松开他的胳膊,双手环胸自顾自向前走。 “那神仙也是有口腹之欲的嘛,不然那惊为天人的食谱是哪来的。还有,神仙受伤也是会痛的好吧。” 说着,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没受伤就好。” “我还担心她呢。听说玉京派了两位高手去截杀她,我可担心了。” 云渡川看了她一眼。 “又是母亲告诉你的?” 云舒月嘿嘿笑了两声,“是我天天缠着母亲问的啦。” 云渡川捏了捏眉心,笑了一下。 云舒月折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手指扣着他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走吧走吧,回家。娘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好久了。” 云渡川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朝码头外面走去。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织在一起。 第425章 上路吧 法阵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 光纹从石板边缘开始消退,一圈一圈地往回收。 最后缩回迦陵、释仙昙、绯羽三人脚下,闪了两下,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初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得一众弟子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原本平整的路,现在到处是坑,石板碎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 有的还带着焦黑的边缘。 那是被天雷劈过的痕迹。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发光的虫子。 迦陵的法杖从手中脱落,滚到一块碎石旁边,停了。 他的身体往后仰,靴底在石板上搓磨了一段距离。 最终撑不住,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碎石里。 突觉喉咙一阵腥甜涌上来,迦陵咽了一下,没忍住。 最终,“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面色白得吓人,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释仙昙收回视线,捂住胸口。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法杖虽还握在手里,可他的手在发抖。 杖头点在地上,随着他的颤抖轻轻磕着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 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没力气去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 灰白色的禅袍不禁红了一片,还有左臂的袖口被烧焦了一大截,成了灰黑色。 露出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这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呼吸虽有些急促,可释仙昙还在笑,“师兄,打不过就算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迦陵望着令支支,眼中情绪翻涌。 有愤怒、有不甘。 “她是邪祟!” 释仙昙叹了口气,“邪祟也好,仙者也好,命都只有一条。芙玉的命没了,咱们的命还在。你要是再把命搭进去,谁给芙玉收尸?” 绯羽躺在地上,金羽簪从手中脱落,落在她身侧。 身上的绯色烟罗也焦了一块。 嘴唇发紫,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她累了。 不是打累了,是逃累了! 三人合力布阵,还没开始,就被令支支引出的天雷一下就劈裂了! 呵呵…… “迦陵,释仙昙说得对。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 迦陵的嘴唇动了两下,“可是她杀了芙玉。” 令支支站在三人中间。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负手而立。 衣袍上没灰,头发没乱,呼吸没变,连眼神都是淡淡的。 “她要杀我,我杀她。公平。” 迦陵拧眉,“她是仙者!” “仙者怎么了?”令支支歪头,“仙者杀人就不用偿命?” 迦陵没有说话,胸口却因她这番说辞剧烈起伏着。 他身上的伤势不轻。 法阵的反噬让他的经脉有几处断裂,五脏六腑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此刻,他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半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一下。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令支支垂眸,看着他。 “你说的,我是邪祟。” 迦陵攥紧手中碎石,牙关咬紧,腮帮子鼓了一下。 释仙昙撑着法杖,从地上站起来。 身体晃了两下,稳住。 他看着令支支,落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 扯出一个笑,“影主大人,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令支支看着他。 “到此为止?” 释仙昙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 令支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迦陵身上。 “你们来我天蛊门,毁我门墙,伤我弟子,杀我的人,还想就此为止?” 释仙昙微愣。 门毁了。 地碎了。 但是……谁伤了? 被衔烛占了身子的那位小兄弟确实是受了点伤没错。 那谁又死了? 芙玉忙活一阵,又杀了谁? “……” 但眼下这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再解释了。 释仙昙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在扯着痛。 “芙玉已死,就……” 令支支挑眉,打断他,“那是她该死。” 释仙昙的手指又攥紧了,“她已死,恩怨已了。” 令支支摇摇头,“恩怨未了。” 她的目光悠悠落在迦陵身上,“他,也要死。” 迦陵瞳孔猛然骤缩。 随后手撑着碎石,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你——”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你这是在向仙者宣战!” 令支支无所谓道:“死了一个,伤了四个,宣不宣战的,有何意义?” 迦陵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释仙昙一眼,释仙昙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迦陵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溢出,落在法杖上。 法杖从地上飞起来,落入他手中。 他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着,从杖头划到杖尾。 “释仙昙,绯羽,助我。” 绯羽躺在地上,没有动。 这秃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再打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闭眼,装死。 迦陵又喊了一声,“绯羽。” “……”绯羽手指轻颤,从地上撑起来。 身体往前倾,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滑下,落在石板上。 “我……我起不来了。” 迦陵攥紧法杖,“释仙昙。” 释仙昙看着迦陵,片刻后,摇了摇头。 “师兄,收手吧。” “你说什么!?” “收手吧,我们打不过她的。” 迦陵咬紧后槽牙,“我不信!” 释仙昙叹了口气,“师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芙玉已经死了。你再打下去,也会死。” 迦陵皱眉,“你怕了?” 释仙昙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识时务。那日我们四人都未必有胜算,更何况今日。” 他说着,缓缓走到迦陵身旁。 “师兄。”他抚上迦陵的肩膀: “我知你心中不愤,可我们也尝试过了,收手吧。” 迦陵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识时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时务了?” 释仙昙看着他,“从知道打不过开始。” 令支支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双月刃从地上飞起来,落入她手中。 刀刃上的裂纹还在,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握紧其中一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说完了?” 她抬眸瞥向两人,“说完了…就准备上路吧。” 第426章 结束了 双月刃从她手中飞出,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奔迦陵的咽喉。 释仙昙迅速举杖格挡,杖头带着风声。 刀杖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双月刃弹了一下,又飞回去,落回令支支手中。 下一刻。 “叮!咚!”迦陵的法杖再次从手中脱落。 释仙昙瞬间僵在原地,随后。 一片血色中,他亲眼看着迦陵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嘭。” 迦陵倒地,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里还映着刚刚袭来的一轮满月。 他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刀刃划过去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在迦陵的右侧脖颈上浮现。 他的喉咙被割断了。 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释仙昙的脸上,溅在他的禅袍上…… 那一挡,根本没起任何作用。 令支支的武器,是弯刃。 实力的绝对碾压之下,尽管他挡住了她的刀柄,也无济于事。 释仙昙双手颤抖着,站了很久。 风吹干了他脸上的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睁开眼,看着令支支,“影主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面上无波无澜,语气也很平淡。 令支支似笑非笑,“你不想替他报仇?” 释仙昙摇头,“不想。” “为什么?”令支支眉梢轻抬,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因为打不过。” 令支支点了点头,“那走吧。” 绯羽早就害怕地又跌倒回去。 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迦陵的惨状。 此刻听见令支支的话,如蒙大赦,哆嗦着身体要爬起来。 释仙昙转过身,走到绯羽身边。 弯下腰,伸出手,将绯羽从地上扶起来。 绯羽的身体靠在他肩上,头歪着,靠在他肩头,眼睛半睁半闭。 “影主大人,迦陵的尸体,我们可以带走吗?” “可以。” 释仙昙点了点头,扶着绯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多谢。” 衔烛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具被树叶钉满的身体,嘴角抽搐。 令支支转头看着他。 “还愣着做什么?” 衔烛指了指地上那具身体,“这个?我不要。” 令支支微微一笑,“不要也得要。” 衔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我是男的。” 令支支挑眉,“也可以不是。” 衔烛:…… 栖魂玉内,池焚川看了一出又一出的戏。 从呆若木鸡,再到看着令支支满眼崇拜。 此刻,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拍着虚无的地面,身体往后仰。 “前辈,你就认了吧。” 衔烛听出了他话里的幸灾乐祸。 没有说话。 令支支将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看了片刻。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你要是还没换好,我就帮你换。” 衔烛咬了咬后槽牙。 一闭眼就是芙玉和那秃驴的死状。 “行!” 令支支转过身,朝议事堂走。 蛊悬铃不知从何处出现,也不知看了多久,悄然跟在她身后,一起回去了。 莫棠从廊柱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上的灰。 “赵叔,走了。” 赵阁从廊柱后面站起来,将手里那把瓜子塞进袖子里。 “走。” 两人也跟在令支支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弥站在原地,不知怎么,说话有些结巴了。 “这、这算、算是结束了、吗?” 语气里十分不确定。 花枝意将剑插回鞘中。 “算是吧。” 姜弥看了她一眼,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那、那啥……知道那么多,我们真不会被、被灭口吗?” 殷隼捡起地上的鞭子,恢复了欠揍的模样。 他扬了扬下巴,“天蛊门的弟子们,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姜弥:…… 天蛊门这个地方,真的很……很那啥啊!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们说,影主会选谁?” 花枝意侧眸看她。 这姑娘心理素质了得。 “太玄宗,有兴趣吗?” “?”姜弥眉毛一挑。 花枝意耸耸肩,“算了。” 祝行野一人在后面,默默将地上的东西捡起。 殷隼站在一旁,手中整理着鞭子,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迈步上前。 对着花枝意身旁,正发呆的宋庭行了一礼 “刚刚之事——” 花枝意下意识挡在宋庭身前,“刚刚怎么了?” 殷隼抱拳,“刚刚多谢。” 宋庭这才回神,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方才……救了我们。” 花枝意微微吃惊。 这家伙,居然会道谢。 还以为他就是个咳、只会耍阴招的小人呢。 宋庭摇摇头,“救倒是谈不上。” 毕竟这场劫难,也是因自己而起。 殷隼颔首,“总之,还是多谢了。” 要不是宋庭及时出手。 令支支轻易躲过的偷袭,就会要了他们几人的命。 姜弥抱着剑,站在原地,看着殷隼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又看了看祝行野消失的方向。 最后看向花枝意。 “我们……” 花枝意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姜弥想了想,“感觉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花枝意不解。 “就是大家之间的氛围,变得怪怪的。” “变好了?” 姜弥摸了摸下巴,“我们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花枝意无奈的瞥了她一眼。 “你跟谁关系好?” 姜弥脱口而出,“跟你啊。” 花枝意呵了一声,“你跟我关系好,你方才还躲在我身后?” 姜弥嘿嘿两声,“那不是怕嘛。” 花枝意没有说话,无奈摇摇头,转过身,朝厢房走去。 姜弥抱着剑,跟在她身后。 “诶,花姐姐,你说影主会选我?” 花枝意没有回答。 “花姐姐,你说那谁,会选择当女人吗?” 花枝意还是没有回答。 “花姐姐,你说——” 花枝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姜弥。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姜弥连忙捂住嘴,眼睛眨巴了两下,点了点头。 花枝意转过身,继续走。 姜弥跟在她身后,捂着嘴,没有再说话。 “衔烛”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天。 太阳出来了。 很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额头布上一层薄汗。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厢房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池焚川的声音响起,“前辈,你要是实在不想换,就跟影主说。她那个人,有些时候还是挺好说话的。” “刚刚……你管她叫好说话?” 池焚川思索片刻,“至少比那些仙者好说话。” 衔烛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那些仙者就像是听不懂人话。 也不知道摇摇头,耳朵会不会扇到脸。 第427章 真难看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大地变得朦朦胧胧的,如同披上了一层银灰色的轻纱。 赵阁和莫棠去而复返。 回廊拐角处,莫棠探出头,看着那几个人走远,又缩回去。 “赵叔,你说他们是不是关系变好了?” 赵阁收回视线,“好像是。” “没想到凑了场热闹,还能凑出感情来。” “嗯。” 莫棠想了想,“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打一架?” 赵阁莫名的看了她一眼。 细胳膊细腿的。 “你要跟我打?” 莫棠点了点头,“嗯。” 赵阁想了想,不打。” “为什么?” 赵阁嘿嘿一笑,“你打不过我。” 说罢,他冲着几人散开的方向而去。 莫棠愣在原地,摩挲着下巴。 自言自语:“打不过吗?” 那之后她可是从令支支身上得了好多情绪点的,居然还是打不过赵叔。 不过也是。 她转念一想,赵叔毕竟在轻功上早有建树,原住民肯定比她这个靠系统的厉害。 【人家修仙了。】 “我*!!?” 莫棠失声大叫,随后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圆。 451系统难得有点用,居然一上来就给她透露这么大的消息。 “真的假的?” 【你去切磋试试?】 莫棠讪讪笑道:“那还是算了。” 随后她眼睛亮起星星,问系统:“我能不能也修啊?” 修仙诶! 血脉觉醒了,她对御剑飞行什么的,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开启修仙模式的权限。】 “……” 莫棠哑然。 破系统! 另一边。 白光亮起,从池焚川的身体里涌出来,将芙玉包裹在里面。 那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后。 原地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如雪,看人看物时疏离又隔云端。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嘲讽。 “这身体,真难看。” 翌日一早。 天蛊门的大门还没开,池焚川就带着人到了。 他站在山。 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图纸。 图纸是昨晚连夜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边角卷曲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工匠,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木箱。 箱子里装着凿子、锤子、墨斗、角尺,叮叮当当的,像一支杂牌军。 池焚川今日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这边,这边,都往这边走。” 他挥着图纸,朝工匠们喊,手指着东边那片空地。 “饲蛊殿建在那里,地基要深,柱子要粗,屋顶要高。钱不是问题,活要干好。还有……” 他想了想,“要建的好看。” 工匠们点点头,挑着担子、扛着锄头,朝那片空地走去。 池焚川站在原地,展开图纸又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时,工人里走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根竹尺,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池公子,这饲蛊殿是做什么用的?” “养虫子的。” 老头的竹尺顿了一下。 “养虫子?” 池焚川点了点头,“养蛊虫。就是那种——很厉害的虫子。” 老头的手指在竹尺上轻轻摩挲,抬头看了看那片空地,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行。”他转过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手。“干活了干活了。” 莫棠从议事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边喝边走。 她走到池焚川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些工匠一眼。 “速度挺快啊。” 池焚川转过身,拍拍胸脯。 “那是,池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莫棠抿了一口茶。 “那你缺什么?” 池焚川挑挑眉,“缺个能打的师父。” “你不是有那位前辈吗?” 池焚川叹了口气,“前辈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 莫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衔烛顶着芙玉的身体,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双臂抱胸,面色很臭。 芙玉的身体原本是一副清冷如雪的模样,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 他穿着一身白衣。 不是他原来的白衣,是芙玉的白衣。 他不想穿,可他没有别的衣服可穿。 这身衣服穿着,他浑身不自在。 有些紧,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 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懒得去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工匠挖地基、搬石头、和泥浆,面色很臭。 池焚川走到他身边,站定。 “前辈,您这是怎么了?” 衔烛看了他一眼,“你说怎么了?” “是因为这具身体?” 衔烛没有说话。 池焚川又想了想,“其实,这具身体也不差。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就是——性别不对。” 衔烛又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只是性别不对?” 池焚川微愣,“还有哪里不对?” 衔烛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哪里都不对。” 莫棠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 “你需要习惯习惯。” 衔烛嘴角抽了一下,“你习惯一个给我看看。” 莫棠抿唇,不说话了,光耸耸肩。 衔烛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坠,递到莫棠面前。 玉坠温润,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你把这个交给她。” 莫棠接过玉坠,看了他一眼,“你不自己去?” 衔烛摇了摇头,“不去。” 莫棠挑了挑眉,“为什么?” 衔烛的目光落在自己这具身体上,“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莫棠点点头,将玉坠塞进袖子里。 池焚川看着衔烛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前辈这样子,还挺好看的。” 莫棠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好看?” “嗯。”池焚川点了点头。 莫棠莫名的又看了他一眼。 “那你多看两眼。” 池焚川一愣,没明白,转过头,继续指挥工人干活。 令支支坐在议事堂里,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在看。 蛊悬铃站在她身后,发尾的银铃乖顺的垂在肩侧。 赵阁站在她面前,“来参加擢选会的人,大多前日就已经走完了,所以那些事,除了几名优秀弟子,没人看到,天蛊门的弟子自是不会乱传。” 令支支翻过一页,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随后抬起。 “不行,要传啊。” 不然那两人不是白死了。 赵阁一时没反应过来,“昂?” 这时,莫棠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令支支面前,从袖子里掏出玉坠,递给她。 “影主,衔烛让转交的。” 令支支放下账册,接过玉坠。 手指在玉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玉坠握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阁。 “既然已经暴露了,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赵阁看着她。 “影主的意思是——” 第428章 怎么当影主 “赵叔,蛊悬铃,准备一下。我们去惑心林。” “是……”赵阁反应过来,神情怔愣,“现在?” 令支支点了点头。 “现在。”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泛起幽蓝的光芒。 光芒在她面前凝聚,勾勒出一道门扉的轮廓。 传送门在空气中浮现,蓝光从门框边缘溢出,像是有人在门后点了一把蓝色的火。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间议事堂映成一片幽蓝。 赵阁看着那道门,眨了眨眼。 “这是——” “传送门。” 赵阁眸色倏紧,有一瞬的吃惊。 “传送门?就是那种——嗖的一下——就到的那种?” 令支支点了点头,“嗯。” 赵阁咽了口唾沫,“那我进去会不会晕?” 令支支想了想。 “应该不会。” 赵阁又咽了口唾沫,“那我先进去?” 令支支点头。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传送门。 蛊悬铃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令支支也走进传送门,光芒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莫棠还是觉得很震撼。 怎么说呢…… 新世纪好青年,看见这样的东西存在。 比看见外星人还让人吃惊。 惑心林。 有间客栈三楼,绿色的帷幔纷飞。 石碑刻着三个字。 “往生池”。 阿萝迦躺在池里,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裙。 头发散着,垂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青紫,眼睫低垂,像睡着了。 赵阁看见阿萝迦时,愣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着,手指在袖子里紧握成拳。 没有呼吸。 他没探到阿萝迦的呼吸。 他缓缓蹲下,目光落在阿萝迦脸上,看了很久。 手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缩回去之后,又伸出来,指尖触到她的额头。 冰凉。 和深冬的雪一样冰凉。 他想起阿萝迦活着的时候。 她不爱说话,总是穿着蓝色的衣裙,蹲在后院种花。 她种的花和别人种的不一样,有的能入药,有的能炼蛊,有的能要命。 她种花的时候很认真,用小铲子挖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上水,然后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他有时候路过花房,会看见她蹲在那里,背影很小,很安静。 像一朵开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的花。 他问过她。 她说血吻棠很娇贵,得精心呵护。 在万蛊门,血吻棠的种子早就绝迹了。 能在这里看到并亲手培育,是她的荣幸。 她很感谢令掌柜。 “所以……是那次天蛊门内乱,阿萝迦才…牺牲的吗?” 此话问出,赵阁的声音在发抖。 令支支走到池边,也弯下腰。 将玉坠从袖子里取出来,戴在阿萝迦颈间。 “是。” 玉坠贴着阿萝迦的锁骨,泛着幽幽的光。 从玉坠的中心往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 她的手指在玉坠上轻轻按了一下,直起身。 “别难过,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醒。” 赵阁嘴唇轻颤,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点了点头。 令支支说阿萝迦会醒。 赵阁信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阿萝迦真的能醒,是因为……他信令支支。 从惑心林到玉京,从客栈到雅集,从江湖到朝堂,她说过的话,没有不兑现的。 她说能赢,就能赢;她说能活,就能活;她说能醒,就能醒。 他信她。 可他信她的同时,又觉得此番神情平静,眸中情绪翻涌的令支支…… 似乎是着相了。 他蹲在往生池边,又看了一眼阿萝迦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酸涩从心底漫到鼻腔,从鼻腔漫到眼眶,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蛊悬铃站在令支支身后,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赵阁看着蛊悬铃的侧脸。 从万蛊门回来,蛊悬铃就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他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 赵阁收回目光,又落在令支支脸上。 他能感觉到,她很难过。 也许是她看阿萝迦的眼神,也许是她摸阿萝迦脸的手指,也许是她给阿萝迦戴玉坠的动作。 尽管她面上不显。 那其他人呢? 曾经客栈里的其他人呢? 他们都知道了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赵阁想着,如果他们知道阿萝迦死了,会有多难过。 小月会哭,虽然她最跳脱,但也最重感情。 小白会红眼眶,小小年纪他最沉稳,也得了阿萝迦不少照顾。 叙昭呢? 也会哭吧。 他性子鲁莽,但阿萝迦性子柔,从未挤兑过他。 二人在后院做伴的时间也是最长。 …… 淬蛊池边,阳光洒在石板上,将那些刻满虫纹的地砖照得发亮。 姜弥抱着剑,站在淬蛊池边缘,祝行野站在她旁边,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花枝意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在地上。 殷隼站在一旁。 池焚川蹲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 姜弥看了祝行野一眼。 “你紧张吗?” 祝行野没有回答。 姜弥又看了他一眼,“我有点紧张。” 祝行野还是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 祝行野:“没什么好说的。” 姜弥噎了一下。 花枝意从廊柱上直起身,将剑换了个手。 “影主怎么还不来?” 殷隼看了看天色,“应该快了。” 花枝意又靠回廊柱上。 池焚川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们说,影主会教我们什么?” 姜弥答:“应该是武功吧。” 池焚川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姜弥扯了扯嘴角。 “那是什么?” “应该是——怎么当影主。” 花枝意白了他一眼,“我发现换回来后,你是真有病。” 姜弥附和,“影主怎么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当不了影主。” 池焚川嘿嘿笑了两声,“我当不了,我可以学啊。” 殷隼冷笑,“白日做梦。” 祝行野忽然开口。 “来了。” 几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第429章 先背 先是那一身衣袂撞入眼。 并非人间常服。 远远望去,她像一尾自烟波里游来的清蓝水魄。 月白鲛绡覆着肩颈,领口绣着层叠的白花。 像刚从雾里摘下来,还凝着露的茉莉。 广袖自肩臂垂落,由深青蓝慢慢晕染成水色。 裙身是渐变的雾蓝,从腰间的浅蓝往下,渐渐融成近乎透明的月白。 发间簪着白花,耳上的银饰随着动作轻晃。 行走时整个人像浸在淡蓝的雾里,连衣袂飘起的弧度,都带着水的温柔与仙气。 面容柔软,眉眼温婉。 是一种不曾见过的柔软与温柔。 与那夜抬手间雷光闪烁、弹指间取人性命的玄衣影主简直判若两人。 令支支走到淬蛊池边,站定。 淬蛊池中。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那些刻满虫纹的石板上。 她目光扫过众人。 “蛊王经,给你们。” 殷隼眉头轻动。 池焚川眼睛亮了。 令支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青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没有字。 她将册子递给花枝意。 “你们几个,学这个。” 花枝意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目光从那些字迹上扫过,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就是……蛊王经?” 她抬起头,看着令支支。 令支支点了点头。“嗯。” 池焚川凑过来,伸着脖子往册子上看。 “我也能学?”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 “算你建造饲蛊殿的一点点酬劳。” 池焚川嘿嘿笑了两声,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接过花枝意递来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这字——我有些不太认识。”花枝意白了他一眼,“不认识的字,问我。” 池焚川挠了挠后脑勺,“好。” 令支支转过身,看着祝行野和姜弥。 “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朝淬蛊池的另一边走去。 身后,姜弥抱着剑的手都抖了。 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撞得晕乎乎的。 这说明……说明影主选的是他们二人! 三人一前两后,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走到淬蛊池的另一边,令支支停下来,转过身。 “祝行野,你适合锻造。”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本册子,册子是黑色的,封面烫着银色的字—— 万器铸造神典。 她将册子递给祝行野。 “上卷,万器铸造神典。练好了,可以铸造神器。” 祝行野去接册子的手一抖。 锻造……神器? 是他想的那个神器吗? 翻开第一页,目光从那些字迹上扫过,又合上。 压下翻涌的情绪。 “多谢影主。” 令支支又取出一本册子,册子是白色的,封面绘着淡青色叫不出名的小花。 清玄曲剑谱。 她将册子递给姜弥。 “你适合埋头练剑。” 姜弥接过册子,“清玄曲剑谱?” “这剑法,厉害吗?” 令支支看着她,莞尔道:“练好了,就厉害。” 姜弥重重点头。 “好。” 偌大的淬蛊池,分为两边。 花枝意、殷隼、池焚川蹲在东边,头凑在一起,翻看蛊王经。 祝行野和姜弥站在西边,各自翻看自己的册子。 令支支满意的转过身,抬手唤来弟子。 搬来一张小桌,摆在一旁旁,又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点心,一壶茶,一只茶杯。 点心是桃花糕,粉色的,做成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层层叠叠,精致得像真花。 茶是雨前龙井,茶汤琥珀色,清澈透亮,热气从杯口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捏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不惬意。 “有不懂问我。”音色慵懒,传遍整个淬蛊池。 五人齐声,“好的!” 转头,池焚川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问花枝意。 “这句什么意思?” 花枝意低头看了一眼。 “蛊者,天地之精,万物之灵。以心驭蛊,以蛊养身。” 池焚川面露窘迫,“听不懂哇。” 花枝意揉了揉太阳穴,“你要是能看的懂就不会现在还是不入流。” 咬着牙,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就是用心去感受蛊虫,用蛊虫来滋养自己的身体。” 池焚川想了想,“还是不是很明白。” 花枝意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那就背!背下来!” 池焚川撇撇嘴,“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听话的开始背。 殷隼翻开另一页,目光从那些字迹上扫过。 “蛊王经,共六卷,第一卷分九层。第一层,引蛊入体。第二层,蛊息流转。第三层——”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继续念下去。 池焚川抬起头。 “第三层怎么了?” 殷隼:“第三层,有点难。” 池焚川转过身子,低下头,继续背。 他和这些天赋怪无话可说。 花枝意翻到中间几页,看了片刻,秀眉微蹙。 殷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花枝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池焚川抬起头,笑得欠揍,“你是不是看不懂?” 花枝意眉梢轻挑,“你看得懂?” 池焚川摆摆手。 “看不懂。” 花枝意抿唇,看了半晌,将册子合上,“那就先背。” 池焚川:…… 确实,笨办法也是办法。 西边,祝行野盘腿坐在石板上,将万器铸造神典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姜弥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清玄曲剑谱,也翻开第一页。 两人同时看了一会儿,又同时抬起头。 祝行野看了姜弥一眼。 “你第一课是什么?” 姜弥看着自己手里的册子。 “基础吐纳。” “……”祝行野微愣,“我也是。” 姜弥眨眨眼,凑过头去,“你也是基础吐纳?” 祝行野点了点头,“嗯。” 姜弥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册子,又抬起头。 “还有引气法门。” 祝行野看了她一眼。 “我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 姜弥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跟我们以前见过的功法,好像不太一样。” “是。” 姜弥回想以前,“以前的功法,第一课都是扎马步。” “嗯。” “这个第一课,居然是吐纳……”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令支支。 令支支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啜饮。 “影主。”姜弥喊了一声。 令支支抬起头,“说。” 第430章 不学的不要去打扰学的 姜弥举起手里的册子,“这个基础吐纳,跟以前练的吐纳,有什么不同?” 令支支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以前练的吐纳,是练武。这个吐纳,是修仙。” 姜弥呼吸一滞,心也在扑通扑通狂跳着。 祝行野蓦地抬头,看着令支支,长长的刘海,难掩眸中惊讶。 池焚川从地上跳起来。 “修仙?就是那种——飞上天的那种?” 令支支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道:“嗯。” 池焚川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练的蛊王经,也能修仙吗?” “不能。” 闻言,花枝意忽然耷拉下肩膀。 池焚川问,“为什么?” 令支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蛊王经全卷,你以为是什么很差的东西吗?” 池焚川闭嘴不说话了。 就是有了珠玉在前,就…… 花枝意摩挲着手中的蛊王经。 她与殷隼两人惊后恢复平静,都垂下了眸,不知在想什么。 池焚川拍拍屁股,走过去蹲在姜祝行野旁边,看着他们两人手里的册子。 “万器铸造神典……这名字,听着就很厉害。” 祝行野默默点头,“嗯。” 池焚川又歪着脑袋去看姜弥手里的册子。 “清玄曲剑谱?” 他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修仙功法啊?” 可惜栖魂玉不在了, 不然还能问问前辈。 姜弥回他,“影主说是。” 池焚川叹了口气,随后眼珠一转,“诶?那我能不能也练这个?” 姜弥看了他一眼。 “昂……那你蛊王经呢?” 池焚川嗐了一声,摆摆手,“蛊王经哪有修仙厉害。” 那边花枝意刚好听见这句,冷笑道:“你不就是不想背书吗?说的跟你练得会一样。” 池焚川:…… 他转过头,看着令支支,举手:“影主,我也想修仙。”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蛊王经练好。” 池焚川的嘴角抽了一下,“蛊王经跟修仙,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池焚川噎了一下。 懂了,修仙也和他没关系。 花枝意走过来,将他拽回去。 “蛊王经都看不懂,还想修仙?” 池焚川挣扎着,手臂一挥一挥的,“我背得慢,不代表我看不懂。” 花枝意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不就是因为看不懂才背的吗?” 池焚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去再次席地而坐,池焚川悄声道: “你们说,影主到底是什么人?” 花枝意头也不抬,“不知道。” 池焚川又看了殷隼一眼。殷隼:“能弹指间杀死仙人的人,应该也是仙人。” 池焚川摇了摇头,“不对。仙人哪有这么厉害?” 殷隼想了想,“也是。” 花枝意攥紧拳头,“你俩学不学,不学滚出去。” 二人:…… 池焚川撑着地,屁股挪过去,“花罗、花枝意,宋师兄知道吗?” 花枝意指尖微顿,她抬起头,看着池焚川。 “宋庭说他也不清楚影主的身份。” “哦。” 池焚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察觉到什么,嬉皮笑脸。 “你生气了?” 花枝意低下头,“没有。” 池焚川又看了她一眼。 “宋师兄是仙者,连后来的那两秃驴看样子都不知道,自是也不便告诉你我。但你看,他是向着我们的,你也不必因此生气。” 花枝意沉默半晌。 “我没生气。” 池焚川嘿嘿笑笑,“那就好。” 花枝意低下头,继续看书册。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着,像是打着节拍。 “不学的,不要去打扰学的。” 话刚说完,令支支一顿。 好熟的句子。 玉京城,公主府。 叙昭站在裴逐萤面前,手垂在身侧,“瑞王在接触云中的人。” 裴逐萤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就是那二位使者……狐离和墨珠?” 叙昭点了点头。 “是。” 裴逐萤将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希望我的好六哥,可千万别选错了路。” 闻言,叙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 叙昭有一瞬间恍惚了。 那神态,那语气,那漫不经心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模样,像极了……那位。 他的手握紧腰间佩剑,又松开了。 云中。 风从沙漠尽头吹过来。 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王庭的夯土墙上。 沙沙的。 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 墙根下几株骆驼刺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又弹起来,又伏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铁水,还没凝固,在往下淌。 尉迟兰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用镇纸压住。 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从云中划到大朔。 烛火在他身侧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他谋划的事,还差临门一脚。 云中的几位老臣,表面臣服,暗地里各有算盘。 他需要一场胜仗,一桩功劳,让那些老家伙闭上嘴。 大朔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可大朔也不是软柿子…… 他将舆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将竹筒搁在桌边。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套灰布衣裳,抖开。 一盏茶的功夫。 铜镜里的人像是被谁换了一副皮囊。 镜中那张脸,眉眼依旧是精致的。 眉骨高,鼻梁挺,唇形分明。 可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湿布抹了一下,线条还在,神韵却糊了。 尉迟兰泽将帷帽戴在头上,灰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侍卫。 “准备一下,去大朔。” 侍卫愣了一下。 “现在去大朔?” “嗯。” 尉迟兰泽将帷帽掀开,露出的左脸,暗红色疤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疤痕的边缘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陷,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他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 继续道:“这边的事,不急。” 第431章 你小子 云中王庭内,烛火跳得厉害。 几个老臣围着长案站着,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狼子野心!”他厉声喝道。 语气里的不满,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对面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中年人抬起头,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王上的命令,他不过是执行。” 说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 老者冷笑了一声,“执行?你见过哪个执行命令的人,把半数以上的兵力都调到自己麾下?” “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旁边的人附和着点点头。 老者抹了把胡子冷哼一声: “再说了,离开云中,去大朔——这是王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人又摇了摇头,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 墨绿长袍的中年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王上有令,让他去大朔交涉。兵力的调动,也是王上的意思。” 这时,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终于找准时机表明立场,连忙插话道: “就是,这是王上的指令,前去与大朔瑞王殿下合理交涉。你们在这里瞎猜什么?” 花白胡子老者看了他一眼,“合理交涉?他带了多少人?带了几个护卫?带了几箱礼物?” 年轻人又闭嘴了。 这时,一位穿深蓝长袍的老者突然出声,现场几人都噤了声。 “不管是不是王上的指令,他这一走,云中的事,谁来管?” 花白胡子老者接话,“他在的时候管过吗?他巴不得云中乱!乱了,他才有借口回来收拾残局。” 接受到眼神示意,那年轻人再次开口:“你们就不能往好处想想?万一他真的是去交涉的呢?” 花白胡子老者看了他一眼,“你信?” “……” 花白胡子老者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穿深蓝长袍的老者将茶杯放下。 “行了,吵来吵去也没用。人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花白胡子老者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愿他别给云中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年轻人低声同旁边的人道:“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惹出什么乱子?” “不知道。” …… 连续几日,淬蛊池成了天蛊门最热闹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落在刻满虫纹的石板上。 令支支照例坐在淬蛊池边的椅子上。 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小几上照例摆着一碟糕点、一碟瓜子、一壶茶。 莫棠偶尔会过来,立在一旁,双手环胸,看着几人练,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 东边的三人盘腿坐在石板上,面前摊着蛊王经。 花枝意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引蛊入体,需要先找到一只蛊虫。” 她抬起头,望向令支支。 “影主,蛊虫去哪找?” 令支支放下茶杯,笑得意味深长。 “天蛊门别的不多,就是虫子多。” 令支支起身,“走吧,带你们去捉蛊虫。” 花枝意接受良好。 放下手里的册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殷隼点点头,也跟着起身。 而池焚川是从地上弹起来的。 他的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捉蛊虫?去哪捉?” “后山。” 池焚川神情一顿,“后山有蛊虫?” 令支支没有回答,转过身,朝淬蛊池外面走去。 花枝意和殷隼跟在她身后。 池焚川自言自语,“上次也没看见啊……诶等等我!” 后山有处密林。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令支支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靴子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池焚川弯下腰看了一眼,“影主,你飘着走的吗?” 花枝意走在他后面,眼皮一翻,屈膝抬腿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嗷!” 池焚川捂着屁股往前一跃,令支支向左一迈步,让出位置给他摔个狗啃泥。 殷隼摇头看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池焚川揉了揉屁股,站起来,愤愤的看着几人。 令支支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蹲下身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花枝意也停下来,疑惑的攥着手中的剑。 池焚川没来得及停,撞上殷隼的后背,踉跄了一步。 殷隼咬着后槽牙,缓慢转头看他。 “有、钱、真、好。” 池焚川捂着脖子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钱就是好。”想起之前殷隼耍的阴招,池焚川摇头晃脑,“你要不想和我一起你就提出来啊。” 他话音一顿,忽然扯着嗓子喊。 “影主大人,殷隼他*$&#%……你&$#*……” 殷隼眼瞳放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这小子的嘴。 并在令支支看过来时,微微一笑,说了句“没事没事”。 池焚川被钳制住,眉头一挑。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就在这时,殷隼凑近他,阴恻恻的低声道:“你小子最好别落单,睡觉也给我睁着眼睛睡,否则……” 池焚川打了个寒颤挣脱开。 “大男人,别动手动脚的。” 殷隼:…… 脑子有病。 令支支手指从地上收回来,指尖拈着一只小虫。 虫是金色的,只有米粒大小,在她指尖轻轻蠕动。 池焚川刚凑过来,瞳孔猛然收缩,身体往后仰,差点坐在地上。 “这——这是蛊虫?”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虫,还没练过,不算蛊。” “这么小?” 令支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放进去,塞上盖子。 “小,才难捉。” 花枝意蹲下身,目光在地上的落叶里搜寻。 没一会儿,殷隼就捏起一只。 池焚川还蹲在原地,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落叶里,一动不动。 令支支:“你不捉?” 池焚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我看着你们捉。” 令支支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池焚川嘴唇紧抿,满脸嫌弃。 却没发现身后一个黑影快速接近他。 第432章 教徒 “啊!!!” 一声尖叫,惊得林中鸟雀四散。 后背那点凉意正要化开,池焚川身体比意识快,猛地弓起背、耸起肩膀。 东西显然已经被惊动了,触感骤然变得慌乱而剧烈。 虫子慌不择路地往下钻,经过腰窝时,那些细小的足勾住了皮肤轻微的褶皱。 像针尖,又像倒刺,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触感。 “殷隼!” 池焚川眸中闪着恐惧,快速抖动衣服,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 手掌不听使唤地往后背摸去,指尖碰到衣料时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开。 不敢碰。 不敢碰那片衣服。 “啊!!!” “救我!!!” 在众人看过来时,殷隼拾起一只虫子无辜的看向池焚川。 “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池焚川腮帮子一鼓,直到见那东西掉出来才松了口气。 黑色的小虫子,落在树叶上,挣扎着,他定睛一看。 好多腿! 心里紧绷着,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转头,池焚川就开始告状:“影主,你看他,他把虫子丢我衣领里。” 殷隼一惊,“是吗?我没注意。” “???”池焚川死死瞪着他,“你装什么装!?” 令支支看了眼地下爬走躲起来的黑色小虫。 薄唇轻启,“没事,微毒。” “啊?” 池焚川脸色一白,扭着头就想去看自己有没有被咬。 花枝意看不下去,拍了他一巴掌。 “好了,要有事你早躺下了。” “别耽搁影主带我们找蛊虫。” “……”池焚川委屈。 走了没几步,令支支又蹲下来。 花枝意也蹲下,目光落在令支支手指的位置。 池焚川蹲在远处,身体往后仰,又好气又想看,伸着脖子往这边瞄。 “捉到了?” 殷隼将竹筒递过去,回答他。 “嗯。” 池焚川咽了口唾沫,“什么颜色的?” “红色。” “大不大?” “不大。” 池焚川龟速挪动,凑过来瞟了一眼。 见状,殷隼抬手,刚好将竹筒递过去。 下一秒,池焚川便和一双竖瞳对视上了。 它贴着竹节蜿蜒,暗红色的鳞片细密如碎玛瑙。 蛇身很软,像一条被血浸透的绸带,在狭窄的腔道里层层折叠,又缓慢伸展开。 “啊!” 他尖叫着退开三丈远。 “这叫不大?” 够绕脖子两圈了! 花枝意直起身,沉下来脸,“池焚川,不捉你就回去!” “我……”池焚川刚要反驳,令支支侧眸望过来,他连忙闭嘴。 “没事,叫吧,待会儿赏你只虫吃,治嗓子。” 池焚川捂着嘴,脸彻底白了。 殷隼幸灾乐祸,走过去时故意撞了他一下。 “听见没,待会儿给你治嗓子。” 池焚川:…… 几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又是一条千足虫。 令支支拈起来,将它放进竹筒里,塞上盖子,面色不变。 池焚川蹲在远处,时刻保持安全距离。 “你们都不怕的吗?” 花枝意看了他一眼,“不怕。” 池焚川有些怀疑,“真的?” 花枝意不回答了。 殷隼捉到一只竹叶青,小心翼翼放进竹筒里,似是叹息一声。 “这‘邪教教徒’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令支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该回去了,我的教徒们。” 池焚川从地上弹起来,跟在最后面。 他的手里空空的,一只蛊虫都没捉到。 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回到淬蛊池,令支支往椅子上一靠,开始喝茶。 花枝意和殷隼将竹筒里的蛊虫倒出来,放在石板上。 蛊虫在石板上爬来爬去,有的金色,有的黑色,有的红色,有的绿色。 池焚川蹲在远处,手撑着下巴,半点不敢过去。 他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开口: “影主,蛊王经给我们外人学,不怕泄露吗?” 令支支放下茶杯,睨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能学会第一卷就不错了。” 池焚川嘴角抽搐,“您这是在取笑我们?” 令支支了摇头,“用得着我取笑?实话罢了。” 池焚川噎住。 花枝意低下头,看着石板上那些爬来爬去的蛊虫,唇角弯了起来。 池焚川看看她,又看看殷隼。 “你们笑什么?” 殷隼:“笑你。” 花枝意:“看你好笑。” 半个时辰。 令支支看着三人笨拙的样子,叹了口气。 “找蛊练蛊需要一定的时间,你们三个,真的笨到超乎想象。” 她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抛了过去。 “现成的,先拿去用。至于今天的,半个月我要看到结果。” 花枝意接过盒子,打开盖子,往里一看,手指僵住。 殷隼也愣了。 池焚川见他这副模样,起了嘲笑的心思,“还能比蛇和蜈蚣恐怖?” 他拿过来,扫了一眼,差点把竹筒扔出去。 “这——这是什么?”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蚕蛊。” 花枝意手指微颤。 影主说少了一个字。 应当叫,金蚕蛊王。 她在书上见过这种蛊虫,金蚕蛊王,世间罕见,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一面。 她抬起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正在喝茶,没有看她。 池焚川如同甩掉烫手山芋一般,把盖子一合塞给殷隼。 殷隼看着手中的的木盒,手指在木盒轻轻敲了一下。 是个好东西。 天蛊门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尤其是影主大人那里。 另一边,祝行野默默走过来,站在令支支面前。 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影主,我需要玄铁。”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储物阁里有,自己去拿。” 祝行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脚步一顿。 令支支:“出门左转穿过长廊,去议事堂找莫棠,让她带你去拿。” “是。” 池焚川探出头,看着祝行野走远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令支支。 “影主,这不公平。” 令支支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什么不公平?” 池焚川指了指祝行野消失的方向。 “玄铁诶,那是玄铁。怎么他要就给了?” 令支支将点心咽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吗?” 池焚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转头看看花枝意,花枝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蛊王经,没有理他。 殷隼…… 殷隼在研究盒子里的金蚕蛊。 他撇撇嘴,蹲回去,继续背蛊王经。 花枝意和殷隼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习惯了。 令支支不仅强,那些世间罕见的物什,她一掏就是一大堆。 比如她拿出的金蚕蛊王,再比如玄铁,还有姜弥、祝行野二人练的、闻所未闻的功法。 第433章 通敌 姜弥手里握着清玄曲剑谱,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的眼珠一转,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令支支面前。 “影主,书上说练此招需要一把顺手的剑。” 令支支斜靠在椅子上,抬眼望向她手中的剑。 “你手里的不顺手?” 姜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一般。” 明白了。 令支支弯唇,“祝行野练的锻造,让他给你做。什么时候能做出来,你练顺手了,你们二人也算是入门了。” 姜弥:…… 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一盏茶的功夫。 祝行野回来了。 莫棠听说他练锻造,顺手给他捎了个铁锤。 他嘴角微扬,不难看出心情不错。 姜弥想了想,将刚刚令支支说的同祝行野讲。 祝行野神情一僵,嘴角的笑意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铁块。 锻造开始大多都是些简单的小刀什么的。 上来就制造曲剑,难度大了不止一点。 姜弥蹲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祝行野没有回答。 姜弥又等了一会儿。 “你倒是说话啊。” 祝行野将锤子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制出曲剑就算是入门了,你等我制出你再练,你就要被逐出天蛊门了。” “……” * 夜色压在玉京城的上空,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许府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晕忽大忽小,将门上那块“许府”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门板紧闭,门环上挂着锁。 锁是新换的,铜面还没被风吹出痕迹。 白芷站在巷口,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许府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许明依被带走了。 罪名是通敌叛国。 证据是一封信。 信是从许府书房里搜出来的。 信纸泛黄,墨迹已干,上面写着许明依与云中密使来往的细节。 信尾落着许明依的私印,笔迹是她的,连“依”字那一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白芷见过那封信。 许明依拿到信的时候,手指在发颤,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这是假的。” 白芷信她。 可白芷也知道,她信没用,许明依的父亲信没用,许家上下信也没用。 官差来拿人的时候,许明依没有挣扎。 她站在正厅里,被两个官差按着肩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只抬头看了白芷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白芷没看清,可她猜到了,那两个字是“别管”。 随后,白芷看着她被押出许府,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怎么可能不管? 后来她是被许家的下人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响,铜锁磕在门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芷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从黄昏看到入夜。 她攥着袖口,攥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麻,才松开。 从巷口走出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 忽地,她转身,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但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急鼓。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翻飞,吹得她的发丝贴在脸上。 她没有去拨。 长公主府的门是开着的。 一个老仆正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看见白芷,她一愣,微微欠了欠身,侧身让开。 白芷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月门,来到书房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烛火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白芷抬起手,叩了叩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传来裴逐萤的声音。 “进来。” 白芷推开门,走进去。 裴逐萤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 烛火在她脸侧跳了一下,将她的面容照得多了几分威严之感。 她抬起头,看着白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白芷站在门口,喘着气。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被烛火映得发亮。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贴在脸上。 她没有去动,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裴逐萤。 “许家出事了。” 白芷的喉头滚动一下,“裴逐萤,许家被人陷害了。许明依被抓,罪名是通敌叛国。信是假的,笔迹是仿的,私印是假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裴逐萤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证据呢?” 白芷的嘴唇抖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见过那封信,是假的。可我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 裴逐萤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芷站在书案前,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裴逐萤的难处。 多事之秋,人人都想自保,没人愿意蹚浑水。 许家的事,牵扯到通敌叛国,往小了说是抄家流放,往大了说是株连九族。 谁沾上谁倒霉。 可许明依……不能有事。 白芷这么想着,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双手捧着,递到裴逐萤面前。 玉牌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像是要从玉牌里飞出来。 裴逐萤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有一瞬的错愕。 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伸出去,接过玉牌。 玉牌在她掌心里躺着,边缘光滑,触手温凉。 “令姐姐给你的?” 白芷点了点头。 “她说,这块令牌,可以在关键时候用。” 裴逐萤将玉牌握在掌心里,手指在玉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沉默片刻。 “白芷,你知不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白芷的睫毛动。 轻颤,摇了摇头。 “不知道。” 裴逐萤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令牌,能调动令姐姐在玉京城的所有暗桩。” 白芷有一瞬的错愕,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裴逐萤将玉牌收进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夜风吹动她的衣角。 第434章 证据 “许家的事,我会查。但你要清楚,查出来的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 白芷皱眉,“许明依是被冤枉的。” 裴逐萤转过身,看着她。 “是不是被冤枉的,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白芷没有说话,低着头。 裴逐萤转过身,又望窗外。 “得先去查查这信到底从何而来,趁机再探一番皇帝的态度,否则……” 白芷起头,“封、封麒——”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说的有些急,“他也是令掌柜的人。” 裴逐萤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封麒,皇帝身边的人。 她眉心微动。 “我知道了。” 白芷又低下头,“长公主,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您。可许明依要是死了,我……” 裴逐萤从窗前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你先回去,等消息。” 白芷抬起头,“长公主……”裴逐萤摆了摆手。 “回去吧。” 白芷将所有求情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长公主,若是查出来,真有人与云中人有来往,才害了许家,那……” 她话没说完。 自知此事想必没那么简单,突然就有些泄气。 裴逐萤看着她,“我会让叙昭去查那封信。” 白芷点点头,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烛火和暖意关在门内。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吹干了她额头的汗,吹凉了她攥紧的手指。 她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逐萤站在窗边,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通敌叛国? 十有八九是真有人这么干了。 翌日,玉京城的早晨被一场暴雨砸得七零八落。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豆子。 早朝散得比往常晚了些。 大臣们从殿里鱼贯而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低声交谈,有的脚步匆匆,有的落在队伍末尾,走得很慢。 镇国公走在前面,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 沈清晏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 灯台上堆了一层薄薄的烛泪。 裴观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 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件事——许家通敌,理当严惩。 他屈指在在奏折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 目光从鹤闲身上扫过,看向另外两人。 长公主和瑞王。 “早朝的事,你们也看见了。” “严惩许家,是多数人的意思。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裴昭宁坐在椅子上,姿态挺拔,手里捏着一杯茶,没有喝。 闻言,他垂下眼帘,杯沿抵着下唇,恭敬道: “那不如,就按大朔律办。”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逐萤看了他一眼。 “按律办事,自然没问题。只是——” 她话音一顿,“许家通敌,证据是一封信。若是查实,该怎么罚怎么罚。只是狐离和墨珠已经离开大朔,这事偏偏在她们离开后才被翻出来,未免太巧了些。” “可若是查不实——许家也不能白白受冤枉。” 裴昭宁望了她一眼,这一眼满含深意。 “查实?怎么查?信是从许家搜出来的,笔迹是许家小姐的,私印也是她的。证据确凿,还要查什么?” 裴逐萤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奏折上。 “证据确凿,不代表没有蹊跷。信是搜出来的,可搜出来的人是谁?信是怎么到许家的?笔迹可以仿,私印可以偷。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就能定一个世家的罪?” “长公主的意思是,有人在陷害许家?” 裴逐萤撇撇嘴,看着他,“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草率。” 裴昭宁眉头蹙起,“非同小可?许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等云中的兵马打过来,才叫非同小可?” 裴逐萤想翻白眼,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瑞王殿下不必危言耸听。云中那边,狐离和墨珠已经离开大朔,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动作。反倒是朝中,有人借机生事,搅浑这潭水,才是真正的非同小可。” 裴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鹤闲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书案前方,垂着眼,双手交叠搭在身前。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鹤卿,你怎么看?” 鹤闲抬起眼,看了裴观雪一眼,又垂下。 “通敌叛国,是重罪。许家若真与云中勾结,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此时,他话音一顿,又继续道: “只是——臣斗胆问一句,那封信,可曾验过笔迹?” “验了。笔迹相符,私印也对得上。”裴观雪道。 鹤闲点了点头。 “那就查得更细一些。信纸从何处来,墨是何种墨,印章是否做过旧,信件是如何送到许家又为何会被搜出。” 裴逐萤几不可察的挑挑眉,侧眸看了鹤闲一眼,没有说话。 裴昭宁放下茶杯,“鹤大人这是在为许家开脱?” 鹤闲摇了摇头,“臣只是在说查案之法。陛下方才问臣的看法,臣的看法是——此案还有可查之处。” 裴逐萤敛眸。 这个鹤闲…… 此时,她脑子里转了许多念头。 鹤闲是孤臣,也是天子近臣。 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今日却一反常态,明着批判许家的恶劣,暗中却句句在为许家留余地。 他为何会帮许家说话? 裴逐萤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 “那就查。鹤闲,你去办。” 鹤闲躬身。 “是。”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裴逐萤走在前面,裴昭宁走在后面。 裴昭宁忽然开口,“皇妹似乎对许家的事很上心。” “许家是冤枉的。” 裴昭宁笑了,“证据摆在面前,冤枉不冤枉,不是靠说的。” 裴逐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六哥,你信那封信是真的?” 裴昭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 “我信证据。” 第435章 令牌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 烛火燃了大半。 裴逐萤将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令牌躺在掌心里,温润,光滑,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 她的指腹从“令”字的起笔划到收笔,又从收笔划回起笔。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令牌收进袖中。 “备车,去漱玉雅集。” 马车在漱玉雅集门口停下时,已接近戌时。 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落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林画秋正站在门口送客,手里握着一把团扇。 看见长公主的马车,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迎上来,欠了欠身。 “您怎么来了?” 裴逐萤从马车上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进去说。” 林画秋侧身让开,裴逐萤跨过门槛,穿过前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沉璧正端着一壶茶从后厨出来,看见长公主,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林画秋。 林画秋轻轻摇了摇头,沉璧便退到一旁,没有再问。 在后厅议事堂坐下,沉璧端来茶,放在她手边,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林画秋站在一旁,团扇握在手里,也静静的候着。 裴逐萤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搁在桌上。 玉牌轻碰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令姐姐的令牌。” 林画秋神情一怔,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刻着“令”字玉牌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令牌,在灯下仔细又看了一遍。 最后放回桌上。 “长公主有什么吩咐?” 裴逐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沉稳道: “把雅集这些日子收集的情报,都整理出来。送到我府上。” 林画秋微微颔首,神情严肃,叫来门外候着的沉璧。 “将漱玉雅集这半年来收集的情报。朝中官员的来往记录,各府邸的进出账目,以及市井间的流言传言,还有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等等……让人整理好,送去公主府。” 沉璧垂眸,正色,“是。” 裴逐萤点点头,侧眸,手指轻碰茶盏,在杯沿来回滑动。 “雾晞白呢?” “雾晞白在城西。” 闻言,裴逐萤“嗯”了一声,将玉牌收进袖子里。 林画秋见状,继续道:“可需要将他唤回?” 裴逐萤摆摆手,站起身,“不必,我去寻他。” 裴逐萤走出漱玉雅集,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得贴在脸上。 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看着街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登上马车。 城西的一间暗巷里。 雾晞白正靠在一面墙边。 短匕首握在手中,用一块旧布从剑头擦到剑柄。 那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依然在用。 裴逐萤出现在巷口,脚步声很轻,可雾晞白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了长公主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中捏着的东西上。 那是…… 雾晞白神色一紧: “令掌柜的令牌?” 裴逐萤点了点头,“我要查许家的案子。你在宫里的眼线,该动了。” 雾晞白抬眸看她,没有多言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带着玉牌,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摞厚厚的卷宗被送到了长公主府。 裴逐萤坐在书案后,翻开卷宗,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 卷宗里记着玉京城的动向—— 哪些官员近日走动频繁,哪些府邸夜里亮着不该亮的灯,哪些人私下……与云中的使者有过接触。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很细。 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一应俱全。 裴逐萤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抬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眼眶。 这事,果真有些复杂。 忽地。 她想白芷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那枚令牌,眼眶通红的样子。 她收回思绪,睁开眼,拿起另一卷。 东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雾晞白在巷口站定。 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走上前,在门上,按照特定的节奏,叩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雾晞白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夜色一眼。 然后门缝变大了些,侧身让开。 雾晞白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 悄无声息。 屋里的烛火很暗,只亮了一盏,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 雾晞白从怀里取出令牌,放在桌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长公主的吩咐?” 雾晞白点了点头。 “许家的案子,查出真凶。” 那人沉默了片刻,伸手起令牌。 “知道了。” 雾晞白看着他。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不问。” 雾晞白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许家是冤枉的。” 那人没有说话。 雾晞白推开门,走了出去。 皇宫。 封麒守在御书房外。 他站在暗处,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一个太监从他面前走过,毫无停留。 封麒摩挲着被塞过来的令牌。 龙飞凤舞,嚣张至极的一个“令”字。 封麒垂下眼,从暗处走出来,跟在那个太监身后。 太监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封麒也停下来,又跟上去,继续走。 “许家的案子,需要你去查。” 书房里,叙昭神色平静,他问裴逐萤:“查什么?” 查那封信是怎么来的,是谁写的,是谁放进许家的。” 叙昭沉默了片刻。 裴逐萤掀开眼帘,看着他。 “令姐姐的令牌你那日应该也看到了……” 叙昭:“知道了。” “查到了,怎么处置?” 裴逐萤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查到了再说。” 叙昭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又慢慢稳住了。 雅集后院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只闪着暗光的小虫闪动着翅膀,悄无声息的飞高、飞远。 第436章 议事 漱玉雅集后院三楼。 门是特制的,漆着暗红色的漆,边角包了铜,推起来没有声响。 房间不大,四面无窗,室内烛火被调得很暗,只够看清对面人的轮廓。 紫檀木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卷宗,被压了角,又被人轻轻抚平。 裴逐萤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林画秋坐在她左手边,团扇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扇骨上。 叙昭坐在林画秋对面,将腰间的孤鸿影放在桌边,手搭在剑柄上。 雾晞白坐在叙昭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画着玉京城的街巷,有几处用朱砂圈了出来。 白芷坐在长桌最末端,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她盯着杯中的茶汤,茶叶在杯底沉浮,像一尾搁浅的鱼。 裴逐萤将卷宗合上,搁在桌上。 “汇报一下。” 林画秋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摇着,声音不疾不徐: “雅集的情报显示,瑞王近一个月,与云中的狐离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城东的茶楼,第二次在瑞王府,第三次在城西的佛寺。” 雾晞白放下茶杯,“云中来的信,走的不是官道。” 话音一顿,他继续道: “还有皇宫传来的消息,说裴观雪对此次这件事,很重视。” 而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朱砂圈上点了一下。 “瑞王府的西侧门,夜里出入的人不少。” 紧接着,叙昭开口: “信是从许家搜出来的,笔迹与许明依相符,私印也对得上。只是——” 他顿了顿,“信纸是江南的宣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许家用的纸墨,并非这些。” 裴逐萤秀眉微蹙,“许家不用江南的宣纸?” 叙昭摇了摇头,“许家用的纸,来自临安。墨,来自歙州。与那封信不符。” 宣纸…… 松烟墨…… 裴逐萤垂下眸子,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果然啊。 白芷没看众人,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这些字眼她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对岸,看河这边的人来来往往 她叹口气,低头喝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毫无所觉,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叶沉在杯底,不再浮起。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眼前的画面很不可思议。 她坐在漱玉雅集三楼的密室里。 和长公主、雾晞白、叙昭、林妈妈一同议事。 这些人,有的武功高强,有的身份贵重,有的心思深沉。 而她呢? 武功不高,身份不显,心思也没有多深。 她只是一个鸿胪寺卿的女儿,一个不小心卷进这事里的局外人。 可她就坐在这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听着他们轻描淡写的说着这些大事。 白芷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令支支真是厉害。 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还能让他们为她办事,对她绝无二心。 白芷想起自己来这里之前,还在为许家的案子辗转反侧。 现在,她坐在这间密室里,像是误入了一场她不该看的戏。 幕布拉开得太突然,台上的人已经唱了好一会儿,她连剧本都还没拿到。 白芷攥着茶杯,茶杯的凉意渗进掌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拿支笔,把听见的都记下来。 可她没有笔。 她只能喝茶。 她又喝了一口。 茶很香,她没品出是什么茶。 这时。 裴逐萤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你有什么想法?” 白芷的手指在茶杯上蹭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 周围的这几个人,脑子转得飞快。 她险些没跟上。 “我觉得——瑞王不会无缘无故对许家出手。” 长公主看着她。 白芷咽了咽口水。 心想自己应该没猜错吧。 刚刚不是说就瑞王和云中人接触了吗? 怀疑他应该是正常……的吧。 “许家跟瑞王没有过节。瑞王要动许家,只能是因为许家挡了他的路。” 裴逐萤靠在椅背上,手指落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继续说。” 白芷抿了抿唇,垂下头。 说什么? 她只是纯猜测,瞎说而已啊。 可是顶着众人的目光,白芷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她开始自言自语: “许家挡了什么路?许家跟云中没关系。瑞王却跟云中有来往……” “那封信是假的,或许就是有意瑞王栽赃许家。” 没人说话。 白芷尴尬的低下头,捧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隔着杯壁,冷热交织,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说得可能不对,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林画秋轻摇团扇扇,“瑞王栽赃许家,是不是因为许家知道了什么?” 叙昭蓦地抬眸,“许家出事前,都发生了何事?” 雾晞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又点了一下。 “许明依被带走前三天,去过瑞王府。” 裴逐萤坐直身子,喃喃自语:“瑞王府,许明依。” 白芷的手指攥紧了茶杯,连忙道:“许明依不会无缘无故去瑞王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裴逐萤点了点头,“那就查许明依去瑞王府做了什么。” 雾晞白点点头,起身离开。 烛火跳了一下。 白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 白芷觉得自己离她们很远,远到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约莫一刻钟后。 门被叩响了。 熟悉的节奏,不轻不重。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目光同时落在那扇门上。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来人推门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一身黑衣,身形瘦长,步伐很轻,像猫踩在棉絮上。 白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蒙着黑巾的脸上,落在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上。 她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封麒关上门,走到长桌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 “宫里的事,裴观雪对许家的案子很重视。” 他找位置坐下,继续道:“他让鹤闲去查那封信的来路。他本人对许家通敌,是不信的。” “鹤闲就给了我一句话——许家的案子,他不会轻易结案。” “那就好办了。” 裴逐萤她站起身,双手按在卷宗上,“许家的事,不能再拖了。” 她看着众人,“许明依还在牢里,瑞王那边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找出来。” 白芷悠悠看向这些人。 明明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立场,可他们坐在这里,为同一个目标做事。 她想,她也要做点什么才行。 第437章 为什么不看他一眼 瑞王府书房里。 烛火像是被人刻意拨暗了。 灯芯剪短了一截,光晕只够照亮书案前半尺的范围。 裴昭宁坐在阴影里,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祁玄站在书案前,垂着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动作快些,势必要将许家按死。” 裴昭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大,语气很平淡。 “是”,祁玄应了一声,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 “许家的案子,已经有几位老臣联名上书了。只要坐实了那封信,许家翻不了身。”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那片昏暗中唯一的烛火,落在书案一角那卷半开的画轴上。 画轴上是几笔远山。 墨色很淡,像是画的人下笔时心不在焉。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从惑心林走出来,碧落桃林的花瓣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 他以为从那以后,路会好走一些。 他没有看错人,只是她选错了路。 他走的路越来越难,裴逐萤的路却越走越宽。 他想起令支支。 想起她站在有间客栈的门前,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看着裴逐萤 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 那种神色,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亲手栽种的花,看它慢慢长高,慢慢开花。 他想起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切发生。 看着令支支将裴逐萤拉入她的阵营。 她宁愿走最难的路扶持长公主,也不愿看他一眼。 可是…… 为什么不看他一眼呢? 他明明比裴逐萤更合适,比她更懂得权力意味着什么。 可他最后只得到一句“六皇子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我会真心诚意祝贺他”。 他不需要她的祝贺。 他需要她看他一眼。 祁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 “镇国将军府那边,顾家小姐近日的行踪,属下已经查清了。” 祁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顾年年日常出行,喜欢去城东的胭脂铺、城南的玉器行、城西的茶楼,最常去的还是漱玉雅集。她喜欢吃桂花糕、糖炒栗子、蜜饯果脯,最近常去的那家铺子在雅集斜对面。” 裴昭宁听完没有动。 “她与白芷、许明依以姐妹相称。” 祁玄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三人常在一处。” 裴昭宁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一下。 “知道了,去准备礼物。” 祁玄收起纸,“殿下要见顾家小姐?” 裴昭宁没有回答。 祁玄躬了躬身,正要退下,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鸿胪寺卿之女白芷求见。” 裴昭宁蓦地抬眸。 目光穿过那片昏暗中唯一的烛火,落在门上。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光。 他看了片刻。 “让她进来。” 祁玄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晰。 她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将灯笼搁在脚边,微微抬起头。 “瑞王殿下。” 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昭宁坐在那里,隔着那片烛火,看着她。 “白小姐来找本王,有什么事?” 白芷下意识绞了绞手中的衣袖。 “许明依的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 裴昭宁抬头望她,没有回答。 白芷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 “许家是被冤枉的。” “证据确凿,白小姐说是冤枉的,可有凭据?” 白芷手指攥紧,“那封信是假的。” 裴昭宁“哦”的一声,语调轻扬。 “白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是一副温润的神色,白芷只觉得后背发寒。 迎着对方的目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日,我我看过那封信,笔迹虽然像,但有破绽。” 裴昭宁沉默了片刻。 “既然白小姐有证据,为何不去刑部,来找本王?” 白芷的手指松开了。 “因为我知道,许家的事,殿下知道得比刑部多。” 裴昭宁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片刻,才抬起头,对上裴昭宁的目光。 “许明依被带走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在被带走之前,见过殿下。”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没用力。 “她见过本王?” 白芷点了点头。 “她说,殿下邀她过府一叙,她来了。回去之后,那封信就被搜出来了。” 裴昭宁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所以你觉得,是本王害了她?” 白芷没有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深夜前来,想要希望本王如何做呢??” 白芷的心跳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裴昭宁应该察觉到了什么。 她垂下眼,向前一步,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我只求殿下留许明依一条命。她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死了。” 她抬眸,目光坚定,“若是需要,我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 裴昭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弯下的腰背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开口:“起来吧。” 白芷依言直起身。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你确定,你愿意为本王做任何事?” 白芷点了点头。“确定。” 天边泛起白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门槛上。 将那些被烛火照了一夜的金砖染上一层浅淡的颜色。 祁玄站在书案旁,送白芷出去后,很快折返。 书房里只剩裴昭宁一人。 烛火已经烧到了底,灯芯在灯罩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又。 灭了。 窗外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书案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祁玄站在书案前方,微微欠身。 “殿下,白芷此番前来,另有目的。”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 “我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套话的。” 祁裴昭宁将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桌上。 “但她既然来了,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不是想救许明依吗?那就让她去救。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救..…总得给她些希望不是吗?” 祁玄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第438章 劳逸结合 传信蛊扑扇着翅膀,飞进来。 落在一本书脊上,不动了。 令支支斜倚在躺椅上,伸手将蛊虫捉起来,指尖在它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蛊虫腹部的光闪了闪。 玉京的动向,裴逐萤查到了瑞王与云中往来的蛛丝马迹,鹤闲在查许家的案子。 还有一句—— 瑞王与云中,大概率确实有勾连。 她将蛊虫放回书脊上,打了个哈欠,目光移开,落在淬蛊池里那几个人身上。 池焚川克服恐惧,蹲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只玉瓶。 瓶口朝下,抖了半天,一只蛊虫也没倒出来。 他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只玉瓶,皱眉: “影主,这蛊虫怎么抓出来?”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 “倒。” 池焚川又倒了一下,蛊虫还是没出来。 他将玉瓶举到眼前,往里看了一眼。 “它不出来……咦?怎么看不见了?” 倒了好几下,终于倒出一点东西。 是一团灰扑扑的粉末。 落在掌心,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残余的粉末,又抬头看了看令支支。 “影主,这蛊虫是不是死了?” 花枝意正练引蛊入体,闻言斜眼看过来。 “你喂它吃了什么?” 池焚川想了想,“我按书上说的,喂了它一点露水。” 花枝意眼神莫名,“露水是早上采的?” 池焚川点了点头,“是早上采的。” “你隔了几天才喂?” 池焚川开始掰手指,有些心虚。 “三天。” 殷隼正画引蛊入体的筋络图,手里的树枝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它还没死,说明它命硬。” 池焚川低头看着掌心那点粉末,又看了看玉瓶。 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令支支始终笑着看他,看得池焚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那……那怎么办?” “你该问你自己,金蚕蛊没那么容易死,大概率是跑了。” “跑、跑…了?”池焚川神色一紧。 那日刚得蛊虫,他是有些怵的。 但又从花枝意和殷隼讨论中得知。 这玩意儿非常珍贵,他都是装小瓶子里放枕边睡的。 现在告诉他,跑了? 细思起来,喂露水那会儿还在,喂完他便睡了。 那金蚕蛊……跑哪去了? 西厢房在重建,开始练蛊王经后,大家都被分去了东边。 距离淬蛊池最近,没人一个房间。 那就是还在里面,但具体在哪…… 池焚川脸色有些发白,“我、我……” 殷隼睨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什么。 继续笑着,火上浇油道: “你小子运气不错,不用练引蛊入体,它饿极了估计早钻你身体里了。” “……”池焚川嘴唇抽搐。 人言否? 祝行野拿着刚打好的一把短刀,刀身灰扑扑的,边缘有些钝。 走到令支支面前,把刀递过去。 “影主,这刀能用吗?” 令支支接过刀,看了看,手指在刀刃上轻抚。 “还差一步。淬火的时候火候不够。” 祝行野愣了一下,“火候要多大?” 令支支把刀还给他。 “你回去再试一次。烧到刀身发白再淬。” 祝行野点了点头,握着刀走了。 姜弥迅速凑过来,“诶,感觉影主好像什么都会。” 祝行野看了令支支一眼。 “是啊。” 真的很厉害。 令支支拿起一块糕点,呷了一口。 也不是什么都会。 看了书,也就会个十之八九吧。 够教了。 半个时辰后。 令支支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眼神流转间,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朝淬蛊池走了两步。 池焚川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玉瓶,对着光看了半晌,然后开始摸身上,仔细感受有哪里不舒服。 嘴里念念有词。 “它跑了咋办?不会真在我身上吧?” 令支支无视他。 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流转,像一道被揉皱的水面,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池焚川抬起头,嘴还没合上,就被那光芒晃了一下眼睛。 “影主,这是什么?” 令支支没有回答,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 光芒凝聚成一道门扉的轮廓,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是夜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花枝意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道门上。 “这是……门?” 令支支点了点头。 “劳逸结合,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率先迈步跨过门扉,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殷隼愣了一下,起身拍了拍衣服,跟了上去。 花枝意见其也消失在光里,踌躇片刻也跟上。 姜弥和祝行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穿过那道门。 池焚川:…… 你们互相……是不是太信任了一点。 深呼吸一口气,池焚川抬脚踏进。 开始,像是有一强大的吸力,随后身体被推着走。 转眼,他们便站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脚踩在实地上,几人正站在一座院子的石阶上。 院子不大,三面是房舍,一面是围墙。 围墙外时不时飘进来几瓣粉色。 院子里,石缝间生出几丛杂草,有的已经齐膝高了。 惑心林的天色比天蛊门暗一些。 碧落桃林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客栈的屋檐上,落在池焚川的头顶。 池焚川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片花瓣,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季节哪来的桃花啊?莫不是幻觉……嗷!” 旁边花枝意握拳活动手腕收回。 池焚川愤愤,揉了揉肩膀,“你捶我做什么?” 花枝意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用行动告诉你不是幻觉。” 赵阁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令支支和身后那一串人,斧头顿了顿。 “影主,您这是——” 令支支走过去,“带他们来干点活。” 姜弥视线从飘落的桃林收回,神色一顿。 “不是说……劳逸结合吗?” 令支支指尖抵唇,笑笑。 “对啊,劳、逸结合。” 殷隼抿唇,刚刚练功居然是“逸”? “干什么活?” 令支支抬手一指:“把后院那堆杂物收拾了。” 花枝意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衣袍,同样抿唇。 片刻,她没有说话,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木板,放在墙边。 殷隼跟在她身后,也开始搬。 池焚川蹲在原地,看着他们搬了一会儿,伸手从杂物堆里抽出一根断了的扫帚柄。 “……” 赵阁继续劈柴,一枚花瓣飘落在他肩上,不多时又被风卷落。 池焚川干脆找了根木棍握着,来回走,像在监工。 赵阁抬头,一句“你再转悠就把你也劈了”。 唬得他放下木棍去扫地了。 令支支坐在廊柱下看他们忙活。 日光穿落在她身上,她听见姜弥问赵阁: “这就是影主以前开客栈的地方?” “嗯。” “是不是很有趣?” 第439章 有条巨蟒 客栈的午后,日光从碧落桃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风穿过树梢,将那些花瓣吹得打着旋儿落下来。 池焚川他正握着那把断了一截的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扫帚头掉下来一块,滚到一边。 他叹了口气,将扫帚柄往地上一拄,朝那个滚落的扫帚头走过去。 草叶划过他的脚踝,痒痒的,他弯腰去够,指尖还没碰到,目光忽然被草丛后面那一道裂缝吸引了。 裂缝不大,刚好能够一个人进去。 边缘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常年被水汽浸润。 他伸手在裂缝边缘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绿苔。 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阁还在劈柴,花枝意还在搬木板,殷隼正把一堆旧瓦片摞起来,没人注意他。 他又看回那道裂缝。 心想,祝行野他们除草也太马虎了,这么大的洞都没发现。 他猫着身子,往前走。 刚进去时,肩膀蹭着岩壁,衣料被磨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几步,岩壁慢慢向两边退开,头顶也渐渐高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穹顶上。 夜明珠嵌在石缝里,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 光落在岩壁上,将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照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亮堂堂的。 他忍不住“嚯”了一声。 站在岩洞中央,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岩洞中央那个偌大的池子上。 池水幽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穹顶上的夜明珠,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蹲下身,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 水波荡开,将那些倒映的星光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他正要收回手,水面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那东西很大,他感觉到了。 不是水波,是某种东西从深处翻了个身,搅动的水流撞在池壁上,又荡回来。 池焚川的手僵在水面上方,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伸下去。 水面下的暗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片乌云从池底升起来。 他盯着那片暗影,忘了眨眼睛,也忘了呼吸。 暗影浮到水面下方很近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一对竖瞳从水面上方露出来。 拳头那么大,幽冷的、泛着金光的竖瞳,正对着他的方向,一眨不眨。 池焚川的嘴张开了一半,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倾,手从水面上方缩回来,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泥土里。 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看着那双竖瞳,竖瞳也看着他。 “砰砰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下接一下。 没一会儿,额头便沁出了冷汗,他小心翼翼用屁股在地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往后挪了半尺。 蓝鳞巨蟒从水面下缓缓浮出。 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一片挨着一片,紧密得像铠甲。 蛇头探出水面,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朝池焚川的方向靠近。 池焚川的手撑着地面,身体往后仰,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哆嗦。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踩在岩壁上,哒哒哒的。 令支支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懒散。 “你跑这来做什么?” 池焚川向后仰起头,看见令支支站在岩洞上方一块凸出的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池子里那颗巨大的蛇头,蛇头也正看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令支支见其不敢动,挑了挑眉。 从石台上走下,走到池边,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伸出手,在巨蟒的下颌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了拍一只猫的脑袋。 “先回吧,待会儿让他们帮你把池子也刷一刷。” 巨蟒吐了吐分叉的信子,又看了池焚川一眼,缓缓沉入水中。 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又恢复了平静。 池焚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抖: “影主,您——您养的这个——”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 “嗯,养了很久了。” 她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坐着?回去把院子里的活先干了。” 池焚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又看了看那片平静的池水。 那双竖瞳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控制着还在发软的双腿,跟着令支支往外走。 出了岩洞,光线重新落在身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花枝意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瓦片,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池焚川摇了摇头,“没事。” 他蹲下身,也开始整理瓦片。 过了片刻,他压低声音。 “那边有个岩洞,岩洞的池子里,有条巨蟒。” 花枝意手里那块瓦片差点脱手,她握住,放稳。 “多巨?” 池焚川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巨。” 花枝意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将面前那堆瓦片码整齐,将最上面那片歪了的拨正。 显然没相信。 “你不信?” 花枝意不语。 池焚川杵着扫把走到殷隼面前。 “那蛇的眼睛有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殷隼扭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低下头,继续摞瓦片。 池焚川又走到姜弥面前。 “那蛇的鳞片是蓝色的,发着光。” 姜弥捏着抹布,想了想。 “蓝色的蛇?那倒是少见。” 语气平平,没有惊讶。 池焚川最后又走到祝行野面前。 “你也不信我?” 祝行野侧身望他,面无表情,“我信。” 池焚川眉头舒展开来,声音有些激动,“看!他信!” 然而,没人理他。 池焚川急了:“我说的真的是真的!” 殷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不想帮忙就一边玩去。” 池焚川站在原地,张开嘴,又合上了。 他蹲回自己那堆杂物前,把那根断了的扫帚柄捡起来,又放下。 第440章 挺会挑时间 赵阁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过来,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 “都收拾完了?收拾完了进去帮忙吧。” 池焚川猛地抬起头,“进去?” 赵阁朝岩洞的方向努了努嘴。 “影主说,那池子也该清理了。你们几个进去搭把手。” 池焚川愣了片刻。 刚刚影主确实和那巨蟒说要给它刷池子来着。 “嘿嘿!” 一想到待会他们几人惊掉下巴的模样,池焚川瞬间不怕了,只有看好戏的兴奋。 他笑得猥琐,花枝意路过时嫌恶的瞅了他一眼。 赵阁已经转身朝岩洞方向走去了。 洞口被草丛遮了大半,赵阁伸手将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拨开,钻了进去。 祝行野和姜弥紧随其后。 花枝意和殷隼放下手瓦片也跟着进去了。 独留池焚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岩洞里还是那副模样,穹顶上的夜明珠泛着柔和的光,池水幽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令支支站在池边,地上放着几柄长柄刷子,看了他们一眼。 “池边的青苔清理干净。” 她将刷子递给离她最近的花枝意,“先刷。” 花枝意接过刷子,蹲下身,将刷子探进水里,沿着池壁刷了一下。 青苔从石壁上脱落,在水中浮起来,随着水波慢慢飘散。 殷隼也蹲下身,用手将那些浮在水面的青苔捞起来,堆在池边的石板上。 姜弥跟着去够一片飘远了的青苔。 池焚川进来之后,只管站在最远的角落,看着那池幽深的水。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 池焚川的喉咙动了一下,上前两步,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水温凉得刚刚好,不冻手,也没有那种黏糊糊的触感。 他捞起一片青苔,放在池边,又捞起一片。 他时不时往水深处看一眼,水面平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祝行野在另一侧清理池壁,他刷得比其他人慢一些,每一下都刷得很仔细。 赵阁拎着一只木桶,从池子舀了一桶水,走出洞口倒掉,又走回来。 一桶又一桶,池水渐渐浅了下去,露出池壁上那些被水浸得发亮的石头。 池焚川手里的青苔已经堆了一小堆。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往池中央看了一眼。 池水已经退到很深的位置了,露出池底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石头缝隙里卡着一些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池壁上的青苔被他们刷掉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石面。 “蛇呢?”池焚川匪夷所思。 刚刚在岩洞中发生的还历历在目。 还能真是错觉不成? 不对啊!影主都和他说话了。 池焚川愤愤的捞着青苔。 也没一人理他。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细碎,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石上摩擦。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蓝鳞巨蟒不知何时盘踞在了穹顶之上。 它的身体缠绕在那些夜明珠之间,鳞片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道被嵌进石壁里的蓝色河流。 蛇头垂下来,竖瞳对着下方的人群,不偏不倚,正好对着他们几人的方向。 花枝意仰着头,看着那条蛇,看了很久。 “真的很大。” 殷隼站在她身旁,也仰着头。 “确实很大。” 姜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额……” 蓝色确实特别。 特别瘆人。 祝行野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没有动。 他看了片刻,低下头,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能刮苔藓吗?” 此刻,池焚川僵在原地,脑子也一愣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祝行野说的是那巨蟒鳞片间难免被沾上的苔藓。 令支支意外的看了祝行野一眼。 “能刮,别刮到蛇鳞就行。” 祝行野将短刀换了个手,点点头。 令支支朝上招招手,“小蓝。” 巨蟒从穹顶缓缓滑下来,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碎光。 池焚川蹲在原地,看着那只蛇头从高处垂下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觉得它大概会错开一个身位,或者只是路过。 可它没有。 蛇头的轨迹没有弯,没有偏移,甚至没有丝毫犹疑。 它直直地、不紧不慢地停在了他面前。 那双竖瞳在他眼前,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像两面嵌在蓝鳞之间的冰面,清透,幽冷。 池焚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想往后退,又不敢动。 令支支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别挡着它。” 池焚川的脚尖动了动,往旁边挪了半步。 蛇头又停了一息,像在确认方向,然后它缓缓转了过去,沿着池壁游向另一边。 鳞片刮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池焚川蹲在原地,看着它的尾巴从他脚边滑过去,鳞片凉凉的,触碰的感觉很轻。 “它平时都待在上面?”花枝意抽出腰间短刃,从鳞片间刮下一片苔藓。 “应该是池里。” 殷隼蹲在池底,头也不抬,“这池子还挺干净,比外面好收拾。” “嘶。” 巨蟒吐信子没有动,竖瞳微微眯着,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你们——你们不怕?” 池焚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花枝意睨了他一眼,“那蓝门你都进了,瞬息间就到了这,你这都接受了,这巨蟒你又接受不了了?” 巨蟒忽然吐了一下信子,细长的舌头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附和花枝意的话。 池焚川缩了缩脖子,又蹲回去。 “……这能一样吗?” “确实不太一样。” 池焚川立刻转头看去,还以为有人同他的想法一样。 说话的是姜弥。 她轻轻戳了戳巨蟒的鳞片。 手感奇特。 这么大的蛇,她之前还有些发怵,见它异常的听令支支的话,现在就只剩好奇了。 “你一直生活在这吗?” “是影主把你养这么大的吗?” “平常都吃什么啊?” 池焚川:…… 没一个正常的。 “叮铃铃……” 清脆的风铃声从洞口传来。 落进岩洞潮湿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令支支幽幽望去,赵阁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极短地碰了一下。 赵阁:“这客人还真会挑时候来。” 第441章 真不错 “你们几个,去招待客人。招待好了才有饭吃。” 池焚川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漉漉的苔藓。 “我们?招待客人?” 令支支不答,浅笑着抱着手走了。 巨蟒盘回穹顶,祝行野利落收刃,往外走。 赵阁苦恼的挠了挠头,这些小崽子,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料。 也不知道让他们去,是帮忙还是帮倒忙。 不过来惑心林的,有几人是真来吃饭住店的。 嗐! 影主既放心,他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有人兜底嘛,无所谓了。 赵阁耸了耸肩,招呼着几人往客栈走。 “走喽走喽,店小二一日体验!” 惑心林内碧落桃花开得正盛。 那些不合时宜的桃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别处挪来种下的。 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 天色暗得很快,将这一片桃林衬得愈发诡异。 桃花的美在别处是春色,在这里却像是某种装饰用的掩饰。 客栈飞檐斗角,风铃微动,细碎的铃声穿透暮色,落在桃林边缘。 一黑一紫,两人站在桃林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 目光从客栈的轮廓上扫过,又落在那些飘落的桃花上。 黑衣,束着马尾的女子眉头紧锁,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 风从桃林深处吹过来,拂动她的衣角。 她看着那片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海,觉得它们开得太满了,满得有些过了头。 “这花……”墨珠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开得不太对。” 紫衣女子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串风铃上,风铃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却未听见声响。 坏了? “惑心林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墨珠似是自言自语。 狐离眸色幽幽,“江湖传言神乎其神,情报中,这桃树还真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闻言,墨珠的目光落在一棵桃树的根部。 那里盘着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狐离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落花铺就的小径上,没有发出声响。 客栈的门半敞着。 门口没有人。 狐离和墨珠对望一眼,正要抬脚。 这时,一男子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突然踉跄了一下,幅度很大,堪堪站稳,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 池焚川稳住脚步,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衣襟。 “两位客官,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门口,腰弯得恰到好处,姿势也是摆过的。 可他说出“客官”两个字的时候,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下。 像是说了一半才想起来该怎么说。 狐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说什么,迈步跨过门槛。 墨珠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池焚川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像一棵种在门框里的歪脖子树。 大堂里的摆设和传闻中差不多。 桌椅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枝从院外折来的桃枝。 花瓣落了两片在桌面上,还没被拂去。 只是…… 大堂里站了几个人,正以各异的姿势散在各处。 面带微笑的男子站在柜台后面,有意无意拨动两下算盘。 墨珠拧眉。 毫无章法,他到底在……算什么。 察觉到视线,殷隼抬眸,唇畔含笑,冲两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狐离和墨珠一顿,回以微笑。 角落里还有一男子低头沉默的擦着桌子。 明明那桌子已经亮的能照镜子了。 这时。 一个长相不俗的女子从后厨端着一壶茶走出来。 步伐不快不慢。 可那壶嘴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桌面上。 花枝意抿着唇,连忙用袖子抹了一下,没干净,又抹了一下。 “……” 狐离落座后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 门口那男子满脸写着疲惫,懒散的捶了捶腰。 柜台后的男子算盘也不拨了,时不时看过来,嘴角始终噙着笑。 刘海遮住眼睛的少年像个木偶,始终擦着桌子。 墨珠唇角抽搐。 诡异得很。 狐离看着花枝意将那壶茶放在桌上,壶嘴的方向刚好对着她时。 她眉头一跳,伸手转了一下壶嘴,侧过头,看了墨珠一眼。 墨珠没有说话,端起茶壶,给狐离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没有喝。 “咳咳!” 赵阁从后厨走出,严肃的咳嗽两声。 殷隼收起笑容,将柜台上的纸折了一下,塞进袖子里,走过去,站在桌边。 “二位想干……” 狐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殷隼没有移开目光,笑着重新问了一遍。 “二位想、吃点什么?” 狐离眉心微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们这里有什么?” 殷隼从善如流的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展开。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都是何物? 殷隼假咳一声,定睛一看。 怎么都没听说过? “泡面?” “拌面?” “酸辣粉?” “螺蛳粉?” “红油面皮?” “小火锅?” 狐离听着,指尖摩挲着唇。 她看了墨珠一眼。 墨珠眼神轻轻一凝,同样疑惑。 这些吃食真是闻所未闻。 狐离看着他,“那便两碗拌面。” 只知晓此物了。 殷隼点了点头,将纸折好,塞回袖子里,转身朝后厨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两碗拌面,二十两。” “好……”狐离刚摆了摆手,随即,怔住了,“慢着!” “你说多少?” 殷隼含笑重复,“二十两。” 厨房门口,花枝意看了一眼身侧的赵阁,欲言又止。 “赵管事,这价格……” 赵阁双手环胸,看着殷隼,眼神灼灼,“菜单上写的应该是八两,这小子……” “昂?” 花枝意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她想说八两也不便宜了吧。 没想到殷隼那小子,还真阴啊。 赵阁:“真不错啊!” 花枝意:!!? 很快,她转念一想。 影主大人莫不是开黑店起家的? 花枝意砸吧砸吧嘴,也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本事和谋生手段呢? 姜弥在后厨里忙碌着。 忙着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里认出哪个是拌面。 赵管事说这些东西都是用滚水冲泡就可以了。 只是拌面的话,多一道将水沥干的步骤。 第442章 以一敌四 狐离端起茶杯,嗅了嗅。 茶是普通粗茶。 到让她开始好奇,她咬咬牙花二十两买的拌面,与寻常的有何不同了。 目光从门口蹲着的身影上移开,落在角落。 狐离正欲开口。 一位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面上挂着和气的笑,眼角的纹路堆叠。 赵阁:“天色暗下,二位可要住店?” 墨珠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茶水清澈,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是刚泡开的。 她放下茶杯,蓦地想到什么。 “什么价位?” 赵阁笑的和善:“下房八两,上房十二两。” “……” 真的,不如去抢。 狐离闭眼又咬了咬牙,“一间上房。” “好嘞!”赵阁喜笑颜开,看向门口,眼睛微眯: “小川,去二楼给贵客收拾一间上房。” 小川,池焚川反应慢半拍,“我收拾?” 赵阁微笑:“你不收拾,就等着被收拾。” “……” 池焚川不情不愿的起身,环顾一周,慢悠悠的走上楼梯。 “你们这的店小二,看着不太像店小二。” 狐离双眸微微一沉,“你们莫不是黑吃黑,占了这间客栈吧?” 赵阁闻言,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可不敢乱说,都是新来的,还没上手。” 狐离挑了挑眉,“新来的?” “对,新来的,笨手笨脚的,二位担待。” 殷隼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热气从碗口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将面放在二人面前,动作很稳。 拌酱均匀地裹在面条上,油亮亮的,葱花和花生碎撒在最上面,香气扑鼻。 狐离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半晌,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又拿起来。 墨珠见状,也吃了一口,她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这弯弯曲曲的…… “这是什么面?”她问。 殷隼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空托盘。 “拌面。” 墨珠:…… 多余一问。 狐离又夹了一筷。 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竟比她们吃过的所有美食都香。 “不错。” 殷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后厨。 墨珠问赵阁:“你们这客栈,平日里客人多吗?” 赵阁想了想,“不多,都是些过路的。” 狐离端起茶杯,没有喝,目光透过窗子落在暮色笼罩的桃林上。“桃林很美。” 赵阁点了点头,“是美。” “只是……”狐离蓦地转头看着赵阁,眼睛微眯,“我们途经此地,立春二月,周边算不得暖,这桃花怎就开得如此惹眼?” “我们掌柜的爱花,周游各处寻得的新品种,加以特别的培育方式罢了。” 赵阁眼角微弯,回答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狐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林上,花瓣被晚风吹落几片,飘在窗台上。 “听说这客栈的规矩很特别,用宝物换庇护,用消息换平安。” 赵阁从柜台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那是从前。现在规矩变了一些。” 狐离将视线收回,“怎么变?” 赵阁轻啜一口,想了想,“现在换的东西更多了,有合适的就换。令掌柜说,生意要做得活泛些。” 狐离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的叶片。 据悉,她们离开玉京城的时候,令掌柜还在天蛊门。 然后就是一些不知所云的传言。 狐离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开口。 她端起那杯茶,在指间转了一圈,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 “我们此番前来,还听说了一些关于令掌柜的消息。” 语调平淡,但却带着几分试探。 “据说她在天蛊门以一敌四,与四位仙人交手,也未落下风。” 她顿了顿,将茶杯放回桌面。 “只是……这世间哪来的仙人。所以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赵阁,“这传言,恐怕是有人夸大其词了。” 赵阁走过来,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把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传言这东西,传来传去,就容易变样。” “不过令掌柜确实在后院,小憩。二位若是想见,她应该不介意。” 狐离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上。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暮色,将门槛照得发亮。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没想到这令掌柜脚程竟如此快。 “那我们便等等。” 赵阁点了点头,给二人添了茶,拎起茶壶朝后院走去。 门在他身后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掠过桃枝带起的沙沙声。 池焚川从楼上下来,脚步放得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绕过大堂的柱子,侧身钻进后厨的门帘。 门帘晃了两下,又垂下来。 后厨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殷隼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花枝意双手环胸,站在帘子旁。 姜弥坐在一堆干柴上,手里还攥着半颗花生。 池焚川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去。 没看见祝行野。 他的视线穿过门帘的缝隙,落在大堂的方向。 祝行野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里捏着抹布,不动了。 好家伙,光明正大的听啊。 池焚川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几人同时看向他。 他站直了些,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在衣料上按了一下。 “这传言怎么样?是不是把我们影主大人传得跟神一样?” 花枝意愣住。 “影主以一敌四,你传的?” 池焚川点了点头,“对啊。” 殷隼面带惊色,绕着他走了一圈。 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那你怎么还活着站在这?” 说着,他又绕了半圈,停在池焚川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上手去看,像是确认什么。 “头和身体也好好地连在一起。” 池焚川嫌恶地偏了偏头,抬手隔开了殷隼的视线。 “干什么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他将手放下来,理了理衣领,“我将这些传出去,可是得了影主首肯的。” 花枝意面色复杂,“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她说的。” 姜弥将花生壳丢进灶膛里。 “影主还说什么了?” 池焚川回忆了一下,“她说——传得越远越好,越玄越好。” 殷隼不绕圈了,重新回到灶台旁,站定。 “那你传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池焚川边说边比划, “就说影主一个人打四个仙人,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把仙人给打趴下了。” 殷隼看着他竖起四根手指,弯曲下去,没有接话。 花枝意皱眉,以他的尿性,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四位仙者联手施法,天雷滚滚,地裂三尺——” 他顿了顿,“影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一挥,法阵就在脚下铺开了……” 殷隼走上前,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发热。” 第443章 中间人 池焚川将他的手拨开。 “本来就没事。” 姜弥从干柴堆上站起来,将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你有没有说,影主是怎么把那四位仙人打趴下的?” “当然!”池焚川满脸得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遮天蔽日的法阵一开,天雷滚滚,电闪雷鸣,影主不费吹灰之力的……灭了俩。” 看着他竖起的两根手指,殷隼退后一步,抿抿唇,“你确实还活着。” 还能在这乱说。 不过……也不能算乱说。 也是事实。 花枝意看了一眼门帘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暮色。 池焚川转过头,压低声音。 “影主说了,这消息传得越远,对天蛊门越有利。” 姜弥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在案板上擦了擦。 “这我倒信。”她说,“那日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脚还发软呢。” 花枝意没有接话。 殷隼也没有接话。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 池焚川听见前厅传来其中一女子的声音。 “——他们传的那版本我不信。” 是狐离在问祝行野,“所以小兄弟,事实究竟如何,你知道吗?” 祝行野侧眸,淡漠瞥了两人一眼,“信不信的,不妨去问本人。” 石阶被晚霞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狐离和墨珠跟在赵阁身后。 穿过回廊,绕过那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芭蕉叶, 在石阶前停下来。 赵阁没有回头,侧了侧身,朝院内抬了抬下巴。 “令掌柜在那边。” 狐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令支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手里没有茶,也没有书,就那么坐着。 桃枝从院墙那边伸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膝头。 令支支像是感应到什么,偏过头,看向她们。 “吃过了?” 狐离点了点头,“多谢款待,拌面很好。” 她走到廊下,站定。 墨珠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手垂在身侧。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偏远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 狐离没有接话,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令支支脸上。 后者抬手示意旁边那把空椅子。 “坐。” 狐离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面是竹编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坐过。 她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并拢。 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墨珠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风吹过桃枝,花瓣落在狐离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令掌柜似乎并不意外我们会来。” 令支支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被风吹动的桃枝上。 “来惑心林的人,多少都听过一些传言。信不信,另说。” 狐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传言说,令掌柜以一敌四,与仙者交手,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一顿,她转头。 令支支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似外界传言于她而言不过浮云。 狐离继续道:“我们查过,天蛊门附近确实发生过一场动静不小的争斗。但具体如何,众说纷纭。” 令支支不准备接话,狐离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们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证那些传言。” 她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竹椅扶手上,“只是听闻惑心林客栈的主人,向来能给出有意思的答案。” 令支支偏过头,眼波流转,“那你问。” 狐离沉默一瞬,像是在想如何措辞。 “我想知道,令掌柜对云中的事,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狐离等着她往下说。 然而,便没了后续。 风又吹了一阵,桃枝晃动,花瓣又落了几片。 “令掌柜,云中与大朔相隔千里,但我们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的。” “诚意?”令支支伸手从矮桌上拿了一颗干果没有立刻吃。 狐离微微抿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搁着。 “瑞王殿下对令掌柜十分推崇,他让我们转告一句话——云中愿意与大朔合作,但需要一位中间人。” 令支支像是来了兴趣,偏过头去,似笑非笑。 干果在指尖转了一圈。 “中间人?” 狐离看着她,“瑞王殿下说,天下能同时被两边信任的人不多,令掌柜算一个。” 令支支将干果放回碟子里,“他高看我了。” 狐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令掌柜若愿意居中牵线,云中愿意以三座边城作为酬谢。” “瑞王殿下倒是大方。” 令支支还真不知,裴昭宁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说服云中那边。 “不过,合作这种事,不是一方大方就能成的。” 狐离微顿,“令掌柜的意思是——”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墙院,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桃林上。 “我的意思是,合作之前,应该先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狐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桃林的方向,又将视线移回来,一时有些不解。 想要什么? 瑞王倒是好猜。 至于眼前之人…… 她们还真不知道。 只听瑞王提过。 令支支此人性格莫测,爱钱,不喜一切脱离掌控的东西。 此番她这么说,定是其中另有乾坤,保险起见,还得从长计议。 墨珠站在狐离身后,始终没有开口。 风穿过院子,将石桌上那碟干果上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石板上。 狐离站起身,在石阶上站定,面向令支支,微微欠了欠身。 “令掌柜,云中的门一直开着。” 令支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暮色正在变暗。 赵阁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转身走回后院。 令支支还坐在那把竹椅上,矮桌上的那壶茶已经凉了。 赵阁过去。 “云中的人,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们不是来端架子的,是来看风向的。” 赵阁沉吟之时,弯腰将石桌上那碟干果收了,又将木桌表面拂干净。 令支支靠着椅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一会儿开口: “云中想要一条路。大朔不想给。他们想让我来铺。” “那您铺不铺?”赵阁问。 “本来铺不铺,是要看路通到哪,但现在……” 令支支忽然莞尔,嗤笑一声,“不铺,我也不会让路通。” 第444章 主神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后厨的灶火重新点了起来。 姜弥将锅里的水烧开,又丢了一把干面条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花枝意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等着姜弥将面捞起来。 池焚川坐在后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比他脸还大的碗。 面条堆得冒尖,他低头吸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呼了两口气,接着吸。 殷隼蹲在灶台边,端着半碗面,配着一勺酱,他拌得很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色,才低头开始吃。 赵阁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气,他将陶罐搁在灶台边。 “锅里还有吗?” 姜弥将锅里剩下的面捞进碗里。 “还有一碗的量。” 赵阁点了点头,从碗橱里取出一只碗,将陶罐里的汤倒进去,又往汤里加了一小撮盐。 祝行野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池焚川吃完了一碗,将碗往灶台边一放,显然还想再要一碗。 “这面条怎么这么好吃?” 他含糊地发出感叹。 花枝意看他一眼。 “这是你吃的第三碗了。” 池焚川将嘴里的面咽下去,“干活干累了,多吃点怎么了?” 殷隼将碗里的面吃完,将碗搁在水槽里,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明天还去刷蛇池吗?” 祝行野摇了摇头,“影主说休息一天。” “那明天干什么?” 赵阁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明天把后院那堆柴劈完。” 池焚川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堆柴看着够烧三个月。” “那就慢慢劈。” 赵阁瞥见祝行野碗中一片白,有些好奇,“你怎的不要那酱就着一起吃?” “祝行野就爱吃点清淡的。” 回答的是姜弥。 相处那么久,她还算了解祝行野的性格。 赵阁“啧啧”两声,“没口福的臭小子!” “这酱叫老干妈,想当初,我也是为了这口吃的,才在客栈干活的。” 殷隼将筷子和碗放规整,“你当初不是被影主捡回来的吗?” 赵阁唇角抽搐。 现在传言是这么传的吗? 赵阁叹了口气,摇摇头,行吧。 “捡是捡的,但留下来,是因为这碗面。”他半真半假的说道。 池焚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 “怎么个说法?” …… 夜深了。 惑心林的桃林在月色下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片无声翻动的书页。 二楼客房的那扇木窗半开着。 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压得很低,在灯罩里微微发颤。 狐离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沿上,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 墨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狐离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桃林上。 看了很久才抬起手,接过墨珠递来的竹筒。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感受着竹筒表面的凉意,过了片刻,才开口: “王子他们走到哪了?” 墨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进了大朔了。” 狐离的手指在竹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传信给他,把客栈里的情况说清楚。告诉他,令支支本人确实在此地,态度不算热络。” 墨珠没有接话,只是上前一步,将窗台那盏油灯往旁边移了半寸,腾出一块空处。 狐离将竹筒放在窗台上,望着远方。 “三座边城的价码,她只是笑了笑。她不是不动心,或许……她是在等我们再加。” 墨珠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竹筒上。 “要加吗?” 狐离沉默了很久。 “不加。”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再加,就不是合作了。是求人。云中还不至于求人。” 墨珠没有反驳,“这要写吗??” 狐离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门外忽地,一片黑暗。 “写。告诉他,瑞王说令支支的,可信七分。” 墨珠没有再问,转身书案走去。 窗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将狐离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桃林。 然而,此时三楼的灯也没有灭。 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暖黄的,并不晃眼。 令支支坐在桌边。 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压着纸面,没有翻动。 她在听系统说话。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些。 【数值涨得比预想快。天蛊门那边的声望还在持续增加,加上之前流传出去的那些传闻,以及几处关键点的推动,总额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令支支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道。 “还差多少?” 系统在后台查询一番。 【距离一千万,还差八十多万,按照当前增速,大概还需要再跑几轮。如果中途有较大的事件节点触发,可能会更快触顶。】 令支支将书合上,搁在桌角。 确实是快了。 “那就等等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书页翻了两页。 她靠在窗框边,“数值满了之后,除了我想要的永生,我还能得到什么?” 系统沉默一瞬。 【数值满了,意味着你的存在已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接纳。到时候,无论你在哪,都无需再借外力来巩固立场了。并且你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会更紧密。规则的变动,不会再对你构成阻力。】 令支支抚了抚耳畔的碎发,“说人话。” 【……】 【就是,您将在这个世界彻底站稳脚跟,有声望有后台,还有不少……崇拜者。】 “难道我现在就没有这些吗?” 令支支发出疑问。 【……也有,但是,诶呀!】 系统有些为难。 【具体的内容,等数值满了自然会显现。现在还不是透露的时候。】 令支支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 “那到时候再说吧。” 系统没有再出声。 宿主目前距离主神还差一些关键的维度权限。 当前世界作为主要世界,需要宿主在此地完成最终的数值积淀,才能完全接任。 在此之前,规定是不能透露的。 第445章 为所欲为 翌日清晨,桃林里起了薄雾,花瓣上凝着细小的露珠。 晨雾从桃林深处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被风吹散的薄纱。 客栈后院有人走动的声音,是赵阁在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一声接一声,像固定的节拍。 池焚川蹲在后院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 粥是赵阁熬的,有些稀,能看到碗底的米粒。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边缘,像是在看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 姜弥从后厨端着一碟咸菜走出来,将碟子搁在廊下的木架上,在他旁边蹲下。 “令掌柜起来了吗?” 池焚川摇了摇头,“没听见动静。” 姜弥从碟子里捏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吧。” 客栈大堂里,殷隼正站在柜台后面,在擦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茶壶。 花枝意从楼上下来,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赵阁的声音从后院的木柴堆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隔着一道门也不影响听话。 “令掌柜,面煮好了,是端上去还是您下来吃?” 面? 花枝意同殷隼对视一眼。 敢情只有掌柜的才配赵叔煮面。 他们最多就是咸菜配粥。 楼上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才有人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像是刚醒。 “端上来吧。”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又隐入二楼的廊道里。 令支支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汤面浮着几片葱花,热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宿主,云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听天蛊门那场所谓的‘仙者之战’。数值增速略有提升,但距离临界点还有一段距离。】 令支支又夹了一筷子面,咽下去后她放下筷子,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如果我把尉迟兰泽的行踪卖给大朔那边,能加多少?】 系统的沉默比昨天略长了一些,像是在计算什么。 【如果操作得当,可以触发一次较大规模的数值波动,但存在不确定性。尉迟兰泽动机不明,目前的情报不足以构成决定性事件。】 令支支点了点头,将碗放回桌上,拿起了筷子。 “那就等等再说。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不经意地提到: 【宿主,你的数值已经接近阈值了,但还没有达到突破所需的那道线。你的状态也会更加稳定——你可以不必再像从前那样……】 令支支将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必像从前那般收着,想杀谁杀谁,为所欲为?” 【……】 系统看着令支支眼里闪烁着的光,它沉默了,险些宕机。 【支啊,你从前有收着吗?】 “那倒没有。” 【……】这不就结了。 系统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道:【尽管咱们现在已经完全没在怕了,但还是不能……乱杀无辜。】 令支支托腮笑了一声,“这么个世界,还有无辜?” 系统一噎。 是啊,除却那些认真生活的平头百姓。 令支支接触到的,不论宫里的还是江湖上混的,有几个是无辜的。 嗐! 楼下,赵阁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狐离下楼时,池焚川正站在大堂门口。 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帚头搁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拖着。 他看见狐离,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墨珠,动作没有停,帚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狐离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大堂。 昨日端茶的女子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块木头。 点菜的男子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悉悉索索的动静从后厨传来。 姜弥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豆角,豆角皮丢进脚边的竹篮里,动作不快不慢。 狐离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依次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池焚川身上。 “你们平时都起这么早?” 池焚川将扫帚靠在墙边。 “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花枝意手里削木头的动作没停,毫不留情拆穿: “他没早起的习惯,是昨晚输牌输得睡不着。” 昨日用了饭后,影主便回房了。 也没说他们几个住哪。 于是赵阁就带他们去了通铺。 自己打扫自己住,几人一同留宿陌生的地方,一时睡不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一副牌。 池焚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没赢。” “我没输。”花枝意没有抬头。 池焚川转回去,将扫帚拿起来。 狐离走到花枝意旁边,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块被削得越来越薄的木头上。 “你这是在削什么?” 花枝意将木头翻了个面,又削了一刀。 “剑穗上的坠子。” 狐离看着那块木头的形状,像一只很扁的鸟,翅膀的弧度已经能看出来了。 “你还会做这个?” “会一点。” 她将刀尖在木头上轻轻一转,一片细薄的木屑卷下来,落在桌面上。 狐离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又看了门框边那人一眼,他姿势还是没有变过。 她身后,墨珠的目光落在后厨的方向。 姜弥还在剥豆角,豆角皮已经堆了小半篮。 墨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拿了一根豆角。 姜弥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要剥?” 墨珠没有回答,低头将那根豆角两端掐掉,沿着边缘撕下筋络。 然后将豆角掰成两段,放进旁边的空碗里。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 姜弥看着墨珠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又拿起第二根豆角,重复了一遍。 姜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剥自己手里的那根。 两人蹲在后厨门口,一个剥得快,一个剥得慢,谁也没有说话。 前厅里,池焚川又拿起了扫帚,这一回终于开始扫地了,帚头在地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狐离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剥豆角的两个人。 “你们这的活,都是自己干?” 姜弥将手里那根剥好的豆角放进碗里,“是啊,人手不够。” “你们这几位伙计,倒是什么都会一点。 “也不算会什么,就是能干一点就干一点。” 狐离没有再接话。 她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令掌柜这是……还未起?” 闻言,倚着门框的殷隼蓦地睁开眼。 不自觉与扫地的池焚川对视上。 这是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第446章 见到活的了 姜弥正蹲在地上剥豆角,头也没抬。 “影主她啊……” 声音有意放大,“有时候起得早,有时候起得晚,看心情。” 狐离看过来,“你们跟着她多久了?” “这个嘛——要看从什么时候算起。”池焚川拄着扫把道。 狐狸看他,“怎么说?” “要从严冬算起呢,也就两三个月。”池焚川开始掰手指,“要从碧落桃林开第一朵桃花算起呢,那就长了。” 墨珠蹙眉抿唇,抬头问姜弥,“你们这儿的伙计,都是这样说话的?” 姜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豆角。 “我们这儿的伙计,各有各的路数。我是实话实说派。他们几个,有胡说八道派,有装聋作哑派,还有根本不爱说话的。您慢慢就习惯了。” 狐离嘴角一抽,装着若无其事起身,往后院去了。 另一边。 一片连绵的暗色森林,树冠层层叠叠,将最后一点天光挡在了外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一队人正行驶其中。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身形颀长,戴着一顶帷帽,灰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袖口扎着绑带,像长途跋涉而来的旅人。 尉迟兰泽忽然停下马。 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具尸体。 尸体已经不太完整了,衣料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食过。 其中一具侧躺着,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陷在泥土里。 另一具蜷缩着,像是死前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 尉迟兰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后退。 他下马,蹲下身,用指节拨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看了片刻。 他身后的侍卫看了一眼尸体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是迦楼罗队里的人。” 尉迟兰泽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将沾了泥土的手擦了一下。 “迦楼罗还是没有消息?” “是。”侍卫颔首,“他们身上没有外伤,但不像是被什么大型兽类袭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孔洞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应当……是蛊虫。” 尉迟兰泽未发一言,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侍卫见状,从腰间取出一只火折子,吹亮,蹲下身,凑近其中一具尸体。 火光“噗嗤”一声,吞噬这一胖一瘦的尸体。 随后,火舌舔舐地上被遗弃的手帕,上面的图腾扭曲,直至化为灰烬。 天枢宗的天色比天蛊门亮一些。 莫棠走在回廊上,手里拿着一卷刚翻完的账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从天蛊门回来之后,一直在处理积压的事务。 账册已经翻完了大半,戒律堂那边的几份卷宗也批了,剩下的一些琐事,她打算留到明天。 时雨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另一摞卷宗。 “宗主,你让我找人盯着戒律堂,戒律堂孙长老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他的孙女孙思莞,这段时间一直往后山跑。” 莫棠的脚步没有停。 “后山?” 时雨点了点头,“说是从半个月前开始,隔一天就去一趟,待的时间不长,但去得很勤。” 莫棠在回廊尽头停下来,转过身,“后山有什么?” 时雨想了想,“原先有几间破屋子,后来没人住,就荒了。” 琢磨片刻,莫棠又问:“孙思莞这个人,平时怎么样?” “话不多,不算起眼,也不惹事。” 莫棠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倒是时雨走了两步,停下来。 “宗主,我想起来了,后山住着您从山脚下救回来的那个男子。” 莫棠脚步一顿,皱眉,“他怎么还没走?” 时雨将册子换了个手,“没走。也没人来接。他自己也没说要走。哦……难怪下面的人说孙思莞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药。” 莫棠点点头,“知道了。” “宗主,您不打算去看看?” “看。当然要看。”她朝后山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时雨一眼。 “孙长老那边,继续盯着。” 时雨点了点头。 后山的路不好走。 石阶已经很久没人修了,有的地方裂开了缝,有的地方被落叶盖住,踩上去软绵绵的。 破屋子在半山腰,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坯。 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环上像是落了一层灰,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莫棠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跨进门槛,莫棠望向院子角落那个小石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黑乎乎的汤药,药渣沉淀在碗底,像是没人动过。 屋里传来动静,她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水色衣裙的女子应当是时雨说的孙思莞。 她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弯腰往那个男人面前递。 男人靠在床头,手撑着床沿,没有接。 孙思莞像是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温软: “无名哥哥,这药我熬了一早上,你趁热喝了吧。” 莫棠听到那声“无名哥哥”,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绕过窗边,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孙思莞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莫棠站在门口,手腕微微一缩,药碗晃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在桌面上。 她将药碗放回桌上,站直了身子,又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发丝。 “宗主怎么来了?” 听见“宗主”二字。 靠在床头的男人掀起眼帘望过来,掩在孙思莞身后,眸光幽深。 莫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听说后山有人总来,过来看看。” 孙思莞笑了一下,笑容很浅:“我看无名哥哥一个人住在这里,什么也不方便,就过来照顾照顾。” 她垂下眼,“他伤还没好利索,又没人管,怪可怜的。” 莫棠张嘴,正要说话,孙思莞声音小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您那么多雪莲续命草,却不愿分一株给他治伤,让他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莫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 好耶! 绿茶白莲花,见到活的了。 第447章 不过有人撑腰罢了 恼? 怒? 莫棠完全没有。 只有第一碰到活的绿茶白莲花的激动。 她没说话,目光从那碗药移到孙思莞脸上,又移到那个叫“无名”的男人身上。 他也在看她。 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东西,又像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莫棠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你倒是贴心。” 孙思莞没有接话,低头摆弄袖口。 这时。 系统在莫棠脑海里叮了一声。 【接受到任务目标五点情绪值。】 莫棠的目光这才在那个男人身上又停了一瞬。 他坐在桌边,面色苍白,但那双浅色的眸子没有移开,像是还在打量她。 孙思莞又开口了。 “这碗药是今日最后一副了,无名哥哥你就忍忍喝了吧。” 说着,她又将药递了过去。 那男人收回目光,接过药碗,仰头喝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莫棠站在门内,看着这个叫无名的男人。 “你叫无名?” 男人抬起头,看了莫棠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她给我取的。” 孙思莞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失忆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莫棠唇角翘起看着孙思莞:“你倒是贴心。” 还是这句话。 孙思莞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 莫棠说完,没有再看孙思莞,也没有再看那人,转身朝院门走去。 “系统,是哪种情绪值?仇恨?” 451:【嗯,加了一点。】 莫棠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她跨出院门,没有回头。 “也行,就是有点抠搜。” 身后,无名坐在床上,看着院门口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没有说话。 孙思莞捏起蜜饯,递到他手边: “无名哥哥,吃点这个吧,这是我特意……” 他收回目光,蓦地看了孙思莞一眼。 孙思莞剩下的话都堵在喉咙,不敢说了。 如此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神,本身就有一种彻骨的寒意与疏离。 孙思莞心惊的同时,也有些……兴奋。 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她得攥紧了。 过来片刻,孙思莞收拾药碗。 慢悠悠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她来得倒是快。” 旁边的男人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方才莫棠站过的地方,青苔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鞋印。 孙思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鞋印,转回视线,连连摆了摆手。 “你别误会,其实宗主她不是坏人,就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她这个宗主之位,本就是捡了大便宜。天枢宗那么多人,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她。不过是有人撑腰罢了。” “那位令掌柜,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她看了一眼男人,见他没接话,又继续说道: “她也确实也不把底下的人当回事。你伤成这样,她手里有的是好药,却连一株都不肯匀出来。这要是换了别人当家,你早就好了。” 男人眉头动了动,还是没有接话。 孙思莞低下头,用手指拨了拨袖口,像是自言自语: “算了,不提她了。” 男人终于开口:“她方才来,是来看我的。” 孙思莞的手顿了顿,“她来看你做什么?你又不认识她。” “八成是知道……我总来这,她来看看罢了。” 孙思莞耷拉下眉尾,“我和爷爷在天枢宗处境本就艰难,她还时时刻刻盯着,唉。” 莫棠走出后山,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 时雨迎上来,脚步有些匆忙: “宗主,那个人——他是不是一直没走?” 莫棠嗯了一声,沉吟片刻。 “让他待着吧,孙长老那边找不到漏洞,或许孙思莞是个突破口。” 雾妤柔不止一次和她说过要小心戒律堂的孙长老。 她继任这段时间以来,这位孙长老果然也不让她们“失望”。 一再挑事。 不是账目有问题,就是纵容其手下捣乱。 此时天枢宗,新旧成员皆有。 若真处置了孙长老,怕惹旧部说闲话。 新仇旧恨只能囤着,再一次性搞波大的。 莫棠指尖抵唇笑了。 “孙思莞那边,也让人盯着点,有什么及时同我说。” 时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很快就被前山的松柏气息盖过去了。 莫棠沿着石阶往下走,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再响。 天蛊门的山门在这片森林里显得格外安静。 两排石柱分立两侧,柱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蛊虫的形态,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几队弟子往来走动,步伐齐整,衣摆扫过石板,带起细碎的灰尘。 尉迟兰泽站在山门外,身后跟着几个装扮成商贩的随从。 挑着货担,箩筐里装着布料和杂货,表面那层货是实打实的货物,底下压着兵器。 信鹰收拢翅膀落在他肩头时,他正抬头望着山门上方那块匾额。 他取下信鹰腿上的竹筒,看了里面的纸条。 片刻,他微微蹙起了眉。 “令支支在惑心林,狐离与他交谈得并不顺利。” 他将纸条拢进袖子里,再抬头时。 两个守门的弟子正从门内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锹头还沾着泥。 “听说影主今天在后山撒蛊苗?” 另一个弟子正弯腰系鞋带,闻言直起身,在衣摆上拍了拍手。 “可不是嘛,后山那片空地都翻了好几遍了,撒的那些蛊苗听说见都没见过,可凶了!得影主亲自盯着才放心。” 握铁锹的弟子点了点头:“那玩意儿得长好几年才能用,影主偏偏不怕费工夫。” 他顿了顿,“不过后山那块地也是真奇怪,前两批撒的蛊苗,成活率不足一成。影主今早又亲自去了一趟,说调了调土质……哎!好了居然!” 两人正说着,目光落在山门外那一行人身上。 握铁锹的弟子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尉迟兰泽和他身后的随从: “几位是——” 尉迟兰泽收回目光,拱手行了个礼: “我们是外邦来的商队,想进山收一批药材。” 那弟子看了看他们肩上的货担:“外邦,那确实挺远。不过这几日山门有规矩,外来商队要先登记,再去东偏院候着。” 第448章 以后能来吗 尉迟兰泽点了点头,像是没有异议。 他侧过身,朝随从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随从便从怀里取出一张货单,递了过去。 那名弟子接过货单,低头看着,没有再看他们。 尉迟兰泽站在山门外,目光越过那两排石柱,落在山道远处。 他想起信鹰带来的消息,又想起方才那两个守卫的对话,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他听见身后一个随从低声问了一句: “主子,我们进还是不进?” 尉迟兰泽没有说话,抬手示意了一下,那随从便没有再问。 风从山门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尉迟兰泽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的随从挑着货担,跟了上去。 靴子踩过山门前的石板,发出几声轻响。 擦肩而过时,帷帽被风吹起。 守门弟子看清尉迟兰泽左脸的疤痕时,手里的铁锹顿了顿。 另一个弟子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目光在那片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是来——治脸的?”他问。 随从心中一惊,脚步已经往前迈了半寸。 尉迟兰泽没有回头,只抬手拦了一下,动作很轻,挡在那随从身前。 他看着那名守卫,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在这有办法治?”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你这应当不是烧伤吧?应该是蛊毒造成的。” 旁边那个弟子将手里的货单折好塞进袖口,接过话头: “我们这儿有影主大人,什么不能治?更何况我们影主还是仙人呢,就是天蛊门建立之初,这诊金……” 尉迟兰泽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身后那几个随从眉头一拧:“我们……主子可不差钱。” 过了片刻,尉迟兰泽开口:“那影主现在可在山上?” 握铁锹的弟子挠了挠头:“在后山撒蛊苗呢。不过她忙起来不太见人,你要是想看,得先登记,等通报。” 尉迟兰泽点了点头:“那就先登记。” 旁边那弟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这边请,东偏院。” 尉迟兰泽跟在他身后,跨过山门时靴子踩过门槛。 他身后的随从挑着货担,也跟了上去。 门中,几株老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后山的风比前山硬一些,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令支支蹲在一块被翻松过的地边,手里捏着一只玉盒。 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几粒细小的、泛着微光的虫卵。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翻过三遍的泥土上,像是在估算什么,又像只是在看风怎么吹过土面的细痕。 池焚川蹲在几丈外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杂草,草根还带着泥。 他已经拔了快半个时辰,从山脚一路拔到山腰,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将手里那把草往旁边一丢,草根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影主,咱们不是刚在客栈忙完吗?怎么又让咱们来除草?” 令支支没有抬头,将玉盒的盖子完全揭开,用指尖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沟。 “饲蛊殿的地基还没打好,天蛊门很缺蛊。” 池焚川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片还没拔完的杂草,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的手。 所以他们几人,就是哪里需要往哪带呗。 不过…… 蛊不是练出来的吗? 怎么还可以种啊? 令支支将那几粒虫卵按进土沟里,盖上土,轻轻拍了拍。 【支啊,山后的土壤已经改善了,但是……】 系统话音一顿,【但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布置“地雷”啊。】 这些“蛊苗”种下去,被土壤包裹,滋养,茁壮成长。 这以后外面的人误入这里,那完蛋了…… 蛊虫口中食。 显然池焚川也有这方面的疑惑。 “影主,这后山以后是不是就不能随便来了?” 令支支没有抬头:“本来也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随便来的?” 令支支又取出一株蛊苗:“算干活。” “……” 池焚川沉默了片刻,又蹲回去继续拔草。 他拔了两下,抬头看向姜弥的方向:“你那个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姜弥将册子翻了个面:“蛊苗种植注意事项。影主方才给我的。” 池焚川动作一顿:“所以你不用拔草?” 姜弥想了想:“也可以拔。但我先把这册子看完。” 那不就是不用拔,池焚川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拔草。 殷隼将最后一块碎石丢进木筐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转身去看祝行野撬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比预想中埋得深,铁棍已经撬下去一截,石头纹丝不动。 殷隼走过去,在石头另一侧蹲下来,握住铁棍的另一端,两人一起用力,石头松动了一下,又卡住了。 “往左偏一点。” 殷隼按照祝行野说的,将铁棍往左挪了半寸,两人再次用力,石头终于从土里翻出来,滚到一旁。 “影主要在这里撒蛊苗,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不能随便来后山了?”姜弥问。 “说起来——”池焚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咱们以后,也不能一直待在天蛊门吧。” 他这话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花枝意短刀贴着地皮刮过一丛草根,没有抬头,动作没有停。 “学完了,总归是要走的。” 殷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把一棵灌木连根带土撬出来,竹竿卡在土里,他往下压了压,将那丛灌木从土里松出来,才直起身。 “不过这段时间,感觉还挺好的。”池焚川又蹲回地上,拔下一棵草,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忙归忙,但忙完了还挺踏实的。” 令支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 “能来,但不要乱挖。” 几人抬头,寻声望过去。 花枝意:“那我以后走这条路,得绕开这片地?” 令支支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土,搓了搓,又拍回地里。 “不用绕,走中间那条路,不踩到苗就行。” 池焚川看了一眼那片被翻过的土地,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哪些地方种了苗?” 花枝意看傻子一样看他,白了他一眼。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新翻的土照得微微发亮。 令支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从那些虫卵埋下的位置扫过,像是在心里记了一遍。 第449章 拜师 后山的风又吹了一阵,将姜弥筐里那几根草吹得翻了个身。 池焚川正蹲在一丛野藤旁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们说——”他没有回头,“咱们这算不算是被影主当长工使了?” 祝行野将一根草连根拔起来,草根带出一小撮泥,抖了抖,放进筐里: “你,算。” 花枝意手里的短刀停了一下,又继续贴着地皮刮过去: “你干活的时候少说话,活能快一点。” 池焚川将手伸向那丛野藤,拔了一下,没拔动。 他又拔了一下,藤根在地里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换了只手,攥住藤根,用力一扯。 藤根松动了,带出一长串泥土,溅了几颗在他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靴子,瘪瘪嘴,将那丛藤丢进筐里。 殷隼坐在斜坡上,手握着长鞭,长鞭在地上盘了一圈,正在把一棵矮灌木连根撬松。 “影主自己也在种地,算什么长工。” 池焚川拔掉另一根草,抖了抖根上的泥: “那不一样。她是在撒蛊苗,咱们是在拔草。” 花枝意将刀尖探进土里,撬出一块小石头,顺手丢到一边: “你也可以去撒蛊苗。” 池焚川想起令支支手心蠕动的虫卵,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那还是算了,拔草我更擅长一些。” 殷隼将长鞭从灌木根上解下来,站起身,将灌木拖到一旁,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拔快点,拔完了去把山腰那几棵歪脖子树砍了,影主说那几棵树挡光。” 池焚川站起来,望向山腰处,又蹲了回去。 姜弥始终沉默着,将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风穿过那几棵歪脖子树,吹落几片枯叶,在几人脚边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土里。 池焚川又拔了几棵草,将草丢进筐里,拍了拍手。 他看了看筐里那半筐草,又看了看山腰那几棵歪脖子树。 殷隼已经走到了山腰,握着一把柴刀,弯腰砍了第一刀。 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那边歪脖子树晃了一下,几片枯叶纷纷落下来。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池焚川叹了口气,一摇一摆的走了过去。 令支支沿着山道往下走。 手里那只玉盒已经空了,盖子松松地搭在盒沿上。 她走过一片刚翻过的土地时没有停步,目光从那些土面上扫过,像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饲蛊殿的地基已经初具规模,石料堆在场地边缘,几根主柱的底座已经埋好了,工人们正围着地基忙碌。 令支支在场地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石料和木料之间扫过,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搭在柱身表面,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收回手。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像是随意一问: 【支啊,你以后打算住在哪?毕竟现在天枢宗和天蛊门,都是你的了。】 令支支的目光还落在地基上,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等风吹过去。 她将手从柱身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住客栈。” 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惑心林?】 令支支嗯了一声:“惑心林。”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将场地边缘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在石料堆旁边。 令支支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没再开口。 山坡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已经倒了两棵,断口参差不齐。 池焚川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背靠着一截还立着的树桩,打算歇息一会儿。 殷隼握着柴刀靠在另一棵歪脖子树旁,刀尖抵着地面。 “其实在这儿待着也挺好的。” “可是除了姜弥和祝行野,我们几人应该待不长吧。”池焚川说着,叹了口气。 “那就想办法待长些。” 殷隼刚说完,池焚川还未来得及去细思,花枝意带着姜弥和祝行野来了。 “喂,偷懒呢!” 花枝意将短刃擦干净收好,皱眉看着靠在树上闲聊的两人。 池焚川纹丝不动,摆摆手,不打算起身。 “就剩那么几棵了,一会儿再砍来得及,先歇会。” 姜弥抿唇想了想,走过去,也跟着坐了下来。 “……” 罢了。 花枝意和祝行野也学着几人,围着圈坐了下来。 姜弥盘腿坐在阴凉边缘,手里捏着一根草叶,正往草叶边缘吹气,弄出像哨音一样细长而断续的声响。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池焚川盘腿揪了揪面前的草,“我也觉得,和大家一起,有活干,有饭吃,有树荫歇,影主也不骂人。” 花枝意理了理袖口:“影主什么时候骂过你?” 池焚川坐直了一点,认真回想了一下: “没骂过,但她往你面前一站,比骂人还管用。” 殷隼停下动作,将长鞭在手里盘了一圈:“她或许只是话少。” 姜弥放下那根草叶,换了一根更宽的,又凑到嘴边吹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浑厚一些: “影主说话也挺管用的,她说哪里种了蛊苗不要踩,我就记住了。” 池焚川重新靠回树干上:“她要是骂人,我反而不怕。她不骂人,我才觉得心里没底。” “但是我真挺想拜她为师的,虽然要干这干那的,还挺好玩。” “拜呗。” 池焚川睨了姜弥一眼,“你以为是我不想吗?” 姜弥眼珠一转,扔掉手中的草,忽然有了个主意。 “你直接给影主大人磕一个,看看能不能成。” 闻言,沉默的祝行野不可置信的看了姜弥一眼。 面上的表情好像在感叹,姜弥到底给池焚川出的什么馊主意。 简直太坏了。 殷隼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笑嘻嘻的姜弥。 “到时候影主一挥袖子,池焚川得半残,你信不信……诶?”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也是个趁机留下的好机会。” 说着,殷隼冲池焚川认真点点头,“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考虑个鬼啊!” 池焚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片刻后,他望了一眼山下方向,远远能看见饲蛊殿刚搭起来的屋顶,“也不知道建好了到底是什么样。” 殷隼瞥了他一眼,“建好了你进去住一宿不就知道了。” 池焚川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睡不惯有蛊虫的地方。” 花枝意:“睡不惯也睡了这么久。” 第450章 殊死搏斗 天色暗得比预想快。 山腰那几棵歪脖子树还剩下三棵没砍完,影子已经融进暮色里,分辨不清轮廓了。 殷隼握着柴刀,砍了最后一刀,树干裂开一道缝,但没有完全断。 他将柴刀搁在肩上,伸手推了一下树干,树干晃了晃,歪向一边,卡在旁边的树枝上。 他收回手:“先这样吧,明天再弄。” 池焚川正弯腰捡地上的木柴。 抬头,目光从树干上移开,落在那些散落在地面的树枝上,看了片刻。 这时。 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山坡下方传来。 细碎,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快速移动。 花枝意蓦地看过去,随即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边。 “嘘。” 噤声。 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殷隼将柴刀放在地上,手指贴着靴筒内侧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悉索声在夜色中慢慢接近,没有断,也没有加快。 那声响让人想起蛇的腹部贴过干草地的动静。 然后他们便看见几个黑影从山坡边缘的灌木丛后面闪了出来。 黑衣,黑巾蒙面,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贴着灌木丛的阴影移动,目标像是后山的方向。 花枝意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几道黑影的方向。 眼睛微眯,已经能看清他们腰间的长刀的轮廓,刀鞘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池焚川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锁在那几道黑影上,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五个。” 话音刚落,其中两名黑衣人已经从坡下翻身上来,落地无声。 另一名绕到了侧面,第四名落在了姜弥身后的草丛边缘。 他的靴尖刚踩实,就看见祝行野从暗处探出半截刀鞘。 那名黑衣人的身形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附近还有人在。 姜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花枝意握着短刀横在身前,截住第一个黑衣人的去路。 那人没有犹豫,侧身避开刃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刀,反手划向花枝意的手腕。 花枝意收刀格挡,刀锋相碰,在暗处溅出几点火星。 池焚川握着斧头不敢轻易下手,绕着第二人转了半圈。 黑衣人被他绕得有些烦了,转身朝池焚川的方向踏了一步。 池焚川连忙后撤,斧头举在身前,像拿着护心镜。 祝行野那边,他刀鞘一斜,将第三人的手腕拨开,将那人的剑尖压低了三分。 那人想收剑,他却松开了刀鞘,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殷隼趁着姜弥举起簸箕遮挡视线的空当,将长鞭从腰间解下来,在手中绕了一圈,然后朝侧边那名黑衣人甩了过去。 鞭头落在黑衣人膝弯后方,缠了一圈,殷隼手腕一收,鞭子绷紧,那人重心一失,朝旁边倒去。 花枝意顺势侧身,短刀在那人手腕上划了一道浅口,那人手中的短刃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另外几名黑衣人见状,往坡下退了两步,身形一转,就要消失在灌木丛后。 池焚川“嘿”了一声,“那边几位,天黑路滑,走错地方了吧。” 殷隼快速将鞭子收了回来,眼看那几人就要溜,他侧过身,伸手到祝行野腰侧。 祝行野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挡开。 殷隼从他腰间的暗袋里取走一枚暗器,动作很快,快得像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枚暗器脱手而出,借着夜色的遮蔽,贴地飞向最前面灌木丛中那道黑影的脚踝。 那黑影察觉时已经晚了,暗器磕在脚踝外侧,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让那个人踉跄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姜弥在那人单膝跪地的同时已经动了,她侧身绕过碎石堆,簸箕横过去,力道极重的往那人后颈上磕了一下。 那个人身体一僵,没有再动。 其中一个黑衣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没了动静,他脚步一顿。 这时,殷隼的鞭子已经甩出去了,从侧面缠住的小腿,用力一拉,那人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倒。 池焚川赶上去,用膝盖抵住那人的后背,将他按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转身朝山坡下方撤去。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池焚川用膝盖压着地上那个人:“殷隼,玩阴的,还得是你。” 殷隼正将鞭子从另一人腿上解开,卷回手里:“祝行野提供道具,我出手,也算配合默契。” 姜弥拿开簸箕,蹲下身,将地上那人的蒙面布扯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池焚川低头看了一眼:“这不会是被你砸晕了吧?” 姜弥抿抿唇,没有回答,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颈侧脉搏,还在跳: “只是晕了,没死。” 池焚川收回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 殷隼将长鞭卷好,在手里掂了掂:“来了五个,还有两个跑了。” 祝行野看着山下,沉吟片刻,“他们住在天蛊门?” “难道有叛徒?”池焚川一惊。 花枝意收起短刃,将地上的黑衣人拎起来,“先带回去告诉影主,看看影主怎么处理。” 没晕的两名黑衣人,装死装到一半,听见影主二字,两人对视上:完了。 正好三个男人,一人拽着一个,往山下走。 议事堂的门半敞着,烛火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门槛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池焚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殷隼,殷隼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两个黑衣人。 第三个被祝行野拽着一只腿,拖了进来。 蒙面布已经掉了,陌生的脸上双目紧闭。 池焚川跨过门槛时用力踩了一下,像是要把门口那点灰踩实了,然后站定,清了清嗓子。 令支支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怎么带回来了?” 池焚川一愣。 影主这是知道了? 管他的。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嗓音一变:“影主啊!这过程,可谓是一言难尽啊。我们五个人,他们五个人,在夜黑风高的后山坡上——经过一番生死搏斗,殷隼借了祝行野的暗器,才险胜的啊。” “最后,殷隼用鞭子绑一个,花枝意用刀背敲一个,姜弥用簸箕砸晕一个,可是……还是让他们跑了两个啊。” 第451章 把柄 令支支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人身上依次扫过。 落在那两个被绑住的黑衣人身上。 那两人低着头,蒙面布已经被扯下来了,露出两张陌生面孔,年纪都不大,眼神游移着,没有和令支支对视。 池焚川上前一步:“影主,您没看见——当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都握着长刀,少说有五个人。要不是我们反应快,这蛊苗可能就被他们踩了。”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是怕蛊苗被踩,还是怕自己挨打?” 池焚川噎了一下:“都怕。” 收回视线,令支支揉了揉眉心道:“绑在柴房里,关一晚上。明天看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殷隼在柱旁转过身,看了那两名黑衣人一眼,又收回视线。 池焚川又往前凑了半步:“那——影主,我们今晚立了功,能不能在天蛊门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 令支支的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他脚步顿住了,没再往前走。 姜弥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他就是想赖在天蛊门。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瞬,然后拿起书案上那只笔,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笔尖。 “别想些有的没的。你们蛊王经练到哪了?” 花枝意抬起头,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握了一下:“第一卷,第五层。” “这么慢,要是阿萝迦早就……”令支支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去。 花枝意抬起头,像是想分辨什么,又低下头。 堂内安静了片刻。 令支支将笔搁回砚台上,摆了摆手:“罢了,都出去。” 几人没有再开口。 殷隼将那两名黑衣人拽起来,推着朝柴房的方向走。 姜弥跟在他身后,经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池焚川走在最后面,经过书案时侧过头,看见令支支又重新拿起了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在门槛边站了一瞬,然后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又恢复了平稳。 令支支将那支笔搁回砚台上,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来,在纸面上落了一笔。 夜色又沉了一些,窗纸上那团暖黄色的光晕还在,边缘慢慢变得模糊,像是被夜雾包住了一层。 柴房方向传来一声门闩被插上的响动,然后安静下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 几人还未散,统一目标,朝膳堂而去。 膳堂的灯还亮着,几盏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被夜风压得很低,在地面上投下几团暗黄色的光影。 池焚川最先跨进门槛,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手搁在桌沿上。 殷隼跟在他身后,在对面坐下。 姜弥端着几只粗瓷碗从后厨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依次放在桌上。 花枝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祝行野落在最后面,在门边站了片刻,走到桌尾坐下。 池焚川将碗端起来,又放下:“影主方才说的那句‘阿萝迦’,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殷隼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姜弥低下头:“影主说‘要是阿萝迦,早就——’然后就没说下去了。” 池焚川侧过头,看着花枝意:“你听过这个名头没?”花枝意将碗端起来,没有立刻喝:“听过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面,汤面微微晃动,将她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听说阿萝迦原是万蛊门的圣女,后来到了影主身边,跟着影主做了不少事,再后来——听说死在了万蛊门的内乱里。” 花枝意没有说下去。 姜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影主方才说的那句‘早就——’是在可惜?” 花枝意放下碗:“我不确定。” “万蛊门出事那会儿,有传言说影主亲自去了一趟,把那座山头翻了个遍。后来就没人再提过阿萝迦了。” 池焚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重新拿起筷子:“那影主方才——是想起她了。” 花枝意没有回答。 毕竟是江湖传闻,不是百分百可信。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压得更低了。 膳堂里安静了片刻,汤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在烛光中缓缓散开。 池焚川端起碗,握着,抿紧唇片刻。 “那影主平时——看着也挺正常的。” 殷隼眉尾一挑。 “你这话……我记住了,明天就告诉影主。” “啧。”池焚川眉头一拧。 殷隼故意耸耸肩,不说话了。 膳堂里的人各自沉默地喝了几口汤,碗沿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在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又过了一会儿,池焚川放下碗,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影主平时有没有提过阿萝迦?好像未曾提过,今天是第一次。” 花枝意点头,“没有提过,但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出神。不是在望天,也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目光落在某个空处,像在想什么人。” 她说完这句话,将碗放回桌上。 膳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原来仙人也有无能为力的事情。”姜弥似是感叹。 祝行野:“是人都有。” 池焚川伸出筷子夹了一根菜叶,放进口中嚼了两下,又夹了一根,忽然放下筷子: “行了,不问这个了,反正也帮不上忙。” 他站起身,将凳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去。 姜弥也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端回后厨。 几人各自回了住处,膳堂的门在风中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落在门槛上,又被风吹散了。 尉迟兰泽坐在窗边,半边脸被烛光映着,半边脸隐在暗处。 那道疤痕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比白日里更深。 他听完手下的禀报,半晌没有开口,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桌案上摊着一份地图,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关进柴房了?” 手下的声音很低:“是。没有审,也没有问话,直接绑了扔进柴房。” 尉迟兰泽的手指停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了片刻,又收回来。 “不要留下把柄。” 手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明白。” 烛火又跳了一下,手下的身影在墙上一晃,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第452章 暗中勾结 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 尉迟兰泽坐在窗边,一夜没有合眼。 门被叩响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晨光上。 门外传来天蛊门弟子的声音: “影主难得有空,就半个时辰,让在下带您去见她。” 尉迟兰泽没有立刻应答。 他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站起身,将衣袍理了理。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弟子,面色平静。 尉迟兰泽跨过门槛:“走吧。” 绿袍弟子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朝主殿方向走去。 晨光从山道两侧的树梢间漏下来,在石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天蛊门弟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例行领路。 尉迟兰泽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远,衣摆扫过石阶边缘的尘土。 在经过柴房时他偏过头,目光很随意地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柴房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没穿天蛊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正把一个人按在墙边,捆住手腕。 尉迟兰泽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身衣服他认得。 他昨夜派出去处理把柄的人…… 现在成把柄了。 他没停步,只是多看了片刻,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池焚川倚在柴房外的廊柱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对着尉迟兰泽的背影开口: “这位兄台,你也是来找影主的?那你得早点,不然排不上队。” 尉迟兰泽脚步没停,像没听见。 池焚川将那根草茎在指间捏断了一截:“不过你要是想看热闹,柴房这边也有。本来抓了三个,加上昨晚的一个,正好凑一桌。” 尉迟兰泽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在池焚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池焚川在他走远后,将那根断了的草茎丢在地上,收回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他果然知道。” 殷隼从柴房内侧走出来,手里那根鞭子还没收拢,在指间转了两圈:“他连停都没停。” 池焚川转过身,靠在廊柱上,看着尉迟兰泽的背影已经转过了前面的拐角:“他停了一下。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是确认了。” 花枝意从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昨晚那个人,是他派来灭口的,结果人被我们截住了。” 池焚川将手插进袖子里:“这下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祝行野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片,正在削一根新的木钉,没抬头: “他是云中人,来找影主,估计不是小事。” 殷隼将鞭子手里又绕了一圈,歪了歪头。 “我们云中的……感觉身份不简单。” 池焚川转过身,朝山道方向看了一眼,尉迟兰泽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晨光落在那条弯道尽头的石阶上,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斜眼看了殷隼一眼,眉毛一挑。 “诶,你原来那么阴,动不动就想要谁的命,现在怎么……变好了?” 殷隼闻言,冷冷看了他一眼。 “在影主面前放肆,我是活够了吗?” 池焚川“喔”了一声。 也是。 最近这段日子,除了吃饭睡觉。 基本每天都能见到影主。 要是再出什么事,这不一猜就知道是谁在捣鬼。 池焚川撇撇嘴,“你不是变了,你是怕了。” 殷隼冷嗤一声走进柴房,懒得理他。 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将柴房门边挂着的草绳吹得轻轻晃动。 日光渐渐升高,将廊柱的影子缩短了一些。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山谷里回荡了片刻,又安静下去。 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倒了。 池焚川没有转头,只是扯了一下嘴角。 殷隼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在门边的水缸里洗了洗手,水珠从他指间滴落,在石板上留下几道细长的湿痕。 池焚川收回目光,将手里那根草茎从中间掰断,丢进脚边的草丛里,朝柴房那边走去。 “昨晚那四个人的嘴,撬开了吗?” 殷隼在水缸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不急,影主还没发话。”花枝意双手环胸。 池焚川走进柴房,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人身上。 四个人并排坐着,手腕被绑在身后,低着头,倒像是放弃了挣扎, 他看了片刻,又退了出来,将门虚掩上。 “或许可以交给一位姓雾的管事,带去那个什么……蛊刑渊,保管能问出来。” 花枝意斜睨着池焚川,“你还挺了解,怎么?你去过?” 池焚川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呵呵……说来话长。” 花枝意摇摇头,懒得再问。 “走吧,去前厅找影主。” 池焚川走在前面,靴子踩过石阶边缘的晨露,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柴房,又转回去,像是自言自语: “得亏我们三刻苦啊,半夜心照不宣爬起来练蛊王经,这才逮到了。” 花枝意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边缘沾了泥:“你是刻苦吗?你是觉得好玩吧。自己蠢,又不想看我和殷隼努力。” 池焚川的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那我不也是不想落后太多嘛。影主身边天才太多了,我要别出心裁,当蠢才也不能真蠢吧。” 殷隼走在最后面,捏着已经缠好的鞭子,“你管半夜爬起来看蛊王经助眠叫努力?” 池焚川没有接话,将脚步放慢了些,等殷隼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反正你就说我起没起?” 殷隼、花枝意:…… 前厅的窗开着半扇,日光从窗沿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尉迟兰泽在门口站定,伸手摘下帷帽。 他没有刻意遮挡左脸,也没有刻意展示,只是将帷帽搁在桌角,在桌边坐下。 令支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什,然后移开了。 “影主,我是来谈合作的。” 这是直奔主题了? 令支支正眼看向他,将茶杯放回桌面:“合作?” “大朔愿意与云中合作的前提,是要先与国家君主达成一致。” “否则……这叫暗中勾结。” 第453章 影主教的好 “哦?” 尉迟兰泽眉头轻挑,吐出一个字又轻又慢。 一双幽潭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若是旁人在,定会说他果然身份不一般。 毕竟这习惯性的压迫感,一看便是有些身份的人,会对下人施加的。 可令支支并非下人,也非常人。 她视若无睹,淡然敛目。 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下:“你是确定要站在瑞王那边吗?” 尉迟兰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影主的意思是——还有别的选择?” 令支支没有说话,也不给他正眼。 一国王子,即使是庶出,也是第一次被这样冷待。 尉迟兰泽抬首,下意识向下睨了她一眼,随后说话时,却很是周全,无半点破绽。 “您心中所谓更合适的人选,究竟是哪位?还是说,您只是不愿与我谈,才以此为由推拒?”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尉迟兰泽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带人夜探我后山,又派人灭口,这些事你心里清楚。你来这里是为了合作,却先亮了刀。换了是你,你会信?” 尉迟兰泽的手指在帷帽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 “那些人是自做主张,我事先并不知情。” 令支支没有拆穿,只是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你不知情,但你也没有拦。你只是看看能探到什么。” 尉迟兰泽没有反驳。 搭在帷帽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夜探的那些人,不是我的人。是云中其他势力安插的。我这一路,并不完全由我自己说了算。” 令支支将茶杯端起来,抬眸瞥人,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转而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光亮。 如此,就更好笑了。 “那是你的事。” 她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轻轻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这些人你都管不好,以你的身份,就不担心来了大朔回不去?或者你想利用他们将计就计,却不评估背后的风险。” 尉迟兰泽站在桌边,没有接话,垂着眼,像是在衡量。 令支支继续说下去:“若昨晚他们坏了我的地,或许会连累你…见不到今日的太阳,王子大人,你现在早就脑袋搬家了。” 尉迟兰泽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影主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令支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尉迟兰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桌面上那道光带上落了一瞬,又抬起来: “所以,影主心中,可有看中的人选?” 令支支不答,只道,“那几人可要带回去?至于选谁,等你真正想清楚了,再来问我。” 尉迟兰泽原本有些微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顿在那,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但令支支没有再开口。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顶帷帽,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在手里,站了片刻才开口: “影主的话,我记住了。只留那一个,其余的,任凭影主处置。”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靴子踩过门槛时停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日光正从廊柱侧面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窄的暗色。 他立在回廊,像是要确认方向,侧过头时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三人打了个照面。 池焚川走在最前面,看见他时脚步没停,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殷隼跟在他身后,手里那根鞭子已经收好了,垂在身侧,轻轻晃动。 花枝意走在最后,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没有特别注意到他。 尉迟兰泽脚步不停,只是看了三人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也不算短。 然后他收回目光,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过青砖,发出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了。 池焚川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说那三个真不是他的人,你们信吗?” 花枝意没有立刻回答,收回视线,神色一凝像在认真思考。 “未必。或许是有龃龉,但未到一定要除的地步。” “我也觉得。”殷隼沉吟片刻点头附和:“他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只能如此。” 池焚川想了想:“那咱们还盯着他吗?” 花枝意蓦地转头,眉头一拧,看着他,“我告诉你,影主没吩咐,你不要多事。” “我是在为影主分忧好不好?”池焚川不服。 花枝意嘴角一抽,“你别添乱就不错了。” “……” 池焚川“嗤”了一声,压低声音,换个话题:“我以为他戴帷帽是干了坏事,不想被人认出,原来是为了遮脸。” 花枝意:“你以为谁都是你?” 池焚川抿唇,不听不听,只管说:“这人长得也不丑,虽然比起我还差点——就是可惜了。” 花枝意笑了,走过他旁边,没有接话。 “他是云中庶出的王子。”殷隼垂下眸子,忽然道。 池焚川脚步一顿,“庶出?” 殷隼点了点头:“嗯。云中庶子王子,排行第三。说是来大朔通商的,估计别有目的。” “是吗?”池焚川皱眉,摩挲着下巴,“诶?你怎么那么了解?” 殷隼神情平静,不再说话。 花枝意拍了拍池焚川的肩,“走了,先去同影主汇报。” “那好吧。” 殷隼站在原地,望向两人,“你们先去,我去柴房放人。” 池焚川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收回目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也懒得深想,转身推门跨过门槛,脸上的神情已经换成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令支支坐在书案后方,手里捏着一卷册子,正翻到某一页。 池焚川在书案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影主,昨晚那四个人,刚刚又审了一遍。还是没说什么有用的话,但我们已经确认了,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花枝意拍了拍脑门,咬紧后槽牙,压低声音,“你倒是说点不知道的。” 令支支头也没抬。 池焚川又往前挪了半步:“我跟殷隼花枝意商量了一下,觉得既然问不出什么,不如放回去,放长线钓大鱼。” “你们倒是会拿主意。” 令支支将册子合上,搁在桌角,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时花枝意神情一愣,正了正色,连忙将头垂下,毕恭毕敬。 偏偏池焚川还不知好歹的嘿嘿笑了两声: “主要还是影主教得好,我们就是按您的思路来。” 令支支:“好得很。” 第454章 误闯 池焚川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从议事堂来到岩洞的。 他只记得自己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空,眼前暗了一下,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颗夜明珠底下。 岩洞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不少,池壁上的青苔被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面,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腥气也淡了一些。 但那颗巨大的蛇头还盘踞在穹顶边缘,竖瞳低垂着,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仰着头,还没来得及把气吸匀,令支支的声音就从头顶某个方向传了下来。 像是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清晰但不迫近: “你既然热心肠,后院的花和小蓝就交由你负责了。” 池焚川的脖子僵住了,他缓缓转过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花和小蓝?”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高出了一些,尾音微微发颤。他还想再问一句“怎么负责”,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颗原本只是探出半个头的蛇头忽然动了。 蓝鳞巨蟒从穹顶边缘滑下来,鳞片刮过岩壁,发出细长而沉闷的摩擦声。 它的速度不快,但体量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足够让人忘记呼吸。 池焚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到底要去哪,那蛇头已经绕过他的脚边,停在了他身后那三个黑衣人面前。 他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吞进了很深的喉咙里。 他转过头时,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蛇头缓缓收回去,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池焚川的嘴张着,目光在蛇头和那三个人原先站着的位置之间来回了两趟,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音节: “吞了?” 他转身想跑,脚底在湿滑的岩面上蹭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怎么了?” 池焚川站稳后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着蛇头的方向:“吞了!它把人吞了!” 赵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蛇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原本站着的位置,目光在地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哦,那是那几个人有异动,它才动的。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注意到那三个人在解绳子?” 池焚川张了张嘴,显然没有注意到。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蛇头的方向,声音低了一些: “那三个人是在解绳子?” 赵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以后你负责后院的花和巨蟒,是影主的意思。” 池焚川张了张嘴,喉头“咕咚”一声。 “不是慢着!赵管事刚刚不是不在吗,怎么知道……” 赵阁知道他要说什么,指了指巨蟒,“它告诉我的。” “哦。”池焚川愣愣点头,“不是——” 赵阁抬手制止,“废话少说,准备干活。” 说罢转身沿着岩壁往外走,留池焚川一个人站在夜明珠底下。 蛊悬铃从洞口走进来,紫袍的袖口与袍摆上绣着繁复暗纹,他跨过洞口时衣料上的暗纹在洞口的微光里闪动了一下,又在进入岩洞后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岩洞内扫了一圈,停在了池焚川脸上。 他皱眉,又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问: “影主呢?” 池焚川还站在蛇头下方,整个人还没完全缓过来: “影主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哦在议事堂呢,虽然她刚才——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蛊悬铃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会儿,又落回地面,嘴角耷拉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岩洞里安静了片刻。 夜明珠的光依旧均匀地铺在岩壁上,将那些新刮过的青苔痕迹照得发亮。 那颗蛇头已经重新盘回了穹顶边缘,竖瞳半阖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在等着看下一批被送进来的人会是谁。 池焚川站在原地没敢乱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正不回来的树,立在夜明珠底下,与那颗蛇头保持着一种勉强的、彼此都不太情愿的距离。 赵阁已经走到洞口了,他的影子在洞口的光里停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随后跨了出去,消失在洞口外的日光里。 蛊悬铃还在那里站着。 他看了一眼蛇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面,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 …… “池焚川哪去了?” 殷隼和花枝意走进来的时候,靴子在石板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姜弥抬头看了一眼淬蛊池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花枝意叹了口气,神情无奈。 “他被影主派去看守岩洞了。” 姜弥的曲剑在膝盖上搁着,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岩洞?那条蛇那个?” 殷隼点了点头:“嗯。” 姜弥沉默了片刻,又将曲剑拿起来,按照秘籍里的姿势比划了两下。 “那倒也是份差事。” 随后将剑谱翻过一页,“他不在,没那么聒噪,倒有些不习惯。” 祝行野视线从书上移开,淡淡道:“他这也算变相如愿了。” 春天的玉京城,从玉带河先苏醒,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 两岸的柳树还没来得及抽新芽,枝条还是灰褐色的,但已经比冬日里柔韧了许多。 风一吹,就能在河面上扫出一道细长的涟漪。 漱玉雅集的后厅门被推开时,镜非台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折扇还没有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先落在角落里那个黑衣人身上。 嘴角抽搐,转过身去,扇骨重重的敲在自己头上。 镜非台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神出鬼没的人,找了数天,在漱玉雅集见到了。 要不说还得是令支支。 看样子,这位封麒又是他的人。 那刺杀之事…… 他摇头苦笑的样子落到门口沉璧眼中。 沉璧上前行了一礼。 “我们正准备议事呢,镜公子来了就找位置坐吧。” 镜非台掀起眼帘这才看向其余人。 雾晞白、林画秋、叙昭、白家白芷、还有御前侍卫封麒。 林画秋捏着团扇面带笑容踱步至中央,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长公主不便前来,我们议我们的,让叙昭带到。” 镜非台手脚僵硬,就近找了个椅子坐。 不是……这阵仗、这架势,她们要谋朝篡位啊? 第455章 为自己铺路 镜非台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把折扇合上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人倒是,凑的挺齐。” 林画秋抬起眼:“镜公子怎么来了?” 镜非台意有所指:“我查的人,查到最后说是跟你们这边有来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没有开口的人,“结果还真是。” 雾晞白将面前的卷宗合上,放到一边,直奔主题。 “许家的事,已经定了。这次能避过大祸,多亏了白芷和长公主。” 白芷将那杯茶放回桌上:“不是我的功劳,是长公主拿主意。” 林画秋摇了一下团扇,停住:“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遭,许家算是彻底跟瑞王站在对立面了。” 她侧过头,看向白芷,“你转告许明依,要做好准备。”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镜非台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手里的扇子合着搁在桌面上,没再打开。 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你们这一个个神情严肃的,讨论朝堂之事,时局动荡——” 指尖在扇子上轻轻一点,他问出来心中疑惑,“莫不是要谋朝篡位?” 沉璧端着茶壶往桌上搁了一下:“你小声点。” 镜非台将扇子拿起来,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我就是问问。” 雾晞白没有接话,淡然看了他一眼,随后将那份卷宗从桌边拿回来,重新翻开。 白芷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 后厅安静了一会儿。 日光在桌面上又移了一寸,那道细长的光带慢慢变宽了一些。 镜非台将那把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再问。 叙昭从角落走出来,在桌边停了一下:“长公主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朝门口走去,经过白芷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又继续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或许是有了叙昭起头,林画秋几不可察的扫了镜非台一眼。 这才重新摇了一下团扇:“那咱们也散了吧。” 她站起来,将团扇收好,朝门口走去。 沉璧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把茶壶。 雾晞白将卷宗合上,也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镜非台还坐在原处,看着几人陆续离开,把那把扇子在桌沿上又磕了一下。 白芷还在那里坐着,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然后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日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椅面上,边缘微微发亮。 后厅里只剩下镜非台一个人,他坐在桌边,将那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又展开,看了一会儿扇面上的墨迹。 怎么他才刚说话,这些人便散了。 他愣神片刻,垂眸苦笑。 是了,他现在哪算得上是令支支的“自己人” 沉璧让他找位置坐,别人也不多言,他镜非台还真以为那日不告而别后,令支支还能如以前那般对他。 镜非台攥紧了手中的扇子,努力平复心中的起伏,只觉得胸膛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他正把折扇搁回桌角,指尖还没松开,封麒已经走到他面前。 封麒的步子不重,几乎没带起多少声响,在他面前站定时,镜非台才抬眼,像是刚察觉有人靠近。 他还没有开口,封麒已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下不算重,像是顺手而为之,又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这么做。 拍完之后,他才开口: “镜无尘死了。” 镜非台的手停在扇面上方,隔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像是在等那几个字的余音自己散尽。 封麒没有再补充什么,也没有催促。 “是——” 镜非台问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问的是什么。 是问谁杀的,还是问怎么死的,还是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发现自己不太想知道细节。 他又将那个问题咽了回去,重新把扇子从桌角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腹不自觉地摸索着扇骨边缘那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封麒没有回答他未说完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问题问完。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封麒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后厅里只剩下镜非台一个人。 他垂头坐在那,指腹还在扇骨边缘停着,没有移动,像是在确认那行字的纹路是否还在。 天蛊门后山的日光渐渐升高,将饲蛊殿地基边缘那些新翻的泥土照得微微发亮。 令支支站在地基边缘,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弯腰将一块翻起的土块拨回原位,又直起身,目光从那些已经埋好的位置依次扫过。 日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那些刚埋下蛊苗的土垄之间。 她的指尖泛着一层蓝光,在日光下不算刺眼,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皮肤表面。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语气比平时平稳一些。 【玉京城那边,长公主没有闲着。许家的事之间,她借着整顿吏治的名义,换掉了几个与瑞王走得近的官员。步子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令支支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层蓝光上,像是没有完全在听,又像是在等它说完。 【还有,她让叙昭去查了漕运司这几年的账目,表面上说是例行查验,实际是在摸瑞王的底。】 系统停了一下,【她确实在认真为自己铺路。】 令支支将那层蓝光在指间收拢,又松开。 “她一向如此。” 她将手放下,蓝光在收回的途中逐渐淡去,像是被日光吸走了。 “她不光是我看中的人——她本来就是想做这件事的人。” 系统没有再评价,像只是把话带到。 片刻后,它又开口:【雾晞白的传信里还提到镜非台的事。】 令支支没有接话。系统继续说了下去【他最近在查一些事情,动作不大,但方向很明确。你担不担心他有二心?】 令支支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像是在看土面上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日光下泛出的光。 “不担心。”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 系统没有追问,只是停顿了一下:【看来你心里有数。】 令支支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土垄间缓缓扫过,像是心里已经将某条线划好了。 第456章 神之一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惑心林客栈那些日子。 桃林里的风,廊下的风铃,赵阁在后院劈柴的声音,小月蹲在厨房门槛上摘菜叶的身影…… 那些画面在意识中浮了一瞬,又落了下去,像一片叶子在静水中打个转,最终沉没。 系统没有出声,像是在等她将那片刻的停顿走完。 半晌后,令支支开口:“他若真要唱反调,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要怎么处理。” 系统沉默了半晌,才说:【你确实适合做主神。神之一字,本就不该被情感影响。可你又执着于阿萝迦的死,执着于复活她——】 它的声音没有变,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接下去。 【这或许是一道坎。迈过了,你便是真的神了。心中无所牵挂,不偏不倚。】 令支支轻笑一声。 日光落在她肩膀上,将她衣料边缘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我以为你还要瞒下去。”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说罢,系统叹了口气,语气低低的。 【我是从底层系统升级上来的,一直都比不上那些一出生便是高级系统的。】 说到这,它忽然有些难掩激动,【但是我运气好呀,你要成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就是最最最高级的系统了!】 “哦,意思是,你将一直在喽?” 日光洒下,金光染瞳。 令支支好似水洗过的琉璃美目,闪了闪。 【当然!在统的心中,支支迟早坐上那个位置。】 【毕竟心中真有偏倚,便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就像财神爷,若他真偏爱一人,谁受得了?】 清凌凌的笑声传来,令支支掩了掩唇。 “你倒是会说。” 【那是。】 系统暗暗想着,就只等你迈过那道坎了。 令支支没再说话,将那根竹签放回土垄边缘,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 日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 后山的新土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那几排刚刚埋下的蛊苗在土垄之间安静地待着,即将开始生长。 殷隼从山道那边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开口: “后山那几棵歪脖子树已经砍完了,碎枝也清走了。” 令支支脚步未停,“清干净了就行。” 沿着山道继续往回走。 殷隼跟在她身后,两人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日光穿过山道两侧的树梢,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令支支走得不快,像是在看沿途的土质,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走下坡道时,祝行野正蹲在石板上,手里那块铁坯已经打磨出了大致形状,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磨,没有说话。 姜弥在另一侧练剑,剑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 随后拿出清玄曲剑谱,手指正按着某一页的图样缓缓划过,像是在记走向。 天枢宗后山的路不算好走,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 孙思莞扶着无名的手臂走过那段最陡的石阶,东绕西绕,在转角处停下来。 像是无意中抬头,正好看见莫棠从议事堂方向走出来。 莫棠手里捏着一卷册子,正侧过头与时雨说话,没有往这边看。 孙思莞没有急着走,停在石阶边缘,像只是歇脚。 她侧过头,朝无名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随意提起。 “她总是很忙,但宗内许多事,却始终没得到妥当处理。” 身侧的男人不语,悄无声息看着她碰触自己的衣袖,眉头拢了起来。 闻言,他抬眼望去。 莫棠脚步不停,继续走着。 旁边的女弟子像是在汇报什么事情。 她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朝孙思莞的方向看过一眼。 孙思莞站在那里,看着莫棠的身影拐过月门。 她松开抓着无名衣袖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从月门那边拐出来,像是恰好路过。 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个被叫作无名的男人。 莫棠不咸不淡看着两人,“有事?” “宗主如今事务繁忙,连招呼都顾不上了。” 莫棠翻了一页册子,同时雨指了指。 “嗯,确实忙。你们随意。” 孙思莞一时气恼,咬了咬唇, :“无名哥哥有话想跟您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无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转回来,“他一直记得是您把他从雪地里带回来的。虽然您后来没再去看过他,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莫棠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抬头。 孙思莞又开口道:“只是他也常跟我提起,说后山那间屋子太冷了些,有时候夜里风大,他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若是当初宗主愿意用雪莲续命草给他治伤,或许他早就好全了。” 莫棠将册子合上,递给身侧的时雨:“后山那间屋子确实偏,不适合养伤。你若觉得他住得不好,可以让他搬到前山你院子的客房去。” 孙思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怎么好意思。无名哥哥毕竟不是天枢宗的人,住前山怕是不合规矩。” 莫棠双手环胸,扯了扯唇角看着她:“你倒是什么都想到了。” 孙思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等莫棠改口。 莫棠没有改口,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没事的话就回去养着。” 这话是对他说的。 无名目光飞快的扫了莫棠一眼,收回。 孙思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继续开口:“无名哥哥的伤一直没好利索,时常疼得整夜睡不着。我爷爷说,若是当初能用到雪莲续命草,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莫棠终于抬起眼来。 她看了孙思莞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又移到她身侧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瞬。 “孙长老医术精湛,他若觉得续命草有用,天枢宗的药库里还有几株。” “你带他去领一株便是。” 孙思莞皱眉,先不说他爷爷是戒律堂长老,哪懂什么医术。 再来,莫棠怎会突然如此好说话? 无名该不会…… 孙思莞下意识去观察身边男人的表情。 见对方无甚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莫棠继续开口。 “雪莲续命草在外价值千金,你们领了便记在孙长老账上吧。” 身旁,时雨撇了撇嘴,看着孙思莞那张青绿交加的脸。 “是。” 就在刚刚,她和宗主还有些头疼,这往后的开销还缺一大笔银子,不知从何来。 眼下,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457章 王庭之人 孙思莞的脸色不太好。 从莫棠说出那句“记在孙长老账上”之后,她的嘴角就一直绷着,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 但她总不能再开口嫌贵不要吧。 她站在殿门口,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努力维持体面。 “莫宗主真会做生意。”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刺,“也不知是不是师承令掌柜。” 孙思莞听过传闻。 令支支本就是开客栈,免不了精打细算、身上沾着铜臭味。 莫棠是她的人,难怪如此吝啬。 时雨站在莫棠身后,已经偏过了头,肩膀微微抖动。 莫棠本来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停得不算突然,但很稳,像是早就料到孙思莞没那么容易罢休。 她转过身,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她的眼神变了。 时雨站在她身后,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似乎低了一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说谁都好。 说令掌柜,那就是找骂了。 时雨垂下头,瘪瘪嘴,哪怕孙思莞骂莫宗主,莫宗主都不见得动怒的。 但令掌柜就不一样了。 时雨跟了莫棠这么久,也摸透了她的性子。 莫棠看着随和,很多时候事情都不太计较,但遇上她在意的人或事,那态度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比如雾妤柔。 时雨印象里,莫棠和雾妤柔凑在一起,十次有八次是在互相挤兑。 一个嫌对方太冷,一个嫌对方太软; 一个说“你这样早晚栽跟头”,另一个回“你那样除了自己没人受得了你”。 可每次有什么事真到了要紧关头,最先站到对方身边的也是她们俩。 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比什么话都管用。 而在这之外,还有一个让她们难得达成共识的人——令支支。 时雨见过她们俩谈论令支支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提到,两人都没有什么分歧。 莫棠对令支支是信,信得很实在。 雾妤柔也是信,只是她的信不像莫棠那样外露。 此刻,莫棠看着孙思莞,像是想确认她方才说的是哪几个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不是很大,但足以让孙思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只在跟孙思莞说话: “孙小姐慎言。你这么说,我只会觉得孙家想要好名声,又不想付钱——” 她停了一下,“这叫白嫖。还有……刚刚那话,你敢不敢同孙长老再说一遍?” 孙思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安静了一瞬,日光从高处落下,将孙思莞微微发白的侧脸照得分明。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试图回话。 时雨站在后头,没有再动,只是低下了头。 莫棠看了孙思莞片刻,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朝殿内走去。 她的袍角在门槛边缘扫了一下,落回殿内的日光中,没有再回头。 孙思莞还站在原处,时雨的目光飞快地从孙思莞脸上扫过,又收回来,像是在看一场刚结束的无声的戏。 日光落在几人之间,影子在石板上交错着。 无名站在孙思莞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还落在莫棠方才站过的地方。 风从殿外吹进来,穿过那道半敞的门,将莫棠方才搁在桌角的册子吹开了一页,又合上了。 莫棠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册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摊开的那一页。 日光落在她指间的纸面上,沿着她指尖的轮廓描了一道薄薄的细边。 她没有再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只是将册子翻过了一页。 殿门外,孙思莞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无名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他才在阶沿停了一下,侧过头,往殿内那道身影看了一眼。 …… “简直是胡闹!” 戒律堂,孙思莞站在书案前方,刚把方才发生的事,经过润色说完。 孙长老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面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孙思莞被吓得抖了一下。 孙长老看了看她,然后移开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个一直垂着头的男人身上,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孙长老压低了声音: “那是令支支的人。你怎好如此挑衅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停顿本身已经足够。 孙思莞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像是一个提醒。 孙长老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刚才那阵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 孙长老走上前,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与莫宗主的恩怨,自不会牵连到你。” 下一刻,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来人,带他去药库领药。” 一直垂着头的那道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无名抬起头,朝孙长老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像只是顺势而为。 “多谢孙长老。” 侧身,也同样对着孙思莞欠身,“也多谢孙小姐。” 他直起身时,目光在孙思莞和孙长老之间扫过,停了一瞬,很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没有再多看。 门外走进来一个弟子,他跟着那人跨过门槛朝药库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过青砖时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 孙长老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侧过头看了孙思莞一眼。 “你去找她做什么?” 孙长老的声音压得不算高,但那股火气像是已经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我都不敢明着动她,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孙思莞站在书案前方,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我只是带无名哥哥过去道个谢——” 孙长老别过眼,无情打断,“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得想清楚。” 孙思莞点点头,“我明白了。” 孙长老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日光中,过了一会儿才收回: “他衣领上的纹饰,我不会看错。那是云中王庭中的人才会穿的。” 孙思莞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门外看了一眼:“所以——他确实不是普通人?” 孙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是什么人,我们不需要知道。只要他愿意留在天枢宗,就对我们有利。” 第458章 要啥是啥 阁楼的窗半敞着。 令支支倚在栏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新翻的土垄上,手指搭在栏杆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雾妤柔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没有拿账册,像是只是路过顺便带句话。 “云中来的那个客人,最近倒是安分。就待在院子里,没往外走。” 她顿了一下,“不过他想让我来问问影主——听天蛊门的弟子说,他的脸能治?” 令支支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没有回头,像是在想别的事。 开口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聊闲天:“最近天蛊门可有大的花销?” 这没头没尾的,雾妤柔一愣,还是想了想:“饲蛊殿是池焚川出资建的,不算在内。但最近门中添了不少人手,膳食费确实多出来一笔。还有就是东苑那边——衔烛似乎还是不太满意自己的身体,换桌椅的频次有点高,已经换了三波了。” 令支支托着腮:“衔烛……倒是把他忘了。在外天蛊门休想白吃白住,让他跟着干活。不然就把他丢出去。” 她的话音没有停顿,又接了下去,“既然如此,那你就把多出来的花销整理出来,乘个一百或者二百的,给那人报个价。” 雾妤柔这回听明白了:“给那个云中的客人报价,治脸的诊金?” 令支支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补充。 目光落在远处,移了一寸。 雾妤柔站了片刻,将这件事记下了,没有再问,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按一百还是二百算?” 令支支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排新翻的土垄上:“看他态度。” 雾妤柔没有再问,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木阶上逐渐远去,在转角处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令支支从阁楼下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 她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去,远远就看见淬蛊池边那几个人还在各自折腾。 祝行野蹲在池边,面前摆着几块已经打磨出大致形状的铁坯。 他正拿着一块粗石慢慢磨着边缘,铁屑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姜弥盘腿坐在石板上,膝上摊着剑谱,正对着某一个指法比划了半天。 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的手指较劲。 姜弥忍不住有些泄气:“这个指法我练了三天,还是不太对。” 闻言,另一边的花枝意抽空抬头看了一会儿:“你练的方法可能有问题。” 姜弥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练的姿势不对?” 花枝意没有回答。 殷隼视线从蛊王经移开,瞥了过去:“你先练姿势,别急着用内力。” 姜弥抿抿唇,“那好吧。” 收回视线,殷隼和花枝意坐在淬蛊池另一侧的石阶上,望一眼容器中蠕动的蛊虫,又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图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愁。 “你说,我们一个练剑的,一个练鞭的,现在练蛊是为了什么?” 花枝意头也不抬:“为了占便宜。蛊王经放出去,只有天蛊门的人才能练的秘籍。你我本不是天蛊门的弟子,能学到这东西,算捡漏了。” 殷隼想了想,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蛊虫:“也是,练好了也算技多不压身,碰到特殊情况还能打敌手一个猝不及防,但……” 花枝意肩膀忽然松下去,“但这也太难了。” “这蛊王经和别的功法还不一样,里面很多东西我理解不了。” 她将玉瓶搁在石板上,“那些经络走向,跟平时运功的路数对不上。” 殷隼也合上了书页,捏了捏眉心。 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哪一步难?” 意识到令支支走近,二人稍稍坐直了身子。 花枝意抿着唇,指了指书上的内容。 令支支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池边的石阶上坐下。 拿过花枝意面前那卷蛊王经快速翻了起来,然后合上,搁回石板上: “你把书翻到第十六页。” 花枝意依言翻到那一页,日光落在那些经络图上。 令支支指着其中一条线:“这不是运功路线。是蛊虫在体内游走的路径。你以前练的功法,是顺着经脉走。这个不一样,是蛊虫带着你的气走。” 花枝意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令支支,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殷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的内容,没有开口,但眉头稍微松了一些。 令支支将书页合上,搁回石板上: “蛊虫跟内息不是一回事。” 花枝意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那句话里的几个字拆开又拼回去,拼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明白了。” 忽然,她有些好奇,“影主,您当初练蛊王经,学得很快吗?” 令支支闻言,刚起身时动作一顿。 她要是练过也不至于刚刚去翻书了。 “我不练这个。” 殷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您怎么——” 令支支走到椅子前,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不看一眼就会了。” 殷隼神情僵硬一瞬,没有接话,把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去看玉盒里那只刚转了向的蛊虫。 再问就是自取其辱了。 花枝意眉心一跳,手上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也正在消化那句“看一眼就会了”。 姜弥准备歇息片刻,从淬蛊池另一边走过来,凑近了一点:“影主,那您练的是什么功法?” 刚靠上椅背,整个人便有些懒洋洋的,令支支打了个呵欠。 回道:“无相神功。” 姜弥眨了眨眼:“无相神功是什么?” 她身后不远处的祝行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在等答案。 令支支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太复杂的说法:“练到后面,没有固定的形态。” 她停了停,“你要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姜弥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是……要雷有雷?要门有门?” 第459章 在这动手吗? 令支支端起一杯茶,顿了顿。 “这么说……也对。” 姜弥拖长着声音“喔”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风从淬蛊池上方穿过去,几只蛊虫在玉盒里各自转了个方向,像是已经适应了新的气息引导。 花枝意和殷隼进展更顺利了些。 令支支倚着椅子开始小憩。 风还在吹,将几人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将石阶上的影子缩短了几分。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几声鸟鸣,在日光中回荡了片刻,又渐渐安静下去,像是被风带向了别处。 几人重新低下头,继续练习。 令支支醒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淬蛊池边的石阶被斜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刻着虫纹的石板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坐起来,发丝垂落肩侧,身上那件长裙的裙摆从椅子上滑下来,在暮色中铺开一片薄薄的阴影。 她扫了一眼淬蛊池方向。 日光在他们身后拉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没有池焚川打岔。 这几人确实练得很认真。 令支支站起身来,裙摆曳过石面。 “今天就到这吧,带你们去劳逸结合一下。” 殷隼将水囊塞好,侧过头来看向她时,目光里似乎带了一点呆滞。 他没有说话,但神情像是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花枝意已经将玉盒装好背在肩上,正好听见那句“劳逸结合”,她抬头看了一眼殷隼。 殷隼的目光还落在令支支身上,隔了一瞬才收回: “该劳了对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蓝光已经在令支支指间亮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旁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指尖那点蓝光轻轻一闪,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四人只觉眼前暗了一瞬,再亮时,已经到了惑心林客栈的后院。 后院确实规整了不少。 墙角那堆旧瓦片已经被清走了,石阶上的落叶也被扫干净了,靠着墙根那几把旧椅子被重新摆正过。 但太安静了。 池焚川平时那个大嗓门没有出现,赵阁劈柴的声响也没有从某处传来。 姜弥和花枝意已经抬脚朝大堂走去。 令支支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点蓝光,它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在没有使用的情况下正慢慢散去。 要是没记错,上次把池焚川送来也是这样。 甚至不需要捏出一道门的形状,光用想的,指尖蓝光一点就能将人传送到所想的位置。 这一次也一样。 她将手放下来,那点蓝光在她指间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消散了。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她裙摆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她抬起头,夕阳光正从客栈屋檐的斜角处落下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暖色调的光。 后院里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廊柱的细长声响,持续了一阵之后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她收回目光,沿着石阶走向大堂方向。 廊柱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随着她的步伐慢慢移动,像是晚霞在跟着她走。 那串风铃垂在檐下,被风吹动时轻轻转了个方向,没有发出声响。 大堂的门半敞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令支支走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桌上的茶壶—— 壶嘴歪着,壶盖搁在桌边,几滴茶渍在桌面上洇开,已经干了。 然后她抬眸,看见了三拨人。 此时,大堂内的气氛已经绷到了边缘。 花枝意站在柜台前方,手里没有拔剑,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堂内所有人都听见: “你们是要在这动手吗?” 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狐离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光。 墨珠站在她身侧,手握一柄短刃,没有出鞘,但也没有放松。 她们对面,将近十人散成半月形,将大堂出口那侧的空间占了大半。 为首两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云中样式的玄袍,面料厚重,衣摆边缘压着暗纹。 左边那人面色冷峻,目光从花枝意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右边那人的表情更淡一些,像是眼前这一屋子人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赵阁站在两拨人之间的桌边,手里还捏着一根刚从后院带过来的麻绳。 他没有动那根绳,只是握在手里,像是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用的工具。 “这不是客栈该有的待客之道。” 开口的是左边那个冷面人,语气不算冲,但也不算客气。 花枝意没有让步,手还停在剑柄上: “客栈待客,向来是谁先动刀谁理亏。” 冷面人没有说话,他旁边那位的目光却一直落狐离二人的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半耷拉着眼皮,懒散的打了个哈欠。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他说了一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赵阁将手里的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作势要收起: “那就坐下说话。” 没有人接话。 过了片刻,狐离正要将弯刀收回鞘中。 却见左边冷面人冷笑一声。 “同尉迟兰泽的走狗有什么好说的。” 一句话,瞬间又将气氛推至剑拔弩张的地步。 弯刀重新出鞘,墨珠作势上前。 那二人身后的几人虽然没有拔刀,但手已经重新搭上了刀柄,做出随时可以抽出的动作。 气氛再次绷紧,像是刚从水面下浮起来的气泡还没有来得及破开就又被按了回去。 将动未动之际,“慢着!” 赵阁眉毛一竖,厉声喝止。 池焚川下意识往花枝意身后一缩,目光在两边人之间来回扫,像是还没完全弄清局势。 姜弥和祝行野对视一眼,悄然往赵阁身边走去。 “几位客官,在本店闹事,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赵阁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和善,但眼神已经变了。 冷面男人还想开口,他旁边那位同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搭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冷面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右边那位男子这才开口,带着笑意,语气听起来松散,像是在聊闲天: “别误会,这哪是闹事,不过个人恩怨罢了。 花枝意没有退,手还停在剑柄上,语气平直:“管你们什么恩怨,在这就是不能闹事。” 第460章 去把门打开 赵阁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对面几人,随后落在花枝意身上,思绪有一瞬的飘远。 曾经,令掌柜也是这般站在前面同裴昭景说的。 他循着记忆里令支支曾经在客栈说过的那句话,一字一句接上来:“闹事的话,管杀。” 右面那男人闻言,抿了一下唇线,将双手抬起来,做了个求饶的姿态: “可不是我们要闹事喔。” 他指尖点了一下狐离的方向,“是她们先动的刀。” 随后,他摆了摆手,左面那冷面男人和身后数名随从都将兵器收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整齐,但确实一一放下了。 兵器归鞘的声响在大堂内接连响起。 池焚川从花枝意身后探出半边身子,眼睛到处乱瞟,朝门口方向落了一瞬。 脸上突然浮出笑意,带着几分殷勤: “影主来了。” 令支支还站在通往后廊的过道入口处。 她看着大堂内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局面,没有开口,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暮色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漏进来,将她肩头染成薄薄一层暖色。 大堂安静一瞬。 池焚川腰背比平日挺得直,迎上去时,步子也比平时轻快。 在离令支支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侧过身,手往柜台方向比了一下: “影主,来,这边请。” 花枝意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令支支没有回应,从过道口走出来,身上的藕粉色纱裙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近几日令支支打扮得都比较随意。 再者,喜欢替她捯饬装扮的蛊悬铃也被安排去了沧澜城。 此刻她一身简约衣裙,没有束发。 只靠一支桃花簪在发间半挽着一缕,簪头的桃花在暮光里显得格外鲜活,像是刚被人从枝头折下来。 她顺着池焚川引的方向走到柜台前那张长桌的主位,坐了下来。 裙摆在椅面边缘垂落下去,那支桃花簪在她发间微微晃动,又稳住了。 赵阁见状,收起绳子,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一壶刚沏好的茶,搁在令支支手边。 茶汤清澈,热气在杯口升腾成一缕细细的白雾。 他没有多话,将茶盏放稳后就退开了半步,像是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姜弥揉了揉鼻子,不着痕迹和祝行野来了个对视。 二人默默发誓。 势必要在影主身边,做一个如此有眼力劲儿的人。 此时,那个面上含笑的男子已经坐了下来,他坐下时动作不紧不慢,并不急于占据位置,也不急于开口。 他旁边那个冷面男子见状,也落了座。 紧接着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分散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像是已经默认了当前的位置分布。 狐离没有坐,她站在原地,看着令支支端起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才开口: “影主大人,您既已同主子碰头,便不该留下他们。” 她的话说得不算重,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堂里,足够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令支支没有立刻接话,她将茶盏搁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对面那个含笑男子挑了一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比方才冷了一截。 “噢?”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接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这么说,影主已经见过尉迟兰泽了?” 狐离的目光没有离开令支支,她手里还握着刀,指尖攥紧,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将手从茶盏上收回来,搭在膝头。 抬眸时,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的睨过来:“如果你说的是那位脸毁了的……那确实是见过,也聊过。” 池焚川站在椅子旁边,没有插话,像是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又像是还在等一个可以插话的时机。 那盏茶的香气还在桌面上方弥漫,与暮色中飘进来的桃林气息混在一起,被穿堂风搅动着。 冷面男子抬了抬眼,没有看向狐离,也没有看向令支支,像是在等一个结果浮出水面。 笑面男子目光悠悠扫过众人,在某处停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 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语气放缓了些:“未定之事,便是还有商量余地。” 狐离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她站的位置没有变,但握刀的动作比方才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如此看来,天蛊门也有大王子的人。 她抽出弯刀,刀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声音不高,但那语气里的冷意像是已经压了很久。 “拓跋烬,你无耻!” 笑面男子,也就是拓跋烬没有动,连坐姿都没怎么变,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唇: “论无耻,我可比不上兰泽王子。竟然能说动王让他远赴大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狐离脸上停了一瞬,“就不怕来了,就回不去了吗?” 墨珠攥紧匕首,正要上前。 令支支侧过头,看了殷隼一眼。 殷隼还在看着那边,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一眼是给他的。 “你。” 殷隼回过神来,“我?” 令支支点了点头:“去把门打开些,免得砸坏了我的门。” 殷隼愣了一下,不解但照做,连忙朝门口走去。 他伸手将大门敞到最开,门板抵着墙壁时发出短促的闷响。 冷面男人正要起身,手指刚离开桌面。 一股力道从堂内某个方向铺展开来,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力道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大堂内除了令支支和那几个站在她身侧的人之外。 其余所有人都在那股力道的范围内,被裹挟着离地,向门口方向推去。 那股力道从地面到门框,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整片空间。 变故突起,拓跋烬正欲与这股力抗衡,却还是被席卷着扔了出去,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撑地才稳住身形。 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住,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狐离也摔在了门外的地面上,弯刀脱手,落在几步外的石板上。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没有立刻去捡刀。 墨珠被甩到了廊柱旁边,匕首从手中脱落,滚进石阶边缘的草丛里,露出的刀身在暮色中一闪,像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冷面男人和身后那几人也都摔在门外不同的位置,有的撑着地面往后退了半步,有的刚稳住重心正站起来。 大堂的门敞开着,暮色从门外的地平线漫进来,在门槛内侧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令支支收回手,托腮的动作一变,缓缓摸了摸耳朵。 “叽叽喳喳,在外面吵够了再进来。” 第461章 跪下了 拓跋烬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脸上的笑意已经重新挂回去了,只是比方才淡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大堂方向。 令支支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耳旁被吹进来的晚风撩起的乱发,意犹未尽的抿了口茶。 他没有再看太久,只是收回目光,转向狐离的方向,面带调笑: “你可管的真够宽的。” 狐离正弯腰捡起那把弯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刚刚冒犯了。 影主该怎么做,还轮不到自己置喙。 她没有看拓跋烬,将刀身收进鞘中,才直起身来。 语气不算太冲,但也不算客气,却还是说道: “我只是这么觉得。” 拓跋烬没有接话,但他身边那个冷面男人已经将手重新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在门外那片暮色中收紧了一些,风没有再吹,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向。 墨珠也从廊柱旁站起来,将匕首从草丛里捡回,攥在手里,没有收回鞘中。 冷面男人见状,已经重新拔出了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光。 他没有往前,但手已经握稳了刀柄,像是只等一个信号。 “不过,你们也真会挑时候来。” 狐离如此明显的嘲讽,拓跋烬还是没有接话。 冷面男人手中的刀锋依然半露,像是一根还没有拉满的弦。 拓跋烬斜了他一眼。 寒光一闪。 冷兵器出鞘的声音,接二连三。 狐离和墨珠瞬间眉头一拧,摆出架势。 两方将动未动之际,令支支的声音从大堂内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吵可以在外面吵。要打架,就离开这片林子。” 拓跋烬的笑僵在脸上。 对方就两人。 还以为终于找到机会能将二人杀了…… 他没在动,最后沉着脸侧过头,朝冷面男人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很小。 冷面男人将刀收回鞘中,动作不快,但也没有拖沓,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狐离的刀鞘也已经合上了,手指却还搭在刀柄上,没有再拔出来。 拓跋烬兴致缺缺,拍了拍手。 狐离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像是正在等一个可以收场的方式。 这时。 旁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挣扎着从中趴起来。 殷隼从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衣摆上沾了好几片枯叶。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像是在等那股翻涌的劲缓过去。 他抬眼时,目光落在大堂方向,门还敞着,暮色从门槛外侧铺进来,将那道粉色身影坐在桌边的轮廓映得分明。 姜弥站在令支支身后,看见这一幕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她刚刚就看见殷隼也被轰出去了。 当时她嘴张了张,正要说什么—— 可是紧接着她左右看了一眼,花枝意神色淡淡,祝行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眼观六路,总觉得他们神色复杂。 姜弥没弄清楚情况,便就又把嘴合上了,什么也不敢说了。 殷隼没有看旁人,也没有看拓跋烬和狐离的对峙。 他只是沿着石阶走了几步,在门槛外停住,朝门内方向跪了下去。 动作不算太重,但膝盖落在地面上时还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暮色又深了一层,门槛内侧那道亮线已经退到了门框边缘。 拓跋烬站在几步外的空地上,双手环胸,目光在殷隼身上停了一瞬。 从他被一同扔出来,拓跋烬便知道令支支都知道了。 只是殷隼的反应是他没想到的。。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大王子的人,潜伏在天蛊门,莫不是还潜伏出感情了?” 殷隼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更没有解释。 他跪在那里,膝盖还抵着地面,暮色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衣领上那截细小的暗纹照得分明。 那纹样不显眼,但在这片暮色里,恰好能被人看清。 姜弥转头看了花枝意一眼,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交换的目光,但花枝意没有看她,只是将手里那把剑翻了个面,又继续放回桌面上。 令支支坐在堂内,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又像是听见了但没有打算接。 她伸手将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动作没有任何迟滞。 那盏茶在桌面上被推开了一寸,像是已经收尾了。 拓跋烬等了一会儿,像是想看看还有谁会开口,但谁也没有。 风穿过客栈,将那串风铃吹动了一下, 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拓跋烬收回目光,没有再看殷隼,也没有再多问一句话。 他迈步,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两步。 跨过门槛,走到令支支面前那张桌子的另一侧,自顾自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将手搁在桌面上,平放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狐离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方,看着他那副姿态,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没有立刻松开,但指节的白褪了一些。 她悬着的心稍稍回落。 良久,她抬脚也上了台阶,跨过门槛,在桌边另一侧的位置坐下来。 墨珠跟在她身后,没有落座,只是靠墙站着,匕首在腰间,没有动。 殷隼还跪在草丛边,膝盖抵着地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向大堂内。 令支支端起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桌面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拓跋烬将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上。 他没有看狐离,也没有看令支支,目光落在桌面边缘那道细长的暮光上。 “既然都坐下了,那就说说各自的来意。” 他先开口,语气很淡。 狐离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拓跋烬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你那边有兰泽王子的意思,我这边有大王子的意思。至于影主——” 他转回来,看向令支支,“还没有表态。” 令支支没有立刻接话。 她托腮,视线慢悠悠略过两人。 “我这边不站任何人。” 狐离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斟酌再三,最终没有开口。 拓跋烬像是对于令支支的态度并不意外,将手从膝上抬起来,在桌面边缘搭了一下。 “不站,也是一种站法。” 第462章 显圣方式 见这边聊起了正经事。 其余几人也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池焚川靠在后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 “殷隼这小子,居然是云中大王子的人?姜弥蹲在灶台旁边,顺手把一捆干柴码齐,动作顿了一下:“我们平时也没少跟他一起练功。” 池焚川看了她一眼:“练功跟是不是大王子的人有什么关系?他也没在练功的时候自称过身份。” 祝行野站在窗边,正在擦他那把短刀上的灰,没有抬头。 池焚川等了一下,没等到他接话,又开口问:“你们说,影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祝行野将短刀翻了个面:“应该知道。” 池焚川手里的草茎停住了:“那她没动他?” 祝行野继续擦刀不语。 姜弥将码好的柴往灶台边拢了拢:“那应该是还不想动,或者留着他有用。” 池焚川想了想,将草茎从中间掐断:“白瞎了他之前还跟我们一起拔草、练蛊、砍树,还教我怎么引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都是装的?” 祝行野将手里的工具换了个手,动作很稳:“装的倒不至于。” 花枝意靠在窗边,剑鞘抵着地面,“他干活没偷懒,练功也没藏拙。你教他引气的那段,他练得比我还快。” 姜弥一愣:“那他是真的在学?” 花枝意没有直接回答,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 池焚川蹲回原处,又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在指间捻了捻:“那他跪那一下,是给谁看的?” 姜弥看了他一眼。 花枝意将剑换了个方向靠着:“给影主看的,也是给那男的看的。” “那他到底是哪边的?”池焚川将手里那根草茎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草汁。 姜弥摇了摇头:“他跪的时候,没看拓跋烬。” 花枝意想了一会儿才接话:“那就是还没选好。” 祝行野已经蹲下身去,手里捏着一块新磨过的铁片,正在用拇指试边缘的光滑度。 “选边这种事,不是跪一下就能定下来的。” 几人沉默。 赵阁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别聊了,干活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堂里那些刚坐定的人。 “那么多人,有得你们伺候的。” 池焚川将手里那根草茎丢回地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我就知道。” 姜弥将拢在掌心里的草茎碎屑倒进灶台边的筐里,拍了拍手:“那我去做饭。” 祝行野已经将那根铁坯搁回桌上,转身去烧火。 花枝意转身拿起了桌上那只还没收拾的茶壶。 池焚川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见花枝意已经提着茶壶去倒了,祝行野也蹲在灶膛前,正把一把干草塞进去,姜弥已经在灶台边架起了锅。 他也弯下腰,将靠在墙边的扫帚拿了起来。 几人没有再多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细的白气。 这时,殷隼沉默着从灶房门口走进来,到池边蹲下,开始洗那摞还没收拾的碗筷。 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祝行野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微微发亮。 姜弥看着,叹了口气。 “一时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当伙计的。” 花枝意提着茶壶从他身侧走过去,路过时她停了一下:“先学着当伙计,再学着当家。” 姜弥将吃食放进锅里:“这句是影主说的?” 花枝意已经走远了,风将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姜弥没得到回答,耸耸肩,转身回到灶台边。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倒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大堂内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一些。 但狐离和拓跋烬之间的关系摆在那。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各自面前搁着一盏茶,谁也没有先端起来。 拓跋烬先开口:“大王子这些年,在云中做了不少好事。只是有些人,不愿意看见他做成。” 他没有看狐离,自认为说的也是事实。 狐离将手搁在桌沿上:“兰泽王子做的事,也不比大王子少。只是有些人,习惯了把他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 令支支几不可察挑了挑眉。 小学生吵架。 这时,拓跋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既担了个王子的身份,自然是理所当然。” 狐离眉头一皱,没有接话。 这一点,她们是吃亏的。 有谁不知道,王子这个身份是尉迟兰泽自己求来的。 否则就凭马奴生的孩子,怎配进王庭。 狐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盏茶,最终还是端了起来。 令支支坐在主位,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没有插话。 等那阵夹枪带棒的话音落定了,她才往后靠了靠,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不若这样——谁坐上王座,我就站谁。” 她说完这句话时,目光从拓跋烬脸上扫到狐离脸上,又收回来,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方案。 拓跋烬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长睫掩眸,看不清神色。 他在重新计算。 计算令支支这话是真的,还是只是暂缓回答的托辞。 狐离也在看着令支支,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大堂也暗了下来。 “啪啪!” 大堂内油灯应声而燃,暖黄的光瞬间驱散黑暗,笼罩着整个大堂。 “哇!” “不是……” “这什么功法?” 后厨几人瞬间停下手头的动作,目瞪口呆看着厨房门口的赵阁。 赵阁轻咳一声扬着下巴,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兴奋不已。 第一次见到令掌柜合掌明灯时,他就觉得无比精彩。 终于也是轮到他了! 现在,他越想越激动,“咳咳……” 却还是要在几个孩子面前,维持该有的样子。 “虚空生火?” “赵管事、赵叔,你是怎么做到的?” “快教教我,让我也试试。” 池焚川和姜弥瞪圆眼睛凑上来,显然是对如此的显圣方式非常感兴趣。 相较于影主给众人的距离感,赵阁就显得接地气一些,他们就敢眼巴巴凑上前去。 大堂内,拓跋烬和狐离不动声色间,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了。 令支支不简单,他们知道。 但没想到她的手下、客栈的伙计也如此不简单! 令支支不知两人在想什么,也不打算再补充。 刚刚那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加任何注脚。 第463章 任务对象 天蛊门东苑,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几道平行的光带。 尉迟兰泽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清单。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又翻了一页,看了看背面,然后将清单搁在膝上。 “都是稀罕的药材,诊金不便宜。” 旁边的手下站在几步外,微微欠身: “影主那边报的数目确实不低,也确实超出我们上次议定的范围。” 尉迟兰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将清单折好,放进袖口:“那就传信回云中,说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手下应了一声,退出了院子。 仅仅过去一日,另一封快信从云中方向传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搁在桌面上,没有再看第二遍,像是已经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那些被查出来的贪墨和私兵,已经充了公。” 手下站在桌边,语气平直:“我们的人扣下了一半,数目已经核对过,不会有差。” 尉迟兰泽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衣领边缘那截细小的暗纹照得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心里重新估算。 将那笔数目和诊金的数额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确认一致。 他弯下腰,将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回袖口里,“那就这样。” “还有……”手下未走,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递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 尉迟兰泽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纸已经被他展开又折上过一次,边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日光在纸面上移动,将那些字迹照得分明。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口里。 “影主在惑心林……说谁当王她站谁。” 他重复了一遍信上的内容,语气没有起伏,像只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前日见到的是谁?” 旁边的手下没有回答,像是也在等他先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怪了。 天枢宗议事堂的窗半敞着,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 莫棠坐在书案后方,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从字迹上缓缓扫过。 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密报搁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长老那边,动作不小。” 时雨站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茶:“戒律堂最近确实频繁往外送信,名义上是巡查分堂,但路线不太对。” 莫棠将密报推到桌角:“那就让他送。他想做什么,我们拦着反而不好。” 她正要低头去拿另一份卷宗,脑海里忽然响起451系统的声音。 【叮咚!检测到5点好感值……正在转化为能量……】 莫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好感值?” 什么玩意儿? 系统没多说,像是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莫棠将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地面上: “喔……我那该死的任务对象那边又在搞什么?” 她没有得到回答,系统像是已经把话带到,便不再出声了。 后山那间破败的院子里。 孙思莞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用汤匙轻轻搅动碗沿: “无名哥哥,你必然身份不凡。莫棠把你留在这里,既不送回去,也不好好治伤,谁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若有什么办法联系家里,我可以替你去送信。” 无名坐在桌对面,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缠得整齐的旧布条,他没有立刻接话。 日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 孙思莞手里的汤匙停了片刻,又重新搅动起来: “我只是觉得你被这样对待,不太公平。” 她将那碗药汤往他手边推了推,没有再多说,只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无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碗药汤,只是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将那碗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桌面上。 动作很轻。 雪莲续命草确实有用。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续的、碎裂的记忆正在慢慢归位。 像是一幅被撕碎后又重新摊开晾干的绢帛,边角虽然还卷着,但已经能看清底下的纹路了。 那些时常在夜里反复的钝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陌生的廊柱、日光下的砂石地面、有人叫他的声音。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迦楼罗。 他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 他是云中人。 他想起了一些轮廓—— 庭院、马匹、王庭里端坐的身影、有人在他面前摊开舆图时手指落下的位置。 那些画面不够连贯,但已经足够让他拼出自己大致的位置。 “无名哥哥,药还是趁热喝比较好。” 孙思莞见他不知在想什么,端起药碗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语气平稳,眼神也挑不出毛病。 迦楼罗端起那碗药,没有立刻喝,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小姐,最近费心了。”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抬眼时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是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但已经有了些精神。 孙思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安心养伤就是。” 她没有多留,收拾好药碗后便沿着石阶走了。 迦楼罗定定坐在那,直至夕阳落在他的肩头。 这些日子,每次孙思莞端药来都会说几句话。 有时是关切,有时是抱怨,有时是替他不平。 那些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但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哪些话是顺势说出来的,哪些话是精心选好位置才落下的。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改变态度,只是会在她说话时多留片刻沉默,让那些话自己落下来。 他想明白了。 戒律堂的孙长老和孙思莞,留他在这里,并不是出于善心。 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他现在还不确定那具体是什么。 相比之下,莫棠反倒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没有给过他解释。 她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把他晾在这间破败院子里,给了一株雪莲续命草,像是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正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态度,反而让迦楼罗觉得她不太一样。 莫棠定是不知道他心中想法的。 若是知道,定会翻白眼骂道:哪来的死m。 第464章 活着 栖霞城的城门在午后的日光里半敞着,护城河的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镜非台从马车上下来时,衣摆沾了些灰,袖口也有一道褶皱,像是赶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好好打理。 他抬眼时,正看见云舒月靠在城门口的石柱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云舒月见他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嫌弃: “哟,这是谁家丢了魂的公子哥?” 镜非台将袖口那道褶皱抚平了一下: “你站在这接人,就是为了说这一句?” 云舒月将手里那根草茎丢到一边: “那不然呢?我该说‘欢迎光临栖霞城’?” 罗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镜非台叹了口气:“我大老远跑来,你就不能客气两句?” 云舒月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客气话?” 镜非台也想了想:“比如‘一路辛苦’什么的。” 云舒月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路辛苦。” 然后补了一句,“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像逃难的。” 镜非台噎了一下,把扇子拿出来展开又合上:“狗嘴吐不出象牙。” 云舒月没有接话,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罗舟看着云舒月那副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接手内务堂以后,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了。 平日见的,都是她在堂中翻阅账册、核对货单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或是听完汇报后点一下头便继续低头写字的侧影。 现在她站在城门口,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像是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会为小事翘嘴角的人。 镜非台还在拍衣摆上的灰:“你兄长呢?” 云舒月收回目光:“他有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 镜非台将扇子在掌心磕了一下:“那还算你有点良心。” 云舒月已经转身朝城内走了:“走吧,先安顿下来。你这样子,走在街上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镜非台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转头叫了一声“罗叔。” 罗舟笑着点点头,语重心长的拍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 镜非台瞬间鼻头一酸。 紧握折扇,“嗯”了一声。 随后小跑着跟上云舒月的步伐。 罗舟跟在两人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日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在城门口的石板上铺开,又随着他们走入城门洞而逐渐收拢,最后消失在门洞内侧。 “走吧,城东那家面摊还开着。” 云舒月走了一会儿,侧过头:“你怎么不说话?” 镜非台沉默了一瞬:“方才不是说了两句?” 云舒月挑眉:“方才那不算。你以前话多,现在忽然不说话,我反倒不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兄长说过你的事,所以你不说话我也能理解。” 镜非台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你兄长跟你说了多少?” 云舒月想了想:“说了够多的。” 风将云舒月耳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面摊的棚子搭在街角,几张矮桌摆在棚下,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被无数人用筷子磕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云舒月低头拨着碗里的面,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人是很复杂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被碗里的热气氤氲得有些虚幻。 “以前客栈有个伙计,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说不满令姐姐的安排,说她可怕,抱怨这抱怨那。”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话的细节。 “可他又……很、善良。” 云舒月将碗里的面拨开,又合拢:“血吻棠刚开始长势不好,令姐姐说客栈刚开本来就拮据,白花那么多钱买它。他听见了,就去找阿萝迦,问血吻棠要怎么养。阿萝迦说偶尔可以用活人血浇灌。” 镜非台一直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听着。 云舒月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就真的去浇了。割开了自己的手。”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像是自己也在那片刻沉默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场景。 日光落在她手边,将筷尖的影子投在碗沿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想用笑把话带过去,但没有完全成功。 镜非台放下筷子,那动作不重,但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看了云舒月一眼,唇角弯弯:“你哥是不是没同你说?” 云舒月抬起头:“说什么?” 镜非台将手搁在桌面上:“叙昭没死。” 云舒月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筷尖还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也没有放下。 日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亮边。 “他活着。”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意义。 镜非台没有再说话,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面汤,将碗放回去。 话带到了,剩下的不需要他再多说。 云舒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伸出手,将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她埋头吃完了那碗面。 放下筷子时,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将空碗挪开,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镜非台面前的杯子斟满了。 然后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他现在在哪?” 镜非台将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碗:“在长公主那边做事。” 那就好。 活着就好。 云舒月没有再问。 吃饱后,二人离开面摊,镜非台走在云舒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光凝滞的瞬间,眉峰轻轻沉了。 再看小月走路的姿态——比方才更轻快了一些。 叙昭还活着,她很开心。 可阿萝迦…… 外界定有传言,小月信令支支,一直信,信得不需要验证。 所以,她自然不会去听外界的传言,不会去查证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的事。 镜非台放慢步伐,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舒月走出一段后也停下来。 侧过身看他,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怎么了?” 第465章 抱了必死的心 碧落桃林的花瓣在夜风里无声翻卷,有间客栈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比白日里更深沉。 客栈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二楼几间屋子的亮光先后暗下去,又过了一阵,三楼那扇窗也彻底暗了下来。 整座客栈沉入夜色,只剩下檐角那串风铃,被风偶尔拨动一下,最后,才发出几声短促的轻响。 湖绿色的帷幔飘飘,将这些动静遮了个彻底。 绯羽在桃林边缘站定,双手在胸前交叠,金羽簪浮在空中。 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释仙昙和寂光并肩而立。 素色的僧袍在月色下显得比白日里更暗几分。 两人一动不动,直直看着前方,他们已经不需要再交换什么意见了。 宋庭走在最后面,在桃林边缘停下,他没有靠前,只是站在那里。 一身天青色的太玄宗宗袍显得有些阴沉。 绯羽收回手:“她在里面。” 释仙昙的目光落在客栈三楼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上:“感知到了。” 寂光没有接话,但手已经握住了法杖。 绯羽的指尖在簪尾轻轻弹了一下,在犹豫着。 她侧过头,看向释仙昙,声音不高:“你们是抱了必死的心来的?” 释仙昙没有回避:“是。” 绯羽转过身,目光落在桃林尽头那扇虚掩的客栈木门上: “就非得是这个结局?” 释仙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通。 寂光开口了:“她杀了迦陵和芙玉。” 绯羽的手指在簪尾停住了,并非是附和。 她只是觉得,除了迦陵和他们是同门。 芙玉仙者与他们任何人,包括绯羽自己也没有多少羁绊。 或者说,他们这六位仙者,除了他们神仙冢三人,其余几人之间…可并无多少感情呐。 所以为她们报仇,而无视生死。 恕她绯羽做不到。 释仙昙没再说话,他站在月色下,僧袍在夜风里拂动。 目光落在那片被夜色染成暗色的桃林边缘。 宋庭从后面走上前来,在几人几步外的位置停下。 在他心中,这个问题也还没有找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更何况他的师妹,可是实打实的将令支支当做榜样的。 风穿过桃林,将几片花瓣吹到客栈的廊下又落下。 三楼的窗户依然暗着。 “那就先看看。” 释仙昙将手里的法器一动,准备靠近。 风穿过桃林,将廊下那几片花瓣又吹远了一些。 客栈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牢固,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注视,早已习惯了在更深的暗处等待黎明。 屋檐在月色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客栈内一片寂静。 檐下的风铃也没有再响。 二楼走廊两侧的帷幔垂落着,边缘被夜风轻轻带起又放下。 几缕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撒上一片碎银。 池焚川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沉。 忙了一天,这一觉睡得安稳又踏实。 旁边的屋子里,姜弥的姿势也没怎么动过,抱着一截被角,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狐离和墨珠的房间熄灯也有好一阵了,没有传来任何翻身的声响。 拓跋烬趴在书案上,手边还搭着一根没燃尽的线香,已经熄了。 他的眼皮沉下去时,视线里最后一片残影是窗纸上那片模糊的月光,随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四道身影先后落入门廊,动作都很轻,在廊下没有激起多余的声响。 第一人跨过门槛后,身侧几人也跟了上来,步伐几乎同步,像是已经配合过多次。 他们在大堂站定,目光从柜台方向扫到后廊入口,又沿着通往上层的楼梯边缘向上看了一会儿。 释仙昙走在前头,目光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瞬,确认过那道拐角之后没有埋伏。 他侧过头,朝宋庭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默认了分头行动的计划。 宋庭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暗一些,月光被窗棂切成不规则的碎片铺在地板上,边缘有些模糊。 他走了几步,在一段帷幔前停下来。 那帷幔是湖绿色的,布料不算厚,被风轻轻托了一下,扬起又落下。 他伸手拨了一下,愣怔的瞬间一把拽住。 这帷幔,有些不寻常。 不远处,其余几人也已经各自散开,在大堂与后廊之间排查着其他方向的可能性。 绯羽在后院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后院的柴房与井台之间那段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正在辨认地面上残留的足迹走向。 脚步声在地下很轻,像踩在棉絮上,没有因受力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丛血吻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它的叶片比白日里深了一些,边缘泛着暗红。 绯羽绕过井台时,那片血吻棠的叶片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风吹过,又像是自己伸展开来。 一阵甜腻的香气从叶片间渗出,不算浓烈,但足够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她察觉到那气味时已经吸入了半口。 指尖在袖口里微微缩了一下,蓦地屏住呼吸。 但那股气味已经沿着鼻腔向下滑落。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院墙的轮廓变得模糊,井台边缘的石沿像被水浸过一样微微发亮。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还踩在地面上,但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重量。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楼。 青砖灰瓦,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绸,门前的灯笼纸已经发黄,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将那些模糊的人影投在门板上。 她站在门口,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又像是从未离开过。 她的身体比现在小一些,手腕很细,袖口磨得发白。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尖利而急促。 “死丫头!长这么丑,别出来吓人!” “养着也是白养。” “别在前头晃,吓着客人!” “你她娘的长成那样,还能干什么?滚一边去!” 巴掌、拳打、脚踹…… 一下接着一下的落在身上。 绯羽瑟缩着身子。 好痛……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小块碎镜子,不知是谁打碎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蹲下身,把那块碎镜子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一个瘦小的女孩,相貌平平,眼睛不大,鼻梁不高,皮肤偏黄,像是一株被人随手种在路边、从没被浇过水的野草。 是她,幼时的她。 可她怎么……又回去了? 第466章 团灭 寂光在大堂中央站定,法杖点地后没有移开。 通过杖身传来的微弱振动确认地板下的结构。 释仙昙已经检查完了通往后院的侧门,正转身往回走。 他跨过门槛时目光扫了一眼三楼,又移开了。 他走回大堂中央时,与寂光交换了一瞬的目光。 夜风绕过梁柱穿过门缝,寂静继续铺展着,像是已经被这片夜色吸纳了进去,没有打算在短时间内退出。 檐下的风铃终于又响了一声,很短。 那声音在大堂内扩散开来,又被那些垂落的帷幔吸收了大半,没有惊动二楼处任何一间房门。 释仙昙在桌边站定,将手中的法杖轻轻搁在了桌角。 他抬眼望了一眼二楼的走廊方向,在等宋庭探查完下来。 系统空间内,蓝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向。 令支支盘腿坐在那片蓝色的正中央,双手捧着脸颊,肘部搁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舒展。 她眨了一下眼。 “你知道的,我最听你的话了。没想乱杀无辜。” 她的声音很轻,“但无奈有些人就是想送死啊。” 这个“死”字被她念得极轻,一口气就能吹散。 系统闻言,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客栈外,月光被越来越浓的云层遮蔽。 寂光站在庭院中央,法杖点地,杖身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纹。 那光纹沿着杖身向下流淌,触及地面后向四周扩散开去,像是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 释仙昙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法杖也泛起同样的光。 纹路与寂光那一侧延伸出的光纹交汇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完整的弧形,缓缓向客栈地基方向推进。 廊下的风铃在风里剧烈晃动了一下,金属片撞击在一起,发出杂乱而短促的声响。 池焚川翻了个身。 姜弥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花枝意猛地摸向枕边的剑,用力攥紧。 她翻身的动作不算大,但手指触到剑鞘的同时,一个人影已经压了过来。 掌心覆在她的唇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不再出声。 她看清了那张脸。 宋庭站在榻边,他松开手时朝门口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看向门缝的方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缝外,湖绿色的帷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缝隙间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银白色的月光,而是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堂的地面上缓缓蔓延。 宋庭的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急促:“那两人疯了,他们想拉上整座客栈。我送你走。” 花枝意坐起来,手还握着剑鞘。 她听清了那句话,但像是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意思: “什么意思?” 宋庭没有解释,只看了她一眼:“来不及了,快走。”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缝外那片正在移动的金光。 那层光已经比方才更亮了一些,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张。 她收回目光,像是要确认什么:“那其余人怎么办?” 宋庭的手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了:“我暂时只能保证你安全。” 花枝意没有动,握着剑鞘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我不能走。” 宋庭看着她,在等她解释这四个字。 花枝意从榻边站起来:“他们还在隔壁。池焚川、姜弥、祝行野——” 她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宋庭身后那道已经被染成淡金色的门缝上,“还其他那些人。” 宋庭没有退,也没有让开门口:“师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帷幔能吸收声音,你叫不醒他们的。” 花枝意看了一眼门口。 难怪,她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脑海中是这几日的相处细节,花枝意眉头一压,“现在的我不一样,而且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宋庭伸手挡在了她前面:“这一去,你未必能回来。” 花枝意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动。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我也不能丢下他们。” 她收回手,没有看他,只是侧过身,从他手臂与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弯腰去推隔壁那扇还没有被金色完全覆盖的门。 宋庭站在原处,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向侧面移了两步,然后停顿下来。 门缝里透出的金光已经染上了她裙摆的边缘。 “嘶……”拓跋烬是被脖颈的酸胀感叫醒的。 他撑着桌沿直起身,捏了捏僵硬的肩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一种极淡的甜腥味。 他扶着窗框,目光朝后院方向扫过去。 那片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绯色烟罗的女子。 风从后院穿过来,他看见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腔。 两根暗红色的触手状物从她胸前透出,边缘还在微微蠕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动作很慢,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在触及地面之前被那两根触手重新拉回原位。 拓跋烬扶着窗框的手指猛地收紧。 困意瞬间消失。 隔壁房间是姜弥,花枝意跨过门槛,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推了一下姜弥的肩膀。 “醒醒,快醒醒!” 姜弥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时,手指已经朝枕头底下摸过去—— 她反应极快。 花枝意见她醒了,松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正在蔓延的金色光纹上。 它已经贴上了门框边缘,沿着木纹的走向缓缓铺开,像是正在往房间里面渗。 姜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困意散了大半,她从榻上坐起来,手还握着曲剑: “怎么回事?” 花枝意站在门边,声音不高:“帷幔能吸收声音,外面的动静你们听不见。客栈被人布了阵,师兄说他是来送我走的。我不能丢下你们。” 姜弥从榻上下来,靴子踩在地面上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那我们去叫他们。” 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走廊上那片金色光纹正在蔓延。 她们加快了步伐。 “咯吱”一声。 另一侧的房门被打开。 走廊上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拓跋烬眉峰沉下,“你们……” 花枝意:“来不及解释,一间一间的去叫人。” 令支支坐在系统空间内,无奈叹息。 “我这蜃息帷幔,倒是让她们团结起来了。” 本来是买来隔音的。现在看来睡得太香也不是什么好事。 早知道不花这个钱了。 一不小心就团灭了。 第467章 比想的糟 大堂内的光纹已经爬上了梁柱与墙壁交界的位置,正在沿着结构边缘向更高处攀爬。 池焚川站在楼梯口,把外衣的带子系紧,目光扫过大堂下方法阵中心的两个秃驴。 俨然已经人阵合一,无法被打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楼梯口方向:“影主那边还没动静?” 花枝意没有回头,蹙起了眉。 影主何许人也。 不可能同她们一样如此迟钝。 “她应当是离开去处理旁的事了。” 姜弥走到窗台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了一眼桃花林。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常。 是了,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三楼影主的房间始终没有反应。 再说,影主离开的手段,还真是悄无声息,任何人都察觉不了。 “那咱们得自己拦住这个阵。”姜弥转过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光靠我们几个,拦不住。但可以拖一阵。” 殷隼的声音从后廊方向传来。 拓跋烬站在另一边的廊上,手撘在栏杆上,眉头下压。 他听完他们最后几句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开口: “后院还有一个。” 姜弥手里的动作停住,心下一惊:“还一个?” 宋庭面无表情走上前来,解释道:“应当是绯羽仙者……” 他眸光复杂,看着蔓延上来的符文,“再这样下去整座客栈都将沦为废墟。” 仙者? 拓跋烬挑挑眉,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侧过身,朝后院方向偏了一下头。 池焚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后院有东西。血吻棠,赵叔说过,那东西会攻击人。” 花枝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池焚川赶紧点头:“真的,赵叔说的,说那东西能缠人,也能咬人。” 拓跋烬闻言,想起刚刚那一幕。 两根暗红的触手贯穿那女子的胸膛…… 难怪了。 这客栈还真是邪门,连花都会攻击人。 邪门人养出的邪门花。 拓跋烬嘴角一抽,看着对面的几个少年。 其实这几人也挺邪门的。 楼下那两僧人如此阵仗,显然是他们对付不了的。 蒙头冲上去只能是螳臂当车。 他们……胆子大的邪门。 拓跋烬摇摇头,然后转过头,朝身后方向看了一眼。 狐离站在门廊内侧,弯刀已经出鞘了,墨珠站在她身侧,匕首也已握在手中,已经准备好加入战斗。 拓跋烬看了一圈后,目光落回到大堂中央那道暗金色的光纹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了抵腮帮。 “拖住他们。” 一声令下,冷面男子点头,带着身后一众兄弟从二楼跳下,直奔阵中两个僧人。 花枝意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反射出大堂内那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开口时声音很稳:“既然有人帮忙,那就试试。” 几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落地的间隙,池焚川不禁想到,若是往常,敢在客栈大堂比划,那赵叔一定会突然出现揪掉他的耳朵。 赵叔…… 诶?赵叔呢? 几人分别朝着阵中两人包过去。 拓跋烬侧过身,看了一眼狐离的方向。 她正站在门廊阴影处,弯刀的刀锋在暗金色光线下微微泛亮。 墨珠站在她身侧,匕首的柄端被她的指腹轻轻压着。 那道暗金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了头顶,正在缓慢地沿着廊柱向上攀爬,像是一条正在生长的藤蔓。 拓跋烬将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门廊边缘,看着那些光纹一寸一寸地爬上门框。 他等着,想看它们到底能爬多远。 风从庭院方向穿过来,将廊下的帷幔再次掀起,露出了帷幔后面那段已经被暗金色纹路完全覆盖的墙壁。 风又穿过了一次廊道,那些帷幔的边缘被掀起又重新落下,在光线与阴影之间交替着。 光纹攀上狐离裙裾边缘时,她正在与墨珠交换了几句关于布阵位置的判断。 她站了这么一会儿,不动的时间,地板上那道暗金色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了上来。 墨珠看见光纹触上布料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她没有出声,转身进了屋,端了一盏凉透的茶水出来,毫不犹豫地泼了下去。 茶水浸湿了裙裾,那截布料燃烧的趋势被打断了,暗金色的符文却还在。 它们依然附着在潮湿的布料上,在借着水汽扩散得更远。 墨珠退后一步,手里还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 拓跋烬的目光落在那截依然附着着金色符文的布料上,看了一瞬,又移开。 “比想的糟。” 他说了一句,语气没有起伏,显然已经在这句话之前就确认了这个事实。 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将他衣摆边缘吹动。 他果断伸手,从腰间抽出匕首,截断衣摆。 池焚川站在柜台边,将刚刚那一幕尽收眼底。 连忙冲其余几人大喊: “把裙子裁了赶紧的!待会儿烧着了。” 容不得多想,花枝意和姜弥挥剑而下。 池焚川松了口气的同时,低头一看,那光纹竟要攀上他的脚面。 他瞬间跳了起来。 边叫边骂。 “什么损人不利己的鬼法阵!两个死秃驴!疯了吧!” 法阵中央的金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向外扩张,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 几人合力冲击的力道撞在光纹边缘时,就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既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被反弹,只是停留在那里,将所有力都吸了进去。 花枝意将剑从光纹边缘收回来,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手掌边缘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冷面男人也退后半步,垂下手,眸光在确认那道屏障到底有没有可以被凿穿的缝隙。 不多时,他额头也布上了一层细汗, 释仙昙在阵中央睁开眼,眸中带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如同有某种持续的能量正在从他体内向外输送。 他面容平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这段路已走完了,他终于看到了尽头,面露慈悲。 “没用的。此阵以我二人为引,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宋庭身上。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对不起,连累你同绯羽仙者了。” 宋庭愣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第468章 人呢 释仙昙和寂光。 他们竟是……竟是将自己和绯羽都算了进去。 宋庭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二楼,拓跋烬一听,不对劲。 那僧人的意思是……将自己人都算进去了? 就…都得死? 他歪了歪头,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 “嗤!” 他眸光一凛,翻身跃下的动作没有停顿。 在空中侧过身,右手从腰间抽出绳镖。 那截细长的绳索在他掌中展开,镖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绳镖脱手而出时几乎无声,绕过他的腰腿,像是已经配合过很多次。 他借着落地的余力,抬脚踢在镖头侧面,那截绷直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镖头朝阵中那两道身影的方向刺去。 拓跋烬落地后,身体随绳镖的轨迹微微前倾,像是已经把自己的重心交到了那条绳索上。 阵中央那两根法杖依然亮着,镖头撞在了光纹边缘,力道在触碰到屏障的那一刻被分散开来,沿着屏障表面向侧面滑开。 他收回绳镖时没有明显的停顿。 早知这一击不会破开那道屏障,但依然把力道送了出去。 他就想试试。 他直起身,将绳镖重新收拢。 侧过眸,目光在花枝意几人脸上扫过一圈。 她们的呼吸已经比方才重了一些,握着武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额角的细汗在暗金色的光纹映照下泛着薄薄的光。 他没有停顿多久,开口时声音不高: “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了呗。” 池焚川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铁锹,握在手里,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 “不行。影主不在,我们就得守好客栈。跑了算怎么回事。” 宋庭的面色比方才白了一些,他已经在持续对抗法阵的蔓延中消耗了不少。 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出不去的。” 大堂中央,寂光终于睁开了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目光从宋庭脸上移开,落在那几道正在尝试突破法阵边缘的身影上。 他语气平缓:“你们影主并非不在。” 姜弥的剑指过去,冷喝道:“休想挑拨离间。” 拓跋烬摇摇头,嗤笑一声。 他侧过头,朝旁边递了一个眼神。 冷面男人接住了那个眼神,动作没有迟疑—— 他将手中的刀柄转了一个方向,内力沿着刀身流动,从刀刃传导至刀柄末端,然后推入拓跋烬体内。 那股力道不算汹涌,但持续稳定,就像一条已经被接通了的回路正在持续输送。 拓跋烬转头,目光扫过二楼栏杆边那两道身影: “你们俩想到对策没有?没那本事做什么思考者。再不帮忙,都得死这。” 花枝意目光朝狐离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也有那个意思。 狐离没有犹豫,她将弯刀收回鞘中,抬手将内力推了出去,方向明确地接入拓跋烬那道已经开始成形的力场上。 墨珠在她推力的同时将短刃调整了角度,力道也跟着汇入。 花枝意没有再多说,也加入了。 她将剑锋转向,内力沿着剑身传导,汇入那道正在成形的合力之中。 其他人也陆续跟了上去。 拓跋烬站在那道合力的前端,残破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感受着那股正在逐渐汇拢的力量,然后将自己那部分也推了进去。 宋庭站在法阵边缘,他已经没有了再开口的力气,竭力逼退光纹。 拓跋烬再次甩动绳镖,动作比方才更干脆了一些。 绳索在他掌中展开,直直地掷了出去。 这一次的方向比方才更准,力道也更集中,势必要把方才那一击没来得及使出的余力一并推了出去。 绳镖的镖头撞在那层屏障上时,发出的声响比方才更闷一些。 这时,产生了一个细微的动静。 光罩裂开一道细缝。大堂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裂缝上。 它很细,边缘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 就像那层屏障在最薄的一处被什么力道从外侧顶了一下,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 看着这一丝裂痕,祝行野久违的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但下一刻,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裂缝……合拢了,恢复如初。 释仙昙握紧法杖,轻轻一动。 他有些意外,这些人竟如此团结。 死在这还真是……可惜了。 池焚川见状,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怒极反笑,他将铁锹往地上一杵:“你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两个死秃驴!” “又秃又疯!” “没完没了是不是!” “打不过影主使阴招!” “你俩才是该死啊!” “去他的狗屁仙者!就这行为,去吃屎吧!” “……” 池焚川嘴叭叭叭的,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 什么屎尿屁,全骂了。 寂光始终无动于衷,目光穿过大堂,落在三楼那扇依然没有动静的门上。 他一时没开口,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我们只是冲着令支支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只要她出手,就能把无辜的你们送出去,但她没有。” 姜弥将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身体,累得直不起腰。 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未匀的喘息: “你省省吧,说这话你也不害臊。要没有你们,无辜的我们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寂光没有回话,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不是在挑拨离间,他说的是事实。 宋庭还在压制法阵,他的内力已经输送了很久,流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但始终没有中断。 开口时,声音不稳,有些虚弱:“你们这是何必?为了报仇,拉上这些无辜的人。这真的是仙者该有的作为吗?” 释仙昙的眸光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宋庭看了片刻,才开口: “只是想有个交代。对迦陵师兄有个交代。” “呵呵……” 拓跋烬忽然笑了。 绳镖从手中垂落,镖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握着绳索末端,没有再收紧。 他已经脱力了。 再看一旁,其余人也都好不到哪去。 不到万不得已,拓跋烬是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人的。 但现在……显然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所以你们影主大人……人呢?” 第469章 陪葬 大堂内安静一瞬,一时没人接话。 姜弥的剑尖还撑着地面,她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缓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没有从那道暗金色的光纹上移开。 花枝意的手死死攥紧了剑,她侧过头,顺着拓跋烬的目光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依然没有亮灯,窗纸边缘那层薄薄的月光还在原地。 宋庭没有回头,他的内力还在持续输出,但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已然在用最后的余力维持着那层正在缓慢削弱的屏障。 “法阵成型之后,她在不在都影响不了阵内的情况。” 拓跋烬握着绳镖末端笑了。 不知在笑自己还是怎么。 将希望寄托于人,真蠢。 “她不出来,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这时。 法阵中央的金光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更甚的金光从释仙昙和寂光二人脚下同时涌出,沿着杖身向上攀升,又沿着地面向外扩散,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宋庭被弹了回来。他的身体向后退出好几步,晃了一下才稳住。 一手抚上钝痛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内力像是被什么从外面剪断了—— 不对,是他们二人把法阵的边缘重新封严了,他再也探不进去半分。 他站定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刚握过一把烧红的铁器,连掌心都是木的。 其余几人从他们表情中不难看出,情况应当是更糟了。 “法阵已经完成了。”宋庭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层封边已经不再留有能够介入的缝隙。 冷面男子带领的几人已经开始泄气。 就连墨珠也气喘吁吁放弃了防御姿势。 池焚川烦躁的揉了把头发。 “真是两个龟孙!” 然而随着他咒骂声声落下,映在客栈周围的金纹猛地一亮。 纹路中的金光竟开始像水一样流淌。 这下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 “咯吱!” 客栈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门扇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瞬间,风从门外的夜色里灌进来,带着月光和桃林深处湿润的泥土气息,将门槛内侧积了一夜的灰尘轻轻卷起,又放下。 池焚川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从门扇边缘扫过,在门外的石阶上停顿了一瞬,等着看那道身影从月光里走出来。 祝行野也侧过了身,手里的匕首微微抬起,又放低了一些。 “影主……大人?” 池焚川试探出声。 门外没有动静。 拓跋烬的目光也向门口方向偏了一下。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方向。 门外的石阶上没有人影。 月光铺满了整片石阶,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桃林深处,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没人。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几片被风卷起的花瓣从门槛外飘进来,在地面上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没有人说话。 池焚川握着铁锹的手垂了回去。 影主没来。 寂光冷笑了一声。 “令支支无动于衷,定是要让你们给她陪葬。” 他的话在大堂内落下,气氛瞬间落针可闻。 祝行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忽然啐了一口。 那声音不大,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花枝意握着剑的手顿了一下,姜弥的剑尖也停住了。 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在祝行野身上,像是不太确定方才那一声是不是从他那里发出的。 池焚川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看向了祝行野。 “兄弟,你……” 寂光没有因为那一声停下。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她若真的在乎你们,就不会留你们在这里等死。” “或者说,她不出面,就是没想过要救我你们。” 拓跋烬像是被他的话说动了,侧眸看向几人,似笑非笑。 “于令支支而言,这么没份量?” 池焚川瞪了他一眼,“你别胡说!影主待我们可好了。” “好到…你们都快死了,她也不出面?” 如此时候,拓跋烬还像是不会死一般。 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花枝意睨了他一眼,“说实话,你也在等我们影主救吧。” “……” 拓跋烬眼神一飘,忽然定住。 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花瓣,动了。 没有风,没有气流,它们自己从地面上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托起。 紧接着,几片、十几片、几十片,从石阶边缘、门槛缝隙、柜台下方纷纷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一道薄薄的弧线,毫不停顿,笔直地朝法阵中央那两道依然泛着金光的身影飞去。 那些花瓣在接触金光边缘的瞬间没有碎裂,也没有燃烧,而是附着在了光纹表面。 就像是……被那道屏障接纳了? 释仙昙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桃花。 才进桃林他便猜到。 却没想到这些聚集起来的桃花有这样的作用。 寂光的法杖一亮,那道金色的光纹边缘还在持续地吞纳着更多的花瓣。 可花瓣没有坠落,也没有被弹开,它们漂浮在光纹表面。 风再次穿过门洞时,那些花瓣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重新收拢,沿着光纹表面的纹理缓慢移动着。 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那层金色的边缘。 拓跋烬看着那片花瓣覆上金光,他握着绳镖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些。 目光在那片花瓣与法阵光纹之间来穿梭。 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几片花瓣沿着窗台边缘飞进来,在空中分成两道,绕过廊柱,贴着墙壁,直直地朝大堂中央落去。 它们绕过释仙昙手中的法杖边缘时,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了一瞬。 大堂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都在猜这花瓣究竟有何作用。 这时,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那声音不算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表面快速移动,摩擦着地面的落叶与碎土,正沿着廊柱根部朝大堂方向接近。 拓跋烬的目光最先偏了过去,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绳镖。 池焚川猛地转过头。 难道后院的花没将那人解决? 那阵簌簌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沿着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向前推进。 当第一根暗红色的触手从后廊入口处探出,沿着石阶边缘滑落时。 它没有停留,也没有迟疑,早就锁定了方向。 第二根、第三根紧随其后,从墙根与帷幔之间的缝隙中探出,以某种轨道同步向前推进。 它们知道绕路,穿过廊柱桌椅等障碍,没有停顿。 无数触手汇聚成一道弧线,笔直地插向法阵中央那两道依然泛着金光的身影。 第470章 倒霉 手中法杖开始剧烈闪烁。 那些光纹更是停止了流动。 释仙昙尝试重新接续但未能成功。 “簌!” 他瞪大眼睛,猛地侧过身,试图用杖身抵住第一根触手的冲击。 那根触手接触到他手中的杖身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居然…… 那花瓣覆上封印将其腐蚀,竟让这暗色的触手有机可乘。 紧接着更多的触手随之而至,迅速缠绕着他的手臂与法杖。 寂光的法杖也在同一时刻被几根触手缠住,杖身表面的光纹在触手覆盖下不断明灭。 寂光咬牙挣脱,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压制住了。 他试图将法杖收回,但法杖的移动明显受限,被那些触手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反抗之余,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簌簌声没有停止,源源不断地从后院穿过廊道涌入大堂。 它们企图用自己的方式填补法阵边缘的那些被腐蚀出的缝隙。 池焚川握着铁锹,愣在原地。 “这些东西是……活了?” 惊喜之余,他突然有些惶恐。 “完了,我昨天还骂它们难伺候,它们不会也攻击我吧?” 殷隼从后面走出,白了他一眼,随后眼疾手快拉着他往后退。 “别挡着人家的路。” 姜弥看着那些触手缠绕上寂光的法杖,看着杖身上的光印裂纹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扩大。 她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移开视线。 桃花树和……血、血吻棠…… 出手了! 想起刚刚池焚川又叫又骂……她们竭力反抗…… 算什么? 算他们有劲? “这怎么可能?”宋庭捂着胸口,神情难掩惊讶。 按理来说阵法已成,怎会轻易被破? 花枝意扶住他虚脱的身体,“放在我们影主身上,确实有可能。” “对啊对啊,怎么不可能了。”池焚川也神气起来了。 “只是……”他嘴角一扯,“所以我们刚刚在忙什么?” 与此同时。 释仙昙从触手的缠绕中挣脱出来,法杖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将几片附着在杖身表面的花瓣弹开。 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调整姿态的间隙。 他站稳后将法杖重新横在身前,杖身上残留的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然还在流动。 寂光也在同一时刻握紧法杖。 纹路正在缓慢地重新连接,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正在沿着干涸的河床重新寻找自己的路径。 大堂内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不行!快阻止他们!” 殷隼眼疾手快,抽出鞭子甩了过去。 寂光眉毛一竖,法杖抬起,正要挡。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檐角的铃铛开始急促的晃动。 金属片撞击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寂光顿觉脑袋刺痛,反应慢了一拍,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鞭。 那声音在大堂内扩散开来,沿着墙壁与梁柱的交接处来回反弹,势必要在每一个转角处都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余音。 花枝意抬手捂住了耳朵,剑柄抵着掌心,她侧过头,目光探向门外。 铃铛? 檐角的铃铛? 她之前瞥了一眼,会动,但不响。 还以为是坏了。 没想到杀伤力这么大,感觉脑袋要裂开了! 姜弥也偏了一下头,想要避开那阵持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声,但完全没办法。 铃铛的撞击声持续着,频率越来越密,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线。 攀上客栈地板、廊柱、墙壁、房檐的光纹在此刻灭了。 就连释仙昙的杖身光纹在那阵铃声的影响下断断续续地明灭了几次。 他侧过身,将杖身横在身前,试图抵挡从侧面袭来的触手,但动作还是比方才慢了一拍。 那根触手绕过他杖身的空隙,在他肩侧擦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划痕。 寂光的身形也晃了一下,忍着剧痛重新握紧法杖,将杖身稳定住。 但这一次他没能完全挡住从下方袭来的触手,被它推得后退了一步。 拓跋烬捂着耳朵的指缝间漏出几声短促的铃音。 他蹙着眉侧过头,试图寻找究竟是何处的传来的声音。 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两道已经明显站不稳的身影上。 释仙昙的杖身触地时已经偏了方向,支撑身体的力量正在从杖身向外流失。 手在杖身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仔细看,已经无法通过收紧握持来维持平衡。 寂光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正逐渐失去对方向的掌控,杖身的摆动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拓跋烬勾起唇角。 在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的那一刻。 他握着绳镖末端的指节猛地收紧,手腕一翻,将镖头甩了出去。 那镖头没有绕弯,笔直地穿过大堂中央那道还残留着花瓣边缘的光纹间隙,扎进了其中一人的左肩。 “噗嗤!” 入肉的声音很闷。 释仙昙的身体随着那一击微微侧了一下。 紧接着杖身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顺着镖头与布料相接的边缘渗出来,沿着他肩侧的衣料缓缓向下蔓延。 拓跋烬握着绳镖末端,冲着那人挑眉一笑。 手下一用力。 “噗嗤”一声,绳镖收回。 红色飞溅,滴落在几片花瓣与触手上,却瞬间被消失不见。 邪门女人的邪门花。 拓跋烬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镖头,尽管他的脑袋一片嗡鸣。 这下算是报仇了,就算失聪他也认。 释仙昙低头看着自己肩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迹。 很好,那便以血为印! “咻!” 剑光闪烁,直袭释仙昙,打断了他的动作。 池焚川最先看见那人,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声音带着自己也未料到的颤抖: “赵叔,你去哪了啊!” 赵阁没有立刻回答,他穿过廊道,步伐不急不缓。 释仙昙抬起的指尖悬在半空,那滴血还没来得及落在法杖表面。 赵阁的剑鞘在他落步时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释仙昙的手停了,只能反身,避开这一剑。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赵阁身上片刻,将手放了下来。 赵阁收剑,在廊柱旁站定,环顾了一圈。 “恭喜你们,通过考验。” 大堂内的空气像是被那句话重新调整了流向。 池焚川不解:“考……验?” 拓跋烬指了指自己,“我们也算考验?” 赵阁看着他,“你们算倒霉。” 第471章 小蓝 “……” 舌尖抵了抵腮帮,拓跋烬气笑了。 动作慢悠悠地收回绳镖,使劲用衣摆擦去上面血迹,然后将其收回腰间。 这会儿,其余人也不管是不是考验了。 至少令支支的人来了,就代表安全了。 狐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弯刀一扔,甩了甩手汗。 墨珠松了口气的同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此时檐角的铃铛轻轻摇晃,却没再发出声响。 寂光拄着法杖支撑着身体,脑袋一片嗡鸣。 他不甘心。 令支支未出场,只靠那该死的花和不知名的东西就毁了他们的佛纹俱灭阵。 接收到他复杂的眼神,释仙昙转而望向手指上沾的血。 温热、鲜艳。 刺目…… “滋啦滋啦……”手心金光浮现,将血燃烧起来。 “诶诶诶!你又干什么幺蛾子?” 池焚川一口气没喘匀,就看见那秃驴又有动作了。 赵阁的目光也随之一偏,他在那滴血触及杖身之前拧起了眉,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 “小蓝,去。” 那声音从赵阁口中落下的时候,后院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重物碾过地面的闷响。 一道庞然的身影从后廊暗处冲出,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蛇尾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卷起一阵风,直直地朝那两道身影的方向扫了过去。 尾巴扫过释仙昙与寂光所在的位置时,两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被那股力道整个掀了起来。 众人只见二人向门外方向飞了出去,好似两片被风卷起后又落定的枯叶。 他们的身影越过门槛,落在门外的月光中,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沉闷的落地声。 池焚川小跑过去,站在门槛边缘,看着那两道人影在门外相继倒地的过程。 铁锹的木柄从手中滑落,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响动。 他弯腰捡起靠回墙角,伸手扶住门框边缘,隔着那道已经不再发光的门框,看着门外那两道倒在月光中的身影。 他直到此刻才确认那道尾巴的攻击是真落到了实处。 而且下手…下尾还挺重。 赵阁在小蓝收回尾巴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被蛇尾扫过的痕迹。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落在门外月光中那两道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上。 “别在反抗了,不是自己的地盘真不知道心疼。” 说罢,他垂首将流云剑收回鞘中,动作不紧不慢。 像是确信那两道身影在短时间内不会再站起来。 门外的月光依然铺在石阶上,将那两道身影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完整。 小蓝在原地停留了一瞬,蛇头微微晃动了一下,确认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然后它缓缓转身,沿着后廊方向滑行回去,鳞片刮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大堂内的声响也逐渐平息,宣告这场持续了整夜的对峙终于落到了它该收尾的位置。 檐下的风铃在夜风里最后一次晃动,声音短促而干脆,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沿着石阶边缘滚落,它们在一处低洼处停下来,相互堆叠着,没有再被吹动。 花枝意站在柜台前,剑已经入了鞘,她的手垂在身侧。 想着应当暂时不需要再握紧剑柄了。 蓝鳞巨蟒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小蓝往回游时,路过几人,所带来的压迫感不比那两僧人布阵时弱。 刚刚它尾巴抽那二人的力道,他们感觉,能将普通人抽成两节。 除了已经见过面的几人,其余人见此庞然大物,心脏都不由自主的收缩了一下。 墨珠护着狐离往后退了一步,手上的短刃没有出鞘,但指节已经泛白。 她退到廊柱旁边,目光还停在那巨蟒身上,脚步没有再动。 狐离被她护在身后,死死攥住衣袖,脸已经白了。 蛇身比柱子粗数倍,一双金色竖瞳更是,比门前挂的灯笼还大。 莫不是成精了? 拓跋烬站在廊柱另一侧,他是少数几个没有后退的人。 看着那道巨大的身影缓缓从面前游过。 他沉默之余,正在心里重新估算那条蛇的长度,以及它在当前局势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冷面男人莫铎的手—— 刚收回去的那柄刀,再次抽出了半截。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伸出手,将莫铎的剑按了回去,力道不重,但动作干脆: “别动。” 莫铎没有反驳,刀身被推回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收刀后看了拓跋烬一眼,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将手垂回了身侧。 池焚川已经把那根铁锹重新拾起。 因为他担心待会儿赵叔说他乱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故作轻松:“那是影主养的,不咬自己人。” 姜弥站在门槛边,侧过头来,目光在狐离与墨珠脸上依次落了一下:“它一般不出来。今晚是例外。” 祝行野眼神一错不错的望着巨蟒,神情有些苦恼。 刚刚危急关头,居然把它忘了。 不过不愧是影主养的。 可谓是非常厉害。 此时,小蓝已经游到后廊尽头。 蛇尾末端的鳞片在月光下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正要没入庭院的阴影时,它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夜风轻拂,花瓣被卷起又落下。 竖瞳在夜风中微微一凛,随即整个身体猛地调转方向。 鳞片极速刮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嘶嘶!” 速度越来越快,昂着蛇头,吐着信子,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众人见它去而折返,瞪圆了眼睛。 只见蓝鳞闪烁,巨蟒越过门槛,穿过月光,直奔门外那两道刚刚勉强站起的身影。 寂光刚把半截法杖重新握稳,身体还带着摇晃的幅度,尚未完全站稳。 下一刻,便看见那道庞大的身影再次冲了出来。 他下意识将法杖横举到胸前,指尖在断裂的杖身上用力收拢。 释仙昙侧过身,肩头的伤口在方才的动作中又渗出了一丝血。 见状,他连忙将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收紧。 杖身表面的光纹在短暂闪烁后重新亮起。 大堂内的人陆续移动到门口。 池焚川先到。 他站在门槛内侧,手扒着门框,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月光下快速移动的庞大蛇影上。 “咋又忽然又出去了?” “难道大蛇觉得刚刚那击不够过瘾?” 他摩挲下巴,微微眯眼,“其实我也觉得。” 第472章 邪门! 姜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搁在剑柄上。 “可能是怕他们再作妖吧。” 花枝意走到她旁边,目光在巨蟒与那两道身影之间来回扫过。 紧接着,果然打了起来。 听见声响,祝行野也靠了过来,但没有靠得太近。 只站在廊柱边缘,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蛇影上。 “还真打起来了。” 闻言,拓跋烬从柜台方向走过来,在门槛边停下。 他看着庭院中那道正在与两人缠斗的蛇影,目光里带着一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端详。 赵阁刚将剑放在柜台上,就感觉一个巨物游过去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却又不能表现得太震惊。 背过手眨巴眨巴眼睛,就听见说……打起来了? 为什么? 难道…… 他面容沉静,沉稳的迈步走过去。 门口挤满了人,他严肃着脸,踮起脚尖瞟了一眼。 嚯! 打得还挺激烈。 殷隼木着脸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阁抿唇不语。 姜弥看了一会儿,回头来找人。 在看见赵叔时,挑了挑眉。 您的命令? 赵阁接受到她的眼神,愣了一瞬,耸耸肩。 表示这事他不知道。 姜弥单侧嘴角一提,那就怪了。 巨蟒突然大开杀戒? 祝行野注意到两人的互动,无声指了指楼上。 月光下,几人的目光顺着那道无声的指示,三楼边缘那道依然没有亮灯的窗框上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后又收了回来。 确认过了,是某种不需要被明说的共识。 千言万语,拓跋烬总结成一句话。 “你们客栈是挺邪门的。” 他原本想说,沾上令支支三个字的人或物都挺邪门的。 但顾及在场的这几个年轻人全是令支支的……信徒。 他便没明说。 “诶哟——那桃树——不许毁坏!” 赵阁忽然看见什么,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又急又亮。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池焚川和姜弥,靴子踩过门槛,几步就冲到了外面。 释仙昙正用法杖杵着树干稳住身形,法杖的末端在树皮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赵阁在他面前停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结: “拿开!快拿开!弄坏了得赔。”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像是要把那根法杖从树干上拔下来。 释仙昙没有动,也没有加重力道。 “还有你——”赵阁转头看向小蓝。 小蓝的尾巴已经甩到了半空,正要朝寂光的方向扫去。 他喊了一声:“树坏了,你也得完。” 小蓝的尾巴在距离树干还有一臂远的地方紧急停了下来。 鳞片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悄摸收回动作。 下一刻,它调整了身位,尾巴绕开树干,换了另一种角度朝寂光的方向探去。 但桃树还是被碰到了。 几片花瓣从枝头震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被夜风卷向地面。 赵阁看着那几片落下来的花瓣,心疼得就像看见钱从口袋里漏出去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招手:“都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拦一下啊!” “这些都是影主花了心思种的碧落桃树,要是有个好歹,有咱们好果子吃!” 大堂内看戏的几人被那声招呼叫得一愣。 转眼间,都腿比脑子快,跟着招呼跑了出去。 拓跋烬是最后一个跨出门口的。 他在桃树边缘站定。 待回过神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月光下纷纷落下的花瓣,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乱哄哄的一群人。 还有那道正在避开桃树、重新调整方向,攻击的小心翼翼的蛇尾。 “……”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两个字,“邪门!” 夜风穿过庭院,将那些被震落的花瓣继续吹向远处。 赵阁还在弯腰查看桃树树干上那截法杖压出的痕迹,手指在树皮表面来回摸了两遍。 小蓝已经换好了攻击角度,正在跟寂光对峙着,尾巴没有再扫向树干的方向。 释仙昙的法杖依然杵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中,但他没有再将重心压上去,像是在那声“拿开”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不该靠那棵树来支撑。 赵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他站直身体,目光在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回身,朝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把树保护起来。” 池焚川握着铁锹站在树干另一侧,呆愣愣的。 “愣着做什么?快点!” “啊哦哦……好。” 所有人言听计从,把树…… 围了起来。 三楼露台的栏杆边缘。 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身前,姿态松弛,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她看着林中那场缠斗,目光在寂光的法杖偏离方向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那法杖的末端正朝着姜弥站位的方向偏去,距离不远,但足够造成伤害。 她轻轻拂了一下手。 没有人看清那道力道是怎么过去的。 但寂光挥过去的杖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了一下。 下一秒,那两道身影连同小蓝都被一股轻柔但不可抗拒的力道推向了桃林边缘。 在越过那道由桃花与雾气交织的界限后,继续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 直到落在碧落桃林与外围毒林交界的那片更暗的阴影中,才停了下来。 花枝意最先察觉,抬起头。 目光落在三楼那道红色身影上。 声音格外清亮: “影主,你回来了!” 令支支没有改变姿势,她站在栏杆后方,唇角的弧度很浅, “没离开过。” 这话正印证了赵阁说的。 这是一场考验。 而他们通过了考验。 于是几人心里还有些小雀跃。 拓跋烬见状,拍了拍袖子上,因抱树留下书皮。 “影主还真是……很有一手。” 令支支睨了他一眼,随后敛眸,看向远处。 毒林边缘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一道暗色身影从雾气中穿出,衣摆边缘扫过低矮的灌木,没有带起多余的声响。 蛊悬铃的速度很快,步伐轻而稳。 显然对这片地形已经熟悉到不需要低头确认落脚点。 他穿过最后一片桃林与毒林交界的阴影时,目光已经锁定了露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令支支也看见了他。 她站在栏杆边,夜风将她肩头的衣料微微掀起。 她看着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眸光在月光下轻轻闪动。 蛊悬铃的步伐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在那道闪烁的眸光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在下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桃树,落在毒林边缘那两道刚稳住身形的人影上。 他的速度没有放缓,反而在那一刻更快了一些。 衣袍边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朝着已经锁定的方向猛然袭去。 第473章 煮火锅(正文完,番外持续掉落) 令支支站在大堂中央,目光从墙面移到房梁,又沿着廊柱根部缓缓扫过。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干涸的墨迹,遍布在木纹与砖缝之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余温。 她抬起手。 气流在她周身无声地卷起,带动衣摆边缘轻轻浮动,然后沿着她的指尖方向缓缓向前推去。 那道气流拂过墙面时,佛纹边缘泛起一层淡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剥离。 脱离了木料与砖石的表面,悬在半空,随着她的动作缓慢移动。 令支支的手在空中轻轻覆下。 那些浮在空中的佛纹随着她的动作一阵颤动。 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灰烬。 在空中停留片刻,逐渐暗淡,最后消散在月光里。 大堂内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墙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木料本来的纹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赵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金光消散的过程。 随后目光在那道正在收拢的气流上停留了一瞬。 掌柜的还是一如既往,强! 赵阁抿唇,暗暗点头。 “这就……没了?”池焚川站在赵阁身侧,有些瞠目结舌。 如此轻易,显得他们之前的努力既无能又心酸。 看着那些金色光点消散的方向,他的目光停在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余烬上。 那几道流光的余韵还在缓缓扩散。 还怪好看的,像成百上千的萤火虫。 狐离站在门槛外侧,月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她看着大堂内那道红色身影。 覆手间,金纹湮灭。 原以为她是故意让她们面对如此险境,现在看来,还真像是考验。 毕竟她如此轻易的,就将这些可怖的金纹剥脱化为灰烬,自是犯不着戏弄他们。 实际狐离还是想多了。 令支支不出手,只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提前将这两人捏死。 紧要关头,系统又不让她杀人。 只能忍一时。 而派赵阁出来,是因为她看着这些人实在是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担心他们被团灭罢了。 结果这几人,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给令支支看笑了。 池焚川铁锹一举,笑得欠揍,“影主,我们通过考验了!” 令支支瞥了一眼,不语。 不想承认自己教过他们。 拓跋烬站在桃树下方,微微侧过头,一直看着。 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扇,落在大堂中央,被簇拥着的那道身影上。 刚刚那道强大的气流在她掌下逐渐散去。 随之金色的光点沿着墙面缓缓降落在地面上,然后熄灭。 这样的人,被那么多人忌惮……合理。 只是所谓的“考验”,他觉得有些扯淡。 令支支忽视众人看过来的眼神,侧目望向桃林外。 桃林边缘的雾气正在缓慢散开。 不一会儿,一人一蛇从薄雾中缓缓浮现。 蛊悬铃走得不快不慢,衣摆边缘扫过低矮的灌木叶片,没有带起多余的声响。 小蓝跟在他身侧,蛇头微微昂起,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待蛊悬铃走近时,他面上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 隔着几步站定,没有跨过那道门槛,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夜风从桃林方向吹过来,将他衣摆边缘的尘土拂落。 “听说有两个僧人打扮的来了惑心林,我便赶来了。” 他微微俯首,“为影主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令支支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小蓝身上。 小蓝的蛇头微微抬高了一些,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令支支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小蓝的蛇信在嘴边绕了一圈,刚刚饱餐一顿,是满意餍足的神情。 令支支见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意还没有完全展开,忽然一顿,又收了回来。 系统在她脑海里响了一声,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不动手,这人就不算你杀的了?你可曾听过教唆杀人罪?】 令支支将目光从蛊悬铃身上收回,面上的无辜恰到好处: “谁教唆了?你听见了?” 【……】系统确实没有听见。 但它看见了。 刚刚在楼上,那个眼神,不就是示意蛊悬铃去帮巨蟒吗? 释仙昙和寂光被阵法反噬,早已不成气候,再难敌过巨蟒,迟早是要成巨蟒的口粮的。 结果令支支显然还不够满意,将赶来的蛊悬铃也派去了。 所以眼下这副场景,这一人一蛇一脸“求夸”的样子,必定是已经完成了令支支的“命令”。 系统叹了口气,说回正题: 【裴逐萤去了北边赈灾,名声已经传开了。眼下云中、天阙都在盯着大朔,不是夺位的好时机。一旦有变,受苦的还是百姓。】 它停顿了一下,【所以[女帝养成计划]任务已经接近尾声。】 令支支挑眉一笑,双手环胸,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被夜风吹散的花瓣。 “那个位置,她迟早会坐上去的。” 系统没有反驳:【比让她称帝更难的,是让她真正理解百姓的困苦。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这两样,她正在学。】 令支支没接话,但她的目光在月光下微微亮了。 终于等到了…… 系统:【超额完成任务,数值已加满。】 直到亲耳听到播报,令支支还是怔愣了片刻。 随后唇角翘起,眼尾染绯。 如此不加掩饰的开心,倒是把一直关注着她的花枝意几人惊得瞪圆了眼睛。 姜弥使劲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通过考验,影主竟然这么开心。 心里瞬间一股暖流涌动。 拓跋烬吩咐莫铎收拾完残局,重新走了进来。 刚进来就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那个邪门女人,在开心什么? 如此这般……眼波柔软,整个人好像都在发着光。 拓跋烬悄然移开视线,蓦地撞上一张臭脸。 蛊悬铃拍了拍蛇头,让它回去,转眼就看见这个碍眼的男人盯着影主。 看什么看! 拓跋烬:…… 令支支弯着漂亮的眼眸,好心情不加掩饰。 转身往回走时,目光落在三楼。 半晌,她看向赵阁:“她们瞎忙碌了一晚上也辛苦了,煮个火锅吧。” 赵阁一愣:“行,我去备锅。” 池焚川站在原地,目光从赵阁身上移到令支支身上。 龇牙笑笑:“火锅?是奖励我们吗?啊不对……” 他一皱眉,“瞎忙碌?” 说的谁? 怀疑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人。 姜弥呵呵一笑,拍了拍他,“没错,别怀疑,说的是我们。” “好像确实是。”祝行野挠了挠后脑勺。 墨珠将匕首插回腰间,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同狐离低声说了一句。 “好像也包括我们。” 狐离:…… 拓跋烬从旁路过,好笑的摇了摇头,“她说的,是我们~所有人。” 花枝意叹了口气,笑了笑,随后转身进了后厨。 “我来帮忙。” “我也来我也来!” “锅底我要变态辣!” “池焚川你给我滚一边去!” “姜弥。” “在的,影主。” “去库房拿身衣裳,送去三楼最边上的房间,让她……” “让她快些下来吃火锅。” “好的!” [正文完] ———————— 番外持续掉落!不是完了嗷!!!(超大声) 第474章 番外:回家的路上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雾气一下子腾满了半间大堂。 红油在锅底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汤面上,随着咕嘟声缓缓转动。 赵阁把最后一碟肉片搁在桌角,顺手将流云剑收回放好。 池焚川已经坐下了,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摆得歪歪扭扭的碟子: “咱们这算不算打完仗就开席?” 姜弥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们真的打了吗?” 池焚川摊手,“不管了,但火锅熟了。” 花枝意接过赵阁递来的漏勺,在锅里搅了一圈: “熟了就吃。” 祝行野在桌边坐下,接过姜弥递来的碗,搁在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沿那圈被热气熏出的水珠,没有立刻动筷。 阿萝迦坐在桌尾。 她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重新坐回人群里。 赵阁悄无声息看了她一眼,转头抹了抹眼角。 花枝意见状,面对这反应慢半拍的女子时,无意中多关照了一些。 “你吃清汤还是红油?” “红、红油。” 阿萝迦只觉得脑袋昏昏的,像是睡了很长一觉,骨头都有些发酥。 才睁开眼,便闻到这股熟悉、勾人的火锅味,凭着本能下了楼。 “要多多辣。”她道。 闻言,池焚川吸溜着粉,眸光闪过惊讶。 这女子看着不善言辞,竟那么能吃辣! “也给我加点辣椒!” 祝行野瞥了他一眼,“我发现,你全身上下最厉害的,是嘴。” 池焚川撇撇嘴,不说话了。 令支支坐在主位,手里的茶盏已经见底了。 她放下茶盏,一时没开口。 直到阿萝迦断断续续的回忆起之前的事。 “掌、掌柜。” “嗯。” “小月他们呢?” “在回家的路上。” 阿萝迦点点头,“好。” 令支支见她如此乖顺的模样,眼角微微泛红。 她已经传信出去了,让她们尽快回来。 蛊悬铃见状,放下筷子,为其再添上一杯热茶。 拓跋烬端着碗靠在门框边。 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显得他们云中人倒有些多余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侧过头看向桃林方向:“那两僧人,还会回来吗?” 赵阁正在往锅里下菜,手忽然一抖: “昂……” 怎么说呢…… “你想见他们?”池焚川端着碗,贱兮兮的递过来一个眼神。 拓跋烬只觉这话莫名。 池焚川继续道:“求求小蓝,你们或许还有再相见的机会。” 有病,他见他们干嘛?拓跋烬蹙了蹙眉。 等等! 这话的意思……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这时角落里的狐离和墨珠也反应过来了。 顿觉手里的菜失去了滋味,但…… 忍忍还能吃。 毕竟云中可从未有过这般美味。 姜弥用筷子拨了一下炭火,火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微微发亮: “那后院那丛血吻棠,以后还会再长吗?” 今日最佳,要数那丛血吻棠。 没想到居然能伸那么长。 好几次差点在那两人身上钻出一个血窟窿。 这要是攻击他们…… 姜弥打了个冷颤,不敢想。 “血吻棠这东西,浇透了就不怎么管也能活。”赵阁说。 花枝意侧过头看向后院方向:“那下次它再自己动,我们是不是还得避开?” 赵阁摇了摇头:“影主说血吻棠会认人了,多浇几次就熟了。” 姜弥加了一根柴:“那下次谁来浇?” 她看了池焚川一眼:“你不是在学吗?” “呵呵。”池焚川敷衍一笑,“你们是不知道,这东西有多……” 像是怕血吻棠听到,他缩着脖子低声道: “多难伺候,得定时定量浇特定的花水,老折磨人了。” 听见熟悉的字眼,阿萝迦眨巴眨巴眼睛,从记忆中翻出一些东西。 “血吻棠不能用太多水,每次浇透就行,但土不能一直湿着。” 她的声音淡淡的声,“它根系深,但怕涝,积水久了容易烂。但也不能让它干透,叶片边缘卷起来的时候,就该浇了。” 池焚川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花肥呢?” 阿萝迦咬着筷子,想了想:“喜淡肥,掌柜调配了的。半月一次,薄薄的就行,浇在土面上。” 池焚川若有思索的点了点头。 阿萝迦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掌柜的血吻棠要特别些,喜好吸人血啖人肉,偶尔放血浇灌,长势会更好。” “……” 一片静默后。 花枝意将嘴里的肉咽下。 “池焚川,如此重任,只有你能完成。” “噢对对对!我也觉得。” “确实。” “同意。” “……” 拓跋烬吃着莫铎端过来的菜,表情有些复杂。 再看一旁吃得不亦乐乎,如同八百年没吃饭的弟兄们。 拓跋烬眉头锁的更紧了。 吸人血啖人肉,你听听,这能是正经植物吗? 还有门外那能腐蚀法阵的桃花…… 此前,他刚从殷隼那小子那得知。 大朔如今的局势,影主更偏向长公主。 他还在头疼,长公主继位,前路必然坎坷。 现在也容不得他多纠结了。 传信回去,只求大王子加把劲,夺得王位,再多与长公主示好。 毕竟令支支此人,如与之交恶。 不知是会成花肥还是成巨蟒口粮。 愁啊。 第475章 番外:您到底有多强 火锅的汤底已经收了,碗筷摞在后厨的水池里,灶膛里的火也暗了大半。 令支支放下茶盏,准备往楼上走。 赵阁蹲在门槛边,正把廊下那根歪了的扫帚扶正。 直起身来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后院还躺着一个人。” 宋庭帮忙收拾碗筷。 此时正端着一摞碗从桌边站起来,他听见那句话后脚步也停了,碗沿在掌心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又稳住了。 “是绯羽。” 赵阁道:“她在后院吸入血吻棠致幻花粉后,重伤还没醒。” 池焚川正把椅子推回桌下,闻言动作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姜弥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是还有漏网之鱼吗?” 赵阁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那姑娘晕过去之后,不知是不是花粉的原因,好像一直都在做梦。” 赵阁挠了挠头继续说着:“她陷入幻境之后,说了一些事情,我也…听了一些。” 令支支已经在楼梯口停下来了,侧过身看了赵阁一眼。 赵阁顿了片刻,像在找合适的措辞: “大概是说……她在花楼长大,从小被人打骂。后来容貌长开了,被逼着接客。再后来遇到了一个书生,说是真心待她。” “书生后来高中了,为了往上爬,怕被人查到自己曾经与花楼女子有牵扯,就趁着醉意放了一把火,火烧花楼……” 说到这,赵阁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说出的话也有些咬牙切齿。 令支支没有接话,她动了动眉毛,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没有继续往上走的意思。 “然后呢然后呢?”池焚川已经把椅子全部推回了桌下,站在桌边斜靠着,俨然一副八卦的模样。 宋庭手中的碗沿在掌心里倾斜了一下,又被他重新端稳。 六位仙者之间,互相并不了解,交流最多时,也就是在法器内镜里。 但绯羽给人的轻佻与洒脱之感,完全不像是有此遭遇之人。 因此宋庭有些惊讶。 阿萝迦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把栽花用的小铲子,竖着耳朵,虽似懂非懂的,但也在听着。 姜弥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赵阁,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令支支站在楼梯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人交给你处理。” 赵阁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令支支说罢,便转身往楼上走。 她经过二楼拐角时,廊下的帷幔轻晃,红色的裙裾拂过,好似快要将那抹绿意点燃。 梦里的火焰熄灭,绯羽挣扎着醒来。 头晕目眩间,胸前的痛意险些让她窒息。 她紧咬下唇,竭力保持冷静。 池焚川将手从椅背上放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宋庭:“那位叫什么来着?” “绯羽。” 姜弥趴在门框边:“那她现在醒了没?” 赵阁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没醒。血吻棠的花粉吸入量不小,估计要到明天才能彻底清醒。” 池焚川听完,目光也在后院方向扫过,片刻后收回: “那明天她醒了,怎么说?” 赵阁往院子走了两步:“等她醒了再说。” 这时,阿萝迦将视线从外面收回,捏着小铲子,慢慢悠悠转过身看向众人。 “或许…现在就得说了。” “因为,她已经醒了。” 绯羽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脑海里残留着几段碎片般的画面——斑驳的墙院、刺耳的嘲笑、垂落的帷幔、还有……那丛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的暗红色叶片。 这些画面在意识边缘盘旋了一阵,像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弯曲。 然后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廊柱下,暖黄的光晕正从一盏搁在石墩上的油灯里透出来。 姜弥站在光晕边缘,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正看着她。 “不愧是仙者,这就醒了?” 池焚川跨着大步走上前,眼里止不住的好奇。 “所以,火烧花楼之后呢?” 绯羽一愣,记忆回笼。 她并不是真的回到了让人窒息的小时候,而是做的一场梦? 可这梦怎么如此真实? 而且……火烧花楼,这人怎会知道? 在绯羽警惕防备的眼神中,池焚川又问了一句。 “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 绯羽眸光变暗,好似再次陷入了幻境。 “后面死了不少人。”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那天夜里风大,火势蔓延得很快,好几间屋子连在一起烧,根本来不及救。” “花楼里的姐妹,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出来。后巷的杂役,跑出来两个,有一个烧伤了半边脸,后来也没活过那年冬天。” 她停了一下,“那场火没烧死他。他提前跑出来了,站在街对面看着火势蔓延,等人来救。” 花枝意不知何时从后厨走出来,靠在门框边,静静听着。 姜弥想了想,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赵阁见状上前搭了把手。 片刻后,阿萝迦提着药篮小跑过来,快速为其包扎。 “县令本来是要招他为婿的。放火的事传到衙门,县令派人去查,查了一圈,最后定了个‘烛火失慎,花楼自燃’。” 绯羽低头,自嘲一笑,“他什么事都没有。” 然而这还没完。 “县令千金知晓我与他的事,她知道那晚的火是他放的,她也知道我在那场火里逃了出来。她想要我死,觉得只要我还在,这件事就永远不算翻篇。” “她借了由头,说我与那场火有关,让人通缉我。”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疤痕在如今已经不太明显了。 “那时候我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就只能躲。” 池焚川一手叉起腰,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在骂人了。 绯羽依旧垂着头:“后来我听说,他娶了县令千金,仕途平顺,一路升迁。前几日我偶然听人说起,说他已经有了孙子,日子过得很安稳。” 阿萝迦为她上药的手一抖。 “为什么不去报仇?” 绯羽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在笑。 “想过的。我练武便是为了报仇,可是成了仙者后,反而不能对凡人动手。违者天雷降下,灰飞烟灭。” 祝行野站在廊下,将匕首抽出,使劲擦了两下。 姜弥看出其想法,也气得鼻孔直冒烟。 “这好日子,还真让他过上了!”她咬紧后槽牙,双拳紧攥。 “那就去杀了他。” 清凌凌的声音从上面落下。 绯羽抬起头,目光穿过廊檐与月亮之间的缝隙,落在那道站在三楼栏杆边的人影上。 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缕白光从令支支身后漫过来,将她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的目光落在绯羽脸上,许久不曾移开。 绯羽看着她,恍惚间好似看见了神祇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她鬼使神差的问道:“您到底有多强?” 闻言,令支支莞尔一笑,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逐渐变亮的天光里像是被光浸透了一样。 晶莹剔透。 “强到现在天雷,听我的。” 第476章 番外:特赐福利 天枢宗后山那间破败院子里,日光正好。 迦楼罗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半晌未曾喝。 孙长老坐在他对面,食指在桌沿上轻点。 “莫棠此人,德不配位。天枢宗在她手里,迟早会败落。” 他话音一停,目光落在迦楼罗脸上,想看他对这句话做何反应。 迦楼罗没有接话,也没有放下茶杯。 孙长老等了一会儿,眼见对方喜怒不形于色,便又继续说下去: “你是云中之人,身份特殊,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天枢宗不会亏待你。” 迦楼罗将茶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刺杀一宗之主,不是小事。” 孙长老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玉瓶,搁在桌面上,推到迦楼罗手边。 “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需半盏,便可让人在三日之内逐渐衰弱,查不出任何异常。” 迦楼罗垂眸看着那只玉瓶。 瓶口用蜡封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孙长老将玉瓶又往前推了半寸: “她每日都会饮一盏参茶,我早已命人在她惯用的茶盏中滴入。” 闻言,迦楼罗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 他停顿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玉瓶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随后慢条斯理的挑挑眉:“你需要我做什么?” 孙长老缓缓勾起一边唇角,像是很满意迦楼罗现在的反应。 紧接着,迦楼罗抬起眼,沉沉的视线定在对方脸上,继续道:“那么,事成之后,我又有什么好处?” 孙长老一怔,只觉周围气压变得有些低。 此人恢复记忆后果然不同寻常,这般气场,不枉他给莫棠送了那么多钱,换得雪莲续命草为其治伤。 他果然没选错合作对象。 “届时,只需阁下与阁下的人,站在我们这边即可。事成之后,天枢宗会成为阁下在大朔第一位有力、可靠的盟友。” 迦楼罗将玉瓶放下:“好。” 孙长老站起身,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三天之后,莫棠会去后山巡视药田。那是动手的好时机。” 迦楼罗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回桌面。 得到满意的答案,孙长老转身朝院门走去,背影在日光里逐渐走远。 迦楼罗坐在桌边,日光落在他手边,将那只玉瓶在袖口处露出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 后山药田的风比前山更烈一些。 从谷口灌进来,将莫棠的裙摆吹得紧贴在腿上。 她站在药田边缘,身后几步远就是悬崖边缘。 碎石在脚边滚落,沿着坡面向下弹跳了几下,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孙思莞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太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莫棠,你也有今天。” 莫棠没有接话,目光从孙思莞脸上移开,扫过孙长老身后那些人。 天枢宗的弟子恐有百人,但云中人更多,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特殊暗纹劲装。 莫棠不禁冷笑,这孙长老也是个蠢蛋。 真会引狼入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孙长老身侧的迦楼罗身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孙长老,垂着首,不知在想什么。 他衣领边缘那道暗纹,莫棠看得分明。 看样子,还是个领导喽。 果然,这该死的任务对象没那么简单。 如今倒像是恢复记忆,来报仇了。 孙长老上前一步:“莫棠,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一条命。” 莫棠依然没有看他。 她在脑海里出声:“我说什么来着?路边的男人不要捡。你看看,捡了个白眼狼。” 说罢,她等一下,451系统没有回应。 莫棠继续道:“从他身上我不仅没得到好处,如今他反过来站在对面还要杀我。” 她还等着系统回答,“你说怎么办吧。” 此刻,系统依然没有出声。 孙思莞见莫棠没有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偏着头,眼睛微眯,想从莫棠脸上找出破绽。 孙长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终于抬起手:“动手。” 莫棠依然站在原地。 她脑海里大骂系统: “死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 “还有,时雨呢?时雨怎么还没带人来,再晚点,我真要噶在这个蠢蛋手里了!” 此时,迦楼罗终于动了,他稍稍侧眼,给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心领神会,只待孙长老的人动手之际,便将其伏诛。 看着越来越近的剑,莫棠心里有些急。 她下意识看了看身后的悬崖,似乎在判断它的高度。 难道真的只能暂时兑换轻功逃走吗? 不行!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将这些人反杀! 不留祸患,之后才能“师出有名”。 所以时雨怎么还不来? 莫不是那边的安排出了什么纰漏? 思及此,莫棠心下一凉,神情严肃许多。 下一刻,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击要害。 【叮咚!】 剑尖仅差一寸就要刺进她的胸膛,却忽然停住了。 玄衣人正要行动,动作也停在了那。 世界好像静止了,只有莫棠能动。 她愣怔一瞬,随即终于听见系统的声音。 比平常正式: 【新任主神上任,‘情绪共鸣系统’已升级,现为‘一代宗主养成系统’。451准备完毕,请求连接……】 【连接完成,现为宿主发放主神特赐福利。】 第477章 番外:新手保护1 天阙,青州城。 茶楼里人声嘈杂,二楼临窗的桌边几个茶客正压着嗓门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听说没有,明家三少爷,被废了。武功尽失,连根基都毁了。” “这下他完了。明家那地方,只看武功层级不看别的。没有武功,他在那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对啊!他上面那两个哥哥,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现在他没了武功,怕是凶多吉少喽!” “诶!我听说明家老爷在外有不少私生子,这下面那些个私生子,怕是也想等他死了,顶他的位置呢。” “诶?这人都废了,这些人怎么还盯着这三少爷?说不通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明老爷对三子尤为偏爱,最近这不,广招天下能人异士为其治伤呢嘛!” “难怪听说大少爷二少爷对他很……嘶!这宠爱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几人一阵唏嘘。 角落里,灰色烫银长袍的男子听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逐渐加重,像是在试图压制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在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油光上停了片刻。 他咬着牙,后槽牙的摩擦声在牙关之间细碎地响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来这也算是圆梦了”。 念到第三遍时,他连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自己了。 “真是hr提离职,不干人事啊。” 魂穿就魂穿吧,原以为是个世家公子,不用吃苦了—— 没想到啊! 他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握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结果刚来,他武功就被废了。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这具身体之前的恩怨,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原主那几位兄弟听说他成了废人,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可想而知原主之前有多能拉仇恨。 要不说最阴险的就是世家了,那些人恨不得一天给他来八百次刺杀。 他苦笑着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楼下那桌客人已经开始聊别的了,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午后消遣的一部分。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将几枚铜板搁在桌面上,正准备起身离开。 刚走到茶楼门口,“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两枚飞镖从巷口斜上方射来,一枚直奔咽喉,一枚封住退路。 灰袍男子也就是明逸,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侧身避过第一枚,第二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里,尾羽还在颤动。 他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站过的位置,又抬头看向飞镖飞来的方向。 周围的行人尖叫着散开,摊贩打翻了货架,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跑远。 明逸站在原地,抬起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看了看。 此时,系统在他脑海里播报:【被动躲避致命攻击,共3次机会,现在剩余:0次。】 明逸放下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片刻,他使劲的拍了拍大腿:“得嘞!现在只能等死呗!”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巷口两侧翻落,手中兵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黑衣人落地后没有停顿,刀锋朝他直扑过来。 明逸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墙根,没退路了。 思绪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好消息,圆了江湖梦了。 坏消息,开局就得死。 就在此时,系统继续播报。 【按到上级指令,如今只要成功化解此次危机,便可前往惑心林有间客栈开启新手保护和学习保命技能。】 当这是游戏呢? 还有新手保护! 说白了,就是穿越者得去那深造呗! 明逸神游之际,第一刀已经砍下来了。 危急关头,他咬紧后槽牙,顾不得形象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另一边。 云中王庭的宴席上,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的酒液在帐中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丝竹声穿过,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在帐内铺展开来。 尉迟月弥坐在角落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糕点,酒杯里的酒也没有少过。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上。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那片推杯换盏的热闹中隔开。 她尽量不抬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老天奶! 她在心里呐喊:我向您许愿的时候,你大可以不要这么灵啊! 我说不装上班,想当公主。不是要穿越到武侠世界当公主的意思啊喂! 还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呵呵……更绝望了! 尉迟兰月弥垂着头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是没招了。 21世纪顶级社恐,面对如此推杯换盏的情景。 她只能装鹌鹑,降低自身存在感。 结果她都这样了,还有人不想放过她。 “兰泽王子迟迟未归,或许是大朔没有看到云中的诚意。” 一位大臣的声音不高不低突然响起。 正在铺设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台阶,他继续道: “大朔新帝登基,不若将咱们的公主送去大朔,也算是能在天子身边安插耳目。” 云中王靠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酒,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好似正在衡量。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依你之见,哪位公主适合?” 那大臣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那道低头缩肩的身影上。 “臣觉得九公主是个不错的人选。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九公主? 啊……九公主就是她啊! 尉迟月弥猛地抬头,然后意识到什么又低下,手指在袖口攥紧。 她整个人僵坐在案几后面,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云中王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那阵威压从主位方向压过来时,帐中原本细碎的低语声像被人用手按住了,连酒杯碰在案面上的轻响都停了下来。 云中王靠在虎皮铺就的椅背上,目光从下方大臣身上扫过。 在记忆中搜索半晌,才想起来。 “九公主……喔,月弥是吧,你是怎么想的?” 尉迟月弥立刻起身,期间还被裙摆绊了一下,赶紧稳住后来到帐中央跪下。 衣摆铺在地毯上,手指交叠搁在膝前,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平。 “在儿臣看来,两国之间的关系,不该靠牺牲女子的婚姻来建立。”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带着一点磕巴与颤抖。 刚说完,她蓦地咬住下唇,后悔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云中王伸手将倚在身侧的舞姬推开。 那舞姬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自己扶住案沿坐稳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你是说,我云中无能,竟将你推出去作筏子,是这个意思吗?” 尉迟月弥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果然是说错话了。 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肩膀的颤抖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她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片刻才发出声音: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说罢,她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诶玛! 就说帝王心海底针,三句话不到头,她感觉她快要被处死了! 果然和电视剧里的一样,君王才是大boss! 此时,云中王没有接话,那阵威压依然罩在帐中,像是根本没有准备要收回。 尉迟月弥跪在那里,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片地毯的边缘花纹上,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帐内没有人开口,气氛降至冰点。 尉迟月弥在心里直念:完了完了完了…… “父王,九妹方才那话,并非质疑云中,只是心有顾虑。两国联姻事关重大,她一时未能参透其中深意,也是情有可原。” 这话落在帐中,像是一根正好卡在缝隙里的楔子,将那道正在下压的威压暂时撑住了一线。 尉迟月弥微怔,稍稍抬眼瞄了过去。 那位起身的青衣男子,他的面容在烛火中很是柔和,没有看她的方向,像只是在陈述。 “而且九妹年岁尚小,恐怕不足以担此重任。” 他停了一下,等待主位上那道目光转向自己,“不如再派使臣前往,试探大朔的态度,再做定夺。” 为她说话的,是传闻中的大王子,尉迟穹玙。 尉迟月弥循着原主的记忆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后,连忙低着头。 没有再敢抬头看向大王子那边,也没有敢看向主位方向。 她咬着唇,无声地数自己心跳的次数,等着那阵威压自己落回去,或者被另一句话接住。 【叮咚!颁布新任务,请前往大朔惑心林,有间客栈报到。】 尉迟月弥表情僵住。 一个公主远赴他国还能干嘛? 早知道刚刚就不反驳了。 大王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说她想和亲,这不纯纯白眼狼吗? 【……云中王庭生存难度系数是五颗星喔!请宿主自行考量。】 尉迟月弥:“我可是看了很多宫斗剧的,但是!我去!” 看了不代表有那脑子啊! 她怕到时候再被像原主一样被阴死了。 * 桃林里的雾气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流动,将那些粉白色的花瓣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一男子走在最前面,肩侧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灰色的外袍在桃枝间穿行时被勾住了一角。 他撇撇嘴,扯了一下没扯开,干脆弯腰解开。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女子。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桃林深处的轮廓,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踩着落叶的靴尖上。 在她之后,还有一个女子。 步伐比前面两人都慢一些,像是并不急于到达终点。 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衣料边缘的云纹照得分明。 桃林边缘的雾气越来越薄,客栈的轮廓逐渐从树影间浮现出来。 明逸先跨过了那道门槛,在门槛内侧站定后侧过身,看了身后那两人一眼: “就是这里了,你们二位也是来……” 话未说尽,却含暗示。 尉迟月弥缓缓走过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随即不发一语,抬脚跨了过去。 明逸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尴尬,转身看向最后面那位女子。 宁嘉禾是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的。 她在门内站定后,目光扫过大堂内的陈设,没有多做停留。 也并未打算理门口这人。 明逸努努嘴也走了进去。 池焚川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豆角,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赵阁从柜台后面直起身,目光在那三人身上依次扫过:“住店还是吃饭?” 明逸站在原地,转头环顾了一下大堂四壁,目光在柜台上的旧木纹上停了一下。 “我接到一个任务,说是可以来这里进修。”赵阁将抹布搁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住店,还是吃饭?” 等会儿!进修? 尉迟月弥和宁嘉禾同时一愣。 ……古时候,有进修这个词吗? 第478章 番外:新手保护2 赵阁木着脸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了三人一眼,没有开口,下巴朝大堂内侧的座位方向偏了一下。 思虑再三,明逸率先动了起来,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伙计一看就不是常人。 得先静观其变,万一是什么隐世大能呢? 尉迟月弥跟在他后面,在斜对面的位置落座。 他坐,她也坐。 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的等着。 宁嘉禾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 她选的位置离那两个人不远不近,坐下后目光在大堂内轻轻扫过。 三层楼,中间挑空。 二楼的房间门都关着,走廊边缘垂着几幅深色的帷幔。 三楼的格局被一层绿帷幔遮住了大半,朦朦胧胧的,只能隐约看到栏杆的轮廓,看不太清楚具体分布。 柜台后方的墙面挂着一幅字,笔迹收得不太齐整,像是随手写的。 角落的花盆里养着一株兰草,看品相状态,倒是养得极好。 大堂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在后厨剥豆角的池焚川吼了一嗓子。 “殷隼,扫完院子就来点菜!” 这明着使唤的语气,可谓是极其嚣张。 要是换作平常,得来的肯定是白眼。 可现在,殷隼只是好脾气的应了一声“嗯”,随即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到桌边站定,册子翻开,笔尖轻点。 “吃什么?” 轻飘飘的视线扫过三人。 好似在说,都听到了,那就一起点,别浪费时间。 明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有什么?” 殷隼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念道: “酸辣粉、螺蛳粉、拌面、肥肠粉、麻辣烫。” 他的声音平稳,倒像是已经把菜单背熟了。 明逸愣住,随后怔怔地用手搓了搓耳朵。 直到把耳朵搓的通红,像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殷隼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又重复了一遍: “酸辣粉、螺蛳粉、拌面、肥肠粉、麻辣烫。加辣不加辣?” “得,都是穿的呗。”说话的是宁嘉禾。 她一手托腮,神情看起来恹恹的,并没有多震惊。 殷隼皱眉,“吃什么?” 宁嘉禾抬头:“螺蛳粉,谢谢。” “额……我要肥肠面。”说着,明逸搓了搓脸,这才回过神来。 “那个……”见两人都点了,尉迟月弥弱弱开口,“我也要螺蛳粉。” “好的,稍等。”殷隼点点头,放下笔,转身离开。 这时,明逸瞄了一眼柜台后坐着的人,然后看向另外两个同胞。 “你们也是穿的?” 宁嘉禾耸耸肩,“这还不明显吗?” 她瞟了眼四周,“而且看样子,穿来的还不止我们三。” “你是说还有这的老板?” 宁嘉禾摇摇头,“不确定,再看看。” 螺蛳粉端上来的时候,那股气味先于颜色抵达桌面。 尉迟月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浮着的酸笋和炸腐竹,筷尖拨了一下汤面,动作停了一瞬。 宁嘉禾已经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时没有说话,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比方才松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截粉,在汤里微微晃动。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妈不让她吃这些东西,说她肠胃不好。 但她弟弟总会悄悄给她买,悄悄去拿快递,然后压低声音说“别让爸知道”。 那时她总会回一句“知道了”,然后回家趁爸妈不注意偷偷吃掉。 明逸的碗里是肥肠面,汤色深红,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 他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对味! 简直和他在现代吃到的一模一样! 在古代,这肥肠是猪下水,没人愿意吃,也不会做。 但碗里这股味,鲜香辣,太正宗了。 正宗现代人做的肥肠! 此时,尉迟月弥放下筷子时,目光落在碗沿的油渍上停了一瞬。 螺蛳粉在现代的时候她其实吃得不多,但那股气味一上来,还是让她想起大学宿舍楼下那家小店。 她那时候总是一个人点一碗,坐在角落,吃完再回去。 明逸是最先吃完的,他把碗往前推了半寸,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摸了摸肚子,手指在桌面上搭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桃林上。 宁嘉禾也放下了筷子,把空碗搁在桌角。 大堂内安静了一阵。 三人饭饱神息,好似都陷在了各自的回忆里。 檐角的铃铛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声响。 三人思绪回笼,余光瞥见柜台后的大叔侧过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池焚川也停下了手里剥豆角的动作。 他站起身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两人穿过大堂,推开客栈的大门,跨过门槛,在石阶上站定。 桃林边缘的薄雾正在向两侧退开,两拨人影正沿着小径向客栈方向靠近。 两拨人衣着不同,赵阁微微眯眼,看样子,一拨来自天阙,另一波来自云中。 但他们步伐相近,腰间都别着短刃。 最后在客栈门口相遇时,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好似在评估对方的来意。 赵阁站在石阶上,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像在清点数目。 那两拨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桃林的风穿过庭院,将石阶边缘的落叶吹动。 赵阁依然站在门槛内侧,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穿过桃林边缘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雾气。 双方的目光同时落向他。 赵阁没有避开那几道视线的聚焦,语调平淡: “各位是来住店,还是来办事的?” 檐下的风铃在风里又晃动了一下,没在发出声响。 大堂内,除宁嘉禾还安然坐着以外。 明逸和尉迟月弥已经面露警备的往后院门廊处退去。 他们……来了。 来抓他/她的。 明逸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大门方向,后退时不小心带到了角落的盆栽。 “诶,二位小心!” 温柔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尉迟月弥如同受了惊的兔子,瑟缩了一下身体。 但很快就被一只轻柔的手掌扶住,安抚下来。 二人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紫衣女子。 她扶住尉迟月弥的同时,护住了那盆摇摇欲坠的盆栽。 弯着唇角看向二人,神色格外柔和。 尉迟月弥只觉一阵耳热,稳住身体向后退时,这才注意到对方衣裙上繁复的花纹。 奇异的虫纹和花纹交织,却将她衬托得越发温婉、神秘。 阿萝迦见女子退后,莞尔一笑,随即将那盆兰花扶稳。 似是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她抬眸瞥过去一眼。 随后安抚二人:“不用担心,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句话落,二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 在别人的地盘动手,他们总得掂量一二。 那两拨人依然站在原地。 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向客栈内看去。 仅仅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们此次的的任务目标。 明家三公子。 下达追杀令的那人可是说了,越早解决越好,可以加钱。 想到这,这人脖子扭得咯吱作响,眼睛一眯,目光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匕首从袖中滑出,犹如潜伏的毒蛇锁定目标。 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完全翻转。 “咻——!” 一道羽剪的破空声已经先于他的动作抵达。 那支箭从桃林方向射来,快如闪电,直直射来,穿透了他的手掌。 匕首从他手中脱落,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黑衣人看着自己手掌心的血洞,一时间连痛也顾不上了,又惊又惧。 这是何等的准头与力量。 两拨人被这动静击得顿时警觉起来,不约而同的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桃林边缘,雾妤柔正将长弓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她歪了歪头,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敢在这动手,嫌命长。” 她站在树影边缘,日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来,将她的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色。 莫棠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雾妤柔的肩头。 落在已经深深钉在廊柱上羽箭上。 她竖起大拇指,“弓箭果然是远程攻击的神。” “太厉害了!” 雾妤柔侧过眸,唇角一翘,却在看见莫棠身后那人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迦楼罗一步跨到莫棠身侧,捧场似的拍了拍掌,“确实很厉害!” 莫棠神情一僵,不耐烦的看向他。 “不是,你到底跟着我们干什么?” 迦楼罗展颜一笑,“救命之恩,当……” “闭嘴!”莫棠瞪了他一眼: “我可没救你,我巴不得你变成傻子呢!我只是后悔,后悔怎么没能趁你病要你命!” 说这话时,莫棠后槽牙都咬碎了。 而迦楼罗只是微微一笑。 “宗主大人,别说气话。” “嗬嗬嗬!”莫棠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要被气冒烟了! 第479章 番外:新手保护3 还挺热闹 “你给了我一株雪莲续命草。” 莫棠没有回头:“那是孙长老付的账。” 迦楼罗像是没有听见这句:“雪莲续命草是活命的东西。” 莫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孙长老付的账。” “因为有了雪莲续命草,我及时恢复记忆,才没被他们蒙骗。” “那是孙长老付的账。” 莫棠说累了,结果一看迦楼罗,他依旧看着她笑眯眯的。 “……”莫棠心里窝火,“我看你真是小龙虾。” 迦楼罗一顿,“这是何意?” “又聋又瞎。” 雾妤柔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两人。 转身朝那群黑衣人走过去。 她每靠近一步,那些人迅速将手搭在腰间武器上,同时战战兢兢的后退一步。 赵阁站在原地,就看他们突然后退,他皱着眉,攮了一下靠近的人。 “诶诶诶!也不知道注意着点,踩我脚了!” 雾妤柔见状嗤笑一声,“就这点胆子,还做什么杀手?” 闻言,一群黑衣人即使蒙着面,也能看出来他们仅露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时,一个云中打扮的黑衣人站出来,看了看对面那群天阙人。 “我们可不是杀手,休要将我们说成与他们同流合污!” 天阙人嘴角一撇,“诶咦,你还高贵上了!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我管你什么人,还不是被人一箭就将手给射穿了!” 天阙杀手理亏,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云中人对着雾妤柔鞠了一礼,继续道:“我们隶属于云中王庭,是来寻人的。” “喔!王庭来的?”莫棠走上前,将这些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伙来偷东西的呢!” 迦楼罗亦步亦趋上前,“就是。” 这时,赵阁理了理衣服,给池焚川使了个眼色。 池焚川瞬间明白,躬身,招手,“别站着了,里边聊呗。” 反正打不起来,先进来消费。 天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大,咱们来杀人的,真的要进去搓一顿吗? 老大嘴角抽搐,他也不确定。 总感觉这个任务是完不成了。 这天阙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号岂不是保不住了? 而云中人几人正犹豫着。 他们的确是来寻人的,并无隐情,倒是没什么可怕的。 就是…… “哟,还挺热闹。” 淡淡的女声从上面落下,有些飘渺。 所有人抬头望去。 晨时的阳光不算刺目,但也灼得众人微微眯起眼睛。 紫绿渐变纱裙,宽薄广袖随风舒展。 腰胸装饰立体紫花,层层纱裙垂落,清风拂过,轻纱缥缈。 乌润的青丝并未梳成规整严谨的发髻,只松松盘起。 发间斜簪数朵玲珑花饰:深紫、嫣红、淡蓝的小花错落嵌在黑发里。 细碎发丝顺着下颌、耳侧轻轻垂落,没有锋利的线条,软得如同初春抽条的柳丝。 脸侧微痒,令支支抬手轻抚扶耳畔花簪。 若非蛊悬铃回来了,她断不可能这番打扮。 偏偏蛊悬铃就爱捣鼓这些。 自己叮叮当当的不算,她也叮叮当当的。 【支啊!有个审美在线的“梳头嬷嬷”不容易,你都成神了,别穿得像……鬼一样。】 “统,你胆子变大了。” 【……】 它不光胆子变大了,它的等级也升了! 凌驾于除令支支以外的所有员工和系统之上。 这感觉,太妙了! 系统不说,但激动得不行。 令支支能感知到,无奈的摇摇头。 估摸着时间,她想着小月她们应该陆陆续续到了,就打算出来看看。 结果小月她们没等到,倒是看到一群不速之客。 令支支的眼神落下,极具压迫感。 在场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背一寒,如同是被猛兽盯上了一般。 莫棠、雾妤柔几人见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下一刻,赵阁打着哈哈,赶紧给这群黑衣人使眼色。 “他们都是客人,正准备进去呢。” 是想进去吃东西,还是被吃,慎重选择! 云中人思虑再三,叹了口气,为首的人抬腿就准备往里边迈。 “罢了,歇一会儿也未尝不可。” 但天阙人还是有些不乐意。 莫棠没什么耐心,照着其中一个天阙人的屁股就是一脚,“进去吧你!” 就刚刚他们偷袭的做派,就不配她给好脸色。 再说了,莫棠每天都有宗主任务,忙着呢! 要不是系统通知来“培训新人”,还是硬性要求。 不然她现在还在“建设”天枢宗,攒任务进度呢。 拜托! 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修仙诶! 谁不想? 池焚川乖乖站在一旁,被她这一脚,吓得哆嗦了一下。 “鼠胆。”雾妤柔朝斜眼看他,嗤笑一声,随后率先走进客栈。 尉迟月弥和明逸缩在后院门口。 阿萝迦在一旁给兰花擦叶片,看两人紧张兮兮的,有些忍俊不禁。 此时,殷隼正从后厨绕出来,手里端着几只新洗干净的碗。 看了一眼大堂内那几道各自站着的身影,随后淡淡收回视线。 他将碗搁回架上,转身朝后院走去。 去帮祝行野收拾岩洞。 他抿着唇,眼中闪过坚定。 他想过了。 他是大王子的人。 但他现在在大朔,就也是万蛊门、有间客栈、令支支的人。 得多干活。 尉迟月弥和明逸不约而同的侧过身子,心照不宣给他让路,然后继续忧心忡忡,盯着门口。 阿萝迦轻叹一声,“我们掌柜的在,他们进了客栈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无需担心。” 闻言,一直看戏的宁嘉禾回过头来,问道:“你们掌柜?” 她眉头一压。 是楼上的女声? 阿萝迦笑着“嗯”了一声。 宁嘉禾垂眸暗忖。 系统下达任务之后,她打听过有间客栈。 诸多传闻,皆绕不开一个人。 令支支。 传闻有很多,说法不一,但听多了也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有人说她能将一座客栈经营成江湖与朝堂交汇的枢纽,还有人传言她背后靠山极深,连朝堂上几股势力的交锋都与她有所牵连。 宁嘉禾没有完全信那些传闻,但也没有全盘否定。 她听过那些说法,只是还没有亲眼确认过。 而且更有甚者,说她能在转瞬之间穿过千里。 说她与仙人对峙后依然立于不败之地。 还说她手下人的来历也尤为复杂,个个是绝世高手…… 那些传闻在江湖上流传了很久,越传越玄,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很难看清真实的面貌。 宁嘉禾对此只想笑。 “要真那么厉害,那就和神差不多了。” “如果真的是神的话…… 能不能,送我回家?” 是叹,也是怨。 她想起现代世界的家。 她出身不错,父母事业有成,很爱她。 而且,父母还有给她生了一个“奴隶”——她的弟弟。 虽然二人总是拌嘴,但感情确实可以说得上不错。 在她失落难过时,弟弟会偷偷推过来一碟切的磕磕巴巴的水果。 碗沿上水渍滑过时留下痕迹。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了一阵,又沉下去了。 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最终被水流带向更远的地方。 宁嘉禾低下头,按了按发酸的眼眶。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来这? 来这之前…… 她努力回忆,脑袋猛地一阵刺痛。 就像有无数尖针,戳着她的脑神经。 她记不起来了。 难道是系统抹去了她的记忆吗? 令支支从三楼下来,脚步在楼梯上停住。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大堂内那几道散落的人影,落在窗边那道身影上。 宁嘉禾正侧着身,目光落在那只搁在桌面阴影处的茶杯上。 蓦地,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像系统那样带着机械的质感,更像是有人站在不远处,隔着几道桌椅的距离,用正常说话的音量在开口: “你想回去?” 这声音有些熟悉。 宁嘉禾手指微蜷,她侧过头,目光在柜台方向与楼梯口之间扫过。 像在确认那道声音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令支支已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迎着宁嘉禾疑惑的视线看过去。 “你说,你想回去?” 宁嘉禾顿时瞪大眼睛。 声音响在耳侧,可这人并未开口。 再看客栈其余人,她们对她行了一礼,却好像并未听见她说话。 宁嘉禾咽了咽口水,所以只有自己能听见吗? 此时,莫棠垫后,跟在这群黑衣人身后踏进客栈。 大堂瞬间坐满,黑压压一片。 花枝意从后门那探出来个头,扫视一周。 殷隼不在,她来点菜。 拿来笔和纸,扬起一个笑便走了过去。 “客栈茶水钱按人头收费哦,一人五两。”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茶一人五两,不如去抢劫! 他们这少说都有二十人了。 抢劫都来不了那么快! 云中人脸都绿了,天阙人正欲发作时,雾妤柔一个眼神扫过去。 “到底喝不喝?” “喝喝喝……” 他们怕吃不了兜着走,也怕不喝这茶,没法走。 所有黑衣人大气不敢喘,莫棠见此情景,满意的点点头。 迦楼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给她拉开椅子。 “坐。” 莫棠坐下了,但脾气却上来了。 “你这人有什么毛病,抖m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带着怒气,声调便止不住扬了起来。 后门口的明逸和尉迟月弥刚好能听到,瞬间浑身一怔。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 明逸感到不可思议,“抖……” 尉迟月弥愣愣的,张了张嘴,“……m?” “我靠!还有同胞!” 第480章 番外:新手保护4背后有人 大堂内的热闹没有往宁嘉禾那边蔓延。 她依然坐在窗边那桌,手边搁着那杯已经冷掉的茶。 令支支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隔着桌面的距离。 “你可以在脑海里跟我说话。” 宁嘉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没有说话,但她确实在脑海里试了一下。 “怎么称呼您?” 令支支她将手搭在桌面上,望着她笑道:“令支支。” 宁嘉禾神情微滞,随后她低下头,像是不太习惯在脑海里组织完整的句子。 “为什么想回去?”令支支继续问。 宁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黄昏时有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她吃饭,桌上那碟切好的凉皮,筷子搁在碗沿的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说:“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但记得那里有放不下的人。” 令支支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而在脑海里问了一句: “755?” 宁嘉禾的系统声音在她的意识边缘响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努力调整输出的速率: 【在……在的。】 令支支继续问: “她是你的任务者?” 755的电流杂音比方才重了一些:【是——是的。但我是按规定——】 令支支打断它:“她是被强行绑来的?” 755停顿了片刻:【不——不是强行——】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她是意外触发——我们系统只是——在任务者失去意识的时候,选择了最适配的绑定目标。】 令支支的眉目微微拧了一下。 她没有看向宁嘉禾,只在用这一瞬的停顿来重新调整当前这段对话的走向。 “我们是系统,不是人贩子。”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事。 755没有立刻回应。 它在宁嘉禾脑海深处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根据事实在努力措辞。 但它也是第一次见到主神,第一次直面同她对话,755激动得好几次差点宕机。 【她的身体在现实世界——确实出了状况,但并没有完全——】 令支支没有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直视宁嘉禾。 “想回去?” “嗯。” “好。” …… 宁嘉禾站在后院,风从桃林方向穿过来,将她衣摆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血吻棠的叶片在她身侧轻轻摆动,暗红色的边缘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站在那里,像是还在等方才那句话的余音自己落定。 那个“好”字落下来之后,宁嘉禾在想,令支支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丛正被清风拂动的血吻棠上。 想不透。 此时,廊柱下扒着两人。 明逸和尉迟月弥。 大堂里两拨人是来找他们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法出去,便只能往这边躲。 明逸看见宁嘉禾站在那丛花旁边,没有出声。 毕竟是同胞。 他们想看看这同胞要做什么? “你刚才说,如果我是神,希望我送你回家。” 宁嘉禾蓦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道气流已经在她周身缓缓卷起。 气流柔和,沿着她的衣摆边缘向上攀爬,掠过她的肩头与发梢,像是一阵风正在把她包裹起来。 宁嘉禾的视线在那一刻变暗,像是有人在她眼前合上了一扇门。 她整个人在下一瞬间消失在原地。 血吻棠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身影确实已经不在原处。 廊柱下的两人探出半截身子。 明逸的目光落在那丛花的方向,忽然使劲揉揉眼睛。 不是幻觉! 这不是武侠世界吗? 怎么还有玄幻元素? 尉迟月弥靠在廊柱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空地。 第一次没了畏缩,直白的眼神转到旁边那女子身上。 宁嘉禾眼前陷入黑暗时,耳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那便如你所愿。” 她没有来得及回应,那阵黑暗便彻底合拢了。 后院的风还在持续地穿过廊道,将那丛血吻棠的叶片压向一侧。 【支啊……】 系统忽然出声: 【我刚刚查了,宁嘉禾在她那个世界出了车祸,医生早已断定她这辈子只能是植物人了。她来这,是因为她之前看武侠小说,许过愿想来看看,所以755才绑定的她。】 755看着自己已经消失的宿主,哭不出也笑不出,只能忙不迭的附和。 【对对对。】 令支支眉心微动。 系统欲言又止:【您把她送回去,在那边,不仅属于是医学奇迹,而且……相当于她啥任务没做,你给了她第二条命。】 令支支沉吟片刻,随后无所谓的摆摆手。 “宁嘉禾所在的世界也有异常,万法监察使已经回去解决了。” 话音一顿,她勾起唇角,望向虚空,“755。” 被点到的755系统一怔,【在的!】 “我送你过去,提醒宁嘉禾,让她好好协助监察使。” 【是!】 血吻棠轻晃,令支支蓦然转身。 她望着廊下发愣的两人,笑眯眯道: “欢迎来到我的客栈。” 对上她微微弯起的眼睛,明逸浑身一颤。 这话…… 不像再说“欢迎来到我的客栈”而是再说……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尉迟月弥手指绞紧袖子,小声问明逸。 “你、你说她是人是……” “是神!”明逸尬笑着抢先道。 如此能耐,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令支支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也不计较 微微歪头,轻声道: “那就祝你们,玩得愉快。” 玩得? 愉快? 究竟愉快在哪? 明逸本能的想反驳,却在见到她站在光里,神情说不出的柔和时,一时有些恍惚。 待他们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站着另一个人。 莫棠抱着手站在廊柱旁,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依次落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暗号,对一下。” 明逸愣了:“什么暗号?” 莫棠零帧起手,开始唱:“对所有的烦恼~” 期待目光落到明逸身上。 “……”明逸深呼吸一口气,“说ByeBye~” 莫棠满意点头,“挺好,就是唱的有点难听。” 明逸:…… 随后到尉迟月弥。 莫棠:“对所有的快乐~” 尉迟月弥抿着唇,随后在像是豁出去了。 “说HiHi!” 莫棠一拍手,“很好,是自己人,应该不是汉奸。” 她带领两人往回走,边走边嘱咐: “我是给你们进行新手培训的教导员莫棠,这间客栈给是你们的新手保护和福利,在客栈内,不会有任何生命威胁。” “但记住了,主动招惹是非,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莫棠说着,侧过身来,对两人摇了摇手指,笑得阴险、又高深莫测。 拜托! 她从一个新人,到如今可以教导新人,这身份转变,可是很有成就感的好吗?不得趁机装一波。 明逸和尉迟月弥同时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明逸脚步一顿,侧眸看向后院。 那片奇异的花丛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周边空无一人。 “我们还有、还有一个同胞呢?我想知道她去哪了?” 尉迟月弥斟酌半晌,还是有些担心。 尽管她们并不熟,还是想问问。 莫棠“哦”了一声,“她好好的,去别处执行任务了。” 尉迟月弥闻言点点头,“那她还挺厉害的。” 莫棠继续嘱咐: “只要不是故意惹事,在皇城遇事可以去白府。北边就来天枢宗找我,南边可以去漕运盟,西边去天蛊门。” 她顿了顿,“不过天蛊门势力遍布大朔,东南西北都有分部,你随便找一处报我名字也行。” 明逸站在原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方才那段话的覆盖范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尉迟月弥,又转回来: “你听听,这世界是多么高危啊!” 处处都能遇到事! 尉迟月弥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廊柱与院墙之间来回了一趟。 难以想象这客栈的势力范围已经覆盖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向。 这时,明逸补了一句: “不过,怎么在哪都有关系啊,这也太牛了吧!” 莫棠嘴角翘起,微微眯眼,笑得狡黠: “因为我们背后,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