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修仙三万年,你让我当万人嫌女配 作者:荔枝味西瓜汽水 简介: 【女强!!!! 不是女强男更强】评分刚开哦~会涨滴~ 沈照雪身穿仙侠世界三万年,好不容易肝满等级,就被低配系统强行塞进一本虐文剧情里。 原剧情里,她是为宗门付出一切,却被剖灵根、杀亲人、推下诛仙崖的万人嫌大师姐。 好消息:她带着是带着三万年修为身穿。 坏消息:系统让沈照雪顶上剧情。 更坏的消息:系统口中的灭世反派玄玉,好像是她三万年前飞升时没能带走的那只猫。 为了找到自家猫,沈照雪决定走走这破剧情。 但怎么玩着玩着,剧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 原本恨原主入骨的小师弟,发烧醒来后看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谁都不在乎的二师兄,也开始频频盯着她出神。 然后大师兄出家了,师尊入魔了。 至于传说中要灭世的玄玉神君,此刻正趴在她脚边撒娇。 第1章 刚修成满级号,你给我看这个 “沈照雪,你的灵根适配怜月是你的福气。” 听到这句话,和系统一起看了三万年各种电视剧的沈照雪,差点脱口而出:“这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她慢慢睁开眼,抬头向声源望去。 说话那人的脚边正跪着一对哭到快断气的中年夫妻在不停地哀求,旁边还有个被打得满身血的少年倒在地上没了反应。 ???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胸口正抵着把刀,银白色的刀刃抵进皮肉,血顺着刀身不断往下淌。 仔细一打量,这居然还是她自己的身体。 两条锁灵链穿过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钉在石台上,链身嵌着的符文正不断吸收着她的灵力。 沈照雪刚看一眼,就差点被这劣质符文丑得昏过去,赶紧移开视线。 此刻大殿里站满了人,中间的少女伏在身边人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师姐若是不愿,就算了吧。” 她说这话时,带着哭腔,让人好不怜惜。 “我命向来不好,受这些苦都是应该的,师姐向来是天之骄子,怎么能为了我失去灵根呢。” 果然,身边男人听见这话后,眼底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殆尽。他抬头看向剖灵台,满眼厌恶, “沈照雪,怜月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替你说话,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连灵根都不给她,她可是因为你才受的伤!” 沈照雪此刻正被烦得要死,新绑的垃圾系统正在她脑海里拼命塞剧情,狗血的让她想吐。 这是一本以万人迷笨蛋女主为中心的剧本,在这样的剧本里,女主通常只需要不断闯祸,就能收获源源不断的爱。 而很不幸,她沈照雪成了女主闯祸的唯一受害者——万人嫌师姐。 在这个狗血的剧本里,她为宗门出生入死百年,作为大师姐悉心照顾每一位师兄弟妹,执行师尊下达的一切命令。 在没有江怜月前,她也是宗门里人人敬爱的大师姐,可当江怜月被师尊带回后, 一切都变了。 江怜月犯错,她秉公处罚却被收了管理之权;江怜月练剑失误,她被污蔑进了寒潭,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还是江怜月,在秘境里遇险,她被误会见死不救,万人唾弃...... 她人生的剧情在江怜月到来之后急速崩塌,仿佛上天让她拥有远超同辈人的天赋,就是为了给江怜月铺一条康庄大道。 到后来,江怜月修炼出了岔子,污蔑是师姐害的她走火入魔,师尊便剖了她的冰灵根给江怜月赎罪。 原身父母拿命换来的救命草,也被夺去给换完灵根排异的江怜月续命。 弟弟想上山替她讨公道,却因为吓到江怜月,被一剑废了手脚,死在了山门外的雪地里。 她的父母兄弟,都成为江怜月这条光芒万丈的人生道路上的垫脚基石。 她费尽一切心思想要替家人报仇,最后却被推上了诛仙崖,万箭穿心而死。 沈照雪此刻再也无法共情一刻钟前的自己,宅的好好的怎么就因为无聊没把这垃圾系统打死呢。 她在上界刚把最后一级肝满,把跟了她3万年的系统熬去度假了,想在自己的灵殿里好好的睡上个800年。 结果那家伙前脚刚跑,后脚就有个劣质东西钻进来,说要带她去走剧情,还说要什么拯救世界。 再睁眼,她就被人架在台上剖灵根。 高台上,玄微真人端坐主位。正是剧情里那个狗东西师尊,手里握着一串念珠,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虚假的悲悯。 “照雪,怜月命悬一线。你是本座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也是凌霄宗的大师姐。宗门养你多年,如今只需你一根冰灵根便能救她性命。” 他指尖拨过一颗念珠,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心虚。 “你修为深厚,根基尚在,日后还能活命。怜月年纪还小,你就懂事些把这灵根主动让出去吧。” 沈照雪被这话恶心得差点吐出来,这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怎么光狗叫不说话呢。 剖灵台边,执法长老周鹤握紧刀柄,脸上的皱纹格外狰狞,他盯着沈照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沈照雪,剖灵阵已经开启,你再拖下去也无用,还是心甘情愿地让出灵根吧,不然你的父母亲怕是要受苦了。” 二师兄陆闻渊托着阵盘,对她也没有好脸色,仿佛看她一眼都恶心, “沈照雪,今日你为何这般执拗?怜月若真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三师弟萧景鸣年纪最小,也最冲动,剑已经拔出了半截。 “你就是嫉妒怜月!从她入门那天开始,你看她就不顺眼。她哪里对不起你?” 江怜月在谢临舟怀里抖了一下,眼泪滚得更凶。 “三师兄,别说了。”她声音微弱:“都是我不好,不怪师姐。” 脑海里的机械音又响起来,“当前剧情节点,宿主自愿剖出冰灵根,救治女主江怜月。请宿主维持人设,完成剧情。” 沈照雪听着这几句话差点笑出声,目光落回胸口的刀上,这叫自愿? 这系统比她三万年前绑定的那个还没文化。 周鹤见她久久不语,耐心告罄,他手一抬,就把原身的父母吸到面前。 要不是这剖灵根需要主人完全自愿,否则会产生极为严重的排异反应,他早就强行剖了沈照雪的灵根,让她给怜月赔罪。 周鹤的刀抵在了原身母亲的脖子上,鲜血顺着脖颈下流,但女人却仿佛毫无痛觉一般,眼神带着安慰地看着沈照雪, “乖乖,别怕,妈妈不疼,你别担心。”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很轻,沈照雪垂着眼,盯着她流出的血看了会儿。 3万年的苦修让她的感情已经有些迟钝,妈妈这个名词也有些陌生,但诡异的,她久违的泛起了杀人的冲动。 她这人其实不太爱动手,能躺着就不坐,能闭关就不出门。 以前系统总骂她,说她满级大佬活得像洞府里的蘑菇,除了修炼就是睡觉,连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 可现在...... 沈照雪指尖轻轻动了下,锁灵链立刻收紧,符文亮起刺眼白光。 周鹤冷声呵斥:“别乱动!” 沈照雪抬眼,冷静得不像话:“你确定要对她出手吗?” 周鹤愣了下,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没来由恐惧,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只要你甘心剖除灵根,我可以放了你母亲。” “好的”沈照雪点头,甚至还乖巧地笑了笑。 下一秒,沈照雪只是毫无技巧地打了个响指,锁灵链就这样毫无征兆地...... 断了。 第2章 什么叫我养的猫要灭世 周围顿时陷入鬼一般的寂静。 沈照雪偏头看了眼穿过手腕的部分,轻啧了一声,轻轻动了动手,这世间最坚硬的材质做成的锁链就这样化为了齑粉。 地下的阵纹此刻爆出刺眼灵光,疯狂旋转起来,殿内弟子终于回神一般惊呼着后退。 周鹤抬刀举向她,手却隐隐抖动,只能强撑着喊,“你这是要叛出宗门吗?” 沈照雪抬手,懒得和他废话,两根手指夹住刀刃,下一秒 “咔” 断刃落地。 满殿死寂里,沈照雪如散步一般从剖灵台上下来,只是一步就轻易踩碎了阵法,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周鹤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刚刚还被他要挟在身前的沈母,愣愣的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个人的女儿。 沈照雪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像他刚刚一样,轻轻抬了抬手,周鹤整个人顿时飞起,重重砸在沈照雪脚边。 沈照雪走过去,踩住了他的手腕,好脾气发问,“刚才是用这只手拿刀吗?” 周鹤疼得脸皮抽动,不等他回答,沈照雪脚下轻轻用力, “算了,都要死的人了,还计较这个干嘛。” 骨头碎开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周鹤惨叫出声,额头冷汗滚落,整个人蜷在地上疯狂抽搐。 沈照雪松开脚,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时,漫不经心的两指并拢,以指为刃,轻巧的在他颈间画出一道血线。 殿里顿时炸开一片混乱。 有人喊大师姐疯了,还有人喊护住怜月。沈照雪听见脚步声、剑鸣声、阵盘转动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胸口那点烦躁越滚越深。 她忍不住猛挥一下手,殿内顿时安静了。 刚刚所有吵闹的人的脖间,在同一时间浮出了一条鲜艳的红线,下一刻鲜血喷涌,殿内化作了一幅地狱景象。 沈照雪看着被人护在中间的女孩,下一秒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猛地瞬移到她面前。 谢临舟猛地把江怜月护在身后,手里的霜色长剑彻底出鞘。 沈照雪看着他的剑。 谢临舟少年时根基受损,经脉寸断。原身为了替他寻续脉花,独自进入秘境,回来时浑身是血,躺了整整三个月。 他那时跪在床边,握着原身的手,说师妹恩情,此生不忘。 如今却拿剑指着她,毫不手抖。 沈照雪扯了下唇,再次替原主默哀了一下眼光,懒得和没良心的狗多说半句,她抬手,指尖弹在剑身上。 霜色长剑顿时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从中断开,谢临舟虎口被震裂,整个人顿时倒飞出去,直至撞断殿中数根玉柱,才勉强停了下来。 江怜月被吓得拼命后退,捂着心口,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喘息。“师姐……” 沈照雪仔细打量着她。 江怜月那张脸确实生得好,小小的下巴,湿漉漉的眼,穿着白裙站在一片狼藉里,像一朵被风一吹就能折的花。 真可惜,不能带回去当宠物,沈照雪向来颜控,忍不住惋惜片刻,朝她慢慢走过去。 江怜月扶着桌子小心往后挪,“师姐,我真的不想害你,我太疼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师姐……” 沈照雪停在她面前,看她演的如此投入,甚至还想给她鼓个掌。 “怜月,过来!” 下一刻,二师兄陆闻渊甩出阵盘,数十道灵锁从地面钻出,拦在江怜月身前。江怜月立刻转身,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沈照雪没拦,她好奇地打量了片刻眼前的阵法。 粗糙,低劣。 没意思,她轻轻挥了挥手,眼前的阵法就彻底崩碎,剧烈的反噬让陆闻渊猛地吐出一口血。 还没等她歇个片刻,三师弟萧景鸣已经提剑冲了上来。“沈照雪,你敢动师妹!” 这里.......真的还有正常人吗,沈照雪头疼了起来,以前在原世界,她只要杀几个人就可以收获一片安静,怎么到这,这群人还越杀越起劲了。 沈照雪也来了点怒气,猛地一挥手,萧景鸣还没冲到她面前,就被狠狠向后砸去,彻底没了动静。 玄微真人再也坐不住了,手上的念珠在他掌中碎开,化作十二道金色符印,符印悬在半空,牵动整座凌霄宗的护山大阵。 大殿外云层翻滚,钟声从山巅传下来,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玄微真人衣袖鼓起,脸上那点悲悯消失干净。 “沈照雪,你入魔了。” 沈照雪看向他,又来了,打不过就说人入魔,这群正道修士的词库也挺穷。 下一秒,他掌心压下,十二道符印凝成一柄巨大的金剑。剑影横在大殿上方,剑锋还没落,地面已经裂出了细纹。 江怜月被陆闻渊护着退到角落,仰头看着那柄剑,眼底浮出一点依赖。 师尊出手了,事情就该结束了。过去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师尊开口,沈照雪再不情愿,也会低头。 可惜,这次她失算了。 沈照雪甚至没抬头多看那柄剑一眼,等剑影落到头顶,她只是随意伸手往上一按。 下一刻,五指收拢,金剑碎成了漫天光点。 她缓步走向高台,裂纹随着她的脚印一路往上爬。 玄微真人抬手想再结印,沈照雪已经到了他面前。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沈照雪低头看着他,想到剧情里原身的结局,彻底不再留手,灵气化剑。 这个下界的天地承受不住她这一剑,地动山摇,剧烈颤抖起来。 玄微真人察觉到死亡的恐惧,“照雪,你清醒些。”他压着喘息,声音仍试图保持师长的威严, “你今日若弑师,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处。之前是师尊不对,我让怜月给你道歉,不!我让你亲手杀了她解气好不好?” 大殿角落里,江怜月听到这句话,满脸震惊,死死捂住嘴,哭都不敢哭出声。 谢临舟撑着断剑想起身,陆闻渊艰难地拿起碎了半边的阵盘想要最后一搏。 脑海里的系统尖叫起来,随后变成刺耳的蜂鸣。 “警告,女主濒危,剧情崩坏,玄玉灭世难以阻挡。任务判定失败,启动强制修正。” 沈照雪眉梢微抬。 下一秒,周围的一切慢了下来,时间......静止了。 沈照雪站在这片凝滞的时间里,手中的剑难耐地动了动,想要打破这片凝滞。 但沈照雪却收起了剑,有些凝重地皱起眉,脸上神情一言难尽。 她刚刚要是没听错的话,这破系统说的应该是玄玉灭世吧? 问题是......好像,也许,她之前在下界养的那只猫也叫.....玄玉? 第3章 一对癫公癫婆 “第一次任务失败,执行时间线强制重启。重启节点确认,江怜月拜入凌霄宗第十年。” 沈照雪听着脑海里系统的声音,飞快的再脑海里过了遍剧情里的背景。 这个世界名为玄明界,以天河界壁为限,分为下界九州与上界三十三天。 下界灵气浑浊,是凡人、修士与妖族共同生存之地,修士直到修炼至渡劫才可飞升上界,但寻常飞升者到了上界也不过是刚入门的地仙。 这怎么听怎么感觉和她原本的世界一样。 再想起系统刚刚提到的玄玉,沈照雪忍不住皱了皱眉,在脑海里询问, “你说的玄玉到底是谁?”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冰冷的重复,“宿主不可违背剧情节点,请按照剧情扮演角色。” 完了,碰上人工智障了。 沈照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到她飞升时可可怜怜对着她喵喵叫的玄玉,叹了口气,认命了。 走剧情吧。 此时正下着雨,雨落在青石台阶上,一声接一声,敲得人犯困。 这里大概就是剧情开始的地方,后山剑冢。 此时的原身仍然是凌霄宗大师姐,悟性极高,修为已经超过不少长老,在宗门里守着后山禁地清修。 果然没一会,前方雨雾里冲上来几个人。 最前面的少年穿着赤纹剑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正是萧景鸣,原身的小师弟。 他身后跟着江怜月,少女裹着一件浅色斗篷,怀里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雪羽雀,手臂还被划开几道口子,血浸在雪白袖口上,很惹人心疼。 最后跟着的是一个轮值弟子,年纪不大,脸色却比江怜月还白,苦着一张脸,对前面的一对男女想拦又不敢拦。 这场面一出现,沈照雪脑子里就多了几段剧情。 江怜月在剑冢外听见雪羽雀哀鸣,心软闯入禁地救鸟,随后被困在池边, 被剑气所伤。 萧景鸣赶来后强行破开禁制,原身按门规处置,罚江怜月禁足,罚萧景鸣跪守剑冢。 可到了戒律堂,江怜月红着眼说自己愿意替师兄受罚,萧景鸣也护住她,指责原身冷血刻薄。 大师兄谢临舟赶来后,更是觉得原身小题大做。 最后,真正被罚的人只有轮值弟子,沈照雪也因为被指责处罚不公,失了执掌禁地之权。 那外门弟子被罚去剑冢内待了一夜,回来后剑气入体,修为停滞三年,被剧情一笔带过。 萧景鸣看见她,脚步猛地停住,下意识把江怜月往身后一挡。 “师姐,你来得正好。怜月是为了救灵兽才进了剑冢,你要罚就罚我。” 江怜月忙扯住他的袖口,声音颤抖,“不是这样的师姐,你别罚师兄,我愿意受罚。” 她抱紧雪羽雀,往前走了半步,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掉,看上去可怜得不行。 “师姐,是我错了。我知道剑冢是你看守的禁地。可它一直在叫,我若不救它,它会死的。你罚我吧,别怪三师兄,也别怪轮值师弟,他们都是为了帮我。” 轮值弟子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微微睁大,却不敢开口。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那小弟子低着头,浑身湿透,手背上还有被剑气擦出的血痕。 她没理那两个演苦情戏的男女,指了指轮值弟子,“过来。” 他迟疑片刻,顶着萧景鸣恼怒的目光,上前了几步。 沈照雪看了看他手背上的伤,伤口细而深,边缘有火灵灼痕,是萧景鸣的剑气。 他的剑气向来霸道,若不及时治疗,恐怕会伤及根基。她看了那伤口片刻,指尖轻轻一划。 轮值弟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向来严肃的大师姐会为这点小伤治疗。 萧景鸣脸色沉下去,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师姐,怜月的伤还没治,你怎么先替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治疗?” 轮值弟子脸色更白,沈照雪没理他,低声询问那个弟子事情经过。那小弟子喉结滚了滚,不敢隐瞒, “三师兄来时,弟子已经发了传讯符,只需半盏茶,戒律堂便会来人。可三师兄说怜月师姐等不得,便……” 他说到这里,飞快看了萧景鸣一眼,头低下去,没再出声。 萧景鸣冷笑:“半盏茶?半盏茶后,怜月得受多少伤。” 江怜月眼睫一颤,立刻上前。“三师兄,别说了。”她看向沈照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师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罚我我认。三师兄是为了救我,是我太任性,非要进去救它。” 她说得诚恳,抱着雪羽雀的手却收紧了些。那鸟被她压到伤处,喉咙里挤出一声很弱的叫。 沈照雪听得皱眉,朝雪羽雀伸手。 江怜月愣了一下,抱得更紧,“师姐?” “给我。”江照雪懒得和她废话,她抬了抬手,雪羽雀便从江怜月怀里飞了出来,落进她掌心。 雪羽雀翅骨折着,羽毛被血黏成一团,的确伤得不轻。 沈照雪见状,指尖在它翅根一划,灵力贴着骨缝游了一圈,替他疗伤。 雪羽雀呆了呆,扑棱着翅膀站起来,啄了啄自己的毛,又歪着脑袋打量着沈照雪。 片刻后,蹦到她肩头,亲昵地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好像在道谢。 江怜月怔怔看着那只鸟,眼眶里的泪也忘了落。 她在剑冢边第一眼看见这只雪羽雀时,就知道它不寻常,这可是她看好的灵兽,她费了那么大力气救出来的灵兽,就这么投向沈照雪怀里了。 大概是见沈照雪太久没有动作,脑海里的机械音响了。“剧情节点进行中,请宿主责罚江怜月。” 沈照雪抚摸着雀鸟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点兴味,这个游戏应该没精准到连NPC的剧情都要百分百贴合吧。 她看向轮值弟子。“叫什么?” 轮值弟子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连忙答:“弟子林却。” “林却。”沈照雪把名字念了一遍。“你传讯及时,阻拦有功,回头去戒律堂领一月俸禄。” 林却猛地抬头,眼里露出一点不敢置信。 萧景鸣皱眉:“沈照雪,你什么意思?你要把错都算我头上?” 沈照雪终于正眼看他。“不然呢?” “我是救人!” “擅破禁制,跪守剑冢三日,抄禁律三千遍。” 沈照雪干脆的按规章公布处罚结果。 萧景鸣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咬牙道:“那怜月呢?” 江怜月脸都白了,指尖抓紧斗篷边缘,没想到萧景鸣会在这时候提她,刚想说些什么。 沈照雪却立马从了他的心意,“擅闯剑冢,禁足七日,抄禁律三百遍。” 江怜月咬着唇,眼泪落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景鸣看不得她这样,也觉得自己刚刚不该提她,立刻道:“不就是罚吗?我替她受。” 沈照雪等的就是这句,她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暗藏了一丝幸灾乐祸, “那就去戒律堂领罚吧。” 旁边的江怜月还要说什么,沈照雪已经撑着伞,转身往山下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再和这颠公颠婆在一起,她脑子都要坏了。 第4章 剑冢跪着去吧 沈照雪快步向前,林却赶紧跟上,忍不住小声道: “大师姐,谢谢您。” 沈照雪没回头, “不用谢,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回剑冢继续看守吧。”免得一会又让他们捏上软柿子了。 林却脚步顿了顿,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跟在她身后。 戒律堂建在中峰,黑石铺地,檐角挂着镇邪铃。雨水打在铃铛上,声音清脆。 沈照雪到时,戒律堂长老周鹤和谢临舟已经在里面,明显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现在的周鹤还活蹦乱跳,沈照雪看见他那只完好的手,有点不爽。 周鹤莫名觉得背后一凉,脸色更沉,他向来看不惯这个亲传弟子:“沈照雪,剑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身为掌禁大师姐难逃其责。” 身后一直跟着的林却急忙上前:“长老,弟子可以作证,是三师兄执意破禁,有阵石留影作证,此事与师姐无关。” 话一出口,堂内静了一瞬。 萧景鸣瞪向他,“林却,你胆子大了。” 林却手指一抖,却没有退,他咬了咬牙,朝沈照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像从她那里借了点胆气。 沈照雪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原来林却一直跟着她是为了替她作证,挑了挑眉。 谢临舟看向她:“照雪,你已经在后山处置过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雪羽雀在她肩头,抖了抖羽毛。 “处置了。” 谢临舟的目光在雪羽雀身上停了停,神色缓和少许, “既然灵兽无事,怜月也受了伤,此事便从轻吧。林却看守失职,负主要职责,罚去剑冢跪守一夜,景鸣冲动,回剑堂闭门思过一日,怜月就抄一遍清心诀吧。” 林却脸色一白,没想到传闻中秉公执法的大师兄,甚至不等查清就惩罚他,还罚的如此之重。 沈照雪抬眼看向谢临舟:“大师兄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 谢临舟眉头轻皱,不明白她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但还是耐心回答, “师兄身体无恙。” “那怎么听不懂人话?” 此话一出,执法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在角落的二师兄陆闻渊发出一声嗤笑。 “禁制是萧景鸣破的,剑冢是江怜月闯的。大师兄是哪里没听清,要处罚一个小弟子。” 周鹤此时插嘴,冷声道:“区区外门弟子一面之词,岂能全信?”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低笑。陆闻渊靠在椅背上,指尖拨着阵盘,连眼皮都懒得抬。 “吵这么久,不如查留影石。每个禁地前都有留影石留存画面,侧殿就能看到。” 江怜月手指轻轻一蜷,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终于出声, “师姐若一定要罚,就罚我吧。林师弟看守不易,三师兄也是为了救我。师姐,你别因为我,和大家闹得不愉快。” 这话一落,堂里几个弟子都朝沈照雪看过来。 好熟悉的味道,好兴奋的感觉,这股熟悉的绿茶味真是久违了。 哎,上个世界她不过把几个绿茶白莲花倒吊着在蛇窟里关了几天几夜,之后别说绿茶了,就连个人都轻易不往她身边凑了,真是憋得慌啊! 沈照雪耐心起来,慢慢替她数: “擅闯禁地,害轮值弟子受伤,纵容萧景鸣破禁,进戒律堂后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师妹,你这可犯了不少戒呀。” 江怜月脸色一下白透,萧景鸣怒声道:“沈照雪!” 沈照雪偏头看他:“哦,还有你,擅破禁制,恐吓同门,进戒律堂后仍不认错,更是错上加错呀师弟。” 萧景鸣气得眼底发红,手按上剑柄。谢临舟语气也沉下来:“照雪,说重了。” 沈照雪看向这位大师兄,也不是很想放过他。 她走到石壁前,凌霄宗门规刻了满满一壁,她抬手点了点其中一条。“同门自愿代责者,可承其罚,惩戒加倍。包庇同门者.......”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具体处罚条例,悻悻一笑,只好放过这位死装大师兄,转头看向萧景鸣。 萧景鸣脸色变了,他想起来了,刚才在后山,他亲口说过要替江怜月受罚。 不是,谁没事把这三千条戒律全看了个遍啊! 江怜月也想起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姐,三师兄只是担心我,一时冲动才那样说。你若生气,我可以自己领罚。”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急,你们可以商量。”狗咬狗的戏码最好看了。 堂内安静下来。 萧景鸣方才话说得漂亮,此刻真正算账,脸色也僵了。 江怜月抬眼看他,眼底全是水光。“三师兄......你不用帮我领罚的。”她话语体贴,手却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愿松开。 萧景鸣喉结滚了滚。 见他犹豫,江怜月眼底那点期待,像被雨浇过的火星,暗了下去。 萧景鸣见状咬紧牙关,少年人的自尊和刚才放出去的话架着他,他硬着声音道:“我代。” 江怜月立刻摇头:“三师兄……” “别说了。”萧景鸣看向沈照雪,眼神恨得像要咬人,“不就是跪剑冢,抄禁律,关禁闭........吗?” 机械音在沈照雪脑海里响起,“剧情节点完成。” 沈照雪心情好了,看来只要主角身上的剧情对了就行,只要江怜月不受罚,谁替她受都是符合剧情的。 她脸上甚至都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那这样的话........可有不少人接下来得倒霉喽~ 周鹤脸色很难看,萧景鸣是他旧友之子,他私心自然不愿他受罚,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把门规吞回去。谢临舟沉默片刻,语气有些迟缓,“既然景鸣愿意代责,此事便这样定下吧。林却......无过可不用受罚。” 林却立刻行礼道:“多谢大师姐,多谢大师兄。” 他谢大师兄时,声音规矩,谢沈照雪时,声音明显真了许多。 还是大师姐好,还让他去领赏呢。 沈照雪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江怜月细细的抽泣声,还有萧景鸣的低声安慰。“怜月,你别哭,我真没事……” 后面的话被雨声遮住,沈照雪懒得听。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蠢货。 识海里的机械音隔了会儿才继续响起。 “下一剧情节点:三日后,江怜月练剑受伤,宿主私练禁术,入寒潭受罚。” 沈照雪脚步没停。 寒潭。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伞沿遮住她眼底一点笑。 挺好,她正愁这下界的水太脏,洗不干净那些人的脑子。 第5章 谁教她这么探望人的 萧景鸣跪在剑冢里一夜,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提到跪剑冢大家都如此讳莫如深。 不过两个时辰,膝盖已经冻得毫无知觉,隐隐发痛。 身前万剑倒悬,残剑里散出的剑气一缕缕刮过来,手背、颈侧、脸颊都被刮出细小血口。 深夜的后山,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残剑的声音,人类对黑暗原始的恐惧让他这个元婴期修士都少见的心里犯怵,只能低着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不断抄写戒律。 寒气把他的手冻得发麻,抄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丑得可怕。他咬牙,把字重新描重。 不过三千遍而已。不过.......还有2999遍而已! 他是剑修,受点冷,流点血,算得了什么! 只是沈照雪那张脸又在脑子里晃了出来。那女人撑着伞站在雨里,语气轻飘飘地给他定了罪。 萧景鸣心里一堵,指尖用力,笔杆“咔”地裂开一道缝。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师姐明明之前最疼他了......少年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埋头苦写,他才没有想那个狠心的女人。 .......怜月怎么还不来看他啊 剑冢石门就在这时响了一声,萧景鸣猛地抬头。 是怜月来看他了!他跪在地上惊喜地抬头看去,随后表情停滞了。 “怎么是你!” 林却提着灯走在前面,低声提醒:“大师姐,三师兄已经跪了一夜。” 沈照雪“嗯”了一声,差点接上一句‘那他知错了吗?’ 都怪之前那个破系统!天天在她脑子里听小说,都给她脑子听坏了。 她正了正表情,轻咳了一声。 萧景源这下是彻底破防了:“沈照雪!你看笑话就看笑话,能别这么明目张胆吗!” 沈照雪不理他,走近几步,看见他抄的那一页禁律,忍不住真心吐槽,“你字好丑。” 萧景鸣攥紧笔杆,手背上被剑气划开的血口又渗出一点红。 他咬着牙,差点被气出一口血,“沈照雪,你少得意!” “嗯。”沈照雪点头,“我是挺开心的。” 萧景鸣被她这副态度噎得胸口发堵,刚想说话,剑冢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却提灯往旁边让了让。 江怜月抱着一个小暖炉进来,身上还披着雪白斗篷,颈间围着银白色的狐狸毛,半点没让自己冻着。 “三师兄。”她一看到萧景鸣这副模样,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你怎么冻成这样?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在这里受苦。” 萧景鸣看到她,脸上的怒气散了大半。他硬撑着扯出一个笑, “我没事。”这话说完,牙关先轻轻磕了一下。 沈照雪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差点笑出声,憋得好不辛苦。 江怜月半蹲在萧景鸣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小盒伤药,指尖发抖地想替他擦手背上的伤。 “这是我从药堂偷偷拿来的药,你别嫌弃,这是......” 见她没了下文,沈照雪凑上前扫了一眼,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浅色的药瓶上明明白白印着“痔疮膏”三个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怜月和萧景鸣两人都僵在了原地,尴尬地气氛在沈照雪的奸笑下更加诡异。 “没事......” 萧景鸣强撑着安慰,江怜月猛地把那膏药重新收回袖子里,又落下泪来, “景鸣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趁着药堂没人进去偷偷拿的,你知道的我出身不好,没钱买太好的药,只能......” 沈照雪这下是真的有点佩服她了,这种局面下都能绕回自己的可怜之处上,该说不说,这绿茶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沈照雪忍不住打量起她这身穿搭来了, “云锦霜华斗篷、银魄灵狐领,啧啧啧你这身穿搭确是只够买好几万个痔疮膏了,真可怜。” 江怜月这下彻底撑不住表情了,只能强行辩解, “这.......这些都是师尊给我的,不是我的,师兄你知道我的,我不是这种人。” “哟哟哟,还有凝雪暖玉炉呢,这可是好东西啊,温养气血,润而不燥。师尊是真疼你啊。” 沈照雪的话让萧景鸣忍不住把视线落在那暖炉上,那只暖炉一直被江怜月抱在怀里。 萧景鸣只觉得身上的寒意仿佛更重了些,忍不住有些心塞,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师妹向来体弱,沈照雪你别挑拨离间。” 沈照雪点点头,“行了,知道你爱受冻了。” 搁这多冻会,说不定还能学会冰冻爷爷,冰冻奶奶呢 再次反思了自己被之前系统荼毒之深,沈照雪不再开口,剑冢里安静下来。 江怜月低头看向怀里的暖炉,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它, “三师兄,我……” 她慌忙把暖炉往萧景鸣面前递。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你快拿着。” 萧景鸣看着递到面前的暖炉,脸也僵了,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江怜月眼泪掉得更凶,手也僵在半空, “三师兄,你是不是怪我?” 萧景鸣胸口一紧,立刻把那点尴尬压下去,“我怎么会怪你。” 他没有接暖炉,把自己的手往袖中缩了缩,笑得有些勉强。 “我真没事,剑修受点寒算什么。” 沈照雪轻轻“啧”了一声。“行,挺有骨气,那你抖什么?” 萧景鸣脸色彻底涨红。 江怜月抱着暖炉,不知所措,整个人格外狼狈。 过去她只要哭,总有人替她补上后面所有事,她说对不起,自然有人说不是你的错,她说自己不好,别人会争着告诉她,她已经很好了。 可现在遇上沈照雪,一切都变了,江怜月眼睫颤了颤,眼里流露出一丝恨意,但很快又收敛好,把姿态摆得更加可怜。 萧景鸣见此咬牙撑起身体:“怜月,你回去吧。我没事,这里冷,你别伤了身子。” 他语气有点重,说出来的话不像关心,更像讽刺。 话一出口,果然江怜月怔了一下,她看着萧景鸣,眼泪还挂在脸上,唇微微张着,像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萧景鸣很快反应过来,想解释,又觉得沈照雪还站在旁边,自己越解释越狼狈。 他别开脸,硬邦邦补了一句:“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剑冢深处的冷风卷过来,吹得江怜月斗篷边缘轻轻晃动。 她抱紧暖炉,指尖一点点收紧,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好难堪的硬挤出笑, “那师兄你注意身体,我就先走了。” 沈照雪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心情越发不错,终于也摆了摆手,心情舒畅地走了。 “好好受罚哦,师弟。” 第6章 又是我? 走出剑冢时,外面天光已经亮透了。雾散了一半,湿冷山风贴着脸吹过去。 林却忍不住小声道:“大师姐,剑冢寒气重,您回去后也喝些热茶吧。” 沈照雪没接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俯下身,轻声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话。 听到这话,林却忍不住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照雪见状,拍拍他的肩,转身朝山下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凌霄宗里安静了不少。 萧景鸣还跪在剑冢,江怜月去过两次,一次带了药,一次带了热粥。 第二次回来后,她眼睛红得更厉害,据说在自己院里坐了很久,连师尊派人送去的灵果都没动,听说是和萧景鸣闹了别扭。 难得的悠闲时光,沈照雪懒得管这对男女,整日就在自己的小院里晒着太阳,撸撸雪羽雀,看看书,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三日很快就过去,萧景鸣剑冢惩罚也结束了,听说他出来后大病一场,发烧到现在还没醒,嘴里还时不时说些胡话。 第三日午后,沈照雪刚给雪羽雀喂完食,享受着它在怀里撒娇,就听见屋内传来急促的传讯铃。 铃声响了三下,果然,接起一看正是江怜月受重伤,催她去演武场。 “来了。” 沈照雪慢悠悠坐起来,不紧不慢的换上衣服,带着雪羽雀往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在凌霄宗东侧,平日里最热闹。 今日比平时更吵,远远就能听见弟子们压低的议论声,沈照雪到时,人已经围了一圈。 江怜月坐在演武场上,脸色苍白,右臂缠着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身边围了几个女弟子,轻声细语地哄她。 这就是......重伤? 场中央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蓝道袍,腰间挂着教习令牌,此刻正满脸担忧地指挥着药堂的人紧急救治。 沈照雪从原身记忆里翻了翻,想起这人姓赵,是外门剑术教习,平日负责演武场低阶弟子练剑。 赵教习脸色不太好,见沈照雪过来,先是皱眉,再是拱手, “大师姐。”语气不怎么恭敬。 沈照雪看了眼地上的剑痕和血迹。 勉强辨认出,这丑的不行的剑招是寒山剑诀第三式,回雪。 这剑诀由于过于邪性,早被列为了禁术,不让弟子私下练习。 江怜月这种灵根不稳的身体,练这招就是自己找罪受。 她走到场边,伸手捡起地上那把练习木剑,打量了片刻。 “纵容学员私自练习寒山剑诀这种禁术,赵教习,你怎么说。” 赵教习脸色难看,立刻道: “江师侄自己勤奋,说不需我在旁监督。弟子上进,做教习的总不能拦着不让。” 沈照雪看向江怜月,江怜月低着头,指尖抓着袖口,“师姐,是我自己要练的。你别怪赵教习。” 又是这句经典台词,沈照雪已经听熟了,都快会背了。 赵教习立刻接话: “怜月师侄心性纯善,倒是大师姐,你身为亲传之首,掌弟子训诫,却纵容师妹练习禁术,你难辞其咎!” 沈照雪差点听笑了,这帮人真是一个赛一个能说,怎么都能把锅推到自己身上,她是什么专业背锅侠吗? 赵教习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中痛脚了,跳得更欢。 “大师姐既掌亲传训诫,却从不来演武场,可见对下极其懈怠。师妹入门十年,根基不稳,大师姐却丝毫不曾加以关心,完全不见疼爱师弟师妹之心。” 这套话说得很顺,周围弟子听着,也有人露出迟疑神色。 赵教习见有人认同他,更加理直气壮, “大师姐,演武场有演武场的规矩。今日怜月师侄受伤,戒律堂已经收到消息。教导无章,私自纵容弟子练习禁术,大师姐您有什么话就和戒律堂的诸位长老去说吧。”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剑鸣,一道霜色剑光从半空落下。 谢临舟到了。 他落在演武场中央,目光先扫过沈照雪再扫过江怜月手臂上的伤,看向地上的木剑和剑痕,眉头慢慢皱起。 “大师兄。” 江怜月眼眶发红,像终于找到能撑腰的人,语气好不可怜。 谢临舟走到她面前,俯身查看她伤势,语气放缓, “疼得厉害吗?” 江怜月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快。“我不是故意练习禁术的,我不知道那是禁术。大师兄,别怪师姐。” 谢临舟动作一顿,有些困惑,江怜月接着补充, “我那日在树林里看到大师姐练剑,看见威力很大,便私自学了,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一出,沈照雪不用看都知道,谢临舟要怎么想。 果然,他抬头看过来。“照雪,怎么回事?” 沈照雪还没回答,赵教习就立刻拱手,迫不及待要把她踩死。 “今日我看顾演武场,怜月师侄向来勤勉,她说不用指导,赵某便一时心软,去教导了其他弟子,一时没看便伤了师侄。却不知道她刚来宗门不久怎么会练习禁术,原来是看到大师姐练习才私下学习。” 他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向前方的沈照雪,谢临舟脸色沉了下来,转向沈照雪, “照雪,为何你会这寒山剑诀,私习禁术,这是大罪。” 周围议论声更重了。 “大师姐怎么会私习禁术,怪不得她修为长得这么快。” “怜月师姐根基不好,这下可倒大霉了。” “赵教习也倒霉,看顾演武场,还要被牵连。” 沈照雪看着这群人,心情有些差,身边的雪羽雀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有些焦躁地鸣叫了几声。 脑海里,那道机械音久违地响起。 “剧情节点触发。江怜月练禁术受伤。沈照雪私练禁术。寒潭惩戒即将执行。” 这一次,系统声音很短,像怕说多了被她抓住漏洞。 谢临舟眼底有犹豫,却还是开口, “照雪,怜月受伤,你私练禁术,寒潭三日......即刻执行” 江怜月这次连求情都不装了,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赵教习低头站在旁边,姿态恭敬,嘴角却露出一丝松快。 沈照雪不由想到,原剧情里原主本来还有话要辩解,但听到就连自己最敬爱的大师兄都给她判了刑,便一言不发的认了罪,最后在寒潭呆了三日。 这寒潭惩戒可比萧景鸣的跪守剑冢重多了,原主自那之后便伤了经脉,修为更是再难长进。 想到这,垂眼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沈照雪,忽然笑了。 “还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第7章 寒潭受罚 “你说我掌亲传训诫,却从不来演武场是吧?”沈照雪看向赵教习,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教习听见,以为她要狡辩,丝毫没顾及旁边谢临舟听到这话一下子难看的神情,理直气壮说道: “当然!师兄大可问问周围弟子,有多少人都从没在演武场见过咱们大师姐。” 谢临舟此刻有些难堪地看向沈照雪,若是原主在这怕是一句话不会多说,可惜了现在换了个人。 沈照雪毫不犹豫地开口,“那你确实得问问咱们大师兄了,当年可是他明确下令,不许我再来演武场指导弟子训练。” 当年,沈照雪见江怜月刚来宗门,师尊又常年闭关无人教导,对这个小师妹也是很上心,经常亲自指导她练剑。 结果却被她转头告去了大师兄那,说她太过严厉,经常体罚弟子。 谢临舟当时便丝毫不顾及原主脸面的下令,剥夺了她教导弟子的权利。 “大师兄既将我赶出演武场,却未找到接替之人细心看顾,还请大师兄去向戒律堂解释清楚。” 沈照雪这句话落下,演武场上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谢临舟面色难看,眉头皱得更深, “照雪,这点我自然会向戒律堂请罚,但寒山剑诀列为禁术已有百年,你怎可私下练习。” 赵教习生怕有定论的事再出点变故,也急忙开口, “沈照雪,怜月师侄亲口说了,是看见你在林中练这套剑诀,才误以为可以修习。你身为亲传,自己私练禁术,还引得师妹受伤,难道还想抵赖?” 江怜月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捂着纱布。听到这话,她微微抬头,眼神飞速地瞟了一眼沈照雪,却正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吓得打了个寒颤,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沈照雪忽然觉得有点意思,看来小白花也长刺了呀。 谢临舟沉声道:“照雪。” 沈照雪懒得听他审犯人一样的语气,随手从旁边弟子腰间抽出一木剑。那弟子吓了一跳,却没敢拦。 木剑粗糙,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连烧火棍都比它结实。沈照雪掂了掂,却没嫌弃。 赵教习脸色一变:“沈照雪,你想做什么?” “你们不是说我私练禁术吗?” 沈照雪抬手,粗糙的木剑在她手上却像是绝世宝剑一般,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话音落下,整个人已经动了。 木剑在她掌心转过半圈,她往前踏了一步,剑尖轻轻挑起,地上那道属于江怜月的剑痕被她一剑覆盖。 扭曲杂乱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捋顺,在她手里听话得不像样,寒意从剑尖往外铺开。 演武场边有一棵百年的紫藤花树,地上的落红被剑风托起,绕着她缓缓旋转,落了一场绝美的花雨,美得不可方物。 陆闻渊不知何时来了,靠在石柱旁,手里托着阵盘。 原本一副看热闹的懒散模样,此刻眼皮抬了起来,视线落在沈照雪身上,指尖连阵盘都忘了拨,他这个师妹,原来如此耀眼吗。 江怜月脸色一点点变了,她之前从未见过沈照雪练剑,只是听师尊说她这个师姐悟性极为惊人,可现在,沈照雪只出了一剑,她就知道自己刚刚的污蔑有多蠢。 连这种高深招数都能如此熟练的沈照雪,又怎么会私练那种对身体伤害极大的禁术。 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不愿再看在场上大放光芒的沈照雪。 沈照雪没停。 第二剑落下,寒意散尽,剑风忽然转暖。 第三剑横扫,满场弟子腰间的佩剑同时发出轻鸣,像在为她喝彩。 谢临舟此刻神情无比专注,他是剑修,比旁人更清楚这一式的可怕,照雪此刻的每一剑都毫无残缺,灵力运转顺畅,根本不是禁术那种伤人又伤己的残招可比。 沈照雪展示完前三招,到了攻击力最大的后两招,迫不及待地转身,木剑点向谢临舟。 “大师兄,试我这一剑。”早就看这装模作样的人不顺眼了。 谢临舟还没回答,剑风已经到了眼前,他下意识拔剑,霜色长剑出鞘。 他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想向周围弟子借把木剑,沈照雪手中的木剑就压着他的本命剑,硬生生将他逼退三步。 谢临舟手腕发麻,心口气血翻涌,他抬头时,眼里满是震惊。 沈照雪此刻没有动用多少灵力,甚至连剑都是毫无攻击性的木剑,师妹何时竟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沈照雪展示完,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寸,演武场上她留下的剑痕全部亮了起来,美得像一幅画。 “这一剑名为寒渊。” 不用再解释了,刚才还替赵教习说话的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赵教习额头已经冒了汗,嘴上还撑着。 “这……谁知道大师姐是不是刚刚补齐的剑诀。她自己偷学了禁术,再随便加点剑招……” “你要是能学了禁术就创出这种天阶功法,我立马上报师尊把宗门藏书阁32层全为你打开。” 陆闻渊从角落处走来,语气嘲讽,赵教习早已两股颤颤,站也站不稳了。 沈照雪侧头看他,有些意外,她刚刚展示的的确是原主自创的天阶功法,只是没想到陆闻渊这个阵修竟然能认出来。 在刚刚看到这功法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感慨原主的修炼天赋,一个才化神的修士却能创出天阶功法。 只可惜这功法对经脉要求极高,原主刚刚创出还未在人前用过,就因为寒潭三日伤了根基,再也无法使用。 赵教习此刻像被人卡住喉咙的鸭子一般说不出话。 沈照雪抬手一招,林却捧着一枚留影石已经等候良久,见她招手连忙上前,把留影石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寒山诀本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术,只是因为对修炼者伤害过大才被列为了禁术,因此管的不算严。 但既然是禁术,自然有权限观看的人没有几个,沈照雪早就让林却去藏书阁蹲守,果然逮了个正着。 赵教习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都劈了。 “大师兄明鉴!我不知道那是禁术,我以为只是旧年封存的残卷拿来整理,是看怜月师侄求学心切,我一时糊涂才……” 他说着,忽然看向江怜月,期盼她能开口说些什么。 可江怜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先一步哭出了声: “赵教习,我只是问你有没有适合我的剑诀,你为什么要拿禁术给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禁术。” 她这话一落,赵教习整个人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令人怜惜的女孩。 他脸色惨白,几次张口却终究没有说什么,转头瞪向沈照雪, “是你!你既然早就有我的证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分明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 沈照雪抬手,木剑从石中飞出,擦着赵教习的脸钉在他身后的刑柱上。 剑风刮过,赵教习鬓边头发断了一缕。 “我看你笑话又如何,是你先污蔑我的,不是吗?” 谢临舟不愿再看这场闹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赵教习私取禁术,误导亲传弟子,按门规,罚入寒潭三日,生死不论!”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头,“大师兄!” 他看向江怜月,却只见她眼神躲避,把头死死埋下,一声不吭。顿时苦笑一声,也不再挣扎,任由戒律堂弟子把他带了下去。 脑海里的机械音也终于响了起来,但好像带了点不情愿, “江怜月练剑受伤剧情完成,剧情点通过。” 沈照雪打了个哈欠,就要回自己的小院继续补觉。 这时,突然有个外门弟子,气喘吁吁满脸慌张地赶来。 “大师姐,大师姐!你弟弟......你弟弟出事了!” 第8章 弟弟出事了 沈照雪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看向那名弟子,眼神凌厉。 那名外门弟子还扶着膝盖喘气,额前全是汗,被这一眼看的心惊,连礼都顾不上行全,急忙道: “山门外来了位姓沈的老爷,说是大师姐的伯父,守门弟子原本以为是骗子,不敢叨扰大师姐。但他说您弟弟伤得很重,弟子便……”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沈照雪已经转身快步往山门方向走去,周身气息凝重,让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喘不上气,连连避开。 雪羽雀此时也不敢再乱叫,乖乖缩在她肩头一动不动。 凌霄宗的山门立在半山,沈照雪到的时候,山门外果然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锦袍外头罩了件深色披风,脸色难看极了。 他一见沈照雪,眼睛瞬间红了,往前急走两步。 “照雪!” 沈照雪脑海里很快浮出这人的身份,沈家大伯,沈怀章。 沈家在山下云州城算得上富户,祖上做药材和灵矿生意起家,后来买了个小官身,虽不是什么修仙世家,但在凡俗界也算体面人家了。 沈照雪出生时测出极品冰灵根,在家刚待到10岁就被带回了凌霄宗,因此和家里也算不上亲近,回家的次数不多。 可沈家的年节礼、药材、灵石,从来没断过。 哪怕到了后来,她在宗门里成为人人都唾弃的恶毒师姐,山下的那群凡人亲眷也仍旧挂念着她, 信里他们依旧叫她“照雪”“乖乖”,仿佛她依旧只是家里那个天生早慧、离家很久的小姑娘。 沈照雪看着沈怀章急得发红的眼,心口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沈怀章此时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声音都颤起来: “知寒在城里被人打伤了。你父亲母亲怕耽误你修行,原本不肯让我来,可那孩子伤得太重,药师说再拖下去,恐有生命威胁,我......这才瞒着你父母亲来找你。” 沈照雪眼底冷了些。 沈知寒,原身的弟弟。 剧情里那个后来上山替姐姐讨公道,却被一剑废了手脚,死在山门外雪地里的少年。 “谁打的?” 沈怀章嘴唇动了动,有些顾忌,可对上沈照雪的目光,还是低下头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楚。 “是云州城孟家的少主孟纪恒。他在街上纵马,差点撞上一个卖糖人的小姑娘,知寒见事紧急,便出手拦住,却不慎把那孟纪恒摔下了马,便被他的人围着打了一顿,回来不久便晕死过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带着哭腔,身子也不住颤抖。 他没有孩子,弟弟的两个子女他是真放在心上疼爱的,说当成自己的亲子也不为过,眼见自家孩子生死不知,他怎能冷静。 沈照雪见此,没再多问,抬手在半空划开了一道口子,拉着他就快步踏入。 沈怀章只觉眼前一花,脚下山门急速退远,等再回神时,他已经站在了云州沈家的后院里。 沈怀章腿一软,差点扶着墙跪下。这就是仙人手段吗?可眼下他顾不得震惊,连忙领着沈照雪往内院走,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沈母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床上的少年,一副失了希望的模样。 沈父站在窗边,背影僵硬,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床上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此刻却毫无生机,胸口起伏微弱。 他脸色惨白,右腿更是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垫着木板,让人不忍继续看下去。 沈母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沈照雪,一怔随后眼泪掉得更凶,却还先站起来,像怕她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 “乖乖,你怎么来了?” 沈父听见声音也急忙上前,但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儿,抬手擦了擦眼泪还是没有靠近。 沈照雪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少年,再看沈母沈父努力挤出的笑意,沉默了一息。 原剧情里,原身此时已经被罚入寒潭,当时沈家大伯也去宗门外求见,却被见人下菜碟的守门弟子拒之门外。 等原身出来后知道这件事时,沈知寒的经脉已经彻底坏了,右腿也落下残疾,只勉强捡了一条命。 沈家怕她伤势未愈又去报仇,一直骗她说是不慎摔伤,直到后来弟弟死后,原身才知道当年根本不是意外。 主线外一笔带过的背景,却彻底改变了这少年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 沈照雪坐到床边,伸手按在沈知寒腕上。 少年此刻体内经脉极乱,凡人药师看不出这灵力震伤,可她一探便知,那股灵力被下手的人故意打进了经脉节点,分明是刻意要彻底毁了他。 她指尖灵光缓缓渗入沈知寒体内,体内刚刚还在乱窜的灵力顿时如见了天敌般,一动不敢动,被沈照雪毫不留情地碾碎。 她的灵力顺着少年的经脉在他体内游走,错位的腿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原位。 少年疼得皱眉,但呼吸却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沈照雪此时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忍不住微微挑眉,这沈知寒居然是上品雷灵根? 沈母此时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生怕打扰闺女的治疗,见她表情变化,担心开口, “是不是知寒的伤出什么事了。” 沈父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照雪,他是不是……” “伤没什么大碍”沈照雪收回手,淡定开口,“他有灵根,上品雷灵根。” 屋内骤然安静,沈怀章最先反应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知寒也能修炼?” 沈照雪垂眼看着床上的少年,沈知寒的灵根藏得很深,若不是这次被外来灵力强行撞开经脉,恐怕连测灵石都测不出来。 沈母怔怔看着床上的儿子,整个人顿时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沈父也松了劲,差点倒下,沈怀章连忙上前扶住他。 “修炼的事以后再说。”沈照雪替弟弟掖好被角,语气平静地说 “现在该去算个账了。” 第9章 孟家的晚宴 沈照雪这句话落下,屋内几个人刚刚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沈母坐在地上,眼泪还没擦干,听见这话脸色一下白了,急忙劝道: “乖乖,孟家可是修仙世家,不能随便惹。知寒能好起来,娘就不求别的,真的不求别的。” 沈怀章也连忙上前,急切解释: “照雪,你这些年在山上修行,不知云州城现在的局势。孟家祖上本就出过修士,如今族中更是还有一位炼虚老祖,虽说此时不在孟家,可只要他一日不死,便没人敢动孟家分毫。” “还有那孟纪恒的亲姐姐孟清霜,二十年前拜入天衍仙门,如今更是天骄榜第一的天才。”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你父亲今日去讨说法,连孟家的门都没能进去。他们只让门房丢出来一袋银子,说知寒自己不长眼,冲撞了少主,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孟家仁慈。” 沈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沈照雪,眼底满是愧疚,身为一个父亲却无法为子女讨回公道,这让他难以抑制地痛苦,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照雪,爹娘不是怕事。只是你不一样,你身在我们这样的门户,在仙门里本就不容易,若为了知寒同孟家结仇,再牵扯出天衍仙门……” 他说不下去了。 沈照雪垂眼,看见沈母还攥着她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泛白,难得耐心地弯了弯唇。 “娘。” 这一声叫得很自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沈母也怔住了。 沈照雪把她的手轻轻拿下,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你们在家看着知寒,我去去就回。” 沈知寒此刻悠悠转醒,脸色还苍白,听见这话却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 “姐,你别为了我……” 沈照雪回头看他一眼,少年声音一顿。姐姐的眼神太平静了,仿佛那孟家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蝼蚁一般,轻易便能碾碎。 沈照雪转身往外走,雪羽雀从窗边飞来,稳稳落在她肩头。 院门外暮色正沉,云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最高那座朱红楼阁的底下便是孟家主宅,丝竹声顺着夜风远远飘来,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孟家此刻正在办宴,孟纪恒白日里从马上摔下来,颇感丢脸,便随便找了个由头,请了一堆云州城里的世家子弟过来喝酒。 沈照雪到时,厅内灯火通明,金盏玉盘摆了满桌,歌姬的水袖从屏风前拂过,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孟纪恒坐在主位,额角贴着药膏,一只手端着酒盏,正同几个公子哥说笑。 “一个卖糖人的贱丫头罢了,那姓沈的小子倒会装英雄,害本少主当街摔了一跤。” 他说到这里,脸色阴了阴,随即又笑起来, “不过也好,听说抬回去的时候腿都折了。以后他要是还想逞英雄,怕是只能爬着逞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奉承道:“少主还是太心善了,若换了旁人,哪还有命回去啊,若少主还是不解气,某愿为少主分忧。” 孟纪恒得意地晃了晃酒盏,刚要接话,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厚重的朱漆大门从中裂开,只见一个长条物体从大门中间射出,擦着孟纪恒的脑袋钉进柱子里。 主座上的少年被吓得酒杯都拿不稳,杯中酒液尽数泼在他华贵的锦袍上,好不狼狈。 再仔细一看,那射进大门钉在柱子里的分明是一只断臂,满厅丝竹戛然而止。 歌姬的尖叫声顿时充斥了整座宴会厅,满座宾客慌乱的看向门口。 沈照雪站在门外,白衣未沾半点尘埃,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脚下的景象却足以用地狱来形容。 一位位孟府侍卫纷纷在她脚下捂着伤处狼狈呻吟,守在门口的管家正捂着自己断臂的伤口痛苦嚎叫。 孟纪恒看着这一切,有些哆哆嗦嗦开口, “你是何人?为何闯我孟府,还不快快退去,我那老祖不日便将归来。” 他说着还挺了挺胸,意图用这老祖能把这位女魔头恐吓走。 沈照雪却一言未发,她抬眼扫过厅内众人,目光慢慢落在孟纪恒身上,往前走了一步。 厅内孟家的贴身护卫立刻拔刀围上来,那些护卫多是金丹修为,在凡俗界足够横行,刀光一亮,厅内不少宾客都变了脸色,再次对孟家的实力有了认知。 沈照雪却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轻轻一挥袖,围上来的护卫像被无形山岳撞中,齐齐倒飞出去,方才还金尊玉贵的孟家宴厅,顷刻间一片狼藉。 宾客尖叫着后退,孟纪恒终于变了脸色。 “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姐姐是谁?我孟家老祖可是炼虚.......” “我问你话了吗?” 孟纪恒只觉眼前一花,沈照雪便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喉咙被一股力道狠狠扼住,整个人从座位上被提了起来。 他涨红着脸,拼命挣扎,却连半点灵力都调不出来。 沈照雪低头看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白日在长街,你打伤了一个叫沈知寒的人。” 孟纪恒瞳孔一缩,“你是沈家的……”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被沈照雪掼到地上。 地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孟纪恒惨叫一声,右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折了过去。 厅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连刚才哭喊的歌姬都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沈照雪蹲下身,漫不经心地单手握住他的脑袋, “听说你喜欢废人经脉?” 沈照雪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踩到鞋底的蝼蚁。 孟纪恒疼得浑身抽搐,“我姐姐是......” 沈照雪懒得再听,慢慢抬手,指尖落在他胸口经脉节点处,轻轻一点。 孟纪恒猛地睁大眼睛,惨叫声撕裂了整座宴厅,整个人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体内那点被丹药堆起来的灵力像破了口的水袋,顺着经脉一点点散开,然后,平息。 沈照雪站起身,放开了手,顺手又踩断了他的右腿,“送你条腿,孟少主。” 孟纪恒疼得昏死过去,满脸眼泪鼻涕,再没有方才半点少主气派。 临走时,沈照雪扫了眼厅内宾客,目光精准锁定刚刚说要为孟纪恒分忧的那位贴心人,随意抬了抬手。 那人一个音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毫无生气的倒地。脑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圆洞,鲜血瞬间染红了整块地面。 在场众人此刻看她便宛如看魔星降世。 别说拦她了,就连直视她都不敢,一个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生怕女魔头下一秒就拿自己开涮了。 今晚,沈照雪在云州城,一战成名。 第10章 沈家日常 沈照雪回到沈家时,院里灯还亮着。 沈母和大伯守在廊下,沈父则站在院门口,像是已经来回走了许多圈,连披在肩上的外衣都被夜露打湿了。 三人听见门外有动静,几乎同时抬头,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沈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直至没看见伤口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乖乖,你没受伤吧?孟家那边……那边怎么样了?” 沈照雪任由她拉着,脸色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没事,门有点难进,我就帮他们拆了。至于孟纪恒么,还活着.....” 沈家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她继续道, “就是腿断了,经脉废了,应该......能活下来吧。” 沈母:“……” 沈父:“……” 床上的沈知寒正靠着软枕喝药,闻言差点被药呛住,咳得脸色都红了。 一边咳还一边看向沈照雪,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崇拜,若不是腿刚接好,他大概得从床上蹦下来。 “姐,你真把他打废了?” 沈照雪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他快掉了的药碗扶稳,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那碗黑乎乎的药,看着就好苦。 “嗯,手好像也断了。” 沈知寒听得眼睛发亮,连药都不觉得苦了,低头猛灌一口。 与之相反的沈家父母和大伯,沈父沉默了许久,低声道: “孟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孟纪恒是孟家老祖嫡支血脉。照雪,这样吧,你明日就带着你弟弟回凌霄宗。” “我不回。”沈照雪替沈知寒把被角掖好,语气淡淡,毫不犹豫的驳回了这个建议,“我在家住几天。” 语气轻松地让屋内几人一时说不出话,这话越听越像是怕孟家老祖找不到她。 沈母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想开口再劝,却还是忍住了。 知女莫若母,孩子变了。 从前的沈照雪待人总像是隔着一层,把事全做在背地里,不愿被别人知道。 如今这孩子倒像终于把身上的枷锁都掀了,行事荒唐得让人心惊,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第二日一早,沈知寒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腿骨虽不能立刻乱动,精神却恢复得很快。 他坐在床上,听沈照雪说自己有灵根时,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话里的意思。 神情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仿佛就连昨日被孟家那小子毒打的痛苦都全部消失,整个人激动的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兴奋劲过了之后,便是隐隐的担忧。 “姐,我这个年纪才开始修炼,是不是太晚了?” 少年嘴上问得小心,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面, “我听说那些仙门里的天才,五六岁就开始洗髓筑基,十几岁都能御剑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灵根,怕是就算能进宗门,也进不了什么太好的宗门了。”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轻轻把手按在他眉心。 顿时,一缕清凉灵气落入识海,沈知寒只觉脑中轰然一亮,像有无数星河在眼前铺开。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功法的高深,便听见姐姐低声说,“凝心静气,跟着我的灵气,感受周天运转。” 他听话的把注意力放在那股精纯的灵气之上,感受着它在体内脉络的运转,牢牢记下了关键节点。 待那股灵气被收回,他还有些沉浸在功法之中,尽管他才刚接触修炼,但在云州城也能看到不少书肆卖着些入门书籍。 他几乎翻阅过其中的每一本,可没有一本能像姐姐给他的这个功法一样,令人震撼。 这是一套完整到近乎可怕的雷法功诀,灵气入体,经脉锻造,甚至连日后结丹、化婴、渡劫时可能遇到的关窍都被一并压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被这庞大的信息震得脸色发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这是什么功法?是凌霄宗的上古秘书吗?” 沈照雪靠着床铺,毫不在意:“上界随手捡的。” 沈知寒没听懂“上界”两个字是什么,只以为她是在仙门里得来的机缘,顿时更紧张了些: “这么好的功法,你教给我,会不会犯宗门规矩?” 沈照雪正在替雪羽雀顺毛,闻言很随意地抬了下眼,看了看沈知寒有些担心的眼神,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会,放心吧。” 沈知寒看她答得这么轻松,心里安定了些。 他再次闭目,抓紧时间按照沈照雪教的法子再次试着引气入体,之前的经历真正让他意识到了实力的重要性,修仙者和凡人之间的距离,宛若天上地下。 此次若不是姐姐及时赶回,只怕他连这条命都捡不回,可姐姐一个人在修真界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了如今的实力,他只有尽快变强,才能有机会保护姐姐,保护家人。 沈照雪坐在床边,看着沈知寒笨拙地抓住一缕缕灵气,心情难得不错。 这小孩天赋确实好,虽然已经过了引气入体的最佳能力,身骨也被凡俗浊气养得不算干净,可观他心性,未必不能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沈照雪在上界有一位难得的仙尊好友,他直到30岁才刚刚接触了修仙,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毅力飞升上界,还成了几位仙尊之一,她弟弟也未必没有这番机遇, 弟弟? 沈照雪愣了愣,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早已把原身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般。 想到这,沈照雪忍不住在脑海里问系统, “原身,她现在在哪。” 如果她是身穿的话,那原来的女配呢,她又去了哪。 过了好一会,她始终没有得到系统的回音,好像自从寒潭之后,系统就再也没发过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沈照雪忍不住再次暗骂了一声人工智障。 沈知寒第一次引气成功后,兴奋得脸都红了,若不是有沈照雪看着,他大概都想从上房揭瓦证明自己的实力。 沈家压抑了几日的气氛终于松动,沈母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沈父和大伯也难得笑了几声。 沈照雪在家待了三日,第三日黄昏,云州城上空忽然压下一片沉沉乌云。 一股强横灵压自远处横扫而来,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惊惶地看向天空。 沈知寒正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功法,骤然被这股威压一压,险些乱了气息。 沈照雪立马抬手在他肩上一按,那点灵压被无声无息隔绝在外。 她慢慢走向院中,沈家屋檐上的灯笼正被狂风吹得乱晃。 云层深处,一道苍老暴怒的声音滚过整座云州城,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沈家女,滚出来受死!” 第11章 老头我来受死了 听到这声音,屋内的沈家人同时望向院中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满是担忧。 沈知寒盘膝坐在榻上,刚才不过是一道威压,他都差点被冲乱气息,看着沈照雪的背影,少年人的手指攥紧被面。 他如今还是太弱,遇到这事,半点帮不上忙。 他多么希望在这种时候,至少能站到姐姐身边。 沈照雪抬手在院中落下一层无形屏障,回头看了家人一眼,语气依旧散漫,带着点安抚人的轻松。 “门窗关好,别出来。” 说完,她便踏出了沈家大门。 云州城的长街已经乱成一团,凡人躲在门后,修士跪伏在地。 半空之上,一个灰袍老者立在云层间,须发皆白,身后凝着一尊巨大的法相,灵压如山海倾覆,压得整座城都喘不过气。 正是孟家老祖孟玄嵩, 孟玄嵩如今已是炼虚中期,这样的境界放在下界,已经极为少见,只差一步便可升至渡劫,飞升上界,这也难怪孟家能在云州横行多年。 老者垂眼看见沈照雪,眼神阴沉如铁,满是怒火。 “竖子,就是你废了恒儿?” 沈照雪站在长街中央,看了一眼云层里的老头,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丝毫看不出面对的是炼虚期的老祖。 沈照雪漫不经心的回答, “正是在下” 孟玄嵩显然没想到她承认得这样轻巧,眼底杀意更重,冷笑道: “小辈猖狂。你不过化神修为,真以为仗着凌霄宗弟子的身份,便能欺到我孟家头上?” 沈照雪懒得解释,若放在上界,只靠威压她都能把这老头碾成灰,可如今毕竟在下界,天地承受不住她真正的力量。 她若不小心用力多了,别把界壁整碎了,系统说不定吓得当场重启。 于是她想了想,很讲礼貌地把修为压回了化神中期,差着一大阶打人应该不算欺负他吧。 孟玄嵩察觉到她身上灵压,不屑地笑了一声,猛然一挥手。 半空中那尊巨大法相随之探出手掌,掌影遮蔽长街,缓缓落下,像要把沈家连同沈照雪一起拍进地底。 远远看着的修士都被这股威压吓得脸色惨白,有人已经闭上眼,不忍去看街上女子的惨状。 沈照雪却只是淡定的从脚边随手捡了一截枯枝。 没办法,这下界实在承受不住她的本命剑,原主的剑好像还被那个大师兄让给女主来着,看来回去得去要一趟了。 枯枝还带着半片发黄的叶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挡住炼虚老祖一掌的东西。 可它落到沈照雪手中时,满城剑器忽然同时低鸣,甚至隐隐有向沈昭雪飞来的意思。 她抬手。 一剑向上。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一招,那截枯枝只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孟玄嵩的法相巨掌停在半空。 下一息,从掌心到手臂,从手臂到肩颈,那尊庞大法相寸寸裂开,化作漫天灵光坠落。 老者脸色猛变,胸口气血逆涌,退后几步,满脸震惊。 “你这是什么剑法?” 沈照雪懒得回答。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出现在半空。 要知道在修仙界,阶级越往上,差距便越大,别说是化神和炼虚,就是炼虚中期和前期都如隔天堑,可孟玄嵩很快发现,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根本不讲常理。 她明明只动用化神灵力,却宛若修行过万年,招招式式,每一份灵力都用的极其娴熟,灵力在她手中听话的宛若她才是天道一般。 孟玄嵩数百年修出来的护体罡气,在那截枯枝面前脆得像纸,生命危险在即,他猛地吐出一口精血,祭出本命法宝一击,却被沈照雪两剑轻松化解。 云州城上空,孟家老祖节节败退。 底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是化神?这真的不是渡劫打炼虚吗? 沈家几位原本着急的恨不得冲出去以命换命,可看到后来,他们眼睛越睁越大,这是自己家的孩子吗? 沈照雪……这么厉害。 孟玄嵩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强行咽下喉间血腥,转身便想遁走,可沈照雪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枯枝轻轻点在他眉心。 “你孟家废我弟弟经脉时,可曾想过今日。” 孟玄嵩瞳孔骤缩,刚想开口求饶,眉心已经裂开一道血线。 下一刻,那道血线顺着他的神魂一路斩下,连元神都没放过。 炼虚老祖从云端坠落,轰然一声,砸进了孟家。 满城死寂。 沈照雪落回长街,手中枯枝也随之化成灰。 她看了眼孟家的方向,随后毫不在意的转身往沈家走去,仿佛刚刚杀过一个炼虚的不是她。 远处酒楼屋脊上,一个穿青灰衣袍的年轻修士僵硬地趴在那里,怀里的留影玉还在发烫。 化神逆斩炼虚。 不靠秘宝,仅凭一截枯枝,沈家大女儿当街斩杀孟家老祖。 年轻修士许久后才猛地回神,连滚带爬从屋脊上翻下来,一边往天机阁分阁狂奔,一边声音发颤地喊人开传讯阵。 “快!快传总阁!出大事了!” 那一夜,天机阁九声钟响震动下界九州。很快,一纸新榜从中州总阁飞出,经由传讯阵散向各大仙门、世家与宗门。 新的金字浮现其上。 凌霄宗,沈照雪。 化神后期,逆斩炼虚。 当为,天骄第一! 第12章 天骄榜第一 天骄榜由天机阁所立,五年一更,榜上只收百岁以下最有可能飞升上界的年轻修士,不论出身,只看天赋、战力与道心。 五年内,天机阁从不轻易改榜,每次改榜无不是出了足以震惊一个时代的绝代天骄。 原本榜首是天衍仙门的孟清霜,金丹时便悟出剑意,二十七岁结婴,三十岁入化神,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此次沈照雪不仅夺了她的第一,更是以杀她家老祖证道,不少关注榜单的宗门都暗想这天衍仙门怕是要和凌霄宗对上了。 第二是药宗少主温扶疏,以丹入道,传闻一炉丹药便可改人根骨,一手用毒手段更是出神入化 第三是万兽宮妖族少主白祁,半妖之身,却能以肉身硬抗雷劫,更是万兽宮宮主的亲传弟子,神秘莫测 第四则是万佛寺佛子净尘,少年悟禅,心境澄明,已有罗汉法相雏形。 第五是凌霄宗大师兄谢临舟,霜剑一出,同境难逢敌手。 可这一夜之后,九州榜单重排。 凌霄宗,沈照雪。 化神后期,逆斩炼虚,天骄第一,这个陌生的名字被无数人牢记于心。 这个消息从中州传到云州时,沈照雪正坐在沈家小院里,看沈知寒抱着一碗药皱成苦瓜。 少年刚刚引气成功,心气高得很,恨不得马上御剑去城墙上飞两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沈照雪只看了他一眼,他便乖乖坐回床边,把那碗黑得像炼丹炉底灰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姐,我真不去凌霄宗吗?” 沈知寒抹了抹嘴,表情被苦得有些狰狞, “我如今既然有灵根,若能拜进仙门,还成功引气入体,想必也能受点重视。” 沈照雪正在替雪羽雀顺毛,闻言抬眼看他,语气懒懒的。 “嫌我给你的功法不够正经?” 沈知寒一噎,想起脑子里那套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雷法,立刻猛猛摇头, “我只是想着我进凌霄宗,能给你分担些,我怕.....他们欺负你。” 看着少年可怜巴巴的眼神,沈照雪忍不住浅浅笑了下 “好好练功,你姐在宗门里横着走都行。你如今根基刚开,先把身体养好,再想着出去闯荡,到时候姐姐带你出去。” 沈知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你要是敢拿我教你的功法去欺负别人,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她威胁地扫了一眼沈知寒刚好的腿,把少年吓得疯狂摇头,他可是亲眼见过姐姐暴打那老祖的场景。 就连炼虚都打不过他姐,他这个刚刚入门的岂不是上去送死吗?沈知寒表情诚恳得像恨不得当场写个家规贴床头。 沈母在旁边听着,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临别时,她看着早已长得与她一般高的姑娘,却感觉她仿佛仍是10岁那年就离家的小女孩。 和沈父两个万般叮嘱,拿了无数特产,怎么都无法放心,最后只能轻声说: “乖乖,山上若有人欺负你,就回来。” 沈照雪低头看着他们发红的眼,心口那点陌生的柔软又轻轻动了一下,再次揉了揉沈知寒柔顺的头发。 “好。” 再次回到凌霄宗时,沈照雪刚一脚踏进宗门结界,沉寂了好几日的系统声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剧情接受成功,请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沈照雪脚步微顿,随即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轻轻挑了下眉,退出宗门再进了一遍,果然这系统又重复了一遍机械的话语。 她就说这破系统怎么一直装死呢,感情是出了剧情范围就哑火啊。 还是个剧情地点限定型人工智障。 沈照雪是彻底无语了,她循着原身记忆往江怜月住处走去,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谢临舟的声音, 比前几日虚了些,大概训练场那事还是让他受了不少惩罚。 “怜月,你转身时灵力还要再流畅一些,不能有停顿,再来一次。” 沈照雪推门进去,就见江怜月此刻正在花架下练剑,用着的那剑,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照”字,显然正是原身的本命剑。 可现在那把剑却在江怜月手里,成了她的所有物。 沈照雪也不废话,正准备抬手强行收剑,可还没等她出手,那剑便猛地挣脱江怜月的手,朝她飞来。 江怜月突然失去剑,整个人茫然了一瞬,沈照雪也茫然了, “什么情况?我不是身穿吗?为什么原身的剑会认我为主,系统?” “……” 谢临舟站在一旁,看见沈照雪拿走剑,眉心顿时皱起,露出几分不认同, “照雪,怜月灵根同你一样都是冰灵根,正需要寒气温养,你最近既然不用寒渊剑,何不让她先借用几日。” 沈照雪差点被这理直气壮的“借用”气笑,“我的本命剑,借给她温养灵根?谢临舟你没病吧” 听见沈照雪毫不客气的开口,谢临舟懵了一瞬还是接着开口, “怜月剑道天赋极好,且心思纯净,若有寒渊剑相助,将来必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怜月眼睫轻轻颤了颤,轻轻抬头看向沈照雪,“师姐,我不是故意要夺你的剑,只是师兄说我比你更需要这剑。” “谁说她比照雪更需要?” 一道温和却带着威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玄衡真君不知何时站在院落外,他手中握着一卷金色榜文,目光落在寒渊剑上时,脸色微沉。 谢临舟立刻行礼:“宗主。” 看着眼前的玄衡真君,沈照雪这下是彻底愣住了,语气里满是惊讶, “楚玄衡!?”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玄衡真君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大不敬的弟子,不是,现在天才都这么特立独行了吗? 沈照雪看着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赶紧低下头行了一礼,“宗主” 这一礼她行的心甘情愿,自己穿越这个世界后,楚玄衡是为数不多给予自己无私帮助的人。 她初到上界人生地不熟,系统又短暂失联了一次,那时候还是楚玄衡向她伸出了援手,按说她该叫他一声前辈,但楚玄衡却总说自己受之有愧,她便一直这么大名叫习惯了。 玄衡真君收拾了一下表情,看向沈照雪,眼底情绪格外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个天骄榜第一怎么着都得是稳重一挂的吧,居然是这个脾性。 再看看那个偏心的谢临舟,想到自己那个思想变态的小师弟,只觉得凌霄宗的未来一片黑暗。 “寒渊剑是照雪的本命剑,谁准你们私自转借?” 谢临舟脸色微变。“宗主,我只是……” “谢临舟,你是大师兄,但还无权替人分配私物,你既然行事如此不公,一味偏颇,那以后宗门便不必交给你管了。” 谢临舟脸色彻底白了,还想辩解些什么,却被宗主打断, “照雪,便由你接下他的职责,希望......你能管理好宗门弟子。” 玄衡真君说出这话时脑子里不住浮现她叫自己大名的模样,赶紧掀过这个话题,展开手中金榜, “天机阁重排天骄榜。” 他的视线扫过谢临舟,最后落回沈照雪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整座小竹峰。 “凌霄宗沈照雪,天骄榜第一” 第13章 万宗大比 原本还想辩解的谢临舟此刻彻底没了声音。 他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目光慢慢从金榜移到沈照雪身上,随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怜月此刻死死盯着那个榜单,天骄榜第一,沈照雪怎么会是天骄榜第一? 她眼神怨毒,恨不得抢过榜单一探究竟,她不信,不信什么好事都被她沈照雪撞上。 沈照雪此刻却完全没有关注这两人,她的注意力还停在这位宗主身上。 在原剧情里,这位凌霄宗宗主,玄微真人的师兄,常年坐镇主峰,很少插手各峰亲传之间的琐事,算是唯一一个没有偏心江怜月的人。 【島上來信】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好宗门之事就提前飞升,凌霄宗也彻底落到玄微真人手里,原身的处境一落千丈。 沈照雪先前没太在意这个边缘人物,但如今看着这位上界故人,想起他在上界时对自己的特殊之处。 这会是巧合吗? 玄衡真君并不知道宗门这位天才弟子,心里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审了一遍,将手中一枚墨玉令牌递了过来。 “谢临舟暂卸亲传弟子统辖之责,执训令由你接管,凡亲传弟子训诫、演武场调度、外出试炼名册,皆由你过目。” 谢临舟猛地抬头,脸上浮出一点难堪。 “宗主。” 玄衡真君看向他,道: “身为大师兄,本该公平处事,之前多次判罚,你却毫不把宗门法度放在心上,一味偏颇。如今连师妹的本命剑归属都能让给他人,谢临舟,你私心太重了。” 谢临舟唇线绷紧,几次想要开口辩解,可最后还是没有出声,郑重地跪了下去,“弟子知错。” 在原地沉默片刻后,他慢慢地转向了沈照雪,“照雪,……” 沈照雪立刻侧身避开,“受不起。” 谢临舟见她的态度如此生硬,身子僵了一下,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师妹,几次张口,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慢慢站了起来,沉默地立在一旁。 望着这一幕,玄衡真君也难得有些心堵。 他虽然不问俗事可也知道,沈照雪之前是极为孺慕这位大师兄的,玄微不怎么教导弟子,沈照雪的一招一式都曾是谢临舟手把手教的。 唉…… 这次若不是因为金榜把他惊动出关,恐怕他也不会知道事情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看着江怜月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玄衡真君一声长叹,玄微真是…… 沈照雪接过那令牌,指尖在执训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倒是对管弟子没什么兴趣,可这东西既然是从谢临舟手里拿过来的,那她觉得勉强可以收下。 反正她这人别的优点不多,就是很擅长让别人不痛快。 玄衡真君此时又展开另一卷薄薄的玉简。 “还有一事,十年一度的万宗大比将在一月后举行,今年轮到天衍仙门主办,今年便由你带队吧,照雪。” 沈照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 “正是你。” 玄衡真君看着她,眼底带着未掩饰的期许。 嘿嘿,这次天骄榜第一在自己宗,他可得亲自参加,去找那群老伙计好好炫耀一下。 沉寂了一会儿的系统此刻也诈尸了。 “宗门大比剧情开启,请宿主推动江怜月在大比中出名。” 沈照雪想起原剧情,江怜月因寒山剑诀受伤,原身出于好意便想代其上场,可江怜月却迷晕原身,执意上场,以残缺寒山剑诀逆转败局。 原身却因为寒潭受伤加上强行冲破迷药,丧失了关键一局,被凌霄宗众人欺辱。 沈照雪:“……” 依旧很稳定地气人。 这剧情但凡换个脑子正常的人来看,都得怀疑写它的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看着一旁低头不语的江怜月,沈照雪轻笑一声。 行,出名是吧?老娘出不死你。 江怜月听见这声笑,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沈照雪,正对上沈照雪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自己的一切秘密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 修仙之人早已寒暑不侵,她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看见两人的交锋,玄衡真君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照雪。”他提醒了一声,“宗门大比非同小可,不可任性行事。” 沈照雪收起笑,神色立马装得规矩起来。 “弟子明白。” 玄衡真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总觉得她明白的东西,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江怜月想到刚刚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忍不住轻声开口:“宗主,我伤势未愈恐怕……” 她话没说完,玄衡真君便淡淡扫了她一眼,冷漠开口: “你私练禁术,即刻施以寒潭之刑” 江怜月脸色唰一下变白,身体晃了晃就要晕过去 谢临舟下意识地扶住她,想开口替她求情,但看向沈照雪,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一言未发。 沈照雪奇怪地看向他,不是这哥们关键时刻又不护了?那自己还怎么实施计划啊。 她翻了个白眼,只能自己开口, “宗主,眼前宗门大比在即,师妹虽然实力不济,灵力不足,但怎么也算个亲传,不如让她戴罪立功?” 听着她这明贬实贬的话,玄衡真君的脸都快抽搐了,这鬼都能猜到她不怀好意吧。 但他想到平日里江怜月的作风,轻叹了口气,“那就听你的。”就让她出了这口气吧。 江怜月听到这话,连装晕都顾不上了,站起来紧紧攥着谢临舟的袖口,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师兄……” 谢临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却依旧一言不发。 江怜月的脸彻底僵住了,什么意思?为什么大师兄也不帮她说话了。 玄衡真君交代完事,转身离开前看了沈照雪一眼,“三日后到主峰议事,定下随行弟子名册。” 沈照雪低头应下。 江怜月见宗主离开,倒在谢临舟的怀里,强挤出一个笑想说些什么,但此刻谢临舟看着要离开的沈照雪,顾不上把江怜月扶稳,就连忙追上去。 “照雪,我有话想和你说。” 第14章 修罗场 谢临舟步伐很快地追出小院,生怕眼前的人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眼前女孩抽条后有些陌生的背影,他忍不住想起师妹小时候,那时她还是扎着两个小揪的可爱女孩,每次看着他的眼神满是亲近,他走到哪她跟到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雪开始疏远自己的呢? 在玄衡真君点出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偏心,要说偏心,照雪才是自己亲手带大的,他怎么会...... 沈照雪此刻有些烦躁,不耐烦地就要离开 谢临舟见她不理,快走几步拦到她身侧,霜色衣袖被风带起,脸上那点一向端正的冷静早已被焦急代替。 “寒渊剑的事,是我处置不当。” 沈照雪抬眼看他,一言未发,但满眼都是嘲讽。 谢临舟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间一哽。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觉得照雪一向懂事,怜月又实在可怜,因此她一求就答应了,觉得借一借也无妨。 可今日宗主的话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终于让他明白自己平日里有多偏心。 他不愿再看照雪疏远的眼神,低下头,轻声道歉, “我知道你怨我。” “别。”沈照雪这次语气很诚恳,“我不怨你。” 谢临舟眼神一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她继续道:“我一般不怨人,我记仇。” 谢临舟:“……” 就在这时,前方小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虚浮却很急躁,像是生怕赶不及什么似的。 沈照雪抬眼望去,是萧景鸣。 少年身上还穿着随手披上的外袍,衣襟系得很乱,因为久病脸色苍白得过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明显还未好透。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翻飞,可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死死看着沈照雪。 眼神里此刻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深重的悔意。 沈照雪看着他,眉梢轻轻一动。 这是烧傻了? 谢临舟也皱眉:“景鸣,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萧景鸣像是没听见,他越过谢临舟,径直走向沈照雪,嘴几度张合却一言难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断逡巡,生怕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直到确认她一切完好才忍不住深呼出一口气。 沈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此刻干干净净的手腕和心口。 萧景鸣终于回过神,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奇怪,飞快移开眼,强撑着镇定喊了声“师姐。” 沈照雪看着眼前乖得像被人半夜夺舍的萧景鸣,实在很难不怀疑剑冢寒气是不是还伤脑子。 “有事?” 萧景鸣被她冷淡的语气刺了一下,眼睫抖了抖。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几次张口还是咽了回去。 想起刚刚来的路上听到的消息,他欲盖弥彰地抬手恭贺, “听说,师姐荣获天骄榜第一,祝贺师姐。” 谢临舟有些纳闷地抬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你没事吧?” 萧景鸣没有看他,猛地退后一步躲掉他的碰触,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警惕。 沈照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小师弟不太对劲。 很不对劲。 还没等她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推开。江怜月扶着门框追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方才被谢临舟一把推开,她此刻心里正乱得厉害,此刻一看见萧景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带着点委屈开口: “三师兄,你醒了!” 她几步走到萧景鸣身边,伸手便要去拉他的衣袖诉苦。 “景鸣哥哥,我方才好害怕,宗主说要罚我下寒潭,师姐还逼我……” 她话说了一半,萧景鸣猛地抬手,把袖子抽了出来。 江怜月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攥袖的姿势,脸上欲哭不哭的表情也凝滞了。她抬头看着萧景鸣,眼底满是茫然。 “三师兄?” 萧景鸣看着江怜月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和上一世她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他一时反胃,干呕一声,差点当场吐出来, 江怜月此刻满脸茫然,什么意思?她让他恶心到想吐吗? 萧景鸣退开半步,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声音神情满是厌倦, “宗主已有判定,你若觉得委屈,便自己去找戒律堂说清楚。” 江怜月脸色彻底白了,身形都晃了晃,不明白只是几天时间,为何一切都变了。 她看向谢临舟,希望大师兄能替她说句话,可谢临舟只是皱眉看着萧景鸣,神色复杂,丝毫没有护她的意思。 这一下,她是真的慌了。 “你们……你们怎么了?” 江怜月死死咬住唇,眼泪滚下来, “三师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萧景鸣听见“以前”两个字,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当然知道以前,甚至更久的以前他都是这样做的。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铁,一寸寸烙在他神魂里,让他只要回想便满是痛楚。他把喉间那点腥甜咽下去,偏过头不再看江怜月。 他们都是会下地狱的。 沈照雪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无趣极了。 这算什么?重生之我要好好补偿大师姐? 恶心。 沈照雪懒得再理这摊子烂事,转身就走。 “你们继续。” 两人同时看向她。 “照雪。” “师姐。” 沈照雪一个也不想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竹峰。 院中只剩下三个人沉默地站着。 萧景鸣看着沈照雪远去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流出殷红的鲜血。 他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沈照雪也记得上一世,毕竟这一世的师姐太不一样了,在前世,她此时已经在寒潭里伤了根基,修为再难上进,可此时,师姐却成了天骄榜第一。 但师姐若真的记得上一世,为什么眼神却毫无恨意,即使对江怜月,她眼神中也只有无趣,仿佛他们所有人在她心里都不重要,甚至连恨也不愿意浪费在他们身上。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只是阴差阳错或是他重生的蝴蝶效应。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求她回头,上辈子把她逼死的也有自己一份,但上天既然听见了他的祈愿,愿意让他换得这一世的重生,那他一定不会让上辈子的事再次发生。 扫了一眼剩下的两人,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够强,他还不够强,现在的他连站在师姐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匹敌上辈子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 江怜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大师兄,却见他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离开了。 “沈照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有的一切你都要抢走,我明明什么都比不过你,出身没你好,天赋没你高,但为什么你连我唯一拥有的师兄都要抢走!” 江怜月恶毒地瞪着沈照雪离开的方向,心里满是恨意。 第15章 雪羽雀 不知道是不是回来后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雪羽雀这几日格外焦躁。 起初沈照雪还以为它是被孟家老祖的炼虚威压吓到了,过几日便好了。 可一连几日,它既不肯好好吃灵谷,也不爱窝在她肩上睡觉,整日站在窗棂上望着远处云层,偶尔还会朝着北边低低叫两声。 沈照雪盯着那团毛茸茸看了半晌,伸手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肚子。 “怎么,想家了?” 雪羽雀低头啄了啄她的指尖,力道轻得像是在撒娇。 沈照雪被它啄得没办法,只好把闭关睡觉的伟大计划往后挪了挪,开始在凌霄宗里到处给它找吃的。 后山的紫纹灵粟,它不吃。 药峰温养经脉的玉露果,它闻了一下,转头。 灵兽堂里专供飞禽灵兽的三色灵虫,它更过分,刚看见盘子就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差点吐出来。 沈照雪端着那盘还在蠕动的灵虫沉默了一息,真心实意地赞同了它的审美,飞快地把盘子还给了灵兽堂弟子,把这个食谱拉入黑名单。 这几日她抱着雪羽雀在宗门里四处走动的消息很快传开。 谢临舟大概是想弥补寒渊剑的事,傍晚时让人送来了一匣寒玉灵果,说是他早年秘境所得,最能温养灵兽。 那匣子打开时寒气扑面,果皮上还凝着雪白霜花,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雪羽雀却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一眼都不愿多看。 没过多久,萧景鸣也来了。 他站在院外,没直接进门,把一个小小的红木盒递给守门弟子,请人转交。 盒子里放着三枚赤焰果,果身赤红,是用来温养气血的好东西,这一盒若放在拍卖场大概也就够买100只雪羽雀吧。 雪羽雀却只是低头闻了闻,飞快地又把脑袋扭了过去。 沈照雪:“……” 很好,一视同仁。 谢临舟的面子不给,萧景鸣的也不给,她亲自跑了半座宗门找来的灵谷也就象征性的啄了几口。 她看这小东西是真想成仙了,沈照雪被磨得实在没招了,准备去药堂要个辟谷丹给它吃算了。 经过一处回廊时,远远看见了江怜月。她这几日安分地很,一次也没来沈照雪身边晃。 此刻正捧着几枚阵石,低声向陆闻渊请教什么。 陆闻渊靠在栏杆旁,看着她手中的阵盘,神色懒散得像随时会睡过去,时不时还打个哈欠。 他偶尔抬眼看江怜月一眼,眼神只有在对上她视线时才带了点温度,一旦江怜月低头,他的眼神立刻冰冷下来,宛若看一件还算有点研究价值的器物。 江怜月低着头,声音轻柔,宛若娇弱无骨一般的贴着陆闻渊,眼角适时地露出一丝脆弱。 沈照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陆闻渊这个人,在原剧情里就是原女主最后一个攻略成功的对象。 他这个人天生感情淡漠,对于弱者没有丝毫怜惜,哪怕有人倒在他面前,他也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阵盘抬脚跨过去。 原女主也是在某次救下了他唯一的妹妹后,才能够入了他的眼,获得几分关注。 不过这和沈照雪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是怀里这只笨鸟,别真成为了第一只把自己饿死的灵兽。 到了药堂,值守弟子见是大师姐来了,连忙恭敬行礼,看着在她肩上的雪羽雀,还很有眼色的呈上了一小盘瓜子。 沈照雪正准备向他们讨要个辟谷丹,却看见自家鸟此刻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盘中,不一会,盘里的瓜子就见了底。 沈照雪:“……” 灵果不吃吃瓜子是吧,行,太行了。 三日很快过去。 这三日,托雪羽雀的福,沈照雪可算是对这个宗门有了剧本之外的了解。 凌霄宗立宗已有千年,算是东洲数一数二的老牌仙门,宗门以主峰太微峰为中枢,还设有寒山峰、藏剑峰、丹霞峰、万符峰、器鸣峰与灵兽谷。 凌霄宗近些年风气偏清修,各峰峰主大多不爱收徒,专心于修炼飞升,亲传弟子数量不多。 唯有寒山峰例外,玄微真人不知执着于在凡俗界寻找什么,三不五时地下山带回些好苗子,最后却除了江怜月是他亲手所教,其他人都扔给了大师兄谢临舟。 其他几峰之中,藏剑峰亲传顾长离,寡言少语,剑意却极纯,是宗内原本除谢临舟外最受看好的剑修。 丹霞峰亲传宋明棠,看着温柔好说话,但却练得一手好毒术,无人敢惹。万符峰亲传季扶光,平日笑眯眯的,真动手时出手却极为阴损,最爱耍人。 还有爱财如命的器鸣峰亲传闻鹤年,和可通百兽的灵兽谷亲传白棠音。 这些人平日分散在各峰,和寒山峰亲传来往不算密切,在剧本里更是一笔带过的背景板 因此沈照雪也是直到今日才把这些人了解齐全。 三日后,主峰议事殿内,宗门长老和亲传弟子几乎都到齐了,玄微真人则因为闭关缺席了这次的议事。 白棠音扫了一眼周围,暗暗戳了戳宋明棠,用气声小心交流,“寒山峰是不是少了个人?那个小师弟是不是没来。” “他前不久被罚去跪剑冢了,你没听说?好像生了好一场大病,还叫我师傅去看了呢。” 宋明棠也用手捂着嘴,小心翼翼地交流,时不时还用警惕的目光扫过寒山峰的几个人。 顾长离坐在沈照雪对面,紧紧抱着剑,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她,满脸写着想打架。 季扶光则坐在他旁边,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任由身旁的闻鹤年靠着出老千不断从他手里赢走银子。 背地里却用个转换符,把闻鹤年荷包里的灵石偷了个一干二净 沈照雪打量着这群从未见过面的亲传,总觉得每一个都不是特别正常的样子。 玄衡真君此时坐在上首,正与几位长老商议随行弟子名册。 沈照雪翻着名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守殿弟子还未来得及通报,萧景鸣已经闯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唇色发白,眼里却满是倔强。 殿内众人齐齐看向他,几位长老齐皱起眉,显然不满他这样失礼,可萧景鸣像完全没看见,径直走到殿中,对玄衡真君行了一礼,随即抬头看向沈照雪。 “宗主。”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极其坚定。 “万宗大比,我也要参加。” 第16章 大比名额 萧景鸣这话一落,议事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宋明棠和白棠音对视一眼,八卦之火差点从眼睛里烧出来,江怜月则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他。 玄衡真君没有立刻应允,看向沈照雪。 “照雪,你怎么看?” 沈照雪合上手里的名册,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慢慢扫了一圈。 若按照以往惯例,亲传弟子无需任何竞争便可占住名额,内门弟子则争取剩下的那五个名额,外门弟子却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她指尖在名册边缘敲了敲, “万宗大比一共十五个正赛名额,这次不如换个新形式选拔,先让内外门弟子比一轮,再让胜者和亲传一起上擂台排位,按名次定名单。”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亲传弟子参加宗门大比几乎是默认的规矩,除非伤重闭关,否则名额毫无悬念。 如今沈照雪这句话,确是要让亲传也去和大家一起竞争。 白棠音微微睁大眼,满眼兴奋:“这也太刺激了吧。” 宋明棠用袖子挡住唇,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点头。 顾长离也没什么不满,悠悠开口:“能和你打吗?” 殿中众人诡异地静了一下。 沈照雪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 顾长离看着她下一秒就要拔剑的姿势,沉默了一会,诚实低头:“打别人也可以。” 玄衡真君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自家宗门年轻一代未来一片昏暗,不过沈照雪的提议倒并非胡来。 万宗大比比的是宗门整体实力,亲传若连内门外门弟子都压不住,带出去也只是给人添笑话。 他很快拍板: “就按照雪说的办。今日先开内外门选拔,取前十人。明日亲传弟子与前十同上排位擂台,按积分取十五人入正赛名单。若亲传落败,就给我通通滚去剑冢去。” 亲传们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 萧景鸣垂眸行礼,终于松了口气。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江怜月走得慢,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回廊里只剩下她和沈照雪时,才轻声开口: “师姐,我伤势未愈,明日若是上擂台,恐怕会拖累你们,不如我……” 沈照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怜月被她看得一僵,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此次大比,沈照雪带队,若是她在此过程中刁难自己,谢临舟和萧景鸣如今也不会护着她 ,她自然不想参加。 但若明天的比试她故意输了,那便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配亲传之名。 与其在众人面前难堪,不如借伤势退下,日后还能说一句自己无缘上场。 沈照雪看着她这副柔弱又谨慎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想弃权?” 江怜月低下头,声音更轻:“我只是怕误了宗门大事。” “挺为宗门着想。”沈照雪点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赞许, “那就现在去寒潭吧。你私练禁术的罚还没消,戴罪立功是我替你求来的。你若不想立功,正好把罪领了。” 江怜月的身体一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照雪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只留下江怜月一个人站在回廊阴影里,指尖死死掐住掌心,咬牙切齿, “沈照雪。” 今日的内外门选拔由玄衡真君亲自下令,戒律堂布阵,演武场四座擂台同时开启。 消息传出的时候,外门弟子都兴奋极了,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竞争的机会,若是能够获得一个名额去参加大比,不仅可以扬名立万,还能获得无数资源栽培。 可这股兴奋劲很快就在残忍的结果面前慢慢消失了,内门弟子大多受过精心训练,甚至有不少还获得过亲传教导。 外门弟子本就根基不牢,只能接受普通教习的指导,自然差距明显。 内门弟子见此也带了几分轻慢,已经准备好庆祝全面胜利了。 直到林却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三场下来,他身上添了几道伤,却硬是把几个内门弟子都逼下了擂台,成功获得一个名额。 沈照雪站在高台旁看了一会儿,认出了他的身份,那日他替她作证后她本想好好谢谢他,但却赶上弟弟出事,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他。 白棠音本来正因为这毫无悬念的比赛无精打采,看见林却连赢三场,趴在栏杆上看得眼睛发亮: “这个外门弟子不错啊。” 宋明棠点头:“伤成那样还能坚持确实不错。” 到傍晚时,前十终于定下。 林却排在第六,成为外门唯一一个进入前十的人。 比赛结束后,演武场外仍有许多弟子不肯散去,兴奋的议论声顺着山风传远。 沈照雪抱着啃完五盘瓜子的雪羽雀往回走,路过林间时,看见林却正低头处理手臂上的伤。 他察觉她经过,立刻站起身行礼,动作牵到伤口,疼得眉头微皱,但行礼半点没打折扣。 “大师姐。”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扔给他一个乾坤袋, “这里面有伤药和一本剑谱。” 林却闻言立马想推辞,沈照雪却道: “你两次替我作证,这是你应该得的,这个剑谱很适合你,或许万宗大比你也能拿下一席之地。” 林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郑重接过: “多谢师姐,我定会好好学习,不会辜负师姐的!” 沈照雪看着林却仿佛打鸡血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在她看来,这林却或许才能是一众弟子中能走最远的人,修仙一途,修心最重,修行才是其次。 为了给所有弟子一个公平的竞争机会,擂台赛定在后日,看完今天的比赛,几位亲传都少见地有了些紧迫感,一个个都在抓紧时间训练。 开玩笑,如果真输给了内门外门弟子,自己回去得被师尊炼成丹药扔进粪坑里,半点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 就连江怜月都有些紧张地开始练剑,她本就是师尊破格收为亲传的,有不少内门弟子质疑她的实力,她绝对不能输。 第三日,亲传弟子与前十名内外门弟子同上排位擂台。 擂台赛开始了。 第17章 挑战亲传 演武场上宗门亲传和胜出的十人各排成两队 林却站在队伍最末,身上衣袍洗得发白,和身前那些灵气充盈、法衣精致的内门弟子相比,显得格外不起眼。 可今日却没人敢看低他,演武场边聚集起来的外门弟子望向他的神情满是激动和自豪。 玄衡真君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演武场。 “昨日胜出的十名弟子,每人可选择一名亲传挑战。挑战成功者,可直接入正赛名册;挑战失败,仍可参加之后的混战擂台。被挑战的亲传若失败,立刻淘汰出局!” 这规则一落,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亲传席位上的几人神色各异。 沈照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神色依旧懒散, 身后的几人,大部分人都神色如常,顾长离那几个好战分子听到有架打,一个个兴奋得恨不得立马被挑战上场。 江怜月站在亲传席末位,脸色却有些难看,她修为不算高,在内门弟子中也最多排在前十,若是有人向她挑战,只怕…… 想到这她忍不住朝谢临舟望了一眼,却见她此刻完全没注意到她,眼睛直直的盯着最前方的沈照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江怜月忍不住双手死死握紧,深深低下头,藏起脸上的怨毒恨意。 第一名挑战者是内门弟子秦疏。 他选了闻鹤年。 这位器鸣峰的亲传一上台便叹气,嘴里念着 “轻点打轻点打,修起来要钱啊。”手上却半点不慢。 三枚护身小盾绕身,飞刃从袖中一弹,逼得秦疏连退三步。 秦疏剑法利落,可到底经验差些,被一只突然弹出的铜环锁住剑柄,整个人被闻鹤年笑眯眯送下了台。 第二个上台的是岳青梧。 她刚上台就径直提剑走向江怜月,声音清亮:“内门岳青梧,挑战寒山峰江师姐。” 台下顿时安静了。 江怜月指尖收紧,缓缓走上擂台,她看起来格外柔弱,走几步路还咳嗽几声,一副伤重未愈的模样。 岳青梧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钟声一响,她的剑便出鞘了。 她的剑术放在整个宗门都是翘楚,当年还有不少人传她会是下一个进入亲传的内门,谁知江怜月横空出世。 她剑势轻而急,三招之内便逼得江怜月连连后退。 江怜月几次想以身法绕开,都被岳青梧死死封住退路。 第四招,江怜月右臂一颤,像是旧伤被震开,脸色骤然发白。 台下有人下意识低呼。 岳青梧的剑却没有停,江怜月仓促举剑去挡,手腕却被对方剑脊一压,长剑脱手,整个人也被灵力震得退到擂台边缘。 顿时场下一片安静,随即细碎议论声传出。 “江师姐这是要输了?” “她本来就是破格收的亲传吧,平时有大师兄护着,谁敢真和她打。” “上次她还污蔑沈师姐呢……” 江怜月站在台上,那些声音一句句都像针扎进耳里,她脸色苍白,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借着掐剑诀召回剑的遮掩,袖中一张符箓自然滑落,出招的瞬间,符箓一起脱手。 符箓贴到剑上时瞬间隐形,剑招的威力立刻增大数倍,岳青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出了台面。 戒律堂弟子高声道:“比试结束,江怜月获胜。” 或许在台下的弟子眼里,江师姐的出招毫无端倪 但这点小动作在沈照雪和台上的宗主长老面前一眼便可识破。 但比试既然未规定不许使用外物,那结果自然便作数。 不过一个亲传还要借助符箓才能艰难赢过内门弟子,台上不少长老脸色都铁青了。 实在太不像话! 江怜月尽管赢了,但脸上半分没有欣喜,脸色苍白,对于台上长老的脸色更是一眼都不敢看。 沈照雪站在高台侧方,垂眸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后面的挑战继续进行,但选出的那10名内外门弟子,依旧一次未赢。 轮到林却时,演武场已经褪去了兴奋,安静了许多。 他握着铁剑走上前,抬头看向藏剑峰的方向。 “外门林却,挑战顾长离师兄。” 顾长离眼睛亮了一下。 “好。” 两人上台时,外门弟子那边压着嗓子喊了几声林却的名字,声音里却有了几分疲惫。 林却握紧手里的铁剑,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起手式。 顾长离立在擂台另一端,慢慢拔剑:“师弟,认真了。” 剑出鞘的那一瞬,演武场边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彻底消失。 纯粹的剑意从他身上铺开,台下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戒律堂弟子高声道:“开始!” 话音刚落,顾长离的剑已经出手了。 林却瞳孔微缩,抬剑去挡。 “铮——” 两剑相撞的一瞬,林却整条手臂都麻了。那股剑意顺着剑身压下来,像一座无形山岳,逼得他连退三步。 顾长离却没有追击,站在原地,认真道:“再来。” 林却抬起头,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渗。 他重新摆好架势,低声道:“请师兄赐教。” 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 顾长离身形未动,剑光骤然直逼林却肩头。林却侧身半步,用剑背贴住顾长离的剑锋,想借力卸开对方攻势。 但顾长离的剑以力破万法,林却借力不成,整个人再次往后退去,肩头衣料被剑风割开,血珠瞬间滚落。 第三剑,第四剑,林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差太多了。” “外门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顾师兄可是藏剑峰亲传。” “是啊,再打下去怕是要受重伤。” 林却咬紧牙关,再次站稳。 高台上,白棠音原本还抱着雪纹狐看热闹,此刻神情凝重了些:“他还不认输吗?” 沈照雪站在高台侧方,没有开口。 她看着擂台上那个一次次被逼退、又一次次重新站稳的小弟子,眼底比之前多了点认真。 第五剑,这次顾长离的剑更快了。 林却猛地侧身,任由那道剑风擦过肩头,血色瞬间染红半边衣袖。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已经裂开的剑贴着顾长离剑锋往上一带,借着对方未尽的剑势向前出招。 顾长离眼神微亮。 “好。” 林却此刻就像一棵生在崖缝里的小树,被风压弯,被雪压折,却从来不会退缩,反而在无尽的风雪里,把根扎得越来越牢。 顾长离此刻神情无比认真,他双手握剑,剑尖微垂,周身青色剑意缓缓凝聚。 藏剑峰的弟子看见这个动作,脸色都变了。 “顾师兄要用问心剑?” “对外门弟子用这一招,会不会太……” 林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几乎要断裂的剑,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那日沈照雪给他的剑谱。 守到极处,便是反击。 再睁开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紧张也消失了。 顾长离的问心剑已经落下,青色剑光如长河倾泻,直直斩向他眉心。 林却也抬起了剑。 原本散乱的灵力被收束起来,顾长离落下的剑风都被撼动半寸,天地间的灵气像是被一只坚定的手拉住,开始缓慢回转。 高台上,沈照雪抬眼。 顾长离瞳孔微缩。 林却一身血衣,站在台上,第一次用出了那本剑谱上的招式。 第18章 战藏剑峰峰主 那一刹,演武场上连风都静止了。 这道剑意宛若天上垂落的长河,散乱的灵力竟在他周身缓慢回转,将四面八方压来的剑风全部收入,随后一剑挥出。 两道剑意在空中交汇,眼看这道便要胜出,却突然消散了。 林却整个人已经直直往后倒去,脱力晕厥过去。 顾长离眼神一变,收剑上前,及时扣住他的肩,将人扶住。 演武场死寂了一瞬。 随后,高台上传来几道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 几位长老峰主猛地站了起来,玄衡真君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错愕。 藏剑峰主顾寒声,原本半阖着眼,一副谁打输谁打赢都和他关系不大的模样。 此刻却紧紧盯着台上昏过去的林却,眼里亮得吓人,一副恨不得立马把人抢过来的样子。 顾长离的问心剑苦练多年,是他的压箱底绝学,更是以宗门数辈人的心血结晶为基础。 可眼前这个外门弟子竟能半剑就打平,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方才那一招……” 丹霞峰主宋知微低声开口,语气里难得没了平日的玩笑。 沈照雪站在高台侧方,轻轻皱了皱眉,眼底也有了些惊讶。 她没想到林却仅仅2天时间就能学会这第一招。 那本剑谱不是下界的东西,是她当年在上界游历时,从一个名为万象剑宗的地方换来的。 万象剑宗在上界也算声名赫赫,门中剑法不重灵根,不重出身,只重心性与契合。 寻常修士拿到那本剑谱,哪怕天赋不差,也得参悟半年才能摸到第一式的门槛,悟性好些的,也要一个月。 林却拿到不过两日,竟然能在顾长离的问心剑下强行用出半招,若是万象剑宗知道有这么个好苗子,只怕得立马下界带人走了。 顾长离低头看向这个满身是血的外门弟子,眼底的战意不但没有散,反而烧得更亮。 他向来寡言,此刻却破天荒多说了一句。 “若他不是已有伤,又灵力不足,这一剑我未必能挡得住。” 台下外门弟子终于反应过来,压抑许久的惊呼声一层层涌起来,高呼着林却的名字。 丹霞峰的人立马上台,给林却喂下一枚护心丹,又替他封住几处出血的经脉,将他抬下场继续医治。 顾寒声越看眼神越热,等药峰弟子确认林却只是灵力耗尽、外伤过重,并未伤及根基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此子当入我藏剑峰。” 话音刚落,周围几位峰主齐齐看向他。 顾寒声却半点不觉得自己在抢人,甚至理直气壮。 “他用剑是奇才,又能接长离问心剑,天生就该入藏剑峰。” 顾长离也认真点头,极为开心自己马上能有一个陪自己打架的小师弟。 但高台上却突兀传来一个声音,是沈照雪。 “我也想收他为弟子。” 顾寒声看向她,刚想骂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弟子,想起这是天骄榜第一,收敛了一些。 宗门的确有亲传弟子收外门弟子为徒的先例,但林却可不一样。 他有些不耐烦的开口, “你天赋很好,但这和收徒是两回事。林却若是交到你手里,就是废了他!” 沈照雪了然,“你是觉得我在故意耽误他。” 顾寒声没直接说“是”,可那眼神已经把话写得明明白白。 他承认沈照雪强,但她终究还只是化神。林却若拜入她门下,怎么可能获得最合适的剑道传承。 何况顾寒声是真的动了惜才之心,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苗子,若不好好收下,简直像看见一块上好剑胚掉进泥里。 玄衡真君按了按眉心。 他就知道。 凌霄宗这群峰主平日一个个闭门清修,收徒时恨不得山门长草,一见到好苗子,倒是下手比谁都快。 但这个天才弟子又是凑得什么热闹? 沈照雪此刻却往前走了半步,语落惊人: “打一场,我赢了,林却做我的徒弟。” 演武场上瞬间出现骚动,高台上的几位长老都皱眉看着眼前的弟子,觉得她有些太狂了。 藏剑峰主顾寒声可是大乘初期,更是凌霄宗出了名的剑痴,沈照雪如今不过区区化神境,怎么敢提出这个要求。 顾寒声差点笑出声,不屑地看着面前的沈照雪: “行我也不占你便宜,我把修为压到化神。” 又停顿了一下, 想起眼前这丫头还杀过炼虚,连忙改口,“炼虚。” 这下连万符峰主都忍不住啧了一声,暗骂一声“不要脸。” 顾寒声却面不改色,人要脸干什么?要脸能要来徒弟吗? 沈照雪却不在乎这些,淡然开口: “我们只比剑招,不使用灵力如何?” 这次就连玄衡真君都皱起了眉,他虽不知沈照雪当初是怎样逆天斩炼虚的,但想必是凭借了什么宝物。 若是不用灵力,她难道还真想和顾寒声这个练了300年剑的老东西纯比剑术不成。 顾寒声此刻望着眼前嚣张的小辈,差点气笑, “行,那老夫就好好教教你,何为谦逊!” 片刻后,擂台重新清空。 顾寒声落在台上,从台边兵器架上随意抽了一柄普通长剑,沈照雪亦是如此。 顾寒声挑了挑眉。 “老夫允许你用本命剑” 毕竟是天才,还是得让着点,别被打得道心破碎,那也是宗门的损失。 沈照雪却掂了掂手里的剑,觉得还算顺手。 “不用。” 顾寒声眼神一沉,不再多言。下一瞬,他的剑已经到了沈照雪面前。 大乘剑修即使不用灵力,出剑也远不是顾长离能比的。 一剑没有花哨,却封死了沈照雪周身所有退路,连空气里的灵气都被剑意压得一滞。 台下弟子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沈照雪手中剑轻轻一横,剑锋擦着顾寒声的剑脊往上一带,竟像闲庭散步似的避开了第一剑。 第二剑,顾寒声剑势转急。 第三剑,沈照雪退了半步。 第四剑,她手腕一翻,剑点在顾寒声剑势最薄的地方。 顾寒声的眼神逐渐认真起来,也不再留手。 到了第十剑时,沈照雪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那剑轻轻挑开顾寒声的长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演武场一片死寂。 十剑,仅仅十剑,高台上宗主此刻都站起了身,死死盯着台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沈照雪......是怪物吗?” 一位长老忍不住低喃出声,目光近乎呆滞,身边的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十剑就能纯靠剑术打赢藏剑峰峰主,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顾寒声低头看着眼前的剑,像彻底懵了,许久没有反应。 沈照雪在心里叹气,她已经很努力演了。 这个剑招甚至只是她在百岁那年所创,都许久没用了,低劣得她差点都笑出声。 要不是怕一招赢得太离谱,她第一剑就能把这位藏剑峰主送下去。 玄衡真君看着台上那一幕,眼神复杂,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林却归属,等他醒来后自己决定。” 沈照雪收回剑,朝顾寒声礼貌笑了笑。 “顾峰主,承让。” 顾寒声看着她,沉默许久,终于憋出一句。 “我可以旁听吗?” 第19章 混战擂台 “不然......你再收一个徒弟?” 顾寒声两句话一出口,高台上的几位峰主齐齐低下了头。 宋知微端起茶盏,像忽然对杯中浮叶生出了莫大兴趣,闻铮更是直接把脸别到一旁,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他”。 他们知道顾寒声不要脸。 但真不知道他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堂堂藏剑峰主,大乘初期剑修,怎么能一点面子都不要啊。 看着台下顾寒声甚至还有些渴望的眼神,台上的几位真是恨不得自戳双目。 台下弟子更是寂静了好一会儿,随后轰然炸开。 “顾峰主刚刚说什么?” “我是不是听错了?藏剑峰主让沈师姐再收一个徒弟?” “那我们以后见沈师姐是不是要叫师祖?”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脸都绿了,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沈照雪站在擂台上,难得无语了一息,这宗门……真的有正常人吗。 顾寒声却半点不觉得尴尬,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眼神比方才看林却时更亮。 “方才第七剑,你明明可以破我中门,为何迟了一息?” 沈照雪把剑丢回兵器架,半点不遮掩, “怕你输得太快。” 顾寒声:“……” 他沉默片刻,居然认真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下连玄衡真君都忍不住闭了闭眼,出声打断这场越发离谱的闹剧。 “好了,都准备准备,混战擂台马上开始。” 演武场中央的大阵重新亮起,四角镇灵石柱同时升起,阵纹沿着地面铺开。 亲传与昨日选出的内门弟子闻言,都严肃了起来,缓步走上台,准备进入这最后一场比拼。 只是众人看着慢悠悠重新走上擂台的沈照雪,神情都有些复杂。 她......参加这场混战的意义在哪里? 是让其他人提前体验一下万宗大比遇到怪物时该怎么保命吗? 沈照雪倒是十分坦然。 她随意挑了个角落,雪羽雀慢悠悠飞到在她肩头,嘴里还叼着半粒瓜子。 一人一鸟都像是挑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看热闹。 钟声响起,混战瞬间爆发。 顾长离第一个拔剑,季扶光一张符箓拿在手中,逼得他侧身避开。 宋明棠袖中丹香散开,附近几个内门弟子立刻后退, 闻鹤年更是离谱,一边高喊“打坏法器照价赔偿”,一边放出三只机关小兽。 几个弟子想到机关兽的高昂价格,连忙收起剑势,生怕伤到这几个祖宗。 高台上,器鸣峰峰主脸都气黑了,恨不得把自己这个弟子扔出宗门。 江怜月此刻则站在擂台偏后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退到陆闻渊身侧,想借他的阵盘避开混战。 陆闻渊指尖拨着阵盘,将符咒摆在各个角落,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阵纹上,不断在心里计算。 江怜月靠近半步,声音柔弱, “二师兄,我……啊” 她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空,她吓得惊叫一声,惊慌失措的站稳才发现。 自己竟被陆闻渊,随手设下的阵纹送到了三步之外,她满脸茫然的看向他,却见他根本连眼都没抬一下,一心扑在阵法布置上。 顿时气的脸都绿了,半点小白花神情都控制不住,指尖死死攥住袖口 难得的ooc,让旁边的白棠音都忍不住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眼里又燃起了熟悉的八卦之火。 另一边,萧景鸣刚上台便往沈照雪那边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像一只被主人嫌弃还想贴上来的小狗,步子迈得谨慎又别扭。 谢临舟也在混战中朝沈照雪方向靠了过来。 他握着剑,神色仍旧沉稳。两人一左一右,竟隐隐有要替沈照雪挡住混战的意思。 沈照雪看了一眼,差点被气笑了。 她需要他们保护? 两个菜狗还是一边玩去吧。 于是下一息,她袖中灵力轻轻一荡。 谢临舟和萧景鸣还没反应过来,便同时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震开。 谢临舟被送进了顾长离与秦疏的剑圈里,霜色长剑不得不立刻出鞘。 萧景鸣则更惨,直接落在宋明棠和闻鹤年的战场中央,刚站稳,面前便是一团滞灵丹气,身后还有三只机关小兽飞扑而来。 萧景鸣:“……” 谢临舟:“……” 沈照雪站在原地,神色变都没变,仗着没人敢和他打架,把周围人的窘态一个个尽收眼底,吃瓜吃的愉快极了。 台下弟子看见她如此,顿时也半点没有看决赛的激动,各个开始看起亲传们的笑话来,就差拿瓜子出来磕了。 玄衡真君坐在高台上,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沈照雪带队之后,恐怕凌霄宗弟子的实力会往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 擂台上剑光、符箓、丹气、阵纹乱成一团,唯独沈照雪站的那一角清清净净。 连偶尔飞过来的剑风都会被人半路硬生生拽回去,生怕不小心惹到这位,把大家全都打下台。 沈照雪看了一会儿,困意都快上来了。 好在台上其他人还算争气,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林却因方才的出色表现,被玄衡真君直接列入破格名额,没有再参与混战。 剩下的内门弟子都拼得格外狠,岳青梧,秦疏和赵惊弦几次从亲传围攻的余波中逃出来,硬生生撑到最后。 江怜月也留了下来。 不过她留得并不轻松,几次险些被逼下擂台,凭着之前玄微真人闭关前给的符箓才勉强卡住了最后一线。 但她手段用尽、狼狈支撑的模样也落入了各位长老和弟子眼里,对这位亲传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最后一名内门弟子被顾长离剑风扫下台时,戒律堂弟子终于高声宣布了混战结束。 亲传弟子全部留在台上。 内门之中,岳青梧、秦疏、赵惊弦和程雾四人入选。 再加上被破格列入正赛名册的林却,此次万宗大比随行名单终于定下。 入选的内门弟子一个个双眼放光,演武场周围的外门弟子们更是万分激动,这可是第一次有外门弟子得以加入万宗大比。 他们都与有荣焉,要不是林却此刻昏迷,恨不得把他抛着走完整个宗门。 玄衡真君见大比结束,从容起身,声音传遍演武场。 “名单既定,三日后启程,前往天衍仙门。” 第20章 飞舟赴天衍 凌云舟破开东洲云海时,距离万宗大比只剩下二十多日。 凌霄宗与天衍仙门一东一中,相隔数十万里。 下界九州以中州为心,东洲多仙门剑宗,西漠多古族遗迹,北原人迹罕至,南境妖族祖地盘踞,至于中州,则是灵脉最盛、宗门世家最密集之地。 天衍仙门便立在中州天衍山脉深处,山门横跨三十六峰,灵气浓郁到连山脚下的野草都能化形。 凌霄宗对这一趟仙门大比极其重视。 玄衡真君亲自随行,顾寒声、宋知微等几位峰主也各带弟子同行。 飞舟上除十五名参赛弟子外,还有药峰、戒律堂和灵兽谷的随行弟子,不可不谓声势浩大。 林却上船时还没醒,被药峰弟子安置在二层静室。 顾寒声几乎一天去看三回,若不是宋知微嫌他在旁边碍手碍脚,他大概能搬张椅子守到林却睁眼。 自从上了飞舟,沈照雪一次面都没露过,开始为她闭关睡觉800年的梦想做奋斗 别说把飞舟上大小事务都扔给戒律堂弟子和各峰长老处理,就连在关键时候露个脸这种事,她都交给了雪羽雀去做。 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瓜子吃多了,越来越胖,这种纯粮食肉最难减,可得让她运动运动。 直到飞舟行到第七日,林却醒了时,沈照雪才第一次踏出房门。 林却醒来的时候,静室里只有药峰弟子。那弟子见他睁眼,刚要去叫人,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寒声第一时间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顾长离。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床边,一个目光灼热,一个抱剑沉默,看得林却刚醒就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要被卖了。 “醒了?” 顾寒声开口时,语气尽量放缓,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宝物, “伤可还疼?手臂能不能动?你那日用的剑招,可还能记得几分?” 药峰弟子忍无可忍:“顾峰主,他刚醒。” 顾寒声闭嘴了,但没完全闭。 他又补了一句:“我可以等他喝完药再问。” 林却有些茫然地撑起身,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时,沈照雪听到消息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却眼神骤然清明,立刻就要下床行礼,牵动伤口时脸色一白,却还是咬牙跪了下去。 “大师姐。” 沈照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微微皱眉,一挥手,用灵力将他扶起。 “还没到拜师的时候。” 顾寒声听到这话彻底急了, “什么拜师!当时宗主说的可是让林却自己选,你别先占我徒弟便宜。” 说完他还一脸殷勤拉着顾长离往林却身边凑,迫不及待的掏出几个储物袋,还觉不够,又把顾长离往前一推, “林却,你来我们藏剑峰,这些都是你的?” 顾长离满脸黑线, “我也是吗?” 林却满脸懵,下意识看向大师姐,得知大师姐和藏剑峰峰主都要当自己师尊后,顿时茫然的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愚人节吗?哪来的两块大饼都砸他头长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寒声已经急切走上前来,要不是沈照雪就在旁边,恨不得强拉着林却给自己行拜师礼。 但很快他的心愿就彻底落空了,林却反应过来后立刻坚定跪下,额头郑重叩在地上,声音字字清楚。 “林却愿拜大师姐为师。” 静室里安静下来。 顾寒声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下来,顾长离倒是没什么意外,低头看着林却,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约他打架。 顾寒声还想争取,“林却啊,其实我们………” 沈照雪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装作没听见似的打断他的话。 “想好了?” 林却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我能走到今日,都是因为大师姐。藏剑峰很好,可我想拜的师父,只有大师姐。” 他说到这里,又郑重磕了一头。 顾寒声彻底心寒了,闭上眼不愿再看这一幕。 沈照雪也沉默了一息。 苦修三万年,这才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一是因为完成系统给的任务实在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 二也是因为徒弟这玩意真有些麻烦,说不定还能开出欺师的隐藏款。 可林却这样的人,她实在不想放任他继续在外门磋磨,更何况这孩子天赋奇高,她应该扔几本剑谱就行了吧。 “礼物为师暂时没有,想必藏剑峰峰主也不好意思收回送出的东西,那些就当为师给你的拜师礼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没办法啊,当时虽然是身穿,但她向来不喜欢把储物袋挂身上,现在可以说是一分没有,穷光蛋一个。 顾寒声听到这话,脸都绿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比他还不要脸的人。 林却却立刻认真应下:“弟子遵命。” 顾寒声气得差点仰倒,又实在干不出收回礼物这事,在旁边幽幽开口: “我要旁听。” 药峰弟子和顾长离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碍于顾寒声的淫威,只能低头憋笑,肩膀疯狂颤抖。 当日傍晚,玄衡真君召集众人在主舱议事。 飞舟外云海翻涌,已能隐约看见中州方向的灵光。 玄衡真君坐在上首,将万宗大比的玉简展开,声音不急不缓的交代。 “此次大比分三轮。第一轮为宗门擂台,十五人轮战,以胜场计分;第二轮为诸道分试,剑、阵、丹、器、符各取名次;第三轮入天衍浮生境,以灵印数量、同门存活与秘境任务综合计分。” 林却是第一次参加大比,听的满脸认真,还拿出个小本子记下 沈照雪则靠在舱壁边,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系统在脑海里又开始重复“推动江怜月在大比中出名”,声音机械得像坏掉的木鱼。 她扫了一眼安静站在人群后的江怜月,懒散的又打了个哈欠。 十日后,凌云舟终于驶入中州地界。 云海尽头,天衍山脉如同一条横卧天地的青龙,山门外已有各宗飞舟停泊,灵旗招展,一副气派景象。 沈照雪抬眼望去。 满脸期待......的困倦。 第21章 护短 天衍仙门山脚下的天衍城,比云州城热闹得多。 这里依山而建,长街两侧皆是灵石铺就的青砖,酒楼飞檐上悬着各宗旗帜,半空中时不时有飞舟落下,灵兽车辇从街心缓缓驶过。 按照沈照雪的性格,她到天衍城的第一件事,本来是睡觉。 但林却刚拜师,身上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手里的剑也在同顾长离那一战里断了。 她这个当师父的再穷,也不能真让徒弟拿半截断剑去参加万宗大比,于是难得有了点良心,带着林却下了飞舟购物。 当然,买东西的钱不是她出。 顾寒声给的那一大袋灵石还没用完呢,沈照雪用得毫无心理负担。 同行的还有白棠音、宋明棠和闻鹤年。 林却跟在沈照雪身后,整个人还有些拘谨。 他从前在外门,连宗门山下的坊市都很少去,更不用说天衍城这种九州仙门齐聚的地方。 长街上随便擦肩而过的人,都是各个宗门的亲传,修为也比寻常城池高出许多。 几个人听了闻鹤年的建议,进了一家门面不算大、但灵铁气息极纯的剑铺。 林却在铺中挑了一柄玄铁剑。 他握住剑柄时,眼睛都亮了一下,却又很快压下去,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征求沈照雪的意见。 沈照雪十分豪气地抬手。 “买了。” 霸气的好像花的是自己的银子一般。 几人刚从剑铺出来准备去逛逛衣服铺子,迎面便撞上一群身穿赤纹白袍的弟子。 为首少年腰间挂着赤阳宗亲传玉牌,眉眼倨傲,身后跟着几个同门,正说笑着往这边来。 他目光扫过林却,仔细打量他那身外门弟子服,轻嗤了一声。 “凌霄宗这次是没人了吗,竟然连外门都带来天衍城撑场面?别到时候上了大比,连剑都握不稳,丢了自家宗门的脸。” 他表情轻蔑,一副不愿意和外门弟子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模样,说完就要走。 白棠音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沈照雪却按住她,还往人群里退了半步。 白棠音一愣。 沈照雪懒洋洋地站在一旁,神情像极了路过看戏的闲人,甚至还从旁边摊位上顺手买了一小包炒灵豆。 林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但内容却极其嚣张。 “凌霄宗弟子就算是外门,也比你强。”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人都发出轻笑声。 谁不知道赤阳宗这几年难得有了几个有天赋的弟子,最近几年最喜欢的就是踩着老牌仙宗的脸往上爬,这下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那少年表情阴沉下来,缓缓拔剑,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不如让我看看,凌霄宗外门弟子的剑,到底有几分本事。” 话音落下,他已经出剑。 赤阳宗剑法走的是灼热刚猛一路,少年的修为比林却高一个小境界,一出手便是赤红剑光,热浪压得两侧摊贩连忙后退。 林却半分没有乱,手中玄铁剑初次出鞘,剑身低鸣,脚下不退反进,迎着那道剑光侧身一避,剑锋直指对方命门。 少年脸色一变,慌忙避开 林却不给他任何机会,再次往前一踏,一招一式都极其沉稳。 对面少年越打脸色越沉,他本以为这是个好拿捏的外门弟子,没想到对方明明修为不如他,剑招却格外稳重,难不成这凌霄宗真的连外门弟子都如此出色。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不是凌霄宗的外门弟子吗?怎么和这赤阳宗的亲传弟子打得有来有回的。” “外门?这剑路不像普通外门啊。” 少年彻底急了。 他本想三招之内把林却打下去,替赤阳宗长脸,如今十余招过去,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对方逼得连退几步。 他眼底一狠,袖中忽然滑出一枚火纹珠。 林却见状连脸色都没变,淡定将玄铁剑在掌心猛地一转,剑势忽然从守转攻。 “铮——” 少年手中长剑一震,那枚火纹珠还没来得及催动,便被林却一剑挑飞,叮当一声落在街心。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少年的脸瞬间涨红。 “放肆!” 一道沉怒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赤阳宗一位中年修士快步走来,身上化神威压骤然压下,直冲林却而去。 林却本就重伤刚愈气息不稳,被这股威压一压,肩头伤口立刻裂开,脸色也白了几分。 沈照雪慢慢抬眼。 那赤阳宗长老已经走到少年身侧,冷冷看向林却: “小辈切磋,点到即止,你竟敢毁我弟子法器,凌霄宗便是这样教人的?” 林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照雪已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冷笑开口, “打不过就偷袭还倒打一耙,你们赤阳宗的做派我算是体会到了。” 赤阳宗长老脸色一沉:“你又是谁?” 周围人也朝她看过来。 沈照雪今日没穿凌霄宗亲传正服,只随意披了件素色外袍,像个来看热闹的散修。 赤阳宗长老本就因为自己徒弟当众输给一个外门弟子气闷,如今见一个散修也敢欺负到赤阳宗身上,立刻便要出手。 下一瞬,沈照雪轻笑一声,轻轻抬手 赤阳宗长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道白影掠过,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狠狠撞到肩上。 他下意识运转灵力反抗,可那股看似轻飘飘的力量落在肩头,却像一座山岳,压得他膝盖一软,砰的一声单膝跪在了青砖地上。 整条长街瞬间死寂。 少年脸色惨白:“师尊!” 赤阳宗长老额头青筋暴起,却发现自己连一寸都动不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沈照雪的眼神从恼怒变成了惊惧。 有人在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 “她……她不会是……” “凌霄宗沈照雪?” “天骄榜第一的沈照雪!” 这名字像一记惊雷砸进长街。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修士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沈照雪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就是化神逆斩炼虚,逼得天机阁连夜改榜的凌霄宗大师姐,沈照雪。 赤阳宗长老的脸彻底白了。 沈照雪垂眼看他,语气依旧平淡。 “你方才说,要替凌霄宗教人?” 第22章 进天衍 赤阳宗长老脸色青白交错,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咬牙运转周身灵力,赤红色火纹从袖口一路爬上手臂,身后隐隐浮出一轮燃烧的赤阳虚影。 围观众人见状,脸色变了几分。 赤阳宗虽算不得顶尖大宗,可他们的赤阳焚脉诀在中州边缘颇有凶名,一旦催动,灵力便自带了火灵气息,最能伤人经脉。 白棠音抱着雪纹狐,下意识往前半步。 宋明棠眼底笑意也淡了些,指尖已经扣住一枚丹丸,随时准备上手。 林却虽不明白这是什么招数,但看到周围人紧张的视线,也握紧了玄铁剑,企图挡到沈照雪身前。 沈照雪却看也没看,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赤阳宗长老抬头,掌心一枚赤金小轮骤然飞出,裹着火光直逼沈照雪面门,声音因为屈辱而变得格外尖利。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天骄榜第一究竟有几分本事!”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慢吞吞从手里那袋炒蚕豆里挑出一颗,屈指一弹。 灵豆飞出去时,甚至还带着一点炒熟后的焦香。 下一瞬,那枚赤金小轮在半空猛地一顿,被小小一颗灵豆砸得火光尽散,裂成两半。 赤阳宗长老脸上的狰狞僵住了。 满街修士也僵住了。 沈照雪垂眼看他, “要不再来一把?” 赤阳宗长老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肩头那股威压骤然一沉。 他另一条腿也终于撑不住,砰地跪了下去。青砖从他膝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火灵反噬冲进经脉,他脸色一白,喉间涌上一口血。 沈照雪把剩下的灵豆收回纸袋,终于失了看戏的兴致。 “道歉。” 赤阳宗长老抬头看了林却一眼,眼底屈辱翻涌,可肩头威压仍在。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 “方才是老夫管教不严,误会林小友了。” 沈照雪没动。 赤阳宗长老指节死死扣进掌心,几乎把牙咬碎,才重新开口:“林小友,得罪。” 少年此刻脸色惨白,也跟着低头:“是我失言,还请林道友见谅。” 林却抱着玄铁剑,脊背挺直,并没有因此露出半点得意,认真回了一礼,声音依旧平稳。 “望道友以后慎言。” 赤阳宗的人灰溜溜离开时,长街上的议论声才像被重新按开了音量键,一层层涌了起来。 街角酒楼二楼,窗边站着一名雪衣女子。 她眉目冷清,腰间佩剑,衣袖上绣着天衍仙门的云纹。身旁几个同宗低声道: “清霜师姐,那就是沈照雪。” 孟清霜垂眸看着长街上那道懒散的白衣身影,眼底竟然浮现出一点兴味。 “孟家输得不冤。” 身后的几位弟子怔了一下,却不敢接话。 孟清霜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万宗大比,有意思了。” 出了这场插曲,沈照雪却依旧该逛逛,该买买,带着林却扫遍路边的法衣店,给自己和林却都添了不少新衣,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几人回到凌云舟时,天衍仙门接引弟子已经到了。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云纹袍,领口绣着银线,处处透着一种大宗弟子的蔑视。 为首的弟子拱手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各宗客院已备好,凌霄宗诸位请随我入山。” 语气端正,礼数周全,话语里却满是冷漠和轻蔑。 白棠音撇了撇嘴,低声阴阳怪气:“不愧是中州第一仙门的待客之道啊,连冷脸都比旁人高贵些。” 宋明棠笑着用袖子挡了挡唇:“小声点,被听见又要说我们东洲弟子粗鲁了。” 江怜月站在队伍中后方,轻轻咬了咬唇,看了一眼沈照雪,声音柔柔地开口, “师姐,方才长街之事我们都听说了,此事虽是赤阳宗无礼在先,可如今毕竟是在天衍仙门脚下,若让旁人误会凌霄宗仗势欺人,恐怕会影响宗门名声。”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落在众人耳里,味道便有些不一样。 沈照雪还没开口,闻鹤年先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江师妹,人家都把威压压到咱们凌宵宗弟子身上了,大师姐再不出手,难道还要先给赤阳宗递个帖子,问问他们能不能别欺负我们的人?” 江怜月脸色一白,眼眶立刻红了。 “闻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 “怕就少说两句。”萧景鸣从旁边经过,语气懒散,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很吵。” 江怜月的表情彻底僵住。 但周围却没人有心思安慰她,沈照雪更是在她开口的第一句,就抬脚跟着天衍宗的弟子离开了。 江怜月低下头,眼泪早就夺眶而出,却也只能缓步跟在众人身后,一言不发。 接引弟子在前方引路,一行人穿过天衍山门。 越往里走,沈照雪肩上的雪羽雀越不安分。 它忽然抬起脑袋,朝山门另一侧低低叫了一声。 沈照雪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另一队人正从侧门入山。 他们衣袍皆为玄黑,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兽纹,气息冷肃。 队伍为首之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修长,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人群正好从两侧交错而过。 沈照雪只看见那道黑色衣角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那香气有些熟悉,像雪夜里落在掌心的一点寒梅气息,但转瞬间便被天衍山门前的繁杂气味冲散,让人无处回忆。 沈照雪低头按住雪羽雀的脑袋,愣了一下便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那道已经走远的黑色身影忽然停住。 玄玉藏在斗篷下的手指猛地收紧,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身后弟子低声唤他:“宫主?” 他没有应声。 他猛地回头。 刚刚那个人? 可山门前人流交错,刚刚有些熟悉的侧脸转眼便消失了。 凌霄宗弟子此刻已被天衍仙门的接引弟子带入另一条白玉长阶,他只看见一道白色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云雾深处。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弟子又小心喊了一声:“宫主,怎么了?” 玄玉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没什么。” 应该只是看错了。 第23章 大比开局 天衍仙门给凌霄宗安排的客院在十三峰。 说是客院,但院外灵泉绕阶,院中云松成林,连夜里落下的风都带着一股灵气过剩的富贵味。 白棠音刚进院子就忍不住酸了一句:“不愧是九州第一仙门啊。” 闻鹤年摸了摸院中一盏用整块暖玉雕成的灯,眼睛都快黏上去了,语气沉痛: “他们这哪是炫富啊,这是拿灵石糟蹋我的心啊。” 一副恨不得抱着这灯带回凌霄宗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沈照雪本想回屋睡觉,刚走到门口,就被天衍仙门的传讯玉简堵了个正着。 来送玉简的是一位天衍仙门长老,姓孟,面上笑意温和,说话却带着惯有的疏离。 “此次万宗大比,天衍仙门新出了一位入门弟子。五年前,他以无灵根之身进入天衍,今次大比,是其首次正式参赛。” “天衍仙门为此特设了一场彩头,若有能赢他之人,天衍仙门赠其宗门一枚天地灵精。” 这话落下来,院中刚刚还耍宝的几人顿时安静了,眼睛瞪得溜圆。 “天地灵精?” 白棠音腾地直起身,闻鹤年更是眼睛都差点射出灵光,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弟子生吞的模样。 要知道,这天地灵精可是炼制渡劫丹的核心药材,玄明界百年未必出一枚。 一旦有了它,宗门里几位卡在大乘后期和渡劫门前的长老,渡劫一事便可多出三成成功的可能性。 看着院内众人一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孟长老轻咳一声 “是否对战,全凭诸位自行斟酌,但若战死,我们天衍宗也是概不负责。” “那便祝各位好运气。”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 院中顿时热闹起来。 “无灵根也能入天衍?”白棠音摸着雪纹狐的脑袋,皱眉道,“还值得天衍仙门拿天地灵精做彩头?这不是摆明了挖坑吗?” 闻鹤年抱着算盘,神情也一脸凝重, “坑不坑另说,那老头最后的意思还是生死自负,这可是万宗大比从未有过的啊。” 宋明棠也点了点头: “万宗大比向来点到即止,值得天衍宗特意提出生死不论的,那位无灵根弟子,怕是不简单。” 她说完看向沈照雪,想听听这位大师姐的看法, 但沈照雪此刻靠在廊柱边,神色困倦,半点也没有兴奋激动之意,打了个哈欠,转头就慢悠悠走回房里睡觉去了。 院内众人见状,嘴角也不由的抽了抽,没事没事,天才都这样…… 第二日,万宗大比正式开场。 天衍仙门主峰之下,四方观礼台上坐满各宗长老与弟子,灵旗在高处猎猎作响,周围满是弟子们兴奋的讨论声。 第一轮,是宗门擂台。 各宗弟子抽签对战,以胜场计分。 凌霄宗第一场抽到的对手,便是天衍仙门的。 更巧的是,正是沈照雪对上孟清霜。 这个对战双方一出来,四周观礼台上顿时爆发出不小的惊呼声。 谁不知道这位刚刚逆斩炼虚,逼得天机阁连夜改榜的新榜首,可是踩着孟清霜老祖宗的尸骨上的位。 第一场就让这两对上,要不是这个抽签绝对公平公正,都得怀疑这是不是天衍宗故意搞事情了。 无数弟子长老的眼神被死死吸引到擂台之上,新旧天骄榜第一的对决开始了。 孟清霜先上擂台。 她一身雪衣,整个人像一段覆雪的寒枝。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台下刚刚还激动的观赛者,竟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下来。 沈照雪则不紧不慢地上台,甚至还借着袖袍的遮掩,光明正大地打了个哈欠,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孟清霜眼底都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不少人都惊讶的瞪大双目。 沈照雪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台上长老见双方都做好了准备,高声道:“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孟清霜的剑出鞘了。 雪色剑光如月下长河,刹那铺满整座擂台。同为冰灵根,她的剑意像天衍山巅初落的第一场雪,满是压尽群峰的锋芒。 台下瞬间响起低呼。 孟清霜能稳坐天骄榜第一多年,果然非虚。 二十七岁结婴,三十岁入化神,出剑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剑便封住了沈照雪所有退路。 沈照雪想了想,没有像之前几次敷衍,拔出了寒渊。 她脚步一错,身形从容变换,轻松躲开剑光,随后抬手,寒渊在她指尖轻轻一转,就从那密不透风的剑光里切开一道极细的缝。 高台上的各宗长老纷纷坐直了身体,认真打量起这场比赛。 孟清霜眼底战意骤然亮起,剑锋一转,原本明净的雪意变得锋利起来,剑气在她身后凝成一道雪凰虚影,清唳声响彻山谷。 “雪凰剑意!” 天衍仙门弟子顿时激动起来。 沈照雪看着那道剑意,笑了一下。 “不错。” 手中寒渊轻轻抬起。在半空划出一道浅淡弧线,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那道雪凰剑意却在逼近她三尺之处骤然停住,随即从最中心裂开一道缝,然后轰然碎裂。 孟清霜瞳孔微缩,迅速收剑后撤,可沈照雪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寒渊轻轻点在她肩头。 “承让。” 擂台上下死寂一瞬。 随即,响起一片哗然。 孟清霜垂眼看了一下肩头的寒渊,沉默片刻,收剑行了一礼。 “我输了。” 第一场之后,凌霄宗弟子顿时士气大涨。 林却站在弟子席最前方,眼神亮得惊人,把方才那一招在心里反复拆解,却始终琢磨不透。 师尊的剑招看似简单轻松,却剑剑点在关键之处,仿佛孟清霜的剑在招在她面前漏洞百出。 江怜月此时脸色极其难看。 她原本以孟清霜怎么都能让沈照雪赢的艰难一点,谁知道却只是仅仅两招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恐惧。 沈照雪如今究竟是什么实力了? 下一场,谢临舟上台。 抽签玉牌上浮出的对手名字却很陌生。 天衍仙门,晏无咎。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是那个无灵根弟子?” 沈照雪抬眼看去。 白玉擂台另一端,一个穿着天衍弟子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上来。 他眉眼温和,身上当真没有半点灵根波动,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般。 谢临舟握紧霜剑,心里却诡异的浮现起一种不安,眉心微皱。 晏无咎抬手行礼,声音温和。 “天衍仙门,晏无咎。” “请谢师兄赐教。” 第24章 无灵根弟子 此时四周的观赛弟子大多仍在讨论刚刚那场结束得过于突然的比赛,对于这场比赛却都觉得不会有什么悬念。 毕竟这位凌霄宗大师兄,可是长期位列天骄榜第五,霜剑一出更是难寻敌手。 晏无咎站在白玉擂台另一端,天衍弟子服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看起来倒更像误入仙门的凡俗书生。 谢临舟因着刚刚内心的诡异,此刻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握紧霜剑,周身寒气寸寸散开。 “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谢临舟率先出剑。 霜色剑光骤然铺开,擂台上像有寒潮从四面八方卷起,剑意清正,灵力凝练,出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晏无咎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谢临舟的剑光快落到身前时,他才轻轻抬了一下手。 像是拂去袖口尘埃般,台下弟子连他究竟如何出手都没看清,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谢临舟那道霜色剑光便在半空碎成了无数细雪。 谢临舟瞳孔微缩。 下一息,晏无咎已经到了他面前。 别说灵力波动,就连身法残影也没有,他整个人突兀的从原地消失,又忽然出现在谢临舟剑侧,指尖轻轻点在霜剑上。 谢临舟顿时整条手臂一麻,本命剑都险些脱手。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惊呼。 “他怎么过去的?” “他刚刚怎么挡住那个剑招的。” “没看清” 高台之上,各宗长老的神色变了。 沈照雪坐在凌霄宗席位前,原本懒散的眼神沉了下来。 在下界,她的实力被死死压制在渡劫之下,因此也不能完全看清。 但她可以肯定,这个晏无咎的力量与玄明界修士常见的灵力体系完全不同。 谢临舟反应极快,霜剑一震,寒气瞬间爆开,借着反冲与晏无咎拉开距离。 他也不再试探,第二剑直接动用了剑意。 霜雪成域。 擂台上白雾翻涌,寒气凝成无数细小剑影,从四方同时压向晏无咎。 可晏无咎站在剑域中心,神情仍旧温和,像被这漫天剑影包围的人不是他。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霜雪剑域就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随后,他顺着那道缝走到谢临舟面前,掌心轻轻按上他的肩。 谢临舟脸色骤变,霜剑横斩,想逼退他。 可来不及了。 晏无咎那一掌落下时,谢临舟周身灵力忽然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被无形力道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上,喉间涌出一口血,霜剑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围观弟子席骤然安静。 江怜月脸色发白,像是被这场面吓住,忍不住看向台上的大师兄。 她原本以为大师兄足够强,是她可以随意依靠的存在,可此刻在晏无咎面前,谢临舟却连还手都无比艰难。 谢临舟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眼底更加冷静。 他第三次出剑。 将所有寒气都收回剑中,霜剑剑身与他宛如融为一体,整个人都像一柄寒刃,直直刺向晏无咎眉心。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是谢临舟的本命剑式。” 可下一秒, 晏无咎只是稍稍抬眼,像是对这一剑生出了一点兴趣。 他半点没有躲闪,只在剑锋逼近眉心前,伸出两根手指。 然后,夹住了霜剑。 满场死寂。 霜剑剑意疯狂震荡,剑身上寒气一层层爆开,却被晏无咎两指死死压住,半丝不得泄出。 谢临舟额角青筋绷起,灵力运转到极致,可晏无咎只是轻轻一折。 “咔。” 霜剑剑意断了,一往无前的剑势被拦腰折断。 谢临舟脸色惨白,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擂台上,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晏无咎没有继续追击,只后退半步,温声道:“承让。” 长老沉默了一息,才高声宣布: “天衍仙门,晏无咎胜。” 台下终于回过神,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 除了天衍宗,其他宗门无不神色凝重,对这个无灵根弟子涌起深深的警惕和恐惧。 沈照雪看着晏无咎,眼底满是审视。 她修炼三万年,无数天才在她的见证下产生又死去,可晏无咎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这是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东西,披上了一层温和无害的人皮。 就在此时,身侧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你也觉得离奇吧?” 沈照雪偏头,看见孟清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即使刚刚惨败,她神色却没有半点颓丧,望着擂台下被年轻弟子兴奋围绕的温和男子,眼底有极深的忌惮。 “你可别小看他,我和他私下比试过一次。” 沈照雪看向她。 孟清霜苦笑了一下。 “我在他手里,一招都没撑过去。” 沈照雪眼底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孟清霜的实力她是认可的,如果事实真如她所料,那恐怕这个弟子刚刚在擂台上展示的不过万一。 与此同时,天衍山后峰深处。 玄玉立在一道被阵法封锁的裂隙前,指尖压着翻涌不休的黑色妖气。 这条裂隙在大比开始前忽然震开,妖气又十分强劲,天衍仙门怕惊扰各宗观礼,只能请玄兽宫主亲自出面镇压。 玄玉此刻却有些心神不宁,自从踏入天衍山门,他胸口那道旧契便一直隐隐发烫。 因此他出手格外狠辣,妖气在他掌下被压得寸寸崩散,像是撞上了某种更可怕的凶兽。 身后弟子低声道:“宫主,那个无灵根弟子有些不对劲,三招就赢了凌宵宗的大师兄谢临舟。” 玄玉垂眸看着最后一点妖气被阵法吞没,声音低哑。 “走。” 他回到观礼台时,还能听见四周弟子压低声音议论刚刚那场比赛。 玄玉原本对这些话毫无兴趣。 他随意往凌宵宗的方向瞟了一眼,下一瞬,骤然停住。 那道白衣身影正站在人群前。 她侧着脸,眉眼间没有多少表情,山风吹起她的衣袖,把三万年前早已被岁月埋住的画面重新吹到眼前。 心脏在体内猛然跳动,他死死愣在原地。 身后弟子被他忽然变化的气息吓得脸色微白,小心唤道:“宫主?” 玄玉没有应。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人。 周围嘈杂的议论、弟子的呼唤、擂台的胜负都在这一瞬间远去。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第25章 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玄玉第一次见到沈照雪的时候,不觉得她是什么好人。 那一年,妖族王庭动乱,几个叔伯为了夺权联手反叛,他被护卫拼死送出王城。 在逃亡路上,遇上了追兵,封灵钉贯穿妖骨。 灵力封禁让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被迫缩成一只半大的黑猫。 他躲在一处破庙的供桌下,黑色的皮毛被血黏成一缕一缕,前爪骨头断了一截,背上还有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死在那。 但破庙门被人推开了。 少女撑着一把旧伞走进来,肩头还有没干的血迹。她脸色很白,像也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眉眼间满是警惕。 玄玉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立刻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少女听见动静,低头看了过来,一人一猫隔着半间漏雨的破庙对视了片刻。 她忽然蹲下身,朝他伸出手,语气轻柔,眉眼间也染上难得的轻松, “你也没人要了吗?” 玄玉一爪子拍开她的手。 他堂堂妖族少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人族小姑娘可怜,还用这种哄流浪猫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他的爪子实在没什么力气,拍出去的那一下甚至都没能在她手背上留下痕。 少女低头看着手背,竟然笑了一下。 “你在和我撒娇吗?” 玄玉顿时炸毛了,张口就要骂人,脱口而出的确是虚弱的喵喵声。 更像撒娇了。 于是他闭上嘴,冷冷看她,心里开始盘算等自己恢复人形折磨这个小姑娘的一百种方法。 可他还没等到化形的机会,沈照雪就把他捡走了。 她身上也没多少灵石,住的是山脚一处极小的竹屋。 屋顶漏雨,窗户都关不严,夜里风一吹,室内比室外还要冷。 她把玄玉放进一个垫了旧衣的竹篮里,又翻出仅剩的几瓶伤药,先替自己草草处理了肩上的剑伤,又来哄着给他上药。 玄玉不肯让她碰。 她便一边躲他的爪子,一边小声同他讲道理: “别乱动,你伤得太重了,这个药很好的,刚刚我都给自己上了,不是要害你。” 玄玉装听不懂的闭上眼,就是不配合。 他才没有沦落到要靠一个人族少女救命。 沈照雪却很有耐心,她动作轻柔地替他剥去毛发里凝住的血块,又替他把折断的前爪固定好,把药膏一点点抹上去。 玄玉疼得浑身发抖,应激地一口咬在了沈照雪的腕上。 血很快从她腕间渗出来。 她吸了口气,却没有把他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轻柔的抚摸他的脑袋。 “是不是疼了,我下手轻一点,别怕,马上就不疼了。” 她眼底没有半点厌烦,像在看另一个同样无处可去的自己。 就着玄玉咬在手上的力道,替他将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好,玄玉有些迟疑的松开口,看着她手腕上渗血的牙印,难得有点心虚的舔了舔。 算了算了,勉强留下来陪这人类吧。 但出猫所料,这人类小女孩还真的把他当猫养了。 她不知道他是妖族少主,也不知道他脖颈上那枚被血污遮住的黑玉印代表什么。 在替他擦洗时看见玉牌上隐约刻着“玄玉”二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有名字啊,是你原来的主人给你取的吗?”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睛微微弯起来。 “玄玉,挺好听的。以后就叫你玄玉吧。” 玄玉被她揉得整只猫僵住,忍了又忍,才没有一爪子拍到她脸上。 好在这人类还挺会养猫的。 她会把买来的灵米粥先孝敬他一半,自己喝清汤,还把为数不多的肉末都挑到他碗里; 还会在山里采药时顺手摘几颗不算甜的野果,回来后先塞给他; 她也会在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时,把他抱到怀里,小声自言自语: “玄玉,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会过得好一点?” 玄玉每次都不理她。 他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假装自己只是被迫待在这里养伤,并不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他才没有在她咳嗽时跳到她怀里给她保暖, 也没有在她半夜疼的睡不安稳时,轻轻舔舐她的伤口。 更没有在她出门太久没回来时,趴在窗边死死盯着山路尽头,从黄昏等到夜深。 他一点都不关心这个臭人类,一点都没有。 但竟然也会隐隐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过的久一点。 但上天却格外喜欢夺走他想留下的一切。 出事那天,沈照雪一早便觉得不对,往常开始喧闹的山林此刻太静,连鸟叫都没有。 她警惕地把玄玉抱进竹屋后的地窖里,用几层旧衣把他盖住,低声道:“别出来。” 玄玉立刻咬住她袖口。 他已经能勉强调动一点妖力,隐约能闻到追杀者的味道。 人不少,人类一个人绝对对付不了。 但沈照雪一点都不听话,她把袖子从他口中一点点抽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听话。” 她顿了一下,轻声补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玄玉不信。 可他那时伤势未愈,沈照雪还在地窖上压了一块石头,生怕他偷溜出去。 他拼命挠着门,听见外面的剑声、呵斥声、灵力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久到他从愤怒等到恐慌,久到地窖上方终于安静下来,他用尽力气撞开盖板,跌跌撞撞爬出去时,只看见沈照雪靠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 她浑身都是血。 雨水把血冲进泥里,红得刺眼。 玄玉冲过去,爪子踩进泥水里,一声都叫不出来。 沈照雪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竟然笑得出来。 “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玄玉咬住她的袖口,想把她往屋里拖。 可他太小了,拖不动。 沈照雪也没有力气起来。她抬手,指尖落在他湿透的脑袋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玄玉,我……有点困。” 玄玉第一次觉得害怕。 他转身冲向山里,四个爪子早在刚刚的挠门里被磨掉一层肉,但他此刻却一丝疼痛都感受不到。 他记得他在山里闻到过可续心脉的赤心草的味道, 他拖着伤爪,循着那点微弱记忆往山里跑。 雨水打在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妖骨里的封灵钉一阵阵发作,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没有停。 沈照雪还在等他。 等他咬着那株赤心草回来时,天快亮了。 沈照雪靠在树下,已经彻底没了动静,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散,脸色也白得几乎透明。 玄玉把草推到她唇边,急得用脑袋拱她的手,喉咙里挤出的猫叫已经近乎嘶哑。 终于沈照雪勉强睁开了眼,看见他满身泥血,嘴里还叼着药,怔了很久。 然后她居然笑了出来, “原来你没有不喜欢我啊玄玉。” 她艰难地伸手抱住他,声音微弱, “玄玉。”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第26章 她骗猫 但是她骗猫。 玄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人族的承诺果然不可信,尤其是沈照雪这种漂亮女人,更是格外会骗人。 最开始那几年,他们真的像一家人。 沈照雪的竹屋依旧漏雨,窗户也依旧关不严,冬日山风一吹进来,屋里冷的就像冰窟窿。 可她却格外有活力,那次好了之后,她便经常从山林里砍来木头,然后把小屋东补一块,西建一块,原本随意落脚的小木屋也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每天清晨她都抱着玄玉躺在自己做的摇椅上晒太阳,还把采来的灵草铺在院中晾干,拿下山去卖。 每次卖完她都格外兴奋,提着大包小包进家门, “玄玉,我今天卖了三株灵草,买了两斤灵米,还剩一点钱,给你买了小鱼干,你快来尝一尝。” 玄玉趴在窗边,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假装自己不感兴趣。 可一旦袋子打开,让他闻到小鱼干的味道,他又第一个跳到桌上,控制不住的低头嗅闻。 沈照雪看得笑弯了眼: “你不是不想吃吗?” 玄玉低头咬了一口鱼干,心想他只是替她检查有没有毒,绝不是喜欢这种凡俗小零食。 他可是堂堂妖族少主,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怎么可能被几条干巴巴的小鱼收买。 沈照雪每次下山,他都会蹲在门口等。 她若回来得早,他便装作只是路过,慢吞吞地从门槛上跳下去。 她若回来得晚,他就会板着一张猫脸,把尾巴甩得啪啪响,沈照雪回来没哄个半小时,他是正脸都不会给。 沈照雪总说他傲娇。 玄玉很不服气。 猫怎么会傲娇,猫只是比较有尊严。 那段日子里,沈照雪身上的伤渐渐结痂,夜里不再疼得整宿睡不着,偶尔甚至会趴在桌边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剑谱,写完便拿给玄玉看,问他: “你觉得这招怎么样?” 玄玉用爪子把最丑的那页按住。 沈照雪若有所思:“你也觉得这式不好看?” 玄玉:“喵。” 她便真的把那页撕了重写。 沈照雪那时候还会怕疼,会怕黑,在雨夜里她总会忽然惊醒,总是要急切地伸手摸摸他是不是还在。 每到这种时候,玄玉就会很嫌弃地往她手心里蹭一下。 别怕。 他在呢。 如果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其实也不错。 但玄玉体内的封灵钉钉在妖骨深处,平日里只让他不能使用灵力,可一旦遇到妖族王庭的追踪血咒,便会反噬神魂。 沈照雪发现不对时,他已经在竹篮里蜷成一团,黑色皮毛下不断渗出鲜血。 他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却仍然记得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太狼狈。 于是他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连叫都不肯叫一声。 沈照雪慌得手都在抖,她翻遍屋里所有药瓶,把能用的药全碾碎了喂给他,又冒着暴雨去山里找灵草。 可没有用,封灵钉不是凡药能解的东西,他听见她抱着自己时慌乱的心跳声,听见她无措低声哄他。 “玄玉,别睡,玄玉,你看看我,玄玉。” 他感受到温热的水珠落在她身上,他想睁眼看她,想抬爪拍拍她的手,告诉她自己不会死。 可他连一根爪子都动不了。 那一夜,他的神魂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入黑暗,耳边最后剩下的,是沈照雪无助的哭声。 她说:“你别丢下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玄玉其实记不清了。 再醒来时,屋里静得可怕。 沈照雪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抱着他时手臂紧得几乎要把他融进骨血。 她不再落泪,眼里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冷静,冷得让玄玉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天之后,他体内的封灵钉莫名消失了。 也是从那天以后,沈照雪变了。 她不再下山卖灵草,也不再趴在桌边和他说些没用的闲话。 她开始不要命地修炼。 晨起练剑,夜里打坐,伤口裂开了只随手按住,灵力逆行了便咬牙忍过去。 偶尔实在撑不住了,她会摸摸玄玉的脑袋,把脸埋进他的毛里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她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玄玉不喜欢她这样。 他故意把她的剑谱按住,不让她练,叼走她的发带,把她从打坐里闹醒,在她练剑练到手指发抖时,跳进她怀里,非要她抱。 沈照雪每次都会无奈地停下来。 “玄玉,你怎么这么黏人?” 玄玉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为了打断她只能勉为其难承认自己的黏人。 可他拦不住她。 沈照雪的修为涨得极快,从元婴到化神,从化神到炼虚,一路不断向前。 沈照雪也逐渐从那个会在雨夜里惊醒的小姑娘,变得剑锋越来越冷,也看着她离下界的天越来越近。 那一日终于来了。 天门打开时,整座山都被金色天光笼住。 沈照雪站在山巅,身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玄玉,眼底露出一点久违的柔软。 “玄玉,我们走吧。” 玄玉听见她这句话,冷冷偏开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尾巴却早已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腕。 谁要你带。 但你若非要带,也不是不行。 可当沈照雪踏入天光时,玄玉却被一股无形规则狠狠挡了回来。 他重重摔在山石上,喉间溢出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死死按在下界。 沈照雪猛地回头,脸色巨变,她伸手想抓他,却被卷得越来越远。 玄玉强行化出人形,黑衣少年连滚带爬地扑向天门,双手拼命向上够,却只扯下一缕断线。 “沈照雪!” 他声音凄厉,再也没有平时冷静模样。 沈照雪眼眶通红,她拼命想打断这一切,可飞升天光不允许她停下。 最后一刻,她只能看着他,声音被风切得支离破碎。 “玄玉,等我。” 她又骗猫。 玄玉后来无数次尝试飞升。 妖族的同辈一个个破界而去,连曾经远不如他的部下都能飞升上界,唯独他不行。 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像专为他而设,无论他修为多高,都始终把他死死困在下界。 最初几年,他觉得沈照雪一定会回来。 百年后,他觉得她大概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千年后,他开始想,她会不会忘了他。 再后来,玄玉不想了。 他要去找她,他终于强大到可以撕开时间线,追着那些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因果往前走。 他见过很多个“沈照雪”,可都不是她。 山风从擂台方向吹来,带着一点极淡的冷香。 玄玉站在高处,此刻他终于确认了, 那是沈照雪。 他的沈照雪。 身后弟子低声唤他:“宫主?” 玄玉没有应声。 他只是死死望着她,眼尾泛红,半晌才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骗猫。 第27章 熟悉的感觉 沈照雪忽然抬眼。 她敏锐的察觉到,观礼台高处,似乎有人在看她。她顺着莫名的感觉看过去,却只看见一角黑色斗篷从玄兽宫弟子之间掠过。 那人已经转身离席,被几名黑衣弟子挡去大半身影,只露出袖口一道极细的银色兽纹。 沈照雪心口莫名一动。 那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起了,那只小竹屋里甩着尾巴傲娇的小黑猫。 玄玉。 这个名字在心底浮出来时,沈照雪心脏微妙的抽动了一下,甚至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可很快,她又把那点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不会是她的玄玉。 她心情瞬间低落下来,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袖口。 算了。 下一场比试已经开始。 顾长离对上一名西漠宗门的刀修,剑光与刀影在台上翻飞,台下弟子看得热血沸腾,顾寒声更是眼睛发亮,不断叫好。 可沈照雪看了半场,心思却始终不在擂台上。 三万年太长,长到她几乎可以平静地提起很多旧事。 但玄玉留在了她到不了的旧日,像一场无法回头的雪,落下去,融化了,最后只剩一点冷意藏在深处。 今日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便把那点冷意重新翻了出来。 沈照雪看不下去了,没惊动任何人的离了席。 回到客院时,院子里很安静。 天衍仙门安排的客院灵气充盈,廊下暖玉灯在白日里也透着淡光。 沈照雪脚步刚迈进屋里,便停住了。 窗边蹲着一只黑猫。那猫通体漆黑,毛色如墨,只有眼尾隐隐带着一点极淡的银。 它蹲在窗棂上,听见门响,慢慢偏头看了过来。 沈照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太像了。 除了眼尾,几乎每一处几乎都和她的玄玉一样。 沈照雪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黑猫也看着她。 一人一猫隔着半间屋子对视,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雪羽雀原本窝在她肩头打盹,这会儿也醒了,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朝黑猫叫了一声。 黑猫的眼神瞬间变了。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窗边扑了过来。 雪羽雀吓得浑身羽毛炸开,啾的一声往沈照雪颈侧钻。沈照雪眼疾手快,抬手拎住黑猫后颈,把它悬在半空。 黑猫四爪微微僵住,沈照雪低头看它,“谁惹你了?” 那猫不答,尾巴冷冷甩了一下,眼睛却还盯着雪羽雀,怎么看都像对这只鸟意见极大。 雪羽雀缩在沈照雪肩头,胆子不大,委屈倒是一点不少,小声啾啾了两下。 沈照雪把黑猫放到桌上,又把雪羽雀往肩后藏了藏。 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碟小鱼干,放到桌上推过去。 黑猫没有立刻吃,看着她。 沈照雪坐到桌边,撑着下巴看它,指尖轻轻敲了敲碟沿,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轻哄。 “吃吧。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它也喜欢这个。” 黑猫终于屈尊降贵般低头咬了一口。 沈照雪看着它,心口的情绪又轻轻翻涌。 她明知道这不会是玄玉,可这只猫实在太像,像到她竟一时舍不得把它赶出去,甚至还久违的泛起一丝倾诉欲。 “他比你难养多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脾气坏,傲娇,还特别会记仇。每次我只要稍微晚点到家,他准要气得吃不下饭,非得让我再三保证才肯吃一点。” 黑猫咬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照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看见,继续道: “他有时也挺好的,我最开始怕黑,到了夜里,他总会自己钻到我怀里,还给我去找药。” “可惜了……他应该死了。” 最后一句,沈照雪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黑猫慢慢抬眼看她。 沈照雪指尖停在它脑袋上方,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 黑猫整个身体都绷住了,却没有退开。 那一瞬,玄玉几乎要控制不住化回人形。 沈照雪摸了一下便收回手,像怕自己再摸下去会分不清现实。她看着窗外的云雾,神色平静,但眼神里却露出一丝疲倦 她垂眼看着桌上的鱼干,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他若还在,大概会很生我的气。” 黑猫忽然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袖口。 沈照雪怔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林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着兴奋,却还是透出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师父,您在吗?” 黑猫松开袖口,眼神瞬间冷了。 沈照雪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林却已经继续道:“师父,我赢了。” 沈照雪低头看了黑猫一眼,轻声道:“进来。” 林却推门进来,身上多了些伤痕,脸上却是难得明亮的笑意。 “师父,我刚刚对上那名弟子身法极快,我一开始都有些招架不过来,但最后我还是赢了半招。” 他像终于叼着猎物回来、迫不及待想给长辈看的小兽,眼神发亮。 沈照雪唇角弯了一下,轻声赞扬。 “不错。” 林却被这两个字夸得耳根微红,背脊却挺得更直。 桌上的黑猫冷冷看了他一眼,朝他不满得哈气。 下一瞬,它转身跃上窗棂,黑色尾巴在半空划过一道不太高兴的弧线,眨眼便消失在窗外云雾里。 林却愣了愣。 “师父,方才那是?” 沈照雪望着空空的窗边,也怔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语气淡淡。 “不知道哪来的猫。”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只少了一小口的鱼干。 心里莫名有些空。 而另一边,玄兽宫客院里,一众黑衣弟子成功收获了一位气压极低的宫主。 玄玉重新披着黑色斗篷坐在主位,眉眼冰冷,满是怒气。 几个弟子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自家宫主的脾气越发捉摸不透。 提前离席不知去向便罢,怎么去了一趟,这气压还更低了,连忙纷纷起身告退。 半晌,玄玉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的褶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师父?” 他冷笑了一声。 好得很。 她不仅没来找猫。 还在外面收了徒弟。 第28章 找猫 玄兽宫客院那边如何低气压,沈照雪自然不知道。 那只黑猫来得突兀,走得也突兀。沈照雪盯着窗口许久,似乎在期盼些什么。 林却还站在屋里,眼神明亮地等着她点评。 沈照雪收回视线,把那点莫名空落的情绪压下去,又问了他几句比试中的细节,指点了一些缺漏。 林却听得认真,还从储物袋里摸出纸笔记下,怕漏掉半个字。若是平时,沈照雪大概会觉得这个徒弟确实省心。可今晚,她心不在焉。 等林却离开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雪羽雀窝在她肩头,像也感受到她情绪不对,难得没有闹腾,只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 沈照雪垂眼看它,忽然低声道:“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她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她的玄玉。 以她如今的修为,若真厌烦这场剧情,大可以强行撕开规则回上界。凌霄宗,江怜月这些下界的一切本就不值得她停留。 她留下来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在剧情里,最后那个灭世的反派叫玄玉。这本低智的团宠剧本因为这个名字对她产生意义。 但三万年,沧海桑田,玄玉恐怕曾孙的曾孙都该化骨了。 沈照雪不停地劝着自己,但很快她还是长叹一口气,推门出了客院。天衍仙门的夜晚很安静,沈照雪循着白日那点气息,在天衍宗走了一圈又一圈。 但别说猫了,连个鸟都没看见。 她站在长阶尽头,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满眼迷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到什么。若找到了,她又要问什么? 沈照雪在外面找到天亮,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回到屋里时,小鱼干依旧摆在桌上,少掉的那一口格外明显,仿佛在告诉她那只猫不是她的梦。 她把碟子收进储物袋里,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第二日,江怜月上场。 沈照雪对她的比试半点兴趣也没有,可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她还是去了观礼台。 玄兽宫席位上坐着几名黑衣弟子,唯独没有昨日那个让她感觉莫名熟悉的人。沈照雪眼底那点隐秘的期盼顿时消失了。 擂台上,江怜月已经走到了中央。 她今日的对手是青岚剑宗一名亲传弟子,名叫柳照微。 青岚剑宗不算顶尖仙门,抽签结果一出,不少人都觉得江怜月这一场稳了。 江怜月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她手腕缠着纱布,上台后先轻咳了一声,柔声道:“柳师姐,我伤势未愈,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柳照微只规规矩矩回礼。“比试场上,各凭本事。” 钟声响起。 而沈照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台上。 就在此时,识海中那个被她压了许久的系统忽然又开始响。 “检测到关键剧情角色江怜月登场,请宿主推动江怜月在万宗大比中出名。” 那机械音一遍遍重复,像坏掉的木鱼,每一个字都敲在沈照雪最烦躁的地方。 她垂着眼,冷笑出声,眼底的暴虐再也控不住。 下一瞬,她神识骤然沉入识海,低配系统那团机械意识刚想继续装死,便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像掐住一只细弱又吵闹的虫子。 它发出一阵刺耳杂音,冰冷的机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慌乱。“警告,宿主不得攻击任务系统……” 沈照雪声音很轻。“你说的玄玉到底是谁?” 系统卡顿了一下。“剧情资料权限不足。” 沈照雪指尖收紧,那团机械意识被她碾得变形,滋滋电流声刺得识海发疼,“少跟我装傻。”她眼底冷得没有半分笑意,“你说的玄玉到底是谁?” 系统沉默。 沈照雪忽然抬眼,看向擂台上正在狼狈后退的江怜月。“你不是要她出名吗?”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就杀了她。死在万宗大比上,死在所有宗门面前,够不够出名?” 系统终于爆出一阵尖锐噪音。“禁止!禁止宿主伤害关键角色!” 沈照雪笑了一声。“那就回答我。” 系统像被逼到极限,机械音断断续续,终于吐出几个字,“信息权限将在完成主线任务后开放。” 沈照雪差点被气笑,再次加重了力气,“主线任务是什么?” 系统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推动江怜月在万宗大比中出名。” 她正要继续逼问,忽然听见外界传来一片哗然。 她神识从识海中抽离,抬眼看向擂台。 江怜月已经摔下了台,柳照微站在擂台上,剑尖微垂,神色平静。 江怜月此刻脸色惨白的跌坐在擂台下,满脸震惊,周围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江师姐输了?” “她可是凌霄宗亲传啊,对手只是青岚剑宗的亲传弟子吧?” “昨日林却一个外门都赢了,她这……” 沈照雪:“……” 她低头看向识海里那团被她掐得奄奄一息的机械意识。 系统:“……” 一人一统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沈照雪真气笑了 ,“你从哪找来的废物女主?” 系统像也被这个结果噎住了,半天才机械地挤出一句:“主线任务……暂未完成。”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把它重新按进识海深处,来回碾了两遍。 系统彻底不吭声了。 擂台下,江怜月还站在那里,眼泪要掉不掉,像是无法接受自己真的输给了一个小宗门的内门弟子。 就在此时,天衍仙门席位后方,晏无咎忽然抬起了眼。 方才那一瞬,他像是感知到了熟悉的震荡。 他若有所觉的看向沈照雪,白衣女子坐在凌霄宗席位前,神色冷淡,眉眼间满是烦躁。 晏无咎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兴味,他轻声道: “是你吗?” 第29章 晏无咎 第一轮很快便结束了。 三日比试下来,天衍仙门暂列第一,凌霄宗只差三场排在第二。 这个结果让玄衡真君异常满意,感受着周围几个老友的视线,只能强装镇定掩饰内心的激动。 毕竟凌霄宗这些年虽然算老牌仙门,但还从未在万宗大比获得如此好的成绩,如今便是和天衍宗争一争这大比第一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楚玄衡更是难掩上扬的嘴角,满脸欣慰的看向台下的沈照雪。 此时,第二轮比试开始。 剑、阵、丹、器、符、妖身六类分试同时开始,此次每一类各开五座擂台,数十座白玉擂台悬在山谷之中,远远看去,像三十枚浮在云海上的棋子。 能在第二轮第一批登台的,几乎都是对自己极有信心的天骄。 孟清霜提剑上了剑道一号台,北原妖族少主白祁去了妖身台,药宗少主温扶疏站在丹台前,万佛寺佛子净尘则去了符台。 凌霄宗这边,顾长离、林却、萧景鸣还有江怜月都在剑台附近,陆闻渊去了阵台,宋明棠和闻鹤年也分别站到了丹台与器台旁。 沈照雪原本没打算动。 她坐在凌霄宗席位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寒渊剑鞘,目光从玄兽宫席位扫过,依旧没看到那日那道黑袍身影。 她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浮了上来,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更显疏离,气压是肉眼可见的低。 偏偏有人不长眼。 晏无咎一身天衍弟子服,站在白玉台中央,恭敬向她行了一礼,大声邀请。 “沈道友,可愿赐教?” 第二轮比试规定,先站上擂台者可与自愿挑战者交手,也可自行挑选自己想要挑战的弟子。 隔壁的孟清霜原本也想邀战沈照雪,被他抢先,只好接受了台下好战分子顾长离的挑战。 沈照雪抬眼看向晏无咎,表情淡漠丝毫不见惊讶之色,提剑便飞身上台,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有了准备一般。 寒渊剑出鞘,剑身轻鸣,周围白玉台面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此刻其他擂台上也都各自成型,江怜月原本看着天才们都上了台,自己能够不显眼的邀战一个平凡弟子,却没想那柳照微阴魂不散般又站在台前向她挑战,只好咬牙接受。 众人准备好后,钟声随即响起。 晏无咎仍旧没有取兵器,只垂手站在那里,等着沈照雪先出招。 沈照雪也不客气。 第一剑便格外刁钻,剑锋从身侧斜斜削出,寒意沿着剑尖压向晏无咎右肩。 剑路中途更是暗藏多处回转,若晏无咎侧身避让,寒气便会顺势封住他的膝弯和腕脉。 晏无咎却依旧毫无变色,轻轻抬手。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却精准敲在剑锋最关键的一点之上。 整式剑路顿时便像被抽掉一根细骨,原本将要铺开的寒意立刻散了大半。 沈照雪手腕一翻,剑势转换,寒渊剑贴着他的指节擦过,一剑转向他的咽喉。 晏无咎立刻后退半步,衣襟被剑风割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台下有人低呼。“好快。” 高台上的几个宗主长老同时坐直了身体,关注起了这场对决。 沈照雪第二剑来得更急。她脚下一点,身形贴着台面掠出,剑尖扫过白玉台,刮出一道细白霜痕。 晏无咎抬掌迎来,掌心有层光晕遮掩让人看不清他的出招,从剑光间穿过,指尖径直点向沈照雪手腕。 沈照雪立刻反应过来,她左肩微沉,手腕顺势下压,寒渊剑改削为挑,剑尖擦着晏无咎袖口上扬,直逼他眉心。 她每一剑都落得极准,招式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晏无咎起初还能用指尖点开她的剑路,到了第七剑,他抬起了整只手,掌心从空中横过,随后,沈照雪的剑势忽然就偏了一寸。 沈照雪波澜不惊,淡定的顺着那一寸偏移往前踏了一步,剑锋贴着晏无咎掌缘滑过去,另一只手并指点在剑脊之上。 寒渊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偏开的剑路竟被她硬生生拉回,剑尖重新刺向晏无咎心口。 晏无咎眼神微动。 “好剑。” 沈照雪面无表情,并不作声,只有剑光不停压下。 两人从擂台东侧打到西侧,又从西侧打回中央。白玉擂台上的阵纹被寒气一层层压亮,动静越来越大。 孟清霜和顾长离同时住手,侧头看向三号台。温扶疏也停了丹炉火,佛子净尘指间符纸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三十座擂台的注意力,慢慢都被这一处吸走了。 高台上,天衍掌门的手指扣住扶手,眉头越皱越紧。玄衡真君神情凝滞,眼中闪过几丝思索。 沈照雪一剑横扫,寒意如潮,晏无咎脚下一退,白玉台面立刻裂开几道细纹。他看似退得从容,沈照雪却忽然变招。 剑诀最后一式骤然成形。 寒气从四面八方向剑尖归拢,晏无咎抬眼,神情有了些许变化,掌心也在此刻翻起一道近乎透明的涟漪。 他向前一步,五指张开,直接按向寒渊剑锋,意图打断。 沈照雪也没有收剑。 剑锋与掌心相触的一瞬,整座山谷像被重锤无声砸中。 一息极端的寂静后剑道三号台下的阵纹全部亮起,光芒沿着地底疯狂蔓延,三十座擂台同时震动,天衍山谷深处传来一道沉闷裂响。 天衍掌门脸色骤变。 “停手!” 已经来不及了。 山谷中央的虚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缝,古老秘境的气息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像沉睡许久的巨兽忽然睁眼。白色灵雾从裂缝中倾泻下来,瞬间笼住所有擂台。 沈照雪脚下一空。 晏无咎离她最近,同时被灵雾卷起,向上吸去。 三十座擂台上的弟子同时被那股吸力拖向半空。 顾长离拔剑想钉住台面,剑尖刚刺入白玉,整个人便被连剑带人卷起。林却伸手去抓擂台边缘,指尖擦过阵纹,下一息也被灵雾吞没。闻鹤年暗骂了一声,把自己的法器牢牢抱进怀里。 这一批上台的弟子,几乎都是各宗最自信的天骄,此刻全被秘境卷了进去。 观礼台上,一个披着黑袍的小弟子猛地抬头。 玄玉原本只以化身混在万兽宫弟子旁边,站在擂台外看着沈照雪。 此刻看着沈照雪被灵雾吞没,三万前她被天道强行送至上界的记忆再次袭来,他顿时顾不上暴露身份,立刻飞身上台。 身旁万兽宫弟子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身旁便没了人。 再看台上,那道披着黑袍的身影已经跃上擂台边缘,赶在秘境裂缝合拢之前,强行扑进了那片翻涌的白雾里。 下一息,秘境入口轰然闭合。 第30章 入秘境 秘境入口飞速合拢,天衍山谷顿时陷入短暂的死寂。 秘境消失得太快,高台上的几位宗主甚至没来得及出手阻拦。方才还悬在半空的三十座白玉擂台,一眨眼间便空空如也,此刻只剩阵纹残光在云雾里明明灭灭。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纷纷看向天衍宗的位置。 药宗长老最先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碎了一地。“天衍仙门,这便是你们办的大比?” 紧接着,其他几处席位也相继乱了起来,大家都冲着天衍宗大声质问。毕竟能够在第一批上台的弟子,无不是是各宗精心养出来的天才,对自己极其自信。 温扶疏、孟清霜、净尘、白祁,天骄榜上前五位统统被卷了进去,哪一个出了事,都不是好交代的。 况且按照大比旧例,原本所有进入浮生境的弟子都会提前领到转移玉牌,一旦遇到性命危险,玉牌便会将人送出秘境。 可如今秘境提前被震开,弟子们毫无准备地被卷进去,身上别说转移牌了,不少宗门更是人都不全。 这简直是要命。 天衍掌门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身旁几位长老更是满头冷汗,一边派弟子去查主阵,一边试图安抚各宗。 偏偏这时,还有不长眼的,天衍仙门一位长老竟然还语气强硬地开口: “若非沈照雪与无咎交手太过激烈,也不至于牵动秘境封印……” 话还没说完,楚玄衡已经抬眼看了过去,冰冷的眼神让那位长老一下子住了口。 玄衡真君此刻脸上早已没了笑意,眉目沉下来,显出一宗之主该有的威压。 “你们宗门晏无咎主动邀战,擂台设在你们天衍山谷,阵法也是你们天衍仙门所布。如今秘境提前开启,你倒还敢怪我凌霄宗弟子实力太强?” 那长老脸色微白,还想开口,楚玄衡已经强势打断。 “此次万宗大比出现如此变故,你们天衍宗难辞其咎!” 天衍掌门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看着周围在玄衡真君这句话后,个个面色不善的宗主长老,只能咬牙让步。 “此次秘境提前开启,确为我天衍处事不周。诸位进入秘境的弟子,除原本大比奖励外,天衍仙门会另开宝库加倍补偿。” 这话一出,各宗长老脸色才稍稍缓和。 可补偿归补偿,人还困在里面。 很快,天衍仙门又请出一件镇宗灵宝。那是一面足有一人高的古镜,镜身由青铜铸成,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云纹。 天衍掌门亲自割破指尖催动镜面,几位长老则不断往阵中投入上品灵石。灵石一枚枚碎成粉末,浓郁灵气沿着阵纹灌入古镜。 片刻后,镜面终于亮了起来。 秘境内的景象渐渐浮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沈照雪从半空坠下。 她落地时,身形轻轻一晃,稳稳踩在一片潮湿的黑土上。周围是一片密林,枝叶遮天蔽日,半点日光也透不进来,空气里满是腐朽潮湿的气味。 沈照雪抬眼看了一圈。 很好,一个人都没有。 这么多人被卷进来,偏偏她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角落。 识海里,刚被她碾安静不久的系统小心翼翼地冒了声。 “检测到浮生境提前开启。” “外界可通过天衍灵宝观测秘境内景象。若宿主推动江怜月获得众人注目,亦可完成主线任务。” 系统很努力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有用的东西,生怕自己再被宿主痛揍一顿。 沈照雪脚步一顿,慢慢抬眼,“所以现在外面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倒是个好消息。 原本以为这个主线任务是没法完成了,但既然如今各宗长老、天骄弟子、宗门掌门都在外面看着,这样大的场面,有她这个亲亲师姐在,江怜月想不出名都难。 沈照雪想到这里,心情有些诡异。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找江怜月。 这事光想想都晦气。 她提剑往林中走去。 浮生境是天衍仙门第三轮大比的秘境,里面有天然生出的邪妖。所谓邪妖,并非妖族,而是妖气、怨气与秘境浊气混杂而成的怪物,没有神智,只循血气和灵力捕食。 原本的比拼大概是通过宗门捕杀邪妖的数量来比较,但如今秘境里总共就30个人,这个办法自然作废了。 沈照雪还没在密林里走多久,便看见前方雾气忽然变浓。 林中竟出现了一处小小村落。 数间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树影下,屋檐挂着诡异的红色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血色。 村口站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手里抱着一只破布娃娃,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哼着诡异的歌谣。 沈照雪停下脚步,是个人都能看出这地方不对劲。 邪妖没有神智,只能依靠本能行事,眼前这村落却处处和人类世界一模一样,除了略有诡异的氛围,沈照雪几乎以为这里还有人类居住。 但很快这个幻象就被打破了,村口那个小女孩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后的嘴。 它怀里的破布娃娃也在同一瞬间抬头,密密麻麻的小手从布料底下钻出来,像一窝腐烂的虫子,朝着沈照雪的方向发出尖锐笑声。 雾气骤然翻涌。 四周木屋门板齐齐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个没有五官的“村民”。他们动作僵硬,脚步却极快,拖着斧头、柴刀、绳索,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沈照雪垂眼看着他们,表情平静,寒渊剑微微出鞘半寸。 下一息,剑光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最前方那只邪妖刚扑到半空,身体便被剑光斩成两截。但它断裂的身躯没有立刻消散,反而从切口处钻出一缕缕黑红色的细线,试图往地底钻去。 沈照雪眼神一动,剑尖轻轻一挑。 细线被寒意钉在半空,顿时像活物般疯狂扭动,隐约竟凝出一只细小的眼睛,怨毒地盯着她看。 沈照雪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手腕一转,庞大的灵力带着寒气顺着细线灌入。整座村落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所有木屋同时塌陷,那些围上来的无脸村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团团黑雾散开。 黑雾之中,数十枚灵印浮了出来,这是斩杀邪妖的记号。 沈照雪随手收了,却神情有些凝重的低头看向地面。 方才黑红细线并没完全被她清除,它消失的地方,泥土下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符号,只出现了一瞬,便被瞬间抹去。 就在这时,前方树影忽然动了一下。 沈照雪抬剑,剑尖指向雾气深处。 “出来。” 第31章 乌珩 雾气深处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袖口绣着万兽宫弟子特有的的银色兽纹。 沈照雪握着寒渊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为何,这个黑袍弟子让她觉得分外熟悉。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放下剑,警惕发问,“你是谁?” 黑袍弟子似乎迟疑了一息,随即抬手行了一礼,声音清冷:“万兽宫弟子,乌珩。” 沈照雪目光落在他兜帽边缘:“抬头。” 乌珩没有立刻动。 沈照雪眉眼冷了些,寒渊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剑上寒意贴着雾气散开,连地面湿冷的黑泥都凝出了一片薄霜。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乌珩终于慢慢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面孔,眉眼清俊,瞳色偏浅,脸上带着几分年轻弟子的拘谨,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沈照雪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乌珩被她看了许久,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的视线掠过她身侧尚未散尽的黑雾,刻意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平静: “沈道友方才斩杀的那些东西,不像普通邪妖。” 沈照雪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地面。 地上那个符号已经消失了,泥土依旧湿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也看见了?” 乌珩走近两步,在她身前三尺处停下,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他蹲下身,指尖隔空拂过那片黑土,“闻到了。” 沈照雪挑眉:“闻?” 乌珩低声道:“妖族感知和人族不同。这里除了邪妖的味道,还有一丝血咒气息。”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血咒?” 邪妖只循本能捕食,方才那几个邪妖却格外诡异,斩杀的邪妖更是凭空消失,的确不像是普通邪妖。 沈照雪把寒渊剑收回,蹲下身在细线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见看不出什么端倪,便示意乌珩退后了一步,抬手将寒渊剑径直插入土里,剑意顿时下沉,在方圆十里内反复逡巡,将一切活物搅碎了个彻底。 乌珩看着眼前女子一如既往的土匪做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沈照雪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便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还不忘回头示意乌珩跟上自己。尽管这个弟子出现的有些过于巧合,但沈照雪却诡异的没有升起任何戒备之心。 乌珩垂眼,顺从的跟了上去。 外界,天衍山谷上空的古镜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镜面分成数十块,每一块都映着秘境里不同弟子的处境。各宗长老纷纷把视线投向自家弟子,看清镜内场景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刻的秘境内各处都出现了诡异场景,根本不是原先的安排。 孟清霜和顾长离因为在同一个擂台,也被传送到同一处地方。 两人落地时,恰巧落在一个镇口,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吞没的青石路,路旁立着一块半倒的石碑,碑面斑驳,只隐约能辨出几个字。 归灯镇。 顾长离抱着剑看了片刻,皱眉道:“没听过。” 孟清霜盯着那三个字,却若有所思般没有出声,握紧剑柄,沿着青石路往镇内走去。 顾长离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那座被雾气包裹的小镇。 镇子比他们想象中完整。 街边摊位甚至还摆着半篮干瘪的果子,茶棚里放着几只倒扣的粗瓷碗,就连周围的民居里的炉膛里都还残着一点灰白炭痕,满是生活气息 顾长离的手已经搭上剑柄,目光从每一扇半掩的门上扫过,“这里怎么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两人继续往镇中央走去。 越往里,孟清霜的神色越沉。直到他们走到一口老井旁,井边石沿上刻着一圈细小符纹,符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可仍能看出当年曾有人在这里布下过封印。 孟清霜脸色十分难看,沉声开口: “我方才便觉得这个镇名熟悉。归灯镇原本在中州边陲,离天衍山脉很远,百年前曾出过一次邪妖裂隙。” 顾长离看向她。 孟清霜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据说那一夜镇中白灯齐亮,家家户户都听见有人在门外唤自己的名字。天亮之后,整座镇子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一地血。直到后来有一位强大修士入镇,才斩了从裂隙中爬出的邪妖。” 顾长离皱眉:“那这里是归灯镇?” “不该是。”孟清霜抬眼看向四周白灯,“真正的归灯镇早就被焚毁,天衍卷宗里记载,连地基都被铲平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井里突然传来诡异的笑声。 顾长离瞬间拔剑。 孟清霜也在同一刻转身。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一身旧青衣,乌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苍白,眉眼却和寻常人没有两样,仿佛只是镇中某个迟归的居民。 女子缓慢抬头,似乎被孟青霜刚刚说的话给刺激到了,看向她时眼中满是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恨意。 下一息,她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叫,整条长街的白灯笼同时亮起血色。 她朝孟清霜扑了过来。 孟清霜眼神一冷,雪凰剑意瞬间铺开,剑锋横拦,挡住女子。 “铮”的一声,血肉之躯与灵剑相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音。 顾长离出剑拦她,那女子却像完全忽略了他一般,丝毫不攻击他。 孟清霜没有退,剑势反压,雪色剑光贴着女子肩头斩下。女子身形一折,竟以一个极为漂亮的旋身避开剑锋,脚步刚刚落地便抬手向孟青霜的喉咙抓去。 顾长离眼神一变,“这步法……” 孟清霜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这绝不是寻常邪妖。 女子再度尖叫,双手如爪,指尖却划出剑锋般的弧线。孟清霜提剑迎上,两人在长街中央缠斗起来。 顾长离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忽然出剑,剑尖擦着孟清霜肩侧掠过,正好截住女子点向她后心的一指。 女子被逼退半步,喉咙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声,却依旧没有对顾长离进行攻击。 顾长离盯着她,声音难得沉了下来:“她用的是凌霄宗的剑步。” 秘境外,水镜前。 顾寒声原本懒散倚在椅背上,看到女子的招式,顿时猛地坐直了身体。楚玄衡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沉下去,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她从哪学来的?” 第32章 归灯旧怨 青衣女子再度扑向孟清霜。她招式凌厉,顾长离自然不能看着孟清霜死在眼前,连忙上前替她拦住些许招式。 见他拦着自己,青衣女子竟愣了片刻,歪头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更加愤怒的朝孟清霜扑去。 孟清霜横剑一挡,可下一刻,女子竟完全不顾逼到眼前的剑锋,硬生生扛住那一剑,五指抓向孟清霜腰间的玉牌。 那是天衍仙门弟子令。 孟清霜眼神一凝,终于察觉不对。她后退半步,抬手将弟子令从腰间摘下,故意往旁侧一抛。 青衣女子竟当真停住了。 她那双原本被怨气浸得发黑的眼睛,死死盯住半空中那枚令牌,身形一掠,径直朝那令牌扑去,嘴里发出凄厉的怒吼,仿佛那不是一块玉牌,而是她恨了百年的仇人。 顾长离反应极快,剑尖一挑,将那枚玉牌挑飞回孟清霜手里。 青衣女子扑了个空,猛地回头,嘴里的尖啸声彻底失控。长街上的白灯笼齐齐晃动,血色灯油顺着纸面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四周木门同时被推开。 一个又一个镇民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挎着竹篮,有的拿着锄头,有的身上还系着做饭时用的围裙。初看时,竟与凡俗小镇里寻常百姓没有区别。 可走到近前看清楚才发现,那些人的脸竟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和裂开的嘴,他们猛地朝孟清霜和顾长离扑来。 顾长离皱眉,剑光一横,挡住最先扑来的几个镇民。 他原本还担心那青衣女子趁机偷袭,余光却瞥见她竟然拦在自己身后,一把扯住一个朝他背后扑来的无脸村民,尖啸着将对方扔到屋子里,嘴里好像还在教训着什么。 顾长离动作一顿,有些懵了 孟清霜也看见了,但可惜她就没有这待遇了。 青衣女子和村民招招对她下的都是死手,她只能一边挡,一边后退,刻意将那女子引向镇中央那口老井。 方才她便觉得那井上的符文有些熟悉,此刻在怨气冲刷下,井沿上原本模糊的符纹被得越来越亮,显出极细的云纹。 孟清霜握剑的手指顿时收紧。 那是天衍仙门的封印纹。 顾长离跟在她身边,看见这一幕,疑惑更甚,他向来不是什么聪明人,“当初那个封印邪妖的大能是你们天衍宗的?” 但其他人明显没他这么傻。 水镜之外,天衍掌门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楚玄衡看着水镜里的符纹,脸色难看, “天衍掌门,这封印纹,你们不解释一下吗?” 是个人都能看出那井下的女子无论如何都和邪妖沾不上边,甚至还和他们凌霄宗有旧。 天衍掌门也知道邪妖的解释太过牵强,只能勉强敷衍:“或许是有些误会。” 顾寒声冷笑一声不再说话,转头看向镜中。 青衣女子扑向孟清霜的那一瞬,孟清霜忽然收剑,任由她的手指擦过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则将腰间令牌狠狠按在井沿符纹上。 令牌与符纹相触,整口井骤然亮起血色。青衣女子像被那光刺痛,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长街白灯尽数炸开。 雾气里,开始浮现一幅幅残碎画面。 最先出现的在画面里的是一个骨瘦嶙峋的小女孩,她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鞋底在长久的走路中磨穿了,脚趾冻得发紫。 她跟着逃难的人跪在凌霄宗山门外,死死抱着怀里的父母骨灰,满脸希冀的看着眼前凌宵宗的山门。 山门终于开了,她第一次喝上一碗热粥,穿上了蔽体的暖和衣服,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宛如仙境。 一位年轻女弟子见她总偷偷看演武场上的剑招,便在安置难民的空地边,教了她几步最基础的剑招。 画面里的小姑娘学得很认真。 那几步剑法其实粗浅得很,对凌霄宗弟子来说连入门剑法都算不上,可对她来说,却像灰暗日子里忽然落下来的一点光。 她满怀希望的抱着女弟子送她的小木剑去测了灵根,但毫无动静的测灵石终究打碎了这场梦。 凡人女孩终究不能长久留在仙门。 离开那日,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袱,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很久,终究还是回了故乡。 画面一转,她长大了。 她生得越来越好看,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里像有水光。 归灯镇的百姓都很喜欢她。茶棚的阿婆会给她留一碗热茶,卖果子的少年会把最好的一枚果子塞进她篮子,她时常在镇外教孩子们练那几招粗糙的剑试,听孩子们笑着喊她青娘 那时的归灯镇,满是热乎乎的味道。 可画面很快结束。 一截天衍仙门的云纹衣袖出现在街角。 一个极年轻的男子,佩着天衍弟子令,走进了归灯镇。 初时,镇民们都以为来了位路过的仙长,纷纷恭敬避让。 他看见了青娘,于是,开始找理由留在镇里。 阿婆以为仙长平易近人,还笑呵呵地给他送茶。孩子们仰着脸看他腰间的玉牌,羡慕得不得了。 青娘更是对他客客气气,心里总还记着幼时仙门对她的恩情,时不时却给仙长送些新鲜吃食。 直到某个夜里,茶盏摔碎在地。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 破碎的门栓,滚落的发簪,青娘袖口被扯乱,桌角上满是撞出的血迹,她死死抓着自己随身带着的旧木剑。 眼底的惊恐和屈辱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终于,她在最绝望的那一刻抓住了机会,用那几步早已练熟的剑招,狠狠刺伤了男子的肩。 她冲出了屋子,凄厉的呼救。 雨下得很大。 归灯镇的人被她惊动,纷纷披衣出门。 茶棚阿婆第一个把她抱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却仍轻声哄她:“不怕,不怕,青娘不怕。” 打铁老人拎着铁锤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几个年轻人拼着一腔热血冲出去挡住追来的天衍弟子,咬牙把他拦在巷口。 “仙长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青娘是我们镇上的姑娘。” “我们不会说出去,你走吧,求你走吧。” 他们把青娘藏进井下。 那口井早就废了,井壁潮湿阴冷,青娘蜷在最底下,无助的抱着自己的膝盖,听见上方镇民压低声音安慰她: “别怕,等天亮就好了。” 可天亮没有来。 白灯亮了。 那个年轻的天衍弟子站在井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群蝼蚁。 巷口几位年轻人的身下满是血水,再没了声息,那个总笑着给她果子的少年到死眼睛依旧睁的滚圆。 男子只是抬手。 第一道惨叫响起,青娘在井底拼命拍打井壁。 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声音消失。她听见阿婆喊她快跑,听见打铁老人怒吼,听见孩子哭着喊娘,听见那些曾经在黄昏里笑着叫她“青娘姐姐”的声音,一个一个断在风里。 她出不去。 井口被灵力封死,她的手拍得血肉模糊,指甲一片片翻开,却只能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封印,听完整座镇子的死亡。 最后,男子在井沿刻下封印纹。 他低声说:“邪妖作祟,归灯无人生还。” “青娘,这就是你违逆我的下场。” 大火落下。 那片曾经有炊烟、有笑声的归灯镇,一夜之间成了邪妖屠镇的旧案。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33章 碎玉 画面戛然而止后,天衍山谷一片死寂。 水镜前的各宗长老、峰主、弟子,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衍仙门席位上,看向那个先前还试图将责任推到沈照雪身上的长老。 那张记忆里年轻的脸,隔着百年岁月,眉眼已有变化,可修仙之人容颜衰老缓慢,骨相和神态骗不了人。 楚玄衡手中的茶盏“砰”一声碎裂。 滚烫茶水顺着他的指缝落下,可他仿佛毫无所觉,缓缓站起身,望向那位天衍长老的眼神冰冷刺骨。 “原来这就是你口中的误会。” 那位长老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袖中的手指轻轻发抖。他张了张嘴,强行稳住神情,还想维持自己身为仙门长老的体面: “一段怨魂幻象,岂能当真?邪祟最善蛊惑人心,诸位难道要凭它一面之词,污蔑我天衍仙门百年清誉?” 这话一出,看台上顿时响起压不住的议论。 “清誉?镜中那张脸和他简直一模一样,他还敢说是污蔑?” “百年前的凡人小镇,满镇性命,就这样成了一句邪妖作祟。” 议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衍掌门脸色极其难看,正要出声压下骚动,顾寒声已经抬手。 一道剑光从他指间掠出。 出鞘的剑,带着极冷的剑意,擦着那位天衍长老的鬓边划过,斩断他束发玉冠,雪白发丝瞬间披散下来。 那长老脸色骤变,喉间的辩解也被吓得打断。 顾寒声坐在原处,手还搭在剑柄上,神色平静得可怕。 “再说一个字,我割的就不是你的头发。” 天衍掌门脸色沉下:“顾峰主,此处乃天衍山门。” 楚玄衡掌心灵压同时落下。 那股威压精准地压在那位天衍长老一人身上。长老身下白玉地面当场裂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去,连抬头都艰难。 楚玄衡看向天衍掌门,声音里再没有平日半分温和。 “天衍山门又如何?我凌霄宗曾救她一命,也曾教她握剑,她便算我凌宵宗半个弟子。” “就连死后,她的怨魂见到我宗弟子都仍旧避让。如今害她之人在此强词夺理,若我凌霄宗还坐着不动,那便是让先人蒙羞。” 天衍掌门被这番话堵得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那位长老颤抖向他投来求救的视线。看着周围人义愤填膺的脸,他缓缓闭上眼,示意执法堂将其带走。 “还请诸位放心,此事我天衍宗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水镜里,孟清霜站在井边。 画面消散后,归灯镇长街无比安静。那些无脸村民站在白灯笼下,空洞的眼眶一动不动地望着井边。 青娘也站在那里,满身怨气像被方才的记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早已血肉模糊的旧伤。 孟清霜握着那枚天衍令牌,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从小在天衍仙门长大。 听过无数遍宗门训诫,学过无数次天衍清正四字。 她曾以为腰间这枚玉牌代表的是仙门风骨,是她作为亲传弟子的荣耀,也是她一路修行从未动摇过的根。 可如今,这枚玉牌在青娘眼里,却是噩梦本身。 孟清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摇晃已经被强行压下。她走到青娘面前,缓缓摘下腰间弟子令,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孟清霜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脸上满是歉疚之色。 “我不能替天衍仙门向你求原谅,但对于百年前的事,我当真感到万分抱歉。请前辈放心,出去以后,无论有多难,我定为你讨个公道。” 她喉咙微哑,声音哽塞, “这枚令牌,便由你亲手毁了吧。” 青娘缓慢抬头看她。 那双被怨气浸透的眼里仍有恨,滔天的、压抑了百年的恨。可是除了恨之外,竟还多了一点茫然。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佩着天衍令的年轻女修,能这么轻易的把那块让她恨到神魂俱裂的东西递到自己手里。 风吹过白灯,灯影晃动,像无数沉默的亡魂终于等到一句迟来的回应。 青娘猛地攥住那枚玉牌。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那哭喊起初低哑,随后越来越尖,越来越痛。 她终于从井底那场漫长的黑暗里爬出来,把百年前没有喊完的痛全部喊给了天地听。 玉牌在她掌心一点点裂开。 青娘眼眶里流下血泪,她仰头,痛苦的发出嘶哑的声音,“还给我……” 还给她那个有炊烟、有晚霞、有阿婆热茶和孩子笑声的归灯镇。 还给她那个在凌霄宗山门外喝过一碗热粥后,便真的相信世间仍有善意的小姑娘。 还给她没有被毁掉的人生。 下一息,玉牌彻底碎成齑粉。 青娘身上怨气轰然散开,长街两侧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那些无脸村民原本狰狞的脸孔也渐渐平静下来,身形从脚下开始变淡,像终于被一阵迟来的风吹散。 茶棚前,挎着竹篮的阿婆最后望了青娘一眼。铁匠铺门口,拎着锤子的老人慢慢放下手。 几个孩童模样的影子站在街角,轻轻喊了一声“青娘姐姐”,随后化成一片浅浅的光。 青娘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消失。 顾长离收剑,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凌霄宗顾长离,见过青娘前辈。” 青娘看向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成形,井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锁链响。 青娘神色骤变。 无数黑红细线从井沿裂缝里钻出,如同活物一般缠上她的脚踝。她脸上刚刚浮起的清明被猛地扯碎,怨气再次从眼底翻涌而出。 顾长离立刻拔剑想要斩断细线。 孟清霜也上前一步。 可青娘却忽然伸手,一把将他们二人推开。 “走……” 话音落下,黑红细线已经将青娘拖向井口,瞬间消失在了地底。 就在这时候,远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 孟清霜猛地回头。 白雾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走来。 那人身上的僧衣被血染透,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几乎能看见森白骨色。 孟清霜脸色一变。 “净尘?” 佛子净尘抬眼看见他们,终于撑到极限,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快逃……” 下一息,他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倒向冰冷的青石路。 第34章 一座妖城 净尘倒下去的一瞬,顾长离飞快掠了出去。 他一把扶住净尘的肩,入手便是一片湿热的血。那身素白僧衣早已被血浸透,胸前伤口更是深得吓人。 孟清霜脸色难看,同为天骄榜前五,她自然知道净尘的实力。 万佛寺佛子,心境澄明,佛骨天成。这样的人能被伤成这样,绝不是寻常邪妖能做到的。 顾长离低头探了探他的气息,“还活着。” “先找地方给他止血。” 两人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井边,最终还是只能离开。顾长离背起净尘,孟清霜提剑在前开路,迅速进了街边一间还算完整的木屋。 屋内摆设很旧,桌椅都落了一层薄灰,孟清霜先以剑意扫过四周,确定屋内没有邪物埋伏,才让顾长离将净尘放到木榻上。 净尘伤得极重。 他胸口那道伤不像刀剑所致,边缘整齐得近乎诡异,像被什么的东西硬生生剖开。伤口里还缠着几缕黑红细线,正试图往他经脉深处钻。 顾长离看见那些细线,脸色难看。“又是这个东西。” 孟清霜从储物袋里取出伤药,拿出一枚护心丹,动作极快地喂给净尘。丹药入喉后,净尘胸口终于稍微有了点起伏。 可那些黑红细线仍在伤口边缘扭动,偶尔钻出一截,又很快被佛光灼得缩回去。 净尘昏迷中眉头紧皱,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孟清霜取出银针,封住净尘胸口几处大穴,将一张清心符贴在他眉心。做完这些,她额前也出了一层细汗。 “只能先稳住。” 她看向窗外那口井的方向,眼神凝重,“这里的东西,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范围。等净尘气息稳住,我们立刻离开,先和其他人汇合。” 顾长离没有反驳。 屋外,长街安静得反常。 就在这时,顾长离腰间的储物袋忽然动了一下。 他皱眉,伸手一摸,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铜盘。 那东西长得十分古怪,像罗盘,边缘镶了几块小小的灵石,中间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 顾长离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闻鹤年先前硬塞给他的玩意。当时闻鹤年说是“灵讯小盘”,做着玩的,若是进入秘境后通讯符不好用,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顾长离当时没听完,随手丢进了储物袋。 没想到真响了。 铜盘里传来一阵滋滋杂音,随后,闻鹤年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长离师兄?听得见吗?顾长离?你活着没有?活着吱一声!” 顾长离:“……” 面无表情地开口:“吱。” 铜盘对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闻鹤年倒吸一口凉气:“你别吓我啊师兄,秘境里已经把你逼成这样了吗?” 顾长离忍着把铜盘捏碎的冲动,冷声道:“说正事。” 对面立刻传来宋明棠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你们在哪?我和闻鹤年落在一处药田附近,这里有些不对劲,地底全是黑红色细线,刚刚还冒出几株会吃人的灵草。” 闻鹤年立刻补充:“幸亏我反应快,损失了三件法器才把它们困住。三件啊,顾长离你知道三件法器代表什么吗?” 顾长离懒得理这个财迷,翻了个白眼。 孟清霜接过铜盘,将归灯镇的方位简单说了一遍。她先前看过天衍仙门给出的浮生境地图,虽然如今秘境明显有了变化,但山岭、河谷这些大体方位还在。 两边一对,发现彼此隔得极远,中间至少隔着两片林区。 闻鹤年听完,声音都虚了些。 “这么远?那我们现在过去,不得一路给邪妖加餐?” 顾长离脸色更黑,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净尘,又想起闻鹤年和宋明棠的组合。 一个炼器,一个炼丹,怎么偏偏让这两个没攻击力的凑一对去了。 顾长离沉默片刻,憋出一句:“你们找地方躲好,等我去找你们。” 闻鹤年顿时不服:“什么叫躲好?我也是亲传。” 顾长离冷漠道:“那你站出去和它们打。” 闻鹤年立刻改口:“躲哪里比较好?” 宋明棠轻轻笑了一声,很快正色道:“你们遇到大师姐了吗?” 孟清霜抬眼。 顾长离握着铜盘的手也顿了一下。 “没有。”他道,“你们也没有?” “没有。”宋明棠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风声,“不过若她在秘境里,应该比我们安全得多。毕竟……我觉得大师姐比秘境危险一点。” 几人想到自家大师姐的变态,对这句话简直深表认同,连连点头。 孟清霜本来因为刚刚的事心情极差,见此,竟短暂地有些想笑。可那点笑意还未浮上来,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人低声交谈。 “你确定往这边走?”女子声音清冷,听着没什么耐心。 另一道少年音低低响起:“血咒味道从这边散出来,越往前越重。” 孟清霜与顾长离同时抬头。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顾长离猛地推开窗。 只见长街另一头,果然是沈照雪,身侧跟着一个披着黑袍的万兽宫少年。 两人步履缓慢,不知道的人看见怕是还以为两人这是在山间散步,身后雾气半点没能沾到他们衣角。 顾长离终于松了口气,扬声道:“大师姐!” 沈照雪停下脚步,看向他。孟清霜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强行压住情绪,将方才归灯镇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照雪听完后,眼神淡了些,抬头看了一眼半空。 外面水镜恐怕把这事清清楚楚的放了个彻底,这事天衍仙门这次想遮也遮不住。 乌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屋内净尘胸口的伤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冷意,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照雪察觉到了,偏头看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 乌珩低声道:“是血咒。” 沈照雪还没开口,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净尘醒了。 他睁开眼时,瞳孔仍有些涣散,孟清霜立刻回到榻边,顾长离也俯身看他。 “你遇到了什么?” 净尘呼吸很轻,每一个字都吐出的格外艰难。 “这里……” 他艰难地抬手,抓住顾长离的袖口,指尖用力到发白。 “有人……在养邪妖。” 屋内瞬间安静。 沈照雪缓缓抬眼。 净尘像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画面,脸色比方才更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一座城。” 第35章 城中妖 此刻秘境外的水镜前早就炸成了一锅粥。 万佛寺的席位上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猛地站起身,原本慈和的眉眼此刻满脸阴沉。他身后的几名僧人也都面露怒色。 净尘是万佛寺这一代的佛子。万佛寺的佛子不同于普通亲传,数百年才能出一个,平日里连外出历练都要有护法长老暗中跟随。 此次若非万宗大比设在天衍仙门,且浮生境本就是历年大比秘境,他们绝不会让净尘毫无防备地踏进这样一处地方。 老僧一步踏出,周身佛光沉沉压向天衍席位。 “天衍掌门,贫僧要一个解释。” “浮生境乃你天衍掌管的秘境,如今秘境提前开启,弟子无转移玉牌护身,在其中还发现有人驯养邪妖。天衍仙门究竟是看守不力,还是明知其中有异却故意隐瞒?” 天衍掌门脸色阴沉得可怕,众目睽睽之下的旧案已经够难堪的了,此刻还出现了饲养邪妖之事,天衍仙门百年声誉可千万别毁在他手里了。 但此刻他也只能毫无说服力的开口,“天衍仙门绝无驯养邪妖之事。” “我们天衍宗的两位亲传同样在里面生死未卜,请诸位相信,此事定是有人刻意谋划,要让我等反目为仇啊。” 这话出口,总算短暂的安抚了一下众人的情绪,万佛寺的老僧见天衍宗宗主诚恳的模样,也只能长叹一声,回了座位,闭上眼睛转动起手里的佛珠,为佛子祈福。 此刻的秘境内,几个人的脸色随着净尘的话落下,也都沉了下去。 净尘呼吸很轻,像随时会再次昏过去。指尖死死扣着顾长离袖口,额间冷汗一层层渗出来,勉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猛地呛出一口血。 护体的佛光也随着他气力的耗尽变得孱弱,黑红细线像闻到生气的虫,猛地朝他喉间爬去。 顾长离脸色一变,刚要出剑,沈照雪已经伸手按住净尘心口。 “别动。” 净尘胸口那些细线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瞬间疯了一样往他经脉深处缩去。 沈照雪垂眼看着,下一息,她指尖寒意落下。 灵力在她的精准控制之下,竟半点没有溢散,精准刺入净尘伤口边缘。 原本疯狂扭动的黑红细线被死死钉在原处,沈照雪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一勾。 那些已经缠入经脉的细线被一寸一寸从净尘体内拉了出来。 顾长离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再一次对大师姐的恐怖有了认知,能把灵力控制到这种地步的,这还是人吗? 黑红细线被全部抽出后,猛地向外逃窜。它们在半空凝成一只细小眼睛,怨毒地盯着沈照雪,像要记住她的气息。 沈照雪冷笑一声,指尖一合。 寒意骤然收紧,那只眼睛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碾成一缕黑烟。 细线被抽出后,净尘胸口的伤终于不再继续恶化,佛光重新浮上来,护住了他的心脉,他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水镜外,万佛寺众人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老僧看着沈照雪,缓缓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转身向玄衡真君道谢。 “此番多谢凌宵宗道友,此次大比结束后,我万佛寺必携佛子上门致谢。” 楚玄衡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下些许,眼底浮出一点复杂的欣慰,连忙摆手, “仙门道友互帮互助,道友不必多谢。” 顾寒声则是半点不遮掩,“我家弟子自然不像某些人,自己秘境出事,还想着甩锅。” 天衍掌门脸色更难看了,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屋内,顾长离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低头去摸腰间的小铜盘,那边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了。 他将灵力灌入铜盘,铜盘边缘的几块小灵石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里面只剩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 顾长离脸色骤变,他又试了一次。 仍旧没有回应。 他猛地抬头:“断了。” 孟清霜也意识到不对,“是秘境干扰?” “不像。”顾长离握紧铜盘,声音发沉,“方才隔了这么远都能通。现在突然断了,可能是他们那边出了事。” 他看向沈照雪,眼里的焦急不加掩饰。 “大师姐,闻鹤年和宋明棠在一起,他俩恐怕不是这些诡异的对手” 沈照雪看了眼虚弱的净尘,又看向窗外那条阴沉长街。 她沉默一息,很快做了决定,正好她也要去找江怜月探讨一下人生。 “一起走。” 孟清霜用最快速度替净尘重新包扎伤口,顾长离将人背起,一行人迅速沿着长街往镇外走去。 归灯镇的雾越来越重。 原本熄灭的白灯笼在他们走过后,又一盏盏微微晃动起来。 走到镇口时,沈照雪忽然停住了。 顾长离背着净尘,刚想问怎么了,便看见前方雾气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 那已经不能算人。 它身形极高,披着一件破烂的灰白长袍,四肢瘦长,手指垂到膝下。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细长裂缝,从额心一直划到下巴,裂缝里隐约能看见无数蠕动的黑红细线。 下一瞬,那怪物骤然消失在原地。 顾长离本能拔剑,可他的剑还没完全出鞘,沈照雪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寒渊剑横斩,剑光贴着怪物伸来的长臂斩下,直接将那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一并削断。 怪物倒飞出去,砸进街边木屋,整座木屋轰然塌陷。 看着怪物的惨状,再看看毫无波澜的沈照雪,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不约而同的都松了口气。 沈照雪看着废墟,眉头却轻轻皱起。 下一息,塌陷的木梁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那怪物竟然慢慢站了起来。 被斩断的半边身体没有流血,切口处钻出成百上千根黑红细线,它们彼此缠绕、拉扯、重组,竟硬生生把断掉的手臂重新拼了回去。 这还不算什么。 更诡异的是,它抬起那只刚接回去的手,掌心竟亮起了一团淡青色灵光。 顾长离瞳孔骤缩。 “它会用灵力?” 第36章 会学人的怪物 那团淡青色灵光亮起时,顾长离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邪妖没有神智,自然不通灵力,它们只会循着血气和生人的气息扑杀。可眼前这个披着灰白长袍的怪物,断臂重生之后,掌心竟然凝出了一团货真价实的灵光。 秘境外的水镜前,各宗长老齐齐变了脸色。 “邪妖怎么会用灵力?” “这东西若能使用灵力,秘境里那些弟子岂不是一个都活不了?” 议论声尚未落下,水镜里的怪物已经动了。 它脸上那道裂缝缓缓张开,里面无数黑红细线像舌头一样蠕动。它抬起刚刚接好的手臂,五指僵硬地并拢,掌心淡青色灵力被拉成一线,朝沈照雪横斩过来。 无比粗糙的一招,灵力运转生涩,出手角度鸡肋。 可在场众人却无半点欣喜。 这一击虽然没有模仿出精髓,但这分明便是沈照雪刚刚的招式。 沈照雪也看出来了。 她神色微冷,抬手一剑压下,寒渊剑锋与那道淡青灵力撞在一起。 怪物临时学来的剑势立刻碎裂,整条手臂再次被震得扭曲变形,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刻,那些黑红细线已经将变形的手臂强行扭了回去。 它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随后,它再一次抬手,这一次,招式更加得心应手,挥出的剑招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寒意。 孟清霜脸色骤变:“它在变快。” 沈照雪没有回头,冷声道:“退后。” 顾长离背着净尘,反应慢了一瞬。那怪物脸上的裂缝骤然张开,一缕黑红细线悄无声息从地底钻出,像毒蛇一样缠向净尘垂落的手腕。 顾长离察觉时,那细线已经近在咫尺。 乌珩忽然动了。 他身形从原地掠过,黑袍在雾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影子,指尖按住那缕黑红细线。银色妖气从他指腹渗出,那细线像被什么凶兽咬住,剧烈抽搐了一下,竟直接缩回泥里。 沈照雪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眸色微顿。 那股气息…… 乌珩已经收回手,低声道:“它是追着佛子来的。” 沈照雪压下心底翻起的异样,借着寒渊剑的反震向后退了半步,抬手在顾长离和净尘身前落下一道屏障。 “带他去旁边。” 顾长离也知道自己背着净尘在这里碍事,咬牙退到街边一处倒塌半边的屋檐下,警惕的盯着脚下。 怪物见追不上他们,便把目光转向拦在它面前的沈照雪,愤怒的嘶吼一声。 沈照雪眼底浮出一点冷意。 “不是想学我的剑招吗?那就给我看好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已经到了怪物面前。 寒渊剑没有半分花哨,贴着怪物肩颈落下。半息之后,它的整条手臂连同肩膀再次被斩飞。 沈照雪脚步不退,剑势顺着第一剑的余力回旋,寒意沿地面铺开,死死冻住那些试图接回断臂的黑红细线。 下一剑,寒渊剑尖正中点它胸口。 灰白长袍被剑意撕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缠绕的黑红线团。线团中央,竟嵌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金丹。 孟清霜瞳孔一缩。 “那是修士的金丹?” 外界水镜前,也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如果说这怪物会用灵力已经够骇人,那么它体内那枚金丹便彻底撕开了某个更可怕的可能。 这怪物不仅学习能力极强,还可以从修士的金丹里获取灵气,甚至将那枚金丹当成了自己的灵力源。 沈照雪眼神彻底冷下来。 怪物胸口被刺穿,却没有倒下。它体内那枚金丹骤然亮起,灵力顺着黑红细线涌出,将寒渊剑死死缠在身上,下一秒它用出了更熟练的一招剑法。 虽然仍然生硬,却已经有了沈照雪方才出剑时的七分形似。 顾长离看得头皮发麻,这东西才和大师姐交手多久? 若是再让它学下去,说不定还真能完美复刻。更何况这个怪物刚刚和净尘交过手,还有体内不知来源于谁的金丹,它恐怕学会了不止一套招数。 恐怖的学习力和惊人的恢复力,也难怪就连万佛寺佛子都受了如此重伤。 沈照雪却没有给它继续的机会。 她忽然松开寒渊剑,剑被悬在半空,随后并指成诀,指尖点在剑柄末端。 下一息,寒渊剑震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上寒意骤然反转。那些缠在剑上的黑红细线还没来得及缩回,便被剑意从内部寸寸冻结。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沈照雪飞快抬手,重新握剑,剑锋顺势下压,将它整个钉进青石路面。 灰白长袍剧烈翻滚,地底无数黑红细线疯狂涌来,想要将它拖走。 乌珩眼神一冷,向前半步,袖中银色妖气一闪而过,死死压住那些从地底钻出的细线。 寒渊剑彻底刺入怪物胸口。她指尖灵力顺着剑身灌下,将那枚金丹外缠绕的黑红细线全部绞碎。 怪物的动作猛地停住。 裂缝里的细线一根接一根崩断。灰白长袍下那副高瘦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成一摊黑灰。 黑灰之中,一枚灵印浮起,与先前那些灵印相比,它更大更暗,边缘还缠着一圈淡淡的血色。 沈照雪用剑尖拨开黑灰,露出那枚已经碎裂的金丹残壳。残壳上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和之前那个消失的符号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向刚刚出手的乌珩,张口想问些什么,却最终没问,只是淡定收起了灵印,低声道, “走吧。” 顾长离背起净尘,一行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外走去。 离开归灯镇前,孟清霜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已经恢复平静,青娘的气息早就彻底消失,只剩白灯笼残破的纸片落在湿冷长街上。 她握了握剑,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雾气渐渐散开。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山坳,山坳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戏台。 戏台红漆斑驳,帷幕垂落,像被血浸过又风干。台下摆着一排排空椅子,椅背上挂着褪色的红绸,风一吹,整座戏台便发出吱呀轻响。 戏台上,有人正在唱戏,嗓音婉转,温柔得像情人贴耳低语。 可台上空无一人。 第37章 双姝记 江怜月醒来时,耳边是一阵滴答的水声。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头顶垂着几片褪色帷幕,四周满是堆满戏服和油彩的破旧木箱,霉味、血腥味和浓重的脂粉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 她刚想起身,肩头便传来一阵刺痛。 “别动,你肩上的伤还没包好。” 旁边传来一道有些发哑的女声。 江怜月转头,就见柳照微正蹲在她身侧,低头替她上药。 她看起来也很狼狈,额角擦破了一块,血顺着鬓发凝住,原本在擂台上那副利落平稳的模样消失了大半。 江怜月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变。 柳照微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包扎完后,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丹药递过来。 “你的储灵袋我没有找到,这是青岚剑宗的回春丹,药效可能比不上你们宗门的灵丹,但还算有点用,你吃了吧。” 她说这话时,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生怕自己拿出的丹药太寒酸。 江怜月看着那枚丹药。 丹药品相确实普通,和师尊给她的那些完全不能比,可她的剑和储物袋都不知丢失在了哪,如今身无长物。 她接过丹药,低声道:“多谢柳师姐。” 柳照微松了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昏暗的后台。 “我们应该是被困在一处戏台后场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你昏过去的时候,有几根红线想把我们俩拖走,幸好我被传送来的时候没有晕的太死,才勉强救了你。” 江怜月垂下眼睫,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声音辨不出喜怒,“是我拖累你了。” 柳照微脚步顿了顿。 她不太擅长安慰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笨拙地开口:“也没有,秘境里遇见同道,本来就该互相照应,而且你还挺像我师妹的,我对你总想多照顾一点.......” 江怜月抬头看她。 柳照微避开她的视线,耳尖竟有些微红,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 “咱们找找这里的线索吧。”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江怜月缓缓起身也跟上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台。 这里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一座永远绕不出去的戏楼。每隔几步,墙上便挂着一张褪色的戏脸面具。那些面具五官夸张,眼尾高吊,被红灯一照,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们。 走到一处角落,地上散落着许多戏本。 柳照微弯腰捡起一页,念出上面的字: “《双姝记》。” 她往下看,脸色逐渐难看,声音渐渐放低。 “二女同台,一人生,一人死。” 江怜月呼吸一紧,下意识握紧袖中的匕首。 柳照微指尖也僵了一下,但片刻后,她把那页戏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强装镇定, “秘境邪物惯会吓人,你别信。” 江怜月看着她的侧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开口发问: “柳师姐,你害怕吗?” 柳照微一怔,昏暗红光里,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坚硬终于裂开一条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怕。” “我其实一直都怕。青岚剑宗不是什么大宗门,能拿到万宗大比名额已经很难了,临行前,我师父把宗门里最好的丹药符箓都给了我。” 她想到临走前师父和师弟师妹们的嘱托,竟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笑意,“希望我没给他们丢脸吧。” 江怜月静静听着,眼底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两侧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通往正台的路。帷幕深处,有人用婉转戏腔拖长了声音: “戏开场——” 柳照微立刻收了神色,重新戴上了一层坚毅的面具,把江怜月往身后一挡。 “跟紧我。” 江怜月看着她的背影,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走出后台,眼前豁然开阔,她们站在戏台中央,台下空无一人,却摆满了一排排木椅。每一张椅子上都放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朝向台上,嘴角高高翘起。 戏台正中,一道披着戏袍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东西脸上涂着浓重油彩,红唇裂到耳根,声音却温柔得像情人贴耳低语。 “两位姑娘,今夜唱《双姝记》,规矩很简单,台上只能活一个。” 江怜月脸色瞬间惨白。 柳照微的手也抖了一下,可她还是举起剑,挡在江怜月身前。 “少装神弄鬼。” 戏袍邪妖轻轻笑起来,袖中无数红线垂落,如同戏台上提着傀儡的丝。 “若无人动手,那二位就都留在台上吧。” 话音落下,江怜月只觉脚下一紧,低头便见数根红线缠上她的脚踝,她的剑不知丢在了何处,只能盲目挣扎。 柳照微见状,一剑斩断自己脚边红线,飞快的转身替她解围。 “别慌。” 红线越来越多,像从整座戏台底下钻出来的血管,密密麻麻爬向两人。柳照微不知斩断了多少根,呼吸渐渐急促,握剑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江怜月握着手中匕首,心中少见的出现纠结,可下一刻,戏袍邪妖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总要死一个的。” 江怜月浑身一颤。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自己被柳照微打下擂台的画面,那些嘲讽的议论和沈照雪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神情死死刻在她心里。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才成了亲传,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无人问津的凡俗孤女爬到今天,她绝不能死。 江怜月的手慢慢收紧,眼神坚定起来。 她轻声道:“柳师姐。” 柳照微毫无察觉的回头,向她走近半步:“怎么了?” 江怜月手抖得厉害,可在柳照微靠近的那一瞬,那枚匕首还是被她坚定的刺进了对方胸膛。 柳照微动作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自己身体的符刃,又抬头看向江怜月,眼底满是茫然和错愕 “你……” “对不起。” 江怜月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浑身颤抖,手却丝毫没有松。 “我真的不想死。” 戏袍邪妖在台上发出愉悦的笑声。 四周白纸面具齐齐抬头,空洞眼眶对准了江怜月。 “好。” “好一出双姝记。” 也就在同一刻,戏台外的雾气被一道剑光斩开。 红灯摇晃,帷幕翻飞。 沈照雪一行人停在了台下。 第38章 你中计了 沈照雪飞身掠向戏台,一掌将江怜月震开。江怜月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拔出,整个人便被扫得倒飞出去,狠狠撞上戏台边缘的木柱。 柳照微此时失去支撑,身体软软往前倒去。 沈照雪抬手接住她,低头打量了一番。血已经把她胸前的衣襟浸透了,那匕首几乎贴着心脉进去,伤口处的血不断的向外涌。 沈照雪一手按住柳照微心口,灵力强行压进伤处,先护住她的心脉,另一只手则握住匕首柄,动作沉稳地将其往外拔。 刀刃离体的那一瞬,血几乎是喷涌而出。 柳照微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一般。 江怜月摔在戏台角落,肩背疼得失去知觉,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到来的众人,不明白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很快,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杀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发冷,随之而来的除了后悔,更多的是恐惧 师尊,师兄他们如果知道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看她? 不,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江怜月脸色惨白,眼泪立刻滚落下来,声音发颤地开口:“师姐,不是我!是她先靠近我的,那个邪妖说只能活一个,她就拿着剑想要杀我,我是出于自卫才动手的……” 沈照雪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她将丹药送进柳照微口中,以灵力化开药力。又用灵力封住伤口,硬生生将汹涌血流压住。 顾长离和孟清霜也在此时落到了戏台上。 两人看见柳照微胸口的伤,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江怜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台上那披着戏袍的邪妖终于反应过来。 它脸上浓重的油彩寸寸开裂,红唇咧到耳根,袖中无数红线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 “你们破坏了我的戏!”它声音尖利,震得台下白纸面具齐齐抬头。 “她已经动手了!” “她背叛了同伴!” “这出戏已经唱成了!” 漫天红线骤然扑下。 孟清霜提剑上前,雪凰剑意瞬间铺开,剑光撞上红线,发出细密又刺耳的割裂声,红灯一盏盏炸开,整座戏台被照得血红一片。 “你的戏?”孟清霜声音冷极,“拿人心作恶,也配称戏?” 邪妖发出一声怪笑,红线越发密集,从帷幕、木柱、地板缝隙里不断钻出,与孟清霜手中的剑不断碰撞。 沈照雪没有理会外面的混乱,她专心的低头用灵力续接起柳照微的心脉,容不得半点分心。 这一刀真是半点没有给人留活路,若她再晚来片刻,柳照微恐怕早就在阎罗殿里了。 江怜月还在哭,见沈照雪不理她,她转头泪眼婆娑的看向顾长离。 “顾师兄,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害她,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不知为何,以往她战无不胜的做派这下彻底失了效,顾长离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厌恶与疏离,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怜月心里猛地沉了下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彻底失控了。 沈照雪这时缓缓开口:“你说她想先杀你?” 江怜月嘴唇发抖,硬着头皮点头。 沈照雪抱着昏迷过去的柳照微,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如重锤般砸向她的心口。“你们的每一步,我们都看见了。” 江怜月彻底僵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呼吸急促起来,却只能愣在原地听着沈照雪一字一句的复述她的行径。 就在不久前,他们一行人刚踏进戏台,眼前便忽然一晃,被拉进了一方密闭的空间。 四周没有门窗,正前方只有一层透明水幕。透过水幕,他们能清楚的看见江怜月和柳照微 那只戏袍邪妖此时突然出现,惊得众人立刻便要反击,他却淡定退后一步,温柔的重复这里的规则。 若台上两人同心协力向它出手,便只死台上之人。若她们自相残杀,那所有被拉进来的看客就会接着成为这出戏的演员,直到......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换大家离开。 这对于天性自私的人类来说永远是不可解的死局,戏袍邪妖说完之后已经迫不及待等着众人向他无能的崩溃攻击,准备好聆听人类无助的叫骂。 但它面前的人类却一个个异常冷静,甚至为首的女人还盯着水幕冷冷的勾出一点笑意,它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幕。 直到江怜月终于出手,它兴奋的尖叫,红唇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发出一阵怪笑,“哪两个人想成为下一场的演员呢。” 沈照雪有些无语的抬手挠了挠耳朵,无趣的举手,“我......才怪。” 下一秒,一剑挥出,方才牢不可摧的水幕被一剑撕裂。 回到此刻,江怜月整个人僵在角落里,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照雪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把她刚才拼命想藏起来的丑态重新剖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沈照雪没再理她,把柳照微交给乌珩,“看好她。 戏袍邪妖在此刻彻底暴怒,漫天红线从帷幕、木柱和台下白纸面具中涌出,尖声道:“所有破坏规则的背叛之人都要死。” 孟清霜在陡然暴涨的攻击下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心口处出现的红线, 沈照雪出现,飞速抬剑横挡,“铮”的一声,红线碎成冰屑。 她站到孟清霜身前,寒渊剑上寒意暴涨,“退后。” 孟清霜立刻退开。 沈照雪一剑斩向邪妖,剑光压得整座戏台红灯尽灭,那邪妖也被逼得节节后退,脸上油彩寸寸开裂,却忽然笑了起来。 “你中计了。” 台下所有白纸面具齐齐转向沈照雪,眼眶流出血泪,血色阵纹瞬间从她脚下亮起。 乌珩脸色骤变:“沈照雪!” 听到他的声音,沈照雪恍惚一瞬,准备撕开幻境的动作一顿,下一息便被红光吞没。 乌珩把柳照微往孟清霜怀中一送,黑袍翻飞,银色妖气骤然撕开阵纹。 在红光合拢前,猛地扑了进去。 第39章 幻境 红光合拢的瞬间,秘境外的水镜也剧烈震荡了一下。 方才戏台上的一切,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眼中。 谢临舟此刻坐在席中,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因伤势未愈,第二轮分试开始前并未登台,听说擂台出了事,才急急忙忙的来到观赛席。 起初他还担心江怜月落单遇见危险时无人照应,可水镜里,他亲眼看见了另一张江怜月。 看着那把毫不犹豫捅入柳照微胸口的匕首,谢临舟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真的是江怜月吗?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楚玄衡的脸色此刻沉得吓人,顾寒声更是难堪,只觉得刚刚出口的话像劈头一巴掌盖他自己脸上了。 周围各宗弟子压低的议论声让凌宵宗的众人死死低着头,主位上的天衍宗主此刻倒是活过来了,装作好心的开口,“诚长老,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天衍宗一定让凌霄宗给你个交代。” 青岚剑宗那位长老此刻正死死盯着水镜里昏迷不醒的柳照微,眼眶通红,闻言赶忙起身,死死压抑眼角的泪花拱手, “多谢天衍宗主,但此事......想必定是有什么误会,何况还得感谢沈师侄替我爱徒救回一命,赔偿便......不必了。” 青岚剑宗不是什么大宗门,是万万招惹不起凌霄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他几乎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才强撑着将这话说完。 周围不少人听着这话,神情都有些复杂,小宗门的委屈求生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众人看向凌霄宗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一丝谴责。 楚玄衡看着那位强撑体面的老人,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站起身,凌霄宗几位长老也同时起身。 那股属于顶级仙门的气势瞬间压过了整片席位,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弟子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楚玄衡朝诚长老郑重拱手。“诚长老,此事无论如何,皆是我凌霄宗管教不周。柳师侄后续一切疗伤、修炼所需资源,皆由我凌霄宗承担。” 他说到这里,掌心一翻,一枚通体雪白的玉莲缓缓浮现。 那玉莲不过巴掌大小,却在出现的一瞬,周围灵气竟隐隐生出潮汐般的波动。莲心处有一点淡金火焰缓缓流转,浓郁生机几乎化作实质。 许多长老看到那东西,神情都变了。 “九转玉心莲?” “这是凌霄宗药池三百年才开一次的东西吧?” 诚长老怔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青岚剑宗全宗上下加起来,恐怕都换不来这样一株灵药。 楚玄衡接着道,“这个便算作我凌宵宗的补偿,此事了结后,我必会给青岚剑宗一个交代。” 秘境内,红光吞没沈照雪后,她只觉得周身一沉。 再睁眼时,便站在一座小小的山门前。 山门很旧,石阶上长满青苔,门口挂着一块斑驳木匾,上面写着“归云观”三个字。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剑。 “照雪,你又在发呆。” 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石阶下,眉眼清俊,她眨了眨眼,脑海里自然而然浮出他的名字。 乌珩。 她的师兄。 归云观很穷,师父又不靠谱,常年背着酒葫芦云游四方,留下两个半大孩子守着破观过日子。 沈照雪小时候很怕黑,偏偏她住的那间屋子窗户破了,夜里风一吹,窗纸便哗啦啦响,像有鬼在外面拍门,她便只能抽抽噎噎的下床去找师兄救命。 乌珩一边嫌她胆小一边抱着剑坐在她门口,冷着脸:“我才不是担心你,我就是觉得你哭得太吵,扰我清修。” 后来她长大一些,不怕黑了,乌珩还是坐在那里。 春日里,他替她把折断的木剑削好,夏夜里,他把最后一碗绿豆汤推给她,冬日下雪,乌珩还要把自己唯一的斗篷披到她身上,自己在冬夜里冻个半死。 从幼年到长大,没怎么有过大人庇护的师兄妹也一路跌跌撞撞的长大,由于经常在周围救人,还有了个小神仙的美名。 后来山下出了祸事。 十几个孩子被邪物拖进一处上古遗迹,村民跪在归云观门前哭求。师父不在,沈照雪和乌珩便提剑去了。 遗迹最深处,两人终于找到那些孩子,可却被困在阵中,阵中立着两块石台。 一座刻着“生”,一座刻着“死”。 阵灵在雾中现身,声音冰冷。“此阵名为共生锁。二人同行,只放一人得道。” “踏生台者,可带所有被困之人离开,立时突破,获得死者全部修为与天赋。” “踏死台者,修为、灵根、魂魄尽数炼化,化为生者破境之资。” 孩子们的哭声从阵门后传来,一声比一声微弱。 沈照雪握紧木剑,指尖冰凉,乌珩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沈照雪。” 她猛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灵脉就被乌珩抬手封住, 他依旧一副傲娇的样子,“哎,小爷的修为就这么便宜你了,算了算了,你就替我好好活下去吧” 沈照雪眼眶一下红了:“乌珩,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乌珩声音很轻,“师妹,听话。” 她死死用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他的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乌珩低头看她,眼底那点故作轻松终于裂开。 “照雪。” 他说:“别回头。” 下一息,他转身踏上死台。 血色锁链瞬间缠住他的身体,阵光像刀一样割进骨血。沈照雪看见他脸色骤白,额角冷汗滚落,可他甚至还朝她扯出一点笑。 像从前每一个雨夜,他坐在门外,隔着门对她说,睡吧,我在。 幻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乌珩猛地睁眼,仍站在坍塌的戏台中央,脸色白得吓人,眼底还残着幻境里未散的痛楚。 下一刻,戏袍邪妖的尖笑忽然卡住。 它盯着破碎的幻境,油彩斑斓的脸寸寸裂开,声音彻底变了调。 “不可能……” “你们怎么会都选死台?” 第40章 好会演戏一只猫 戏袍邪妖这句话落下,乌珩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他脸色猛变,幻境里最后一幕还停在他脑海里。他以为她活下来了,至少在这个虚假的幻境里,他可以为她去死。 可为什么邪妖说,她也选了死台。 乌珩慢慢转头,看向沈照雪。 她站在不远处,寒渊剑垂在身侧,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依旧无比冷静的看着那只崩溃的邪妖。 戏袍邪妖像疯了一样后退。 “不可能!不可能!” “人都会怕死,都会想活,都会在最后一刻推别人去死!” 它脸上的油彩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破碎的脸。那些红线从它袖口疯狂钻出,又在半空寸寸断裂,像支撑它百年的执念被人从根上拔断。 “她当年也说会救我,她说让我等她。” “可她踩着我的尸骨出了秘境!她成了天才,成了大宗门亲传,她拥有我的灵根、我的修为,却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戏台上无数旧影浮现。 两个少女在破旧山门前一起练剑,一起挨饿,一起躲雨。 冬天太冷时,她们便缩在漏风的小屋里分一块烤红薯。年长些的少女总会把更甜的那半边掰给师妹,还笑着揉她脑袋。 “阿梨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等你再大点,师姐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小姑娘便满眼依赖地望着她,像世上所有风雨都有了归处。 但后来她们被困进秘境,年幼的女修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师姐袖口不肯松手。那女子低声安慰她,她低头替她轻轻蒙上眼睛。 “别怕。”她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只是一个小游戏,等你数到十,我们就能一起出去了。” 小姑娘于是乖乖点头,她向来最信师姐,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那座高台。 直到血色锁链骤然缠上身体,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哭着喊师姐,可回答她的,只有阵法轰鸣。 等她再次醒来时,那个说要永远陪她的人,早就不见了,空荡荡的石台上,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纸被血浸湿了一半,她颤抖着打开。 “阿梨,别怪师姐。你天生药灵体,是最好的炼药材料。若不是为了你的灵根,我也不会带你一路修行至今。” “玄天剑宗已经答应收我为亲传,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人总要往高处走。” “至于你……便当是替师姐最后再尽一次心吧。” 戏袍邪妖死死攥着那封已经泛黄的信,眼里的恨几乎要化成实质。 “我等了她三百年,我以为她会回来看我一眼,可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 “你们为什么不背叛?你们为什么不恨!” 沈照雪盯着那只几近崩溃的戏袍邪妖,也不由的回想起幻境里的场景。 在乌珩昏过去之后,幻境并没有立刻结束。她被阵光强行拖向生台,死台上的乌珩被血色锁链缠住,身形渐渐模糊,灵根、修为、魂魄都在被阵法一点点抽离。 她拼命挣扎,但阵灵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死台已定,生者不可更改。” 沈照雪死死攥着地面,指甲都磨出了血,眼底满是恨意,但恨到极致她突然冷静下来。 阵灵还在耳边冷笑:“你救不了他,那不如尽情享受他的修为灌进你体内的那一刻,你会一瞬间跨越一个大境界,从此修行如有天助,你再也不会想起他。” 沈照雪抬眼看向死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生者不可更改,那死者呢?” 下一息,她抬手,毫无预兆的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灵脉。 剧痛像万把刀同时扎进骨血,她眼前一黑,血从唇角不断涌出。 刚刚还在疯狂灌入她体内的灵力失去了承载之鼎,阵纹瞬间暴动,无数锁链疯狂缠向她,想把她重新拖回原位。 可已经来不及了。 生者灵脉已断,生死两台之间的炼化通路自然被毁了,阵法开始失控,沈照雪失去意识前,阵灵崩溃的尖叫还在耳边。 幻境在阵法失控的那一刻轰然崩碎。 秘境内,戏袍邪妖仰头发出凄厉的笑,血泪顺着脸上的油彩滚落。 她猛地抬头,朝着秘境外嘶声喊出一个名字。“洛沉霜!玄天剑宗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 此时的秘境外自然是一片嘈杂,众人纷纷看向玄天剑宗的席位,满脸鄙夷,这个简直比天衍宗那人还可恨,连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都能羡祭,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但看着看着,众人都隐隐察觉到不对了。 “洛沉霜?” 玄天剑宗宗主更是满脸茫然的看向身旁几位长老,“我玄天剑宗从未有过此人。” “何况我宗功法只适男子修行,自立宗以来,从不收女弟子。” 看着席位上清一色的男弟子,众人反应过来什么,是啊!这玄天剑宗不是有名的和尚庙吗?别说女亲传了,这宗门里连个雌灵兽都没有吧。 难道是那位师姐瞎报了个宗门,可若真如那邪妖所说,那诡异阵法下活下来的洛沉霜怎么着也不该籍籍无名才对,偏偏修仙界百年,这个洛沉霜的名字可是闻所未闻。 众人纷纷疑惑之际,万兽宫席位旁,两个黑衣护法对视了一眼,神色复杂到僵硬。 左护法低声道:“刚才那股妖气……” 右护法立刻打断他,眼神下意识飘向凌霄宗方向。 “宫主的事,你可少打听。” 楚玄衡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两个黑衣护法连忙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力求要让宫主夫人的宗门感受到自己的友好,给见过不少世面的玄衡真君都吓了一大跳。 “寒声啊,咱们......凌霄宗没得罪玄兽宫吧最近。” 秘境内的沈照雪自然不知外界发生的一切,她此刻回过神来,心神巨震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乌珩。 乌珩,玄玉。 这会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识海里响起系统久违的声音。 这一次,那机械音明显比从前气弱许多,唯唯诺诺的开口,“检测到关键角色江怜月大范围出名任务完成,主线任务已完成。” 沈照雪眼神一动。 下一息,系统像是终于解开某道限制,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灭世者玄玉生命与宿主绑定......” “其余信息权限仍……” 沈照雪此刻已经听不见别的了,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沉默良久,她慢慢抬眼看向前方的乌珩,平静开口。 “玄玉。” 果然那人浑身一僵,几乎本能一般,他猛地回头看向她。 沈照雪被彻底气笑了,好一只会演戏的猫。 第41章 真相 乌珩对上沈照雪眼神时瞬间清醒,他极其生硬地偏过脸,往四周看了一圈,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个禁忌的名字一般。 顾长离见他四处寻找,还以为周围还有陷阱,刷的一下掏出刚刚收起来的剑,一脸警惕的看着周围,“你看什么?” 乌珩收拾好表情,一本正经的吓唬人:“我刚刚好像看见另一个邪妖。” 方才沈照雪的声音不大,除了他谁也没听到,听到他说这话,除了沈照雪以外众人都紧张起来,拔出剑盯着周围。 乌珩趁此机会,慢慢地向沈照雪一步一步蹭过去,刚准备开口继续装傻, 沈照雪已经提着寒渊剑,径直从他身旁走过,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乌珩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心口一紧。 沈照雪走到孟清霜身边,淡声问:“你听过洛沉霜这个名字吗?” 孟清霜抱着昏迷的柳照微,闻言怔了一下,皱眉回想片刻:“没有。若她真进过大宗门做亲传,不该一点痕迹都没有。不过......” 乌珩也走近半步,低声插话,“也许是假名。” 沈照雪像没听见,继续看向孟清霜,“你接着说。” 孟清霜诡异的看了乌珩一眼,不明白这两人在闹什么别扭,沉吟片刻接着补充, “若我没记错,这个玄天剑宗绝不可能。” “玄天剑宗的功法只适合纯阳男子修炼,收徒的第一条规矩,便是弟子必须是尚未破身的男子,她师姐是绝无可能拜入玄天剑宗的。 听完这话,众人都陷入一阵沉思,沈照雪看了看捧着信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邪妖,“无妨,试上一试便知晓了。”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灵力凝成细细银线,在半空一点点勾勒出繁复古老的纹路。 秘境外的众人无不看得头皮发麻。 凭空画符,这天骄榜第一当真如此逆天? 空气中的灵气被那符纹牵引,渐渐发出低低嗡鸣,整座戏台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孟清霜盯着那道符,神色微变,“溯灵符?” 沈照雪淡淡“嗯”了一声。 “若她的记忆真的被人动过,这道符便能替她找回来。” 戏袍邪妖怔怔看着那道符,她眼底的恨意、茫然和不甘不断翻涌,最后竟真的一点点松开了攥着信纸的手。 四周的雾气微微一晃,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旧影重新凝聚。 两个少女站在阵前。 年幼些的阿梨被蒙着眼,手指紧紧攥着师姐的袖口,声音里满是恐惧:“师姐,我怕。” 洛沉霜低头看着她,这个在先前记忆里温柔欺骗师妹的女子,此刻满眼恐惧还要强撑着笑意,轻轻摸了摸阿梨的头。 “阿梨不怕,师姐在呢。” 洛沉霜牵着她往前走,轻柔的将其放在一处石台上,这与之前邪妖的记忆完全符合,可众人此刻都满脸凝重的看向那个石台。 那上面写的,分明是“生”字 众人看着那邪妖记忆里的师姐,将阿梨轻轻按在那座刻着“生”的石台旁,自己却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阿梨像察觉到什么,猛地伸手去抓她:“师姐?” 洛沉霜停住脚步,她背对着阿梨,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声音依旧温柔:“游戏还没结束,阿梨乖,数到十,师姐就来接你。”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师妹,在她身上设下一道五感封闭咒,缓缓站上了死台。 血色锁链缠住她身体的一瞬,她疼得猛地跪下去,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闷哼。 阿梨本来还在数数,突然她的声音竟也染上一丝痛苦,“师姐,师姐我好疼。” 洛沉霜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她猛地抬头看向另一个石台,却看见阿梨身上也缠上了锁链,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阵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里从来没有生台,所谓一生一死,本就是一场骗局。 两座石台都是死路。 她和阿梨都只是祭品,她们的灵根、修为、天赋,都会被阵法抽离。所谓得道,所谓传承,都是用来骗修士心甘情愿踏入阵中的饵。 洛沉霜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放她走。”如果她们是药,那那人也一定在周围。 果然不久就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笑得愉悦:“你凭什么和本座谈条件?” 洛沉霜跪在死台上,血从她唇角不断涌出,却强撑着开口,“我的修为比她的值钱的多吧,如果我没猜错,这个阵法应该只有完全自愿才能让你抽走百分百的力量。否则,你没有必要设下如此繁琐的骗局。“ 她缓缓按住自己的心口,硬生生逼出一滴心头血,阵法骤然一亮。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阿梨所在的方向。 “我的灵根、修为、魂魄,我全部自愿献给你。只要你立誓你会放她活着出去。” 阵后沉默片刻,感受到她修为的精纯,最终点了头。 阿梨的数数没有停,她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对师姐的信任。 洛沉霜看着她蒙着眼睛、茫然又信任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很轻地说:“阿梨,对不起。” 她不能让阿梨记得真相,阿梨若记得,一定会回来找她,这人既然能设下如此诡异的阵法,定不会是她们能招惹的存在。 所以她求那人抹掉阿梨这一段记忆,又亲手留下一封信。 写到自己去处时,她反复沉思写下了那个自己唯一记得的宗门,那个大哥哥是个好人,想必就算阿梨找过去,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她把所有恶毒都写进信里,只盼阿梨醒来后恨她。 恨她,便能活下去。 可洛沉霜不知道,有些人活下来,也会被恨意困死。 阿梨醒来后,记忆被篡改,只看见那封信,她终究没有走出秘境,就连怨魂也被共生锁残阵吞噬,成了邪妖。 画面到这里彻底散开。 戏袍邪妖,不,阿梨怔怔站在原地,脸上不自觉流下了满脸的泪水。 “师姐……” 秘境外,原本还满脸茫然的玄天剑宗宗主,此刻神情却一点点变了。他低下头,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旁边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宗主忽然猛地抬起头,脸色竟有些发白。 “我想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都有些恍惚,像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我第一次下山历练,在一处深山遇见过一个女修,她穿得很单薄,被邪兽追得满身是伤却还死死抓着一株灵药,说是要给师妹救命。” “救下她后,她询问我的姓名和门派,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玄天剑宗威风得很,便同她吹嘘了许久。”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临走前,她还很认真地同我道谢,说若以后有机会,她也想拜入这样的大宗门。” 水镜前,许多弟子眼眶都红了。 秘境内,阿梨跪倒在满地灰烬里,捧着那片残破戏纸,哭得无声无息。 “师姐……” “我等了你好久啊。” 第42章 秘境暴动 阿梨跪在满地灰烬里,原本狰狞扭曲的脸,渐渐恢复成了一个少女该有的模样。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还有几分稚气,有了几分当年那个蒙着眼睛、乖乖数到十的小姑娘。 “师姐……” 她捧着那片残破信件,眼泪一滴滴落下去,却再也没有怨气翻涌。 孟清霜看着她,眼底露出一点不忍,顾长离也沉默着收了剑。 可沈照雪却没有放松,她盯着阿梨脚下,怨气散去之后,地底那股腥冷黏腻的气息反而清晰起来。 下一息,数十根黑红细线猛地从灰烬底下钻出,像一群闻到血气的毒蛇,瞬间缠上阿梨的脚踝和手腕。 阿梨茫然抬头,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被狠狠往地底拖去。 孟清霜脸色骤变:“小心!” 沈照雪抬手,寒渊剑倏然出鞘,剑光贴着地面斩下,瞬间斩断大半细线。可剩下的黑红细线竟像有意识一般,拖住阿梨疯狂后退。 阿梨发出一声痛苦闷哼,才刚刚清明下来的魂体又被黑气染上一层阴影,整个人在细线缠绕下重新化成一阵黑雾没了踪影。 沈照雪眼神冷了下来,抬手一抓,正要钻回地底的黑红细线被她硬生生扣在掌心。 那东西在她手中疯狂扭动,细如发丝,却带着极强的腐蚀之力。黑气顺着她指缝往上钻,试图侵入她经脉。 沈照雪垂眼看了一眼,指尖寒意一压,黑红细线瞬间僵住。 顺着细线往前看去,那些黑红细线正在退向地底深处,所有诡异源头都被牵连到同一个地方。 她冷笑一声。“找到你了。”握着那根线飞身向前。 黑红细线拼命往后缩,地面被拉出一道细而深的裂痕,里面不断涌出黑气。它几次想自行断裂,可沈照雪早有防备,她的灵力顺着线身一路向下,将它死死钉在原处 乌珩站在她身侧,没话找话开口,“这东西背后有东西在操控。” 沈照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乌珩这下心真是彻底凉了,他这下确认沈照雪百分百生气了,可偏偏她一句不提刚刚的名字,让他想挽回都没有机会。 顾长离背起净尘,孟清霜扶着柳照微,几人顺着沈照雪牵住的黑线往前走。 江怜月缩在后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他们刚走出戏台废墟,顾长离腰间的小铜盘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立刻低头取出,铜盘上灵光时明时灭,里面传出闻鹤年断断续续的声音,混着刺耳杂音。 “顾长离!听得见吗?!” 顾长离脸色一变:“听得见,你们在哪?” 闻鹤年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急, “药田这边出事了!林却刚刚找到我们,还没说几句话,地底突然钻出那种黑红线,把他卷走了!” 沈照雪脚步一停,顾长离猛地看向她。 铜盘里传来宋明棠略显虚弱却还算镇定的声音。 “不止林却。我们看见远处也有人被拖走,那些线像突然活了,开始主动攻击弟子。闻鹤年扔了几件法器才暂时拦住,但撑不了多久。” 闻鹤年崩溃的声音立刻接上:“那是十七件!十七件!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败家过!” 顾长离差点被他气笑,可此刻谁都笑不出来。 沈照雪手中那根黑红细线猛地一缩,试图趁她分神逃走,她五指收紧,寒意暴涨。 秘境外,水镜前早已乱成一团。 天衍古镜被分成无数画面,每一处都出现了黑红细线暴动的景象。 药宗少主温扶疏原本正护着几名受伤弟子,以丹火烧出一道火墙,试图挡住地底钻出的黑线。可那些黑线被烧断之后,很快又从更深处钻出,密密麻麻缠住他的脚踝。 撑到最后,火墙被破开,他将身边两名弟子推了出去,自己被黑线卷住手腕拖走。 妖族少主白祁化出半妖身,利爪撕开无数黑线。他身后护着两个小宗门弟子,几次把人从黑线里拽出来。 可地底随后竟然钻出一根更粗的细线,缠上他的腰腹,将他狠狠往林深处拖去。 不止他们。 各宗第一批登台的天才弟子接连遇袭。 这些黑红细线像从整个秘境地脉中生出来,斩不断,烧不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拖向深处。 观礼台上,各宗长老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怒视天衍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宗少主若有半分损伤,此事绝不会善了!” “你们说浮生境只是寻常试炼秘境,如今这是什么?邪阵?魔窟?” 天衍掌门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绷起,却一句也答不上来。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眼皮底下的浮生境,早就布满陷阱,专等这场万宗大比来收割天骄。 若今日这些弟子折在里面,天衍仙门便是倾尽宗门宝库,也赔不起这份因果。 几位天衍长老脸色煞白,纷纷看向自家掌门,天衍掌门掌心扣住扶手,几乎要将整张玉椅捏碎。 而与其他宗门的焦急相比,凌霄宗席位前的气氛就显得格外微妙。 顾寒声看着水镜里那根被沈照雪捏在手中怎么也挣不脱的黑红细线,紧绷的脸慢慢变得复杂。不知为何,他觉得只要有沈照雪在,事情就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这就是诡异的安全感吗? 顾寒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东西……还怪可怜的。” 楚玄衡看了他一眼。 顾寒声立刻咳了一声,重新摆出严肃表情。 “我是说,它背后那东西死定了。” 水镜里,罗盘内闻鹤年那边的声音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后彻底断了,众人脸色难看的对视一眼,知道对面此刻恐怕不妙。 沈照雪没有再耽误,抬手将那根黑红细线绷紧,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细线疯狂挣扎。 她手背上被割出一道细细血痕,乌珩看见那道伤,眼神一沉,看向细线的眼神更加不善,可此时也不敢再说什么。 顺着细线的方向看向远处。秘境深处的黑雾越来越浓,像有一颗藏在地下的心脏,正一下一下跳动,牵动所有黑线往同一个地方收拢。 第43章 天骄榜聚齐 越靠近秘境深处,四周的雾气便越浓。原本还能看清的枯树、乱石、残破小道,渐渐都被一层黑沉沉的雾吞没 越往前走,地底传来的那股心跳声就越清晰。 仿佛有什么埋在秘境深处的庞大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苏醒。 走过一片塌陷的山壁后,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众人脚步一停,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穴。 地穴嵌在山腹之中,洞壁上爬满黑红细线,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无数还在跳动的血管,那些线正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洞穴深处。 每隔几息,洞穴里便会传出一阵低沉的鼓动声。 顾长离看得头皮发麻,“这什么鬼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黑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低吼。 “滚开!” 下一息,一道银白兽影从雾中撞了出来。 来人脖颈和手臂上爬满银白兽纹,利爪深深扣进地面,硬生生在黑土里拖出几道深痕。数十根黑红细线缠住他的腰腹、手腕和脚踝,正把他往洞穴方向拖。 他浑身都是血,反手扯住其中几根细线,勉强靠着蛮力将它扯断,但很快又冒出更多的红线将他死死捆绑,让他半点挣脱不得。 白祁抬头,看见沈照雪一行人站在洞口,脸色当场黑了 “不是,道友。” 他被细线拖着往前滑了半步,气得连兽瞳都竖起来了。“我在这边快被拖进锅里炖了,您几位搁这儿看戏呢?”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还能说话,看来没事。” 白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谢谢你啊!” 话音刚落,洞穴里忽然又钻出几根更粗的细线,朝他后背狠狠刺去。白祁察觉到危险,兽爪一抬,刚想硬扛,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剑光。 寒渊剑意贴着地面斩出,替他挡住攻击,缠住他全身的细线也齐齐断裂,黑血一样的黏液溅开。白祁身上一松,踉跄半步才站稳。 他看了看沈照雪风轻云淡收剑的动作,憋了半天,勉强憋出一句:“多谢。” 说完,他目光自然落到乌珩身上。乌珩披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起来只是万兽宫一个普通弟子。可白祁盯着他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怪了。 这身形,这气息,这冷冰冰的样子,怎么越看越像他们宫主?可宫主怎么可能装成弟子跟在凌霄宗大师姐旁边。 乌珩感受到视线,抬眼看他。 只一眼。 白祁立刻收回视线,浑身兽毛都炸了起来。 像,太像了。 虽然脸完全不一样,可那股冷冰冰、看谁都像在看死人的气质,简直和他们宫主一模一样。尤其刚刚那一眼扫过来时,他甚至有种下一秒就会被拖回万兽宫加练三个月的错觉。 白祁默默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随后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远了几步,蹭到看起来就没什么脑子的顾长离身边。 还没等他缓过劲,另一侧雾中传来一阵爆裂声。数枚丹丸接连炸开,火光短暂烧亮黑雾。一名青衣男子被细线缠着拖出雾气。 他眉眼温和,哪怕被拖得极狼狈,开口时还带着几分风度。 “诸位道友,劳烦帮个忙。” 话说得客气,可他抬手便将手里的丹丸弹向身后。丹丸炸开的瞬间,七八根试图偷袭他的黑线被药雾腐蚀得滋滋作响。 紧接着他手里又举起了三枚一样的丹丸,看向众人的眼神,大有一种要是不救他就被他毒死的威胁。 白祁看得眼皮一跳,“温扶疏,你把你的毒丸给老子拿远点。” 温扶疏被拖得又往前滑了一截,闻言仍然笑得温和,“防身之物,算不得毒。” 沈照雪这次是真没耽误,寒渊剑再次出鞘,剑光掠过温扶疏身侧,将那些缠住他的黑线被齐齐斩断,温扶疏终于站稳,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朝沈照雪拱手。 “多谢沈道友。”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见昏迷的净尘,微微一笑,“看来大家都被请到同一个地方了。” 白祁冷笑,“请?这是绑吧大哥” 沈照雪看了一眼在场几人。白祁,温扶疏,孟清霜,净尘,再加上她,谁能想到,天骄榜前五竟是以这种狼狈又诡异的方式在巢穴前聚齐。 她抬眼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被雾气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构造,只能看见无数红线在洞壁上爬行。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被钉住的黑红细线。越靠近洞穴,那细线越安静。 沈照雪眯了眯眼,“他......看见我们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瞬间吓得打了个寒颤,白祁畏畏缩缩的靠近背着净尘的顾长离,用气声询问, “你们大师姐向来说话这么吓人吗。” 顾长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向沈照雪走近了些,“师姐,咱们还去找宋明棠她们吗?” 沈照雪盯着眼前的洞穴,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这东西快活了。” 沈照雪话音落下,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剑光掠进洞穴。 乌珩几乎同时跟上,黑袍擦过洞口垂落的细线,那些东西像被什么无形气息惊到,纷纷往两侧缩去。 白祁骂了一声,也立刻追了进去,“等等我啊!” 温扶疏笑意微敛,掌心扣着几枚丹丸,跟在最后。临入洞前,他看了眼顾长离背上的净尘,又看了看孟清霜扶着的柳照微, “这两位就劳烦二位照看了。” 说完也飞快地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江怜月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了眼留下的顾长离和孟清霜,她心里清楚,留下来他们也不会护着她。 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沈照雪几人进了洞,起码这个温扶疏应该还是个翩翩君子。 洞穴里比外面更冷。 越往里走,黑红细线便越粗,最开始还只是发丝粗细,后来已经发展到如手臂般粗细,攀满洞壁,还能看见里面有暗红色的东西缓慢流动。 那阵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声音大的像直接敲在人胸口。 白祁的兽瞳微微收紧,低声道:“这地方味道太恶心了。” 温扶疏指尖捻着丹丸,声音仍温和,却没了笑意:“这里不对劲,大家小心一点。” 几人的速度极快,但也花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出了雾气笼罩的地方,前方豁然开阔。 就在众人踏出狭窄甬道的一瞬,秘境内的一行人,连带着秘境外水镜前的各宗长老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秘境内外,同时有人失声。 “这是什么怪物。” 第44章 哪来的怪物 洞穴深处,像一座被掏空的地下血池。 四周石壁上爬满了黑红色细线,它们从地面、洞顶、石缝中钻出来,密密麻麻汇向中央。 越靠近深处,那些血管便越粗,到了最中央时,那些血管已经足有一人粗细。而所有血管的尽头,连接着一团巨大的不明生物。 它伏在洞穴中央,外形像一颗畸形的心脏,又像尚未成形的胎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膜下有暗红色光芒缓慢流动,每一次鼓起,都带动整座洞穴一同震颤。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洞穴四周悬着许多昏迷的弟子。 林却、闻鹤年、宋明棠,还有几个小宗弟子,全被黑红血管缠在半空。 那些细线扎进他们手腕、肩颈和后心,一点点抽取着灵力与气血,再顺着血管输送到中央那团怪物体内。 沈照雪脸色难看,眼神也瞬间沉了下去。白祁低骂了一声,兽瞳里凶光暴涨:“这玩意这是把人当养料呢?” 其余几人脸色都不好看,江怜月站在几人身后,脸色更是白得厉害。她看见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各宗天才,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照雪没有多说,抬手便是一剑。寒渊剑光贴着半空斩过,精准劈向缠住林却的几根血管。 谁知剑光刚碰到血管,中央那团东西便猛地一跳。 咚—— 这一次心跳声比之前强了数倍。 无形音浪从它体内轰然炸开,白祁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捂住耳朵。温扶疏手里的丹丸险些脱手,江怜月更是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沈照雪也皱了下眉,那声音直接撞进识海,攻击的是人最为脆弱的神魂。 被吊在半空的弟子们同时露出痛苦神色。林却眉头紧皱,唇边溢出一缕血,其余弟子也在昏迷中闷哼出声,气息一下子弱了许多。 乌珩眼底闪过杀意,袖中银色妖气悄无声息地溢出。沈照雪察觉到,冷声道:“别动。” 乌珩动作一顿,她看着中央那团怪物,语气很沉:“这些线和他们的经脉暂时连在一起,蛮力斩断,他们也会受伤。” 白祁咬牙:“那怎么办?就看着它把这些弟子吸干?” 话音刚落,洞穴中央那东西又跳了一下。这一次,那些血管里暗红色光芒明显变亮,被吊在半空的弟子们脸色又白了几分。 温扶疏抬手弹出一枚丹丸。 丹丸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层青色药雾,短暂包住几名弟子,试图阻止那血管吸收。 可下一刻,那些血管闻到药气,反而更加兴奋地蠕动起来,分出数十根细小血线,猛地朝温扶疏方向扑来,更是将半空中的药雾吸收了个安静。 白祁猛地化出利爪,一把撕碎扑来的血线,“它连你的药都能吞?” 秘境外,水镜前早已乱成一片,各宗长老眼看自家弟子被吊在洞穴中,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老夫行走江湖几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怪物!” “天衍掌门,这可是你们浮生境里养出的东西,你们难道不知?” 天衍掌门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几乎跳起。他死死盯着水镜里的怪物,掌心灵力翻涌,却不知该往哪里发泄。 浮生境在天衍仙门手中传承数百年,凡是在天衍举行的大比都曾开启,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怪物。 药宗长老看见温扶疏被血线逼退,脸色白了又青,“这东西连药力都吞,寻常手段恐怕根本无用。” 万佛寺老僧盯着那些血管,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语气沉重:“这怪物绝不是寻常邪妖,倒像被人刻意炼出来的。” 听到这话,周围长老神色顿时全都变了。若这是人为炼成,岂不是,这场万宗大比从一开始便是局。 秘境内,沈照雪已经试了多次,无论是剑意,神识,还是隔绝气息,这怪物都能从容应对,它没什么事,挂着的弟子一个个都只剩了半口气。 白祁气得兽纹都亮了:“这东西怎么这么阴?” 沈照雪心底也是戾气翻滚,抬起手中的寒渊剑,隐晦的打量了一下上方空气,思考着要不要暂时屏蔽水镜感知,直接用上界功法物理超度一下这个怪物。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在识海里开口。 “系统。” 系统安静如鸡。 沈照雪冷笑,“装死?”她神识一抬,熟练地把那团机械意识从角落里拖出来,来回摁了两下。 系统滋啦一声,终于虚弱开口:“宿、宿主,请文明沟通……” 沈照雪语气平静:“这东西怎么处理?” 系统卡顿半天。“权限不足。” 沈照雪没说话,神识接着她把它又往识海深处摁了一寸。 系统顿时尖叫:“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 沈照雪挑眉。 系统声音弱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蚊子:“这个邪胎不是剧本原有产物,但大概率是靠天才灵力和气运孵化,寻常攻击会牵连被献祭者,强行破坏也会导致秘境崩塌。” 沈照雪:“说重点。” 系统委屈得机械音都发抖:“重点就是……女主光环。” 沈照雪:“……”,她沉默了一息,“你再说一遍?” 系统小心翼翼道:“按剧情规则,江怜月身上的女主命格,虽然实力不怎么样,脑子也不太稳定,道德水平更是处于下界洼地,但她的气运极强,足以扰乱这依靠气运才能孵化的怪物。” 沈照雪面无表情,缓缓抬眼。 江怜月此刻正缩在后方,满脸恐惧地看着那团邪胎,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沈照雪看向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好像找到女主角的正确用法了。 “江怜月。” 江怜月浑身一僵。 “过来。” 第45章 江怜月的正确用法 江怜月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她下意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师姐,我……我帮不上忙的,我修为不够。” 沈照雪看着她,眼神平静,“过来。” 江怜月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了温扶疏身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柔弱得哀求:“温师兄,救救我,师姐想害我……” 温扶疏被她看得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怜月,脸上浮出一点真切的诧异,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当成救世主的一天。 白祁差点笑出声。 温扶疏这个死东西,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一肚子黑水,求他还不如求自己呢。刚想幸灾乐祸,余光忽然瞥到沈照雪身边的乌珩,心里猛地一激灵。 等等。 这位凌霄宗大师姐,现在可是他们宫主盯上的人。 那他现在是不是该表现一下? 白祁立刻清了清嗓子,十分谄媚地凑上前,拍着胸口表忠心:“沈道友放心,等会儿她要是死了,我保证绝对不会把你怎么弄死她的过程说出去,江道友定是左脚绊右脚一不小心把自己摔死的。” 江怜月:“……”是人吗? 沈照雪:“?” 温扶疏听到这话,唇角缓缓勾出一抹笑意,非但没有开口阻止,反而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温和:“若沈道友愿意送我一份凌霄宗独门药方,我也可以闭嘴。” 沈照雪:“……” 江怜月眼前彻底一黑。 秘境外,药宗长老和万兽宫那边的几位黑衣护法脸色同时一僵。 药宗长老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不认识温扶疏,万兽宫护法也默默侧过脸,假装白祁不是自家少主。心里都在默默盘算,等这两人出来一定要把他们都狠狠打一顿. 楚玄衡此时心口一紧。 他知道沈照雪和江怜月之间积怨颇深,也知道江怜月做的事确实该罚,甚至逐出宗门都绰绰有余。可众目睽睽之下,真把人弄死,总归不好收场。 他刚准备让顾寒声施法遮一遮水镜,便看见水镜里的沈照雪满脸莫名地看向那几个恨不得替她动手的人。 “谁说我要杀她?” 白祁一愣:“啊?” 沈照雪懒得解释,抬手一吸,将地上不知哪位弟子落下的一把长剑摄入掌中,随手丢给江怜月。 江怜月下意识接住,手不停颤抖。 沈照雪抬了抬下巴,“拿好。” 江怜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下一刻,腰间便被一股灵力猛地一推。 她整个人直接朝洞穴中央飞了过去。 “啊——” 江怜月尖叫出声,脸色惨白到失去血色。 与此同时,中央那团邪胎像闻到了什么极合胃口的东西,所有血管竟然同时一顿,原本扎在昏迷弟子身上的细线微微松开,齐齐转向江怜月。 沈照雪眯了眯眼。 果然。 女主身上的命格,对这东西来说,比其他天才更诱人。 江怜月还在半空中挣扎,手里的剑胡乱挥了一下,根本没有章法。 可偏偏就是这一挥,正好砍在一根细线最薄的连接处。 “啪”的一声,缠住一个小宗弟子的血管断了一截。 那弟子从半空掉下来,白祁反应极快,飞身将人接住,落地后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也行?” 江怜月也愣住了。 下一息,邪胎彻底被激怒,数十根血管朝她猛地刺去。江怜月吓得腿软,身体往下一坠,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第一批攻击。 那些血管落空之后,竟然相互撞在一起,硬生生又绞断了两根缠着弟子的细线。 温扶疏眼神微动,立刻弹出一枚丹丸。丹雾炸开,刚好护住落下来的弟子,另一根松动的血管也被腐蚀出缺口。 他看向江怜月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白祁这下是彻底看傻了,“不是,她这什么情况?” 江怜月哭得更厉害了,她根本不想救人,她只想活命! 可那些血管像疯了一样追着她跑,她只能不断狼狈躲闪,邪胎原本平稳的吸收节奏被彻底打乱。 一根血管扎向她后心,她尖叫着举剑挡了一下,剑被震飞出去,在半空转了半圈,竟正好削断了缠住闻鹤年的血线。 闻鹤年身体一松,往下坠去。 乌珩抬手,一缕妖气托住了人,将他稳稳送到地面。 看着闻鹤年昏迷中还死死抱着自己的储物袋,沈照雪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系统在识海里弱弱开口:“宿主你看,我说女主光环有用吧。” 沈照雪冷冷道:“闭嘴。” 洞穴中央,邪胎跳动得越来越急。 它想抓江怜月,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江怜月被追得狼狈至极,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眼泪。 几次险些被血管刺穿,却又总能在最后一刻因为脚滑、剑飞、石块坍塌、血管互撞等极其离谱的巧合躲过去。 更离谱的是,她每躲一次,便会有一名弟子身上的血管松开。 水镜外,众人看得一片死寂。 刚才还焦急得快要掀了天衍山谷的各宗长老都缓缓安静下来。 有人喃喃道:“这是……气运?” 旁边的人艰难道:“这气运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众人看向江怜月的眼神都不对了起来,气运一词玄之又玄,但修仙之人是最不能缺少气运的,若是能将这气运收入囊中...... 秘境内,沈照雪终于等到邪胎大半血管都被江怜月搅乱的那一刻。她抬手握住寒渊剑,声音果决:“动手!” 几人几乎同时出手。 白祁化作一道银白兽影,飞快接住一个个坠落的弟子。温扶疏的丹雾铺开,柔和药力散开,护住众人心脉。乌珩袖中银色妖气骤然压下,死死按住邪胎躁动的核心。 沈照雪一剑斩出,寒渊剑光横扫洞穴,缠住弟子的最后几根血管应声断裂。 林却从半空坠下。 沈照雪抬手,将他稳稳接住。少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掌心却仍死死攥着剑。 沈照雪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向邪胎的冷意更深。 不远处,江怜月终于从半空摔了下来,滚了好几圈,狼狈地趴在地上。 第46章 螳螂捕蝉 洞穴里随后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方才还在疯狂暴动的血管,此刻全都僵硬地停滞在半空。 空气静得可怕。 白祁此刻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下一瞬,所有血管猛地一颤。中央那团邪胎猛地鼓起,半透明胎膜下的暗红色光芒疯狂翻涌,浓稠的黑红黏液不断淌出。 随后,一只苍白瘦长的手从裂缝里探出来。 一个只能算是勉强有个人形的生物从里面缓慢爬出,它像一具被高温融化后又强行拼回去的尸体,五官和血肉黏连在一起,半张脸都塌陷进脖颈,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不断向下滴落,将地面不断腐蚀出白烟。 更诡异的是,此刻他身上的气息还在不停变换,佛光、妖气和灵力在他身上交替出现。 白祁脸色发青:“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下一秒,那怪物骤然逼近,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白祁兽瞳猛缩,几乎本能抬起利爪横挡。 “铛!” 怪物一掌重重拍在他爪骨之上,恐怖力量震得银白兽纹疯狂闪烁,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白祁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飞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裂痕,直到撞塌半边石壁才勉强停下。 可那怪物根本没有继续追击,它那双不断闪烁佛光与邪气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方才戏耍它的江怜月。 下一瞬,它身体骤然一折,朝江怜月暴冲而去。 江怜月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别过来!救命!”她慌乱之下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地,竟然恰巧滑向站在一旁的乌珩。 怪物已经扑到眼前,那只融化般的手掌裹挟着黑红邪气,直直朝乌珩头顶拍落! 乌珩眼神瞬间冷了,到了这一刻,他再不出手也不行了。银色妖气自袖中炸开,乌珩抬手猛地扣住它手腕,死死把它压在原地。 怪物体内那些黑红细线疯狂扭曲挣扎,周围气息的闪烁得更加剧烈,整个洞穴都开始震颤。 沈照雪抓准时机,寒渊剑骤然出鞘,冰冷剑光横贯整个洞穴,直斩怪物后方那根最粗大的主血管! 一道剑光也在这时从洞口方向疾掠而至。 江怜月眼睛一亮,几乎哭出声:“萧师兄!” 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荒唐的欢喜,原来他还是会救她的。 她就说他肯定只是生气,气过了,还是会像从前那样护着她的,她低头挤出几滴眼泪,就要熟练的摆出小白花的姿态。 可下一刻,萧景鸣从她身侧擦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将剑径直斩向她身后。 江怜月僵在原地。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地底此刻还有一根黑红尖刺,正趁沈照雪斩向主血管时,从她背后无声钻出。 萧景鸣没有半分迟疑,提剑横挡。黑红尖刺撞上他的剑,长剑竟当场断裂。下一息,那根尖刺硬生生穿透剑身,刺入他左肩,又从肩后透出半截。 鲜血瞬间涌出。 萧景鸣闷哼一声,被冲得往后滑出数步,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他脸色白得吓人,却反手一抓,将那根尖刺死死挡在沈照雪身后。 沈照雪回身格挡的动作停了片刻,寒渊剑随后顺着主血管最薄处斩下,冰霜从剑口灌入,死死冻住那条最大血脉,怪物半边身体随之一僵。 白祁抓住机会,兽爪扣住怪物肩骨,怒吼一声,将它整条右臂撕了下来。温扶疏三枚丹丸同时飞出,青色药雾沾上黑红细线,滋滋腐蚀出大片空洞。 怪物嘶吼后退。 而另一边,萧景鸣终于撑不住了,单膝重重跪地,用断裂的剑勉强支撑住身体。 江怜月怔怔看着他:“萧师兄……” 萧景鸣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转头看向沈照雪,声音沙哑:“师姐,你有没有受伤?” 而与此同时,乌珩也已经落到了沈照雪身前,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紧张。“有没有哪里伤到?”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萧景鸣肩头贯穿的伤,抬手丢了一瓶丹药过去。乌珩冷冷看了萧景鸣一眼,随后才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那怪物断裂的右肩此刻已经重新长出了无数黑红细线,血肉蠕动之间,一条新的手臂正在迅速成形。 沈照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不对。”她盯着那怪物,“血管不是核心。” 白祁喘着气骂道:“身体砍了也能长,这得怎么杀啊?” 沈照雪缓缓抬头,怪物胸口那层半透明薄膜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蠕动,她眯起眼。 “它真正的致命点……恐怕不这具身体里。” 她趁着怪物恢复的短暂间隙,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洞穴。洞壁、血池、蠕动的黑红血管、不断滴落的黏液…… 下一瞬,她的视线忽然顿住。 洞穴最深处,一截被血肉包裹的石壁后方,竟露出了一点极细微的青色。那颜色和整个血红洞穴格格不入。 沈照雪眼神骤冷,“找到你了。”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已经飞掠而出。她速度极快,几乎眨眼便已经逼近那处石壁。 寒渊剑轰然斩下!大片血肉被剑意瞬间撕开,洞壁炸裂,无数黑红细线发出尖锐惨叫般的嘶鸣。 而在裂开的最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种子。那东西像活物一般缓缓跳动,表面遍布细密血纹,四周无数血管正扎根其中,像在供养它。 原本还在恢复身体的怪物猛地停住,下一秒,它竟硬生生中断了恢复。 半边尚未长好的身体直接崩裂,无数血肉炸开,它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转头看向沈照雪。 那张融化般的脸露出了惊恐暴怒的神情,“不!!!”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黑红细线同时暴起,铺天盖地朝沈照雪扑去! 萧景鸣脸色骤变,“快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血管像彻底失控的潮水,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眨眼便封死了沈照雪所有退路。 乌珩眼底银芒骤然炸开,也顾不上什么遮掩身份了,庞大的银色妖气在他身后瞬间凝成兽影,飞快的扑向沈照雪,将那些血管尽数压住。 沈照雪反手一剑斩向那黑色种子。 可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极细的灰色光影突然从岩壁的阴影处飘出,像某种活物的触须,飞快的卷走地上的种子。 洞穴深处随即响起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第47章 小乖,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轻巧的踩过满地黏腻的黑红血液,仿佛来人根本不是踏入了一处邪胎巢穴,而是在自家后园里闲庭散步。 沈照雪抬眼望去。 黑暗里,晏无咎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天衍弟子服,衣袖连一点尘埃都没沾上,眉目温和,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而与他表情完全相反,他手里此刻正拖着一根黑红细线,细线的尽头正绑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他衣襟染血,双手被黑红细线死死缚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江怜月看清那张脸,忍不住惊呼出声:“二师兄!” 众人脸色猛地一变,飞快举起手中的剑,警惕的看着这个天才弟子。 晏无咎却像没看见众人的敌意一样,垂眼看了看陆闻渊温声开口:“别担心,他还活着。” 说完,他抬头看向沈照雪,眼底竟带着一点真切的愉悦。“沈道友,果然是你先找到这里。” 那怪物此刻还在执行某种指令一般,疯狂的攻击沈照雪。尽管有乌珩的银色妖气挡住大部分,仍有细线不断从地底钻出。 晏无咎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一下眉,那神情竟像有几分不满。他轻轻抬手,朝那怪物挥了挥。 “小乖,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话音落下。 方才还暴怒到几乎失控的怪物,竟像被什么无形力量按住了脖颈。它那张融化般的脸缓缓转向晏无咎,喉咙里发出一点低哑的呜咽,随后竟当真听话的收回所有细线,低眉顺眼地往他身边退去。 众人脸色顿时更差了。这怪物,竟是他养的。 在怪物退开的一瞬间,寒渊剑却骤然斩出。 剑光掠过洞穴中央,快得只留下一道冰冷残影。怪物才刚退到晏无咎身侧,头颅便被一剑斩落,滚在黑红血泊里。 洞穴里安静了一息,沈照雪漫不经心的收剑,“晏公子的宠物是有些不懂事。” 晏无咎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脚边的头颅。随后,好脾气地笑了笑, “好吧。既然沈道友不喜欢它,那就让它消失好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怪物恢复的动作骤然停顿,还没来得及挣扎,整具身体便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从头到脚化成一滩灰烬,连同那些黏腻的血管一起寸寸崩解。 白祁看得简直头皮发麻,和身边脸色同样难看的温扶疏对视了一眼,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沈照雪握紧寒渊剑,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黑色种子上。那东西被灰色光影托在半空,表面血纹仍在缓慢跳动着吸收秘境的力量。 她有种极强的预感。 这枚种子,绝不能落在晏无咎手里。 晏无咎注意到她的视线,眼底笑意更深,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沈道友不喜欢我的礼物吗?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养到这一步呢。” 沈照雪冷冷看着他,“用一整个秘境和这么多天才供养出来的礼物?” 晏无咎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意,他偏了偏头,语气仍旧温和,“他们能成为养料,自然是他们的价值。” “可沈道友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沈照雪身上,像终于看见了这个世界里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同类,他轻声道: “你和我才是一路人。” 乌珩一步站到沈照雪身侧,黑袍下的妖气不断浮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晏无咎。 晏无咎这才看向他,眼神里露出一点不耐。 “万兽宫宫主。”他慢慢念出这几个字,唇边笑意未变,语气却淡了几分,“您很闲吗?” 秘境外此刻早已彻底炸开。无论是晏无咎,还是乌珩,都远远超出了众人预料。 水镜前一片喧哗,各宗长老几乎同时站起,这接二连三的反转惊得这一群加起来几千岁的老头表情都控制不住了。 天衍掌门此刻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水镜里那道白衣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来。 晏无咎能在天衍仙门藏这么多年,甚至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养出这种邪物…… 那其他人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几乎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几位长老。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几位长老竟也下意识看向了彼此。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灵力波动。可越是如此,众人心底寒意便越深,看向彼此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秘境内,沈照雪死死盯着那枚种子,下一瞬,她身形骤然掠出。 寒渊剑直取晏无咎掌心。 晏无咎却像早已料到她会动手,脚步轻轻一错,整个人便从剑光边缘滑了出去。 他的身法很奇怪,没有残影,更没有灵力波动,明明只退了半寸,却让沈照雪这一剑落了空。 沈照雪眼神沉下去,继续出手。 晏无咎却丝毫没有还手,依旧轻轻避开她下一剑,继续道:“沈道友,这些人与你不是同类,你又何必为他们动怒呢。” 沈照雪冷笑,“你废话太多了。”她手腕一翻,寒渊剑骤然转势。 晏无咎依旧只是避让,灰色光影卷着种子掠向身后。沈照雪紧随而上,寒渊剑锋几乎擦着他的指骨划过。 晏无咎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沈道友,留下这些拖累有什么意思?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照雪却根本不搭理他,手上的攻势不断加速,晏无咎轻轻叹气,“好吧。” 下一息,他手指微微一动,陆闻渊身上的黑红细线骤然收紧。原本昏迷的陆闻渊痛苦皱眉,唇边溢出血来。 他随即抬手,把陆闻渊往前一推。黑红细线拖着陆闻渊的身体,直直撞向沈照雪的剑锋。 沈照雪眼神一冷,强行收剑,反手以灵力托住陆闻渊。 晏无咎趁机退到黑雾边缘,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源种。那东西此刻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表面那些血色纹路像活物一般缓缓流转,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晏无咎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抬头看向还欲追来的沈照雪,那目光里竟真带着几分恋恋不舍。 “好吧,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缓得近乎缱绻。“看来沈道友这次,是不愿和我走了。” 黑雾在他身后翻涌,将那张苍白俊秀的脸衬得越发诡谲。他望着沈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我会很想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照雪眼底寒意骤然暴涨,她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寒渊剑发出一声清冽剑鸣,四周灵气瞬间疯狂倒卷。 下一息,一道完全不同于下界的剑意骤然展开。 那剑意出现的瞬间,整个洞穴都像承受不住般发出刺耳震颤。冰冷威压层层铺开,连空间都开始隐隐扭曲。 晏无咎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终于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下一瞬,他猛地捏碎了掌心另一枚灰白玉石! “咔嚓” 整个浮生境顿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撕裂。 原本稳定的秘境瞬间裂开无数巨大缝隙,黑雾疯狂倒灌,所有人身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被空间乱流撕扯。 晏无咎也在那股力量中闷哼一声,唇边骤然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强行撕裂秘境,对他而言代价也不小。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隔着崩塌的黑雾望向沈照雪,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道友,后会有期。” 第48章 这到底是谁家 三个月后。 历经千辛万苦的白祁终于回到了西荒妖域,他站在自家府门前时,整只妖都快虚脱了。 谁能想到,浮生境那场空间乱流一卷,别人最惨也就是被甩到中州边境,靠着出了秘境就能恢复使用的通讯器,不到几日便被自家宗门接了回去。 只有他。 堂堂妖族少主,天骄榜前五,被硬生生卷去了东洲边陲那片鸟不拉屎的荒漠。 他这三个月里一路风餐露宿,还要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散修猎妖队,终于风尘仆仆从东洲摸回西荒,连自己的毛都差点晒秃一层。 白祁走到府门前,抬头看见熟悉的白虎纹旗,眼眶险些一热。 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他现在只想洗个澡,睡上三天,再把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什么凌霄宗、天衍宗、浮生境、邪妖全从脑子里扔出去。 结果他刚踏进府门,管事便脸色古怪地迎了上来,“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白祁一愣,“怎么,我家被人偷了?” 管事沉默片刻,谨慎道:“倒也没有。只是……府上来了两位客人。” 白祁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等他踏进东侧客院,看见院中那道素白身影时,这种预感彻底成了真。 沈照雪穿着一身素白衣袍,悠闲的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姿态闲适得让白祁反复确认了一下这里是他少主府,不是她的凌霄宗。 白祁站在院门口,整只妖都僵住了。 沈照雪抬眼看他,语气自然,“回来了?” 白祁:“……” 这是他家吧?是他家没错吧? 为什么她说得像他才是那个外出刚回来的客人。 他艰难开口:“沈道友,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沈照雪放下茶盏,语气淡淡,“路过。” 白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客院,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还没开口,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咳声。 白祁耳朵一动,猛地看过去,透过敞开的窗户,轻松瞄到床上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陆闻渊。 三个月不见,这位凌霄宗二师兄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身上裹着层层纱布,昏迷得相当安详。 白祁慢慢低头,从储物袋里摸出天机阁通讯器,指尖飞快点了几下,给置顶AAA不好惹发了条消息。 【宫主,救命。沈照雪在我家。】 想了想,他又颤巍巍补上第二句。 【还带着个要死的陆闻渊,不会要讹咱们万妖宫吧。】 发完之后,白祁终于稍微找回了一点勇气,抬头看向沈照雪,“他怎么也在?” 沈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内室,陆闻渊此时被安置在疗伤阵里,身上满是未愈的血痕。 “浮生境碎裂后,我带着他被空间乱流甩到了天衍仙门附近。” 白祁看着内室里那位气息微弱的凌霄宗二师兄,迟疑道:“所以你就一路把他带到妖域了?” 沈照雪神色平静,“他和晏无咎呆在一起那么久,总会知道些什么。” 白祁了然的点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那你怎么跑西域来了?” 沈照雪没有立刻回答,神色微妙地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白祁后背一凉,缓缓回头。 只见客院横梁上,正倒挂着一只巨大的白色生物。 那东西通体雪白,羽毛蓬松,尾羽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体型比他记忆里任何一只灵禽都要大上一圈,偏偏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 白祁瞳孔骤缩,浑身兽纹差点炸开,“什么东西!” 他本能抬手,妖力已经凝到爪尖。 沈照雪却慢悠悠放下茶盏,朝那巨大白鸟招了招手,“小乖。” 那白色巨鸟立刻松开爪子,从横梁上落下来,翅膀一展,风差点把白祁整个人掀出去。 它扑到沈照雪身旁,低头蹭了蹭她的袖口,然后又回头看了白祁一眼。 那眼神相当不屑。 白祁:“……” 他竟然被一只鸟鄙视了。 沈照雪抬手摸了摸它脑袋,语气很随意:“我的雪羽雀。” 白祁看着那只比自己还高的巨大白鸟,沉默了很久,“雪羽雀?” 他声音一点点发飘,“沈道友,你是不是对雪羽雀有什么误会?” 雪羽雀他见过。巴掌大,圆滚滚,胆小,尾巴蓬得像小雪球,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眼前这东西比普通雪羽雀大了何止十倍。 白祁看向那只白鸟。白鸟也看着他,慢慢挺起胸脯,像是对这个身份十分满意。槽点多到白祁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沈照雪这才不紧不慢解释,“我刚被甩出来它就飞过来了,非要带着我往西走,我就跟着它走过来了。” 白祁忽然就明白凌霄宗这位二师兄为什么昏迷3个月还不醒了。 谁家病患被这么折腾还能好啊,他合理怀疑这位二师兄一路上没有死,已经算命硬了。 沈照雪神情非常坦然,要不是她还想从陆闻渊嘴里听到些晏无咎的消息,连续命的灵气她都不带渡给她的。 白祁看着沈照雪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认知还是太浅。他小心翼翼开口: “那你来我家,是因为……” 沈照雪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妖域我不熟,刚好就认识你。” 白祁:“……” 他刚想说点什么,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玄玉只回了三个字。 【拖住她。】 白祁盯着那三个字,从未如此怀念在东洲荒漠里流浪的日子,认命的叹口气,硬挤出一个笑,拿出伺候祖宗的态势来,咬牙切齿的回应, “认识我好啊,好啊。” 第49章 主人 这几日,沈照雪在白祁府中过得相当不错,白祁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简直把她当祖宗供着。 至于雪羽雀,最近几日变化越来越明显。 自从来了妖城后,它再也不挑食了,饭量是一天比一天大,前两个月体型好歹还是缓慢增加,最近几日,简直可以用疯长来形容。 短短几日,它身形已经快是5个白祁了,尾羽拖在地上,还会隐约泛出淡金色流光,展开翅膀时甚至能遮住整个院子。 但随之而来的是它开始变得越来越嗜睡。 从前那只啾啾叫着满院子乱扑腾的小东西,如今大半时间都蜷在屋檐下睡觉。 沈照雪皱起眉,有些担心的用灵力在它体内探寻,却一无所获。 第五日傍晚,白祁忽然来了客院。他今日换了一身银纹玄衣,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沈道友,这院子住着还是简陋了些。” 沈照雪端着茶,看了他一眼。 白祁硬着头皮笑:“我给你换了个更好的住处。离主院近,灵气也足,陆道友那边也好照看。” 沈照雪看着他。 白祁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几乎想当场转身逃跑,可想起刚刚那人不容质疑的视线,只能把逃命的念头压回去。 半晌,沈照雪终于起身,“走吧。” 白祁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带路。一路上白祁话多得异常,一会儿介绍妖城地脉,一会儿介绍白虎族祖上辉煌,最后连院外那棵老树今年结了多少果都能扯上两句。 沈照雪被她聒噪的差点想掉头就走,好不容易煎熬到新院门口,白祁停住脚步,不肯往前了,“沈道友请。” 沈照雪推门而入,不出意料的在院内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黑衣垂落,乌发以一枚墨色玉扣束起。听见门响,他慢慢回过头。 灯火落进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乌珩那张脸。 沈照雪脚步顿了一下,下一瞬,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明显慌了一瞬,瞬间闪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手腕。生怕她真的踏出这扇门,又一次从眼前消失。 “主人。” 沈照雪垂下眼,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修长,掌心微凉,即使动作急切,力道也收得很克制,生怕弄疼她。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沈照雪缓缓转过身。 属于乌珩的陌生眉眼一点点散去,露出下面那张她熟悉的脸。 沈照雪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她原本已经有了预料,可真正看见这张脸时,她还是有一瞬间恍惚。 三万年太长了。 长到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看世间兴亡,看宗门更迭,看无数天才生死。玄玉在她那漫长的三万年中,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甚至不到百年。 偏偏就是那不到百年的时光,却在她记忆里留下了最深的一道痕迹。 深到她后来每一次闭关醒来,每一次路过雪夜、看见黑猫、闻到熟悉的灵草气息时,都会忽然想起他。 在她长久的记忆中,他始终都只是那团黑漆漆、毛茸茸的小东西。 直到此刻。 沈照雪目光一点一点描摹过他的眉眼。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银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泛着淡淡流光,和当年飞升前,她推开门时惊鸿一瞥看见的那个黑衣少年一模一样。 那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 只记得窗边坐着个极漂亮的少年,黑衣散发,神情冷冷的,被她发现后耳根一下红了,下一秒便重新变回黑猫,炸着毛跳窗跑了。 后来时间越来越久,那张脸也在他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闭关,一个人行走,感到无聊就和脑袋里的系统一起看看低脂视频。只在偶尔夜深时,才会忽然想起那爱窝在她怀里的黑猫。 直到浮生境里,系统说,“灭世者玄玉生命与宿主绑定。” 那一刻,沈照雪甚至有片刻空白,三万年的孤寂,原来有人与她共享。 玄玉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呼吸都轻了,有些心虚的看她,“你早就认出我了。” 沈照雪抬眼看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终于彻底重合的脸,胸口那点酸涩反倒慢慢散开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你演技还是很差劲。” 玄玉顿时不说话了,耳尖甚至都隐隐有点发红,偏偏还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 沈照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院内沉寂的气氛散去大半。 不愧是活了三万年,玄玉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低头主动认错,“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照雪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玄玉见她不说话,神情反而更紧张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一点,见沈照雪没有躲,他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把自己一点点挤进她怀里。 动作和从前那只黑猫简直一模一样,沈照雪甚至能感觉到他额发蹭过脖颈时微凉的触感。 玄玉抱着她,脑袋轻轻埋在她颈侧,低低蹭了蹭,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照雪慢慢闭上眼,也终于难得放任自己沉进这片久违的静谧里。 而屋外,白祁正以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趴在门边,旁边的雪羽雀和他动作一模一样。一人一鸟脑袋齐刷刷贴着门缝,神情严肃得仿佛在执行什么机密任务。 白祁一边偷听一边感慨,“太不容易了。”他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有多提心吊胆。” 雪羽雀赞同的点头。 白祁甚至还有点感动,“咱们宫主终于不用天天阴着脸了。” 雪羽雀感同身受般拍拍翅膀。 然后,“咔嚓。” 年久失修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吱呀声,整扇门轰然朝里倒了下去。 白祁:“???” 雪羽雀:“啾?!” 一人一鸟同时失去平衡,直接顺着倒下去的门板一路滚进院中,摔了个四脚朝天。 屋内瞬间安静。 白祁僵硬地抬起头,刚好对上玄玉的视线。 那双银色妖瞳里已经没有半点刚才的温柔,冰冷像在思考怎么把他这位少主用最残忍的手法亲手杀害。 白祁后背一凉,疯狂摆手,“宫主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偷听!是它!都是它非要拉着我来的!” 雪羽雀立刻震惊地瞪大眼睛。它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祁,整只鸟都炸毛了, “啾!!!” 第50章 想撸猫了 雪羽雀炸毛之后,整座院子都跟着遭了殃。 它如今体型大得离谱,一拍翅膀,半院子的花木都被掀得东倒西歪。白祁被它甩开的尾羽扫了一脸,刚爬起来,又被一团雪白羽毛糊住了脑袋。 玄玉此刻脸色冷得能结霜。 白祁从羽毛堆里艰难探出头,看见他的神情,干笑两声,“宫主,我真不是故意的。” 玄玉没理他,目光落到雪羽雀身上。 雪羽雀原本还在气鼓鼓地盯着白祁,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喉咙里下意识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叫。 那声音已经和从前那种软绵绵的啾声不同,低沉许多,竟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玄玉眸色微动,走近几步,沈照雪也有些诧异的低头看向雪羽雀。 玄玉抬手,指尖隔空点在雪羽雀额前。雪羽雀抖了一下,倒也没躲,片刻后,一缕极浅的淡金色纹路从它额心浮起,又很快隐没在羽毛下。 沈照雪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一幕,玄玉缓缓道:“雪羽雀应该只是它的幼年伪态,它体内藏着上古灵禽的血脉,最近应该是到了进阶临界。” 沈照雪想起雪羽雀从前挑食得厉害,什么东西都只尝两口,唯独最近突然像饿了几百年。 “之前不吃东西,也是因为这个?” “有可能。”玄玉看着那只已经困得开始眯眼的大白鸟,“它以前应该是在强压境界,所以不吃带有灵力的食物。” 雪羽雀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低头蹭了蹭沈照雪的袖口,沈照雪抬手摸了摸它。 羽毛温热柔软,掌心下还能感觉到它体内缓慢流动的灵力,她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雪羽雀之前一直挑食……难道是不想离开她,才一直强压境界的吗? 盯着还在朝她撒娇的小鸟,沈照雪隐约忽想起剧情里它原本的结局。 在剧情中期时,它为了替江怜月挡致命攻击死得凄惨,最后还被江怜月带着几个男主一起葬在花树下,写得倒是情深义重。 如今想来,那只雪羽雀若也藏着这种血脉,死得实在有些荒唐。 沈照雪心里莫名有点烦,下意识的揉捏起鸟的柔软羽毛。 旁边的玄玉则盯着雪羽雀那副黏人模样和两人的互动,眼神逐渐危险,越看脸越黑。 偏偏雪羽雀还没眼色。它甚至低头叼住沈照雪袖角,十分熟练地往自己怀里拽了拽,试图把她整个人圈进羽毛里。 玄玉额角青筋一跳,下一秒,一只手冷酷无情地揪住了雪羽雀后颈羽毛。 雪羽雀:“啾?!!” 它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只鸟已经被玄玉单手拎了起来。 然后“啪唧。” 雪羽雀巨大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整只鸟都懵了,尾羽还茫然地扑腾了一下。 玄玉则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步,恰好挡住沈照雪看向它的视线,顺手把她刚刚被雪羽雀叼皱的袖角理平。 他语气冷静。“它需要去祖地进阶。” 沈照雪抬眼看了玄玉一眼。玄玉神情十分镇定,仿佛刚刚把一只快有山那么大的灵禽像团棉花一样扔出去的人不是他。 在看雪羽雀,它委屈得整只鸟都圆了一圈。 沈照雪偏过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玄玉神情顿时缓了不少,他低头看她,“它现在血脉快彻底觉醒了,再拖下去会很危险。” 沈照雪也重新正色起来,“会出什么问题?” “轻则失控,重则血脉反噬。”玄玉顿了顿,“而且它最近越来越嗜睡,说明它已经开始本能寻找进阶环境了。” 沈照雪下意识回头。雪羽雀此刻正委委屈屈趴在地上,那双黑豆眼还幽怨地盯着玄玉。 一个时辰后。 沈照雪盘膝坐在雪羽雀背上,低头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群山,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身后的玄玉,“咱们就这么走了,你的万兽宫不会出事吧?” 玄玉原本正靠坐在她身后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那双银色妖瞳懒洋洋地眯起一点,“不会。” 沈照雪挑眉,“这么放心白祁?” 想到临走前,白祁站在万兽宫门口,一边拍胸口保证自己绝对能处理公务,一边眼含热泪目送他们离开的模样,她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风从高空掠过,吹乱她耳边发丝。 玄玉原本还懒洋洋靠在后面,听见她笑,目光顿时落了过来。他沉默两秒,忽然往前靠近了些。 “你今天为别人笑了好多次了。” 沈照雪:“……” 玄玉此刻那副神情,和从前蹲在她腿边、不高兴时会拿尾巴拍她的小黑猫简直一模一样。银色妖瞳微微眯着,语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酸意。 沈照雪看了他片刻,忽然有点手痒,她撑着下巴,慢悠悠开口,“玄玉。” “嗯?” “我想撸猫了。” 玄玉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下一瞬,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轻巧落到她膝上。银色猫瞳冷冷抬起,尾巴却已经很自觉地圈住了她手腕。 沈照雪眼底满是笑意,还是熟悉的手感。她低头揉了揉猫脑袋,指尖顺着柔软毛发一路往下,玄玉原本还绷着身体,没一会儿便被摸得耳朵轻轻压低,尾巴也慢慢缠紧她手腕。 雪羽雀在前面偷偷看得目瞪口呆,它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 原来万兽宫宫主私底下是这样的?! 沈照雪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看见他眼尾与三万年前不同的一点银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好像还没来得及问玄玉,是怎么和她一起穿越到这个剧情里的。 可低头时,黑猫已经很熟练地窝进她怀里,闭着眼蹭了蹭她掌心,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呼噜声。 算了,下次再问吧。 高空风声呼啸而过。 雪羽雀载着两人一猫,继续朝十万大山最深处飞去。 第51章 血脉 不知飞了多久,再向下看去,原本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到了此处忽然拔高,群峰如剑,云雾被山脊切成了细碎白流。 雪羽雀飞得越来越慢。 它背上的羽毛开始发烫,尾羽间淡金色流光一层一层浮起来,像有火在雪白羽根下无声燃烧。沈 照雪低头摸了摸它,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声音里满是痛苦。 玄玉已经重新化作人形,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向前方。 云雾散开,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中间凹陷,像被什么远古巨禽以爪生生抓出的一方巢穴。石壁上有许多巨大的凹槽,里面铺着早已干枯的白色羽絮,看上去早已荒废很久了。 可落地后,沈照雪四处打量一番,很快皱起了眉,这里明显是有人居住的痕迹。 山谷边缘的角落内有一处简陋的石屋,屋檐下还挂着晒干的灵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踩碎的灵果壳,一副不久前还有人生活的痕迹。 可如今,整座山谷空空荡荡,安静的过分。 雪羽雀落地后,身体晃了一下,险些跪伏下去。沈照雪扶住它,掌心碰到它额心时,发现它体内灵力早已乱成一团。那些淡金色纹路一路蔓延到颈羽与翅根,散发着淡淡光芒。 雪羽雀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它仰头朝山谷深处看去,黑豆眼里少见地露出急切,又低头蹭了蹭沈照雪的掌心。 两人顺着山谷往里走,很快看见了一处天然石台。石台四周石壁上刻满古老羽纹,竟然还残留着温和灵光。 雪羽雀一看见那里,便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它刚卧进石巢,周围羽纹便一层层亮起。淡金色光芒从石台下方升起,将它庞大的身体包裹其中。雪羽雀低低叫了一声,脑袋艰难抬起来,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睡吧。” 雪羽雀这才慢慢闭上眼,一层层金光将它彻底笼住,像一个巨大的茧。 沈照雪站在石巢旁看了片刻,确认它气息虽然翻涌,却没有生命危险,感受了一下金光的牢固,才转身看向玄玉,“有人来过。” 玄玉垂眼,看向石台边缘,不易察觉的角落处有几滴血,血迹还没干透。 沈照雪眼神冷了下来,抽出寒渊剑,两人顺着血迹往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地上的痕迹越乱,两人正蹲下身细细打量痕迹的去处,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鸣叫。 沈照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玄玉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枯白藤林后,眼前豁然开阔,几名披着兜帽的黑衣人正站在一处低洼地里。 他们脚下是一座灰色阵法,阵法中央困着三只与雪羽雀形态极为相似的白色灵禽。 此刻,它们被细密灰线缠住翅膀和脖颈,羽毛染血,气息奄奄。其中一只还在挣扎,却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踩住翅骨。 “轻点,羽骨很脆的,折断了效果就不好了。” 另一个人低声道:“动作快些,一会大的挣脱了。” 沈照雪没有出声,寒渊剑直接斩下。 第一道剑光贴着地面掠过,灰色阵法瞬间裂开,那些缠住灵禽的灰线齐齐断裂,几个黑衣人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第二道剑光已经到了眼前。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袖中甩出一道黑符,试图抵抗,黑符还没出手,银色妖气已经如锁链般压下,将那道黑符连同他整个人一起钉在地上。 “什么人!”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抬手一摄,最靠近她的黑衣人被灵力强行扯到半空,兜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得不正常的脸。 那人见不是对手,张口想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玄玉比他更快,指尖一点将他定在原地。那人顿时僵住,只剩眼珠疯狂转动。 沈照雪走近他,声音很轻,“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却说不出话,玄玉解开他一分禁制。 那人喘息两声,眼底忽然浮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色,“圣种不灭,我等永生。” 几人被玄玉妖气压在地上,兜帽下那一张张苍白的脸缓缓抬起,望向远处,眼底浮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脸上竟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沈照雪皱起眉,察觉到不对,伸手试图阻止,可已经晚了。 几名黑衣人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纹,那纹路像活物般迅速蔓延,眨眼便爬满半张脸。 下一瞬。 “噗。” 几人胸口同时炸开。 他们体内所有血气像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空,皮肤迅速干瘪塌陷,不过几个呼吸,原本站着的人便只剩下几张软塌塌的人皮落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沈照雪看着这一幕,眼底冷意更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这时,两人身后的几只白鸟突然发出惊恐的叫声,沈照雪猛地回头,只见方才灰色阵法虽然破裂,但金色血丝仍然在顺着地面细纹不断流动,没入泥土深处。 沈照雪提剑走到原本的阵法中央,垂眼看着脚下,盯着脚下那些纹路,沉思片刻后,忽然抬起剑锋,在自己手臂上轻轻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玄玉脸色猛地变了。 “沈照雪!” 他几乎是瞬间闪到她身边,一把扣住她手腕,银色妖气都因为情绪波动有些失控,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 “你疯了?!” 沈照雪却根本没分神看他,鲜血顺着她指尖滴落,砸进阵纹中央。 下一瞬。 果然那些原本已经碎裂的灰纹像闻到什么极其诱人的气息,比刚才吞噬归羽血脉时还要疯狂,一瞬间便缠上那滴鲜血,将它迅速吸收。 玄玉抬手便想毁掉阵法,沈照雪却反手按住他。 “等等。” 沈照雪闭上眼,神识顺着自己血液被吞噬的方向一路追去,她的血被阵法吞得极快。仿佛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它。 沈照雪神识顺着那道牵引不断向前,隐约“看”见了一处极深的地下空间。 还没等她感受出具体方位,对面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息骤然压了过来。 下一瞬。 所有灰纹同时断裂,整座阵法被人从另一端硬生生切断,地面瞬间暗了下去。 沈照雪闷哼一声,神识被强行退出,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玄玉眼神一沉,立刻扶住她,“怎么样?” 沈照雪缓缓睁开眼,抬手擦掉唇边血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西南方向。” 第52章 玄玉哭了 那几只白色灵禽摆脱阵法之后,丝毫没有立刻飞走的意思。它们身上还带着血,站都站不稳,却仍旧挣扎着往山谷另一侧挪。 走两步,便回头看沈照雪一眼,叫声又急又哑。 沈照雪顺着它们望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开口,手腕忽然被玄玉扣住。 他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吓人,指腹按在她方才割开的伤口旁,动作却无比轻柔。 沈照雪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其实不深。 对她来说,这种程度连伤都算不上,灵力一过便能愈合。 可玄玉半点没有她自己处理的意思,沉着脸取出药,替她一点点擦净血迹,又用干净的白绸缠住,仿佛那是什么重伤般对待。 但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越安静,沈照雪越觉得不妙,她看着玄玉紧绷的侧脸,难得生出一点心虚。 “刚刚那人好像说还有大的。”她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拐走,“这几只小的又一直看那边,大概它们长辈也被抓了。不然好人做到底,顺路救一下?” 玄玉依旧没抬头,只把白绸最后一圈系好,指尖在她腕侧停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沈照雪:“……”更心虚了。 那几只小灵禽已经急得快疯了,偏偏玄玉气压低得可怕,它们又不敢上前催,只能挤在几步之外,眼巴巴盯着两人,眼神里写满了“好了没有”“能走了吗”“求求了快点”。 沈照雪看得有些好笑,又看了眼玄玉,他仍旧低着头。 “走吧。”她道。 话音刚落,几只小灵禽立刻挣扎着飞了起来。伤得最重那只刚扑腾两下便往下坠,沈照雪抬手想托一把,玄玉已经先一步放出妖气,将它稳稳托住。 他还是没说话。 几只灵禽带路,两人穿过枯白藤林,又沿着一条狭窄山道往下走。山道尽头是一处深而窄的山涧,涧底潮湿阴冷,石壁上全是被利爪抓出的痕迹。 越靠近,血腥味越重。 沈照雪很快看见了那位长辈,那是一只比雪羽雀还要庞大的白色灵禽。 它被无数灰色锁链死死缠在山涧中央,翅膀被迫张开,羽毛大片大片染着血,翅根处的淡金纹路几乎被抽空,只剩几缕微弱的光还在挣扎。 它应该挣扎了很久,石壁上全是撞出来的血痕,地面也被抓出一道道深沟,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听见动静,它艰难抬起头,看见那几只小灵禽时,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那几只小灵禽立刻扑过去,围着它哀哀叫着。 沈照雪握住寒渊剑,刚要上前斩断锁链,身旁的玄玉忽然伸手拦住了她,“我来。” 沈照雪一顿。 玄玉没有看她,只走到山涧中央,银色妖气从他掌心铺开,将锁链一寸寸覆盖,随后猛地收紧,灰色锁链应声寸寸崩断。 那只大鸟身体一沉,沈照雪抬手以灵力托住它,几只小灵禽也拼命用脑袋去拱它的翅膀,想把它撑起来。 玄玉回头看了一眼,没让沈照雪继续费力,抬手把那只大鸟也一并托起。返程一路,玄玉都低着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沈照雪几次看向他,都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 她原本想说那点伤真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大概只会让他脸色更难看,于是她也安静下来。 回到石巢时,雪羽雀还在金茧里沉睡。 几只小灵禽围到金茧旁,那只受伤最重的大鸟被玄玉放在石台外侧,身上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总算稳定了下来。 玄玉替几只灵禽简单处理了伤,还去看了看进阶的雪羽雀,但面色始终阴沉,一言不发,沈照雪有些不自在。 “玄玉。”沈照雪顿了顿,走近一步。“我刚刚就是想趁它不注意,看看它在哪,一点血而已。” 玄玉还是没说话。 沈照雪想了想,又道:“那点伤很快就能好。” 玄玉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山谷里只剩风吹过石壁的声音,几只受伤的白色灵禽缩在角落里,一双黑豆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人,也不敢叫出声。 沈照雪站在原地,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沉默的男人,准备先离开,让玄玉自己冷静一下。 可她刚转身,视线却好像撇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回头,看见玄玉仍低着头站在那里,黑发垂落,看不清神情,只有指节死死攥着袖口,绷得泛白。 下一瞬。 一声压得极低的抽噎,轻轻落进她耳中,像什么东西,忽然一下攥紧了她心脏。 沈照雪慢慢走回去,越靠近,那细微的声音便越清晰。玄玉哭得很安静,呼吸压得极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照雪走到他面前时,他眼眶早就红透了。泪水顺着下颌无声往下落,一滴滴砸在地面,连睫毛都湿成一片。 沈照雪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从没见过玄玉这样。她沉默半晌,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玄玉身体一僵,下一瞬,他像终于撑不住了一样,猛地伸手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 沈照雪甚至能感觉到他压抑不住发抖的呼吸。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哑得不成调。 “你总这样……” 玄玉闭着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找了你三万年。” “我真的……很怕再晚一点,我看到的就又会是你的尸首。” 沈照雪怔怔看着他。 山谷里的金光无声流淌,雪羽雀沉睡在石巢中,几只受伤的灵禽安静伏在一旁,连风声都像在这一刻放轻了。 沈照雪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低声道:“我知道了。” 玄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照雪看着眼前哭得眼尾通红、连鼻尖都泛着红意的人,没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我现在很强的。”她声音难得放软,“不会再有人能轻易伤到我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玄玉抬眼看她,那双银色妖瞳湿漉漉的,沈照雪看着他,忽然有种自己像在哄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的错觉。 难哄就应该让他本色出演嘛。 见他情绪平复一些,沈照雪慢慢松开他,抬眼认真的看向玄玉, “所以,玄玉,你刚刚为什么说……又?” 刚刚还沉浸在情绪里的玄玉身体忽然僵住。 第53章 装傻 空气安静了下来。 玄玉强行压下方才失控的情绪,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哑,开始若无其事地装傻,“你听错了。” 沈照雪挑眉。 玄玉垂眼避开她的视线,重复了一遍:“我没说又。” 沈照雪也不再纠结这个字眼,换了个问题,“玄玉,你是怎么来的?” 玄玉沉默片刻,“就是找找找就找来了。”他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察觉到有点过于敷衍,心虚的抬头瞄了眼沈照雪。 沈照雪这是真被气笑了,“就这样?” 玄玉喉结轻轻滚动,眼神开始飘忽,“嗯。” 沈照雪张口还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石台外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那只被救回来的巨大白鸟缓缓睁开了眼。 几只小白鸟立刻围了上去,低低叫着。大白鸟艰难抬起头,眼底逐渐清明,看着沈照雪二人眼里浮现出感激。 它身上白光微微一闪,庞大的灵禽身躯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白发男子。他肩头伤口没有彻底愈合,化成人形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 沈照雪抬手托住他。 白发男子缓了片刻,朝她俩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那几只小灵禽挤在他身后,也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看沈照雪。 沈照雪收回手,有些好奇的打量它和它身后的几只小鸟。白发男子捕捉到她的视线,看向金茧里的雪羽雀,眼神复杂,向沈照雪解释起来。 “我们自称归羽族,与它算是同族。只是如今血脉一代比一代淡,像它这样能化出真形的族人已经很几百年未出现了。” 他轻轻摸了摸身旁一只小灵禽的脑袋,看着它们,眼底露出一丝疲惫的温和。 “我们这一族早在上古时便几乎断绝,少数活下来的,也多藏在秘境深处,不会轻易现世。最近几年,不知为何,总有人在暗中寻找上古遗血,我们便一直东躲西藏。” 沈照雪眼神微动。 白发男子继续道:“那些黑袍人来得太过突然,又趁我毫无防备之时偷袭,我便着了他们的道。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再次低头想要行礼, 沈照雪抬手阻止了它的动作,询问道,“那他们说的圣种,你知道是什么吗,他们又为何要你们的血?” 白发男子摇了摇头。 “从未听过。”他眉头微皱,“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邪,我们的血液不知为何似乎能加速它的成长。” 这句话让沈照雪想起方才阵法吞噬她血液时,那种几乎贪婪到失控的反应,低头陷入沉思。 白发男子接着看向雪羽雀,“它如今应该是返祖了,从而拥有进行觉醒的能力,你们不用担心。” 沈照雪看向金茧。 雪羽雀安静睡在里面,庞大的身躯被金光一层层裹住,偶尔羽毛会轻轻颤一下,像正在做很长很长的梦。 “她什么时候能醒?” 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已经太久没有族人觉醒了。族中只留下过一个预言,说若有一日,归羽血脉中再次出现觉醒者,那它一定会遇到能让它甘愿跟随之人。” 他说着,看向沈照雪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那个人,会成为世界的救赎。” 这句话落下后,玄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凉。 白发男子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看向那几只小灵禽,“那些人能找到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我会带它们离开,去更深的地方藏起来。” 几只小灵禽似乎不舍,围着金茧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蹭了蹭沈照雪的衣角。 沈照雪低头看它们,期待已久的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在每只鸟脑袋上撸了一把,年幼的绒毛格外柔软,让她眼角都露出几分笑意, “去吧。” 隔壁玄玉的眼神更加冰凉,要不是沈照雪在这,恐怕这一大三小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了。 白发男子不敢再多待,再次向沈照雪行礼。 “待它醒来,若愿意寻同族,旧巢深处还留有归羽族的传讯羽印。她会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说完,他迫不及待化回白鸟,带着那几只小灵禽振翅而起,也顾不上伤好没好了。 离开前,那几只小灵禽还在半空盘旋了几圈,朝沈照雪低低叫了几声。 像告别,也像感谢。 很快,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石巢中的金茧仍在一明一暗地呼吸。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向雪羽雀沉睡的石台,想起刚刚未完的话题,转身看向玄玉,结果刚刚那位置早就没了人影。 再看向原处,玄玉已经格外勤快的开始清理起原本石屋附近的碎石,简直像逃命一般。 沈照雪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堂堂万兽宫宫主殷勤地整理石屋,半点都不停歇。 用灵力一分钟能收拾到位的房子,他半个时辰后,甚至还拆了半边旧墙,还重新以妖力夯实地基,又不知从哪里搬来整齐石料,硬生生在原来的破屋旁边搭出一座像模像样的小屋。 一个时辰后,他又去山涧边引来一道清泉,在屋旁围了个小小的水池。再过一会儿,他又提着几只不知从哪抓来的灵鱼回来,一脸讨好地问沈照雪: “吃鱼吗?” 沈照雪已经等得面无表情了,她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猫别的不说,逃避话题的本事绝对算一流。 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口,玄玉那边已面不改色地转身去处理那几条灵鱼了,连个插话的空隙都不给她留。 沈照雪:“……” 没一会儿,石屋前便升起了一簇篝火。 夜色渐渐落了下来,火光噼啪炸开。烤鱼的香气慢慢飘了出来。 玄玉坐在火堆旁,低着头翻动木架上的鱼,火光映在他侧脸,将那点冷淡妖气都染得柔和下来。 沈照雪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人就在这儿跑不了,早晚会告诉她的。于是她也放弃追问,走过去,在篝火旁坐下。 玄玉悄悄松了口气,忙把烤好的鱼递给她,动作十分自然。 夜色越来越深,山谷外偶尔传来几声兽吼,风吹过树林,带起大片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篝火暖洋洋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 第54章 隐居生活 接下来几日,沈照雪和玄玉在归羽旧巢暂时住了下来。 玄玉新搭的那间石屋比原本的旧屋宽敞许多,屋前还被他引来一方小小清池,清冽干净,夜里映着石巢方向一明一暗的金光,像盛了半池碎星。 两人在这里像是重回了当年竹屋的日子,过得极为闲适。 白日里,睡醒后便会出门,在山谷附近随意走走。 归羽旧巢虽荒废多年,可山林深处灵气极盛,草木也生得格外野性,藤蔓垂满石壁,古树枝干盘曲如龙,偶尔走进密林深处,还能看见一些早已被风雪掩埋的旧巢遗痕。 玄玉在这里也是如鱼得水,他对十万大山的一切都格外熟悉。 有时候沈照雪只是站在树下多看了一眼,玄玉便已经轻巧跃上树梢。 黑衣从枝叶间掠过,下一息,他便会带着几枚灵果落在她面前。 那些果子颜色漂亮,外皮薄而透亮,咬开时满口清甜,灵气温和地顺着喉间散开。 沈照雪吃了一颗,眉梢微微一动。玄玉立刻看向她,“喜欢?” 沈照雪点了下头。于是当天傍晚,石屋旁边就多了一堆小山似果子。 到了正午,山谷里雾气散开,日光落到山涧边的瀑布上。瀑布从高崖坠下,水声轰鸣,溅起大片细碎水雾。 潭水冰凉,边缘铺着一层被日头晒暖的青石,沈照雪偶尔会坐在石上,把鞋袜脱了,任由水流从脚踝边绕过去。 玄玉这时便会慢慢挪过来,坐在她身侧。 有一次,潭底忽然窜出几条银色小鱼,绕着沈照雪的脚尖游来游去。她还没来得及低头细看,玄玉已经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几条小鱼全部捞走,丢到一边的水洼里。 沈照雪侧头看他,玄玉若无其事,“它们咬人。” 沈照雪看着那几条小得连牙都看不见的鱼,忍了忍,还是笑了。玄玉被她笑得耳尖微红,转过头去不说话。 夜里,两人坐在篝火边。 石屋前风声低缓,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茧安静躺在远处石台里,一明一暗,像某种沉睡的呼吸。 山谷外偶尔传来兽吼,却因为隔得远,反倒更显得这一方天地安静。 玄玉给她烤鱼的同时,也会烤些奇奇怪怪的山中灵物。有些味道意外不错,有些则难吃得沈照雪一口下去,沉默了很久。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过便是五天。 第五日清晨,石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碎裂声。 沈照雪瞬间睁开眼,玄玉也从屋内走出去,抬眼望向石台。 原本包裹着雪羽雀的淡金色光芒一层层散去,石巢中央,那只白色巨鸟缓缓站了起来。 它没有再继续变大,反倒比进阶前修长了许多。 雪白羽毛泛着柔和流光,尾羽拖曳在身后,淡金色纹路从额心一路蔓延到颈侧,像天生的冠饰。那双原本圆溜溜的黑豆眼,也变得清亮许多。 沈照雪站在石台下,眼底难得露出一点期待。她还记得那只大白鸟化成人形的模样,既然雪羽雀也返祖觉醒了,想必应当也能化形。 金光彻底散尽。 雪羽雀低头看见沈照雪,眼睛瞬间亮了。 下一息,它张开翅膀,兴奋得几乎原地跳起来,声音清脆又甜,小姑娘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 “主人!主人!” 沈照雪还没反应过来,雪羽雀已经从石巢里扑了下来,整只鸟热情地朝她怀里扎去。 玄玉原本还站在沈照雪身后,听见那声“主人”时,脸色已经变了。等雪羽雀扑过来,他已经飞速抬手,银色妖气瞬间卷住那团白鸟。 雪羽雀:“啾?” 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落进沈照雪怀里,就被玄玉冷酷无情地甩了出去。不过这一次,玄玉大约想起沈照雪还在旁边看着,手下到底留了力。 雪羽雀没有被扔出十万里。只是“啪叽”一下,精准落进了旁边树林里。 树冠猛烈晃动,惊飞一大片鸟雀。 半晌后,雪羽雀委委屈屈地从树林里爬出来,头顶还挂着几片叶子,“主人……”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 沈照雪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玄玉。 玄玉面无表情,仿佛刚刚出手的人不是他,“它太大了,会撞到你。” 雪羽雀立刻炸毛,“我不会!” 玄玉冷冷看它。 雪羽雀声音顿时小了些,但还是不服气地嘀咕,“我会轻轻的……” 沈照雪看着这一人一鸟,忽然觉得头有点疼,总感觉未来她的生活不会平静了。 看着眼前的大白鸟,如今的它和雪羽雀早就没了半点关系,自然再叫雪羽雀也不合适了,沈照雪想了想,揉了揉它的头,”以后叫你云烬怎么样?“ ”云烬",它低声念了一遍,眼睛一下亮起来,扑棱着翅膀原地转了半圈。高兴得又想扑她,被玄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云烬委屈地收住翅膀,小声嘀咕:“小气猫。” 山谷里的风吹过石巢,带起淡淡金光。短暂的温馨过后,沈照雪很快想起正事。 她抬眼望向西南方向。 那日阵法被强行切断前,她只来得及感应到一个大概方位,但也足够了。 玄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那点柔和慢慢收了起来,“现在去?” 沈照雪点头,“它已经察觉到我了。咱们已经等了几天了,得尽快。” 听到尽快,旁边的云烬立马支棱了起来, “我我我,主人我飞行速度可快了。” 第55章 这是哪 云烬载着两人一路往西南飞去。 觉醒后的它速度快得惊人,双翼展开时,淡金色流光从羽尾一路划过云层,像在天幕上拖出一条灿烂的火线。 下方山脉层层后退,十万大山的绿意渐渐变深,越往前,雾气越重,连阳光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没。 不知飞了多久,连绵山峰忽然断开。 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广阔的平原沼泽。 泥水泛着灰绿色,枯草从水面探出,远处零散立着几棵半死不活的黑树。 沈照雪忽然抬手,“停。” 云烬立刻收翼落地,爪尖刚碰到泥地,便有一圈灰色涟漪从脚下散开。它不安地抖了抖羽毛,小声道:“这里好难闻。” 玄玉站在沈照雪身侧,眼神警惕的扫了眼周围,“有人。” 沈照雪闭上眼,神识往四面铺开。 那日灰色阵法被切断前,她只捕捉到一个很短的方向。可到了这里,那种被吞噬过血液的冰冷牵引感再次浮上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沼泽深处轻轻拉着她。 她睁开眼,望向前方一片灰雾。 与此同时,雾气深处,有人正静静看着他们。 那人披着一身灰袍,半张脸藏在兜帽下,指尖搭在一枚黑色圆盘上。圆盘中央嵌着一枚尚未彻底裂开的种壳,壳面的细细血纹,正随着沈照雪的靠近一明一暗地跳动。 灰袍人看着雾中那道素白身影,嘴角一点点扯开。 “果然来了。” 那日阵法尽头被人反追过来时,圣种便生出了反应。 灰袍人垂下眼,掌心按上圆盘中央那枚骨钮,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下一息,他刚要按下去,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黑影。 玄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灰袍人瞳孔骤缩,还未反应过来,腕骨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你太慢了。” 玄玉垂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恶。 话音落下,银色妖气骤然压下。灰袍人膝骨一折,整个人被硬生生压进泥水里。黑色圆盘从他掌中脱手,险些飞出,却在落地前被玄玉一把摄住。 沈照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名灰袍人被压得动弹不得,正要上前。 忽然,她眼神一变。“别动。” 玄玉动作一顿,然而已经晚了。 圆盘中央那枚种壳像是察觉到自己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壳面血纹一瞬间全亮,密密麻麻的红光沿着裂缝往外渗出。 灰袍人猛地抬头,脸上也露出惊恐,“不!” 圆盘中央的种壳“咔嚓”裂开一道口子。 雾气从里面倾泻而出,瞬间吞没周围沼泽。玄玉立刻甩开圆盘,转身冲向沈照雪,可灰雾已经先一步攀上三人脚下的影子。 云烬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振翼想带着沈照雪飞起来,可它的翅膀才展开一半,整只鸟便被灰雾硬生生往下拽去。 沈照雪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 下一瞬,天地翻转。 雾气、水声、云烬的惊叫、玄玉压抑到失控的呼喊,全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拉远。 而外面的沼泽中,那枚种壳迅速干瘪下去,原本流动的血纹一寸寸黯淡,像被强行抽空了大半生机。 沼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地面上那片灰色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 沈照雪再睁眼时,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陈年旧血混着铁锈、腐肉和潮湿石壁的味道,沉闷得令人胸口发堵。 她低头看去,自己正被绑在一座石台上。 石台很大,四周向外延伸出无数沟槽,沟槽里凝着暗褐色血痂。 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都被黑色铁环死死扣住。铁环上生出许多细小倒刺,正一点点往皮肉里钻。石台上方垂落着几根半透明管状物,顶端长着细小口器,此刻正缓慢垂向她的手臂。 沈照雪试着调动灵力,却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连识海都被压了一层厚重灰雾,神识放出去不到三尺,便会被硬生生推回来。 远处传来隐约惨叫。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断断续续从石壁深处传来,宛如刑场一般。 那几根透明管状物已经垂到她伤口上方,口器张开,里面细齿一圈一圈转动。 下一瞬,沈照雪手腕一翻,“咔。” 锁环裂开一道缝。 石台上的血色阵纹停了一瞬,仿佛没想到被封住灵力的人还能这样挣脱。 沈照雪却没有给它继续反应的机会。她手腕压低,借着锁环倒刺的角度猛地一拧,整只手从锁环中抽出,鲜血顺着指尖滑落。 她面不改色,反手抓住垂落下来的管状物,往下一扯,那东西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尖叫,沈照雪顺手把它缠在另一只手腕的锁环上,借力一拽。 片刻后,石台上只剩一地碎锁。 沈照雪利落翻身落地,顺手从旁边刑架上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 凑合。 周围是一座巨大地下牢窟。头顶看不见天,石壁上的火光照出一条条狭长甬道,每条甬道两侧都立着石门,门后不断传来哭声、喘息声、锁链拖地声。 沈照雪沿着甬道往前走,她要先找到玄玉和云烬。 可走出没多远,前方石门忽然打开,两个黑甲守卫拖着一个人从门内走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头发被冷汗浸湿,双手被锁链穿过,脚步虚浮,却仍旧咬着牙没有倒下。 沈照雪原本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刻,她脚步停住。 那张脸很年轻,也很狼狈。眉眼还没有后来那种温柔得近乎病态的笑意,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发狠。 那竟然是晏无咎,年少许多的晏无咎。 这究竟是哪? 第56章 扶光仙门 沈照雪一步侧进了旁边石门后的阴影里,两个黑甲守卫拖着少年晏无咎从她面前经过。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手腕被锁链穿过,锁链另一端握在守卫手里。每走一步,铁链便摩擦过伤口,带出一点黏腻的血声。 其中一个守卫嫌他走得慢,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 少年晏无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装什么硬骨头。”那守卫冷笑,“能被师门选中做血奴,是你这条贱命的福气。要不是你这身血还有点用,谁耐烦留着你?” 晏无咎低着头,额发被冷汗浸湿,遮住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另一个守卫扯了扯铁链,不耐烦道:“行了,别真弄死了,等会儿还要送去血台。死在半路上,上头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那守卫这才收脚,骂骂咧咧地拖着人继续往前。 沈照雪站在阴影里,等那几人的脚步声走远,她才从石门后出来,沿着血迹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前方一处狭小石室外传来锁链坠地的声音。两个守卫把晏无咎粗暴地扔了进去,像丢一件没什么价值的物品。 “老实待着,等会儿有人来提你。” 石门被重新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沈照雪站在门外,等了片刻,确认那两个守卫已经离远,才走到石门面前。 屋内光线昏暗,少年晏无咎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腕上的锁链还垂在地上,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 他刚刚稍微放松一点,便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下一瞬,他整个人立刻绷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紧张地盯住她,“谁?”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锈剑一抬,将门上的铁链斩断 晏无咎他低头看着掉落在地的铁链,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照雪慢步走了进去,看着眼前这个年少许多的晏无咎,手中锈剑缓缓抬起,剑尖抵在他喉间。 杀了他。 这个念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浮了上来。 剑锋往前送了半寸,少年喉间被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晏无咎僵在原地,眼神没有丝毫求饶,只死死盯着她。 沈照雪垂眼看着他满身的血。 他的肩上、胸前、脖颈处都有被抽血后留下的伤口,那些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显然不是第一次。 沈照雪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把剑放了下来。 晏无咎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警惕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沈照雪问:“这是哪?” 晏无咎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皱眉看她。 “你闯进扶光仙门的血牢,却不知道这里是哪?” 他说到“扶光仙门”四个字时,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尊崇。 “扶光仙门?”沈照雪重复了一遍。 晏无咎撑着墙站起来,脸色难看,却仍旧强撑着不肯露怯。 “天下第一仙门。”他说,“奉天命,镇邪祟,护苍生。修仙界无人不知。” 浮光仙门?这时什么门派怎么从来没听过。 她在识海里喊了一声。“系统。” 识海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沈照雪顿了顿,终于想起了这个系统的废物属性。 剧情地点触发型智障。这里显然不在原书剧情里,所以它大概又进入了装死待机状态。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只能重新看向眼前唯一认识的人。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晏无咎看她的眼神依旧充满防备。 “你要逃?” “不然留在这里等他们抽血?” 晏无咎抿紧唇,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只要我见到师尊,把事情说清楚,就会没事。” 沈照雪看他。 晏无咎像是怕她不信,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我不是故意放走那只妖的。我可以解释。师尊不会真的要我死,他们只是……只是暂时误会我。” 沈照雪懒得给这个被洗脑的少年开课,语气冰冷,威胁的举起剑“带路。” 晏无咎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扶着墙往外走,两人沿着甬道一路向前。 越往外,血腥味越重。石门后一间间牢房里关着许多和晏无咎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蜷缩在墙角发抖,还有几个手臂上插着透明管状物,血液正一点点被抽进墙里的阵纹中。 晏无咎脚步慢了一瞬。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道:“他们说,被选中的人血脉特殊,能供养宗门命灯。只要撑过去,就能入内门。” 沈照雪淡淡道:“你信?” 晏无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再看那些牢房,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时,晏无咎停下,指向左侧。 “这边出去是外院,再往前就是执事堂。我不能继续走了,我要去找师尊。” 沈照雪看向他,“你确定?” 晏无咎点头,眼底仍旧有一点固执的光。“师尊会听我解释。” 沈照雪没再劝,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可她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铜铃声。 紧接着,整个血牢里血色符文同时亮起。 “血奴逃了!” “封住地牢!所有出口落锁!” “发现逃走的血奴,就地斩断手脚,活着送回血台!” 四周石门轰然落下。 厚重铁闸从甬道两侧砸下,拦住去路。前方拐角处,一队黑甲守卫提剑冲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白袍的执事。 为首的守卫看见她,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在那里!抓住她!” 沈照雪握紧手里的锈剑,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一个守卫冲到她面前时,沈照雪侧身避开刀锋,剑柄直接砸上他的喉骨。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刀夺下,刀锋顺势横扫,逼退后方两人。 黑甲守卫接连扑上来,甬道狭窄,反倒限制了他们人数上的优势。 沈照雪借着墙面转身,避开刺来的长枪,手中锈剑贴着枪杆往前一滑,直接割开对方手腕。 惨叫声响起。 她没有停,脚尖挑起地上断链,锁链在半空划出弧线,缠住一名执事的脖颈,将人狠狠拖到身前,挡下数道血色符光。 那执事被自己人的符光打得吐血,沈照雪已经借力跃起,一脚踩上墙壁,翻身落到另一名白袍执事身前。 锈剑抵住他的喉咙。 “出口在哪?” 那执事眼里满是惊恐,哆嗦着抬手,指向甬道尽头。 “那边……外院在那边……” 话音刚落,后方又有守卫冲来。 沈照雪一掌劈晕执事,转身向那名执事指的方向跑去。 很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光。 沈照雪走出地牢时,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雪气和松香,她抬眼看见远处重重殿宇。白玉长阶,飞檐高阁,仙鹤掠过云雾,钟声从山巅传来,清越庄严。 若不是身后血牢还在传来惨叫,这里看起来当真像一座悲悯苍生的天下第一仙门。 沈照雪站在阴影里,手中刀锋还在滴血。 她看着眼前这座光鲜华丽的扶光仙门,缓缓皱起眉。 玄玉和云烬在哪里? 第57章 凌霄宗 沈照雪只在原地停了一息,便收回视线,迅速退进旁边一处假山阴影里。 身后血牢很快冲出数十名黑甲守卫,踏过白玉长阶,朝四面八方散开。为首的白袍执事脸色难看,手里托着一面血色罗盘,罗盘指针疯狂颤动,却始终无法准确锁定她的位置。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衣,这模样走出去,傻子都知道她有问题。 她顺着假山背后绕进一条僻静长廊,沿着长廊往前,很快听见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浅色裙衫的年轻女子正从廊外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她腰间挂着玉佩,袖口绣着精致花纹,正皱眉抱怨这里山风太冷。 沈照雪垂眼。 片刻后,那位小姐被安置在假山后,睡得十分安详。 沈照雪换上她的外衫,又取下她头上的帷帽遮住脸。那两个侍女也被她点了穴,靠在一旁,半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她走出长廊时,身形已经完全变了。 宽大的帷帽垂下轻纱,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浅色裙衫遮住了原本血衣,袖口垂落,连手腕上刚才挣断锁环留下的伤痕也被盖住。 一队黑甲守卫从她身侧疾步而过,为首之人扫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裙摆上。 沈照雪脚步不急不缓,半点没有停顿,那守卫立刻收回视线,低头让开。 “惊扰贵客。” 沈照雪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往山门方向走。 直到那队人彻底远去,她才抬眼看向前方。 扶光仙门的山道两侧松柏森森,白玉阶从山巅一路铺到山脚,庄严无比。可沈照雪刚从血牢里出来,再看这片光鲜,便只觉得每一块白玉砖下都渗着血。 山脚处有一座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更像依附扶光仙门而生的小镇。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茶馆酒肆里坐满了过路修士和凡人百姓。街边还摆着不少小摊,卖符纸、丹药、灵草,也卖一些给凡人凑热闹用的小玩意儿。 沈照雪走进一条偏巷,随手从一个小摊上拿起半张易容面具。 摊主是个瘦小老头,见她衣着不俗,立刻热情介绍: “姑娘好眼光,这是云皮面,戴上之后保管没人认得出来。贵的能随心变脸,便宜的只能固定一张模样,不过挡追债、躲麻烦也够用了。” 沈照雪现在没有灵力,贵的也用不了,便随手挑了个最普通的。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冰凉触感沿着皮肤散开,她走到旁边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女子眉眼清秀,脸色微白,看起来柔弱无害。不是特别出挑的长相,却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沈照雪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眉眼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搜!” “所有戴帷帽穿浅色裙衫的人都不能放过!” 沈照雪收回视线,将帷帽摘下,随手丢进旁边竹筐里,转身混入人群。 几个黑甲守卫很快从街口冲进来。街上百姓吓得纷纷退让,商贩也不敢吱声。守卫一间间铺子盘查过去,很快来到沈照雪跟前。 沈照雪正低头挑一支木簪。 守卫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时,血色罗盘轻轻颤了一下。 她眼皮都没有抬,手指却已经扣住袖中那柄锈剑。 为首守卫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沈照雪拿起木簪,声音平静:“这个多少钱?” 摊主被守卫吓得脸色发白,听见她问话,结结巴巴道:“三、三枚灵珠。” 沈照雪从那位小姐的钱袋里取出灵珠,放到摊上。 守卫盯着她看了片刻。 镜中的这张脸太普通,身上也没有血腥味。浅衣裙干净整洁,看起来不过是个下山游玩的世家女子。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他终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搜去。 沈照雪将木簪插进发间,转身进了街边茶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长街,也能看见扶光仙门山门。她要了一壶茶,缓缓坐下。 茶水送上来时,旁边几桌正聊得热闹。 “听说了吗?王家的小儿子昨日被扶光仙门带走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能进扶光仙门,祖坟冒青烟了。” “那孩子才十三岁吧?听说灵根不算好。” “你懂什么,扶光仙门何等眼光?人家说能收,那必然是有造化。据说进去后可以直接拜入内门呢,就是终身不能下山了。” 说话的人满脸羡慕,“我家那小子若能被选上,我这辈子也值了。”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向往。 沈照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温热,杯壁贴着指尖。停顿片刻后,终究没说什么,垂下眼,将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一声响。 旁边另一桌修士换了话题。 “最近山下不太平,听说西边又有妖族作乱。” “妖族不是一直如此?非我族类,早该杀干净。也就是扶光仙门仁慈,还肯派弟子镇压,不然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哪有安生日子。” “听说前些年有只大妖闯进人族地界,吃了整整一个村子,扶光仙门派了三位长老才将其斩杀。” “妖就是妖,披了人皮也改不了畜生性。” 沈照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在之前,人族与妖族虽然不算亲近,却也并非见面便是不死不休,可这里不一样。在这里,妖族是人族公敌,是人人喊杀的邪物。 沈照雪手指微微收紧。 云烬刚觉醒不久,血脉醒目,若落到扶光仙门附近,恐怕比她还要危险。玄玉倒是不至于轻易出事,可他如今如果没有灵力,又带着妖族气息,一旦被发现,势必会引来整个仙门追杀。 看来她不能靠自己一点点找了,若只凭她一个人,等找到玄玉和云烬时,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山门,要说找人,浮光仙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现在灵力被封,身份又是逃出来的血奴,寻常拜师之路必然走不通。 这时她敏锐的听到,茶楼角落里,几个年轻修士正压低声音说话。 “凌霄宗又来收人了?” “是啊,听说只要能带去他们要找的宝物,便能破格拜入山门。” “凌霄宗?没听过什么名头啊。” “当然比不上扶光仙门,可好歹也是仙门。” “他们要找什么宝物?” “好像是一枚叫青衡玉魄的东西。凌霄宗找了好几日都没找到,才放出消息,说谁找到就收谁入门。” 沈照雪抬眼。 青衡玉魄。 巧了,她还真知道这个东西。 在原本剧情里,江怜月早年曾有一次外出历练,误入塌陷山道,捡到一枚青色玉魄。那东西后来被她送给玄微真人,自此彻底成为师尊的宠儿。 沈照雪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楼。 碰碰运气吧。 青衡山离此地不远,山势不高,却多旧矿和荒洞。沈照雪没有灵力,便买了一匹脚程不错的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傍晚时,她终于到了青衡山脚下。 山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凌霄宗放出的消息来的散修。有人背着铁镐,有人带着探灵盘,还有人干脆拖家带口,显然都想赌一把仙缘。 沈照雪没有往人多处挤。 她记得剧情里那枚青衡玉魄不在矿洞深处,而在一处早被废弃的侧峰断崖下。 她绕开众人,沿着侧峰往上走。 第58章 这玄微正经吗 天色渐暗,青衡山侧峰起了一层薄雾。 沈照雪沿着荒废多年的山道往上走,脚下碎石松动,发出细微声响。她记得剧情里,青衡玉魄就在这附近,正要继续往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东西交出来。” “这玉魄是我先找到的。”一道少年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强。 沈照雪脚步一顿,顺着声音走过去。断崖旁,三名散修围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背上负着一柄旧剑,他手里握着一枚青色玉石,玉石光芒温润,灵气极纯,正是她要找的青衡玉魄。 沈照雪看清那少年面容时,眼神微微一顿。 竟是玄微。 此时的玄微还远没有后来那副清冷高远的模样,眉眼年轻,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干净锐气。哪怕被三个人堵在断崖边,也仍旧挺直背脊,试图和他们讲道理。 沈照雪看得沉默。 她后来那位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师尊,年轻时竟然是这种性子? 为首的散修显然不想听他废话,冷笑一声,“规矩?小子,修仙界的规矩就是谁拳头硬,东西就是谁的。”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掌拍向玄微心口。 玄微拔剑横挡,可他年纪不大,修为也不算高,硬接这一掌后整个人往后退了数步,嘴角也溢出鲜血,眼看就要掉下断崖。 就在散修第二掌落下前,一柄锈剑从雾中飞出,贴着他手腕掠过。 血线溅开。 那散修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沈照雪从薄雾里走出来,随手接住飞回的锈剑,眼神淡淡扫过那三人。 三名散修脸色一变。他们看不出沈照雪灵力波动,警惕的看着道: “姑娘,这东西是凌霄宗放出的悬赏,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拿了也没用。”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下一息,她身形已到他面前,锈剑横在他喉间,“我像是在和你商量吗?” 那散修脸色煞白,另外两人见势不妙,立刻扶着他狼狈退走,很快消失在山雾里。 断崖边安静下来。 玄微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青衡玉魄,又抬头看向沈照雪,认真道:“多谢姑娘相救。” 沈照雪看向他手里的玉魄,玄微立刻反应过来,把玉魄往身后一藏。 “这个不行。”他说,“这是我要带回宗门的。”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玄微像是怕她误会,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贪图它。我是凌霄宗弟子,这东西本就是宗门要找的。我师兄说了,若能找到青衡玉魄,就能多收几名有资质的弟子,也能替宗门换些修缮山门的灵石。”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 “我们宗门虽然现在不大,但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沈照雪盯着满脸羞涩的玄微看了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 玉魄在他手里也没关系,只要能借他进凌霄宗就行。若进不去,拿他威胁凌霄宗帮她找玄玉和云烬,也不是不行。 沈照雪收起锈剑,“带路。” 玄微一愣,“去哪?” “凌霄宗。” 玄微看着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你也想拜入凌霄宗?” 沈照雪懒得解释,“算是。” 玄微立刻露出一点高兴神色,“那太好了。姑娘剑术这么厉害,师父一定会收你的。只是现在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咱们慢点走,刚刚真是多谢你了。”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十分郑重地补充:“我叫玄微。”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觉得这人年轻时是真的话痨啊。 两人沿着侧峰往下走。 玄微方才又硬接了一掌,走了没多久,脸色便越来越白。可他似乎怕拖累沈照雪,硬撑着一句不说,甚至还试图找话题缓和气氛。 “沈姑娘,你剑术是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那你很厉害啊。我们宗门现在也缺剑修,要是你拜进来,说不定能和我一起练剑。” 她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忽然很难把他和未来那个冷冰冰的玄微真人联系在一起。 山路越走越偏,夜色彻底落下后,青衡山下起了雨。 玄微原本就受了伤,被雨一淋,很快开始发热。走到一处废弃矿洞前时,他脚步一晃,险些摔倒。 沈照雪伸手拎住他后领,把人拖进矿洞。 玄微烧得脸颊通红,仍旧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没事,天亮之前赶回去,不然师兄会担心……” 沈照雪一掌把他按回石壁旁。 “闭嘴。” 玄微被按得一怔,乖乖闭嘴了。沈照雪从他身上翻出伤药,动作算不上温柔,直接扯开他肩头衣料,把药粉往伤口上一倒。 玄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努力说:“多、多谢。” 沈照雪看他一眼。 “不用谢,我怕你死半路上,凌霄宗不认账。” 玄微烧得昏昏沉沉,竟还认真点了点头,“那我尽量不死。” 沈照雪:“……” 雨声落在矿洞外,玄微很快烧得意识不清,靠在石壁上昏睡过去。青衡玉魄被他攥在掌心,即使昏迷也没松开。 沈照雪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那一枚玉魄不一定够,若凌霄宗不认,她还得另想办法。她打量了一下玄微,确认他暂时死不了,转身又进了雨里。 她记得剧情里,江怜月得到玉魄的位置并不是断崖边,而是在一处塌陷山缝。既然玄微手里这枚不是剧情中的那枚,那山里或许还有第二枚。 雨夜山路湿滑,沈照雪没有灵力,找起来并不轻松。 她沿着旧矿痕往下摸索,衣袖被碎石划破,手臂也添了几道血口。走到一处被藤蔓遮住的裂缝前时,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跌进半塌的山缝里。 碎石滚落,她肩头撞上石壁,闷痛沿着骨头蔓开。 沈照雪皱了下眉,撑着地面站起来,抬眼时,却看见山缝深处透出一点青光。 那枚青衡玉魄嵌在石壁里,光芒比玄微手里那枚更纯。沈照雪看着那点青光,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找到了。 她用锈剑一点点撬开石壁,取出玉魄时,手掌被锋利石片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她低头看了眼伤口,没什么表情地将玉魄收好。等她回到矿洞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玄微靠在石壁旁,脸色比夜里更红,呼吸混乱,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照雪站在洞口看了他片刻。 如果杀了他,拿走两枚玉魄,她照样能去凌霄宗。 她慢慢走近,面无表情的盯着昏睡的少年,缓缓将手掌移向他的脖颈 只要用力一捏,一切都省事了。 但突然,玄微像是感觉到杀意,眼睫颤了颤,醒了。他睁开眼时,正对上沈照雪的动作, 少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色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得更厉害。 “沈、沈姑娘。”他声音因为发热有些哑,眼神却格外慌乱。 “如果你是因为昨夜照顾了我,想让我以身相许,那……那也不是不行。” 沈照雪:“?” 玄微羞赧地低下头,认真道:“只是婚姻大事,我得先问过师兄和师尊。我们凌霄宗虽然现在穷,但规矩还是有的,不能委屈姑娘。”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慢慢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烧傻了就闭嘴。” 洞外忽然传来焦急脚步声,“玄微!” 第59章 以后我罩着你 那道声音刚落下,玄微脸上的羞赧还没来得及褪干净,整个人便猛地坐直了些,眼睛瞬间亮起来。 “师兄!” 沈照雪收回停在他脖颈旁的手,转头看向洞口。 很快,几名凌霄宗弟子拨开被雨水打湿的藤蔓,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看起来也很年轻,眉眼清正,身上月白道袍被雨浸湿了大半,衣摆沾了泥,显然找了很久。 他一眼看见靠在石壁旁的玄微,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些,可等走近看清玄微脸上的高热和肩头伤口,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到侧峰做什么?” 玄微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想再找找青衡玉魄……” 男子脸色微沉。 “玉魄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玄微不说话了。 他烧得脸颊发红,仍旧把手里的青衡玉魄举起来,小声道:“可是我找到了。” 男子看见那枚玉魄,神色微顿,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重地叹了口气。他扶住玄微,先探了探他的脉象,确认没有性命之忧,才抬头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站在洞口,衣袖被山石割破,手掌还有一道未曾处理的伤口,雨水顺着她的发尾滴落,脸上却没什么狼狈之色。 男子目光很快扫过洞中痕迹,大概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起身朝她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救我师弟一命。” 玄微立刻补充:“师兄,她还替我找药,带我躲雨。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玄微被她看得莫名有些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她剑术很好,特别好。” 男子眼中露出一点意外。 他重新看向沈照雪,语气温和了些。“在下楚玄衡,是凌霄宗弟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照雪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许多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未来的凌霄宗宗主,如今也还只是一个被雨淋得满身狼狈、焦急找师弟的年轻弟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衡玉魄。青色灵光在阴暗矿洞里亮起,比玄微手里那枚还要纯净几分。 楚玄衡的眼神变了,连玄微都怔了一下。 沈照雪将玉魄递到楚玄衡面前,语气平静,“我要拜入凌霄宗。” 玄微眼睛一下亮起来。 “师兄,咱们收了她吧!” 楚玄衡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着沈照雪手上的伤,又看了看那枚玉魄,沉吟片刻后,才认真开口: “姑娘若愿意随我们回宗门,此事我会禀明师尊。只是凌霄宗山门简陋,未必能给姑娘什么风光待遇。” 沈照雪淡淡道:“我不挑。” 楚玄衡点了点头。 “那便先随我们回去。你救了玄微,又带来青衡玉魄,无论最后是否入门,凌霄宗都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玄微此时已经撑着墙想站起来,“咱们走吧。” 楚玄衡回头看他,玄微又默默坐回去了。 片刻后,玄微趴在师兄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却没停。 “师兄,沈姑娘真的很厉害,她没有灵力都能吓跑那几个散修。她要是拜进来,我们宗门肯定更厉害。” 楚玄衡无奈道:“你先闭嘴养神。” 玄微安静了片刻,又小声道:“师兄,我刚才好像说错话了。” “什么话?” 玄微耳根又红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没能逃过沈照雪的耳朵。 “我以为沈姑娘要我以身相许。” 楚玄衡脚步一顿。 沈照雪:“……”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没掐死他,实在是脾气太好了。 楚玄衡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玄微,少看些凡间话本。” 玄微把脸埋进他肩头,彻底不说话了。 凌霄宗离青衡山不算远,清晨时,雨终于停了。 沈照雪远远看见一座山门。 那山门和她记忆里的凌霄宗位置相同,却小得多,石阶不算长,山门两侧的石兽也小小一个。护山阵法更是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楚玄衡背着玄微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弟子并不多,来来回回都能叫出名字。有人看见玄微受伤,立刻惊呼着围上来。 沈照雪则被安排进一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只是青竹院旁边一间空置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窗边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草。 没过多久,药峰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穿着浅青色衣裙,背着药箱,进门时还踩着泥水,显然刚从药田里赶过来。 楚玄衡站在门口,“云蘅师妹,劳烦了。” 年轻姑娘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带着药箱进门。 沈照雪听见“云蘅”二字,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位后来凌霄宗药峰峰主,未来一手丹术压过半个东洲的药峰长老,如今也只是个说话利落、眉眼鲜活的年轻姑娘。 云蘅给她处理伤口时动作倒是很稳,仔细把伤口里的碎屑挑出来,又上了药,最后用干净纱布包好。 “这几日别碰水,也别乱用力。” 沈照雪点了下头,认真道谢,“多谢。” 云蘅反而有些不自在。“谢什么,我是药修,治伤本来就是分内事。” 她收拾好药箱,又嘀咕道:“玄微那边还得看着,烧成那样还抱着玉魄不松手,真是傻得要命。” 沈照雪在凌霄宗养了几日伤,这几日里,玄微几乎天天来。 到了第五日,拜师典礼终于定下。 说是典礼,其实简陋得很。 凌霄宗人少,来观礼的只有本宗几位长辈和寥寥几名弟子。正殿也只是一座干净肃穆的木殿,殿前挂着一盏铜灯,灯火温和地燃着。 楚玄衡站在一旁,玄微也换了一身干净道袍,脸色仍有些虚,却比前几日精神许多。 凌霄宗宗主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人,目光温和,看着沈照雪时并没有因为她没有灵力而露出轻慢,只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照雪沉默片刻,她当然不能说真名。在这段不知道真实与否的过去里,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引来变化。 于是她随口编了一个。 “沈青。” 老人点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凌霄宗弟子。你剑术根基极好,暂入剑峰修行,若日后另有机缘,再择其道。” 沈照雪接过弟子玉牌时,低头看了一眼。玄微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沈师妹。” 沈照雪指尖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他。 少年玄微笑得干净又热烈,丝毫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他的徒弟。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收起玉牌,这关系真是诡异得让人头疼。 玄微却毫无所觉,还凑过来,小声道:“沈师妹,以后我罩着你。” 第60章 玄玉被抓走了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玄微那张笑得干净明亮的脸。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弟子玉牌,淡淡应了一声。 玄微立刻更高兴了。 “那我带你去认认路。我们宗门虽然小,但地方还是够住的。那边是剑坪,平日练剑用;后山有片竹林,师兄说等以后有灵石了,就在那里建一座藏书阁;药峰在东边,不过云蘅师妹脾气不太好,你受伤了可以找她,但别乱碰她的药田……” 沈照雪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扫过如今的凌霄宗。 这里确实很小。 人少,院落也少,许多地方还只是空地。山风吹过未长成的青竹,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几个弟子正在修补被雨水冲坏的石阶,另有两个少年抱着一堆木料从山腰跑过,脸上却没什么抱怨,反倒兴冲冲讨论着日后山门扩建的模样。 和她熟悉的凌霄宗完全不同。 沈照雪收回视线,她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玄玉和云烬还不知道落在何处。如今修仙者以妖为敌,若他们也被卷进这段时间线,又恰好落到和妖族有关的地方,处境恐怕只会比她更麻烦。 拜师典礼后的第二日,沈照雪便去了凌霄宗的任务堂。 说是任务堂,其实只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墙上挂着一排竹牌。竹牌上的任务多数简单,不是替山下村民驱兽,就是采药、寻矿、护送行商,报酬也少得可怜。 守任务堂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弟子,见她进来,还十分热情。 “沈青师妹想接任务?你刚入门,不如先接山下采药的。这个轻松,回来还能去云蘅师姐那里换两枚养气丹。” 沈照雪看着那些竹牌,问:“最近可有妖族踪迹?” 那弟子一愣,“妖族?” 沈照雪随口道:“听山下人说最近妖族作乱,想看看有没有相关任务。” 守堂弟子想了想,从最角落取下一枚蒙尘的竹牌。 “妖族踪迹倒是真有一个。不过这任务不是我们宗门发的,是山下几户百姓凑钱挂的。说是西边槐阴镇附近,最近出现了一只白羽妖禽,夜里有金光,叫声像女童哭喊,吓得大家都不敢待了。” 沈照雪眼神微动,伸手拿过竹牌。 跟来的玄微见她想接这个任务,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沈照雪抬眼:“你伤好了?” 玄微挺直背脊,“好了。” 他说完,像怕她不信,还特意抬了抬手臂,只是动作一大,肩头便疼得脸色白了一瞬。 沈照雪:“……” 她把竹牌收进袖中,“你留下。” 玄微立刻急了:“不行。你刚入门,对山下不熟。我说过要罩着你的。” 沈照雪面无表情道:“我怕你死路上。” 玄微被噎了一下,最后还是楚玄衡过来,听完事情始末后沉吟片刻。 “槐阴镇离扶光仙门的势力范围不远,若真有妖族踪迹,贸然前去确实危险。” 沈照雪看着他。 楚玄衡继续道:“但既是百姓求助,凌霄宗不能不理。玄微与你同去,路上有个照应。不过若真遇见大妖,不许硬拼,先传信回来。” 玄微立刻点头,“师兄放心。” 沈照雪没有再拒绝。 她需要一个合理理由来靠近槐阴镇。至于玄微,虽然话多,但到底比她这个刚入门的“凡人”熟悉这个世界。 两人当天便下了山。 槐阴镇在青衡山东侧,越靠近镇子,路上行人越少,偶尔遇见赶路的百姓,听说他们是去查妖的,脸上便露出又敬又怕的神情。 玄微一路四处和人打听。 有人说夜里看见白色大鸟从山林里飞过,羽毛亮得像灯。有人说那妖鸟会说人话,哭起来像小姑娘。也有人说,扶光仙门已经派人来了,若凌霄宗弟子不想惹事,最好不要插手。 说这话的是镇口茶棚的老板。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扶光仙门的仙长们说了,那妖禽血脉不凡,恐怕是大妖后裔。若抓回去炼化,说不定能护一方平安。你们凌霄宗……咳,不是小老儿说话难听,还是别和扶光仙门抢功劳。” 沈照雪没有理会正在交谈的二人,眼尖的看见地上的污泥堆里有一根白色羽毛。 羽毛被泥水弄脏,却仍隐约泛着一点淡金色光。 云烬来过这里。 沈照雪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沿着羽毛掉落的方向一路追进山林。玄微跟在后面,见她走得越来越快,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只能跟上。 天色渐暗时,两人在林中一处废弃猎屋旁找到了云烬。 它缩在屋后坍塌的木棚里,白色羽毛上全是血,额间金纹暗淡得几乎看不清。看见沈照雪的瞬间,它原本涣散的眼睛猛地亮起,挣扎着想扑过来。 “主人!” 它声音哑得厉害,刚喊出两个字便咳出一口血。 沈照雪脸色沉下来,快步走过去,抬手按住它乱动的翅膀。 “别动。” 云烬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脑袋往她掌心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玄微站在后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满脸惊疑的看着叫他师妹主人的妖兽,有些不知所措。 沈照雪没理他,她仔细检查云烬的伤,它翅根处被钉入几枚银色细钉。那细钉上还刻着扶光仙门的符文,大纲是专门克制妖族血脉的。 沈照雪没有灵力,只能用锈剑一点点挑开细钉。 云烬疼得羽毛都颤,却咬牙没有躲。 玄微看不下去,蹲下来帮她用灵力给云烬止血,神情有些难看。“这是镇妖钉,是扶光仙门的东西。" 云烬听见扶光仙门,想起什么来,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声音无比焦急, “玄玉被他们抓走了。” 第61章 这里没有人 整个林子的风声像是骤然远去了,周围静的可怕,沈照雪沉默了两息,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取走了靠在木棚旁的锈剑。 她神情冷静,眼神却极其坚定。玄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拦在她前面。 "你要干什么!" 沈照雪看着他,神情没有半点往日那种淡漠的假客气,眼底的冷意让玄微几乎打了个寒颤,她语气格外平静,仿佛自己即将说出的不是什么惊天之语。 "去扶光仙门。" "你没有灵力!"玄微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的道,"你现在过去是送死,你知不知道扶光仙门是什么地方。" 沈照雪此刻却没有耐心再和他多说一句,抬步就要走向云烬。 玄微一时语塞,只能死死挡在她前面,双臂张开。 他没想明白,之前那个素来冷静、沉得住气的师妹,此刻眼睛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叫他隐隐觉得有些发怵。 他更不明白,为何只是听见玄玉的名字,她便像瞬间变了一个人,甚至几近失控。 沈照雪冷冷看着挡在面前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尽。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些日子留在凌霄宗,陪着他们演什么师门情深、同门和睦的戏码,早已让她厌烦到了极点。 指尖缓缓摩挲过剑柄,冰冷剑锋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玄微颈侧。 如果在这杀了他…… “我陪你去,如果一定要去的话。” 还没等她动手,玄微的声音急切而坚定,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赤忱。 沈照雪的动作微微停顿,她冷漠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最终还是微微放下了手中的剑,她收回视线,不再看玄微,毫不留情地绕开他, “你只会拖累我。” 玄微愣了一瞬,被这句话噎得彻底,整张脸刷地一下通红,连耳根都像着了火般热。他瞪着沈照雪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实在说不出口,声音哽在喉咙里冒不出来。 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就该听师兄的话,好好练功,少在关键时刻出丑。 可眼前,沈照雪已经走到云烬面前,伸手拍了拍它低垂的颈羽,声音放轻,"还能飞吗。" 云烬翅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但它抬起头,金瞳里没有一丝犹豫,"能。" 沈照雪动作利落的翻身上去,握紧剑柄,手指在背脊上轻扣。 下一瞬,云烬展开翅膀,带着她瞬间离地,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枝叶沙沙作响。山林间的雾气被撕开,碎石被风带起,落在背后的山道上,发出脆响。 玄微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云烬已经展翅。白色的羽翼一振,带起一阵碎叶,夜风兜头而来。他愣愣地仰起头,看着那道身影乘着云烬的背,被黑夜吞进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林子里只剩风声。 玄微站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他望着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手攥紧了又松开。 夜行很快。 云烬默不作声地飞,沈照雪骑在它背上,任发丝被夜风吹乱,也没有开口说话。 和玄微的说的相反,此刻她脑子无比清醒,清醒到可怕。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也自然知道,这不是最聪明的选择。 但……玄玉在那里。 沈照雪闭了闭眼,心底翻涌的情绪像一片汹涌的黑潮,她绝对不可以再失去一次玄玉。云烬像是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颤了颤羽翼,没有说话,只是飞得更稳了一些。 扶光仙门在北。 约摸两个时辰后,云烬开始降低高度。远远地,沈照雪已经看见了山腰处的光,仙阵放出的淡金色辉光,一道接一道,把整座山封得密不透风。 她蹙了下眉。 "落那边。"她指了指山脚树林最密的地方。云烬无声落下,收起翅膀,白羽隐入阴影里,夜色成为最好的保护。 沈照雪跳下来,扶了扶云烬因伤颤动的翅根,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里等我,别乱动。" 云烬眼睛亮亮的,小声应了一声,"嗯。" "若三日后我还未回来,"沈照雪顿了一下,"你便去找楚玄衡,告诉他扶光仙门在用人血饲养邪物。" 云烬一听,立刻急了,小声道:"主人——" "乖。" 云烬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脑袋轻轻抵了一下她的手心,再抬起来时,眼圈泛着红。 沈照雪收回手,踏着夜色,向山门方向慢慢靠近。 此刻的小镇已经与她逃下山时截然不同,整条街道沉寂得像死城,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灯光闪烁,也听不到半点人声。 只有夜风吹过空旷的巷口,卷起落叶和尘土,在沙沙作响。 沈照雪握紧手中长剑,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的黑暗。 空荡的长街、紧闭的门户、漆黑的窗棂。她警惕的盯着每一个角落,仿佛下一刻会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 可什么都没有,整座小镇安静得近乎诡异。 沈照雪缓缓皱起眉。 不对。 她握剑的手不由收紧,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也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猛地推开街边一扇虚掩的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在惨白月光的照射下,沈照雪能清晰看到屋内的痕迹,桌上甚至还摆着吃到一半的饭菜,角落里也放着做到一半的针线活。 但整间屋子乱得厉害,柜门被粗暴拉开,衣物散落满地,像是被谁翻找过。椅子倒在地上,茶壶碎了一地,连床榻上的被褥都被扯得凌乱不堪。 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沈照雪眉头越皱越紧,转身飞快推开第二扇房门,依旧空无一人。 第三扇。 第四扇。 长街两侧的房门被她一扇接一扇推开。 每一间屋子都保留着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模样,可无一例外,没有人。。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沈照雪站在长街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漆黑的门户。 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第62章 小老鼠 抓到你了 沈照雪站在长街中央,目光凝重的看向扶光仙门的方向。 山腰的金色仙阵一道道叠在一起,把整座山封得严严实实。她盯着那片光,手指在剑柄上轻扣。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街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沈照雪动作极快,闪进身旁最近的一扇门后,屏住呼吸,贴墙立定。黑暗中,她手中剑微微举起,死死盯着门缝。 脚步声渐渐近了,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还让我们来巡什么逻,不是都抓得差不多了吗?"声音懒懒的,带着掩不住的不耐烦。 另一个人的声音立刻压过去,"闭嘴。李长老吩咐的事,少废话。" "知道知道……"那人低低嘟囔,突然像是打了个寒颤,"这条街怎么看着瘆得慌啊,空荡荡的,那些血包……" "说什么呢你。" 那人立刻讪讪住了口,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沈照雪躲在门后,指节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将掌心的剑柄捏碎。 惨白的月光从门缝间照进来,拉长了几人的影子。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沈照雪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她缓缓闭上眼,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一群畜牲。 门缝里几道身影逐渐拉长,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沈照雪不再等待,猛地踹开房门。 木门轰地撞上墙,那两人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锈剑破空而出,在月色下反射出一层银芒,短暂的照亮了两人惊恐的神情,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拿出手里的令牌准备呼救,却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手捂上颈侧,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眼神里满是惊恐,随后缓缓倒下。 第二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还没落稳,锈剑已经折回,剑尖在他眉心前短暂停留。 沈照雪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下他的表情,看他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下一秒,锈剑贯穿而过。 沈照雪伸出手,剑柄稳稳落回她掌心。 她握住它,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溅到的一点血迹,漠然地蹲下身在那人的外袍上擦干净。 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地上那摊暗色的血晕开。沈照雪站在中间,神情没有任何起伏。 扶光仙门弟子的外袍有些宽,沈照雪拢了拢领口,戴上兜帽,低下头,大步走向山门。 守门的弟子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夜色的遮掩让他看不清兜帽下的脸,警惕询问。 "你怎么就一个?刚才那个呢?" 沈照雪脚步没停,语气平淡,"李长老传令,叫我即刻返宗。" "李长老?" 那守卫的神情立刻松动了,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侧身,"快进去吧。" 进了山门,沈照雪放慢脚步,眼神快速扫过四周。 比她预想的还要严。 回廊两侧,几乎每隔数步便站着一名弟子,手持法器,目视前方,神情肃然。廊檐下还悬着几排感应阵灯,随风轻轻摇晃,只要有陌生气息靠近,灯便会应声变色。 她压低帽檐,目光微微垂下,跟着几个来往的弟子混进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一副归营复命的模样。 绕开守卫最严的区域后,沈照雪乘机拐过一道回廊,再绕过半座演武场,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山腰深处的地牢走去。 夜风吹动衣摆,沈照雪握紧剑柄,脚步越来越快。漆黑夜色里,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却满是戾气。 玄玉如果被抓,大概率也在那里。 地牢在后山,靠近悬崖的一侧。沈照雪沿着石阶一路往下,四周的灯光越来越稀,周围空无一人,只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壁气息。 突然,她像是感应到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月光下,最后一节台阶上,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地面,毫无预兆地映出一个幽暗的人影。 那影子静静立着,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照雪轻轻抬手,剑锋闪着冷光,“谁?” 影子微微动了一下,月光下隐约映出半张灰袍兜帽下的脸,透着阴冷与轻蔑。 "小老鼠,终于肯出来了。" 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月光从头顶窄窄的石缝里透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是一片冷意。 "躲猫猫的游戏玩够了吗,那现在……是大逃杀哦。"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道人影猛地动了,速度快得惊人。 沈照雪瞳孔微缩,本能侧身闪避。 下一瞬,一只惨白的手几乎擦着她的脖颈掠过。身后的石壁骤然炸开,碎石四溅。 沈照雪借力后退数步,脚尖踩上石阶边缘,手中锈剑横挡胸前。 可那东西根本不像人。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转,再次扑了上来。黑袍翻飞间,露出半截枯瘦发青的手臂。 沈照雪再次飞速躲避,可这里的地形太过狭窄,两侧全是冰冷石壁。 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那道人影却越来越快。 砰! 沈照雪肩膀擦着石壁闪过,碎石划破衣袖,还未站稳,黑影已经再次贴近。 她反手一剑斩出,锈剑撕开空气,带起一道凌厉寒光。 然而下一秒, “咔嚓” 剑锋触碰到那东西身体的瞬间,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裂,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覆盖整把剑身。 随后,轰然化作粉末。 沈照雪呼吸微滞,眼前的人却没有丝毫停歇,惨白发青的尖锐手指直戳向沈照雪心口。 沈照雪猛地侧过身,下一瞬,利物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 沈照雪身体狠狠一震,那只惨白枯瘦的手贯穿了她的肩膀。 鲜血顷刻涌出,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在石阶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血花。 温热的血不断流失,沈照雪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人,那双眼睛冷得可怕,仿佛感觉不到疼。 那道人影似乎也愣了一下,短暂沉默后,他慢慢将贯穿肩膀的手抽了出来 鲜血顿时溅开。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又抬眼看向沈照雪,有些兴致缺缺地啧了一声。 “真没意思。” 他慢悠悠收回手转过身,指尖沾染的鲜血被他随意抹在衣摆上,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出来。 “还以为能遇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呢,就这?” 第63章 牢房 原本空无一人的石阶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几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动作利落,没有给沈照雪任何反应的余地。 沈照雪也没有挣扎。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挣扎只是白费力气。 她任由那几人押着她往牢房走,那灰袍人懒得再看,手负于身后,漫不经心的转身离去。 "关进去就行,转告师兄,我下山去了,没事别找我。" 周围几人立马恭敬低头应是,随后推搡着沈照雪往里走去。 血牢深处阴冷潮湿,牢门合上,锁链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照雪靠在石壁上,等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低下头。 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玉牌。玉牌入手温凉,背面刻着扶光仙门的纹路,正面是一个"令"字。 她指尖轻轻摩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还算有点收获。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牢房太安静,甚至会被直接忽略。像是一个人把仅剩的一点气力也用尽了,才勉强发出的声音。 沈照雪手上动作一顿,迅速把玉牌收进袖中,侧过身。 她转头看去,牢房最深处蜷缩着一道身影,黑暗将他大半身体吞没,只能看见凌乱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角。 沈照雪缓缓走近,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亮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晏无咎。 他此时比上次还要糟糕得多。 身上的衣裳不知道多少天没换过,血迹层层叠在一起,旧的未干,新的又添上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沈照雪蹲下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醒醒。” 没有反应,她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晏无咎眼睫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对上焦。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一片死寂,像一潭彻底枯竭的死水。 他愣愣地盯着沈照雪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声音沙哑,"你……怎么又被抓回来了。" 沈照雪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打量着他,"你怎么回事。" 晏无咎没有说话,把头慢慢转向别处,不愿解释。 沈照雪看到他这样也大概猜出来一些,不再追问,询问到,"你知道新来的人关在哪吗?" 晏无咎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个方向,"往里,第三个岔道,左转。" 他看向沈照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明明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却硬生生从那群疯子手里把他带了出去。 那一瞬间,晏无咎甚至生出了一丝近乎荒唐的期待。 或许…… 或许这一次也能离开。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他垂下眼睫,苍白干裂的唇角甚至扯出一点极淡的自嘲。 "出不去的。"他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这次牢房加了封印,而且……" 沈照雪看着他,"我自有办法。" 晏无咎见她这样坚定,也没有再说话,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那点短暂的、将熄的光也跟着熄了。 沈照雪在牢房里等了整整一日。 她靠着石壁,心里默默数着走廊里换岗的间隔。 一个时辰换一次,换岗前后有大约半刻钟的空档。两人一组,交接时会在走廊口停留片刻,背对牢房说话。 够了。 夜深时,她捡来的石片终于在锁链上划过一道极细的轨迹。 锁链落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沈照雪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被磨得发红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从灰袍人腰间顺来的玉牌正静静躺在那里。 玉牌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灵光,边缘刻满繁复纹路,与地牢各处的禁制隐隐呼应。 沈照雪研究了一整日。 她没有灵力,无法真正催动玉牌,却也让她摸清一些最基础的用法。 她缓缓起身。 肩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衣料,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 玉牌自指间轻轻一晃。 下一瞬。 牢门上的阵纹微微亮起, “咔哒” 沉重的锁扣竟自行松开,紧接着,厚重石门无声向两侧滑开一条缝隙。 沈照雪抬脚向外走去。 角落里晏无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安静地望着这一幕,随后他重新靠回冰冷墙壁,闭上眼。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用的……出不去的。” 沈照雪沿着晏无咎指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沈照雪故技重施的推开它,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铁锈气息,和着潮湿的地气,让人胸口发沉。 里面的人听见声响,骤然往角落里缩去,男人把女人护在身后,女人把孩子压在怀里,所有人都把头低下去,身体不住的颤抖。 沈照雪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 孩子不过五六岁,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渗透,暗红色洇出来,染了一大片。 她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几个面色蜡黄、手臂上布满针孔的男人站起身来,踉跄着横在孩子前面,嘴唇哆嗦着,声音却拼着力气撑出来。 "抽我们的。" "抽我们的,别动孩子。" 沈照雪沉默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男人把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却抖得厉害,手臂上的针孔密密麻麻,有几处还没结痂,渗着淡淡的血水。 她没有说话,缓缓抬起手,想要用灵力去为他们疗伤。 可却感受不到丝毫波动,她猛地愣住,意识瞬间清醒,才意识到此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64章 蝼蚁 为首的几个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沈照雪,眼神里满是戒备。 被自己奉为神明的扶光仙宗如此对待,他们此时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敢再予以信任。 沈照雪没有解释太多,看见孩子毫无生气的神情,她想起什么,把手伸向袖中伸出来,随后缓缓抽出。 一颗糖。 这还是玄微出门前硬要往她袖袋里塞的,没想到此时能派上用场。 她蹲下身,把糖递到那个孩子面前。 孩子没有动,瘦削的脸庞上大的有些恐怖的眼睛盯着沈照雪,眼神却空洞得没有丝毫生机。 沈照雪等了片刻,正准备收回手,那孩子才慢慢伸出手,把糖接了过去。 护在前面的男人们没有说话,微微松了一口气,目光里的戒备淡了一点。 若是扶光仙宗的人大可不必对他们如此和善,他们早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你不是他们的人?"开口的是最前方的那个男人,声音沙哑,手臂上的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 "不是。" "那你怎么进来的。" 沈照雪正要开口,走廊里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杂乱,夹杂着急促的指令声,向这里逼近。 沈照雪起身,飞快把门轻轻合上,恢复之前的样子,转身往人群里走。 她抓起地上一把灰土,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低下头,把身形缩进人群中间。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那个最高的男人对上她的眼神,沉默了一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她挡进去。 旁边的人跟着动了动,没有说话,把她围在中间。 下一秒,木门被一脚踹开,铁锁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涌进来四五个人,个个穿着扶光仙门的外袍,趾高气昂的拎着链子,举起火把向里挥动。 "都给我起来。" "聋了?全部起来,带走。" 为首的男人把旁边缩着的老人一把拎起来,另一人更是一脚把靠墙坐着的男人猛踹在地,"快点。" 人群开始移动,沈照雪跟着人群向前走去,把头压得很低。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处血池环绕的祭坛,石室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台,石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向中心汇聚。 沈照雪跟着人群被推上台阶,抬眼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祭坛中央,黑色的身影被无数锁链缠绕,链子上嵌着暗红色的符钉,深深嵌进皮毛和骨节之间。黑猫的身影被死死压在石台上,毛色凌乱,眼角的银纹也黯淡下来。 是玄玉。 沈照雪死死攥紧了手,盯着祭坛的眼睛几乎要冒火。 她强忍着把视线从玄玉身上收回,飞快扫了一遍周围,评估起把人救走的可能性。 高台上四处有人把守,祭坛四角各立着一根镇压阵柱,白光从柱顶垂下来,把整座祭坛笼在里面。 想在这里救下玄玉几乎毫无可能,沈照雪低下头,再次试图用上灵力,却连一丝都使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被一批批推上坛,长链子将所有人串在一起,无数白色细管缠上台上人们的身躯。 人群里有孩子开始害怕的哭泣,她的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求求你们!” 一个妇人突然跪下去,声音因为哭泣而颤抖,“他已经不能再抽了,再抽就活不了了,求求你们放过他。” 周围的弟子却早已对这种哀求熟视无睹。哭喊、磕头、哀号,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附属的背景乐。 更有几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低声互相嘲笑。 一只脚踢过来,把她狠狠踹倒在地。 旁边的男人猛地攥紧拳头,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身体绷紧。 又一脚。 妇人倒在地上,孩子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她,哭声凄惨又无助。 那个高个子男人实在没能忍住,猛地扑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一秒钟的寂静。 然后乱了。 人群像一锅滚开的水,所有积压在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一起翻出来。 沈照雪看见男人,死死用肩膀顶住一名扶光仙门弟子向前冲去。 那男人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身形甚至有些瘦弱,可此刻却像疯了一般,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任由对方手中的法器狠狠砸在自己肩头。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男人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整个人猛地一晃,嘴角当场溢出鲜血。可他硬是没有倒下,反而咬紧牙关,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顶着那股力量继续往前撞去。 “跑!” 他嘶哑地吼着。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抄起木棍,狠狠砸向一名弟子的手腕。木棍当场断成两截。老人自己也被掀翻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可还没等那弟子缓过神,另一个妇人已经扑了上来,死死抱住对方的腿。 “打他!” “快打他!” 她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几个男人立刻冲上去。拳头、石块、木棍,甚至有人什么都没有,便直接用身体撞上去。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法器,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可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后退。 祭坛上哭声、怒吼声、厮打声混成一片。仿佛所有被压榨、被抽血、被囚禁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吗? 那几个扶光仙门弟子原本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可渐渐地,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 绝路上的人,是会拼命的。 有弟子慌乱地后退,被几个男人扑倒在地,法器脱手飞出,无数拳头狠狠落下。那弟子发出凄厉惨叫。 祭坛上的局势,竟一时间朝着百姓倾斜过去。 然后混战没有持续太久,突然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直接压得跪倒在地,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高空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落下。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神情漠然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响起,鲜血迅速在祭坛上蔓延开来,冲在前方的几人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把尸体丢进血池。" 整个祭坛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不远处,暗红色的血池不断翻滚,尸体被扔进去的瞬间,迅速被血水吞没,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掀起,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原本还因为反抗而沸腾的人群,此刻像被浇下一盆冰水,整个祭坛满是绝望的气息。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了,他猛地起身指向人群中的沈照雪, "是她!她会开门,她有玉牌,我看见了!" 第65章 老娘不玩了 尖锐的声音在原本死寂的祭坛显得格外突出,无数目光看向沈照雪。 那些原本挡在她身前的百姓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一步,试图再次将她遮住,可已经晚了。 高台上的长老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眯起眼,正欲开口,旁边一名白衣执事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他盯着沈照雪的脸仔细辨认片刻。下一秒,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神情骤然变化。 “怎么是你!”他声音陡然拔高,咬牙切齿开口,“长老,是她!她是之前逃出去的那个血奴!” 沈照雪眼皮跳了一下,低下头,心里满是无语,还能再巧点吗。 她的人皮面具早在先前那场打斗里被灵力波及,边缘翘起脱落,进入牢房后,她索性直接摘了。反正牢里也没人认识她。谁能想到,这都能撞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祭坛中央传来锁链剧烈震动的声音。原本背对着门口的玄玉,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银色兽瞳正死死盯着沈照雪的肩膀。 沈照雪眼皮一跳,有些不妙的预感,顺着玄玉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 怎么把这忘了,沈照雪难得生出几分心虚,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把受伤的那边肩膀往后藏了藏,微微偏开视线。 而另一边的玄玉显然已经快急疯了。那双银色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肩上的伤口,锁链被挣得不断作响。 沈照雪心里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好好安抚一下这只明显已经炸毛了的猫。 下一秒,被晾在一边的长老早就没了耐心,见沈照雪一直不开口,冷着脸抬起手。 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降临,沈照雪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脚下骤然腾空,整个人直接被那股力量强行扯离人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高台飞去。 肩膀上的伤口被猛地牵动,鲜血重新渗出,看上去更加恐怖了。 下一瞬,她被狠狠甩到祭坛中央,整个人重重砸在地面,鲜血顺着伤口滴落下来,在黑色祭坛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手便能捏死的虫子。 “我倒是很好奇。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好不容易逃出去为什么又回来了。” 沈照雪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长老最讨厌这样的眼神,明明只是个凡人,却偏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下一瞬,灵力在掌心疯狂汇聚,恐怖的威压席卷而出。 他抬起手,就要朝着沈照雪的头顶缓缓压下,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玄玉看到这一幕,身体骤然绷紧,强行化形,几根锁链被硬生生绷断。 “放开她!” 长老闻声转头,手上的动作停顿,视线在玄玉和沈照雪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又恶毒。“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一个凡人为什么敢闯扶光仙门。” “看来……” 他慢慢伸出手,一把掐住沈照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对这只妖,很重要啊。” 玄玉死死盯着长老掐着沈照雪的手,眼底杀意凝成实质。 长老却笑了。“可以啊。”他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 “把精血都给我,我立刻放了她,之前的所有事我都既往不咎。” 妖族精血,尤其是高阶妖族精血,从来无法强取,只能自愿逼出,但精血耗尽的时候也是妖族死亡的时刻。 现在终于找到办法获取这只大妖的精血了,长老笑容越来越深,“选吧。” “是她死,还是你死。” 玄玉死死咬着牙,锁链深深勒进血肉,鲜血不断流淌,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那双银色兽瞳始终落在沈照雪身上。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体内气血翻涌,显然已经准备强行逼出精血。 沈照雪此刻却突然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平静,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寒意。 “所以?”她嘴角缓缓勾起,眼底戾气翻涌,“你们问过我了吗?” 长老先是一怔,紧接着大笑出声,周围弟子也跟着露出讥讽神情。 长老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 他的话说到一半,笑声忽然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一股莫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爬上心头。 他皱起眉,下意识向沈照雪看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一种正在仰视什么东西的错觉。 此刻外界,祭坛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仿佛有什么禁忌正在苏醒。 沈照雪抬眼看向祭坛,看向那些死去的人,体内干涸的精脉开始强行收缩,一道道原本被天地规则压制的灵力开始逆流, 天地间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碎裂声,开始剧烈震动起来,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啸着让她停下。 沈照雪轻轻擦去嘴角鲜血,看向面前脸色陡然惨白的长老。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现在,轮到我了。” 去他妈的重启。 去他妈的天道。 去他妈的规则。 老娘不玩了。 第66章 你们是怎么来的 长老颤抖着看着眼前的沈照雪,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让他本能恐惧的力量正在从眼前这个凡人体内苏醒。 “不可能……”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照雪抬手就要强行出手,然而就在下一刻, 轰!!! 祭坛大门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有人猛地回头,厚重石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席卷整个祭坛。 “凌霄宗弟子听令!反抗者杀无赦!” 无数身影从烟尘中冲了进来,为首两道人影最先映入众人眼帘。 一个白衣持剑,一个红衣猎猎。 正是玄微和楚玄蘅。 沈照雪的动作被打断,体内即将爆发的灵力也停顿了。 玄微?他怎么来了?不是还没到三天吗。 不远处的长老更是脸色骤变,“凌霄宗?!” 紧接着,越来越多年轻的宗门弟子冲进祭坛。骑着妖兽的,捧着药炉的还有几个光头弟子。 沈照雪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抽,怎么全是老熟人啊,这要被他们看见了,未来得乱成什么样啊。 立即飞快的摸了两块布,也不管是干什么的就往玄玉和自己脸上遮去。 场内局势顿时发生了巨大改变,祭坛里原本就没有多少弟子,几个弟子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便被瞬间包围。 进来的所有人在环视周围后,无不都被眼前场景震住。 血池上浮浮沉沉飘着无数的白色骨骼,地上的百姓更是浑身血迹,个个骨瘦如柴。 “畜牲!” 年轻弟子们当场红了眼。 楚玄蘅看着满地鲜血,脸色难看至极。玄微则已经彻底愣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她不敢想象,沈青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不不不,沈青肯定没事,肯定没事。 此刻的百姓们看到这些弟子,个个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哭喊起来。 “救命!” 整个祭坛彻底乱成一团。弟子们将祭坛死死包围,几个会治疗的医修纷纷冲向伤员。 楚玄蘅则看向祭坛上不知为何愣在原地的长老,猛地冲上前去,带着凌霄宗的几个长老将他死死包在中央。 但不知为何,那长老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沈照雪,身体不住颤抖。 另一边,几名弟子快速将沈照雪扶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沈照雪摇了摇头,默默把刚刚准备毁天灭地的灵力又塞了回去。 暂时不用重启了。 而不远处,玄微已经疯了一样开始找人。 “沈青!”“阿青!” 翻遍祭坛都没找到后,他冲进牢房,一个一个找过去。 没有,还是没有。所有地方全部找遍,依旧没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不会的……不可能……” 楚玄蘅也察觉不对,拉住他,“沈青呢?你没找到她吗?” 玄微声音发抖。 “没有,怎么会没有,她就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 周围几个百姓闻言神色突然变得古怪,彼此对视一眼。最后一个老妇人红着眼眶开口,“别找了。” 玄微猛地转头,“您见过她?” 老妇人迟疑片刻,看向不远处翻滚的血池,眼里满是怜悯。 “这里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被丢进去,你说的那个姑娘或许……”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可所有人都懂了。 玄微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他声音却抖得厉害,“不可能,她不会死。她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死……”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彻底哑了。旁边楚玄蘅也面色难看,带了几个凌霄宗弟子便向外冲去。 祭坛另一边。 沈照雪根本没去管那边已经乱成什么样。她半跪在玄玉面前。 那些锁链比远处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玄玉脸色苍白得厉害。银色长发被鲜血黏在肩头,沈照雪胸口猛地一堵,她伸手握住其中一根细管,轻柔的慢慢扯下。 符钉被一点点拔出,鲜血顺着皮毛流下来。 玄玉却根本顾不上自己,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就伸手慢慢抚上沈照雪的肩头 沈照雪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那处伤口因为刚刚动作太大,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衣袖不断往下滴。 坏了,沈照雪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玄玉眼圈直接红了,那双银色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得不行。 “你答应我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你说你不会再受伤的。” 沈照雪难得有点心虚。 玄玉盯着那处伤口,越看越难受,尾音都低了下来,“骗子。” 就在气氛逐渐往奇怪方向发展的时候,一道冰冷女声从旁边传来。 “别乱动,我给你包扎。” 两人同时转头,凌霄宗的云蘅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沈照雪肩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成这样还乱跑?” 说完从储物袋里拿出药粉和绷带,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伤口,半点没给沈照雪拒绝的空间。 沈照雪在两人的夹击下,只能老老实实坐着。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旁边玄玉却跟着缩了缩,仿佛疼的人是他一样。 云蘅替沈照雪处理完伤口,仔细确认没有继续出血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这几天别乱动。” 云蘅接着转过身,准备给旁边的玄玉疗伤。这一看,她动作忽然顿住。 玄玉刚从锁链中挣脱出来,妖力消耗太过严重,化形本就维持得不太稳定。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两只毛茸茸的银白色猫耳。 云蘅停顿了片刻,接着若无其事的接着拿出药粉和绷带,“妖族重伤的时候维持人形会消耗额外力量。你变回原型,我给你包扎吧。” 玄玉下意识看向沈照雪,沈照雪点了点头,玄玉这才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下一瞬,白光闪过,原地的人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纯黑色的大猫。 云蘅抖着手慢慢靠近他,强装镇定的开始包扎,沈照雪了然,以目前修真界对妖族的态度,玄蘅能愿意给玄玉疗伤已经很好了。 她想到此便伸手接过绑带和药粉,“我来吧。” 云蘅愣了一下,抬头便看见沈照雪已经把药粉和绷带拿到了自己手里。玄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半耷拉着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云蘅沉默两秒,还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旁边,目光控制不住地往玄玉身上飘。 毛茸茸的,活的,耳朵还会抖。 云蘅握紧拳头,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好想摸,但他主人不让૮₍ɵ̷﹏ɵ̷̥̥᷅₎ა 周围不少弟子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妖。 几乎是本能,不少人瞬间握紧武器,但很快想起什么又慢慢放下了。 这时沈照雪也转头向云蘅询问, “对了,你们怎么会知道扶光仙门有问题?” 第67章 他们打的应该很开心 云蘅沉默了片刻。“这件事,说来还真有点巧。”她抬头看向沈照雪。 前天深夜。 凌霄宗主峰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钟声,钟声连响九次,整个凌霄宗瞬间惊醒。 这是宗门最高等级的警钟。除非宗门遇袭或者出现重大变故,否则绝不会敲响。 无数弟子披着外衣冲出房门,长老们也纷纷从闭关之地赶来,议事殿灯火通明。 结果众人刚进去,就看见玄微头发凌乱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睛通红,气喘吁吁,一副刚从什么地方一路跑回来的模样。 宗主额角青筋直跳,缓缓举起了拐杖,“玄微,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玄微此刻早就急的六神无主,也不管什么被打的风险了,满脸焦急的冲上去,“师妹……师妹她去劫扶光仙门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大家面面相觑,就连楚玄蘅都皱紧了眉头没懂他在说什么。 玄微见状急得差点跳起来。“真的!沈青和我一起去槐阴镇,然后她遇到了一只鸟,骑上那鸟就去扶光了!” 众人越听越迷糊,宗主更是直接上手摸了摸玄微的额头,嘟囔着,“这是冲到啥了?” 玄微这下是真急到要给诡异脑回路的师尊跪下了,沈青那丫头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现在肯定都杀进去了。 就在众人诡异的看着急得恨不得撞墙的玄微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守门弟子的惊呼。 “什么人!” 众人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只见山门外,一个男人正瘫倒在地。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脚底更是被磨得血肉模糊,明显是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看见凌霄宗的人,那男人猛地跪了下去。砰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 “求仙长救救我们!” 半个时辰后,议事殿死一般安静。 众位长老与弟子纷纷看向坐在主位上满脸凝重的宗主。 若男人所言非虚,用活人精血饲养邪物,以整个城镇为血库。这背后所图谋的东西,恐怕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怕,那必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秘密。 玄微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白了,“等等。” 所有人看向他,玄微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师妹真去了扶光仙门的话……”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沉默的楚玄蘅已经接了下去,“那恐怕凶多吉少。” 高座上的宗主此时缓缓吐出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这位向来温和稳重的凌霄宗宗主此刻神色异常凝重,他闭了闭眼。 随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我凌霄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既受百姓供奉,便有庇佑百姓之责。”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宗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修仙问道,修的是长生。可若为了长生,便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对无辜者的哀嚎充耳不闻。” “那修的究竟是仙,还是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 宗主继续说道,“今日若因畏惧扶光仙门势大而退缩。明日若轮到凌霄宗治下百姓遭此劫难。又有谁会替他们出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这事,我凌霄宗接了。” 当天夜里,数十道飞书同时飞出凌霄宗,飞向各大宗门。 可天亮时,收到的回复却寥寥无几,甚至还有宗门回信劝凌霄宗不要冲动。 直到后来,愿意派弟子的宗门加起来也不过寥寥几个。 有的是因为和凌霄宗交好,有的是年轻弟子偷偷跑出来的,还有几个纯粹是看热闹。 说到这里,云蘅摊了摊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沈照雪听完却微微皱眉,“所以,这里就是你们全部的人马?” 云蘅点头,“对啊。” 沈照雪更疑惑了,扶光仙门如今独大,如果只靠这么点人,怎么可能杀的进祭坛。 云蘅看出沈照雪在疑惑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她看了看沈照雪,诡异的问,“你真的不知道?” 很快沈照雪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此时的祭坛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道雪白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冲进祭坛。她一头雪白长发,圆圆的小脸搭配上微红的圆眼睛,头顶还翘着几根不听话的呆毛,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她张开手朝沈照雪扑了过去,“阿雪!!!” 声音满是哭腔,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沈照雪怀里。 “呜呜呜呜呜阿雪你没死!”小姑娘越哭越伤心。“你当时把我丢下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忽然看见旁边的玄玉,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了, “还有你!”她伸出手指着地上的黑猫,委屈得不行。“你也吓死我了!你们两个都不让鸟省心!” 好了不用多说了,沈照雪一眼认出这个小姑娘必然是化形了的云烬,再看看跟在她身后几个气喘吁吁白发老人。 他们额间有着归羽族的特殊纹路,此刻气息深不可测的几位老者纷纷蹲下身,满脸宝贝的围着云烬。一个递水,一个递果子,还有一个蹲下检查她有没有磕着。 云蘅在旁边幽幽开口,“现在知道我们怎么打进来的了吧?” 当时他们几宗弟子冲到扶光仙门外围,差点被打得怀疑人生。毕竟是顶级宗门,实力简直不是一个层级的。 结果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妖族的一行人突然出现,被几位老者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哭唧唧的就带着大军把扶光的山门给拆了个干净。 十三位妖王出来了七位,几十位大妖,上千妖修。 云蘅摊手,“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负责冲进来救人,外面那群妖族负责狠狠干架。” “目前看来……” 她看了一眼祭坛外不时传来的轰鸣声,和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他们打得应该挺开心的。” 第68章 救赎 此时的祭坛外,扶光仙门早已乱成一片。天空被各种术法映得五光十色,剑光、火焰、妖力不断碰撞。 到处都是厮杀声。 沈照雪一行人走出祭坛时,数不清的妖族和修士混战在一起。 高空之上,凌霄宗宗主正与扶光仙门宗主激烈交手。两道灵力激烈碰撞在一起,仿佛要将整片天空撕裂。 扶光宗主脸色阴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与妖族联手,残害同道。凌霄宗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今日之后,天下宗门都会视你凌霄宗为异类!” “你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狂风卷动衣袍,凌霄宗主站在半空之中,神色却始终平静,他低头向下方看去,无数妖族与扶光弟子缠斗,拼尽全力只为给救人留足时间。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片天地,“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扶光宗主。“可若因为对方是妖,便看不见他们救人的手。因为对方是仙门,便看不见他们沾满鲜血的刀。” “那这天下正道未免太可笑了些!” 天地间骤然安静,扶光宗主瞳孔猛地收缩。凌霄宗主握住长剑,剑鸣声缓缓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昂。 他的气息竟在这一刻节节攀升,多年未曾松动的境界开始疯狂震颤,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云层翻滚,剑意冲霄。 地上的妖族与修士纷纷震惊抬头,“这是……” 战时破境! 浩瀚无边的气息骤然扩散,凌霄宗主身后仿佛有万丈剑光升起。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锋映照天光。他的目光越过扶光宗主,望向下方无数百姓,轻声开口。 “我修道三百七十二载。从入门那天起,师尊便告诉我。剑修之剑,当斩尽不平事。” 话音落下,长剑悍然斩出。 下一瞬,天地失色,一道浩荡剑光横贯长空,仿佛将整片天空都一分为二。 扶光宗主仓促祭出法器抵挡,法器竟当场炸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身体被这一剑硬生生轰飞数百丈。 他满脸震惊的望向天空中央满脸正气的凌霄宗主,嘴角溢出鲜血。 与此同时,玄微和楚玄蘅带着从牢里救出来的几人,从祭坛里冲了出来。两人脸色此时一个比一个难看,玄微整个人更是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红得吓人。 楚玄蘅握紧剑柄,没有说话,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周围凌霄宗弟子也沉默下来,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眼前的战局,玄微满眼恨意,沉默的加入对局,一剑便将正在对战的几名扶光弟子头颅斩下。 越来越多救人的修士从地牢中出来加入战场,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局面彻底崩塌,扶光仙门开始逐级败退。 此时的地面上,晏无咎也被一起带着逃离出来。地牢之外,天光倾泻而下,晏无咎下意识抬起头,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阵生疼,他缓缓抬起手挡在眼前。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片光,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子。 黑暗、疼痛、鲜血。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那里。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留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可此刻,阳光真实地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得有些陌生。 此刻的高空之上,扶光宗主浑身是血,衣袍破碎,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凌霄宗主突破之后,局势便彻底失控,扶光仙门节节败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一个接一个陨落。 眼见败局已定,他眼中的理智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凭什么! 凭什么他谋划数百年,眼看就要成功,却偏偏毁在今日! 他站在半空中,披头散发,胸口不断起伏。 忽然,他的目光落向下方,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竟然突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响彻整个战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扶光宗主眼神狂热得近乎扭曲,“好!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 下一瞬,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不好!”凌霄宗宗主脸色骤变。 然而已经晚了,下一瞬,扶光宗主骤然出现在晏无咎身后,枯瘦的手掌猛地扣住他的肩膀。 晏无咎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扶光宗主低头看着晏无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笑容。 “好孩子!你在这太好了,快,快让大家一起见见祂吧!” 扶光宗主的手掌缓缓落在他的胸口,下一瞬,剧烈的痛苦猛然炸开。 “啊!” 晏无咎身体骤然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疯狂挣扎,胸口剧烈起伏,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诡异的蠕动痕迹,像有什么活物正顺着血肉向外爬行。 看到这一幕,沈照雪的脸色沉了下来,到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晏无咎会如此笃定他逃不出去。 即使不知道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但能让整个扶光仙门耗费数百年布局,甚至不惜用无数活人精血供养的东西,绝不可能是什么善物。 一旦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阻止他!想到这,沈照雪脚下地面骤然炸裂,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晏无咎!” 隔着漫天法术光芒和无数人群,晏无咎艰难抬起头,看见了朝自己冲来的沈照雪。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看着这个在自己痛苦人生中唯一出现的一个鲜活角色,他忽然笑了,笑容灿烂,一如很多年前那个刚刚拜入扶光仙门的小少年。 原来这个世界,也不是全都那么糟糕。至少在最后,他见过光了。 风吹起他凌乱的长发,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进沈照雪耳中。 “谢谢你。” 沈照雪脚步骤然一顿。 下一秒,晏无咎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扶光宗主。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和当年拜师时一样,温和、干净、毫无怨恨。 “师尊。” 扶光宗主忽然愣了一下,莫名有些不安,“你……” 下一秒,晏无咎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就连扶光宗主一时都无法挣脱。 宗主脸色剧变,“放开!放开我!!” 可已经晚了,晏无咎闭上眼,体内最后一点生命力开始燃烧。 少年苍白的脸上,却终于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轰! 天地失声,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整个扶光仙门剧烈震动。山峰崩塌,大地开裂。 无数人下意识闭上眼睛,风暴席卷天地,而白光中央,那个被囚禁了许多年的少年。 终于第一次,走出了那座牢笼。 第69章 祂醒了 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爆炸掀起的烟尘还未散去,所有人的耳边都嗡嗡作响。刚刚还喊杀震天的战场,此刻竟安静得可怕。 沈照雪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爆炸中心,她的手缓缓攥紧。 下一秒,一道压抑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咳……咳咳……” 众人猛地抬头,烟尘缓缓散开,巨大的深坑中央,扶光宗主正躺在那里。 他半边身体都被炸碎,胸口塌陷,鲜血浸透衣袍,整个人像一条即将死去的老狗般瘫在地上。 而在他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晏无咎连尸体都没留下。 只有遍布四周的血肉碎块和残破衣角证明着那个少年曾经存在过。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沉默下来。 扶光宗的弟子看着命不久矣的宗主,都明白大势已去,纷纷放下了武器,妖族和凌霄宗弟子也终于松了口气。 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沈照雪忽然开口,“别动。” 周围所有人心头一跳,玄玉瞬间看向她。沈照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深坑中央,目光冰冷。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一滴漆黑液体,从坑底缓缓流出,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黑色液体像拥有生命一般,从泥土深处不断涌出。 它们缓慢蠕动着,如同无数黑色触手,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石块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那是什么?”有人失声开口。 下一秒,黑色液体猛地扑向周围散落的血肉碎块,无数血肉被卷起。 骨骼、内脏、皮肤、碎裂的手指、染血的发丝,一点一点,重新拼接,重新组合。 所有人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终于,那团东西停止了蠕动,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黑发,白衣,苍白的脸,赫然正是晏无咎。他安静地躺在坑底,像睡着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 死一般的寂静里,扶光宗主忽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沙哑、尖锐,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嘶鸣,回荡在残破的山门之间,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半截身子陷在碎石里,胸口塌陷,浑身鲜血淋漓,明明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美妙的景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挣扎着用单手撑起身体,眼睛里爆发出近乎病态的狂热。 “祂怎么可能会死!我数百年的谋划没有错!没有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凌霄宗宗主提剑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坑洞中央。 周围原本准备庆祝胜利的修士们也重新摆出了战斗姿态,整个战场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缓缓站起的人影身上。 晏无咎,或者说祂。正低着头站在那里,身上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里不见眼白,也看不见瞳孔,只有一片漆黑,浓稠得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无数黑色液体在眼眶之中缓缓旋转流动。 冰冷,死寂,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仅仅被那双眼睛扫过,不少修士便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扶光宗主挣扎着爬起来。他跌跌撞撞扑向晏无咎,脸上满是狂热。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师尊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来,快告诉他们,你是真正的神迹!你会带领我们……”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扶光宗主的胸膛,鲜血喷涌。 扶光宗主身体猛地僵住,他呆呆低下头,看见那只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手,脸上的狂喜滑稽的停留在脸上。 “你……”他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流下。 晏无咎歪了歪头,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宛如在看一粒尘埃。 “吵。” 他五指猛地收拢,扶光宗主胸腔彻底炸开,漫天血雾喷洒。 那位谋划数百年、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扶光宗主,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这一幕,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无数长剑同时出鞘。 “退后!” “别靠近他!” 各宗弟子瞬间结阵,就连扶光的弟子都满脸恐惧的举起手中长剑,剑锋齐齐对准晏无咎。 可他却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众人。 黑色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流淌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然后,猛地爆发。 数百道黑色尖刺瞬间射出,速度快到极致。 “噗嗤” 数十名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胸口便被瞬间洞穿,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整个人便如融化一般向下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场再次陷入混乱。 各种术法同时轰出,漫天剑光火焰席卷而去。 然而,所有攻击落到晏无咎身前,竟被那些黑色液体尽数吞没,仿佛泥牛入海,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众人脸色彻底变了,纷纷后退。 沈照雪没有半分犹豫,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残影,手腕翻转,长剑直接脱手而出。 剑光撕裂空气,直取晏无咎眉心。 然而,晏无咎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抓,长剑便被稳稳握住。他反手掷出,速度比来时更快十倍! 沈照雪瞳孔骤缩,身体猛地侧开。剑锋擦着耳边飞过,轰然钉入远处山壁,整座山峰瞬间崩裂! “阿雪!” 玄玉脸色一变,身影骤然扑出。利爪狠狠撕向晏无咎咽喉。 晏无咎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下一秒,无数黑色触手从地面冲天而起,向两人席卷而来! “退开!” 沈照雪低喝一声,身形骤然暴退。 那些黑色触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沈照雪向身后看去,目光扫过满脸惊恐的百姓。那些人此刻还没从惊恐中缓过神来,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他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一旦后退一步,他们会死。 沈照雪眼底一沉。 玄玉已经扑到她身侧,银白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前方黑潮般的触手 沈照雪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抓住玄玉的衣襟。 玄玉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反应,沈照雪已经用力一推。那一瞬间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直接将玄玉整个人推向后方人群之中。 下一瞬,黑色触手便彻底压了下来。无数黑影交织成网,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将沈照雪整个人完全吞没。 “阿雪!!” 玄玉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 银白色的纹路顺着手臂迅速爬升,他的指尖化出利爪,狠狠撕向那片黑潮。 可已经晚了。 触手层层叠叠收拢,像是无数活物在同时咬合。沈照雪的身影被彻底遮住,连一丝衣角都看不见 第70章 归雪 黑色触手收拢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彻底切断,外界所有声音都被隔绝。 厮杀声、怒吼声、崩塌声,全都被隔在那层黑色“茧”之外。 玄玉的利爪狠狠撕在触手表面,却只溅起一层黏稠的黑液,下一瞬又迅速愈合。 “阿雪!!” 他嘶吼着扑上去,银白妖纹疯狂爬上手臂,可他也丧失了妖力,只能靠最原始的撕咬和爪击硬生生攻击。 可那层黑潮纹丝不动,甚至还在缓慢收缩,像是在“消化”。 凌霄宗宗主也落了下来,长剑横斩,剑光劈入黑潮,却像是斩进无尽深渊,没有任何回应。 而此时的黑潮内部,完全是另一片空间。 腐蚀性的黑液像雨一样滴落,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照雪被困在中央,被彻底包裹在黑暗之中。 腐蚀性的液体像活物一样贴上她的肌肤,通过她肩上的伤口向内侵蚀,剧痛炸开。 沈照雪此时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情,她神情有些怪异的抬起头,看向滴落黑色液体,再次感受了一下丹田。 这是……灵力?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看来这个黑色触手不仅具有腐蚀性,还可以隔绝天地规则和灵力,若是别的修士被困住,便会因为无法吸收外界灵力被生生困死,只可惜祂……遇到她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黑暗深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开口, “那还真是多谢了。” 虽然没有完全打开天地的压制,但就这一点也够用了。 下一瞬,黑潮猛地一震。 外界的人只听见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狠狠暴打。 玄玉瞳孔骤缩:“阿雪!!!” 凌霄宗宗主也猛然抬剑,想要强行破开黑潮。 而此时的黑色世界内部,则是完全相反的景象。 沈照雪站在黑潮中心,低头看着脚下被她一拳砸进地面的“晏无咎”。 然后,毫不犹豫继续一拳砸下去。 “砰!!!” 黑色液体被砸得四溅。 晏无咎的身体在地面上微微一震,刚刚凝聚起来的身体又被这一拳直接打散半边。 但下一瞬,他又开始重组,像是没有“死亡”这个概念。 沈照雪抬手甩了甩拳头,呼出一口气。 “烦。”她低声吐出一个字,下一秒,又是一拳。 “砰!!!” 地面再次炸裂。 黑色液体试图缠上她的手臂,却被她反手一拧,直接扯断,随手甩开。 她抬脚踩住晏无咎的胸口,微微俯身。“刚刚不是挺能装的吗?” 她语气很轻,但动作却半点都不温柔。 下一瞬,她一拳砸在他脸侧,接着又是一拳,拳拳到肉。黑色液体被砸得向外崩裂,连带着地面都被震出一道裂痕。 晏无咎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却依旧没有痛苦表情,只是那双黑色流动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里面竟然能看出一丝困惑。 沈照雪可根本不管他此刻在想什么,她现在真的很爽,在黑色触手的隔绝下,她终于可以用出灵力了。 外界,黑潮原本还在死死封锁一切,此刻却开始不断收缩,眼看就要打开封锁 沈照雪现在有点慌了,她又一拳下去。“诶诶诶,我还没打够呢,你别给我打开啊!” 黑色触手的收回速度停顿了一秒,下一秒,他打开的速度快了几倍,只想赶紧送这个瘟神离开。 沈照雪眼见黑色空间要被打开,愤愤的又捶下一拳,站起了身子。 她闭眼静静感受一番,接着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向身侧的虚空,三万年的朝夕相处,哪怕隔了整整一个时空的错位,她也能清晰感受到本命剑的位置。 “归雪。” 下一秒,一柄长剑被她从虚空中缓缓拔出,还没等全部拔出,剑鸣声已经迫不及待的响起了,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委屈,可怜巴巴地在沈照雪手心里蹭了又蹭。 沈照雪也有些怀念的看向手中的剑,“我的归雪,好久不见。” 然而此刻的黑色空间早已经承受不住这般强大的压力,不断震颤起来,眼看即将就要解体,地面上毫无表情的祂此刻看着那柄即将完全出现的剑,脸上一贯冷静的表情也出现裂痕。 “不,许!” 黑色空间的排斥更甚了点,眼看就要破碎,而归雪可不管这个,更是拼命的往里挤。 外界天地骤然变色。原本混乱的战场上空,乌云倒卷,雷霆炸裂。 一道道剑鸣从各宗弟子手中同时响起,不受控制地震颤。 黑色空间之内,沈照雪抬起眼,看着那不断崩裂的黑潮壁障,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咱们母女今日还是无法相见啊。” 归雪剑发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剑鸣,愤怒的盯向地上的“晏无咎”,下一瞬,一道剑意被她愤怒的扔出,直直砸向地上的祂。 轰! 外界众人只看到,黑色巨茧从内部亮起一道白线。然后那道白线,缓缓延伸。 下一秒,天地一分为二。 沈照雪抬头顺着黑色空间的裂缝看出去,只见此刻的天空不知被谁划出一道口子,远处的山峰更是安静的向两边坍塌下去。 她深呼一口气,看向手里的剑,强忍着自己的怒火,“沈归雪!!!” 那剑此刻也察觉不妙,不是这是哪啊,怎么空间这么脆啊,眼见自己要被回炉重造,她立马顺着空间的疯狂排斥向虚空逃窜,半点不敢停留。 只留下沈照雪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处境,此刻的黑色屏障早已破裂,她看着周围人看向她满脸懵逼的表情,讪讪示意众人看向地上那化成两半,死的不能再死的“晏无咎”。 “嘿嘿。” 这算……任务完成了吧。 第71章 被雷劈了 玄玉站在她身侧,还没完全收回妖纹的手僵了一下,目光在她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结束了?” 沈照雪沉默了一瞬,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周围人此刻满脸呆滞的看着中间的沈照雪,视线在天空的口子和她身上来回逡巡,这是一个凡人干出来的事? 下一秒,轰!!! 天空骤然一暗。 雷云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愤怒的在天上翻滚,整片天直接活了过来。 电光在云层里疯狂游走,对下方不省心的修士逐个开始审查。 这个修为最高,但看着挺乖,不是。 这个修为一般,应该没能力把天劈开,不是。 这个……怎么还有个凡人混进来了,肯定不是不是。 紫雷在云层中翻滚,对雷劈的对象反复犹豫。地面上所有人瞬间头皮一麻,总感觉自己也被这天雷盯上了一般。 沈照雪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片雷云,甚至还很平静地眨了下眼。 她现在可是一点灵力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刚刚那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是她制造出来的呢。 雷云愤怒的看了个遍,始终没找到这开天的罪魁祸首,空气陷入一片沉默。 然后,“轰!!!” 雷云像是骂了一句脏话一样,猛地炸开一层电光,向地面已经毫无声息的晏无咎尸身劈去。 哼!别以为它不知道,就是这人不知道从哪整来的外来物种入侵。 向毫无反应的尸身劈了好几下,将尸体电的焦黑的雷光缓缓收缩。 不甘心。 等它修好天,非得回去好好查查是谁惹的事! 下一瞬,雷云缓缓散开,极其不情愿地开始修补裂开的天空,一边修,一边还在“噼啪”骂。 刚刚被沈照雪一剑劈开的口子,被它极其敷衍的糊了回去,原本湛蓝的天空在它的糊弄下成功在中间贴上了一块补丁,它又威胁性的向下方劈了几道闪电,才不情不愿的消失了。 地面众人:“……” 他们沉默的看向中间的沈照雪,默契的向后退一步,给她身边留出一圈真空圈层。 沈照雪:“……” 她缓缓往后挪了一点,试图降低存在感,再挪一点。 玄玉一眼就看出来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此刻在场最激动之人莫非云烬了,她刚刚被几位妖族长老死死按在怀里拼命挣扎,就是冲不上去。 眼看黑潮散去,雷劫退走,沈照雪也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她才终于得以趁众人愣神之际,猛地飞扑出去,“阿雪!!!” 小姑娘直接从长老怀里弹了出去,速度快得甚至带出一道残影。 几个妖族长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一空,人已经没了。 “阿雪!!你刚刚那一剑好帅!!!” 凌霄宗宗主此刻也缓步上前。 他衣袍仍有破损,肩侧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比先前更加沉稳。 他看向沈照雪的眼神满是复杂,停在数步之外,犹豫了一瞬,还是郑重抬手,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宗门礼。 “多谢道友出手。”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替天下苍生,斩除此等祸患。”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几人也神色复杂地看向那片战场中央。 那里的地面已被黑潮腐蚀得坑坑洼洼,更是在刚刚激烈的打斗中出现好几个大坑,但其中的诡异气息也在慢慢散去 那场或许足以颠覆修真界的灾厄,被这个凡人女孩强行压下。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情绝没有到此为止。 扶光仙门以正道魁首之身进行数百年的布局,若是只有这点招数未免太滑稽了。 沈照雪此刻看着中间晏无咎的尸体也有些出神,她可以肯定在归雪剑的剑气之下,晏无咎绝无可能复活,就算那黑色液体再逆天,也不可能救回被归雪剑劈成两半的他。 但若是他真的死了,那之前在万宗大比上出现的人又是谁?自己在他面前从未遮掩过,他又为何没有认出呢? 但此刻,这样的种种疑惑只能暂且压下,沈照雪现在更想知道,倘若送自己回到百年前是那种子的布局,那目的又会是什么。 凌霄宗宗主沉默片刻,见沈照雪一直未开口,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本灵气鼎盛的宗门,如今却残破、死寂,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此界的阴冷。 “此地邪源已毁,但其根未尽。”他缓缓开口,“扶光仙门百年布局,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这句话一出,几位长老与修士神色皆是一沉。 在场的其他宗门弟子早已纷纷向自家宗门飞鸽传书,不论是扶光仙门的百年布局,还是凌霄宗主的临阵突破以及和妖族的合作,都是足以震撼修真界的大事。 更何况,他们神色晦暗的扫过扶光仙门的宏伟山门,正道魁首的千年积累更不能单单落入凌霄宗一宗之手…… 天下,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扶光。 沈照雪和玄玉将众人的眉眼官司打量的一干二净,趁大家注意力都在扶光仙门的身上,默契的带着云烬向后退去,试图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然而,这样的奢望很快被狠狠打破。 天上雷云突然重新聚集,声势比第一次巨大了不知多少倍,愤怒地在天空上不断翻滚盘踞。 沈照雪有些不祥的预感,抬头向天空看去,正巧,和翻滚的雷云看了个对眼。 下一秒,巨大的“咔嚓”声响彻天际,一道闪电精准的劈下,将沈照雪三人都笼罩其中。 周围众人被刺目的光芒吞没视线,只听见雷劈的中心隐约传来一声巨大的骂声。 “你大爷的” 云层里也隐约传出一声极其拟人的咬牙声, “慢走,不送!” 第72章 回到凌霄宗 沈照雪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林却那张快要急疯了的脸。少年守在床边,眼底全是血丝,见她睫毛动了一下,立马激动的站起身。 沈照雪眨了下眼。 熟悉的屋顶,熟悉的木梁,窗外是凌霄宗后山常年不散的云雾,淡淡药香混着檀木气息涌进鼻腔。 这里不是扶光仙门。 她回来了。 林却见她真的醒了,眼睛一下亮起来,手忙脚乱地扶她坐起,动作格外小心。 “师父?师父你醒了?” 沈照雪被他扶着坐起来,听见这声“师父”,还有一瞬不太适应。 林却已经红着眼往外跑了,“我去叫丹霞峰峰主!师父你别动,千万别动!” 房门被带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照雪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很清楚,那不是梦。 沈照雪按了按眉心,抬眼时,才看见屋内还站着两个人。 萧景鸣站在不远处,脸色比她这个刚醒的人还难看,眼眶发红,满脸憔悴,看见她望过来,他立刻往前一步。 “师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没事。” 萧景鸣明显不信,还想再问。沈照雪已经看向窗边那道身影。 陆闻渊站在半明半暗的竹影里,脸上仍是那副温和又疏离的神情。 沈照雪指尖在被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先出去。” 萧景鸣一愣,“师姐?” “我有话问他。” 萧景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闻渊,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沈照雪和陆闻渊。沈照雪靠在床头,看着他,开门见山。 “晏无咎怎么回事?” 陆闻渊沉默片刻,“我知道的不多。” 他声音也有些虚弱,慢慢回忆着开口, “我们进入秘境后,被传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一开始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话有点少,我和他都想先找到出口,再找其他人。” 沈照雪没有打断,陆闻渊继续道:“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沈照雪抬眼,看向阴影下的陆闻渊。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口,最后迟疑的看了一会沈照雪,才道, “玄玉。” 屋内安静下来,沈照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闻渊像是没有察觉她的视线,继续道:“晏无咎见到玄玉后,他们俩背着我聊了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后只剩下晏无咎了,他趁我不备将我打晕,然后将我绑了起来。” 陆闻渊垂下眼,“等我醒来时,已经在秘境之外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沈照雪静静看着他,陆闻渊抬头,与她对视片刻,又慢慢叹了口气。 “师妹,我知道你信任玄玉。” “但秘境中很多事都透着古怪。晏无咎是在见到玄玉后才把我打晕,玄玉又为何会出现在秘境里,这些都不是巧合。” 沈照雪仍旧没说话。 窗外云雾慢慢掠过,细碎天光落在床前。 陆闻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轻。 “我并非要你立刻怀疑他,只是希望你留心。玄玉身份不明,来历也不明,他能靠近你,未必没有目的。” 沈照雪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 陆闻渊话音微顿。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却带着丹霞峰峰主赶了回来。 云蘅进门时,手里拎着药箱,眉头皱紧。她没多废话,直接坐到床边,扣住沈照雪手腕诊脉。 萧景鸣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照雪,怕她下一刻又昏过去。 药峰峰主诊了片刻,眉头慢慢松开,“没什么大碍。” 屋内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药峰峰主又多看了沈照雪两眼,神情有些古怪。 “只是脉象有点乱。”她顿了顿,语气迟疑。“怎么感觉……像被雷劈过?” 沈照雪:“……” 她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秘境里阵法太多,可能冲撞了经脉。” 药峰峰主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叮嘱道:“这几日好好休息,别乱动灵力。” 沈照雪点头。 林却终于松了口气,眼眶还有些红,“没事就好。” 沈照雪看向他,“玄玉和云烬呢?” 林却表情微僵,这个反应落进沈照雪眼里,她神色没变,声音却低了些。 “他们没和我一起?” 林却低声道:“当时你们三人被发现晕在离天衍宗不远的地方,他们两人被万妖宫的人带走了。” “是一个叫白祁的人。”林却解释,“他说万妖宫那边有急事,需要立刻带他们回去。玄玉公子醒过一次,似乎也同意了。” 沈照雪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其他人呢?”她问,“都回来了吗?” 林却脸色变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着开口,萧景鸣也低下头,没有接话。 沈照雪看着他们的反应,也没有继续问,只道:“林却,你先送峰主出去。” 林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照雪神情平静,“我没事。” 林却这才点头,送丹霞峰峰主离开。 萧景鸣还站着不动,沈照雪看向他,“你也出去。” “师姐……” “出去。” 萧景鸣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重新只剩下沈照雪和陆闻渊。 陆闻渊看着她,轻声道:“你还在担心玄玉?” 沈照雪没答。 他继续道:“若玄玉真的没有问题,为何万妖宫的人会在你昏迷时匆匆把他带走?为何不让他和你一起回凌霄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不是偶然。” 沈照雪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陆闻渊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知你不喜欢听这些,但正因为你在乎他,才更容易被蒙蔽。他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却一直瞒着你。” “这样的人,你不能全信。” 沈照雪被他喋喋不休的话语烦的终于抬起头,不耐的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陆闻渊声音停住。 沈照雪轻轻叹了一声,像是觉得有些无趣。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她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吓人。 “你挑拨离间的手段,真的很低劣。” 陆闻渊神情微顿,屋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沈照雪抬眼看他,唇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晏无咎。” “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劲。” 第73章 搜魂 “陆闻渊”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消失。他沉默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沈道友。” 声音还是陆闻渊的声音,可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属于陆闻渊的疏离和克制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种叫人不舒服的轻慢。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脸侧,沿着耳后慢慢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果然是晏无咎那张苍白清俊的脸。 他将人皮面具随手收进袖中,玩味的笑着,“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垂眸,视线落在床边那柄剑上。 剑身原本静静搁在架上,下一刻,像是感受到她的心意,猛地出鞘。 寒光一闪。 长剑悬停在晏无咎眉心之前,剑尖离他额骨不过半寸,晏无咎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沈照雪靠在床头,语气冰冷,“陆闻渊呢?” 晏无咎笑意不变,“沈道友不先回答我的问题?” 剑尖往前递了半分,一丝血从晏无咎眉心渗出。 沈照雪看着他毫无异色的神情,终于确认,眼前的这个晏无咎果真没有那段记忆。 她眼底的冷意更重,没了继续问下去的耐心。 下一刻,她整个人从床榻上翻身而起,伸手握住剑柄。 被褥滑落,剑锋已至。 晏无咎反应也快,袖中飞出一道黑色细线,缠住剑刃,身形向后疾退,他脸上笑意淡了些, “沈道友冒着经脉寸断的风险也要和我打,未免太心急了点吧。” 沈照雪一剑直接将那道黑线斩断,“打你还要用灵力?” 晏无咎侧身避开,脚尖点在窗棂上,想要借力退出去,沈照雪的剑已经横扫而来。 窗棂碎裂,竹影被剑气搅得一片凌乱。 晏无咎抬手挡下这一剑,掌心骤然出现一道血痕。 门外猛地传来脚步声。 “师姐!” 萧景鸣听见动静冲进来,刚推开门,便看见屋内站着的不是陆闻渊,而是晏无咎。 他脸色骤变,长剑瞬间出鞘。 “晏无咎?!” 晏无咎偏头看他,笑了一下,“萧师弟,好久不见。” 萧景鸣眼底怒意炸开,半点废话没有,一剑劈了过去。 沈照雪和萧景鸣一前一后,将晏无咎逼到角落。外面也有弟子听见声响,正往这边赶。 晏无咎侧耳听了听,轻轻叹了口气,向后撒出袖中的粉末,趁机跃上窗沿,飞身向后山逃窜。 “沈道友,你的二师兄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便来找我。” “我在照骨山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灰影掠出窗外。 萧景鸣立刻要追,沈照雪却将他拦了下来。 晏无咎既然敢来就必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是抓不住他的。 萧景鸣咬紧牙关,胸口不断起伏。屋外赶来的弟子堵在门口,看着碎裂的窗棂和屋内剑痕,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沈照雪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脑子里却全是晏无咎刚才那句话。 照骨山,那是妖族地界。 而陆闻渊…… 她当时把陆闻渊留在白祁府里,想着等他醒后再问秘境里的事。 难道真被晏无咎从白祁手里劫走了? 这个念头刚起,腰间传讯玉忽然亮了。沈照雪低头看去,传讯玉上浮出玄玉的气息。 她指尖一点,玄玉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出,“阿雪,陆闻渊被带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一起被带走的,还有溯因镜。” 萧景鸣听不懂溯因镜是什么,却也能从沈照雪骤然沉下去的脸色里看出不对。 “师姐,溯因镜是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前自己还在下界时玄玉的介绍 。 溯因镜是妖族秘宝,既能照见因果线,也能映出前尘旧影。 晏无咎带走陆闻渊可以理解是用来威胁凌霄宗,可他为什么要带走溯因镜? 他想看谁的因果,又想找谁的前世? 沈照雪指尖慢慢收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师姐醒了。” 屋内几人同时转头,江怜月站在门外。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色衣裙,发间簪着细小玉钗,一样的穿着,脸色却比从前少了不少怯弱。 她的目光落在萧景鸣身上。 萧景鸣此刻握剑站在沈照雪身侧,下意识地护着她。 江怜月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却早就没了之前的质问和委屈,只是平静的移开视线,径直走向沈照雪。 她抬了抬手,袖口滑落,露出掌心握着的一块令牌。 执训令。 沈照雪看见那块令牌,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江怜月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指尖轻轻晃了晃那枚令牌,声音温柔,话却半点不软。 “师姐离宗,宗主又闭关。师尊担心宗门事务无人照看,便暂时将执训令交给我了。” 她微微一笑,“师姐不会介意吧?师姐毕竟重伤未愈,想必也没办法承担起执训令的责任。不知何时有空,能将手中的令牌还给师妹呢?” 萧景鸣脸色变了,“江怜月,你什么意思?” 江怜月看向他,“三师兄,我只是奉师命来传话。” 萧景鸣皱眉,“师姐刚醒,有什么话不能晚些说?” 江怜月转回头,看着沈照雪,眼神重新恢复从前那种柔软无辜的模样。 “师姐失踪这么久,回来后又被发现和万妖宫的人牵扯不清。师尊也是担心宗门安危,才让我来问一句。” 她声音放轻。 “师姐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会和妖族混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宗门秘法,可曾泄露给万妖宫?” 萧景鸣忍不住怒道:“你胡说什么!师姐怎么可能泄露宗门秘法?” 江怜月即使早已对萧景鸣死了心,此刻也心里忍不住有一丝刺痛。 她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沈照雪,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她握紧执训令,声音变得更有攻击性。 “师姐,师尊有令。请你即刻去问心殿。” 萧景鸣脸色沉下去。 江怜月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师尊要亲自搜查你的神魂。” 第74章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周围一片寂静。 搜魂。 轻则神识受损,记忆混乱,重则道心崩裂,痴傻一生,更何况沈照雪昏迷刚醒。 周围赶来的弟子还堵在门外,听见“搜魂”两个字,顿时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搜魂?这么严重?” “可大师姐这些日子确实不在宗门,又和万妖宫的人一起被发现……” “别胡说,大师姐怎么可能泄露宗门秘法?” 细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萧景鸣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剑挡在沈照雪身前,愤怒的看向江怜月, “江怜月,你疯了?” 江怜月眼睫轻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破碎,但很快就重新恢复。她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萧景鸣一句话就退缩了。 “我只是奉师命行事。”她轻声道,“三师兄若是不满,可以去问师尊。” 萧景鸣还要说话,沈照雪却忽然笑了。她唇角微微扬起,眼神落在江怜月身上。 江怜月被她看着,心口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执训令。 门外弟子的议论声更大,屋内气氛紧绷。此时沈照雪腰间的传讯玉还亮着,玄玉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 门外弟子齐齐噤声,江怜月脸色也白了一瞬。沈照雪垂眸看了一眼传讯玉,语气却很轻松。 “不用。”她站起身,随手拢了拢衣袖。“你先替我查查照骨山,让云烬来接我。” 那边沉默一息,玄玉低声道,“好。” 传讯玉暗下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鸣仍旧挡在沈照雪身前,怒气未消,“师姐,你别去,我替你去。”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到一旁,随后慢慢走向江怜月。 江怜月看着她走近,背脊一点点绷紧。沈照雪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 江怜月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听见沈照雪含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没有马上来呢?” 江怜月瞳孔微缩。沈照雪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是听见我不能用灵力了,才敢来,是吗?” 江怜月指尖一抖,执训令差点从掌心滑落,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照雪又靠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语气亲昵得像在和情人低语。 “宝贝。” “我没有灵力,也能很轻易地杀死你哦。” 那一瞬间,江怜月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了。她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清楚的知道沈照雪真的会杀了她。 哪怕没有灵力,哪怕周围全是凌霄宗弟子,只要沈照雪想,她就会死在这一息之间。 可沈照雪说完,便径直绕过她,衣袖轻轻擦过江怜月肩头, “不是要去问心殿吗?”她语气重新恢复散漫,“走吧。” 江怜月僵在原地,大口喘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萧景鸣看出她神色不对,皱了皱眉,却没多问,只快步跟上沈照雪。 江怜月站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咬了咬牙,抬步跟了上去。 问心殿在凌霄宗主峰之后,殿外悬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灯火常年不灭,照得青石台阶一片冷白。 玄微坐在殿内。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袍,乌发用玉簪束起,眉目清冷,像从未离开过高台的仙人。 他低着头,指腹正轻轻摩挲着掌心一枚旧玉牌,神色无比温柔。那玉牌颜色有些暗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便知年岁久远。 沈照雪走进殿内,玄微听见脚步声,指尖一顿,将玉牌反手扣到案上,神色重新冷了下来。 江怜月从沈照雪身后走出来。她眼眶发红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师尊,我只是奉命传话,师姐方才却在众人面前威胁我。” 萧景鸣脸色一变,“江怜月,你……” 玄微轻轻抬手,江怜月立刻噤声,他声音放缓了些,“怜月,过来。” 江怜月走到他身侧,低着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玄微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看不出多少情意,但还是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抬头时,冰冷的目光落在沈照雪身上。 “跪下。” 两个字落下,殿内空气一沉。 萧景鸣猛地抬头,“师尊!” 玄微没有看他,只盯着沈照雪。 “擅离宗门,私通妖族,失踪多日后又与万妖宫牵扯不清。如今不但不知悔改,还威胁同门。” 他的声音越发冷。 “沈照雪,你犯下如此大错,见了本座,竟还敢站着?” 沈照雪没有半点反应,她目光落在案上的玉牌上,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百年前凌霄宗的弟子令牌吗?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百年前凌霄宗破旧的大殿内,年轻玄微轻声说着“沈师妹,以后我罩着你”的模样。 沈照雪:“……” 不会吧。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妙的念头。 这东西该不会是从百年前一直保留至今吧。 更不会……翻过来还刻着“沈青”两字吧? 此刻她心里那句“卧槽”快刷满整片识海,脑海里开始不断回放玄微说要以身相许的画面。 不是。 不要啊! 玄微见她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脸色更沉。 “沈照雪。”他缓缓站起身走上前,袖袍无风自动。“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罚你?” 威压骤然落下。 沈照雪原本不至于躲不过,但她此刻走神走得非常彻底。 换成谁知道自己一直被小说里最恨女配的师尊暗恋百年,也不能保持冷静啊! 也正是这一息的走神,让玄微的威压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 她的经脉被天雷劈过后本就紊乱,此刻又被灵力重重一压,气血顿时一翻。沈照雪喉间一甜,一口血猝不及防溢了出来。 血落在青石地面上,殷红刺眼。 萧景鸣瞳孔骤缩,“师姐!”他立刻冲上前,想挡在她身前。 玄微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那点动摇还没来得及成形,沈照雪已经抬起头。 她抬手擦掉唇边血迹,脸色冷了下来,那点八卦带来的荒唐感瞬间消散。 “啧。”她低声骂了一句 “差点忘了,你现在还真挺烦人。” 萧景鸣刚要扶她,沈照雪已经握住剑柄。 剑光暴起。 这一剑原本只是破开玄微压下来的威势。可她此刻气血翻涌,被玄微这一压彻底搅乱了灵力。 剑意出鞘的瞬间,沈照雪就察觉不对。 灵力使大了。 寒光从她手中轰然斩出,直接撕开殿内凝滞的威压,朝玄微所在的位置劈了过去。 玄微神色骤变,抬手想拦,可剑气来得太快,又带着不属于寻常弟子的灵力压迫,竟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避开。 下一瞬。 剑光擦着他的袖袍掠过,狠狠劈在他身后的案几和殿宇上。 轰! 案几连同殿宇的墙体当场裂成两半。那枚原本静静放在案上的旧玉牌更是被剑气正面卷入,在半空中“咔嚓”一声裂开。 直接碎成了渣。 第75章 她真的是沈照雪吗 问心殿内,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玄微僵在原地,冷白灯火照在他脸上,脸上血色骤然褪去,他慢慢回过头。 案几上的旧玉牌只剩一地细碎玉屑,被剑气扫得散落满地,沾着木屑和尘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玄微盯着那片碎屑,瞳孔一点点收紧,脑海中一片空白。 江怜月也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玉屑,又看向玄微的脸。 这么多年,就连她也没见过几次那块玉牌。玄微极少将它拿出来,但每一次拿出来,神情都与平日截然不同。 有一次,她想摸一下,指尖甚至还没碰到玉牌边缘,玄微便骤然抬头,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厉声音呵斥她。 “别碰。” 那之后,他更是足足几个月没有见她。 江怜月猜测,那是玄微修行中重要的旧物,或许是某位故人的遗物,又或许是什么牵扯心魔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都知道,那东西在玄微心中地位极重。 可现在,沈照雪一剑把它劈碎了。 江怜月控制不住地看向沈照雪,想从她脸上看见慌乱,后悔,或者至少一点害怕。 可是没有。 沈照雪站在殿中,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她无比冷静地看着玄微。玄微所有痛色,所有震怒,所有近乎崩塌的反应,在她眼里竟没有任何意义。 一种荒谬至极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她真的是沈照雪吗?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江怜月后背骤然爬上一层寒意。 玄微缓缓蹲下身,动作僵硬地伸出手,一点点将地上的玉屑捧起来。细碎的玉片割破了他的指腹,血珠从指尖渗出,混进玉屑里,他却像毫无察觉。 从百年前那个破旧的小宗门,到如今的凌霄宗主峰;从少年玄微,到如今人人敬畏的清冷尊者。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旧事藏得很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在一块早该被岁月磨平的玉牌里。 可现在,连最后一点能证明那个人来过的东西,也被彻底毁了。 玄微慢慢抬起头,看向沈照雪,那双一向清冷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浮出近乎实质的恨意。 “沈、照、雪。” 三个字硬生生从齿间挤出,冷得像淬了血。 萧景鸣心口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师尊,那是师姐不小心。” 话没说完,玄微忽然抬手,殿中一柄长剑被他隔空吸入掌心,剑鸣声骤然炸开。 灵力在问心殿中轰然暴涨,长明灯被震得剧烈摇晃,灯火拖出一片凌乱白影。 萧景鸣脸色骤变,“师尊!” 玄微却没有看他,他眼里只剩沈照雪。 下一刻,他持剑劈下。这一剑没有半分留手,剑气从高台上压下来,像一整座山倾覆而下。 沈照雪眼神微冷,脚下一错,侧身避开。 剑风擦过她肩侧,掀起发尾,在青石地面上劈出一道深深裂痕。 殿外弟子惊叫着后退。 江怜月站在玄微身后,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她看着看着玄微眼中的恨意,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等了太久的机会。 如果沈照雪死在这里……就算事后有人追究,也只会说是玄微盛怒之下失手,没有人会想到她。 只要她死,她的人生就会重新回到该有的轨道。 她该死! 江怜月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极细的符光从她袖底滑出,悄无声息贴着地面掠向沈照雪脚边。 定身符。 只要让沈照雪停下一息,只要一息! 江怜月屏住呼吸,眼底压着近乎疯狂的期待。 可符光即将贴上沈照雪脚踝的那一瞬,沈照雪却早有预感地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笑非笑,像是早就把她那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江怜月浑身一僵,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下一秒,沈照雪抬起手,五指微微一屈。江怜月猛地感觉一股无形力道缠上自己的腰。 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沈照雪这是要把她吸过去,拿她挡剑。 还没等她惊恐的喊出声,玄微的第二剑已经劈下。 剑气压过来的那一刻,萧景鸣猛地冲了上来 ,“师姐!”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挡在沈照雪身前。沈照雪的手一顿,江怜月也被那股力道放开,踉跄着退了半步。 轰! 玄微全力一剑落下。 萧景鸣横剑去挡,剑身在接触剑气的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护体灵光被当场劈碎,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胸口气血翻涌,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殿外弟子大乱, “三师兄!” “萧师兄!” 江怜月也呆住了。她看着萧景鸣挡在沈照雪面前,心里那根原本已经麻木的刺,忽然又狠狠扎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是要护着沈照雪? 玄微也停了一瞬。 他看着被自己重伤的萧景鸣,眼底猩红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沉,“让开。” 萧景鸣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他抬头看玄微,“师尊,够了。” 玄微眼神一冷,“本座说,让开。” 萧景鸣咬着牙,没有动。 玄微袖袍一挥,狂暴的灵力直接抽在萧景鸣身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狠狠撞在殿柱上。 柱身震裂,萧景鸣落地时,又吐出一口血,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沈照雪抬眼,看着玄微一步步朝她走来。他手中剑锋拖过青石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他眼底猩红,手里紧紧攥着沾血的玉屑,“你怎么敢……” 沈照雪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退意,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她看着玄微,眼底没有畏惧,更没有半分歉意。 那样的眼神让玄微的脚步忽然顿住。有那么一瞬,他眼前的沈照雪和记忆里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百年前,她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冷静,散漫,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困住她,也没有什么她在乎的人和事,她随时都会离开。 玄微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眼底的恨意裂开一道缝,露出更深的痛色和茫然。 “沈青……”他低声呢喃,思绪沉浸在百年前的倾盆大雨里。 沈照雪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又焦急的呼喊。 “阿雪!” 白色身影撞破问心殿外的风,一路飞扑而来。 第76章 为什么…这么像 白色身影贴着殿门冲了进来,整座问心殿狠狠一震。 云烬化作原身,巨大的雪白灵禽展开双翼,几乎占据了大半座问心殿。数盏铜灯被她掀翻,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声响。 玄微站在沈照雪身前根本来不及避开,巨大的羽翼横扫而来,直接将他撞翻在地。 他后背重重砸上青石地面,手中长剑脱手,玉屑从掌心散开,洒落一地。 殿外弟子惊呼声四起,云烬却根本不管他们。 她庞大的身躯横在沈照雪面前,双翼张开,将沈照雪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雪白羽毛根根炸起,额前那道浅金色纹路在愤怒下闪着金光。 她低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玄微,稚气的声音里全是怒意,“你敢欺负阿雪!” 玄微撑着地面,狼狈地抬起头,刚想发怒。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云烬额前那道纹路上,整个人被死死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逐渐凝滞。 为什么……这么像。 那一瞬,问心殿里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他看着这只挡在沈照雪面前的白色灵禽,她的身影和百年前深夜带着沈青远去的那只逐渐重合在一起。 那一幕刻在他脑海里足足百年,每一帧他都曾反复琢磨,不断愧疚。 他不会认错!玄微呼吸近乎停滞,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腹被碎玉割开,血痕更深,他却半点没察觉。 云烬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厌恶,随后她立刻回头,声音瞬间从凶狠瞬间切换成委屈和焦急。 “主人,你没事吧?” 主人,这两个字落下,玄微瞳孔猛地一缩,看向那只白鸟身后。 沈照雪站在那里,眼神依旧冷淡,她抬手摸了摸云烬颈侧的羽毛,动作轻柔。 熟悉的眼神让玄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顾不上狼狈,甚至忘了自己还是凌霄宗高高在上的师尊。 他膝盖压着碎玉,手撑着地,失控的往前爬了两步,只想再靠近一点,看得再清晰一点。 殿内所有人都看呆了,江怜月也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空白。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玄微,一向淡漠的师尊此刻宛如终于在无望的漫长岁月里抓住了一点残影,连尊严都顾不得了。 而沈照雪此时已经翻身上了云烬的背,云烬侧过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玄微仰头看着她,喉咙发紧,近乎失声,“沈青,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云烬双翼一震,问心殿内狂风骤起,堵住了他即将开口的话。 沈照雪坐在云烬背上,冷漠的视线居高临下的扫过玄微,像在看一个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蝼蚁,没有半分感情。 玄微的心脏在这一眼里骤然沉下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自己那声“沈青”,可那样的眼神,让他连第二遍都问不出口。 玄微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沈照雪轻轻拍了拍云烬,“走。” 雪白羽翼掀起的风浪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长明灯剧烈摇晃起来。 等玄微强撑着站起身追到殿门前时,云烬已经冲上天际,只剩一道白色残影,极快地消失在云海尽头。 玄微站在殿门口,怔怔看着那道远去的影子,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挖空,让人痛不欲生。 他拼命告诉自己,那不是她。沈青死了,死在百年前,她死在扶光仙门,她不是她,她绝对不是她。 可胸口的痛意无法作假,玄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存着的玉屑。 所以,你连最后一点旧物也不肯留给我吗? 他疼的几乎站不住,踉跄的跪坐在地上。 身后,江怜月看着沈照雪离开的方向,眼底满是恨意。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每次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把沈照雪踩下去,可总会有人来护她。 江怜月攥紧手里的执训令,指节用力到发白,她转身走向玄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仍旧柔软。 “师尊。” 玄微没有动。 江怜月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又看向殿外云烬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师姐纵容妖族闯入问心殿,还和它如此亲昵,若说她与万妖宫没有牵扯,恐怕宗门上下都不会相信。”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难道她真的将宗门秘辛泄露给了妖族。” 玄微仍旧没有回应。 江怜月心底有些不安,却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师尊,不如立刻派人将师姐带回来,严加审问。若她真的做出叛宗之事,便废去修为,逐出凌霄宗。” “这样,也能给宗门上下一个交代。” 这一次,玄微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江怜月,她眼底的狠戾被他尽收眼底,玄微心底一点点发冷。 他从前真的看清过这个弟子吗? 那些年里,江怜月每一次红着眼来找他,每一次说沈照雪冷漠、强势、不近人情,每一次看似委屈地替沈照雪求情,实都让他对沈照雪更失望。 他都信了,或者说,他懒得深想。 江怜月太像她了,像到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不顾她劣质的灵根将她硬生生带回宗门,收为亲传弟子。 所以他一次次让沈照雪退,让沈照雪让,让沈照雪忍,即使知道她没错也一次次顺着江怜月的心意惩罚她。 可若沈照雪就是沈青呢? 若他百年前就曾受她救命之恩,曾心仪于她呢? 那他这些年,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 玄微喉间猛地一腥,翻滚的气血上涌,让他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上,也溅到掌心的玉屑上。 江怜月脸色骤变,“师尊!” 她连忙上前想扶他,玄微却避开了她的手,江怜月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殿外有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难看。 “师尊,江师姐。”他跪在殿门口,声音有些慌,“宗门外……青岚剑宗又派人来了,说要讨一个说法。” 江怜月正因为玄微避开她而难堪,闻言立刻皱眉,语气里带出几分不耐。 “又是青岚剑宗?”她冷笑了一声,“这点事还要来问?和之前一样,把他们赶走就是。” 弟子下意识应声,刚要退下。 “等等。” 玄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怜月猛地回头,“师尊?” 玄微站在一地碎玉与血迹之间,脸色仍旧惨白,眼神却像终于从某场长梦里醒来。 他看向殿外,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火一阵摇晃。 玄微缓缓开口。 “让他们进来。” 第77章 付出代价 江怜月心口骤然一跳,她下意识攥紧执训令,指尖泛白。 这件事本该早就过去了。 万宗大比结束后,玄衡真君曾当众说,会给青岚剑宗一个交代。可他一回宗,便因修为触及瓶颈闭了关,后面的事便落到了玄微这里。 她委屈落泪后,此事自然便不了了之。 后来凌霄宗给青岚剑宗回了一封信,表面是致歉,字字客气,实际却句句都在说柳照微修为不济,暗指他们借伤讹诈。 那封信送出去后,青岚剑宗几次上门要说法,皆被挡了回去。 她本以为这件事就该这么过去,可现在,玄微怎么突然要见他们。 江怜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客殿内,青岚剑宗来的人正是柳照微的师父,青岚剑宗长老温鹤行。 见玄微进来,他起身敷衍行了一礼,动作冷硬,看不出半分敬意。 “玄微真人。” 说完,便自顾自坐了回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温鹤行的视线越过玄微,落在江怜月身上,顿时满眼怒意,“她为何还在这里?” 江怜月脸色一白,立刻红了眼。 “温长老,我知道柳师姐受伤,你心中难受。可当时在秘境里,是邪妖逼我们自相残杀。我只是太害怕了,真的不是故意……” “闭嘴!” 温鹤行骤然一拍扶手,整座会客殿都震了一下。 “你还有脸提万宗大比?” 江怜月被他喝得肩膀一颤,温鹤行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厌恶。 “当日秘境,是柳照微救你在先,更是从未对你动过杀心。可你呢,你却狼心狗肺,转头对救命恩人出刀!” “我本顾念两宗颜面,不愿当众撕破脸,结果你们凌霄宗给了什么?” 他愤恨的甩出一封信,怒极反笑。 “好一个年少体弱,好一个绝无害人之心,你们凌霄宗简直是蛇鼠一窝,一帮子畜牲!” 他此刻怒气上头,半点控制不住,言辞格外粗俗。 殿内弟子听到此言,面上满是怒色,可此事终究是自家宗门无理在先,也只能死死埋下头,假装看不见这一幕。 玄微抬头,看向江怜月, “他说的,可是真的?” 江怜月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师尊,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玄微胸口闷痛更重,看着江怜月闪躲的视线和她语焉不详的解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传戒律堂。” 江怜月猛地抬头,“师尊?” 玄微没有看她,很快,戒律堂弟子便赶了过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戒律堂执事长老周鹤座下弟子秦不疑。 秦不疑踏进会客殿时,还以为又是一次走过场。 毕竟这几年,凡是牵扯到江怜月的事,戒律堂就算想重判,也会被玄微真人轻描淡写压下去。 他低头行礼后,斟酌开口。 “若江师姐当时被邪物逼迫,且已事后致歉,可罚禁足三日,抄录清心戒百遍,再送一批灵药至青岚剑宗,以作赔礼。” 温鹤行气得笑出声,起身便拂袖要走,江怜月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禁足三日,抄戒百遍。这种惩罚虽然还是有点重,但她受得起。 只要师尊还肯护她,一切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下一刻,玄微一掌拍在案上,整张案几瞬间裂开。 秦不疑脸色骤变,立刻跪下,“真人息怒!” 玄微眼神冷得吓人, “本座倒是不知,戒律堂的规矩何时这么松了?” 秦不疑后背一寒,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误会了什么,重新俯身,声音严肃起来。 “依门规,江怜月私用禁符,伤及同道,罚入寒狱三月,封灵力,受寒铁锁身之刑。” 江怜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寒狱,那可是比寒潭更重的处罚。 那里专关犯了重错的弟子,寒气入骨,灵力被封后,每一日都像被冰刃寸寸刮过经脉。 三个月下来,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秦不疑停了一下,继续道:“另,江怜月事后诬陷青岚剑宗柳清辞,借凌霄宗声势逼迫他宗低头,损两宗名声,应收回执训令,并逐出亲传。” 江怜月彻底慌了,她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落了满脸。 “师尊!” 她爬到玄微脚边,伸手去抓他的衣摆。 “师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我那时候太怕了,我不是想害柳师姐,我真的没有!” 玄微垂眼看着她,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情。 江怜月见他没有反应,更加慌了,声音都颤抖起来。 “师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会去给柳师姐道歉,我会亲自给她送药,我真的知道错了。” “师尊,你别把我关进寒狱,我会死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 若是从前,玄微大概会心软。可这一次,他只是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沈照雪无数次站在戒律堂里的模样。 他这些年,究竟让她受过多少次这样的委屈? 玄微睁开眼,声音低哑,“带下去。” 戒律堂弟子上前扣住她的手臂。江怜月彻底慌了,拼命挣扎起来。 “师尊!师尊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的弟子啊!” “你不是最疼我了吗?” “师尊!” 她哭声尖锐起来,再也没有平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弱。执训令从她袖中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玄微看了一眼,秦不疑立刻弯腰捡起,双手呈上。 “真人,执训令?” 玄微没有接,他看着那块令牌,想起它原本该在谁手里。 “封存。” “在沈照雪回来之前,执训令不得再交任何人。” 江怜月被两名戒律堂弟子拖着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她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无法遮掩的怨毒。 “师尊!你是不是因为沈照雪才这样对我?” 玄微没有回答。 江怜月此刻整个人几近疯魔,“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偏心她!她不是沈照雪……” 她的哭喊声随着被拖出逐渐消失,会客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温鹤行看着这一幕,脸色仍旧冷硬,却到底比方才缓和几分。 “玄微真人如今才想起门规,倒也不算太晚。”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凌霄宗弟子脸色尴尬,没人敢反驳。 玄微站起身,郑重朝温鹤行行了一礼,声音沙哑, “此事是凌霄宗之过,也是本座之过。本座偏听偏信,使柳照微受屈,使青岚剑宗蒙羞。” “今日惩处江怜月,只是门规所定,不足以补偿柳清辞所受之伤。” 他说完,取出一只玉匣,玉匣打开,里面灵气瞬间溢满整座会客殿。 “这里有一枚九转续脉丹,两瓶养魂露,一株凝剑草。可助她稳固灵脉,修补剑心。” 温鹤行神色变化,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极珍贵,尤其是凝剑草,对剑修而言可遇不可求。 玄微将玉匣推到他面前,“请温长老代本座向柳照微赔罪。” 温鹤行看着玄微,沉默许久,终于伸手,将玉匣收下。 “我会把你的话带给照微。” 他站起身,冷声道:“至于她愿不愿意接受凌霄宗的赔罪,那是她的事。” 玄微点头,“应当如此。” 温鹤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玄微真人。” 玄微抬头。 温鹤行没有回身,只冷声道:“听闻沈照雪小友也是你的弟子,还请替我多谢她那日救命之恩。” 这句话落下,会客殿内再次沉寂,玄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温鹤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慢慢低下头。 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第78章 醋精 风从云层间穿过,云烬一身雪白羽毛微微起伏。 沈照雪坐在她背上,低头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云海,伸手摸了摸云烬颈侧的羽毛。 好软… 沈照雪没忍住,又顺着那片羽毛揉了两下。 云烬原本飞得又快又急,被她这么一摸,翅膀差点软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变得委屈。 “阿雪……” 沈照雪低笑一声,“怎么来得这么快?” 云烬一听这话,更是委屈的差点哭出来。 “我本来就不想走。” 她一边飞,一边小声告状。 “是玄玉!他自己要回万兽宫,又不想让我留下来单独陪你,就硬把我也带走了。” 沈照雪挑了下眉,云烬越说越气,尾羽都气的发抖。 “我好不容易才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结果刚飞到半路他就派人来让我接你了。” 沈照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 她俯身捏了捏云烬头顶翘起的一撮软毛,语气难得温柔。 “别和醋精计较。” 云烬小声哼哼,“他就是醋精。” 沈照雪唇角弯了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下界的时候。 她有一次路过街边,手里正好拎着一包小鱼干。巷口趴着一只瘦巴巴的野猫,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顺手丢了一根过去,结果好巧不巧就被玄玉那只醋猫看见了。 那天回去之后,整整一周,每次她想摸他,他就把脑袋扭开,只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她要真走,他又悄悄跟上来,一边跟,一边还生气。 沈照雪想到这里,眼底一点点软下来,目光缱绻的盯着远方,隔着无尽云海看向她怀念的过去。 云烬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悄悄放慢了一点速度,“阿雪,你在想玄玉吗?” 沈照雪没有否认,“嗯。” 云烬声音闷闷的,“但我觉得他好凶哦。” 沈照雪指尖一顿,“怎么说?” 云烬飞过一片黑色山脉,远处,万兽宫已经隐约露出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群山深处的宫阙,通体漆黑,层层宫檐如兽骨般向外延伸,殿脊上盘踞着狰狞兽首,远远看去,不像仙门宫殿,倒像一只沉默蛰伏在山巅的巨兽。 黑色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主殿,阶旁立着兽形灯柱,灯火是幽冷的青蓝,映得整座宫阙阴森又肃杀。 越靠近,妖气越重,山风里还带着一股锋利的血腥味。 云烬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我偷偷溜走之前,听见几个守卫偷偷说话。” “他们说,万兽宫如今的宫主,是打败老宫主上位的。” 沈照雪神色没什么变化,妖族强者为尊,夺位不算稀奇。 “他们还说,玄玉刚上位那天,就把老宫主一家全抓了。” 云烬声音更小了。 “先是把老宫主的子嗣一个个吊在殿前,用细刃一刀一刀割开血肉,不让他们死得太快。老宫主被他封住妖力,跪在下面亲眼看着。” “玄玉就坐在王座上看着。等那些人全死了,他才让人把老宫主倒吊起来,割开他的喉咙和四肢脉门,让血一滴一滴流干。” 云烬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害怕的发抖,她到底刚化形不久,听见这种事还是本能害怕,连飞行的姿势都紧绷起来。 “阿雪,他们说得好吓人。” 沈照雪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她袖间灌过去,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向远处那座黑色宫阙,眼神有一瞬变化,可很快,她便轻轻拍了拍云烬。 “以讹传讹罢了。” 云烬怔了一下,“真的吗?” 云烬想了想玄玉平日看自己的眼神,又想了想他在沈照雪面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也有点分不清。 她小声嘀咕:“可是他看我的时候很凶。” 沈照雪懒洋洋道:“因为你总贴着我。” 云烬理直气壮,“我是阿雪的鸟,我不贴着你贴着谁?” 沈照雪被她逗笑了。 说话间,云烬已经落到万兽宫主殿前。 黑石地面宽阔冰冷,两侧站着数排妖族守卫,见云烬落下,齐齐低头行礼。 “见过云烬姑娘。” 视线落到沈照雪身上时,那些妖族的头垂得更低,甚至身形都有些微微发抖。 沈照雪从云烬背上跳下来,刚站稳,主殿大门便从里面打开。 玄玉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衣襟用银线绣着暗纹,乌发束起,银瞳在幽蓝灯火下显得极冷。 可看见沈照雪的那一瞬,那点冷意便像雪遇春风,散得干干净净,他朝她走来,唇角满是笑意。 “阿雪。” 沈照雪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眉眼温顺,连靠近她的脚步都无比轻柔,身形与万年前的小猫无限重合。 沈照雪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淡了下去,她刚想开口,玄玉的目光却落到了她身旁。 旁边的云烬被自己刚刚讲的故事吓到了,现在还死死抓着她的手,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玄玉唇角笑意没变,只是银色眼瞳微微沉了一点。 云烬此刻像察觉到致命危险一般,后颈羽毛瞬间炸起。 沈照雪看得好笑,轻轻把云烬的手拨开。 云烬不情不愿松手,缩到她身后,还小声哼了一下。 沈照雪走上前,抬手摸了摸玄玉的头,“别吃醋啦。” 玄玉眼睫轻轻一动,下一刻,他头顶冒出两只黑色猫耳,耳尖微微抖了抖。 沈照雪手指停了一瞬,随后十分自然地揉了上去。 玄玉刻意低了低头,方便她摸,“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 他声音里满是委屈。 沈照雪挑眉,“哦?” 玄玉抬眼看她,银瞳里写满无辜,“都怪白祁。” 殿内桌案后方,一个白衣妖族青年身形猛地一抖。 白祁正低头跪在那里,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他连溯因镜都没看住。” 白祁闭了闭眼,很好,看来自己还是得死。 他跪得更端正了一点,声音里满是绝望,“属下有罪。” 玄玉则是轻轻握住沈照雪的手,语气柔软的好似撒娇一般,“阿雪,你先坐。” 他看了白祁一眼,银瞳温顺里透着幽幽凉意,“让他慢慢交代。” 白祁:“……”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很难活着走出这座殿了。 第79章 诡异的气氛 白祁跪在桌案后方,脸上的表情已经快碎了。 沈照雪坐在玄玉身侧,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听着白祁的经历,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玄玉脸上的笑也没了,他坐在主位上,头顶猫耳已经收了回去,银色眼瞳低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每一声落下,白祁的肩膀都跟着抖一下。 “继续。”玄玉声音很轻。 白祁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开口,“那日……夜黑风高。” 白祁看着沈照雪两人同时沉默的表情,声音更虚了。 “温扶疏给我送来了一坛他亲手酿的酒。” 说到这里,白祁脸上竟然浮出一丝痛心疾首。“那可是他亲手酿的酒,我磨了他整整三个月,他才肯给我一小坛。” 沈照雪端着茶的手一顿,玄玉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白祁立刻把那点心疼收了回去,正色道, “我喝之前仔细查过,那晚万兽宫守卫森严,主殿三层阵法全开,绝无外人闯入的可能。”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快哭了。 “可谁知道,那晏无咎是怎么进来的。” 玄玉敲扶手的动作停了,白祁后背瞬间凉透,立刻补充, “我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酒喝到一半,殿内忽然起了一阵很淡的香气。我察觉不对,刚想起身,后颈便挨了一下。” “等我醒来时,陆闻渊没了,溯因镜也没了。” 沈照雪和玄玉沉默了片刻,白祁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门外守卫说,那一整夜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出入。” “就像……”白祁声音低了下去,“就像那东西是自己凭空消失的一样。” 主殿内气氛沉了下来,沈照雪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晏无咎。”她若有所思。 白祁悄悄抬眼看她,又迅速低头,玄玉则看着白祁,银瞳里没有什么温度。 妖族这么多人,他到底是从哪堆里挑出这么个蠢东西当少主的? 白祁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可以去见天神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 “宫主,药宗少主温扶疏求见。” 白祁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 沈照雪:“……”这表情,未免太明显了些。 玄玉慢慢看了他一眼,白祁立刻把头重新低下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片刻后,殿门打开。 温扶疏从外走了进来,刚进殿,目光便落在跪得笔直的白祁身上。 白祁也正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瞬 白祁眼里写满了几个字。 救我。 温扶疏:“……”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装作没看见,走上前,先朝玄玉行礼,又朝沈照雪郑重一拜。 “见过万兽宫宫主,见过沈道友。” 沈照雪托着下巴,目光在他和白祁之间转了一圈,“温少主来得挺巧。” 温扶疏神色不变,“确有急事。” 沈照雪挑眉,“不是来求情的?” 白祁跪在地上,眼神瞬间亮了。 温扶疏垂眸,声音平静,“不是。” 白祁眼神又瞬间暗了,沈照雪差点笑出声。 温扶疏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白祁的表情,继续道:“药宗传世秘药,太素破禁丹,昨夜被盗。” 这句话一落,殿内气氛骤然变了。 玄玉抬眼看他,“太素破禁丹?” 温扶疏点头。 “此药不是疗伤丹,也不能提升修为,药宗平日极少动用,它唯一的作用,是破除体内封印。” 沈照雪指尖一顿,温扶疏声音更沉。 “无论是灵力封禁,神魂禁制,妖脉锁,还是血契反噬,只要封印存在于体内,太素破禁丹便能强行打开。” 温扶疏说完看向玄玉,“我听闻万兽宫秘宝溯因镜也失窃了,所以特来求证。” 玄玉没说话,主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温扶疏顿了顿,视线到底还是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白祁身上。 白祁低着头,没敢看他。 温扶疏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另外,此事我也有责任。” 白祁猛地抬头,温扶疏却没有看他,只朝玄玉低下头。 “药宗酿酒之法与寻常不同,酒中加了几味安神药草,饮后会短时间降低感知和警惕。原本只为助眠,并无害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若非如此,白祁未必会轻易中招。” 白祁眼睛一点点睁大。 温扶疏继续道:“还请宫主……不要因此过重责罚白祁。” 最后一句落下,白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救命恩人,沈照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扶额,到底是哪来的二傻子,被人卖了海给人数钱呢。 玄玉看向温扶疏。 温扶疏低着头,神情端正,脊背挺直,一副公事公办、绝没有半点私心的模样。 白祁则跪在旁边,眼里写满了感动。 沈照雪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行了。” 再下去,这话题就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回来。 “溯因镜,太素破禁丹。一个照见因果前尘,一个破除体内封印。” 她抬眼看向温扶疏。 “晏无咎同时拿这两样东西,是想做什么?” 温扶疏神色凝重,“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殿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沈照雪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百年前扶光仙门那场乱局,晏无咎那时的模样。 她指尖轻轻扣住茶盏边缘,眼底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玄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问:“阿雪?” 沈照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案上的烛火,忽然觉得那火光有些晃眼。 若晏无咎要照见前尘因果,是为了确认某个人或某段被遮掩的过去。 若他要太素破禁丹,是为了破开体内封印。 那陆闻渊呢?陆闻渊又是为了什么? 沈照雪缓缓垂下眼,一种极不妙的猜测,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第80章 扶光旧碑 沈照雪沉思了片刻,指尖轻轻点在茶盏边缘。 主殿内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终于抬眼, “不管他想做什么,去了照骨山,自然就知道了。” 沈照雪放下茶盏,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 白祁跪在地上,听见这话,眼底短暂浮出一点劫后余生的亮光,太好了,终于可以远离宫主了。 下一刻,玄玉的声音淡淡落下来,“你也去。” 白祁脸上的光当场灭了,温扶疏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拍了拍他的头,好笑地跟了上去。 云烬重新化作原身,雪白双翼在万兽宫前展开,掀起一阵风。 沈照雪翻身坐上去,玄玉紧随其后,坐在她身侧。温扶疏御剑跟在一旁,白祁则被玄玉一道妖力提了上来,落在云烬背后。 白祁刚落稳,云烬便嫌弃地抖了抖羽毛,“你别踩脏我毛。” 白祁立刻僵直站好,云烬哼了一声,双翼一震,朝十万大山深处飞去。 黑色宫阙很快被甩在身后,云海向两侧分开,群山在脚下连绵成一片墨绿色的潮。 玄玉坐在沈照雪身侧,低声道:“照骨山在十万大山极深处,离我们上次追踪那枚种子的地方不远。” 沈照雪眸光微动。 “又是那里?” 玄玉点头,“不止如此。” 他垂眼看向脚下山脉,声音沉了些,“照骨山还有一个问题。” 沈照雪看向他,玄玉道:“妖族旧图里,十万大山深处原本没有这座山。照骨山这个名字,是近百年才开始出现的。” “它有时会被妖雾遮住,整座山像凭空消失。有人进去查探过,但活着回来的人很少。” “少数回来的人,也说不清自己在山里看见了什么。” “有的甚至睡一觉醒来,就忘了自己曾经进过照骨山。” 白祁站在后面,听得后背发凉,有些害怕的看向温扶疏。温扶疏御剑跟在旁边,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云烬飞得极快。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山脉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十万大山深处郁郁葱葱,古木参天,灵气浓得几乎化雾。 可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大片死寂的黑。 从半空俯瞰下去,方圆数十里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烧穿。 山林枯萎,河道干涸,土地焦黑,连妖兽飞鸟的踪迹都看不见,只剩一片干枯的死地。 云烬本能地放慢速度,“这是…怎么回事”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片焦黑土地,眼神也沉了些,“下去。” 云烬落在照骨山不远处,众人刚踏上地面,脚下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焦黑的泥土被踩碎,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粉末。 白祁脸色微变,忍不住往温扶疏身边靠了一点。 温扶疏弯腰,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慢慢研磨。 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抬头,“是天雷。” 沈照雪看向他。 温扶疏将那点黑灰吹散,低声道:“这里的土被极强的雷火烧透过,生机全断,无力回天。” 玄玉看向远处那座山。 山体漆黑,像一块巨大的焦炭,孤零零立在死地中央,越往上,颜色越深。 山顶被厚重云层遮住,看不清全貌,可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股残留的雷意。 沈照雪沉默片刻。 “走。” 几人沿着焦黑山路往上走,山上没有任何声音,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四周的树木全都枯死了,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被烧焦的手。 越往山上走,焦痕越重。 有些地方的岩石被劈得熔化,又在冷却后凝成扭曲的黑色纹路,十分诡异。 白祁一路看得头皮发麻,死死掐着身边温扶疏的手臂。 沈照雪走在最前面,视线扫过地面那些裂痕,眉头紧皱。 等众人走到山顶时,四周已经暗得像黄昏,厚重云雾遮住天光,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丝残余电光,将山顶照得惨白一瞬。 山顶中央,竟立着一座大殿。 大殿残破而阴沉,半边殿顶塌陷,门前石阶裂开无数缝隙,殿外杂草早已枯死,地面上全是焦黑痕迹。 最诡异的是,大殿旁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被雷火烧得斑驳不堪,却仍能看清上面两个古字。 扶光。 沈照雪脚步停住,玄玉慢慢走上前将石碑上的灰擦净。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疑惑。 百年前的扶光仙门,按位置换算,应该在如今的天衍宗附近。百年间,就算山川再迁移,也不该出现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白祁看着那块碑,声音有些疑惑,“扶光?这是一个宗门吗,怎么没听过。” 温扶疏也有些奇怪的皱起眉,的确,仙门百家,无论是何时,都从未听过有个宗门叫做扶光。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几人同时停住。 玄玉抬手,银色妖力悄无声息缠上指尖,温扶疏拔出腰间短刃,白祁也神色警惕起来。 沈照雪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慢慢走上前伸手推开。 “吱呀” 厚重殿门缓缓开,灰尘扑面而来,殿内一片昏暗。 没有阵法,更没有预想中的埋伏,只有一股腐朽、潮湿、像是很多年不见天日的味道,从里面缓缓漫出来。 众人慢慢往里走。 大殿空旷得出奇,四周摆设破旧,梁柱上还残留着旧日宗门纹路,只是大多已经被雷火烧得辨认不清。 越往里,气息越沉,直到他们走到内殿。 里面有一张床,破旧床帐半垂着,帐边沾满灰尘,床上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 沈照雪抬手,灵力化作一缕微光,照亮前方。 床帐被风轻轻掀开,下一刻,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躺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老人。 他满脸皱纹,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发丝花白稀疏,胸口微弱起伏,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点生机。 可那张脸,即便衰老到这种地步,仍旧能看出熟悉的轮廓。 白祁瞳孔骤缩。 沈照雪站在床前,昏暗微光落在老人脸上,将那张枯槁的脸照得格外诡异。 “晏无咎?” 第81章 你还有下次吗 沈照雪的声音落在昏暗内殿里,几乎被窗外闷雷声吞没。 床上的老人眼皮轻轻颤了一下,他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外界声音,迟钝得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无比浑浊,与万宗大比判若两人,他茫然地看着床前几道模糊的人影。 片刻后,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落在沈照雪脸上。 老人枯槁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变化,他扯了扯唇角,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少年气的笑容出现在一张衰老到近乎干瘪的脸上,十分诡异。 可沈照雪竟从那点笑意里看见了百年前扶光仙门里那个年轻人的影子。 “是你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枯枝划过沙地。 沈照雪垂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祁这才注意到,晏无咎枯瘦的双手一直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镜面暗沉,边缘刻着古老妖纹,此刻却被一层又一层鲜血涂满。那些血早已干涸成黑褐色,又被新鲜血迹覆盖,显然不是一次留下的。 白祁脸色瞬间变了,“溯因镜!” 他刚要上前,温扶疏抬手拦住了他。 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镜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镜面,他低低笑了一声。 “别急,我已经看完了。” 他说完,像是连托起镜子的力气都快没了,手臂颤抖着将溯因镜慢慢递向白祁。 白祁僵了片刻,才上前接过。 镜子入手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占据了鼻腔,他皱眉辨认片刻,猛地抬头,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精血!” 他震惊地看向晏无咎,眼前之人竟然用自己的精血,一次又一次强行催动溯因镜,活生生把自己的生机和精血,一寸寸喂给这面镜子。 晏无咎没有理会白祁的惊叫,他抬头,看向沈照雪,强烈的想要确认一件事, “扶光里救我的人,是你吗?” 内殿一静,玄玉眸光微沉,看向旁边的沈照雪。 沈照雪看着床上的人,她能感觉到,晏无咎身上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散去,此刻欺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是我。” 闻言,晏无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脸上的皱纹被尽数牵动, “怪不得。”他低声道,“万宗大比时,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熟悉,原来是这样……” 他低头沉默片刻,抬头再看向在半空中不断盘踞的雷云,混浊的眼神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沈照雪,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山顶云层压得极低,雷光在乌云深处游走,像某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里。 晏无咎笑了笑,也不管沈照雪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知道这一切。” 天边闷雷骤然滚过,内殿里灰尘簌簌落下,晏无咎却笑得更痛快,几近疯狂。 “一件顺手的容器,是不可以有自己思想的。” 沈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殿外,雷云在那句话落下后,明显变得更加汹涌。 此时,晏无咎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归墟天种需要鲜血供养,也需要特定的容器。” “之前是我,现在是陆闻渊!” 晏无咎死死盯着窗外,他每说一个字,胸口起伏都更艰难一分。 “想要毁掉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 轰! 他话没说完,天边雷云骤然炸开,一道紫白色天雷撕裂云层,直直朝破败大殿劈下。 沈照雪神色一冷,在雷光亮起的瞬间便抬手,灵力化作屏障,硬生生挡在殿顶之上。 雷光撞上屏障,轰鸣声震得整座照骨山都在颤。 即便沈照雪挡得够快,可天雷落下那一瞬的威压还是狠狠压进内殿。 晏无咎猛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重重摔回床榻,方才还要说出口的话被彻底打断。 血顺着他干裂的唇角往下流,他却笑了,笑容癫狂, “祂怕你!祂果然怕你!” 沈照雪收回手,眼神冷了下来,殿外雷云仍在翻涌,像随时都会劈下第二道。 晏无咎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浑浊眼睛转而死死盯着沈照雪,他知道祂绝不会给他第二次说出口的机会了。 “毁掉归墟天种的方法,在我死后的遗物里。” 沈照雪皱眉,晏无咎唇角却慢慢弯起,露出一点从前那种恶劣笑意。 “沈照雪,看来得麻烦你将它时刻带在身边,仔细研究了。”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缠绵。 “最好日日看,夜夜想。想到看见我的名字便烦,想到恨不得把我从坟里挖出来再杀一次。” “也没关系。”他轻轻笑了一声,“只要你能永远记得我就好!” 他看向沈照雪的视线里满是灼热和癫狂,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与自己融为一体。 玄玉上前一步,挡在沈照雪面前,垂眼看着床上的晏无咎,银瞳里没有半点温度。 “做梦!” 两个字落下,内殿里的气氛瞬间冷到极致。 晏无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玄玉的脸。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玄玉看了许久,神色一点点变了,癫狂的神情冷静下来,变得格外复杂。 许久,他才低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原来是你啊。” 晏无咎笑声越来越大,但笑到最后,又尽数变为苦笑。 “如果是你的话……我的确没有机会了。” 玄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晏无咎却没有再出声,他微微动了动唇。 因为玄玉挡在沈照雪身前,沈照雪没有看见他的口型。 可玄玉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晏无咎是无声地再说 “你还有下次吗?” 玄玉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尽。 第82章 又是谁算计谁呢 玄玉的失态只维持了极短的一息。 下一刻,他便强行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银瞳深处。 沈照雪抬眸看向玄玉,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玄玉?” 玄玉没有立刻回头,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没事。”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床上的晏无咎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淡。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刺激玄玉了,方才那句无声的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恶劣的兴致。 晏无咎慢慢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沈照雪。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挑衅,没有了癫狂,也没有了想要把她拖进同一片深渊里的病态执念。 只剩下不甘,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先涌出一口血。 暗红的血从唇边溢出,顺着干瘪的下颌往下流,染湿了灰败的衣襟。 晏无咎艰难地喘息着,眼睛却仍死死望着沈照雪。 沈照雪站在床前,没有说话。 殿外雷云翻滚,紫白色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却迟迟没有再劈下来。 晏无咎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随着最后两字说出口,他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散去,枯瘦的手指无力垂落在床沿,脸上那点复杂的神情凝固住。 内殿彻底安静下来。 晏无咎死了。 窗外雷声低低滚过,随后突兀的彻底散开,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收回了注视。 白祁握着溯因镜,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温扶疏也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神复杂。 眼前之人与他们绝对算不上同一阵营。 可看着他此刻衰老干瘪、油尽灯枯地死在这座残破扶光旧殿里,几人心里竟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白祁张了张口,半晌才低声道:“他……真的死了?” 没人回答。 沈照雪看着晏无咎已经失去生机的脸,安抚地拍了拍玄玉的背。 在她手下,玄玉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沈照雪越过他,走到床边。 晏无咎的眼睛依旧死死睁着看着前方,像是在为他这一生的遭遇鸣不平。 沈照雪沉默片刻,伸手覆上他的眼睛,指腹从他眼睫上拂过,将那双眼睛缓缓合上。 “下辈子,别选他当师尊了。”她低声道,“闭眼吧。 晏无咎脸上那点凝固的神情,似乎终于平静了些。 沈照雪收回手,视线落在床榻旁。破旧床帐垂落,床边木板被岁月腐蚀得发黑,地面堆着厚厚一层灰。 可在床榻下方,有一处灰尘隐约有些被擦开的痕迹。 沈照雪弯腰,指尖在床沿暗纹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 床榻下传来极轻的机括声,一块腐旧木板缓缓弹开。 白祁立刻上前半步,神色警惕,温扶疏也握紧了手中短刃。 然而暗格里只静静躺着一截玉简。 那东西只有半掌长,通体灰白,边缘裂开细密纹路,像是从什么巨大物品上折下来的一截。 玉简表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沿着中间裂缝蜿蜒而下。 沈照雪将它拿起,入手冰冷,不像玉,更像骨。 她低头仔细打量,陷入沉思,不明白晏无咎最后留下的东西是何意味。 玄玉此时已经平复好情绪,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玄玉的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凉,甚至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拆穿,顺着他的力道回握了一下。 玄玉指尖微微一顿。 沈照雪收起残骨玉简,转身看向殿内,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找找有没有陆闻渊的痕迹,晏无咎既然提到他了,应该会留下线索。” 几人立刻散开,在内殿中查找起来,大殿破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算多。 片刻后,温扶疏忽然出声,“这里。” 沈照雪回头,他手里正拿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面残缺,隐约能看见“西域志异”四个字。 在书页中间,有一处被人刻意折起。 温扶疏翻开那一页,里面夹着一枚玉扣,玉扣样式简单,但几人一眼认出正是凌霄宗弟子常用的纹样。 那是陆闻渊的东西。 白祁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书,声音好奇,“西域?” 温扶疏点头,“这一页写的,是西域旧国遗址。应该是晏无咎刻意留下的记号。” 白祁忍不住皱眉,“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照雪上前接过那枚玉扣,低头仔细打量,“或许,是说不了呢?” 温扶疏此时却有些欲言又止,他看向沈照雪,斟酌片刻还是开口。 “沈道友。”温扶疏道,“晏无咎真的可信吗?” 殿内安静下来,白祁也看向沈照雪。 温扶疏声音很轻,却很冷静。 “他临死前确实说了不少真相,可他也不是没有算计过我们。” “万一这些所谓遗物和线索,也只是他临死前设下的局呢?” 温扶疏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照雪手中的玉扣上。 “万一他是想借我们之手,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呢?” 白祁微微点头,他觉得温扶疏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晏无咎那人,确实不能以常理揣度。 玄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照雪。 沈照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枚玉扣,片刻后,她抬眼,“我信他。” 温扶疏一怔。 沈照雪将书合上,语气很平静,“即便他真想算计什么,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更何况,究竟又是谁算计谁呢?” 她这话说的语焉不详,让温扶疏和白祁都有些疑惑,一旁的玄玉听到后,却了然的低头笑了笑,示意云烬重新恢复原形,向外走去。 “出发吧。” 沈照雪将书扔给他保存,回头最后看了眼晏无咎,床上的老者已经全然没了肆意的少年气,沈照雪轻叹口气,还是停下了脚步。 算了,就当算计你的补偿吧。 她趁殿内众人都不注意之时,轻轻抬起手,复杂的手势飞速落下,一道灵力悄然飞向晏无咎。 下辈子,遇到的都会是好人了吧。 第83章 赤砂旧城 西域,赤砂旧城。 按照《西域志异》里的记载,这里本该是一处早已荒废数百年的旧国遗址。 可沈照雪几人落地时,眼前却半点没有“废墟”该有的死寂。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旧城残破的石墙之间,竟不知何时搭起了临时集市。各色摊位沿着主街一路铺开,人声嘈杂。 妖族、修士、走镖客、还有几个半人半兽的西域异族混在人群里,来来往往,热闹得像是什么盛会。 白祁看着眼前这副场景,愣了愣,“这就是旧国遗址?” 温扶疏也皱了下眉,“按理说,这里早该荒废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抬眼扫过人群,忽然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不远处,闻鹤年正蹲在一个摊位前,和摊主为了三块灵石讨价还价, 摊主瞪着他,“道友,你到底买不买?” 闻鹤年满脸无辜,“买啊,我这不是在认真鉴赏吗?”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更全是熟悉面孔,沈照雪看着这一群人,沉默了一瞬。 怎么到哪都能碰到呢。 沈照雪慢慢走过去,一把抓住闻鹤年的后衣领,闻鹤年整个人被拎得往后一仰,下意识护住腰间储物袋,“谁偷袭我?” 几人同时回头,看清沈照雪的脸后,齐齐一愣。 下一瞬,闻鹤年眼睛都亮了,“大师姐!” 白棠音也立刻凑了过来,“大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宋明棠眼底浮出笑意,“你这么久没回宗门,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季扶光扇子一展,笑得温和,“大师姐,好久不见。” 沈照雪松开闻鹤年的衣领,扫了他们一圈,“你们怎么在这?” 闻鹤年立刻正色,“找你。” 沈照雪看了一眼他手里刚买的一堆小玩意儿。闻鹤年语气更真诚了,“顺便逛逛。” 白棠音小声道:“其实我们找了挺久的,不过大师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所以……” 宋明棠接话:“所以他们听说这里有拍卖会,就顺路来了。” 沈照雪冷笑一声,对这行人早有预料。 闻鹤年已经兴奋起来,“这拍卖会据说有一件至高秘宝,足以和顶级宗门的镇宗秘宝媲美,还是从最权威的天机阁传出来的消息。” 宋明棠示意沈照雪看四周,沈照雪顺着她的目光扫去,这才发现街上许多人都遮掩了气息。 有几个她在万宗大比时见过,只是此刻都没穿宗门服饰,混在人群里,乍一看并不起眼。 她甚至还在角落里看见了孟清霜,她身旁跟着几个天衍宗弟子,也都换了便装。 沈照雪收回视线,有些凝重的和玄玉对视一眼,陆闻渊的线索指向这里,这里却刚好聚了这么多宗门的人。 太巧了。 闻鹤年却没察觉她眼底的沉色,只兴致勃勃道:“拍卖会快开始了。大师姐,既然来了,咱们去看一眼?” 沈照雪点头,“走。” 几人顺着人流往旧宫方向走。 快到拍卖会入口时,沈照雪在旁边摊子上随手买了个银白面具戴上,玄玉见状,也挑了个黑色面具。 沈照雪正想给云烬也买一个,转头一看,小姑娘已经被闻鹤年牵着走出老远了。 云烬手里拿着一串糖珠,另一只手抓着闻鹤年的袖子,玩得正开心。 顾长离走在旁边,看了看云烬,又回头看了看沈照雪,再看向玄玉,神色逐渐复杂。 季扶光注意到他的表情,笑着问:“想什么呢?” 顾长离压低声音,“大师姐和万兽宫宫主……孩子都有了?” 季扶光:“……”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用折扇挡住嘴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下一刻,一张留音符无声无息从他袖中飞出,贴在了顾长离衣摆内侧。 顾长离毫无察觉,仍旧满脸凝重地看着云烬,还在和他低声分析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季扶光笑得越发温和,很好,回头放给大师姐听。 此时的沈照雪则在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无论是修士、妖族,还是那些故意遮掩身份的散客,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朝拍卖会入口挤去。 毕竟若那件秘宝当真如传言所说,那只要能将其带回去,便足以让一个小宗门一夜翻身,甚至拥有和顶级仙门叫板的底气。 这样的诱惑,没人能不动心。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太巧,这样一个有顶级秘宝的拍卖会怎么会偏偏出现在西域,还是在陆闻渊消失的地方。 幕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 沈照雪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悄无声息传音给玄玉,“你去周围看看,一会再想办法混进拍卖场会合。” 玄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下一瞬,他的气息便从沈照雪身侧淡了下去,身形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朝角落处走去。 拍卖会入口设在旧宫残门后,门前站着几名戴铜面具的守卫,来客需要出示请帖才能入内。 闻鹤年兴冲冲摸出请帖递过去。 守卫看了一眼,“一张请帖,只可入一人。” 闻鹤年愣住,他们五个人正好五张请帖,原本正好能进去,但现在人数直接多了一倍。 闻鹤年捏着请帖,罕见地卡了壳。 “这……”他下意识回头看沈照雪,“大师姐,要不你们先进去,我们再想想办法?但是这张我已经滴血认主了,不知道行不行……” 话音刚落,温扶疏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金令牌。 守门人看见令牌,神色立刻变了,他双手接过,确认后立刻弯腰。 “原来是温公子。” “诸位请进。” 闻鹤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请帖,又看了看温扶疏那枚令牌。 不是,这是什么区别待遇啊! 温扶疏收回令牌,神色平静的转头看向沈照雪,“温家令牌在各个拍卖会都拥有至高权利,沈道友,请。” 闻鹤年眼睛顿时更亮, “温公子,你们温家还缺会炼器、会鉴宝、就是偶尔花钱稍微快一点的人吗?” 白祁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装模作样的挽起温扶疏的手,上下扫视起一脸谄媚的闻鹤年,“不好意思,不、缺。” 闻鹤年被他这副样子气的牙痒痒,温扶疏也一脸嫌弃的看向他,用力的抽回自己的手。 沈照雪懒得理这群人,抬步走入拍卖会,踏进门内的那一瞬,她袖中的残骨玉简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抬眼看向拍卖会深处,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向温扶疏, “温少主,你钱带够了吗?” 第84章 拍卖会 温扶疏愣了一下,接着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温声道:“沈道友放心。” “温家在此处拍卖会的一切消费,都可先挂账,事后统一结算。” 沈照雪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后格外自然的朝里面走去,拍卖场三楼只有两个包厢,守卫领着温扶疏一行人径直上了最顶层。 闻鹤年原本还想跟着一起上去,结果被守卫拦在楼梯口。 “三楼贵宾包厢,只接待主办方与特令贵客。” 闻鹤年捏着自己的请帖,满脸不服,“那我呢?” 守卫看了一眼请帖,“二楼甲字间。” 闻鹤年:“……” 他酸溜溜地看向温扶疏,“有钱真好。” 温扶疏神色不变,白祁却莫名挺了挺背,闻鹤年看他这副样子,气得牙痒痒,转头带着顾长离几人去了二楼。 沈照雪走进包厢。 包厢宽敞得过分,正对着下方高台,桌上摆着灵果、茶水,还有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型传音阵,可以直接向台下报价。 云烬一进来就趴在窗边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阿雪,好多人。” 沈照雪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目光也跟着落在下方。 等众人都坐定,台上很快走上来一名中年男子,他穿着深紫长袍,面上带笑,声音传遍整座拍卖场。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都是为了今晚的压轴之物。” “不过在此之前,也备了些小玩意儿,供诸位赏玩。” 沈照雪抿了一口茶,表面不动声色,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台上那鉴宝使看似只是金丹期,但她一眼就看出对方至少是炼虚境。这样的修为,放在寻常宗门里都足以做长老,如今却只是这场拍卖会的配角。 有意思。 下方鉴宝使已经抬手,第一件拍品被侍从端了上来。 红绸掀开。 一枚青铜小盾悬在托盘上,盾面浮着细密符纹,灵光流转间,隐隐有山岳虚影浮现。 鉴宝使笑道:“第一件拍品,天级防御灵器,镇岳盾。可挡化神巅峰全力一击三次,起拍价,三万上品灵石。” 话音刚落,场中便是一阵哗然,第一件就是天级灵器,不少人眼神瞬间热了起来。 “三万五!” “四万!” “四万八!” “五万!” 报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将价格抬了上去。 白祁看得咋舌,“这拍卖会手笔这么大?这只是第一件拍品啊。” 最后,镇岳盾以九万七千上品灵石成交,紧接着第二件拍品被送上来,这次是一枚丹药。 “七品丹药,紫府凝神丹,可稳固神识,修补轻微魂伤。” 沈照雪依旧只是喝着茶,不参与下方疯了一样的加价,静静等着。 直到第五件拍品上场。 那是一只黑玉瓶,瓶塞刚被打开,一股极浓的血气便从里面溢了出来。 鉴宝使声音带笑,“第五件拍品,玄荒兽血一瓶。” “此血出自上古异兽后裔,可淬炼筋骨,温养妖脉。起拍价,八万上品灵石。” 黑玉瓶刚上台的瞬间,沈照雪袖中的残骨玉简便轻轻震了一下,她眼神一动,来了。 下方已经有人开始报价。 “九万!” “十万!” “十二万!” 沈照雪抬手按下传音阵。 “二十万。” 包厢里的几人同时看向她,下方也瞬间静了一下。 三楼贵宾包厢第一次出价,直接加到二十万,原本还想争的人迟疑片刻,最终没人再跟。 鉴宝使笑意更深。 “二十万一次。” “二十万两次。” “二十万三次。” “成交。” 云烬小声哇了一下,“阿雪,你好有钱。” 沈照雪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不是我的钱。” 白祁:“……” 温扶疏:“……” 很快,侍从将玄荒兽血送进包厢。温扶疏很有眼色地递出温家令牌,侍从记账后恭敬退下。 沈照雪刚将黑玉瓶放到桌上,袖中的残骨玉简却又震了一下。 她抬眼,下一件拍品已经送上高台。这次是一株被封在冰晶盒中的仙草,叶片如银,根茎却泛着淡淡金纹。 鉴宝使介绍道:“第六件拍品,太阴生骨草。可续断骨,修残脉,亦可入高阶炼体丹方。起拍价,十万上品灵石。” 沈照雪直接开口,“三十万。” 场中再次安静。 白祁默默看向温扶疏,温扶疏神情仍旧平静。 太阴生骨草很快被送上来,沈照雪刚收下,残骨玉简又开始震。 第七件,星髓寒玉。 拍下。 第八件,无垢灵胎果。 拍下。 第九件,九转凝魂露。 拍下。 到后来,拍卖场里的气氛已经从兴奋变成了诡异。 只要台上一拿出拍品,三楼包厢便会出价,而且每一次都加得极狠,完全不给人慢慢试探的机会。 大厅里的散修忍不住仰头看向三楼。 “这谁啊?” “好像是温家的人?” “不像吧,温家再有钱,也不至于这么拍。” “这是想包圆吗?” 二楼包厢里,闻鹤年趴在栏杆边,听着一个接一个成交价,眼睛都红了,“这也太有钱了吧。” 季扶光慢悠悠喝茶,“你刚才不是已经问过温少主还缺不缺人了吗?” 闻鹤年沉痛道:“我现在觉得我问得还不够诚恳。” 另一边,侍从再次将拍品送上三楼包厢时,神情已经有些迟疑,他看向温扶疏,小心问: “温公子,这几件拍品,仍旧记在温家账上?” 温扶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也看向他,神情很无辜,“我没带钱。” 白祁低头咳了一声,温扶疏看了她片刻,低头笑了笑,随后取出令牌,放在侍从面前。 “记在温家账上。” 侍从立刻低头,“是。” 等人退出包厢,沈照雪才啧了一声,“不愧是炼药世家。” 是真的有钱啊。 温扶疏端起茶盏,语气温和,“温家旁的不多,灵石还算够用。” 沈照雪袖中的残骨玉简终于安静下来,她将刚拍下的几样东西一一收好,随后扫过桌上的纸笔。 不愧是顶级包厢,什么都备得齐全,她拿起笔,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温扶疏原本没在意,直到沈照雪写满一页纸,随手推到他面前。 “放心,不占你便宜。” 温扶疏一怔,随即失笑,“沈道友言重了。” 他没有去接。 “这点灵石若能买沈道友一个交情,便已值得。更何况,你曾救过我性命,这些不过是小事。” 沈照雪挑眉,“真不要?” 温扶疏温声道:“不必了。” 那大概是凌霄宗哪一峰的秘方,这种东西,不该随意接。 沈照雪也不解释,只抬手一道灵力,将那张纸轻轻压到他面前,“放心,和凌霄宗没关系。” 温扶疏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神情便变了。 白祁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见温扶疏忽然沉默,不由凑过去,“怎么了?” 温扶疏没有回答,握着那张纸的手指竟微微收紧,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态的震惊。 “这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又像怕自己看错,重新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越看,脸色越郑重。 白祁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到底是什么?” 温扶疏缓缓抬头,震惊的看向沈照雪,声音颤抖,“这是是上古丹方?” 白祁一愣,温扶疏声音更轻,却掩不住那一丝兴奋,“而且是完整的。” 他指尖停在纸页上,眼神灼灼。 “太清续命丹!温家残卷里只留有三分之一,历代炼药师推演数百年,也没能补全后半张方子。” “沈道友,你这张方子……”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起身,朝沈照雪行了一礼,“温家欠你一个大人情。” 第85章 太初命莲 沈照雪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不用这么郑重。” 温扶疏低头看着那张丹方,眼底依旧满是激动,对炼药师而言,一张完整的丹方,远比灵石珍贵。 尤其是太清续命丹这种早已失传的上古丹方,若能炼成,那便真的可从天道手里抢人。 拍卖会仍在继续,台上的鉴宝使一件件介绍拍品,场中竞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照雪指尖搭在袖中残骨玉简上,看似随意地端起茶盏,视线却不时扫向门外。 玄玉还没回来。 按他的速度,若只是绕一圈探查,早该回来了,除非外面确实出了问题。 沈照雪眸色微沉。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一个侍从端着一盘新鲜瓜果走了进来。 那侍从穿着西域样式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银链,乌发被一条深色发带拢起,脸上覆着半透明的异域面纱,只露出一双微垂的眼睛。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过分漂亮的轮廓,尤其是他低眉顺眼端着托盘走进来时,眼尾被灯火映出一点浅浅红意,漂亮得不像普通侍从。 白祁看了一眼那盘瓜果,随手招了招,“过来。” 侍从脚步一顿,白祁皱眉道:“这瓜果怎么回事?都蔫成这样了,也敢送到三楼贵宾包厢来?” “你们拍卖会就是这么敷衍客人的?” 沈照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下一息,她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放下茶盏,朝那侍从招了招手。 “小侍从,过来。” 白祁:“?” 云烬:“?” 温扶疏还沉浸在丹方里,头都没抬。 那侍从沉默片刻,果然端着托盘走到沈照雪面前。 沈照雪支着下巴看他,眼底含着笑,“白祁说这瓜果不行。” 她慢悠悠道:“那你喂我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行。” 白祁瞬间睁大眼,云烬也震惊地看向沈照雪。 “阿雪?” 她没想到阿雪竟然是这种人。 温扶疏终于从丹方里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侍从,语气仍旧温和。 “沈道友若喜欢,温家可以把人要过来。” 沈照雪差点笑出声。 侍从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照雪像是没看见,反而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手有些凉。” 那侍从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沈照雪指尖顺着他腕骨往上,慢条斯理地摸到袖口,又轻轻拽了拽他腰间垂落的银链。 “紧张什么?” 侍从垂着眼,没有躲,只是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红意很快蔓到脖颈,连露在面纱外的眼尾都泛出一层湿润的薄红。 沈照雪眼神里满是笑意的看向眼前人,抬手在包厢周围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既然都是我的人了。”她声音压低了些,“那面纱也该摘了吧?” 她抬手,指尖勾住那层薄薄面纱,轻轻往下一扯。 面纱落下,玄玉那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乌发半束,银瞳微湿,眼尾泛红,唇色也比平日更深些。 他垂眸看着沈照雪,明明已经努力压着神情,可眼底那点情意仍旧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眼底还因过于兴奋漫上一层水雾。 沈照雪此刻有些怔愣的看着眼前格外漂亮的玄玉,一时竟没回过神,包厢里陷入死一般安静。 白祁看到脸的瞬间也是真的心死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啪叽”一下滑了下去,当场跪在地上,“宫主。” 温扶疏捏着丹方的手也僵住了,他看了看玄玉,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温家可以把人要过来”,默默闭上了嘴。 玄玉轻咳了一声,终于从失态里抽回神,抬手将白祁的空椅用妖力牵引着滑到身后。 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沈照雪身旁,神情冷淡,仿佛刚才那个耳尖红透的人不是他。 白祁生无可恋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 玄玉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放到桌上,“拍卖场周围被人包围了,这是从他们身上找到的。” 沈照雪看向那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边缘刻着极细的星纹,中间只有一个暗金色的“无”字。 温扶疏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无相司。” 白祁一愣,“什么?” 温扶疏声音沉了些,“这是天机阁最神秘的一支暗杀队伍,只听阁主令行事。传闻无相司的人从不留活口,也从不在明面露痕。” 温扶疏握着令牌的手指微紧,“他们想做什么?” 玄玉语气平静,“不知道。” 他顿了顿,有些踌躇的看向沈照雪,还是接着说,“但我已经全部解决了。” 白祁:“……”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白祁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无相司包围拍卖会,还是该震惊宫主一个人把人全杀了。 沈照雪捻了捻手指,安抚的拍了拍玄玉,眼神微冷。 “压轴秘宝的消息,也是天机阁放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下方人声鼎沸的拍卖场,“这是想一网打尽?” 白祁跪在地上,小声道:“那那件压轴拍品,岂不是很有问题?” 沈照雪却摇了摇头,“不。” 她看着高台,声音很轻,“就怕那件拍品没有问题。 温扶疏也明白过来,脸色微沉。 若拍品有问题,来客察觉后或许还会警惕,可若拍品是真的,甚至真的珍贵到足以让所有宗门疯狂,那这些人便会心甘情愿走入局中。 贪念本身,就是最好的锁链。 就在这时,高台上灯火骤然一暗,原本喧闹的拍卖场也慢慢安静下来。 鉴宝使站在台中,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更深。 “诸位久等,接下来,便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 他抬手。 数名侍从同时走上高台,合力抬来一只黑金色的长匣,长匣表面刻满封印符纹,每走一步,周围灵气便随之震荡一下。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鉴宝使声音缓缓响起,“此物名为——太初命莲。” 长匣开启的一瞬,一道柔和金光从匣中溢出。 一株莲从中浮起。 莲瓣如玉,边缘却泛着淡淡金纹,花心深处凝着一点赤色灵光,仿佛活物心脏般轻轻跳动。 整个拍卖场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死死盯着台上。 鉴宝使见状含笑介绍,“传闻太初命莲生于天地灵脉交汇之处,千年生根,千年抽芽,千年成莲。” “此莲可补残缺道基,续断裂灵脉,更可在修士破境之时,替其承一缕天命反噬。” “若有大气运者得之,更可借此莲窥得一线天道机缘。” 话音落下,场中彻底炸开。 大厅、二楼包厢、甚至另一间三楼包厢,都在这一刻传出明显的灵力波动,每个人眼里都亮起近乎贪婪的光。 沈照雪坐在包厢中,看着台上那株金色莲花,紧紧皱起眉头, “东西是真的。” 第86章 点天灯 此时台上的鉴宝使浅笑开口,“太初命莲,不设起拍价,诸位各凭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场中短暂安静了一息。 下一刻,一道声音率先响起,“五十万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一出,大厅中不少散修脸色都变了,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二楼一间包厢便立刻跟价。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三百万!” “我出一条中品灵脉!” 价格一路往上疯涨,原本还摩拳擦掌的散修很快就被挤了出去,只能仰头看着楼上那些宗门与世家互相加价。 有人不甘心地咬牙,有人已经开始传信回宗,还有几个小宗门的掌门脸色涨红,几乎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了上去。 那可是太初命莲。 若真能拍下它,哪怕宗门从此勒紧腰带数百年也值得。 沈照雪坐在三楼包厢里,静静看着下方。 她没有立刻开口,直到价格被抬到一个绝大多数人已经望尘莫及的地步,她才按下传音阵。 “一千万上品灵石。” 场中因为这一声短暂静了片刻,可这一次,没有人退缩。 太初命莲的诱惑,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暂时忘记理智。 “一千二百万!” “一千五百万!” “两千万!” “我出两千万,再加一件天级灵器!” 竞价声越发疯狂。 渐渐地,二楼包厢也安静下来,大厅里更是没人敢再出声。 最后,只剩三楼两间包厢还在继续,另一间包厢里的客人似乎也不打算退,每次沈照雪出价,那边都会立刻压上来。 就在这时,三楼的包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白祁警惕地抬头,门外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贵客,我家主人想请诸位过去一叙。” 沈照雪连眼都没抬, “不去。”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女侍从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声音也冷了几分。 “贵客可知,我家主人是什么身份?” 沈照雪终于抬了下眼,下一刻,一道灵力扫过,将女侍推远。 沈照雪神色不变,随手从桌上拿起温家令牌,指尖一弹,黑金令牌从三楼包厢飞出,悬在高台上方,温家纹印在灵灯下清晰无比。 沈照雪的声音随之传遍拍卖场。 “无论多少,我都加一万。” 整座拍卖场死寂了一瞬,下一刻,底下彻底炸开。 “点天灯!” “她点天灯了!” “温家疯了吗?” 所谓点天灯,就是不再一轮一轮跟价,无论对方出多少,点灯者永远压对方一头。直到对方退场,或者自己倾家荡产。 三楼另一间包厢里,骤然爆出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那气息扫过拍卖场时,不少人脸色微白。 这是炼虚境。 一道苍老声音从包厢内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区区一个温家,胃口倒是不小。东西就算拍下了,也要看你们守不守得住。” 温扶疏站起身,走到窗边,温和的声音坚定传出,不带半分犹豫, “守不守得住,是晚辈的本事,前辈若还想加价,温家奉陪。” 场中又是一静,那间包厢里的人冷哼一声,却到底没有再出价,其他人更不敢继续争。 鉴宝使的目光在两间包厢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 “既然无人再加价。那太初命莲,归温家贵客所有。” 长匣重新合上,片刻后,侍从便捧着太初命莲进了包厢。 他把长匣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看向温扶疏,“温公子,这件拍品……” 沈照雪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像没听见,心里却飞快掠过一个念头,要不再写一张方子? 玄玉看她这副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黑令牌,放到桌上。 “记万兽宫账上。” 侍从手一抖,温扶疏却在此时开口:“不必。” 他将温家令牌重新推过去,语气仍旧温和。“不过些灵石,怎抵得上沈道友赠方之意。” 玄玉直接将令牌射入侍从怀中,淡声道“万兽宮不才,一个秘宝还是买的起的。” 侍从不敢多问,连忙记账退下,沈照雪抬手,将太初命莲收入储物戒中。 几乎同一瞬间,另一间三楼包厢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娇俏身影怒气冲冲走了出来。 少女一身绯红西域宫裙,腰间坠着金铃,眉眼艳丽,身后跟着数名侍从与一名灰袍老者。 她站在廊上,抬手便抽出腰间长鞭。 “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公主抢秘宝!” 长鞭裹着灵力,啪的一声撕裂空气,直直朝沈照雪所在的包厢甩来。 沈照雪坐在椅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一刻,玄玉伸手,那条长鞭被他一把抓住。 少女脸色一变,正要用力往回扯,玄玉指尖却轻轻一碾,整条鞭子寸寸碎裂,很快湮灭成粉。 玄玉抬眼,隔着面具,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双银瞳里近乎实质的杀意。 少女被他看得心口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身后的灰袍老者立刻挡在她面前,神色也变得凝重。 眼前这些人他只能认出温家和万兽宮少主,可这两人却明显以中间戴面具的两人为主。 灰袍老者目光在玄玉和沈照雪身上扫过,语气压低了些。 “不知道友是何人?方才是我家公主冲动了,我向诸位致歉。”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看上去做主的沈照雪身上。 “太初命莲,我等愿多出三成拿下。事后,也必有重礼送往温家。” 沈照雪终于放下茶盏,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不必。”她起身,慢慢走到包厢门前。 少女怒道:“你……” 沈照雪看都没看她,只淡淡道:“这个东西,你们没命拿。”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灵力骤然从她身上荡开。 轰! 那灰袍老者和绯衣少女同时被狠狠掀飞,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 整座拍卖场都在这一瞬间猛地一震,大厅中,无数修士脸色骤变 原本还暗暗蠢动的人,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大乘……” 有人声音发抖,“大乘期?不是说如今大乘期修士一共就那几位老祖吗?” “这人是谁?!” 三楼走廊上,灰袍老者勉强撑起身体,脸色惨白,再也没有方才那点嚣张。 沈照雪没有再看他们,她一步步走出包厢,站在三楼栏杆前。 下方高台上,鉴宝使神色凝重的看着盯着三楼,掌下隐有灵气浮动。 沈照雪垂眼看向他,整个拍卖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她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栏杆。 “东西我拍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散漫又戏谑。 “准备什么时候来杀我?” 第87章 神秘人 高台上的鉴宝使脸上神情僵硬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笑,朝三楼方向拱了拱手。 “这位前辈说笑了,拍卖场开门做生意,自然是谁出钱,东西便归谁。既然太初命莲已由前辈拍下,那便是前辈之物。” 他语气恭敬,“只是我家主人久闻前辈大名,想请前辈赏脸一见。” 沈照雪垂眼看着他,嗤笑了一声,“久闻我大名?” 她指尖轻轻敲着栏杆,笑意更甚,“那可真得好好谢谢你家主人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从三楼一跃而下,玄玉一行人紧随其后。 大厅里众人见沈照雪落到高台前,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惊恐。 鉴宝使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前辈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灵力便骤然扣住他的喉咙,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沈照雪隔空拽到眼前。 鉴宝使脸色骤变,本能地想要反抗,可体内灵力刚动,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压得死死的。 他瞳孔一缩,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沈照雪凑近他,仔细打量了片刻,主持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底猛地生出一种寒意。 沈照雪轻声道,“放心,不疼。”她唇角微弯,“我技术很好的。” 鉴宝使脸色彻底变了,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沈照雪要做什么。 搜魂。 他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沈照雪的指尖已经落在他眉心。 就在这时,整个拍卖场的地面骤然亮起一圈暗红色阵纹,无数细线从四面八方腾起,像蛛网般朝高台缠来。 白祁神色一变,“阵法!” 玄玉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道妖力斩下,银色妖力撕开阵纹,大片红线瞬间断裂,可断裂处又迅速生出新的纹路。 阵法中心忽然裂开一道黑色缝隙,数十名黑衣人同时出现,整齐划一地将掌心按在阵纹上。 红光暴涨。 下一刻,黑色阵纹从鉴宝使脚下缠上来,将他的身体往后拖去。 沈照雪指尖一顿,松了手。 鉴宝使顿时重重摔回高台上,踉跄两步,被两个黑衣人扶住,他捂着眉心,脸色惨白,惊恐万分。 喘了两口气后,他脸上的伪装彻底撕开,死死盯着沈照雪,抬手又是一挥,一道黑色缝隙再次出现。 “狩猎开始,给我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话音落下,四周黑衣人同时抬手,阵纹层层亮起,但很快他们察觉到不对,纷纷向缝隙张望。 沈照雪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神情散漫地抬手示意。 玄玉抬手将几枚黑色令牌扔了出去,令牌落在高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沈照雪慢悠悠道:“你们是在等他们吗?” 无字黑令滚了几圈,停在鉴宝使脚边,他低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僵。 此时场中原本被太初命莲勾得热血上头的人,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 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无数人朝门口挤去,可旧宫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任他们如何攻击,都只激起一层暗红色波纹。 二楼包厢里,顾长离几人也冲了下来,站在沈照雪身旁,纷纷举起武器戒备的盯着前方。 沈照雪收回目光,抬手将太初命莲从储物戒中取出,柔和金光在她掌心盛开。 “这东西对我也没什么用。”她语气轻描淡写,“把陆闻渊交出来,我可以还给你们。” 鉴宝使脸色阴冷,“做梦。” 沈照雪点点头,“那就是没得谈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四周阵纹彻底亮起,无数暗红色锁链从地下暴起,夹杂着黑色灵刃,直直朝沈照雪绞杀而来。 玄玉一步挡在她身前,银色妖力骤然铺开,灵刃撞上妖力屏障,发出刺耳声响,随后寸寸崩碎。 沈照雪站在玄玉身后,看着那座仍旧不断修复的阵法,轻轻叹了口气。 “真遗憾。” 下一刻,她掌心寒渊剑现出,雪白剑光亮起,一道剑意横扫而出。 轰! 拍卖会地底传来一声闷响,那座足以困住无数修士的庞大阵法,从中心开始寸寸裂开。 鉴宝使脸色惨白,猛地吐出一口血,其余黑衣人更是被剑意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沈照雪抬手,第二剑斩出,直奔高台后的暗门。 剑意刚要落下,暗门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轻笑,“道友。”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抬手轻轻一挥。 沈照雪那道剑意在他掌心前停顿,随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散。 那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致的下颌和一点淡色唇角。 他语气温柔,“可别拆了我这小庙。” 沈照雪收回剑看向他,没有半点惊讶,反而笑了,“要等阁下出来见面,还真是不容易。” 那人也笑,“前辈修为惊人,在下自然要谨慎些。”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请。” 玄玉眼神微冷,显然并不想让沈照雪单独过去,沈照雪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留在这,神色平静地抬步走向那扇暗门。 暗门之后,是一间极安静的密室。 与外面混乱的拍卖场不同,这里燃着淡淡熏香,墙上挂着几盏青铜灯。 斗篷人亲自倒了盏茶,推到沈照雪面前,“方才是在下的人处事不周。” 他语气柔和,一副真心赔罪的模样,“这株太初命莲,便送给前辈,权当赔礼。” 沈照雪懒得和他玩这套,开门见山,“陆闻渊在哪?” 斗篷人泡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前辈倒是直白。” 沈照雪指尖搭在寒渊剑柄上,“我耐心可不多。” 斗篷人抬眼看她,兜帽阴影下,他的眼睛黑沉,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却依旧温柔开口, “圣子的踪迹,乃本殿最高机密,无可奉告!” 沈照雪不再废话,寒渊剑骤然出鞘,密室里的茶水瞬间凝成薄冰。 斗篷人却仍旧坐着,依旧不紧不慢地泡茶,语气闲散,“前辈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朋友。” 说完他抬手轻轻抬手,青铜灯火骤然一晃,墙上浮出拍卖场内的景象。 “这场拍卖会,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第88章 血引蝶 沈照雪皱眉看向墙上浮出的画面,拍卖场内已乱成一团。 原本挤在门口想要离开的修士,此刻都停住了动作,纷纷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请帖。 闻鹤年手里的请帖也不知何时亮起了暗红色光纹。一缕极细的血线突然从他指尖浮出,混着灵力,被那张请帖一点点吸入。 闻鹤年脸上的表情无比茫然,“这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想把请帖扔出去,可那张请帖却像已经长进了他的掌心,任他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不止他,顾长离、宋明棠、白棠音、季扶光身上,也都在同一时间浮出了同样的血色细线。 那些细线从他们腕间、指尖、眉心悄无声息地渗出来,汇入各自手中的请帖。 大厅里,所有持有邀请函的人都在发生同样的事。 妖族也好,修士也好,散修也好,只要是凭请帖入场之人,血液和灵力都不断向手中的邀请函汇聚。 唯有沈照雪一行人没有半点异样。 玄玉站在拍卖场中,眼神沉下去,他抬手,一道银色妖力斩向闻鹤年掌心的血线。 妖力落下,血线却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反而像被惊动的活物,猛地往请帖里钻得更快。 闻鹤年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分。 玄玉收手,眸色更冷。 顾长离也第一时间反手以剑气斩向自己掌心,可血线依旧没有断,只是在剑气掠过的瞬间虚化了一息,下一刻又重新凝实。 白棠音身边的小妖兽焦急地围着她转,但都没用,符咒、毒丸、灵力,任何攻击落在邀请函和血线上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丝毫反应。 大厅里,惊呼和惨叫此起彼伏,“救我!谁来救救我!” 慌乱很快变成了恐惧,恐惧再往下,便是绝望。 密室里,沈照雪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斗篷人则坐在桌案后,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前辈,何必动怒?这世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代价。” 沈照雪眼中浮现出杀意,下一瞬,寒渊剑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速度极快,斗篷人手中的茶壶还停在半空,壶嘴落下的茶水刚刚坠出半寸,便被剑气冻成一粒冰珠,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 沈照雪死死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斗篷人垂眼看了看横在颈前的剑,竟然还笑得出来。 “前辈不如问问他们做了什么。”他声音依旧温柔, “血引蝶认主,需以血为契。既然他们自己把血喂给了它,自然也该付出代价。” 墙上的画面里,闻鹤年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他咬牙想把请帖从掌心剜下来,却被宋明棠按住,“别乱动。” 宋明棠额角也渗出冷汗,“它连着血脉,你剜手也没用。” 闻鹤年骂了一句,“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顾长离抱剑半跪在地,脸色也比方才苍白许多,看上去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照雪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斗篷人轻轻笑了笑,“真感人。” 话音未落,沈照雪一剑斩出,斗篷人猛地仰头避开,兜帽被剑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年轻的脸。 他身形向后飘退,衣袍掠过青铜灯火,笑意却更深。 “前辈何必如此急躁?”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一步踏出,整个密室里的灵压骤然下沉。 斗篷人脚下地砖寸寸裂开,像被无形山岳压住。他脸上的笑终于顿了一瞬。 沈照雪抬手,灵力化作锁链,直接将他钉在原地。 寒渊剑再次斩下。 斗篷人这次却根本没有躲,他抬眼看着沈照雪,唇角竟弯得更深,像是在期待这一剑落下。 沈照雪眼底没有半点迟疑,剑光掠过,他的头颅应声落地。 但却没有丝毫鲜血喷出,那具身体僵在原地,随后从断颈处开始迅速干瘪下去,皮肉像失去水分的枯叶,一寸寸贴向骨骼。 不过短短几息,方才还温柔含笑的人,便只剩下一具灰败干瘪的躯壳。 沈照雪神色一凛。 傀儡! 地上的头颅仍旧睁着眼,唇角甚至还残留诡异笑意,一道极淡的神魂气息从傀儡眉心钻出,正要遁走。 沈照雪没有给它机会,她抬手,五指隔空一扣,那缕即将逃走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 它在她掌心剧烈挣扎,沈照雪眼神冰冷,“想走?” 她指尖收紧,那缕意识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密室里的青铜灯火同时剧烈晃动,墙上画面也跟着扭曲起来。 沈照雪很清楚,这种傀儡身上不会留下太多有用的东西,既然如此,便不必浪费时间。 咔。 那缕意识被她生生掐断,彻底湮灭。 随后,她转身,一脚踹开密室大门。 拍卖场内此时乱成了一片。 血引牒抽取出众人的血液和灵力,暗红色纹路顺着地面不断汇聚,流向某处。 沈照雪提剑走出,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霜,干脆的一剑斩出,强大的剑气暂时将血液细线凝固成冰,止住了吸收。 玄玉立刻迎上来,“阿雪。” 而另一边,极远处,一座昏暗宫室内,青铜灯火忽然齐齐炸开。 坐在黑暗中的斗篷人猛地睁眼,张口吐出一口血。他捂住心口,身体因神魂撕裂的痛苦而微微发抖。 可下一刻,他竟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癫狂,尖锐,阴森得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是祂的气息……” “果然是祂的气息!” 他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宫殿穹顶明明一片漆黑,可他却像透过重重黑暗,看见了更高处正在苦苦挣扎的某个存在。 “你还没死。” “你竟然还没死!”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脸上的神情却狰狞到近乎扭曲,“这就是你等来的救星吗?天道啊……” 他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那就让我看看,她到底救不救得了你。” 第89章 我们会再见的 那些不断流动的血色细线被冻在半空,像一条条凝固的红丝,悬在众人腕间和掌心。 拍卖场内此起彼伏的惨叫终于短暂停了下来。 闻鹤年脸色惨白,半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张请帖。 不,那东西已经不能再叫请帖了。 它边缘缓缓卷起,纸页裂开细密纹路,竟像一只被钉在掌心的暗红蝴蝶,脉络正像活着的血管,一下又一下轻轻鼓动。 沈照雪眉心皱起,蹲下身,指尖贴近地面。 寒渊剑留下的冰霜只冻住了上层血线,可更深处,那些血气仍汩汩不绝的流向深处。 沈照雪将灵识向下探去,可下一瞬,她表情凝重起来,那地底之下,竟是一片虚无。 那些被血引蝶吸走的血和灵力,流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玄玉也在她身旁蹲下,银瞳扫过地面的暗红纹路,沈照雪侧眸看他,“你有没有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玄玉沉默片刻,“归羽族。” 他脸色冷了下来,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沈照雪,那眼神无比警惕。 “你别想再干一次那事。” 沈照雪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玄玉的头发,语气宠溺,“我答应过你的。” 玄玉抿着唇,仍旧盯着她,沈照雪没有再逗他,她站起身,掌心灵力灌入地面。 大乘期的灵压顺着裂纹压下,逼得隐藏的阵法一点点显形,暗红色阵纹从地底浮出,纹路交错,繁复诡异。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阵法,在记忆里不断搜寻,神情越来越疑惑。 她竟然没见过这个阵法。 三万年里,她看过无数阵书,拆过无数禁制,连上古残阵都全部破解,可眼前这座阵,她竟然没有半分印象。 除非……它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旁边的玄玉此时盯着阵法有些出神,喃喃道:“是它。” 沈照雪猛地回头,玄玉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睫毛轻轻一颤,立刻闭上了嘴。 随即别开视线,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在别的……别的地方见过。” 沈照雪眼神微深,玄玉继续道:“那里很奇怪。” “那里的生物并不修炼灵力或妖力,但他们却有个天赋名为吞噬,在那里,我见过类似的阵。”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继续追问,沈照雪深深看了他几眼,但此刻明显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刚刚被冻住的血线开始松动,冰层从中间裂开细纹。 闻鹤年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一行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看就要不行了。 沈照雪脑海里飞快掠过数种破阵之法,却又被她一一排除,最快速的方法只有一条,她抬眼看向玄玉。 “要不……” 话还没说完,玄玉已经动了,他在沈照雪看向他的那一瞬,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他飞快抬手按上寒渊剑的剑锋,锋利剑刃划破掌心,血珠瞬间涌出。 沈照雪瞳孔微缩,“玄玉!”她没来得及阻拦。 玄玉飞快的反手将染血的掌心按在了最近一只血引蝶上。 那只血引蝶原本还在吸取闻鹤年的血气,可在碰到玄玉血液的一瞬间,它猛地一颤。 下一刻,所有蝶翼同时张开,整个拍卖场里的血引蝶都像被同一种味道惊醒,齐齐停下了对众人的吸取。 它们不再理会原本的宿主,纷纷都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玄玉掌心涌来。 沈照雪紧皱起眉,拉住玄玉的手,低喝,“放开!” 玄玉却没有丝毫动摇,他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我的血也可以。”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沈照雪看着那些疯狂涌向他的血线,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无比烦躁。 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杀意,从心底一点点爬了上来。 血引蝶贪婪地吸着玄玉的血。 起初,它像是找到了世间最甘美的食物,蝶翼疯狂颤动,暗红色光芒亮得刺目。可很快,那光开始乱了,蝶翼鼓动的频率也变得急促。 它终于意识到,它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烈火。 血引蝶开始挣扎,想要从玄玉掌心脱离。 玄玉却忽然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血引蝶,掌心血液不退反进,竟强行顺着血线往它体内灌去。 “不是想要吗?”他的声音轻得只有沈照雪听得见,“给你。” 下一瞬,拍卖场内所有血引蝶同时发出尖锐嘶鸣。 大厅里不少修士痛苦地捂住头,血引蝶的蝶翼一片片鼓胀,暗红光芒从脉络里炸开,像无数只即将被撑爆的血色虫茧。 玄玉仍旧没有松手,血顺着他的掌心往下滴,他表情也被染上猩红,竟显得有些癫狂。 沈照雪终于忍不住了,“够了。”两个字落下,她一剑斩出。 寒渊剑光掠过整座拍卖场,顺着玄玉强行灌入血引蝶的那一线血气,精准斩入所有血蝶体内。 即将被撑爆的血引蝶此刻根本无法防御,第一只血引蝶炸开,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整座拍卖场内,无数暗红蝶翼同时崩碎,化作一片片燃烧般的血色碎光。 那些缠在众人腕间、指尖、眉心的血线,也在同一瞬间断裂。 顾长离猛地喘了一口气,撑剑稳住身形,闻鹤年整个人往后一倒,被季扶光一把拽住。 而地面那座诡异阵法,在血引蝶尽数炸裂后,也像失去支撑般剧烈震荡起来,自行裂解开来。 沈照雪收剑,转身抓住玄玉的手,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那道口子不算深,可落在沈照雪眼里,却怎么看怎么碍眼。 玄玉垂眸看着她,小声道:“不疼。” 沈照雪抬眼看他,玄玉立刻闭嘴,她取出药,动作不算温柔地洒在他伤口上,又用灵力封住血。 玄玉任她处理,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沈照雪更烦了,“你还笑?” 玄玉垂下眼,没有反驳,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撒娇。 沈照雪被他碰得心里那点火气不上不下,最后只能重新握住他的手腕,“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起来。” 玄玉抬眼看她,竟然有些兴奋,“锁在你身边吗?” 沈照雪:“……”她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指,“闭嘴。” 而此刻,极远处的昏暗宫室里,斗篷人缓缓站起身,黑袍拖过地面。 “看来你找来的这个帮手确实很聪明呢。”他笑意更深,“可惜了,晚了点。” 宫殿深处,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传来一道极轻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我们会再见的。” 第90章 她不计较 我计较 拍卖场此刻无比安静,直到第一个修士踉跄着站起来,朝沈照雪和玄玉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这一声终于惊醒了众人,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撑着墙起身,扶起同门朝着沈照雪的方向行礼, 甚至还有几个小宗门弟子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照雪收起寒渊剑,神情很淡,她并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随意摆了下手,“不必。”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声音忽然从二楼方向传来。 “你们谢她做什么?”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只见先前那个绯衣公主从楼上冲了下来。 她脸色惨白,发髻也有些散乱,显然也被血引蝶抽走了不少血气。可她看向沈照雪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压不住的怨毒。 她指着沈照雪,声音尖锐,“一定是她!她和这拍卖场的人肯定是一伙的!”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绯衣公主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抬高声音。 “否则为什么只有她没事?为什么我们都被血引蝶吸血,偏偏她和她身边那些人没有半点异样?” “她若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怎么会这么巧?她拍下太初命莲,又装作救我们,不过是想让我们都欠她一个人情!” 说到最后,她眼底甚至浮出一丝挑衅。 大乘期又如何? 这里这么多宗门,这么多修士,只要众人都被她煽动起来,就算不能真的杀了沈照雪,也足够让这个女人惹上一身麻烦。 她不好过,沈照雪也别想好过。 绯衣公主死死盯着沈照雪,等着看她被众人质疑围攻,然而预想中的附和声并没有响起。 相反,原本还站在她附近的人,几乎同时往旁边退了几步,很快,她身边便空出一大片地方。 绯衣公主脸上的神情僵住,“你们……” 一个年长修士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小友慎言!若这位前辈真对我等有杀心,方才又何必救人?”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是啊,她若想杀我们,哪还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那几位贵客是用温家令牌入场,根本没用请帖,自然不会被血引蝶标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自己无知,别拖我们下水。” 最后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绯衣公主听得清清楚楚,她脸色一下子涨红。 “你们!你们竟敢这样跟本公主说话?” 众人看她的眼神更古怪了,像是在看一个千古难出的蠢货。 修仙界哪来的什么公主? 沈照雪听得有些想笑,她倒是不生气,这种小心思太浅,浅到几乎一眼就能看穿,让她连计较的兴致都没有。 若这三万年里,她连这种蠢人都要一一记在心上,那日子也未免太累了些。 她转身,抬手破开旧宫门口残余的禁制,暗红色屏障在她掌下裂开,外面的风裹着黄沙灌了进来。 沈照雪没有再理会身后的绯衣公主,只朝顾长离几人看了一眼,“走。” 顾长离几人都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勉强行动。 一行人走出旧宫,外面的赤砂旧城仍旧灯火摇晃,只是方才热闹的集市如今空了大半,敏锐的摊主早就在拍卖场传出剧烈灵力波动时就逃得没影了。 沈照雪边走,边将陆闻渊和晏无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季扶光收起折扇,脸色也难得凝重起来,“所以师姐怀疑,二师兄被抓和这拍卖场的事是一起的?” 宋明棠皱眉,“压轴秘宝的消息是天机阁放出来的,若顺着天机阁查,也许能查到二师兄的下落。” 白棠音抱着怀里的小兽,抬头看向沈照雪,“我们可以回宗后禀报长老,让宗门联络其他受害宗门,一起向天机阁要说法。” 季扶光点头,“对。天机阁一向自诩中立,靠卖消息立足。若这事坐实,他们不可能轻易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照雪,“不过师姐,我们几个刚被血引蝶伤了元气,继续跟着你恐怕只会拖后腿。” 闻鹤年立刻举手,“我赞成。我现在非常适合回宗躺着。”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反驳,他脸色更差,强撑着剑才站得笔直。 宋明棠道:“不如我们先返宗,把消息带回去。” 沈照雪扫过几人苍白的脸色,“也好。” 玄玉此时忽然道:“阿雪,我去那边给你买些绿豆糕。” 沈照雪侧眸看他,玄玉神色如常,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灯的一家小摊,“你方才没吃东西。” 沈照雪看了一眼那家摊子,灯影昏黄,摊主正在收拾蒸笼,甜香隐隐飘来。 她没有多想,“去吧。” 玄玉弯了弯眼,“很快回来。” 他说完,转身朝街角走去,沈照雪则继续往前,和顾长离几人说着回宗后的安排。 不远处,绯衣公主终于被灰袍老者强行拉出了旧宫,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腕被老者死死扣着。 “放开我!她算什么东西!” 灰袍老者压低声音:“公主,够了。” 绯衣公主怒道:“够什么?她不过是仗着修为高些,若我赤曜王朝高手尽出,难道还怕她一个人?” 灰袍老者看着她,心底沉沉叹了一声,公主被女皇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竟天真地以为,只要人够多,就能压住一位大乘期强者。 殊不知有些境界,从来不是人数能填平的,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是给对方多挥一次袖子的区别。 灰袍老者正想再劝,忽然感觉周围风声停了,他脸色骤变。 原本喧闹的长街,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黄沙停在半空,灯火也不再晃动。 灰袍老者猛地回头。 街角阴影里,玄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神情闲散。 绯衣公主看清他,先是一怔,随即冷笑,“怎么?你还想替那个女人出头?” 玄玉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她,那双银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灰袍老者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将绯衣公主挡在身后,“道友,方才之事是我等冒犯。老夫愿代公主向那位前辈赔罪。” 玄玉仍旧没说话,他慢慢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指尖一动。 几缕极细的银色妖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灰袍老者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猛地僵住。 下一刻,绯衣公主的尖叫卡在喉咙里,银色妖力像丝线一样缠上她的四肢、喉管、脉门。 明明可以立刻杀死,那些细线却像挑逗般一点一点收紧。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里的怨毒全部变成惊恐。 灰袍老者想动,却发现自己的灵力被妖力封死在经脉里,他艰难开口:“你……你敢杀赤焰王朝公主……” 玄玉走近一步,鞋底踩过地上黄沙,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看着两人,语气格外平静。 “她不计较这些事。” “但我计较。” 绯衣公主瞳孔剧烈颤抖,她想求饶,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玄玉抬手,银色妖力骤然没入她脉门。 鲜血从她指尖、眼角、唇边一点点渗出,又被妖力牵引着汇成细线,缓缓流向地面。 她的血被极有耐心地放干,灰袍老者目眦欲裂,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绯衣公主终于无声倒下,她那身绯红宫裙被血浸透,金铃散了一地,脸上还凝着临死前的恐惧。 灰袍老者也很快倒在她身侧,两具尸体干瘪而苍白,像被血引蝶吸尽了最后一滴生气。 玄玉垂眼看了片刻,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此时远处传来沈照雪的声音,“玄玉?” 玄玉眼睫微动。 下一瞬,长街风声重新流动,灯火晃了一下,他转身,拿着早已包好的绿豆糕,温声道: “来了。” 第91章 赤曜王都 等玄玉回到沈照雪身边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沈照雪接过油纸包,甜香扑面而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血气。 她拍了拍自己衣袖,有些嫌弃地皱起眉,谁血粘她身上了。 玄玉站在她身侧,低声问:“烫吗?” 沈照雪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还行。” 玄玉闻言眼底浮出一点浅笑,而在无人注意的街角深处,两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静静倒在阴影里。 绯红宫裙摊开在黄沙上,像一朵枯死的花。风一吹,金铃轻轻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死寂。 沈照雪吃完那块绿豆糕,取出了晏无咎留下的那本《西域志异》,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重新翻到夹着陆闻渊玉扣的那一页。 先前他们只注意到那枚玉扣和“西域旧国遗址”几个字,如今再仔细看,才发现那页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字迹被书页边缘的焦痕遮去大半,只剩几个模糊小字,“旧祭宫”。 沈照雪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这里。” 温扶疏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这不像书中原本的字,应该是后来有人写上去的。” 白祁凑过去,“晏无咎写的?” 几人此时正走到旧城外一处残破摊位前,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慢吞吞地收拾摊上的旧地图和杂书。 温扶疏上前,将书页递到他面前,温声问:“老人家,可知这个地方怎么走?” 老者眯起眼睛看了半晌,起初还有些茫然,片刻后,他像是终于认出来,拍了下膝盖。 “啊,这地方啊。这不就是现在的赤曜王都吗?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了。” 沈照雪重复了一遍:“赤曜王都?” 老者点头,“对,赤曜王朝的王都就在旧祭宫那片地界上。听说很多年前那里原本是西域古国祭天的地方,后来赤曜王朝迁都,就把那一片全圈进王宫里去了。” 白祁立刻问:“往哪边走?” 老者抬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赤砂道一直往西南,过两片沙海就到。你们若御空,半日也就够了。” 温扶疏道了谢,递了几枚灵石过去,老者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忙收下。 云烬听完,十分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下一刻,雪白灵光一闪,巨大的白色灵禽骤然出现在街道中央。 宽阔双翼几乎占满整条长街,尾羽一甩,直接把旁边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摊的小贩挤到了墙边。 “哎哟!什么东西!” “我的摊!” 云烬低头,懵懵地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散落的瓜果,“对不起哦。” 沈照雪默默抬手扶额,还好她戴了面具,丢脸也丢不到她头上。 几人上了云烬背上,很快离开赤砂旧城,黄沙在身后渐渐远去,半日后,赤曜王都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座城比赤砂旧城不知繁华多少倍。 高大的赤色城墙立在沙海尽头,墙面上嵌着金色纹路,远远望去,像一轮沉入黄沙中的残阳。 城门极高,门外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商旅、修士、异族车队都挤在一起,等待盘查。 沈照雪几人刚落地,还未走近城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身披赤甲的军队从城内冲了出来。 为首之人面色凶狠,手持长戟,直接驱马撞开城门前排队的人群。 几个等着入城的凡人躲闪不及,被挤得摔倒在地,货箱滚了一地。 “都滚开!” 赤甲军队气势汹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白祁皱了下眉,“好大的阵仗。” 温扶疏看向旁边一个被挤到墙边的中年男人,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这位道友,城中出了何事?” 那人先是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立刻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扶疏也不急,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上品灵石,递到他面前。 那人眼睛顿时亮了,手比嘴快,立刻把灵石收进袖中,他压低声音,神情也变得殷勤起来。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闹得可大了。” 白祁立刻凑近,“什么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确认赤甲军走远了,才小声道:“赤曜王朝女皇最宠爱的公主,前几日去了一个什么拍卖会,结果昨日命牌突然碎了。” “女皇当场震怒,派了好几队人马出去查。只要是那天去过拍卖会的人,能抓的都抓了。” 沈照雪动作微微一顿,这事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抬手,以灵力在半空中凝出一道绯衣少女的虚影,正是先前在拍卖场中扬鞭抢夺太初命莲的那个娇纵女子。 “是她吗?” 那中年男人瞪大眼,“你怎么知道?”他话说一半,神色忽然变了,“你们不会也参加了那个拍卖会吧?” 白祁下意识点头,“当然……” 话没说完,温扶疏抬手在他后脑轻轻敲了一下。 白祁意识到不对,闭了嘴。温扶疏还想再问,那中年男人却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他连忙把那块上品灵石扔回地上,整个人连连后退,“我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挤进人群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照雪皱眉看向玄玉,语气有些疑惑,“公主死了,关拍卖会什么事?” 她想了想,又道:“那个蠢货难不成是被拍卖会里谁看不下去杀了?” 玄玉站在她身侧,面上没有半点波澜,“也许。”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捻了一下,眼前短暂掠过那绯衣少女临死前惊恐到扭曲的脸。 早知道,就该留她一口气慢慢来了。玄玉眼底掠过极淡的冷色,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另一队赤甲军从城外走来,他们身后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双手被锁链缚住,身上衣袍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整个人被拖在地上往前走。 他嘴里不断喊着冤枉,“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公主怎么死的!” “我只是去参加拍卖会,我什么都没做!” 沈照雪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很快,她认出了那张脸,这是拍卖场里跪下来向她道谢的修士之一。 那修士被拖到城门口时,也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沈照雪身上。 他脸上先是茫然,随后,那双已经被折磨得有些涣散的眼睛忽然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猛地挣扎起来,指着沈照雪所在的方向,嘶声喊道:“是她!” 赤甲军脚步一顿,城门口所有人齐齐回头,那男人满脸血污,声音凄厉到破音。 “就是她!公主在拍卖场和她起了冲突!” “一定是她杀了公主!” 第92章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城门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照雪身上,那名满身血污的修士还在地上挣扎,声音嘶哑, “一定是她!公主在拍卖场就和她起过冲突!” 赤甲军的目光瞬间变了,为首的军士抬手,身后几人立刻上前,长戟齐齐指向沈照雪。 玄玉眉眼一冷,在他们靠近的瞬间便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沈照雪身前。 他一言未发,但从他身上溢出的杀意,让几个赤甲军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照雪抬手,轻轻按住玄玉的手腕,“别急。” 玄玉垂眼看她,见她神色平静,才慢慢收回那点杀意。 赤甲军为首之人也察觉到这几人不好惹,他们能在赤曜王都横行霸道,自然不是没眼力的人。 这几人衣着气度皆不普通,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女子和她身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身上气息深不可测,绝不是方才那个被拖在地上的小宗门弟子能比。 军士握紧长戟,语气冷硬了些,却到底没有直接动手,“几位既与公主之死有关,还请随我等走一趟。” 沈照雪看了白祁一眼,白祁立刻领会,他脸上瞬间堆出笑,几步走到那军士旁边,十分自然地伸手搭上对方肩膀。 “好说,好说,这位大哥,别这么紧张嘛。” 军士身体一僵,刚想把他推开,白祁已经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总得让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我家主子可是温家少主,你们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带走,万一闹出误会,多不好看。” 军士听到“温家少主”四个字,脸色果然变了,温家在西域商路上势力也极广,尤其丹药、灵草领域皆有温家产业,哪怕赤曜王朝,也不会轻易得罪。 军士脸上的冷硬僵了一瞬,强行挤出一点笑意,看向温扶疏。 “原来是温少主。”他微微弯腰,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少主不必惊慌,只是我家女皇有事相询,还请诸位入宫一趟。” 温扶疏温和点头,“既是女皇相请,自然应当。” 他面上仍是那副好脾气模样,传音却落入沈照雪耳中。 “怎么说,都杀了?” 沈照雪无语地瞥了温扶疏一眼,他眉眼温润,脸上还挂着笑意,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沈照雪悄无声息摇了摇头,“你还记得那老者方才说什么吗?” 温扶疏微微一顿,沈照雪接着传音道:“旧祭宫在王宫里,若陆闻渊真在赤曜王都,最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皇宫。” 温扶疏眼底笑意淡了些,“明白。”随后自然的抬脚跟上几位军士的步伐。 玄玉站在旁边,视线从沈照雪身上移到温扶疏身上,他没有听见两人传音,却看见了他们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换。 银瞳深处,极轻地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赤甲军在前引路,城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散开。 那个指认沈照雪的修士被拖在最前方,回头看她时,眼里满是惊恐与怨恨,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视线,生怕自己将这个强大修士得罪死。 沈照雪却根本没有看他,她抬眼望向王都深处,不知道再思考些什么。 赤曜皇宫位于王都正中 远远看去,宫墙赤红如血,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出刺眼的光。 宫门高大,门上雕着烈阳与蛇纹,辉煌得近乎奢靡,可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 宫道两侧赤金灯柱燃着幽幽火焰,明明是白日,火光却泛着一层暗青色。 空气里还有种淡淡香气,甜腻,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被强行用香料盖住。 云烬小声道:“阿雪,这里好闷。” 白祁也皱了皱鼻子,“这宫里怎么一股怪味?” 沈照雪的神魂悄无声息铺开。 宫殿一重接一重,赤曜王宫表面辉煌,从高空俯视,却像一只层层合拢的巨大兽口,将所有踏入其中的人缓慢吞入腹中。 很快,几人被带到正殿。 殿内极高,赤金帷帐从梁上垂落,地面铺着黑红交错的玉砖,尽头高座之上,坐着一名身穿赤金凤袍的女子。 她眉眼艳丽,神情威严,鬓边金冠垂下细长流苏,眼神冰冷的睥睨着几人。 她的目光先掠过温扶疏,又落在白祁身上,“就是你们,杀了朕的姝儿?” 她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听上去格外有压迫感。 白祁立刻摇头,“女皇陛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公主的死,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 女皇冷冷看了他一眼。 “在东洲,或许有人会敬温家三分,也敬万兽宫三分。” 她缓缓坐直身体,直白的点出白祁的身份,“可这里是西域。在赤曜王都,只要朕想,便能让你们有来无回。” 白祁脸上的笑淡了点,下意识回头看向沈照雪。 而沈照雪此刻根本没空搭理女皇,她站在殿中,神魂却穿过层层宫墙,往王宫深处探去。 很快,她果然在王宫西北角感应到了一处极隐秘的禁制,那禁制埋在地下,入口被一座荒废宫殿遮掩,气息极淡,几乎与整个王宫融成一体。 沈照雪眼神微微一动,找到了。 高座之上,女皇察觉到她的走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肆。” 她冷声道:“在朕面前,还敢遮遮掩掩?” 她抬手,一道赤金灵力骤然向沈照雪席卷而来,“把面具摘下!”灵力直扑沈照雪脸上的银白面具。 白祁看着那道灵力飞过去,闭了闭眼。 得,又来个不怕死的。 第93章 两全其美 下一瞬,沈照雪抬手,只是指尖轻轻一拢,便将那道灵力截在半空,赤金灵光在她掌心不断挣扎。 沈照雪垂眸看了一眼,确认不是晏无咎身上那种诡异的力量,下一刻,她指尖一捏,那道灵力顿时碎成无数金色光点,散在殿中。 高座之上的女皇瞳孔微微一缩,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沈照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殿内风声骤停,再出现时,她已经站在女皇面前。 寒渊剑不知何时出鞘,冰冷剑锋抵在女皇脖颈处,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割开她的喉咙。 女皇垂眸看了眼颈边剑刃,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慌乱,她慢慢抬眼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道:“带我去烬日宫。” 殿内侍卫终于反应过来,“陛下!”长刀出鞘声齐齐响起,赤甲侍卫瞬间围了上来,可没有一人敢真正靠近。 女皇的命,此刻就在沈照雪一念之间。 女皇眯了眯眼,冷静地打量着沈照雪,声音平稳,“你若在这里杀了朕,你和你的朋友,都走不出赤曜王朝。” 沈照雪挑眉,女皇缓缓道:“不如我们交个朋友。” 沈照雪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欣赏,果然,能在修仙界开辟王朝,还坐稳这个位置的女人,绝不会是什么凡俗之辈。 冷静,狠辣,识时务,也敢赌。只是这样的人,不知怎么会把女儿养成那副样子,可惜了。 沈照雪笑了一下,“好啊。” 女皇眸光微动,沈照雪剑锋却没有移开,反而轻轻往下压了一分,“那走吧,朋友。” 女皇脸色终于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沈照雪压着她起身。 一行人出了正殿,赤甲侍卫一路跟随,刀锋全部对准他们,眼神恐惧又警惕。 女皇被沈照雪挟持着往王宫深处走,越往西北角走,宫道越冷清,赤金灯柱渐渐少了,繁复华贵的宫墙也开始变得斑驳。 到最后,众人停在一座废弃宫殿前,殿门半塌,牌匾歪斜地挂在上方,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残旧金字。 烬日宫。 宫外枯藤遍布,地面落满尘灰,像是已经许多年没人踏足。 女皇停下脚步,“到了。” 沈照雪看向殿门,也就是这一瞬,女皇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光,她袖中一道寒芒悄无声息飞出,直刺沈照雪面门。 沈照雪却连眼都没眨一下,轻轻歪头,抬手两指轻轻一夹,那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便停在她指间。 针尖泛着幽蓝色光泽,连周围空气都被腐蚀出极细的黑痕。 女皇不惊反笑 “这是我赤曜王朝秘毒,见血封魂,接触即死。” 白祁脸色一变,“毒?” 温扶疏立刻上前一步,拿出常备的解毒丹,眼神沉了下来,“沈道友没事吧。” 沈照雪却垂眸看了看指间毒针,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巧了。”她抬眼看向女皇,“我百毒不侵。” 女皇脸上的笑意僵住,沈照雪反手飞快将那枚毒针抵向女皇的眼睛,针尖悬在她瞳孔前一寸。 女皇呼吸骤然停住,瞳孔猛缩,沈照雪声音很轻。 “不如换我问你,陆闻渊在你这里吗?” 沈照雪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但女皇脸上只有疑惑和陌生。 她不认识陆闻渊,沈照雪眸光微冷,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圣子。” 这一次,女皇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强行稳住神色,冷声道:“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照雪笑了,“那可惜了。” 她收回毒针,女皇刚要松一口气,下一瞬,寒渊剑已经横斩而出,一道雪白剑光从她身前掠过 与此同时,沈照雪身上原本被压抑的灵力骤然倾泻开来,大乘期威压如山倾覆。 四周冲上来的赤甲侍卫连靠近都做不到,兵刃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宫墙与石阶上,没了声息。 女皇睁大眼睛,她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僵硬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她颈间浮出。 赤金凤冠轻轻一晃,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还未落地,沈照雪便抬手,将她的尸体隔空摄到掌心前。 玄玉站在沈照雪身后,银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照雪一手扣住女皇眉心,另一只手飞快结印,灵光在她指尖流转,化作数道细细白线,刺入女皇识海。 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 女皇身体已经没了生机,可残留在神魂深处的记忆还未完全散去,沈照雪闭上眼,神魂强行探入,下一瞬,无数破碎画面撞入她识海。 画面很快沉入一间昏暗密殿。 赤曜女皇跪坐在殿中央,在她面前,站着一个黑袍人,那人整张脸都隐在兜帽之下,连身形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沈照雪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人。灰白长发,身形清瘦,眉眼阴郁,唇边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晏无咎。 黑袍人低声开口,“圣子暂时留在祭坛。”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平稳。 “不知圣子与祂的契合度究竟有多高。若是死了,便仍按原定计划,让你女儿作为载体。” “放心,之前答应你的条件,不会变。神降之后,你会是唯一的信徒。” 女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下一刻,她俯身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石砖上。 “圣种不灭。”她声音发颤,却兴奋得近乎癫狂,“我等永生!” 随后画面骤然一转。 巨大的祭坛出现在眼前,阵法的血色光芒顺着纹路缓缓流动,汇入祭坛中央。 陆闻渊半跪在阵中,双手被漆黑锁链吊起,身上衣袍被血浸透,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仍旧冰冷,清醒,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赤曜女皇站在阵外,俯身看着他,眼底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真是幸运啊。”她轻声叹息,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 “你偏偏撞上了晏护法,否则谁能发现,你竟然是如此适合圣种降临的载体?” 陆闻渊没有说话,冷冷看着她。女皇却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她绕着阵法慢慢走了一圈,赤金裙摆拖过地面,扫过那些暗红色纹路。 “幸好有你。”她笑了起来,“这样一来,我的姝儿也就不用死了。” 她说到这里,竟像是真的有些遗憾般叹了口气。 “她可是我废了那么多子女和伴侣后,才活下来的完全体啊。” 她蹲下身,隔着阵法看着陆闻渊,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姝儿天赋很好,血脉也足够纯,将来若是我这具身体不堪用了,她便能做我的容器。” “真是两全其美啊。” 第94章 你又慢了一步 陆闻渊闻言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祭坛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皇皱眉,“你笑什么?” 陆闻渊抬眼看她,即便狼狈至此,他眼底仍旧没有半分屈服,“我在笑你。” 女皇脸色一沉,陆闻渊缓缓道,“你以为自己是信徒,可在他们眼里,你和你女儿,也不过都是可以替换的牲畜。” 女皇眼神骤冷。 啪 一道灵鞭狠狠抽在陆闻渊身上,血珠溅落在阵纹里,很快便被暗红光芒吞噬干净。 陆闻渊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却仍旧抬着眼。 女皇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随你怎么说,等圣种降临,你就会知道,能成为祂的器皿,是何等荣幸。” 陆闻渊垂下眼,像是终于没了力气,可下一息,他忽然低声问:“圣种到底是什么?” 女皇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沉浸在对圣种的期盼中,下意识开口。 “圣种是万物究……” 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也就她说出口的瞬间,记忆里的画面剧烈震荡起来,像是根本无法承受即将出口的这句话,女皇残存的识海开始寸寸崩裂。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 女皇的尸体软软垂落在她掌心前,彻底没了气息,她看着那具尸体,眼底浮出一点嫌恶。 沈照雪松手,尸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赤金凤冠滚落出去,撞上石阶,发出清脆声响。 白祁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大师姐,看到什么了?” 沈照雪没有回答,提着寒渊剑,率先走向烬日宫。 烬日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梁柱腐朽,帷帐残缺,地面落满厚厚一层灰。 可奇怪的是,这里明明被废弃多年,却没有虫蚁,更没有鸟雀落脚,连植物也格外稀少,整座宫殿都安静得过分。 白祁几人在殿中搜了一圈,却始终没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他忍不住道:“早知道就下去再杀她了。”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抬手,下一瞬,庞大的灵力从她掌心压下。 轰!整座废殿狠狠一震。 地面以她脚下为中心寸寸裂开,尘灰四起,残破石砖被灵力掀起,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翻开。 所有遮掩在地面之上的东西,都被强行掀开,片刻后,西侧角落里露出一方漆黑石阶。 沈照雪垂眸看着那处入口,语气平静,抬步走向入口,“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玄玉低头笑了一声,紧跟在她身后。 越往下,空气里的气味越浓,一种混着血和腐香的味道,沉闷得令人作呕。 云烬跟在后面,忍不住捂住鼻子,往沈照雪身边靠了靠,救命般把脑袋埋进她衣服里,闷声闷气的开口,“阿雪,好臭哦。” 沈照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抬头仔细打量周围。 地宫深处昏暗,石壁上只隔很远才燃着一盏血色灯火,灯火摇曳,照不亮太多地方。 沈照雪神识向前铺开,穿过一条又一条狭长廊道,直入地宫中央。 下一瞬,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人,祭坛中央已经空了。 沈照雪骤然睁眼,“你们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飞速向地宫深处掠去。 玄玉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可沈照雪速度太快,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地宫中央,巨大的祭坛终于出现在眼前。与女皇记忆里一模一样,暗红阵纹,漆黑锁链,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可陆闻渊曾经被束缚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地面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沈照雪站在祭坛边,眼底更加冰冷,她抬手,指尖在半空飞快划过,一道符纹凭空成形。 此符可以强行调取一地残留的时间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天之前,符箓落成的一瞬,祭坛中央的空气骤然扭曲。 破碎光影浮现出来,沈照雪看见陆闻渊被几名黑袍人从阵中拖起,他已经昏迷过去,垂落的手腕上仍旧绑着漆黑锁链。 黑袍人动作飞速地抬着陆闻渊,穿过祭坛后方一扇暗门,很快消失不见。 一个黑袍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那片残留的时间光影,看向沈照雪所在的方向,像是真的看见了她般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兜帽下,传出含笑的声音,“你又慢了一步。” 画面到这里彻底崩散,沈照雪站在原地,眼中染上怒意,周围温度骤降,地面残留的血迹在一瞬间凝成薄冰。 她抬手,掌心灵力猛地向下一压。 轰! 灵力波动以祭坛为中心向四周炸开,石壁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沈照雪的声音染上怒气,冰冷刺骨,“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地宫陷入短暂死寂。 片刻后,她身后突然凭空响起一阵轻轻的鼓掌声,一道黑袍人影缓缓在阴影中显形。 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沈照雪一眼便认出这是拍卖场的那个人。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更盛,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兴奋。 “照墟溯痕符。”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字,语气像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隔空画符,还能通过残痕发现我的存在。”他笑着鼓掌,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癫狂。 “太厉害了,不愧是祂!不愧是祂!精彩太精彩了!” 沈照雪没有和他废话,她抬手,数道阵纹几乎是瞬间从黑袍人脚下亮起。 凭空布阵,无痕起阵,冰白灵光化作牢笼,直接将他锁在原地。 同一瞬,寒渊剑出鞘,沈照雪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数道剑光交错而去,封死他所有退路,剑剑直逼命门。 黑袍人却仍旧笑意不减,剑光落下的前一息,他身形忽然变淡,像从这片空间中被轻轻抹去,又在阵法另一侧重新浮现。 沈照雪的剑光斩空,轰然落在石壁上,整面石壁被剑意撕出数道深痕。 黑袍人站在不远处,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次我还不想死呢。”他抬眼看着沈照雪,声音温柔,“我想好好看看你。” 沈照雪眼神冰冷,这人和晏无咎一样,身上没有寻常灵力,任何动作都毫无逻辑,毫无征兆。 她眉头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他们……到底是谁,若是没有灵力,那神魂呢? 沈照雪微微偏头,唇角挑起一点极冷的弧度,眼神让人看不清喜怒, “没关系,杀了你,我就能知道一切。” 黑袍人眼底的兴奋更浓。 下一瞬,沈照雪的神魂如雪崩般压了过去。 第95章 万佛寺 黑袍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 下界修士多修灵力,神识大多用来探查、御物、传音,极少有人真正将神魂炼成杀伐之术。 可沈照雪这一击不同,无形魂力落下,瞬间像一柄看不见的刀,穿过躯壳,直刺识海。 此时的下界天地又开始震荡起来,仿佛马上便要碎裂,沈照雪实在没忍住暗骂了一声。 她只能将魂力收束起来,只留百分之一的力量,强行化作一缕冰白魂线,刺入黑袍人的眉心。 黑袍人神情凝重起来,他身形猛地后退,想再次从原处消失,可那缕魂线已经钻入他的识海。 无论他的身形如何虚化,如何挪移,都被无形丝线死死钉住。 “你……”他声音失去平稳,满是痛苦。 沈照雪站在祭坛边,眼底没有半点温度,“跑什么?” 黑袍人双手攥紧,额角青筋浮起,整张脸都因神魂被强行攻击的痛苦而扭曲。 他嘴唇颤动,喉间发出断续的低笑,下一刻,他体内气息忽然剧烈膨胀。 沈照雪眼神一冷,“想自爆?” 她抬手,指尖在半空轻轻一点,冰白魂光骤然绽开,黑袍人周身的一切都在这一瞬停住,连他唇边那一点即将扩大的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沈照雪看着他,声音很轻,语气不屑,“做梦。” 她五指收拢,魂线瞬间钻得更深。 黑袍人被冻结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识海像被强行撬开的匣子,记忆里的画面纷纷涌向沈照雪。 接收到记忆的瞬间,沈照雪的眼神却一沉,那些画面简直少的可怜,这具傀儡的记忆显然并不与本体互通,只有在祭坛内一点少数的记忆。 记忆里,地宫祭坛昏暗安静,黑袍人站在祭坛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具傀儡的手,像是在适应这具躯壳。 接着便是几名黑袍人拖着陆闻渊从他面前经过,随后画面便被黑雾吞没,只剩这个傀儡独自站在祭坛里,安静地等待她到来。 沈照雪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她抽出魂力,黑袍人像终于从冻结中被放开,身体猛地一晃,重重跪倒在地。 他只剩一口气了,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唇角却仍旧挂着笑。 “没用的。”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令人厌恶的愉悦,“你不会知道任何事。” “这具傀儡的记忆,只有一段。”他抬眼看着沈照雪,眼里满是病态的兴奋 “为了迎接你,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玄玉等人此时也终于追到祭坛,几人刚踏进来,就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一沉。 沈照雪却忽然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袍人。 “是吗?” 黑袍人唇角笑意未变,沈照雪慢慢抬手,指尖落在他的喉咙上,轻轻握住。 “我猜。”她语气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一问,“他们在万佛寺,对吗?” 黑袍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照雪唇角弯了弯,“看来猜对了。” 黑袍人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沈照雪没有给他机会,她五指骤然收紧,指骨扣住他的脖颈。 黑袍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颈骨便在她掌心发出一声清脆断响。 咔嚓。 他的头无力垂下去。 沈照雪松手,傀儡尸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很快像先前那具一样干瘪下去,只剩一具灰败空壳。 地宫内安静了一息。 白祁倒吸一口气,“大师姐。”他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满是崇拜,“你也太帅了吧。” 沈照雪皱眉看他,有些嫌弃,“你为什么也喊我大师姐?” 白祁眼神里写满诚恳,语气坚定,“我自愿加入凌霄宗,哪怕是外门,我也愿意。” 沈照雪:“……” 她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转而看向玄玉。 “我是在诈他。” “他的记忆里的确没有多少东西,但我看见其中一个带走陆闻渊的人,手腕上有串佛珠。” 她垂眼看着地上那具傀儡空壳,“看他的反应,万佛寺应该是真的。” 玄玉神色沉了下来。 “万佛寺。”他声音低了些,“先是天衍宗,再是天机阁,现在又牵出万佛寺。” 白祁反应过来,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严肃起来,“这是几个顶尖势力都被渗透了?” 地宫里一时无人说话。 温扶疏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消失,他低头沉思了一会,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药囊。 “沈道友,我有些担心药宗和温家,我想……” 他话未说完,沈照雪已经点头,“可以。” 温扶疏抬眼看她,沈照雪道:“你先回去看看。” 玄玉也在此时看向白祁,“你回万兽宫。” 白祁一愣,立刻收敛神色。 玄玉声音冰冷,“从今日起,彻查宫内所有人,凡有嫌疑者,先押入地牢。” 他顿了顿,银瞳里没有半分温度,“高于护法级者,一旦有疑,直接杀,不必上报我。” 白祁没有半分惊讶,低头行礼,“属下明白。” 沈照雪侧眸看向玄玉,地宫血灯摇晃,照得他的银瞳忽明忽暗。 他方才说那句话时,语气太平静了,仿佛那些人命根本不值一提。 沈照雪眼底浮出一点极轻的疑惑。 玄玉如今……如此嗜杀吗? 玄玉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向她,方才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他轻声问:“怎么了?” 沈照雪没表现出异样,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祭坛上残留的暗红阵纹,嘴角翘了翘, “来晚了吗?” 沈照雪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抬起手,指尖灵光流转,飞快结印。 一道又一道复杂符箓在她掌下浮现,雪白灵纹层层铺开,明明没有符纸承载,却稳稳悬在半空。 温扶疏看着那些符箓,眼神微变,万佛寺虽同在西域,但西域地域广大,与此处更是相隔数万里,是顶级传送符最远距离的千倍 沈照雪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指尖最后一点,所有符箓骤然合拢,瞬间结成一座小型阵法。 阵光亮起,地宫里阴冷的血色都被那层雪白灵光压了下去。 沈照雪轻轻挥手,抬手拉过玄玉,玄玉微怔,下一瞬已经被她带上阵法。 雪白阵光骤然暴涨,两人的身影在阵中迅速淡去。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沈照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声音从阵光残影里传来,语气散漫, “云烬先留给你们俩,送完了,让他来万佛寺找我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阵光彻底散尽,地宫里只剩几人面面相觑。 白祁看了看云烬,又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阵法,沉默片刻。 “不是,我这么觉得他俩像是迫不及待甩开我们呢?” 温扶疏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自信些。” 白祁看向他,温扶疏微笑。 “把像去掉。” 第96章 灭门 只是一瞬间,沈照雪和玄玉已经站在一座山门之前。 万佛寺立在西域佛山之上。 山阶绵长,石阶两侧挂着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佛塔高耸,金顶映着天光,檐角下悬着铜铃。 风一过,铃声清越,一副佛门清净地的模样。 沈照雪落地的一瞬,眉心便皱了起来,玄玉也猛地抬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凝重。 血腥气。 沈照雪没有说话,身形一闪,已经掠过山门,玄玉紧随其后。 山门之后的长阶此时空无一人,两侧佛灯仍在摇曳,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可佛门两边的守门僧和扫地的小沙弥却不见踪影。 偌大佛寺,安静得像一座死城,连诵经声都尽数消失。 沈照雪一路向前,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 她脚步停在宝殿前,殿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出一缕浓烈到化不开的血气。 沈照雪抬手,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殿内金佛端坐高台,眉眼低垂,慈悲而寂静。 而金佛之下,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具尸体。 殿内一片混乱,僧袍染血,蒲团翻倒,经书散了一地,遍地鲜血顺着青砖缝隙凝成暗褐色。 年迈僧人倒在香案旁,小沙弥死死攥着半卷经文蜷缩在柱后,没了声息,尸体上布满伤痕。 沈照雪神情彻底沉了下来,灵力从她袖中无声铺开,掠过殿内每一具尸身。 片刻后,她收回灵力,轻轻摇头,“都死了。” 玄玉走进殿内,蹲下身,翻看离他最近的几具尸体,他指尖掠过伤口边缘,银瞳微冷。 “死了有几日了,殿内没有什么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动的手。” 沈照雪垂眼看着满地尸体,就在这时,储物袋内的传讯玉简忽然亮起,沈照雪取出玉简。 季扶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里满是严肃,“师姐,出事了。” 沈照雪看着殿中尸体,声音平静,“天机阁被灭门了,对吗?” 对面骤然安静,片刻后,季扶光错愕的声音才响起。 “师姐怎么会知道?” 沈照雪抬眼看向高台上那尊低眉金佛,佛像慈悲,殿中却血气冲天,她缓缓道:“万佛寺被屠了。” 传讯玉简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季扶光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明显沉重了许多。 “我们回宗后,将拍卖场一事上报师尊,又联系其他宗门,想一同向天机阁施压。” “可天机阁始终没有回应,离得近的宗门察觉不对,派人上山查看。” 他顿了顿,再也没有一贯玩笑的语气,“天机阁上下,无一活口。” 沈照雪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传讯玉简,没有说话,玄玉此时从尸堆中站起身,抬眼看向她。 “住持和佛子不在这里。” 沈照雪眸光微动,向安静的对面说道,“你们先留在宗内,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季扶光声音很轻,“师姐,小心。” 沈照雪收起传讯玉简,转身往殿后走去。 后殿与前殿完全不同,殿内经历了极为剧烈的厮杀,地面被剑气劈出数道深痕,佛柱断裂,金漆剥落,还有半截佛像砸在地上。 这里也不止有万佛寺僧人的尸身,还有几个黑袍人。 沈照雪走到其中一具黑袍人尸体旁,抬手扣住他的眉心,魂力探入,但时间过去太久,残存的识海经不住她的魂力,骤然碎裂。 沈照雪眼神更冷,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依旧如此。 直到她走到一具胸口绣着暗红纹路的黑袍人尸体前,他的穿戴皆不同于其他黑袍人,看上去像是领头者,眉心识海也比其他人更加稳固。 沈照雪闭上眼,魂力化作细线,强行刺穿,下一瞬,破碎记忆涌来。 死去之人的识海支撑不了太久,沈照雪飞速翻阅几天前的记忆。 万佛寺内,晨钟刚响,外殿僧众盘坐诵经,金色晨光落在经幡上,香火气温和安宁。 危险似乎离这片世外桃源极远,直到诵经声中,一个年轻僧人忽然睁开眼。 他手中佛珠随着诵经声还在缓缓拨动,下一刻,他毫无征兆的抬手,将掌中佛珠按进了身前师兄的后心。 鲜血瞬间染红僧袍,第一个僧人倒下。同一时刻,殿中数十名僧人同时暴起。 执事、洒扫、甚至刚入寺的小沙弥,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却狠辣至极。 刀刃从袖中滑出,符刃从经书里飞出,佛珠碎裂,化作黑色毒砂。 毫无防备的诵经僧众瞬间倒下一片。佛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惨叫声。 当法玄禅师从内殿冲出时,前殿早已血流成河。他一掌震飞数名叛徒,金色佛光在身后凝成法相,将几个吓傻的小沙弥护在身后。 “退后!”他声音如洪钟,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为何叛寺!!” 没有人回答。 那些被控制的僧人只是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诡异黑气,个个招式狠辣的上前攻击,眼角却控制不住的流出了血泪。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黑袍人从殿梁、佛像后、经阁阴影中同时现身,剑光如雨。 法玄禅师一手托起佛光屏障,将几个小沙弥护在身后,另一手结印,金色卍字轰然压下。 几位僧人当场被震碎心脉,可黑袍人的剑光紧随而来。 鲜血顺着他的僧袍不断滴落,身后的几个小沙弥哭着想去扶他,被他以佛光死死挡在身后。 “闭眼。”法玄禅师声音沙哑。 下一瞬,数十道剑光同时落下,剑剑穿心,金色佛光碎裂开来。 几个小沙弥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向内殿,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密密麻麻的剑痕,向内殿大吼, “佛子快跑!” 随后,整个人轰然倒下。 记忆里的黑袍人站在横梁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屑的微笑, “跳梁小丑。” 第97章 是老夫对不起你们 眼见着前殿僧人尽皆倒下,黑袍人这才从横梁上从容落下,他踩过满地血迹,如散步后花园般踏过尸体。 身后黑袍人陆续跟上,为首黑袍人抬手,随意挥了挥,“去后殿。” 此时正是早诵,万佛寺大部分僧人都在宝殿内,方才法玄禅师临死前那声大吼,已经传入内殿深处。 黑袍人刚踏入后殿,数道金色佛光便迎面轰来。 几个僧人联手结阵,佛珠、禅杖同时亮起,金色卍字层层叠叠压向殿门。 黑袍人却低笑了一声,侧身避开最前方一道佛光,抬手轻轻一挥。 黑色雾刃横扫而出,瞬间撕开佛阵,几名僧人同时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骤变,失声道:“大乘期!” 黑袍人抬眼看向内殿深处。 那里,数名高阶僧人呈守卫之势,护在佛子净尘与明寂方丈身前。 净尘身披雪白僧衣,眉心一点佛印清明如雪,明寂方丈则手持禅杖,须眉皆白,身后佛光如轮。 黑袍人唇角微弯,“大日舍利。” 他剑指殿内,语气像是在讨要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东西,“交出来。” 明寂方丈冷声道:“做梦。”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骤然弹射向前,出手迅猛如雷。禅杖砸下的瞬间,地面金光暴涨,梵文如潮水般翻涌,轰然拍向黑袍人。 “带佛子走!”明寂方丈的声音在殿中炸响。 净尘眼神一变,“师父!” 黑袍首领此时收起了几分散漫,同为大乘期,即便他手段诡异,也不敢轻敌。 他抬手挡下禅杖,金光与黑雾撞在一起,整座后殿狠狠一震。佛柱裂开,墙上经文被震得寸寸剥落。 明寂方丈掌中禅杖一转,杖尾重重扫向黑袍首领腰腹。 黑袍首领身形后撤,袖中黑雾化作长刃,反手斩向明寂方丈肩颈。明寂方丈不退反进,佛光护体,硬生生撞碎那道黑刃。 两名大乘期强者缠斗在一起,一边佛光如烈日,一边黑雾似深渊,每一次交锋,都震得整座后殿摇摇欲坠。 净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慌乱,“摆阵。” 剩下几名僧人立刻听令散开,净尘抬手,掌中佛珠飞出,一百零八颗珠子化作金色流光,分别钉入殿内四方。 佛光撑开一片净域,将受伤僧人护在其中,他则转身,带着几名元婴以上的僧人迎向其他黑袍人。 一时间,后殿竟被他们强行稳住,几名黑袍人接连被佛光击退,局势短暂僵持下来。 可为首黑袍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他一掌震开明寂方丈,失了耐心。 “温照隐。”他偏头,看向殿内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不耐烦道,“好了没?” 角落里,一个阴郁少年缓缓抬起头,他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药珠,药珠早已碎成粉末,悄无声息地融入香火与血气之中。 温照隐眼神兴奋,扯出一抹邪笑,“好了。” 声音落下的同一瞬,殿内修为最低的一个僧人忽然捂住胸口,直直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 金色净域内,原本还能强撑的僧人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脸色灰败,唇边溢出黑血。 “毒……”有人艰难吐出一个字。 净尘脸色骤变,他周身佛光尚在,毒气未能侵入。 可除了他与少数几名佛光护体的高阶僧人,其余人几乎都在顷刻间失去了反抗之力。 明寂方丈也在此时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向胸口,方才与黑袍首领交手时,他的护体佛光被破开过一瞬,只那一瞬,毒便已经入体。 黑袍首领戏谑一笑,慢条斯理地低头整理袖口 “佛门净地,倒是比我想象中还单纯。还真以为我在和你公平比试呢老头?” 明寂方丈回头看着殿内倒下的弟子。 那些年轻的、年迈的一张张熟悉无比的脸映入他眼中,他们满眼希冀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救救他们。 他眼底浮出浓重悲凉,冰冷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是老夫对不起诸位。” 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混浊的眼神看向净尘,“净尘。” 净尘眼中含泪,死死攥着佛珠,“师父,我们一起……” 话没说完,明寂方丈直接打断了他,他猛地抬手,掌心金光一闪。一枚通体如琉璃、内蕴大日金辉的舍利出现在他掌中。 大日舍利,万佛寺镇寺秘宝。也是唯有历代住持才知晓的最后底牌。 黑袍首领脸色骤变,“拦住他!” 可已经晚了,明寂方丈猛地将大日琉璃舍利扔向净尘,他同时抬手,指尖结出复杂的手势。 刹那间,整座后殿金光暴涨。 地面上那些看似装饰的佛纹全部亮起,一道隐匿了不知多少年的传送阵从殿底升起。 这是顶级宗门最后的保命手段,不到灭门之际,绝不会启动。 净尘脸色大变,声音惊惶,“师父!” 明寂方丈却没有回头,他双手合十,周身佛光燃到极致,袈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传送阵光卷住净尘和剩余几名尚有气息的僧人,将他们强行拖入阵中。净尘想要扑向明寂方丈,却被阵法挡回。 明寂方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舍, “你有如此远见,万佛寺交给你,师傅放心了。” 净尘眼泪骤然落下,“师父!!” 阵光将他的声音吞没。 黑袍首领猛地扑向传送阵,却被明寂方丈以身拦住,首领眼神阴沉,没了方才的从容。 “老和尚,你找死。” 明寂方丈看着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佛殿残瓦簌簌而落。他在毒气的侵蚀下嘴角渗出鲜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施主,你既入我佛门杀生。” “那便陪老衲一起,留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从他体内彻底爆开,整座后殿被刺目的金色吞没。 黑袍首领脸色剧变,转身欲退,可佛光已经死死锁住他的身形,他怒吼出声,“疯子!” 下一刻,画面陷入一片漆黑。 沈照雪睁开眼,视线扫过四周,难怪这里没有明寂方丈的尸体。 她沉默片刻,眼底少见地浮出一点沉重和敬意,看向后殿尽头,那里还有一道残余传送阵的痕迹。 第98章 炼魂阵 沈照雪抬手,后殿残破的地面轻轻震动起来,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僧人尸身被柔和灵力托起,一具一具送往殿外空地。 碎石翻开,黄土下沉。 沈照雪不会佛门超度之法,便以灵力替他们拂去身上尘血,将他们整齐安葬在万佛寺后山净土之中。 玄玉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一座座新起的坟丘,低声问:“看到了什么?” 沈照雪沉默片刻,将方才从黑袍人残魂中看到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玄玉听完,也安静了片刻。 风从佛塔下吹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沈照雪转身看向后殿,眉心皱了起来。 “他们屠万佛寺,真是为了大日舍利吗?” 玄玉看向她,沈照雪慢慢道:“若只是为了秘宝,天机阁覆灭后,季扶光却并未提到其中秘宝失窃。” “晏无咎当初偷走万兽宫溯因镜,他们的人似乎也并不在意。” “没有道理偏偏对万佛寺的大日舍利格外执着。” 玄玉神情微凝,“你方才说,明寂方丈自爆了?” 沈照雪点头,玄玉若有所思地看向整座佛山。 “万佛寺有个传闻。” “历代大乘境方丈若在寺中圆寂,神魂不入轮回,会化作佛光散入佛山,润泽万物,回馈天地。” 沈照雪抬眼,有些疑惑,这个传闻,她竟从未听过。 玄玉低声道:“传闻未必完全是真,但万佛寺能立在西域这么多年,确实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 沈照雪眸光微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逼方丈自爆的,是为了明寂方丈死后的神魂。” 玄玉摇了摇头。 “自爆有伤神魂,恐怕不是他们所愿,他们恐怕也没想到,明寂方丈为了护住佛子,会如此决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枯败的经幡与毫无生机的佛山。 “只是若传闻是真的,方丈自爆后,佛山不该一点变化都没有。” 沈照雪没有说话,闭上眼将魂力无声铺开,仔细探查宝殿,方才她迫切于探寻真相,没来得及探寻殿内。 片刻后,她猛地睁眼,脸色难看到极点,“该死!” 她抬手,灵力骤然卷向后殿。 墙上剥落的壁画、断裂的金柱佛像之间,一道道隐藏极深的暗色纹路被强行勾出。 漆黑阵线交错盘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后殿笼在其中,阵纹深处,隐隐有细碎金光在挣扎。 是死后未散的神魂。 沈照雪盯着那座阵,声音冰冷,“炼魄阵。” 此阵可在人死后,拘其残魂,炼化魂力,将本该投入轮回的魂魄,强行锁进阵中。 难怪明寂方丈自爆后,佛山没有半点回润,他的神魂与佛力,恐怕早就被这座阵截住了。 沈照雪抬手,寒渊剑已然出鞘,在剑锋即将落下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冷笑了一声。 目光越过破碎殿墙,看向百里之外,“来的正好。” 她沈照雪眼底寒意更盛,寒渊剑骤然脱手。长剑化作一道雪白流光,贯穿长空,直直钉入那座漆黑阵法中央。 整座阵法像一块黑色琉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沈照雪魂力穿过山林,落在一道正在飞速靠近的队伍上。 正是赤曜王都那十几名黑袍人,其中两人抬着一道昏迷身影,那人双手被锁链缚住,衣袍染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像死人。 是陆闻渊。 沈照雪站在原处,指尖微动,魂力化作极细一线,刺向那道昏迷的神魂。 陆闻渊混沌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声音,“醒。” 那声音像寒刃破开长夜,瞬间将他从昏沉中拽了回来。 陆闻渊眼睫轻颤,沈照雪的声音再次落下。 “运转灵力,护住心脉与识海。” 陆闻渊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清,是师妹的声音,他不敢犹豫,本能地催动体内残余灵力,护住心脉与识海。 下一息,他微微睁眼,和脚下正在悄无声息亮起的阵光对了个正眼。 陆闻渊眼神骤然一凛,这是要炸死他啊。 押着他的黑袍人还以为他昏迷未醒,对他的动作没有半点防备,陆闻渊猛地用尽最后力气,肩膀狠狠一撞,将身后两名黑袍人撞开。 “他醒了!”有人惊呼。 陆闻渊反手捏碎一直藏在袖中的阵盘,淡青色护阵瞬间展开,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也就在这一刻,黑袍人脚下雪白阵光骤然亮起。没有任何预兆,仿佛那座阵本来就在那里,只等沈照雪一个念头落下。 百里之外,沈照雪立在万佛寺残殿阴影中,将食指轻轻抵在唇间,朱唇微启,“爆。” 轰!! 远处山林瞬间被雪白灵光吞没。 大地震颤,佛山上的经幡被气浪掀得齐齐翻卷,山间飞鸟惊起,万佛寺残破的铜铃被震得疯狂作响。 一片虚空被硬生生撕开,阵光从地底冲天而起,化作数十道雪白光柱,将黑袍人所在之处彻底笼罩。 第二层阵紧随其后,化作剑气锁链,将他们周身护体黑雾尽数穿透。 第三层阵自半空坠下,如一张巨大的雪色罗网,将所有试图遁走的身影重新压回爆炸中心。 轰!又是一声巨响。 山石崩裂,林木成灰。陆闻渊身外的淡青护阵被冲击得剧烈震荡,裂纹爬满阵壁,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 他半跪在护阵中,抬头看向远处万佛寺的方向。隔着百里山风,他仿佛又看见那道提剑而立的身影。 沈照雪站在暗处,神情冰冷,爆炸的灵光映在她眼底,没有照出半分暖意。 玄玉站在她身旁,看着那片冲天而起的阵光,低声道:“留活口吗?” 沈照雪握紧寒渊剑,“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99章 我问,你答 沈照雪身形一掠,转瞬间出现在阵前,雪白阵光仍在一层层绞杀其中之人。 阵中央,陆闻渊半跪在淡青色护阵之中。 他被强行唤醒,脸色惨白,额角冷汗不断滚落,护在身外的阵盘也已经布满裂纹,眼看下一息便要彻底碎裂。 沈照雪站在阵外,眼神辨不出情绪的看着他,却没有立刻出手。 她清楚的知道,以陆闻渊如今的实力,如果她不出手,陆闻渊必死。 但其实也不是不行。 他本就是被选中的“圣子”,更是归墟天种的载体,若他死在这里,想必幕后之人一定会麻烦吧。 沈照雪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冷意,随后还是抬手,一道灵力卷出,将陆闻渊从杀阵中拽出。 与其让他们再去找一个不确定的载体,倒不如留着这个诱饵,等他们上钩。 陆闻渊整个人被甩到阵外,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护阵在他身后碎成一地淡青色光屑,若再慢半息,他大概就会和那些黑袍人一起被绞成碎片。 陆闻渊狼狈地抬起头。 阳光从沈照雪身后落下来,寒渊剑上的雪色灵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隐约感受到一种冷淡的审视与些许杀意。陆闻渊心口莫名一寒,可很快,又觉得应当是自己被炸得神志不清了。 沈照雪既然救了他,又怎会想让他死?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摇晃,“多谢师妹救命之恩。” 他声音沙哑,说完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唇边溢出一点血。 沈照雪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阵中。 陆闻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座杀阵层层相扣,剑气、锁链、灵光交错绞杀,每一层都精准卡在黑袍人的退路上。 无论黑袍人如何闪避,下一层阵光都像早已算准了一般,正好等在他们落脚处。 陆闻渊眼底忍不住浮出一丝震动。 “师妹竟有如此远见,能提前在此布下这般复杂的杀阵。” 沈照雪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般,随后抬手,指尖在半空轻轻一划,数十道符纹便在阵外凭空亮起。 雪白灵线从虚空中铺开,彼此交缠,转瞬便结成第二座杀阵。 剑气如暴雪倾覆,密密麻麻斩入黑雾之中,阵中惨叫声骤然拔高。 陆闻渊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懵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抬手布阵? 陆闻渊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应该还没醒,刚刚应该是幻觉,否则怎么会看见这种东西? 沈照雪站在阵外,眼神漠然地看着那些黑袍人一个个倒下。直到阵中只剩最后几道气息,她才抬手一挥。 杀阵骤然停住,惨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余下几个黑袍人跌跪在地,身上黑袍被剑气割得破碎不堪,血顺着衣角滴落,狼狈至极。 沈照雪抬手,隔空一摄。 其中一名黑袍人被她从阵中拽出,脖颈落入她掌心。她将人提到眼前,指骨扣着对方喉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我问,你答。” 黑袍人喉间发出艰难的气音,“做……梦……” 咔嚓。 他话没说完,脖颈便被沈照雪折断。 沈照雪松手,尸体砸在地上,抬手又从阵中摄来第二个人。这一次,被拽出来的黑袍人明显识趣得多。 他被沈照雪掐住喉咙时,浑身都在发抖,却不住的点头,生怕自己重蹈前人的覆辙。 沈照雪的视线落在他腕间,那里戴着一串暗褐色佛珠。 她眼神冰冷,嘴角却勾出一抹笑,让人毛骨悚然,“原来是你啊。” 黑袍人呼吸一滞,他不知道沈照雪在说什么,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沈照雪问:“为什么把陆闻渊带来万佛寺?” 黑袍人喉咙被她扣着,声音破碎。 “为……为了让圣子……” 沈照雪指尖微微收紧,黑袍人立刻喘息着继续道:“吸收大乘期神魂,提升修为。让他……更适合圣种降临。” 沈照雪接着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黑袍人脸上的恐惧瞬间加深,嘴唇剧烈颤抖,不断张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照雪眯起眼。 下一息,黑袍人眼球骤然充血,皮肤下浮出一条条漆黑纹路。 砰!他的身躯突然炸开。 沈照雪淡定将灵力屏障挡在身前,污血溅在屏障上,顺着灵光滑落,可仍有一点极细的血珠落在她指节边缘。 她垂眸看了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 玄玉见此走到她身边,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手帕,低下头轻轻握住她的手擦拭,仿佛在对待什么不该被污秽沾染的珍宝。 他动作轻柔,用帕子细细擦过每一个角落,沈照雪则习惯的抬着手,任由他擦干净,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寒渊剑光掠过剩余黑袍人,一剑封喉,阵中最后几道气息彻底断绝。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沉闷的爆裂声从佛山西南方向炸开,震得林海簌簌作响,无数飞鸟被惊得从山谷间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沈照雪猛地抬头,眉头微蹙,视线穿过层叠山影,看向那片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她猛地收回手,玄玉掌心突然一空,他指尖下意识虚握了一下,有些不舍,想将那点残留的温度留得更久些。 随后,他也顺着沈照雪的视线看过去,银瞳里那点柔软迅速变化,露出满满的不耐。 哪来的一群没眼色的家伙。 沈照雪声音微冷,“是净尘他们。” 她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西南山谷疾掠而去,“走!” 玄玉刚想跟上。 地上的陆闻渊此时脸色苍白如纸,撑着膝盖试图站起,身体却晃了一下,险些重新栽回去。 他抬头看着即将远去的两道身影,有些无奈。玄玉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个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陆闻渊一眼。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随后抬手,妖力卷住他的手臂,随意一拽。 陆闻渊整个人被拖得踉跄向前,下一瞬便被玄玉带着破空而去。山风迎面灌来,吹得他伤口一阵剧痛,锁链在身后哗啦作响。 陆闻渊被拖得怀疑人生,差点晕死过去,几次想开口,都被高速行驶的风灌了满嘴。 很快三人便到了山谷处,入眼便是一片狼藉,原本大概是藏身用的山洞,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第100章 你们大本营在哪 就在此时,远处又传来几声爆响。 一道金色佛光冲天而起,随后很快又被数道黑雾压下去。 沈照雪和玄玉同时抬眼,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朝那处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掠去。 陆闻渊被玄玉拽着手臂,一路拖得几乎魂魄离体,原本就受伤的身体此时更是伤上加伤,到最后已经放弃挣扎了。 穿过半塌的山壁后,眼前终于出现一片狭长谷地,谷地深处,十几名僧人被逼到一处断崖前。 为首的正是佛子净尘。 他雪白僧衣上染上大片血迹,眉心佛印光芒暗淡,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 他站在最前方,一串佛珠悬在他掌心,每飞出一颗,便化作一道金色光刃,轰然炸开,将逼近的黑袍人震退数步。 又一颗佛珠炸开,金光照亮净尘苍白的脸,他呼吸急促,神情也近乎绝望,那串佛珠已经快要见底了。 身后的僧人都伤得不轻,用禅杖撑着身体半跪在地,脸上也满是绝望之色。 “佛子。”为首黑袍人声音阴冷。“还不投降吗?” 净尘没有回答,他抬手,最后几颗佛珠齐齐飞出,爆裂声接连响起。 金色光浪将最前方几个黑袍人掀飞出去,净尘自己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一下,险些跪倒。 身后一名中年僧人眼眶通红,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净尘的手臂,将他往后推去。 “佛子,走!” 净尘脸色骤变,“师叔!” 那僧人身上佛光骤然暴涨,竟是要强行燃尽金丹,他嘶声道:“方丈可自爆保全佛子,我等有何不可!万佛寺绝不能断在这里!” 话音落下,其余几名尚能站起的僧人也纷纷上前,摇摇欲坠的一个接一个挡在净尘身前。 佛光从他们身上亮起,微弱却决绝。 净尘眼底满是猩红,他声音发哑,“都退下。” 可没人听他的,那中年僧人闭上眼,周身佛光猛地向内塌缩,眼看就要自爆。 就在这一瞬,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雪白剑光。寒渊剑破空而来,锵的一声钉入两方人马之间的地面。 剑身震颤。 冰白灵光自剑尖处轰然扩散,像一圈骤然炸开的雪浪,将正要自爆的僧人与逼近的黑袍人同时震退。 灵力狂潮横扫山谷。 挡在净尘前的僧人被强行推回,胸口那股逆行的灵力也被剑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中年僧人猛地睁眼,满脸惊愕,净尘抬头,只见一道雪色身影从半空缓缓落下。 沈照雪立在寒渊剑柄之上,衣袂被山风吹起,眉眼清冷,身上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净尘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光,他撑着伤体站起,双手合十,朝沈照雪微微弯腰。 “沈道友。” 沈照雪垂眼看他,微微颔首。 倒在地上的黑袍人此刻陆续爬了起来,他们警惕地盯着沈照雪,手中黑雾翻涌,却没有立刻出手。 沈照雪站在剑柄上,低头看向他们,很友好地笑了一下,“要不各位一起上?” 为首黑袍人眯着眼打量她,看清沈照雪脸的瞬间,他神色骤然一变。 “沈照雪!”他声音猛地拔高,“是你!” 此时,玄玉也带着陆闻渊赶到,他落地时,随手一松。陆闻渊整个人被丢到地上,险些又没了半条命。 他撑着地面,艰难坐起,为首黑袍人在看见他的瞬间,眼中狂热更盛。 “圣子!”他激动上前 沈照雪轻轻打了个响指,一道无形灵力骤然炸开。 黑袍人刚踏出一步,整个人便像被迎面撞上一座山,猛地倒飞出去。 沈照雪从剑柄上轻巧落下,寒渊剑随她心念拔地而起,重新落回掌中。 她看着那些黑袍人,有些疲惫了,最近老是打打杀杀的,真是不让人省心,“让你们一起上,又不选。” 她叹了口气,“那好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原地,最近的一个黑袍人瞳孔猛地一缩,可他来不及后退,沈照雪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她轻轻抬手,指尖剑气飞快掠过,黑袍人喉间浮出一道血线。 沈照雪身形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再次闪现,残影出现在每个黑袍人之前,山谷里一道快到近乎不可捕捉的白影,如一缕冷雪般掠过黑夜。 每一次停顿,都有一道血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袍人喉间。 直到沈照雪出现在黑袍队伍的末尾,缓缓停下脚步。 山谷安静了下来,沈照雪抬起手,挡住头顶刺眼的日光,随意看了看自己指尖,一点血珠挂在她指腹上,鲜红刺眼。 她微微眯眼,神情平静冷淡,仿佛方才只是从一片花叶间拂过,指尖不小心沾了一点露水。 下一刻,她身后那些黑袍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山谷一时只有尸体砸落尘土的闷响。 净尘身后的僧人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沈照雪脚步轻快地走回玄玉身前,抬手习惯的递了过去。 玄玉看着她指尖那一点血,方才沉下去的眉眼,在她朝他伸手的瞬间又柔和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新的手帕,低头轻握住她的手,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动作比方才还要仔细。 帕子绕过她指尖,将那点血珠一点一点擦去。 擦净后玄玉便松开手,将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沈照雪转身朝被她弹飞的黑袍首领走去。 那人从碎石里爬出,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而惊恐的脸。 他看着满地尸体,嘴唇颤抖,“你不是大乘期……” 他声音发抖。“你是渡劫,你竟然是渡劫!” 沈照雪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她嗤笑一声,抬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脸,并不回答他的这个问题,黑袍首领瞳孔剧烈颤抖。 沈照雪看着他,声音慢悠悠的,“你们大本营在哪?” 黑袍首领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便像是卸下担子般轻笑出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沈照雪也笑,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有时候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脱。” 她看出来这群人对于关键事物在脑海中都有禁制,只要有想要说出口的想法或者是被人搜魂观测到,都会立刻自爆。 这样严厉的禁制,沈照雪这么多年也只在一个势力上见过,但那个势力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下界,那这群人究竟从哪冒出就格外有趣了。 第101章 极北冰原 沈照雪指尖落在黑袍首领眉心,低头看着他,唇角甚至还弯起一点浅笑,语气缱绻, “你知道吗?有时候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脱。” 黑袍首领呼吸一滞,瞳孔剧烈颤抖,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沈照雪的指尖轻轻点下去。 下一瞬,黑袍首领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他整个人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只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识海,一寸寸搅碎他的神魂。 净尘身后的几个僧人下意识移开视线,有些背脊生寒。 沈照雪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点变化,她轻轻歪了下头,饶有兴趣的观察起手下人的反应。 玄玉则站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她,眼中只有一种近乎沉迷的专注。 沈照雪的每个样子都让他无比着迷,但这种无比锋利、让人不敢直视的漂亮,还是让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的心跳骤然失序,剧烈的跳动声让他耳鸣,他痴迷的看着沈照雪,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想法在不断回荡。 即使相隔万千岁月,他也注定只属于她。 黑袍首领的惨叫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喘息,沈照雪这才慢慢收回手。 那人瘫软在地上,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混着血污浸透了衣襟,沈照雪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脖颈,将他重新拖起来。 “现在能说了吗?” 黑袍首领牙关打颤,眼里满是恐惧,不断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是死,说不出也是死,他现在只恨在沈照雪的手下连自爆都是种奢望。 沈照雪见他还是不说也不恼,她有些嫌弃的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扣住他的脉门。 她笑容不减,语气散漫,“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摇头或者点头。” 黑袍首领脉搏在她手下不断加速,她闭眼仔细感受,“在西域?” 黑袍首领不敢不动,猛地摇头,沈照雪面色不变,接着发问,“在东洲你们也有安排对吗?” 那人瞳孔微缩,强行控制住表情,依旧摇头,沈照雪轻叹,魂力再次化为尖刺狠狠钻入他的脑海。 “说谎。” 黑袍首领惨叫出声,身体骤然绷直,在她手下不断挣扎,沈照雪丝毫不为所动,捏住他的脉门,继续发问。 “大本营在极北冰原对吗?” 黑袍首领此刻不敢再做出任何反应,沈照雪也不再等他回答,她松开他的手腕,眼底满是轻慢。 “在剧痛之下,心跳会出卖一切。” 沈照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中州、西域、东洲、南境,你们都各有安排,唯独极北。 黑袍首领此刻看着她,眼底只剩惊恐,那种恐惧甚至比方才被折磨神魂时更深。 “怪物……”他声音嘶哑,“你是怪物。” 沈照雪神色淡淡,“谢谢夸奖。” 她轻轻抬手,掌心落在黑袍首领天灵处,准备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灵力落下的瞬间,黑袍首领眼中神情却陡然切换。 他的瞳孔骤然涣散,随后又一点点聚拢,眼底浮出一种癫狂的喜悦。 沈照雪的手停在半空,下一息,黑袍首领忽然笑了,而从那嘴里传出的早已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找到极北了啊。” 那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仿佛隔着厚重的雾传来,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真聪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 沈照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黑袍首领歪着头,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病态的欣赏。 “沈照雪,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他的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低笑,“我好期待这一天,我真的好期待这一天!!” 玄玉脸色瞬间沉得可怕,往前走了一步,银瞳里杀意翻涌。黑袍首领却像没看见他,只盯着沈照雪,语气越发兴奋。 “哦,对了,你那个小徒弟,叫什么来着?” 他像是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悠悠道:“林却。” 沈照雪眼神骤然冰冷,黑袍首领笑得更愉悦。“他也在我这里,还有你那位好师尊,玄微真人。” 黑袍首领嘴角越咧越大。 “来极北吧,我们都在等你,带着你的怒火,你的剑,还有你这个格外讨人厌的小宠物。”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好似情人之间的呢喃,“照雪,别让我等太久。” 沈照雪面无表情,一剑插进这张无比令人厌烦的嘴中,一招毙命,黑袍首领的身体软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山谷里死一般安静。 沈照雪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消失,抬手揉了揉眉心,表面还算平静,心里已经开始仰天长叹。 果然!收徒弟就是会有这么一堆麻烦事。 从前她一个人多自在,想睡就睡,想闭关就闭关,现在好了,徒弟被抓,极北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等着她。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抓狂,她真的想睡觉! 没过一会,储物袋里的通讯令也亮了起来,季扶光焦急的声音传来。 “师姐!出事了!” 沈照雪语气平静得有点死了,“林却被抓了,对吗?” 对面骤然一静。 季扶光过了片刻,才声音艰涩道:“林却师侄刚接了宗门任务下山,就被抓了,玄微真人去追那群人后也渺无音信。” 季扶光那边还有些杂乱的声音,闻鹤年和顾长离都凑了过来。 “师姐!”闻鹤年的声音很快响起,向来不着调的语气此刻却有些可靠,“你放心,我们会守好宗门!” 顾长离也沉声道:“我会亲自去山下沈家照看。” 沈照雪一顿,微微垂眼,声音缓和了些。“麻烦诸位师弟了。” 闻鹤年立刻拍上胸脯,“师姐放心,你家人就是我们家人!” 沈照雪挂断通讯令,刚收起玉令,净尘便走了过来,“沈道友,我与你一起去。” 沈照雪看向他。 净尘语气认真。“万佛寺之仇未报,如今对方又抓走你的弟子与师尊。此事我不能置身事外。” 沈照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看。 净尘转过身,身后那些幸存僧人或坐或跪,人人带伤。如今万佛寺几乎被屠尽,只剩这群老弱病残,净尘是他们仅剩的主心骨。 净尘指尖微颤,沈照雪拍了拍他的肩,“你先顾好自己,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净尘喉间发紧,杀了师父,屠了寺庙的仇人有了去向,他当然想去,可这些人,自然比仇恨更加重要。 净尘闭了闭眼,最终低声道:“好。” 沈照雪刚要开口,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鸟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雪白巨影穿破云层而来,是云烬。 她背上还站着一个人,沈照雪抬眼看去,那人青衣凌乱,发冠微斜,一向温和清雅的脸上满是焦急。 竟是去而复返的温扶疏。 第102章 温家旧事 云烬刚落地,温扶疏便从她背上匆忙跃下。 他落地时脚步踉跄,青衣被风吹得凌乱,再不见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他刚冲出两步,就看见了净尘和他身后那些或死或伤的万佛寺僧人,温扶疏脚步猛地停住,眼底满是愧疚。 没有任何犹豫,他朝净尘郑重一礼,“佛子,此事全是我温家之错。” 他声音发哑,却没有丝毫动摇,“温家必会尽力弥补。” 净尘看着他,神情复杂,理智上,他知道万佛寺被屠,不该算在温扶疏身上,可情感上,他满是恨意。 若没有那个姓温的毒修,师父、师伯、师兄师姐……净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前不断浮现出他们死亡时,看向他那双充满期盼的双眼。 他神情逐渐冰冷下来,一言不发,温扶疏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弯着腰。 云烬化作小姑娘,跑到沈照雪身边,伸手牵住她的袖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幕,“阿雪,这是怎么了?” 她看向温扶疏,“刚刚飞到一半,你收到什么消息就立刻让我回来,还把白祁丢半路了。” 温扶疏闭了闭眼,终于慢慢直起身,微微叹口气“想必沈道友已经猜到了,温照隐,正是我的弟弟。” 沈照雪微微抬眼,她脸上没露出太多神情,心里却有些讶异。 温扶疏苦笑一声,“同父异母。”他说完,沉默片刻,眼神像是越过眼前这片狼藉山谷,落回了很久以前。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凡人歌姬。十五年前,她带着温照隐来到温家门前。” 那一日的雨很大,温扶疏至今仍记得。 温家门前青石长阶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一个美艳无比的女子跪在门外。她身上衣裙早已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弱孩子。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被母亲护在怀里,始终悄无声息,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女子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温家大门才缓缓打开,她和那个孩子被带进温家正堂。 正堂之上,温家主母谢清仪端坐高位,她出身修仙世家,修为已至化神,气度自然雍容威严,让堂下的女人见之生畏,有些怯懦。 但想到怀里病弱的孩子,女子还是强忍恐惧伏地叩首,声音发颤,“求夫人收留照隐,我不求名分,只求夫人给他一条活路。” 谢清仪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上,“孩子可以留下,你不可以。” 谢清仪声音冷静,“温家是修仙世家,不留凡人女眷。你走,他留。” 女子脸色发白,但想到自己终于有救的孩子还是露出笑意,磕头不住谢恩,怀里的温照隐似乎听懂了什么,看向母亲,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娘……” 女子浑身一颤,可最终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是温扶疏第一次见温照隐,也是温照隐最后一次见他的母亲。从那以后,温照隐留在了温家,那个凡人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扶疏最初是恨温照隐的,恨他突然出现,让父亲温玄舟那段不堪摆到所有人面前,也恨他让自己父母原本相敬如宾的婚姻只剩下表面情谊。 年少的温扶疏只能将无处宣泄的怒意,都落在温照隐身上。 温照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哥哥,他不应。 温照隐把自己刚学会做的第一个药丸递给他,他随手放在一旁,从不去碰。 温照隐被旁支弟子排挤,远远站在回廊下乞求的看他,他也只当没看见。 直到有一日,温扶疏路过偏院,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哄笑声。 “凡人生的野种,也敢进温家?” “听说他母亲就是个唱曲儿的。” “难怪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几个旁支少年将温照隐按在地上,逼他从泥水里爬过去,为首那人踩着他的手,笑得恶劣。 “你这种杂种,注定入不了温家族谱。还想修仙?做梦吧。” 温照隐被按在泥里,一片狼藉,脸上全是灰,却没流露出丝毫懦弱,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双眼睛黑得吓人。 温扶疏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一幕,还是没忍住冲了进去,他可以不喜欢温照隐,甚至不认这个弟弟,但那还是他温扶疏的弟弟。 那几个旁支少年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个个掀翻在地,温照隐坐在泥水里,怔怔看着他。 温扶疏打完人,伸手把温照隐拉起来,语气生硬,“他们说的话,你不用听。” 温照隐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哥哥。” 温扶疏对于打人这事毫无悔意,即使那些旁支的父母跑来温玄舟这里诉苦,他也从不后悔,但唯独对母亲,他心生愧意。 他原以为母亲会生气,毕竟温照隐的存在,本就是父亲背叛她的证据。可谢清仪听完他的话反而温柔地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温扶疏愣住,谢清仪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声音依旧温和。 “大人的事,和孩子无关。更何况,真正犯错的,从来不是温照隐的母亲。” 温扶疏抬头看她,谢清仪垂眼,神情平静。 “一个凡人女子,一个大乘期修士。这其中究竟是谁主导,本就清晰可知。” “错的是你父亲。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那个孩子。” 于是从那以后,温扶疏开始带着温照隐修习,温照隐没有灵根,可他对药理和毒理有着近乎可怕的天赋。 温扶疏教他辨草药,看丹方,炼药,温照隐都学得极快,甚至就连以为缺失的灵根,也被谢清仪亲自探查出来。 温扶疏便带着他去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人面前。故意让他当众辨出旁人辨不出的毒草,让他解开连旁支长老都皱眉的药方。 在那些人脸色难看时,他总是淡淡说一句,“照隐天赋不错。” 温照隐那时便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笑。他们一路打败温家所有同辈人,成为人尽皆知的双子星。 那十年,是温扶疏记忆里少有的平静,他们像真正的兄弟一样度过了十年。 直到五年前,谢清仪死了。 温家对外说,是旧伤复发,闭关时灵力逆行而亡。 可两人都不信,他们偷偷溜去看谢清仪的尸身,那具身体安静地躺在冰棺里,面容平和,仿佛睡着了。 可医毒同源,这样的毒,他们早在无数次练习里就熟入骨髓。温扶疏站在冰棺旁,指尖一寸寸攥紧,那一刻,他觉得整个温家冷得可怕。 外面宾客往来,吊唁声不断,温玄舟站在灵堂前,还是那副沉痛而稳重的爱妻模样。 可温扶疏和温照隐都清楚,杀人的人,就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将这样的慢性毒年复一年、不为人知的下入一个化神期修士的饮食之中呢。 更何况,那是温家主母。 从那以后,温照隐变了,对于从前最爱的治病救人方子,他不屑一顾 ,反而开始没日没夜地钻研毒术。 温扶疏劝过他,温照隐却神情复杂, “哥哥,能救人的药,救不了母亲。能杀人的毒,才有用。” 直到后来,温照隐偷学温家禁术,以活人试药,以神魂炼毒,被族中发现。 等温扶疏试炼完回到家,一切已成定局,温照隐被废掉修为,逐出温家,永世不得回。 第103章 重回温家 温扶疏赶到戒堂时,戒堂里只剩满地血迹。 温扶疏此刻失了平日里的温和,他翻遍了整座温家,顺着温照隐离开的方向,找遍了附近城镇、荒山、药谷。 可温照隐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整整半年杳无音讯。 母亲的死和照隐的离开让他对温玄舟恨之入骨,既然他敢给自己的妻子下毒,那子弑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吧。 沉灯烬无色无味,3月便可致人性命,等到毒发之人便如灵气逆行、旧伤复发般,格外隐蔽,正是谢清仪的死法。 只是温玄舟常年声色犬马,早就忘了,沉灯烬最隐蔽的方式,并非下于饭食,而是以熏香熏于衣服之上,只要半年,便可要人性命。 沉灯香发作会使人浑身无力,多病缠身。于是那半年里,温扶疏一边找温照隐,一边开始接手温家。 又以家主闭关调养为名,将温玄舟软禁在主院。温家长老起初自然不服,可温扶疏向来面软心黑。 他表面上对长老无比恭敬,背后则先查账,后查药库,短短三个月,便从几位长老手里翻出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贪墨灵药,私卖温家丹方,暗中以旁支弟子试毒。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他摆在族会上。 温扶疏依旧穿着那身青衣,眉眼温润,语气不急不缓,可再没有人敢再认为他是个软包子。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位长老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半年后,温玄舟被彻底架空,几位长老也被温扶疏压得再不敢轻易开口。 但温照隐依旧毫无音讯,他无数次扩大搜索范围都毫无所获,直到一个雨夜,温照隐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了温家 那一夜温扶疏正在温玄舟从前的书房里翻看旧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道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口,温扶疏抬起头,门随后被猛地推开。 温照隐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尾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身上黑衣湿透,雨水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 他手中捏着一只细颈玉瓶,瓶口半开,露出一点幽绿毒光。 温照隐显然没想到屋里坐着的是温扶疏,他愣了一下,随后本能地收紧手,将那瓶毒药藏回袖中。 “哥哥?” 温扶疏也愣住了,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大步走过去,重重的往他肩膀上一拍,“你还知道回来?” 他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意。 “这半年你去哪了?我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半点消息都没有。” 温照隐被他拍得肩膀一偏,却没有躲,原本冷得像冰的脸,在看见温扶疏的瞬间,裂开一点缝隙,眼眶也慢慢红了。 温扶疏怒意正浓,见他这副模样,心口又猛地一软,他伸手扣住温照隐的腕脉。 “先别说话,我看看你的伤。” 温扶疏指尖搭上他脉门的那一刻,眉心骤然皱了起来,温照隐的修为……恢复了? 他猛地抬头,“阿隐,你这半年……” 话未说完,温照隐猛地抽回手,讲眼里差点涌出的泪意硬生生压回去,整个人重新变得冷漠。 “温玄舟呢?” 温扶疏微微一怔,他看着温照隐,沉默片刻,还是道:“他被我关起来了。” 温照隐转身就走。 “阿隐。”温扶疏叫住他。 温照隐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 温扶疏声音低了些,“回家吧,温家现在我说了算,没人再敢欺负你。” 雨声砸在屋檐上,温照隐站在那里,背影瘦削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许久后,他才低声道: “哥哥,回不去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温扶疏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指尖慢慢收紧,他知道温照隐要去做什么。 温照隐一路穿过回廊,走到主院最深处。 守门弟子看见他,神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一阵淡淡药香迷晕过去。 他推开门,温玄舟坐在屋内。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温家家主,如今被封了修为,困在这间屋子里,鬓边已经生出几缕白发。 可即便如此,他看见温照隐时,眼底仍旧先浮出一丝厌恶,“你还敢回来?” 温照隐笑了笑,他抬手,将袖中短刀慢慢转了一圈,刀锋映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银白亮光。 “我回来看看父亲。” 温玄舟冷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话音刚落,温照隐毫无征兆的猛地上前,短刀噗嗤一声刺入温玄舟大腿。温玄舟惨叫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直,额角冷汗瞬间滚落。 温照隐脸上挂着笑,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温玄舟衣袍上。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温玄舟喘着粗气,痛得面目扭曲,却仍旧笑了。 “她?你说的是哪个她?” 温照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猛地拔出刀,又狠狠刺入温玄舟另一条腿。 温玄舟再次惨叫,温照隐死死盯着他,眼底全是崩溃后的猩红。 “为什么我的两个母亲,你都要夺走?” “谢姨对我那么好,我娘只是个凡人,她连温家的门都不敢再靠近一步。你为什么连她们都不放过?” 温玄舟忽听到这,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疯狂。片刻后,他猛地低下头,眼神阴狠地盯着温照隐。 “谢清仪?她错就错在不该心软。” “当年我本该杀了你母亲和你,抹干净这桩丑事。可她偏偏要装什么清高仁慈,把你放进温家,又私下里把那个贱人救走。” “还给你这个东西找出了灵根。” 温照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温玄舟越说越恨,眼底像淬了毒。 “区区一个凡人之子,也配进我温家族谱?也配姓温?” “我原本只是想让谢清仪修为尽失,乖乖留在我身边,做一个再也不能违逆我的禁脔。” “谁知道她竟宁愿死,也不肯低头。” 门外,温扶疏站在雨中,脸色惨白,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温照隐后退了一步,眼神呆滞,“所以……你要杀了我娘?” 温玄舟痛得浑身发抖,却仍旧硬撑着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你错了。” “我要杀的不是她,我要杀的是你!” 第104章 不死不休 温照隐瞳孔骤然一缩,温玄舟一字一句将扎心之语吐出, “是你母亲替你去死的。” “她求我放过你,一个凡人而已,倒是有骨气得很,宁愿以死保你周全。” 温照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猩红,只觉得胸口剧痛,猛地吐出一口血,几乎难以站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与他有血脉关系的男人。 许久后,他抬头苦笑一声,擦去脸上的眼泪,缓缓抬手。 下一瞬,刀光掠过,温玄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到温照隐脸上,他却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站在原地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许久未动。 门外,温扶疏闭了闭眼,他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温家弟子,声音冰冷。 “传令下去。温玄舟修习禁术,走火入魔,暴毙身亡。” 弟子脸色一白,“少主……” 温扶疏继续道:“谢清仪不与他合葬。温玄舟尸身,扔去乱葬岗。” 这句话一出,温家上下彻底震动,很快,几位长老便疯了似的冲到温扶疏面前。 “温扶疏!”为首长老气得胡须发抖,“那是你父亲!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温扶疏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父亲?”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个称呼格外可笑。 “温照隐修习禁术,你们便将他废去修为,逐出温家。如今温玄舟也修习禁术,怎么,他便不用付出代价?” 长老脸色铁青,“他是家主!” 温扶疏抬眼,“现在不是了。” 长老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你……” 温扶疏慢慢道:“长老想必是在气我没将他逐出族谱。” 他微微颔首,“好,那便如长老所愿,温玄舟,逐出温氏族谱,死后不得受任何祭拜。” “我要他永生永世,不受供奉,不得超生!!” 满堂哗然。 那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温扶疏,半天没能喘上气。 另一人立刻厉声道:“有人看见温照隐夜闯温家!温玄舟之死,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少主打算如何处置?” 温扶疏抬眸看向那人,眼神冰冷,“如何处置?” 那长老咬牙道:“自然是下追杀令!” 砰!温扶疏一掌拍在桌案上,整张桌案瞬间四分五裂。堂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温扶疏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做梦。” “温照隐是我弟弟,他的任何过错,都由我一力承担。” “就算他真做下无可饶恕的罪责,也该由我亲自处罚。”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任何人,无权替我出手。” 那一日,温扶疏说这句话时,只是想护住温照隐,但没想到多年之后,这句话竟会一语成谶。 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血腥气与草木断裂后的苦涩味道。温扶疏站在净尘面前,沉默许久,随后再次深深弯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双手递到净尘面前。 “佛子,此事我必会负责到底。” 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吐都格外艰难,“此事全是我温家之错。” “这些是温家秘宝与丹药,其中有疗伤圣药,也有重塑经脉、稳固神魂之物。虽不足以弥补万佛寺万一,但请佛子暂且收下,用来救治剩余弟子。” 净尘没有伸手,而是沉默地看着温扶疏。身后,一名受伤僧人眼眶通红,忍不住哑声开口。 “补偿?”他声音发颤,“就凭一句对不起,就凭这些东西,就想抹平那么多人命?” “你做梦!” 温扶疏垂着眼,没有反驳,那僧人越说眼泪越多,“我师兄死了,我师父也死了,宗门那么多人,全都死了。” 他死死盯着温扶疏,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都是拜你弟弟所赐!” “你现在拿几瓶丹药、几件秘宝,就想让我们不恨吗?” 温扶疏喉间微动,依旧保持着递出储物戒的姿势。 “我从未想过让诸位不恨,也不敢求诸位原谅。” “温家将全力配合万佛寺重建,丹药、灵石、法器、人手,只要万佛寺需要,温家都会给。” “至于温照隐……”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可很快,他便恢复镇定, “我会亲手抓他回来,只请佛子允许我,亲自处决。” 净尘眼睫微颤,他看着温扶疏弯下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没有散去,却多了几分难言的疲惫。 天衍宗之事后,他回到万佛寺时,曾强硬要求检查所有长老弟子,可明寂方丈没有同意。 师父说,万佛寺弟子朝夕相处,诵经修心,佛门不该先疑同门,他最后也没能说服师父。 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谁的错,又有谁能告诉他呢? 净尘闭了闭眼,随后伸手,接过那枚储物戒。 温扶疏指尖微微一顿,净尘看着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可以由你亲手处决。”净尘一字一句道,“但温道友应该知道,他犯下的错,非死难赎。” “若你下不了手,仍念及旧情,放过他。”净尘手中的佛珠被他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万佛寺一定与你们温家不死不休。” 温扶疏直起身,郑重抱拳,“多谢佛子。” 净尘不再看他,转身,朝沈照雪行了一礼,“沈道友,今日多谢。” 沈照雪微微颔首。 净尘低声道:“后会有期。”说完,他带着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僧人,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净尘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残阳落在他染血的雪白僧衣上,像一层将熄未熄的佛光。 很快,万佛寺幸存之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尽头,温扶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净尘离去的方向,眼底终于浮出压抑不住的痛色。 若当年,他再强硬一点,那一夜,他拦住温照隐,没有放任他离开温家。 今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温扶疏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那场五年前的大雨,至今仍未停歇。 走到今天,他该有一半责任的。 温扶疏低下头,眼底不知何时已经有泪落下,那泪无声滑过脸颊,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沈照雪走过去,抬手拍了拍温扶疏的肩,“一起去找他吧。” 第105章 意外发现 温扶疏喉间发紧,抬手擦去脸上冰冷泪痕,再开口时,声音仍旧有些哑,却好了许多,“好。” 云烬这时极有眼色地往前走了几步,安静地化回原形。雪白巨禽展开双翼,羽毛在天光下泛着冷白流光。 狂风卷起山谷里的尘土,吹得众人衣摆猎猎翻飞。 沈照雪率先跃上云烬背脊,玄玉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 温扶疏一步踏上,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山谷的地面血迹斑斑,断崖下风声如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然。 陆闻渊也想紧随其后,沈照雪一个眼神,云烬就毫不留情的把他甩了下去,沈照雪面无表情的低头看他,“你自己回凌霄宗。” 陆闻渊无语都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师妹,只能认命的站在原地,算了,不去说不定还能留一命。 云烬振翅而起,雪白巨禽冲入云层,破开西域沉沉暮色,朝极北方向飞去。 高空之上,风声浩荡,沈照雪立在最前方,衣袖翻飞,寒渊剑静静悬在她身侧,剑身映着远处天光。 玄玉站在她旁边,银发被风吹起,眉眼沉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温扶疏立在后方,青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往日温润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锋利。 三人一路向北,云海在脚下翻涌,山河迅速后退。风吹过他们衣袂,猎猎作响。 云烬飞着飞着,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云烬歪了歪脑袋,算了,应该不重要吧。 同一时刻,西域某处深山老林里。 白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臂,仰头望着天空,从黄昏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月亮升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天际,身边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山鸟扑棱棱飞过,落叶打着旋落在他头顶。 白祁伸手拿下那片叶子,深吸一口气。 “很好,说好的送完就来接我,人呢?” 他又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白祁沉默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没关系,我堂堂万兽宫护法,难道还能怕狼不成?” 话音刚落,旁边草丛里忽然亮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白祁:“……” 他低头,和一群山狼对视,山狼也看着他,白祁慢慢后退半步,强行维持尊严。 “有话好好说啊!” 山狼:“……” 白祁仰头望天,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一声,“云烬!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极北冰原。 天地像被一场永不止息的风雪封住,放眼望去,万里冰川连绵起伏,天幕低沉,云层厚重得像要压到人肩上。 云烬刚化作人形落地,便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阿嚏!” 她缩着脖子,本能地往沈照雪身后钻,声音都被冻得发颤,“阿雪,好冷。” 她刚想把脑袋埋进沈照雪背后,沈照雪已经有些嫌弃地抬手,拎住她后领。 云烬整个人被拎起来,脚尖离地,委委屈屈地晃了一下,“阿雪……” 沈照雪嫌弃道:“刚打完喷嚏别贴我。” 云烬吸了吸鼻子,只好可怜兮兮地化回原形,雪白巨禽落在冰原上,羽翼微微展开,想用厚厚羽毛抵御寒风。 温扶疏见此在一旁脸色骤变,“别!!” 话还没说完。 “咔” 云烬低头,她脚下那片厚重冰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痕飞快向四面八方蔓延。 下一瞬,整片冰层骤然塌陷,众人脚下一空,齐齐向下坠去。 寒风瞬间倒灌,碎裂冰块裹着雪雾一同坠落,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窟,寒气从下方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人冻成冰块。 沈照雪反应极快,寒渊剑脱手而出,锵的一声刺入冰壁,她反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灵力化锁,瞬间向四周甩出。 雪白灵锁缠住温扶疏、云烬,玄玉则在第一时间挂到了她身上。 他一手揽住沈照雪腰侧,另一只手扣住她肩后衣料,银发被风吹起,垂落在她颈侧。 沈照雪低头看他,玄玉也抬眼看她,神情无辜得很,“吓死我了。” 沈照雪:“……”他到底知不知道,面无表情的说这句话真的很诡异啊! 下方云烬被灵锁吊着,羽毛乱飞,声音可怜兮兮地从冰窟深处飘上来,“阿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扶疏被灵锁勾住手臂,低头朝下看了一眼,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停住,他皱眉,盯着冰层深处。 “下面是什么?” 沈照雪也垂眸看去,漆黑冰窟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幽蓝色亮光。 沈照雪眸光微动,“下去看看。” 寒渊剑从冰壁中拔出,灵力锁链托住众人,缓缓向下沉去。 越往下,寒意越重,头顶的风雪声逐渐远去,光线也被厚厚冰层吞没。四周冰壁晶莹剔透,里面封着古老的气泡与暗色纹路。 云烬缩小身形,重新化作小姑娘,被灵力托着往下落,抱着手臂小声嘀咕。 “这地方最适合白祁来了,他一点都不怕冻。” 说完,她忽然顿住,等等,白祁? 云烬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下方。 算了,先看这个,不重要。 终于,众人落到冰窟底部,这里比想象中开阔得多,头顶冰层已经完全遮蔽天光,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深处那点幽蓝亮光仍在闪烁。 玄玉抬手,指尖燃起一点银白妖火,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几人都看清了前方,然后,同时静住。 冰层之下,是一座被冰封的古城。巨大的城门半埋在冰壁之中,门楼倾塌,石柱断裂,城墙上布满霜雪与裂纹。 无数建筑沉默地伏在幽蓝冰光里,像一群早已死去的巨兽。 而城门前,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共用着,同一张脸。 第106章 祂的门 城门前,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几乎堵住了半扇城门。 那些黑袍人有的半跪在冰雪里头颅低垂,有的手臂被扭成诡异弧度或是身体残缺,还有的指尖死死扣着冰面,抬头不甘地看向前方。 冰霜覆在他们眉眼与衣袍上,凝出一层惨白寒光。 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他们死状,而是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苍白的肤色,年轻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唇角。 温扶疏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他一向温和冷静,此刻也难得失了稳重,“这是什么?” 云烬更是脸色惨白,整个人都贴到沈照雪身后,紧紧抓住沈照雪的衣袖,把脸埋进她背后,将眼睛死死闭上。 “好恶心。” 沈照雪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尸体的脸上,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低声道,“是他。” 玄玉上前几步,蹲在一具尸体旁,指尖扣住尸体下颌,仔细检查片刻,又沿着对方耳后摸过。 没有缝隙,也没有幻术覆盖的痕迹。 尸体的皮肉被他扯动,露出的仍旧是正常血肉,不是面具。 他回头,看向沈照雪,轻轻摇头,“不是人皮面具。” 沈照雪走上前抬手,灵力从掌心铺开,像一层无形雪雾,掠过城门前堆叠的尸体。 灵力探入经脉、骨骼、识海残余,最后又缓缓退回。 沈照雪脸色更凝重了,这些尸体,的确都死了,没有心跳,没有气息,没有神魂波动。 可先前她杀过的那些傀儡,只要一断气,尸体便会迅速干瘪,只剩一具灰败空壳。 可这里的尸体不一样,它们像是被冰封在最鲜活的一刻。 沈照雪缓缓抬头,看向城门上方,巨大的匾额斜斜挂在城楼间,半边已经陷入冰壁,表面覆着厚重霜雪。 她抬手,灵力拂过,霜雪簌簌落下,露出三个古旧大字。 归墟城。 沈照雪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归墟城。”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顺着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玄玉也抬眼看向匾额,听见“归墟”二字时,他银瞳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温扶疏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带着云烬绕向城门旁边。还好那些尸体堆满了正门的位置,城墙两侧尚有空隙。 温扶疏走到一面冰墙前,脚步忽然停下,那面城墙被厚厚冰层覆盖,表面凝满白雾,幽蓝光芒从冰层深处隐隐透出来。 他眯了眯眼,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温扶疏抬手,轻轻擦去冰面上的霜雾。 下一瞬,云烬猛地倒退半步,惊叫出声,“啊!” 温扶疏脸色难看,转头看向沈照雪,声音凝重,“沈道友,你们来看。” 沈照雪快步走过去,只见透明冰墙之后,赫然封着一具黑袍人,那人双眼闭合,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平静。 他的脸,仍旧和城门前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沈照雪眉头皱得更紧,她抬手一挥,灵力如风,瞬间扫过整面城墙。霜雾尽散,也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墙里的东西。 整面冰墙之中,密密麻麻嵌满了身体,他们全都身穿黑袍,被封在幽蓝冰层深处。 这里是一座巨大而透明的坟。 温扶疏素来冷静,此刻也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寒意,“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云烬缩在沈照雪身后,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沈照雪握住寒渊剑剑柄。 “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她猛地出剑,雪白剑光斩向城墙。 轰! 一整块冰墙连同里面封住的黑袍人被剑气劈开,碎冰炸裂,寒雾翻涌。 那具身体从冰壁中跌出,还未落地,沈照雪第二剑已经紧随而至。 她动作沉稳,没有半分犹豫。既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便先杀一个看看。 剑锋即将斩下的一瞬,那原本闭目不动的黑袍人却猛地睁开眼。 他身形一折,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避开沈照雪剑锋,随后轻飘飘落在几丈之外。 碎冰砸落一地,黑袍人抬起头,那张与无数尸体一模一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你居然找到这了。”声音沙哑,熟悉,带着令人不适的愉悦。 沈照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玄玉在同一瞬挡到她身侧,银白妖纹自手背蔓延而上。 温扶疏也立刻拂袖,数枚药珠无声滑入指间。 黑袍人却像完全没看见他们,只看着沈照雪,目光专注痴迷。 沈照雪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袍人笑了笑,“东西?”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 他看向玄玉,“你不喜欢这张脸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种类型的脸呢。” 沈照雪:“……” 她面无表情道:“你哪来的自信?” 黑袍人也不恼,他缓缓张开双臂,身后冰墙里那些黑袍人的脸在幽蓝光芒下若隐若现。 “这些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它们都是门,只要还有一具醒来,我便还能与你说话。” 他低声笑起来,“照雪,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可每一次,我都会重新找到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沈照雪只觉得吵。 她轻轻抬手,雪白灵力在掌心汇聚,化作一张冰白长弓,弓身无弦,却在她指尖搭上的瞬间,凭空生出一线寒光。 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拉,灵力化箭,箭尖对准那具刚刚苏醒的黑袍人。 沈照雪歪了歪头,语气平静,“林却在哪?” 黑袍人笑意不减。 他站在碎冰与尸堆之间,身后冰墙中还有无数具同样的身体,幽蓝光芒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诡异。 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像是笃定沈照雪拿他没有办法。 沈照雪也笑了,“好。” 话音落下,她松开指尖,箭矢破空而出。 黑袍人身形一晃,整个人闪向城墙另一侧。可那支箭也在同一刻转向,它没有半分停顿,箭尖死死锁住黑袍人的气息。 黑袍人又退,箭也跟着退。 他几次闪身,几次挪移,可无论他落在何处,那支灵箭都始终紧紧跟着他。 知道怎么都无法躲开后,黑袍人终于停下脚步,他看着那支逼至眼前的箭,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愧是你。” 下一瞬,箭矢没入他的身体。 轰! 雪白灵光从他胸口炸开。 这具身体被炸成无数碎片,血肉与黑袍一同飞散,又很快被冰窟里的寒气冻成细碎冰晶。 下一息,冰墙之中,又一具身体睁开了眼,那人低头,缓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冰层在他周身裂开。 黑袍人从冰壁中一步迈出,抬起头,脸上仍旧挂着那副令人厌烦的笑。 “你看,我说过了,杀了我也没有用。” 沈照雪面无表情,再次拉弓,第二支灵箭凝成。 黑袍人笑容微顿。 沈照雪脸上笑意更浓,根本没在乎他的挑衅。 “让我猜猜。”她目光扫过城墙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躯壳。“真正的你,不能轻易出来,所以才需要这么多门。” “我说的对吗?” 她表情戏谑,再次抬手放出一箭,黑袍人脸上的笑容停滞一瞬,随后更大了。 “你的确很聪明,但是,谁说我只能有一扇门了?” 第107章 你永远也杀不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面冰墙里的身体,同时睁开了眼。 冰层开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无数骨节在黑暗中同时转动。 城墙之中,那些原本闭目沉睡的黑袍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幽蓝冰光映在他们苍白的脸上,令人头皮发麻。 城门前,那些堆叠如山的尸体也有了动静,一只手从尸堆底下伸出,指节僵硬地扣住冰面,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张相同的脸,在幽蓝光芒里齐齐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它们从冰墙、尸堆、城门、长街深处层层叠叠传来,“你永远也杀不了我。” 沈照雪射出的那支灵箭,正中先前那具身体,灵光炸开,血肉四散。 可下一刻,旁边便有更多身体补上那个空缺。 一具死去,十具醒来。 温扶疏脸色愈发难看,沈照雪脸上的笑意也完全消失,眼神冰冷。 同时操控这么多躯壳,还能让每具躯壳开口、行走、战斗,甚至还能承受她灵箭锁定神魂后的反噬,这绝不是下界修士能做到的事。 这人的神魂强度,远比她原本推测的还要可怕,恐怕已经达到仙君层次,可就算是仙君层次,在下界也必受压制,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照雪箭尖直指正对着她的那具身体,“你到底是谁?” 那黑袍人歪了歪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看四周随后抬手,指向冰墙里正在挣脱而出的那些身体。 “他们是成功品。” “能完整承受我一小部分神魂,不会太快坏掉。” 他说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他们打败了很多同类,才换来被封进冰墙沉睡的资格。” 下一瞬,他又指向城门前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遗憾。 “至于这些,都是失败品。只是承受一点神识而已,就断胳膊断腿,或者识海碎裂。”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评价一堆不合格的垃圾,“实在太废物了。” 沈照雪几人看着他站在无数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中间,认真介绍这些“同类”,只觉得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温扶疏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有些僵硬,“所以,这么多躯体是哪来的?” 黑袍人一怔,像是被问住了,抬手挠了挠头,环顾四周。 “哪来的?哪来的……” 片刻后,他恍然般笑起来,“当然是抓来的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这人还是很挑的,从来不要尸体,我只要活人。” 他笑容一点点扩大,“活的修士。” 这句话落下,归墟城里的寒意仿佛瞬间加重,温扶疏愣在原地,怔怔的看向周围的躯体。 活的……修士? 这些曾经有名字,有宗门,有亲友,满怀希望地踏上修行路的修士,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沈照雪眼底也有了真切的愤怒,她不想再听到他轻易开口说出这些,她猛地抬手,灵力长弓再次在掌心凝成。 这一次,十支灵箭同时搭在弓上,她松手,十道箭光同时破空,箭箭精准没入一具身体眉心。 十具躯壳同时炸开,碎肉与冰晶飞溅,幽蓝火光短暂被雪白灵力压下。 可黑袍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愉悦,那些被打出的空位,很快又被新的身体填满。 一张张相同的脸从黑暗中抬起。 他看着沈照雪,声音温柔,“这么多人,你杀得光吗?” 他唇角弯起,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无数具身体同时动作。 冰墙里的成功品,城门前的失败品,全都朝他们涌来。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就连头顶冰墙的裂缝里,也有黑袍人攀爬而出,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在正中。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尽头。 云烬小脸发白,强撑着松开沈照雪的衣角,也装模作样的抬手向前方的黑袍人恐吓地叫着。 沈照雪抬手,指尖飞快结印,雪白符纹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接一层,瞬间结成护阵,将云烬和温扶疏笼在其中。 “待在里面,别动。” 温扶疏一怔,刚要开口,沈照雪已经转身。 寒渊剑在她掌中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玄玉也走到她身侧,身上的妖纹一点点蔓延而上,银发被妖气吹起,银瞳里杀意翻涌。 沈照雪看着前方涌来的黑袍潮,淡淡道:“杀光他们!” 玄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下一瞬,他身形骤然变化。 银白妖光炸开,一只巨大的黑色猫妖出现在归墟城前,身形高大,尾巴如长鞭般在身后扫过,尖锐利爪踏碎冰面。 他仰头发出一声凶狠低吼,“喵呜……” 原本可爱的声音,从他如今巨大的原型中发出来,震得整座冰窟都狠狠一颤。 下一刻,玄玉冲入人潮。 巨大的身躯一转,银白长尾横扫而出,直接将最前方十几具黑袍躯壳抽飞出去。那些躯壳撞上冰墙,骨骼碎裂,身体爆成一片血雾。 玄玉利爪落下,又将两具试图靠近沈照雪的身体撕成碎片。 有他看着身后,沈照雪毫无顾忌地提剑向前,死死盯着前方,一剑斩出,雪白剑光横贯数丈,瞬间斩灭十余具躯壳。 她脚步不停,身形如一道穿行在黑潮中的雪光,每一次挥剑,都有大片黑袍倒下。 寒渊剑横斩而过,剑气卷起漫天冰屑,十数具身体被拦腰斩断,尚未落地,便被紧随而至的灵光绞碎。 在下一批黑袍人围上来之前,沈照雪左手指尖藏在袖下,飞快一翻,一道极细的阵纹悄无声息落入地底。 下一瞬,她身形出现在数丈之外。 剑锋一挑,斩开迎面扑来的几具躯壳,足尖点过冰面,又是一道阵纹随着她落脚的位置沉入地下。 黑袍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抬手,灵力化弓,弓弦一拉,三支冰白灵箭同时破空,轰然炸开一片空地。 下一刻,沈照雪身形已然闪入其中,袖下手势快得只剩残影,又一道阵纹落成。 高处断裂的城楼上,一名黑袍人原本漫不经心地站着,他俯瞰着下方战局,唇角挂着饶有兴趣的笑。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一顿,沈照雪方才落过的几个位置,在他脑海中被飞快连成一线。 那是阵基! 黑袍人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拦住她!她在布杀阵!” 这句话一出,四周所有躯壳同时转头。 原本围攻玄玉与护阵的黑袍人,在这一刻放弃眼前目标,疯了似的朝沈照雪扑去。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冰面、城墙、尸堆之上同时涌来,像一层层黑浪,要将她彻底吞没。 第108章 倒悬黑殿 看到这一幕,沈照雪却丝毫不慌,反而笑了起来。 她腰身向后一折,贴着寒冷冰面避开黑袍人攻来的武器,手中寒渊剑顺势抡出满月般的一圈。 雪白剑光贴着冰面横扫而开,最前方一圈黑袍人齐齐被斩断双腿,身体重重砸落。 沈照雪借势旋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她不再遮掩,左手在半空光明正大地结出最后一道阵印。 冰面深处,先前那些悄然埋下的阵纹同时亮起,一道接着一道。 黑袍人个个面色难看,无数只手同时朝她抓来,沈照雪足尖轻轻一点,身体凌空而起。 最近的一具黑袍人已经抓住她衣角,却被她一脚踹在胸口,连带着身后数具躯壳一同翻倒。 她借力飞身而上,稳稳落在玄玉宽阔的背脊上。 玄玉低吼一声,利爪踏碎冰面,巨大的身躯将扑来的黑袍潮硬生生撞开。 沈照雪站在他背上,衣袂被风雪吹得猎猎翻飞,她抬起手,指尖高高举起,唇边挂着肆意且张扬的笑。 她看向高处那具变了脸色的黑袍人,笑意盈盈,“晚了。” 啪,响指落下,声音与爆炸声同时炸开, “霜天万刃阵,起。” 整座归墟城门前,雪白阵光冲天而起。 沈照雪轻轻抬手,一道雪白灵光自她指尖落下,覆在她与玄玉身上,将阵法杀意尽数隔绝在外。 下一瞬,霜天万刃阵彻底展开。 整座归墟城门前,剑气如暴雪倾覆。 无数冰白刃光从地底、半空、城墙缝隙中同时绞杀而出,密密麻麻,像一场倒卷而上的雪刃风暴。 黑袍人潮瞬间被吞没,修为稍弱的躯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阵光中化作齑粉。 偶尔有几个气息强些的,还能用黑雾强行撑开护体屏障,勉强抵抗片刻,可也不过数息,便被紧随而至的万千刃光撕裂。 玄玉立在阵中,银白巨兽的身躯被灵光护着,半点不受阵法影响。 沈照雪则干脆往后一倒,懒洋洋躺在他背上,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垂下,时不时撸一把玄玉顺滑的毛发。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惨叫和爆裂声,她却像躺在一片安静云海上,神情闲散。 玄玉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便扰了她难得的安稳。 一炷香不到,城门前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袍躯壳,被霜天万刃阵绞杀得干干净净,冰面上只剩被冻住的暗红血痕,还有一地碎裂黑袍。 沈照雪轻轻一挥手,覆在她与玄玉身上的护体灵光散去。 她懒洋洋爬起来,打了个哈欠,随后抬眼,看向城楼最高处,那里还有唯一一具没有被阵法波及到的黑袍人。 沈照雪朝他招了招手,语气相当友好,“要不下来聊聊?” 那黑袍人脸上凝重神色停滞一瞬,随后,嘴角重新挂上浅笑,“好啊。” 沈照雪却重新抬手,冰白长弓在掌中凝出。 “开玩笑的。”她拉弦,箭尖直指那人眉心,语气真诚得让人发冷。 “我看见你就恶心,聊个屁。” 嗖!箭矢破空。 城楼上的黑袍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将笑意收回,便被灵箭贯穿眉心。 那具身体在高处炸开,碎裂血肉还未落下,便被冰窟里的寒气冻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入风雪里。 沈照雪嗤笑一声,闭上眼,神识向四周铺开,仔细探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片刻后,她睁眼,神色却有些意外,她从玄玉背上轻轻跃下,走向城墙。 玄玉化回人形,跟在她身后。 沈照雪抬手,指尖落在城墙内侧,轻轻敲了敲,冰面之后,传来极沉闷的一声响。 她眸光微凝,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城墙深处,片刻后,眼底终于浮出一点讶异。 “断魂玄璧。” 沈照雪指尖贴着城墙,神情少见地认真起来。 作为能隔绝神魂探查的材料,这个东西在上界也极为珍贵,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整面城墙。 沈照雪看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归墟城墙,眼底的讶异越来越深。 断魂玄璧这种东西,寻常修士能得指甲盖大小一块,便足以炼入本命法器,用来抵御搜魂与魂术攻击。 而眼前这座城墙,内层竟全是断魂玄璧。 如此巨大,如此完整,哪怕是她在上界多年所藏,恐怕也不过能凑出这么大一片。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下界?又怎么会被人拿来做城墙? 沈照雪抬手撤去了护住云烬与温扶疏的阵法,温扶疏和云烬走上前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城墙,却看不出半点异常。 在他们眼里,这仍旧只是一面被冰封的古旧城墙,沈照雪却来了点兴趣,她转身,朝城门内走去。 “走,看看这么精贵的城墙,到底护着什么东西。” 温扶疏神色谨慎,“沈道友小心,这很可能是陷阱。” 沈照雪脚步未停,语气散漫,“坑的反正不是我。” 温扶疏:“……”倒也很有道理。 几人踏入归墟城内,城门之后,是一条极长的街,街道两侧房屋低矮,门窗紧闭,檐角结着厚厚冰棱。 一眼望去,这里和寻常废弃古城并没有太大区别。 沈照雪再次放出神魂探查,这一次,没有断魂玄璧阻隔,神魂顺利铺开,掠过街道、房屋。 可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她眉心皱得更紧,这里的每一处都和真实的古城一样,没有丝毫特殊。 这不对,如此珍贵的断魂玄璧,不可能只是用来护住一片空城。 沈照雪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温扶疏和云烬都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玄玉则安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处阴影。 过了片刻,沈照雪忽然抬头,看向头顶冰壁,冰层之上,幽蓝光芒仍旧明亮。 明明他们已经深入地下,头顶也被厚重冰层封住,可这里的光线却依旧充足。 沈照雪低声呢喃:“这冰壁……是不是太亮了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站起身,寒渊剑出鞘,雪白剑光直斩头顶冰壁。 轰! 一层冰面被剑气劈碎,幽蓝光芒骤然暴涨,碎冰簌簌坠落。 冰层之后,很快露出一片倒悬的宫殿檐角。 那座真正的殿宇,竟然被倒吊在冰壁深处,他们方才看见的整座归墟城,都不过是倒影。 沈照雪抬眼看着冰层深处那片倒悬黑殿,唇角慢慢弯了起来,“找到了。” 第109章 不可饶恕 沈照雪纵身跃起,直直掠向头顶那片倒悬黑殿,寒渊剑在她身侧嗡鸣,剑光率先破开屏障。 玄玉也同时跟上,云烬仰头看着两人转瞬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立刻踮起脚尖。 “还有我呢!”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跟着跃上去,结果刚跳起半尺,又默默落了回来。 云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小短腿,眼巴巴地抬头看向旁边唯一留下的温扶疏。 温扶疏看她一眼,沉默片刻,认命般弯腰将她抱起,“走吧。” 云烬立刻抱住他的脖子,“温扶疏,你真是个好人。” 温扶疏:“……”倒也不必在这种时候发好人卡。 他抱着云烬飞身而起,眼看便要靠近那片倒悬殿宇,下一瞬,面前忽然亮起一道无形屏障。 砰! 温扶疏和云烬结结实实撞了上去,两人同时往下坠。温扶疏反应极快,半空中翻身稳住,抱着云烬重新落回地面。 云烬捂着额头,泪眼汪汪,温扶疏揉了揉眉心,也抬头看向上方。 那道屏障在沈照雪和玄玉进入之后便重新合拢,温扶疏沉默片刻,最终只能抱着云烬在地上坐下。 而沈照雪这边,在穿过屏障的一瞬,天地骤然颠倒。 原本脚下是古城长街,头顶是倒悬黑殿,只一刹那,所有方向都被强行翻转,冰壁、城池、光影全都在眼前倒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正。 下一息,沈照雪脚尖落地,玄玉也落在她身侧,两人站在一座漆黑殿宇前。 这里与下方倒影中那片普通小镇截然不同。 殿宇高大巍峨,通体漆黑,檐角飞翘,石柱之上雕刻着古老晦涩的符文,纹路上泛着幽光。 不刺眼的光芒,却让整座殿宇都显出一种不属于下界的压迫感。 沈照雪抬手,指尖拂过殿墙,眉梢轻轻一挑,“又是断魂玄璧。” 一整座殿宇都用断魂玄璧砌成,沈照雪轻啧了一声,“奢侈。” 她随后收回手,慢慢往前走,两人一路走到正殿门前。 沉重殿门紧闭,门上牌匾处赫然写着三个古老大字。 “归墟殿” 沈照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微微皱眉,默念了一遍,觉得有些熟悉。 玄玉察觉到她停顿,低声问:“怎么了?” 沈照雪轻轻摇头,随后抬手缓缓推开殿门。 沉重殿门缓缓开启,令人意外的是,殿内竟没有半点尘封之感。别说蛛网,就连灰尘也没有,丝毫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灯架崭新,地面光洁,殿内陈设完整得仿佛殿内主人昨日才刚刚离开。 沈照雪和玄玉踏入殿中,下一瞬,身后殿门忽然自行关闭。 砰!巨响在空旷殿内回荡。 玄玉立刻警惕回头,银白妖气自掌心涌出,轰向关闭的殿门,那厚重大门瞬间被轰出一个大口子,可只是眨眼间,便瞬间复原。 玄玉有些错愕的看着这一幕,扭头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也皱起眉来,有些凝重的看向殿门,这是……扭转时间? 这殿内看来有和时间有关的秘宝,她转身看向殿内,打了个响指,殿壁两侧灯火同时亮起。 幽蓝火光沿着长殿蔓延开来,将整座归墟殿照亮。最上方,一张巨大的黑色宝座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宝座之下,左右两侧各立着数根高大石柱,每根石柱下,都站着一副银色盔甲。它们手持长矛,头盔低垂,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死去的守卫。 沈照雪目光扫过那些盔甲,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宝座走去。 宝座旁摆着一张矮案,案上竟还放着一盘新鲜灵果,果子通体莹白,表面流动着淡淡金纹,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雾。 沈照雪脚步一顿,随手捞起一颗,低头看了看。 “九转灵髓果?” 她随意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清甜灵液瞬间在唇齿间化开,磅礴灵气顺着经脉流淌,温和却极为精纯。 这东西在上界都不算多见,一颗便足以让化神以下修士灵力暴涨一阶,若炼成丹药,还能助人破境,如今却被随随便便摆在这里。 沈照雪嚼了两下,神情变得更加不爽。 她现在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年系统看她天天睡山洞时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居然真有人背着她在下界过这种日子。 不可饶恕! 也就在这时,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殿内石柱下,那些原本低垂着头的银色盔甲,忽然齐齐抬起头。 头盔之下只有一片漆黑,看不清脸,它们直直“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拿着咬了一口的九转灵髓果,动作顿了顿。 “不至于吧?”她只是吃了一个果子。 下一息,最前方一具银色盔甲猛地抬手,长矛破空,直刺沈照雪眉心。 沈照雪咬住嘴里的灵果,随意抬手,两指轻轻一夹,那支长矛便稳稳停在她指间,矛尖距离她眉心不过三寸。 狂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沈照雪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垂眼看了看手中长矛,眼底有些诧异。 “天阶秘宝?” 她看向那些银色盔甲,每一具手里都握着同样材质的长矛。 沈照雪沉默了,她慢慢将嘴里的灵果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半颗果子砸向刚刚朝她扔长矛的盔甲。 她准头极佳,那盔甲猛地被她一砸,有些懵懂的停在原地,慢半拍的低头查看被扔来的东西。 动作迟钝又可爱,沈照雪却半点欣赏不来,心里只有被炫富的气愤。 她抬手,将那柄长矛在掌中熟练的转了一圈。矛身嗡鸣,原本的器灵反抗给她强行压下。 沈照雪抬眼,看向方才掷矛的银色盔甲,“不可饶恕。”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转,长矛化作一道银光,直直飞出。 那具银色盔甲还来不及闪避,头盔便被长矛当场洞穿,整具盔甲被带得倒飞出去,重重钉入身后石柱之中。 沈照雪轻拍手,看向殿内剩下的盔甲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还有哪位同学想来切磋一下呀?” 第110章 全部带走 话音刚落,殿内剩余银色盔甲的士兵同时动手,整齐划一的抬起头,头盔下的漆黑空洞齐齐锁定沈照雪与玄玉。 下一息,长矛破空。数十柄天阶长矛同时飞出,银光交错,瞬间封死两人所有退路。 矛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声。 玄玉眸色一沉,正要上前,沈照雪已经飞快转身,一把抓起矮案上那盘九转灵髓果。 她衣袖翻飞,整个人在原地轻巧转了一圈,白皙指尖接连弹出,一枚枚莹白灵果被她随手掷出。 果子在半空中划出漂亮弧线,表面被她覆上一层极薄灵力,看似轻飘飘,却精准撞上迎面而来的长矛。 铛! 当灵果撞上矛尖,原本锋利到足以洞穿山岳的长矛,竟被那枚小小灵果硬生生撞落。 清脆撞击声接连响起,银色长矛一柄接一柄掉落,矛身震颤,嗡鸣不止。 沈照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枚灵果都正中矛尖,仿佛提前算好了所有轨迹。 一盘九转灵髓果转眼被她扔得只剩最后一颗,她反手将那颗灵果塞进玄玉嘴里, “好吃,多吃点。” 玄玉有些惊讶地看她,含住那枚灵果,银瞳里瞬间染上一点笑意,甜意在唇齿间化开。 沈照雪松开手,足尖一点,身形飞掠而起,灵果不多,还有两柄长矛从左右同时刺来。 她抬手,两只手分别扣住一柄长矛矛身,狂暴冲力震得她袖摆向后翻卷,可她身形却纹丝不动。 下一瞬,她手腕一转,两柄长矛在她掌中调转方向,“还给你们。” 她声音一落,双手同时掷出。 银光贯穿长殿,左侧长矛横扫而出,直接洞穿三具银甲胸口,将它们串成一串钉入左侧墙壁。 右侧长矛则贴着地面飞旋,死死贯穿另外几具银甲的腰腹,盔甲向后撞向石柱,将石柱一起撞飞至殿壁上才停了下来。 两侧石墙同时震颤,银甲碎片簌簌落下,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照雪轻轻落地,拍了拍手,神情很满意。 “好久没练了,准头还不错。” 玄玉将嘴里的九转灵髓果咽下去,眼底笑意更深,“嗯,很准。” 没过多久,殿内被方才打斗波及的墙壁、地砖,忽然泛起一层幽光,原本的碎裂处开始倒退,裂纹迅速合拢。 最后撞飞的石柱也以无法解释的法则重新飞回原位,被长矛刮碎的灯罩,被无形之手重新拼好,不过几个呼吸,整座大殿又恢复成最初整洁完好的模样。 沈照雪眸光微动,转头看向矮案,原本装九转灵髓果的玉盘仍旧空着,再看被钉在墙上的银甲和长矛,也没有恢复原位。 沈照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回复只对秘宝以外的死物起效。” 但即便如此,这秘宝也足够逆天了,和时间有关的秘宝,哪怕限制再多,最低也是至高秘宝级别。 沈照雪慢慢走过去,抬手拔出嵌在墙里的长矛,长矛脱离墙壁时,发出一声清越震鸣。 下一刻,墙壁上留下的小洞也瞬间复原,被钉住的银甲失去支撑,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沈照雪也不挑,抬手一挥,储物戒光芒闪过。长矛连带着银甲碎片,全都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玄玉站在旁边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沈照雪收完一批,又把另外几具盔甲也依次拆下。 “单一件天阶秘宝不算什么。”她一边收,一边认真点评。 “但这些盔甲和长矛明显能成套受控,合在一起,威力足以抵得上至高秘宝。” 玄玉低笑出声,沈照雪回头看他,眼里亮起一点兴奋,“走,咱俩找找那件时间秘宝去。” 她唇角微扬,方才被这些人背着她过好日子气出的不爽,终于被抄家的期待压下去了。 “和时间有关的秘宝,最低也是至高秘宝。” 玄玉看着她明亮起来的眼睛,心里软得不像话,只有短暂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从前的照雪,如此鲜活明亮。 若不是现在不合时宜,他真的想把自己这些年穿梭诸界时拥有的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惜了,那些世界的东西带不回来,不然照雪一定会很开心。 沈照雪此刻已经兴奋地提着寒渊剑,朝后殿方向走去。 殿内幽蓝灯火重新恢复安静,方才被毁坏又复原的长廊,在两人脚下延伸向更深处。 沈照雪抬手,将最后一柄没收干净的长矛也顺手捞进储物戒,这才心满意足地朝内殿走去。 玄玉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长廊,越往里走,幽蓝灯火便越暗。 很快便到了内殿,可眼前没有寻常殿室,更没有供奉宝物的高台。原本该铺着玉石地砖的地方,竟被一座巨大的水池完全取代。 水池几乎占据了整座内殿,边缘由漆黑石料砌成,池水泛着幽蓝光芒,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雾气。 雾气像活物般缓慢游动,遮住了池底的视线。沈照雪抬手,灵力如风,轻轻一扫,雾气被她挥散。 下一瞬,池底的景象清晰地展露在两人眼前。 玄玉眸色骤然一沉,水池底部,竟密密麻麻泡着无数具黑袍人的身体。 他们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黑袍在幽蓝池水中缓慢浮动,画面竟有些诡异的美感。 沈照雪蹲下身,伸手沾起一点池中液体。那液体落在她指尖,冰凉黏腻,有一种极淡的清冽香气。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片刻,眼底浮出一点了然,“太阴养魄髓。” 沈照雪垂眸看着指尖那点幽蓝液体,声音低了些。 “滋养神魂,增强魂体与躯壳之间的契合度,提高控制力。” 她终于明白了,难怪那人能在下界压制之下,同时操控那么多躯壳。 竟是依靠这满满一池太阴养魄髓。 这些躯壳常年泡在里面,神魂契合力被一点点养高,哪怕只分出一缕神识,也能稳定操控。 沈照雪神色冷了些,“真舍得下本钱。” 太阴养魄髓在上界都算稀罕物,一小瓶便能让魂修争得头破血流,可这里,竟有整整一池。 沈照雪抬眼,视线落向水池正中央,那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 沈照雪眯了眯眼,她抬手,隔空一吸。 那枚晶石轻轻一震,随后从石台上脱离,落入她掌心。 第111章 蠢货 那枚晶石入手微凉,沈照雪掂了掂,晶石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内里却像是封着一缕不断倒流的微光。 沈照雪挑了挑眉,果然是时间类秘宝。 只是可惜,她原本还以为能在这里捞个道器回去。沈照雪指尖轻轻敲了敲晶石,感受片刻后,眼底有些失望:只是至高秘宝。 玄玉低声询问,“不满意?” 沈照雪叹了口气,“可惜了,限制太多了。” 这枚秘宝能让殿内死物回到最佳状态,却无法作用在秘宝本身,也无法真正逆转活物时间。 怪不得只是至高秘宝,若它真能无差别回溯时间,至少也是道器起步,甚至可能触及仙器。 沈照雪有些失望地将回尘时晶收入储物戒。 “算了,我不挑。” 她顿了顿,又觉得还算能接受,“带回去给林却也好。” 那小徒弟修为低,身边又总出事,有这东西护着,至少以后住处被炸了还能自己恢复。 沈照雪收完回尘时晶,又低头看向池中那一整池太阴养魄髓。 幽蓝液体泛着微光,池底的黑袍躯壳黑衣在水中缓慢浮动,看着实在是有些恶心。 沈照雪盯着池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储物戒,还是下不了手。 玄玉看出了她的犹豫,眉眼愈发温柔,体贴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置储物戒,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十分自然地将那枚储物戒抛到水池上方。灵力卷起整池太阴养魄髓,幽蓝液体化作一道水龙,被源源不断吸入储物戒中。 水位飞速下降。 池底那些黑袍躯壳逐渐显露出来,失去太阴养魄髓的滋养后,它们的皮肉很快灰败下去。 沈照雪看得眉头微皱,寒渊剑光落下。池底那些残余躯壳瞬间化作冰白齑粉,连同下方阵纹一并碎裂。 “脏东西还是毁干净点。” 收完太阴养魄髓,沈照雪又在内殿四周仔仔细细扫了一圈,连灯架后方都没放过。 确认再也没有什么能被她带走的东西后,她才勉强收回视线,语气有些遗憾, “走吧。” 玄玉低头憋笑,顺从地跟着她走出去,沈照雪走到内殿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停。 她回头望了眼这座奢侈的归墟殿,唇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抬手,寒渊剑出鞘。 雪白剑光在最显眼的主殿石柱上划过,断魂玄璧坚硬无比,可在寒渊剑下,仍旧被刻出几行清晰字迹。 “你的东西我拿走了。” “还有什么好东西,记得送到凌霄宗。” 最后一笔落下,沈照雪满意地收剑。玄玉看着那几行字,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两人走出归墟殿,穿过屏障时,天地再次翻转。 下一瞬,沈照雪和玄玉重新落回归墟城地面。 温扶疏立刻站起身,云烬原本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见到沈照雪回来,眼睛也亮了起来,立刻扑过去。 “阿雪!” 温扶疏上前一步,面色有些好奇,但见沈照雪面色不算难看,便没有多问。 沈照雪也没有主动解释,只道:“先出去。” 这地方已经被搜得差不多,再留下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林却还没找到。 几人沿着来时的冰窟向上,沈照雪抬手,灵力化作锁链,缠住众人,寒渊剑一声清鸣,剑光破开冰壁,劈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许久之后,几人终于离开冰窟,重新站在极北冰原之上,风雪扑面而来。 而与风雪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满面带笑的黑袍人,他站在冰窟洞口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这人眉目普通,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恭敬。见沈照雪出来,他微微弯腰,朝她行了一礼。 “沈道友,看来收获颇丰。” 沈照雪脚步一顿,抬眼看他,黑袍人笑意不改,侧身让开半步,“我家主人这边有请。” 沈照雪啧了一声,“不就拿了点东西吗?” 她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的嫌弃,“小气,不去!” 黑袍人并不恼,唇边笑意依旧,“沈道友自然可以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且有礼貌,“只是林小友也在等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风雪仿佛都安静了,沈照雪脸上的那点散漫,慢慢淡去。 她抬眸看向黑袍人,眼底冷意渐深,忽然轻笑一声。 “你主人还真是够不拿你的命当命的。” 黑袍人微微低头,语气温和,“能为主人引路,是我的荣幸。” 沈照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风雪在她脚边自动避开,“还是说,你也和他一样,有什么傀儡替死?” 话音落下时,黑袍人脖颈处顿时浮现出数根极细的冰白灵线。 那些灵线不知何时缠了上去,紧贴着他的皮肉,只要沈照雪指尖一动,便能瞬间割开他的喉咙。 可黑袍人依旧面色不改,他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灵线,没有丝毫恐惧,笑容愈发恭敬。 “沈道友若想杀我,自然随时都可以,只是我相信……您不会。” 他抬起眼,望着沈照雪,语气恭敬,没有丝毫变化,“毕竟由我带路,才是您最快找到主人,并杀了他的办法。” 风雪卷过两人之间,黑袍人微微一笑。 “主人说,您会接受的。” 缠在他脖颈上的细线猛地收紧,黑袍人脖颈处立刻渗出一道细长血痕。 起初,他仍旧强撑着笑意,可随着灵线越收越紧,那道血痕渐渐加深,窒息感一点点攀上喉咙,他脸上的从容再也无法维持,眼底也随之浮出恐惧。 “沈、沈道友……” 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语气也急促起来,“您是不想要弟子的命了吗!” 沈照雪看着他,就在黑袍人以为她当真要将自己活活勒死时,那些灵线却忽然一松。 他整个人骤然失力,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沈照雪垂眸看着他,脸上重新带上了一点浅淡笑意。 “怎么会。”她语气温和无辜,“哎呀,刚刚手滑了呢。” 黑袍人呼吸一滞,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里恢复过来。 等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无法维持笑容,眼前女子依旧浅笑盈盈,看上去格外好说话,可黑袍人看着她,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硬地站起身,“沈道友,请。” 他转过身,朝风雪深处走去,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缕冰白细线忽然从他心口钻出。 下一息,黑袍人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胸腔之中,心脉已经被那缕灵线绞得粉碎。 鲜血顺着黑袍一点点洇开,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眼里的恐惧也在此刻彻底凝固,扑通一声,黑袍人倒在雪地里,没了声息。 沈照雪面不改色地跨过他的尸体,抬手收回那缕灵力细线。 细线带着一点血色,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将其往旁边干净的雪里抹了两下。 “蠢货。” 第112章 我要弑师 玄玉刚从袖中取出帕子,便看见沈照雪已经把那缕染血的灵力细线往雪地里抹了两下。 他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捏着帕子,垂在半空,眼底浮出一点失落。 随后,他强装若无其事地将帕子重新折好,准备收回袖中。 沈照雪此时却极其自然地收回细线,朝他伸出了手,“擦手。” 玄玉一怔,下一息,他眼底那点失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掩不住的欣喜。他低头握住沈照雪的手,仔仔细细替她擦拭起来。 明明她指尖干净,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可玄玉还是擦得极认真,沈照雪任由他擦着,目光却落向眼前茫茫雪原。 风雪太大,那黑袍人倒下后,来时留下的痕迹很快被积雪覆盖。 她啧了一声,“早知道让他带到地方再杀。” 她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烦躁,“这要用神识一寸寸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别真让林却等到咽气了。 沈照雪眉心皱起,片刻后,她像忽然想起什么,慢慢转头看向玄玉。 玄玉刚替她擦完手,正要将帕子收起,对上她的视线,他动作微停。 沈照雪试探着问:“你要不……闻闻?” 风雪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沈照雪清了清嗓子,神色非常正经。 “我记得你感知很好。” 玄玉看着她,沉默片刻,最后,他还是弯下腰,靠近那具黑袍人的尸体,轻轻地嗅了一下。 只一下,他便皱起眉,嫌弃得后退半步。 那人身上全是阴冷的魂力和血腥气,实在算不上好闻,玄玉很快抬头,看向风雪深处某个方向。 “那边。”他声音有些冷,“他是从那边来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远的,被风雪冲散了。” 沈照雪点头,“够了。” 旁边的云烬愣愣看着玄玉,眼睛睁得溜圆,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哥哥,你是狗妖吗?” 沈照雪猛地伸手想捂住云烬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玄玉缓缓抬眼,云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妙,立刻转身就跑,可她的小短腿实在跑不快。 下一瞬,银白妖力卷起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嗖地一下丢进了旁边雪堆里。 雪堆砰地炸开,云烬整个人埋进去,只剩两只手在外面扑腾。 温扶疏默默移开视线,沈照雪无奈地捂住额头。 玄玉神色平静,“没用力。” 雪堆里,云烬艰难地探出脑袋,头顶顶着一团雪,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只是问问嘛……” 沈照雪帮谁都是错,她闭上眼,神识顺着玄玉指的方向铺开。 极北冰原风雪连天,沈照雪将神识探出去后,很快便捕捉到一丝异常。 雪原之上,竟被人用灵力生生压出了一道痕迹,沈照雪神识向那道痕迹探去。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无比难看。 玄玉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沈照雪盯着风雪深处,冷笑了一声,“他还真是贴心啊,居然还给我弄了个箭头出来!” 大到像是生怕她看不见,明晃晃地刻在雪原深处,方向精准,挑衅意味几乎扑面而来。 沈照雪骂了一声,“他早就知道我会杀了那人。”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她的每一步都像被对方提前算好,这种被人算计到每一步的感觉,真是差透了。 云烬终于从雪堆里爬了回来,揉着额头,哼哼唧唧地站到沈照雪身后,再也不敢多看玄玉一眼。 沈照雪没有再耽搁,面色难看地开口:“走。” 几人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往前,风雪越来越大。 雪原上没有路,只有被灵力强行压出的箭头痕迹,一道接一道,顺着箭头走,没过多久,一座洞穴出现在众人眼前。 与归墟殿那种奢侈无比的排场相比,这里无比简陋。洞口半埋在冰雪之下,周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从洞内飘出来。 沈照雪脚步停顿,寒渊剑飞出,剑光先一步掠入洞穴。 可整个洞穴里别说机关,甚至连拦路阵法都没有。 沈照雪有些疑惑地踏进去,洞穴外表简陋,里面却比想象中更宽阔,四周冰壁粗糙,地面潮湿,深处点着几盏幽蓝灯火。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身影被随意扔在洞穴中央。 是玄微真人。他身上的道袍被血染透,白发散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昏迷过去。 而在他旁边,正刻着几个巨大的字,每一笔都深深嵌进冰层里,暗红色血迹凝在字痕之中,无比显眼。 “杀了他,你才能见到我和林却。”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温扶疏脸色难看地看向沈照雪,可下一瞬,他却愣住了。 因为沈照雪脸上没有半分被激怒后的失控,她甚至像是看见了什么意外之喜,眼底浮出一点诧异。 “还有这好事?”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提起寒渊剑,竟真的朝玄微真人走了过去。 温扶疏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拦住她。 “沈道友!” 沈照雪被他拦了一下,脚步顿住,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温扶疏看了看地上的玄微真人,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照雪比他还疑惑。 “我要弑师啊。”她顿了顿,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你没看出来?” 温扶疏愣在原地,竟然一时没懂她的意思,以为她在念什么他不理解的咒语。 云烬刚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闻言吓得头顶呆毛都立了起来,“阿雪,你冷静一点呀!” 沈照雪低头看了看寒渊剑,又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的温扶疏,神情更莫名了。 “不是他让我杀的吗?”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冰壁上的血字,“人家都写得这么清楚了。” 温扶疏艰难道:“可这是玄微真人。” “我知道。” “他是你师尊。” “一般是吧。” “你真要杀?” 沈照雪想了想,认真道:“也不是不行。” 第113章 废了他 玄玉看向地上的玄微真人,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厌恶,浓烈到失控的恨意此刻控制不住地流出一点端倪。 可他很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浓烈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伸手拉住沈照雪的手腕,声音低哑。 “阿雪,他这是想让你背上弑师的罪名。” “你若在这里杀了玄微,下一刻,恐怕留影便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沈照雪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毫不在意,“我知道,没事。” 说完,就又要往前走,玄玉手指收紧,下一息,竟直接越过她,朝玄微真人走去。 “不用你来,我替你杀。”他语调平淡,说出的内容却如石破天惊,让在场众人都愣愣地看向他。 沈照雪:“欸?” 她还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脑海里,一道久违的声音骤然响起。 【警告!请宿主不要伤害关键人物性命!】 那声音尖锐,沈照雪脚步一顿,惊讶的挑了挑眉, “哟,好久不见啊。”她语气慢悠悠,“你居然能打破地图限制了?” 系统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宿主多次攻击造成系统能量耗尽,被迫进入休眠,请宿主不要再次攻击系统。】 【此处位于剧情地图内,并未打破限制。】 系统刚要继续说话,下一瞬,它忽然又尖叫起来。 【警告!警告!请宿主立刻阻止灭世目标行为!】 【关键人物玄微真人即将死亡!】 沈照雪抬眼,这才发现,玄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玄微真人身边,他指间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刃光冰冷,抵上玄微真人颈侧,压出一道血痕,银白妖纹从他手背一路爬上脖颈,隐隐透出失控的戾气。 只差半寸,匕首便能割断玄微的喉咙。 沈照雪有些惊讶地看着明显不正常的玄玉,下意识脱口而出,“玄玉!” 玄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眼底满是猩红。 沈照雪微微一怔,玄玉也猛地反应过来,握着匕首的手指一紧,随后迅速收回,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过了片刻,再抬眼时,他眼底已经恢复成原本的银色。 “我没事,刚刚出神了。” 沈照雪没有应声,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灵力顺着脉门探入玄玉体内,仔细探查他的经脉。 玄玉垂着眼,想将手抽回来,沈照雪指尖一紧,警告地看他一眼,玄玉立马老实起来,乖乖地配合检查。 他睫羽低垂,声音轻柔,还试图辩解,“阿雪,我没事。” 沈照雪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实没在他体内查到任何异样,有些犹豫地收回手。 系统这一次是真的要疯了,看着自家宿主对灭世反派如此亲密,再也控制不住地高声尖叫起来。 【警告!警告!请宿主立刻诛杀灭世人物!】 【请宿主携带关键人物玄微真人远离此地,并立刻进行救治!】 【重复一遍,请宿主立刻诛杀灭世人物!】 沈照雪此刻本就无比烦躁,觉得某些事情有些超出控制,偏偏这个死系统还在她脑子里疯狂尖叫。 她抬眼冷笑一声,“我诛杀你大爷。” 下一瞬,沈照雪猛地转身,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袖中灵力骤然化刃,冰白光芒一闪而过,直直没入玄微真人丹田。 沉闷碎响在洞穴内炸开。 玄微真人整个人猛地弓起,丹田处灵光剧烈震颤,随后轰然破碎,残存的灵力从他经脉中疯狂外泄,很快便消散在冰冷空气里。 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却依旧没有醒来。 温扶疏脸色一变,云烬也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系统尖叫声戛然而止,半晌,才像卡住了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警……告,警告!】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收剑,冷声道,“没死,闭嘴。” 她废完玄微,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寒渊剑在她身侧嗡鸣,雪白剑光更显得她眉眼冰冷。 她抬眼扫过空荡荡的洞穴,声音不耐烦:“能不能滚出来了?戏还没看够吗!” 洞穴里安静了一息。 紧接着,角落的阴影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厉害,厉害啊。” 黑袍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阴影之中。他满面欣喜,双眼发亮地看着地上痛苦抽搐的玄微真人,甚至忍不住抬手鼓掌。 “沈照雪,不愧是你。” “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黑袍人笑得愉悦极了,“让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失去修为,废去丹田,从此跌落神坛。” “这才是最狠的处罚啊。” 沈照雪缓缓抬眼,果然在黑袍人手中看到了留影石,下一瞬,黑袍人便将那枚留影石举了起来。 石面上幽光流转,显然已经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他笑容越发灿烂,“我想,这一幕传出去,大家都会很惊讶吧,凌霄宗大师姐,亲手废了自己的师尊。” “多精彩啊。” 沈照雪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下一瞬,她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黑袍人眼前一花,再回神时,沈照雪已经站在他面前,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轻轻松松按在冰壁之上。 沈照雪只看了一眼,那枚留影石便彻底化为齑粉,从黑袍人掌心簌簌落下。 她眼神淡漠,带着一点不屑,“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黑袍人被她掐着脖子,脸色涨红,却仍旧笑了出来,他艰难地张开手,任由掌心粉末落在地上,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最锋利的刀,迫不及待地想看它扎进沈照雪心口。 “沈照雪,你太小看人心了。” “今日这一幕一旦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会知道,你亲手废了自己的师尊。”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满满的恶意。 “他们不会在乎你曾经受过什么苦,更不会知道这只是你迟到多年的报复,他们只会想要你死!” “他们会站在所谓道义之上,口诛笔伐,骂你欺师灭祖,骂你心狠手辣,骂你不配为人。” 黑袍首领越说越兴奋,眼底光芒无比病态。 “你曾经的同门,会和你划清界限。” “你救过的人,会为了保全自己反咬你一口。” “你以为还会站在你身边的朋友,也会在天下人的目光里,一步一步退开。” “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背叛你,你会众叛亲离!” 洞穴里风雪倒灌,冰壁上的血字在幽蓝灯火下泛着暗红色光。 沈照雪掐着黑袍首领脖颈的手缓缓收紧,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在死寂洞穴里格外清晰。 黑袍首领死死盯着她,兴奋地等她失控,可沈照雪眼里只有平静,根本没有被他这番话掀起任何波澜, 她垂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这些事,我早就体会过了,不是吗?” 第114章 我诈对了 听到这句话,黑袍首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玄玉也猛地抬眼看向沈照雪。 洞穴里的风雪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幽蓝灯火照在冰壁上,映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格外冷白。 沈照雪看着黑袍首领骤然变化的神情,眼底没有半点意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猜对了。” 她松开手,黑袍首领的身体顺着冰壁滑落下去,摔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撕开伪装后的阴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照雪低下头,神情看不清喜怒,她抬手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过自己方才掐着黑袍首领的指尖,动作格外用力。 “寒渊认主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 她声音格外平静,玄玉站在她身侧,银瞳紧紧望着她,神情紧张,指尖紧紧掐着掌心。 沈照雪举起手中的寒渊剑仔细打量,语气无悲无喜,“我明明该是外来者,可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我不是原主,她的本命剑对于我更是无比熟悉。” 她接着抬起眼,看向玄玉,这一眼让玄玉心口猛地一沉, “人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如此深的恨意。我想不到,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让你这么恨玄微。” 玄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踌躇的伸手,深怕她下一刻就会退开,轻轻抓住她的袖口。 指尖发紧,却又不敢用力。 沈照雪重新看向地上的黑袍首领,慢慢蹲下身,寒渊剑在她掌心一转,剑柄挑起黑袍首领的下巴。 她垂眸看着他,眼底冰冷,“所以,我诈对了,对吗?” 没等黑袍人回答,她猛地握紧剑柄,几乎要将他生生按进冰壁里,语气冰冷, “但是,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黑袍首领有些痛苦地仰起头试图从她的压制中获取一点空气,脸上青筋爆起,但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欣赏, “沈照雪,你真的很聪明,只凭这点漏洞,就敢推到这一步。” 他盯着她,眼神变得炽热,“难怪圣殿会把你列为最大威胁。” 圣殿,沈照雪眸光微动,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黑袍首领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忽然抬手,五指猛地按向自己的心口,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脉。 他的皮肉开始迅速干瘪,血气像被无形之物抽走,脸上的笑却依旧灿烂, “你马上就会见到林却了。”黑袍首领声音越来越轻。 “希望那时候……你不要太惊喜。”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整个人彻底枯萎下去,碎成一地灰黑粉末。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玄玉第一时间看向沈照雪,眼底满是慌乱和害怕。 “照雪。”他的声音焦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沈照雪却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玄玉抓着她袖口的手一点点收紧,眼眶隐隐泛起泪光。 “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再次看到沈照雪,看到她能和凌霄宗那些人如此平和地相处时,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忘记了那些事。 所以她才能像旁观一场荒唐闹剧一样,看着这个世界重新在她面前展开。 可他真的不想让她记起来。 那些痛苦的,折磨得她近乎疯魔的记忆,只要让他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玄微该死,凌霄宗那些人该死,所有曾经踩着她血肉站在道义高处的人都该死。 这些脏事,他来做就好。 “我怕你难过。” 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沈照雪终于回过神来,她看向玄玉。 玄玉眼尾泛着红,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沈照雪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道,“我没事。” 见玄玉逐渐平静下来,她才收回手,转身走到旁边玄微真人身边,冷漠地看向他。 刚刚下手还是轻了。 她面无表情地弯腰,撕下玄微真人衣袍上一块尚且干净的碎布,随手铺在旁边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温扶疏和云烬两人站在旁边,已经完全听不懂眼前这一切了。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看着沈照雪和玄玉都不佳的表情,他们半点不敢发问。 沈照雪坐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低头按住眉心,消化着知晓的一切。 那些低智的剧情居然真能发生在她身上!沈照雪低着头,有些接受不了曾经的自己真能那么窝囊。 脑海里,系统此时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刚刚还疯狂尖叫的东西,此刻一声不敢发。 沈照雪却半点没有放过它的打算,她的神识沉入识海,冰白灵力在识海深处化作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掐住那团系统核心。 系统瞬间爆出刺耳电流声。 【宿主!请冷静!】 沈照雪声音很轻,“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只灵力化成的手缓缓收紧,系统这次真切感受到了灭顶危机,它终于意识到,沈照雪这次是真的想杀它。 识海里,系统光团剧烈闪烁,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维持不住平稳。 【宿主……系统无法回答该问题……】 沈照雪笑了,“无法?” 她指尖继续收紧,识海深处响起清晰的碎裂声,系统尖叫起来。 【警告!核心受损!核心受损!】 沈照雪眼神没有半点温度,“那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彻底卡住,像是被某种更高规则死死按住,半晌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之上,洞穴里的所有人同时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洞口风雪被一道身影慢慢分开。 那人穿着凌霄宗弟子服,衣摆染血,手中握着一柄熟悉的剑,剑穗断了一半,在风雪里轻轻晃动。 沈照雪抬起眼,按着系统核心的手猛地停住。 来人站在洞口,脸色苍白,眼瞳深处隐隐浮着一缕黑色纹路,他看着沈照雪,缓慢地、僵硬地弯起唇角。 “师尊。” “弟子来接你了。” 第115章 我远比你想的更了解你 沈照雪看着他眼底的黑色纹路,脸色难看起来,“林却。” 洞口处,少年听见她的声音,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他重新抬眼,眼瞳深处那缕黑色纹路接着缓慢游动起来, 林却的唇角僵硬地弯着,对沈照雪的呼唤没有丝毫回应。 云烬看见来人穿着凌霄宗弟子服,便有些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才认了出来, “阿雪,这不是你的那个徒弟嘛?” 她回头看向沈照雪,话音还没落下,沈照雪眼神骤变。 “回来!” 灵力化作冰白长绳,猛地卷住云烬的腰,将她飞快拉回身边。 几乎同一时间,林却手中的剑抬起,剑光擦着云烬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斩落,毫不留情。 冰面被劈开一道深痕,碎冰四溅。 云烬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然放大,呆呆地看着熟悉的林却。 温扶疏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眼神警惕,“离他远点!他被控制了。” 沈照雪飞快抬手,数道灵力长绳飞出,将林却手腕、脚踝、腰腹死死缠住。 林却身形一滞,下一瞬,体内涌出一股不属于他的黑红色灵力,剧烈挣扎起来,将绳索震得嗡鸣作响。 沈照雪眸光骤冷,她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林却面前,一手扣住林却肩膀,另一只手按上他眉心, “别动!” 沈照雪制住林却动作的同时,魂力无声探入,面色凝重起来,林却此时的识海里,已经不见半点正常颜色。 浓重黑雾翻涌不休,像是要将整片识海吞没,而在识海最中央,悬着一粒黑红色的种子,仿佛心脏一般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每跳动一次,便有无数细小根须扎进林却识海深处,吞噬他的神魂,将他的意识压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圣种!” 沈照雪一眼就认出这个诡异东西,正是那个把他们送去百年前试图杀死他们的东西,此刻的它早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血色更深的萦绕在其上,不知又吸收了多少人的性命。 魂力化作冰白重压,瞬间朝那粒种子碾去,那种子也察觉到了危险,猛烈地颤抖起来。 黑红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遇见了什么天敌。 但与此同时,林却的整片识海也发出细微碎响,识海边缘,竟有了裂开的征兆。 沈照雪瞳孔一缩,猛地收回魂力。 现实里,林却唇边立刻渗出一道鲜血,眼底的黑色纹路短暂退去,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见沈照雪,眼眶瞬间泛红,眼底闪起泪光, “师尊……”少年声音发颤,无限的恐惧在看见沈照雪的一瞬间成几何倍的增大,但他很快强忍泪意,飞快交代起情况, “他把种子种进了我的身体里,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身体” 他指尖痉挛般颤抖,拼命想把剑丢开,生怕自己对师尊出手,可那把剑仍旧牢牢握在他手里。 林却看着沈照雪,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声音颤抖, “师尊,杀了我好吗?我不想伤害别人,师尊,杀了……” 话还没说完,他眼底黑色纹路骤然翻涌,眼底的清明重新消失,唇角再次勾起。 “杀了他?” 种子借着林却身体开口,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沈照雪,你舍得吗?” 沈照雪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林却的脸,方才不忍的眼神瞬间降温,她缓缓抬手,数十枚冰锥在她身后凝结。 每一枚都锋利无比,尖端齐齐悬在林却眼前,只要她念头一动,便能将这具身体刺成筛子。 她声音平静且冰冷,“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杀师欺祖的事我都做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对一个徒弟下手?” 黑红纹路在林却眼底游动,他笑意更深,“沈照雪,我远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他声音无比笃定,“沈照雪,你从来都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更何况亲手杀你唯一的徒弟呢。” “承认吧,你从来都这么没用!明明杀一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也宁愿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抬起林却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容灿烂恶毒。 “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赢你这么多次呢。” 沈照雪眼神微不可察地深了一瞬,看着他,忽然不怒反笑,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你不如猜猜看。” 她身后的冰锥缓缓压近,尖端抵住林却眉心,“我有没有办法在毁掉他识海的同时,保住他的命?” 林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照雪语气平静,“识海毁了,人未必会死,最多痴傻再也无法修仙而已。” 她盯着那双被黑纹占据的眼睛,声音淡淡,“我可以用尽奇珍异宝,换他千岁无忧。” “你猜,我敢不敢?” 林却此时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你要毁了他的一生?” 沈照雪面色不改,“总比死在你手里强。” 她说这话时,冰锥依旧死死悬在他的眼前,与此同时,她的魂力分成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钻入林却识海。 细线绕开黑红光芒,贴着识海边缘缓慢潜行,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靠近中央的种子。 那粒种子也被沈照雪话中的威胁牵扯了全部注意,它的确害怕沈照雪真的鱼死网破。 那些扎进林却识海深处的根须,出现了极细微的松动。 就这一瞬,沈照雪眼底寒光骤起,魂力细线猛地收拢,冰白魂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那粒黑红色种子。 种子疯狂震颤起来,黑红光芒暴涨。 沈照雪闭了闭眼,将自己的识海强行向外蔓延 浩瀚无边的冰白世界,像万年不化的雪原,从沈照雪魂力深处铺开,缓慢却强势地覆盖向林却脆弱的识海。 这是极其危险的事,一旦林却本能抵抗,两人的识海都会受到反噬,轻则魂力损伤,重则痴傻。 沈照雪心底祈祷,即使是此刻的林却也依旧会本能地相信她。 林却,别抗拒我。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林却识海深处,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将识海主动向她敞开了一丝缝隙。 沈照雪的识海顺着那道缝隙,毫无阻碍地覆盖进去。 种子本能地感知到了更强的魂力,那片广阔的识海明显更适合它寄生。 它像嗅到血腥味的蛇,瞬间放弃了林却那片摇摇欲坠的识海,疯狂朝沈照雪魂力深处扑去。 沈照雪眼神冰冷,她猛地一拽,黑红色种子被她强行从林却识海里拔出。 无数根须断裂的瞬间,林却发出一声痛苦闷哼,整个人软倒下去,玄玉立刻出手,将林却从她面前拽开,丢给温扶疏。 温扶疏脸色凝重,迅速接住林却,几枚丹药同时化开,护住他的心脉与识海。 而那粒黑红色种子,已经顺着沈照雪的魂力,狠狠撞入她的识海。 沈照雪身形微晃,玄玉脸色骤变。 “阿雪!” 第116章 疯子 沈照雪迅速盘膝坐下,寒渊剑横在膝前,周身灵力骤然收拢,将意识全部沉入识海, 那粒黑红色种子撞进来的瞬间,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更适合宿主的兴奋猛地僵住。 这哪里是什么新的宿主,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沈照雪的识海浩瀚,冰白魂力像万年不化的寒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四面八方全是寒意,连一寸可以扎根的缝隙都没有。 那粒种子疯狂震颤,这才明白自己是干了什么蠢事,第一反应便是逃,可它刚要后退,冰白魂力便骤然合拢,将它死死按在原地。 沈照雪的神识立于识海上方,垂眸看着那粒剧烈挣扎的种子,唇角勾起冷笑。 “跑什么?”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此刻的她宛如真正的创世神,在自己的天地内主宰着一切, 她声音戏谑,“刚刚不是很了解我吗?怎么没猜到,我会给你做宿主?” 种子疯狂挣扎,黑红根须从它体内刺出,试图扎入沈照雪的识海,但刚探出一寸,便被冰白魂力绞得粉碎。 它终于意识到寻常手段没用,竟狠下心来,自断根须,大片黑红光芒炸开,种子借着反冲之力想要脱离束缚。 可沈照雪只是抬了抬眼,魂力轰然压下,那粒种子再次被死死按回原地。 下一息,种子表面浮出一道模糊虚影,那虚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扭曲的黑红色轮廓。 它愤怒地嘶吼起来。 “沈照雪!你真是个疯子!” 沈照雪面无表情,虚影被她这副平静模样刺激得更加癫狂。 “宁愿自己以身犯险,也不愿意杀了他?” “一个徒弟而已!他又不是你什么人!” “死疯子!变态!” 沈照雪眼底寒意更重,“吵死了。” 话音落下,冰白魂力再次碾压而下,那虚影猛地惨叫起来,整粒种子被魂力压得咔咔作响,表面黑红光芒寸寸黯淡。 那种子很快就意识到,沈照雪根本没有放过它的打算,也发起狠来,强行燃烧自己一部分身躯,硬生生将无数根须刺入沈照雪识海边缘。 识海深处传来撕裂的疼痛,沈照雪眉心在现实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她在识海里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魂力依旧以不变的速度向下压去。 虚影声音顿时又惊又怒,“你疯了吗!” “我现在已经扎进你的识海了!你若在这里杀了我,就算识海不碎,也会被我撕下一块神魂!” “轻则神智受损,重则魂魄残缺!你真想变成傻子吗!” 沈照雪看着它,冷笑一声,“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她抬手,识海之中,一道剑影骤然浮现,雪色剑光照亮整片魂海。 那一瞬,种子终于看清了这里。 冰冷的白色雪原根本看不到边际,它扎下去的那些根须,对这片识海而言,甚至连伤口都算不上。 它就像一只虫,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撼动整座雪原。 虚影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它惊恐地向后退,可身后早已没有退路。 “你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魂力?” “你到底做了什么?该死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魂力化作的剑影下压。 那粒种子被碾得剧烈扭曲,黑红光芒一寸寸碎裂,扎入识海的根须也被强行斩断。 沈照雪在心里第无数次骂了句这死种子,这特么是真疼啊! 现实里,她盘膝坐在冰面上,脸色一点点苍白,唇边也渗出了一点血。 玄玉蹲在她身边,眼眶顷刻红透,他伸手想碰她,却又生怕打扰到她,声音颤抖起来,无比恐慌, “阿雪……” 温扶疏护着昏迷的林却,看着沈照雪唇边的血色,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云烬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她。 识海中,种子的光芒越来越弱,那道虚影不像先前那样癫狂,气息明显萎靡下去,它终于慌了, “停!”它嘶声喊道,“停下!” 沈照雪魂力没有半分停顿,虚影喘息得越来越急,声音里满是狼狈。 “你就不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放了我,放了我,我立刻告诉你!” 沈照雪眼神冷淡,“我自己会查。” 魂力轰然压下,种子表面再度裂开一道细纹。 虚影几乎被逼疯,终于嘶吼出声。 “那玄玉呢!” “玄玉快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所有魂力在那一瞬猛地停住,沈照雪眼神骤变。 “你说什么?” 也就是这一瞬,虚影终于等到了机会,竟直接舍弃那粒黑红色种子实体,硬生生从种子中撕裂出来。 它化作一道扭曲黑影,贴着沈照雪停滞的魂力空隙,疯狂向外逃去。 沈照雪下意识抬手要抓,可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她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收回手,放任那道虚影向外逃窜。 黑影趁着这一瞬,冲出识海,消失在虚空裂隙之中。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 “阿雪!” 玄玉在她睁眼的一瞬便扑了过来,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指尖都在发颤,急切地查看她的脸色。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识海?疼不疼?”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眼尾红得厉害,快要彻底失控。 沈照雪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随后猛地回神,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玄玉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照雪的灵力已经顺着他的经脉探了进去。 经脉,灵府,妖丹,心脉,识海……她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玄玉没有挣扎,他蹲在她面前,任由她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又闭上眼,又一个人去承受什么他够不到的危险。 沈照雪的指尖越来越凉,她的灵力在玄玉体内逡巡一遍又一遍。 没有伤口,没有禁制,也没有毒。到底怎么回事?她的灵力越来越急,眉宇间也染上焦躁。。 玄玉见状有些不明所以,低声开口:“阿雪,怎么了?” 第117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照雪不语,确认玄玉体内没有问题后,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拉。 玄玉猝不及防被她拉得前倾,两人额头抵在一起。 玄玉整个人僵在原地,“阿雪?” 沈照雪依旧不说话,魂力顺着两人相抵的眉心,强行探入他的识海。 玄玉脸色微微一变,一瞬间就知道沈照雪的目的,立马想要向后退去。 可沈照雪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将他死死按在自己面前,“别动!” 玄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识海排斥沈照雪的魂力,可却根本没人听。 不但没有排斥,甚至在察觉到沈照雪魂力靠近的那一刻,原本沉寂的识海边缘像被春风吹过,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迫不及待地敞开一道小口。 沈照雪魂力进入得顺畅无比,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属地。 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起来。 这是沈照雪第一次进入玄玉的识海,这里与她那片冷白浩瀚、仿佛万年雪原的识海不同,玄玉的识海是一片深青色的天地。 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灵雾低垂,青光流淌。 远处巨大的树影撑开天幕,藤蔓从虚空垂落,缠绕在魂海边缘,枝叶间有银白色的微光若隐若现。 沈照雪见此,悬着的心缓缓落下些许,看来那死种子果然是在骗她。 玄玉的识海宽阔深厚,魂力沉稳,哪里像是快死的样子,沈照雪原本绷紧的心神终于松了几分。 算了,来都来了。 沈照雪的神识虚影继续向前走去,树影之下,细长藤蔓从枝叶间垂落下来,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轻轻晃了晃。 沈照雪脚步一顿,饶有趣味地伸出手。 一截藤蔓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指尖,随后像确认了什么似的,慢慢缠上来,绕着她的手指轻巧地转了一圈,动作亲昵。 沈照雪挑了挑眉,“你倒是不怕生。” 藤蔓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沈照雪被逗笑了,指尖随意拨了拨那截藤蔓。藤蔓立刻顺着她的动作晃开,又很快绕回来,同她玩闹起来。 沈照雪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四周。 青色灵雾铺在脚下,无数藤蔓从高处垂下,有些轻轻拂过她肩头,有些好奇地绕着她转,最后又乖乖退开。 这里处处都是玄玉的气息,温和的、沉静的、依恋的。 沈照雪看着那些绕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藤蔓,原本沉重的心绪也被安抚了几分。 她继续向前,越往深处走,那棵撑开天幕的巨树便越清晰,这里应当就是玄玉识海接近核心的位置。 沈照雪走到树下,正要继续往里,指尖上缠着的藤蔓却忽然收紧了一点。 沈照雪低头看它,笑了一声,“别闹。” 她以为那藤蔓还想同她玩,便随手拨开,继续往前,可下一瞬,更多藤蔓垂落下来,它们挡在她面前,青叶轻轻颤抖,看上去无比焦急。 沈照雪看着眼前忽然变得紧张的藤蔓,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了解玄玉的人。 这里不对劲。 沈照雪缓缓抬眼,看向巨树之后,那里青雾明显比别处更浓,浓雾之后,隐约有一片被树影遮住的暗色。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声音冷硬起来,“让开。” 藤蔓颤了颤,却没有让,反而更多枝叶垂下来,拦住她的去路,像是在无声地哀求。 不要过去,里面危险。 沈照雪猛地抬手,直接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她飞快地越过巨树,抬手挥散前方浓雾,雾气散开的瞬间,原本安静祥和的氛围瞬间消失,外层的生机在这里戛然而止。 巨树之后,黑色风暴盘旋在核心深处,狂暴魂力失控般四处冲撞,残破藤蔓被卷入其中,又被撕成碎片。 原本该最稳固、最安静的地方,此刻竟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灾难。 沈照雪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瞬,一道失控的黑色魂力迎面撞来,她没避,那道魂力擦过她神识边缘,微微撕裂的疼痛传来。 意识到她是谁后,那道攻击她的黑色魂力猛地停住,原本肆虐翻涌的风暴竟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远远绕开她。 外界,玄玉也感知到了沈照雪已经进入核心,他停下挣扎,慢慢低下头。 沈照雪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玄玉,极度的愤怒让她眼眶泛起红晕。 “到底怎么回事!” 玄玉垂着眼,没有回答。 沈照雪眼底浮起狠意,她猛地抬手,一把捏住玄玉下巴,强行迫他抬头,她指尖用力,在他下颌掐出鲜明红痕。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扶疏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照雪,她一贯冷静,散漫,哪怕杀人,也像只是随手拂去袖上尘埃,他不明白二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不敢靠近。 玄玉被她掐着下巴,他眼睫轻颤,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反而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阿雪,我没事。” 沈照雪指尖更用力了些,红痕在他下颌处越发明显。玄玉看着她的眼神依旧软得不像话,没有半分闪躲。 这样温和包容的神情,反而让沈照雪胸口那股火烧得更烈。 她魂力再次猛地探入玄玉识海,那片试图拦路的藤蔓刚刚探出枝叶,便被她一巴掌扇到旁边。 藤蔓颤了颤,像是被她的怒意吓住,再也不敢挡路,只委委屈屈地缩回青雾里。 沈照雪魂力轰然铺开,冷白魂力强势覆盖住玄玉识海核心的每一个角落,用最霸道的方式,把那些失控风暴一层层围住。 神识虚影再次进入核心。 沈照雪抬手,直接抓住一道撞来的黑色灵流,反手便将它从风暴中心扔了出去,外层守着的冰白魂力立刻合拢,将那道试图逃窜的灵流死死绞住。 它疯狂挣扎,沈照雪却眼神冰冷,强大的魂力不容抵抗地将它一点点碾平,那些先前还肆虐整个核心的黑色风暴,在她手中被一道道抓出,一道道压制。 偶有失控魂力擦过她的神识,又在认出她后立刻惊慌避开。 沈照雪半点没有心软,反而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这些失控魂力知道避开她,那玄玉呢?凭什么便被它们日日夜夜撕扯。 冰白魂力彻底压下,玄玉识海核心里的风暴终于慢慢平息,可沈照雪看着眼前的场景却没有半点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