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作者:诸葛扇 简介:   人人皆知,开封有个晏大人,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   每天定点定时,拿鸡毛蒜皮的边角料,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满朝文武被她得罪了个遍,连皇上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   因此,晏同殊自打入仕后,被排挤到了一个十分边缘的位置,无权无势,也没事干。   当然,穿越过来的晏同殊也乐的躺平。   晏同殊:谁懂啊,家人们!   我一穿过来就犯了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要不是反应快,立了个过于正直的人设成了边缘人,早被整死了。   就在晏同殊快乐躺平的时候,新皇登基,晏同殊被提拔为权知开封府事。   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看着官职很高,但是管理的却是皇城脚下,在这里,一板砖下去,砸死五个人,有四个都有后台有背景,能捏死晏同殊。   没办法,圣旨已下,晏同殊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自己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试图逼疯整个京城。   花船惊魂。   密室杀人。   新陈世美。   一个个案子查下来,别管是皇亲国戚,一品大员,公主驸马,太后王爷,犯了案子,就没有人能从晏大人手上疏通关系,网开一面。   晏大人放话:只要本官坐在开封府府尹的位置上一天,任何犯罪者都休想从轻发落!   晏大人os:所以赶紧把我拉下来吧,我想回家躺平。   秦弈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隐忍蛰伏十年,终登帝位。   而晏同殊是秦弈登基后,整肃朝纲的一枚棋子。   她过分正直,不通人情,正好拿来收拾那帮冥顽不灵,腐朽僵化,倚老卖老的名公巨卿和王孙贵戚。   所以,晏同殊查案,他打配合,铁血清洗之下,暴虐伐杀,京城百官,人人自危。   然而,令秦弈没想到的是,配合着配合着,晏同殊这颗棋子竟然爬到了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甚至一言不合就将他从床上踹下去。   那日,紫宸殿。   白玉台阶下。   天子一怒。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心惊肉跳。   晏同殊拉着帝王龙袍,分毫不让,言明,若陛下不答应彻查先帝皇陵枯井女尸一案,不让下朝。   秦弈眸子漆黑,面色铁青,气得磨牙:你要查是吧?   行行行,查!   去查!   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晚间,他起驾来到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   敲门后,门房回禀:晏大人说今夜谁来都不见。   呵!   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   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   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秦弈拂袖而去。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没有陛下命令,不敢起身。   首领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在心里吐槽:那您白日都不高兴了,晚上还眼巴巴地跑来做什么?   侍寝么?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章   昨夜,雨鸣鸳瓦,收走了残夏的最后一丝炎热。   待雨停,天明,澄空明净,万物清丽。   晏同殊踏着湿润的青砖走进贤林馆,打开修书室的窗户,深呼吸一口气,沁着草木清香的凉意丝丝渗入肺腑。   她抬头看向窗前的乌桕树,乌桕树前不久还郁郁葱葱,而现在竟然已经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红头”,【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秋天到了。   晏同殊转身回到书案旁,取下斜挎包,将里面的包子,坚果,和奶茶拿出来。   这奶茶是她临出门前自己泡的,这一路坐马车来贤林馆修书,算算路程,这会儿温度正好。   晏同殊就着窗外美景,享受着初秋凉风,一口包子,一口奶茶。   吃完了,晏同殊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将垃圾收拾干净,抱着枕头往修书室旁边的午憩长塌上一躺,翻出小人书,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吃坚果。   等看累了,晏同殊将手上的小人书往旁边一放,将一旁的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眼睛一闭,睡起了回笼觉。   等睡得差不多了,钟声响起。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瞌睡洇出了泪水,视线变得朦朦胧胧。   晏同殊还没睡醒,脑子也【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蒙着一层雾。   敲钟了?   下课了?   晏同殊看了看周围古风古韵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色官服,清醒了。   哦,她忘了,她都已经穿到这个叫武的古代王朝,成为这个女扮男装的十四岁小状元郎八年了。   当官八年,她从十四岁长到了二十二岁,也从贤林馆一个五品修书小官,混资历混到了从三品。   晏同殊伸伸懒腰。   真好,又混过了一上午。   “晏大人。”   门口传来衙役的声音:“晏大人,你家丫鬟给你送午膳来了。”   晏同殊又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   过了会儿,珍珠拎着食盒进来了:“少爷,今儿个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八宝鸭,素炒藕片。”   晏同殊将书案上笔墨纸砚和要修的书一股脑抱到榻上,将吃饭的空位留出来。   珍珠将菜一个一个端出来,将碗筷递给晏同殊,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副碗筷坐下和晏同殊一起吃了起来。   晏同殊夹了块鸭肚子里的糯米,这糯米里放了火腿,干贝,鸡丁等,蒸透后酱汁和鸭肉的味道都渗了进去,独具风味。   珍珠手拿着鸭腿:“对了,少爷。”   晏同殊抬起头:“嗯?怎么了?”   珍珠:“夫人说今日她偶然遇到了周夫人,两个人掐算时间,先帝去世,新皇登基已经两月有余,这避讳也避讳得差不多了,既然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日两家合一块儿商量商量二小姐和周少爷的婚事。   夫人说,少爷您毕竟是家里的主事,若是明日贤林馆没什么重要的事,让您请个假,明儿个就留在府里。”   晏同殊将嘴里的鸭肉吞下去,去够桌下的暖水壶,想泡茶。   等暖水壶一上手,晏同殊晃了晃。   哦,没水了。   她今儿个一上工就躺平了,压根儿没去打热水。   晏同殊拎着暖水壶站起来:“珍珠,你先吃着饭,我去旁边找江大人借点水。”   珍珠:“少爷,我去吧。”   珍珠将晏同殊手上的暖水壶抢过来,飞速跑去隔壁借水。   晏同殊在贤林馆当了八年修书官,珍珠也过来送了八年饭,早就和这里的大人都熟悉了。   对官员来说,贤林馆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它只是一个修书的地方。   修书而已,先皇不重视,朝廷不在意,拨款也少,没什么油水,更没什么权力。   进入贤林馆的官员,一开始愤愤不平,四处游走,说项,希望能逃离“冷宫”,重回仕途。   当然,有关系有门路的都走了。   剩下的没关系没门路的只能继续待着,待得时间久了,那不平的心也就渐渐平和了。   晏同殊隔壁的江大人就是没关系的那一个。   江大人比晏同殊官职低两级,刚来时是个愤青,每天至少骂朝廷一个时辰,晏同殊当时就很佩服他的旺盛精力。   而如今,时间长了,江大人就丧丧的,整天像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冤魂。   果然,珍珠敲开了江大人的门后,江大人一脸丧地打开了门,听珍珠说了来意,飘进了屋子,又像工作十年被吸干了的打工人一样飘了回来,将自己的水倒进了珍珠的暖水壶。   冷风一吹,珍珠被江大人身上的怨气糊了一脸。   我的妈呀。   珍珠拎着暖水壶赶紧跑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少爷,这江大人怎么才半月未见,身上怨气更重了?”   晏同殊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珍珠将茶叶挑出来:“少爷,你说这都五年了,江大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奴婢觉得在贤林馆当差事挺好的。事儿少钱多还自由,多好啊。奴婢羡慕还来不及呢。”   晏同殊用力点头,深表赞同。   别看在别人眼里贤林馆是“冷宫”,在她眼里,这贤林馆可太好了!   一天工作四个时辰,也就八小时。   独立工作间。   没人管,没有业绩考核,没有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没有上下班打卡,还不用出差,不会被投诉。   每天只需要从家里出来,坐着,泡一壶茶,备一碟点心,拿几本小人书,一混混一天,闲了就修两页书,不想修书,就说今日修书不满意,撕了,明日重做。   反正没人管,没有绩效,多爽啊。   工资每月按时到账,一分不少,到了年份就自动升职加薪。   这简直是打工人的梦中情司!   回想自己穿越前在医院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牛做马的日子,再看看如今的幸福,晏同殊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当初为了摆脱这种吸干精气的工作,听说法医比医院轻松一些,甚至下班备考法医,然后因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过度疲劳猝死了。   肯定是上天听到了她内心的痛苦呐喊,才让她拥有了这么完美的躺平人生。   “神啊!信女愿意一生荤素搭配,换一辈子留在贤林馆!”   晏同殊在心里大声祈祷。   等吃完饭,珍珠将碗筷盘子收回食盒里:“少爷,别忘了请假。”   晏同殊点头。   贤林馆每天都没事,更从来没有急事,请假就是递个条子的事。   送走珍珠,晏同殊躺回榻上,左腿搭右膝盖上,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听话听音。   晏夫人刻意强调和周夫人偶遇,那就不是。   当年晏大人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大夫说活不过今夜了,刚好原主的母亲晏夫人临盆,为了让晏大人走得安心,晏夫人就骗晏大人说生的是个儿子。   没想到,一直惦记着自己无后,郁郁寡欢的晏大人听到自己有了儿子,一高兴硬生生挺了八年,直到八年后才去世。   先皇听闻晏大人因“喜得麟儿”而挺过了病情,为表对臣子的关心,特派人问候并送来了礼物。   原主就这么阴差阳错被迫一直女扮男装下去。   后来,晏大人和侧室陈美蓉生了原主的妹妹晏良玉,在晏良玉两岁时撒手人寰。   那时,晏大人是正三品的大员。   周家不过五品。   原主不过八岁。   谁也没料到,挺过了一劫的晏大人会在八年后突然病发,猝然离世。   这晏大人一走,晏家就只剩下晏夫人,原主,原主的姐姐晏良容,两岁的妹妹晏良玉。   一家子孤儿寡母。   晏家就晏大人在朝为官,家族底蕴并不深厚,周家从那时开始就渐渐减少了和晏家的往来。   后来,原主以十四岁的年龄,高中状元,名满京城,眼看前途无量,周家忽然又对晏家热络了起来,并且重新提起了当年两家随口一提的婚约。   晏夫人不喜周家势利,借口孩子年龄还小,事情就搁置了。   再后来,晏同殊穿越了过来。   此时,原主已经因为生性正直,直言上谏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眼瞅着朝堂上全是豺狼虎豹,已经对晏家虎视眈眈,晏同殊自觉自己有个“欺君之罪”的尾巴,更打不过这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便想了个辙。   趁先皇老了,越发看中圣徳之君这个名声的时候,专门找来鸡毛蒜皮的边角料,每天定点定时,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她吃准了先皇不愿意承担逼死大臣的昏君之名,便就着原主先前的为官路径,给自己立了个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动不动就以头撞柱,要求先帝严惩满朝文武。   没过多久,先帝也烦了晏同殊,找了个借口,将晏同殊发配到了贤林馆。   晏同殊也乐得躺平。   只要她在贤林馆安静地待到退休,让所有人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就不会有人去揭穿她女儿家的身份,晏家和她就都是安全的。   可是晏家男儿被打入“冷宫”,晏家就没了前途,周家对晏家又冷了下来。   几年后,周大人荣升到了四品中奉大夫。   周家和晏家谁也没提起婚约旧事,两家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周正询和晏良玉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感情,彼时周正询十四岁,晏良玉才十三岁。   晏同殊将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又端起一碟花生。   才十三岁啊。   换算到现代,才初一。   妥妥早恋啊。   初一的孩子,正是最倔的时候,不管周家怎么反对,周正询就是不管不顾要和晏良玉在一起,两个人甚至约定私奔。   没辙,私奔的事情两家都怕闹大,只能认了,把婚约正式定了下来。   婚约虽然定了,但周家提出两个孩子太小了,让再长几年。   对此,晏同殊深表赞同。   才初一啊。   十三四岁的两个孩子结婚,太冲击她的三观了。   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晏良玉十五岁,议亲,谈婚约,约好了日子,周夫人生病,事情搁置了。   十六岁,议亲,想定日子,周夫人旧病复发,又给搁置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章   好不容易过了半年,周夫人病好了,晏家想议亲,先皇驾崩了。   眼瞅着晏良玉已经过了十六,马上十七,要变成“老”姑娘了,晏夫人急了,一直找机会想堵周夫人。   晏同殊将花生盘放回桌上,趴在榻上思索。   现在看来,应该是堵着了。   晏同殊不觉得十七岁老,但是在这个时代真要让晏良玉过了十七,奔十八了,那同龄的男子里未婚没有通房的就很难找到合适的了。   晏同殊能理解晏夫人的着急。   只是周家……难评……   晏同殊打从心底里觉得,即便周正询坚持,晏家一再退让,最终成亲了,对晏良玉而言,周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可惜,不仅周正询铁了心,晏良玉这傻丫头也铁了心。   如今周正询过了科考,成了进士,正在等空缺。   听说,周家前段时间投的银庄跑路了,周家亏了一大笔钱,还得罪了不少跟他们投钱的同僚,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晏同殊估摸着,这会儿晏夫人故意偶遇,周夫人也是顺水推舟,想借晏家的钱给周正询打点一个好的官位。   明儿个,怕是周家会在嫁妆上狮子大开口。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不想了,想来想去,她也做不了晏周两家的主,更左右不了周正询和晏良玉这两个当事人的想法。   晏同殊打开柜子,从里面挑了一本《风月宝鉴之天地真心》细细观摩了起来。   ……   日射云间,鸳鸯宫瓦青碧参差。   垂拱殿,巍峨雄伟,金龙绕柱。   秦弈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昭彰着无上威仪。   他眉峰冷峻,眼底一片漠然,看不出情绪波动。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被赐座,坐在下方。   “老师。”   秦弈缓缓开口,其声清冽,如同寒玉相叩。语气中虽存有一丝旧日学生对师长的敬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分寸与疏离。   这位在先太子于弘桥上出事之后,凭借装疯卖傻,事父至孝,隐忍蛰伏多年的少年帝王,在正式登基执掌权柄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直到此时此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兼曾经的太子太傅,为官三十余载的常政章才恍然惊醒,拨开迷雾,见到了新帝骨子里最真实孤傲冷血的底色。   一声老师,常政章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拱手行礼,“陛下如今已经登基,臣也卸下了太子太傅一职,老师一称,如今于臣,受之无由。”   秦弈声音依旧冷淡,【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对常政章的谨慎小心没有任何触动。   他说道:“老师,开封府府尹俞平年老辞官,这新的开封府权知府一职,老师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略微思索:“陛下,中书门下和吏部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自然知道中书门下和吏部推荐了哪些人,但是该走的流程要走,陛下眼前,该问的问题必须问。   秦弈翻了翻明黄色奏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资历深,但过于沉稳……”   说是沉稳,实际上这些人都是先皇的人,大多与明亲王沾亲带故,而明亲王曾经力主废黜秦弈,并推举如今被幽禁在章龙台的先皇第十七子,也就是现今太后的亲生儿子为储君。   秦弈开口道:“老师可有别的人选?”   虽然秦弈登基后,君臣有别,常政章和秦弈有了一条无形的界河,但是,忠这个字刻在常家人的骨血里,更何况常政章是前太子太傅,一家老小都绑定在秦弈这条船上,他们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   常政章仔细思考朝堂上的可用之人。   新帝登基,旧臣不服。先皇年龄大了之后,老迈昏庸,种下的“官僚体系臃肿,腐朽僵化”的祸根,仍在不断结出恶果,急需整顿朝纲。   要整顿朝纲需要一个切口,需要一个年轻的,不畏惧强权,并且能力强悍之人。   常政章仔细思考,秦弈也没打扰他,批阅起下一份奏折。   许久,常政章左右衡量比对后,开口道:“陛下,臣斗胆。”   秦弈放下奏折,审视的眼神落在常政章身上。   常政章:“陛下可听说过先帝在位时,名动一时的十四岁小状元郎,晏同殊。”   秦弈眸子垂了垂,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手放在书案上,雪白的手臂上,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秦弈声线微微上挑:“是那位因直言上谏获罪的小状元郎?”   常政章声音低沉有力:“正是。”   秦弈如今需要的人才,光正直还不够,还要能力,于是常政章解释道:“晏小状元郎参加的那届科举,是臣主考。臣看过她的文章,博通经籍,采众家之长,通幽洞微,超超玄著,是个人才。而且,除了文章达古今,此人还是个实才。”   正直,学识都是其次。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秦弈幽深的眸子浮起了几分兴趣:“此言何解?”   常政章笑道:“陛下,此人善医,善验尸,更善于观察,是个刑讯侦查的好手。”   秦弈:“老师见过?”   常政章朗声:“也是巧合,约莫六年前,这位小状元郎才十六岁,刚因言获罪,被明升暗贬至贤林馆……”   常政章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六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正值春末夏初,荷叶菱枝新绿,昼夜温差极大。   晏同殊爱玩,跑去山里逮野鸡,回来后着了凉,一病病了半个月,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吃了半个月没滋没味的饭,整个人寡得快死了。   终于,她的病好了。   得到了晏夫人的允许,晏同殊迫不及待地带着丫鬟珍珠,书童金宝去城东的杨家汤饼摊吃面。   杨家汤饼摊虽然只是一个小摊,但是老板娘做的鱼糜浇头一绝,麻辣鲜香,骨肉皆酥,舀一勺到碗里,劲道的手擀面配上红亮的浇头,一口下去,别说味蕾,毛细血管都舒服得打开了。   春末夏初,天气还未转热,还带着点凉气。   这么一碗热乎麻辣的面条下肚,整个人被辣出一头汗,别提多爽了。   在病中时,晏同殊想这一口面就想了很久。   终于,她兴冲冲地坐车来到了汤饼摊,结果,汤饼摊没出摊。   那往日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杨家汤饼摊的招牌,荒凉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想了又想,熬了半个月,总算能吃了,但是却吃不到。   晏同殊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珍珠赶紧安慰她:“少爷,你别哭啊,奴婢去问问,保准找到人,让你今天一定吃到。”   珍珠转身就到附近找人询问杨大娘去哪里了。   她家少爷啥都好,就是一张嘴委屈不了,要是想了又想的东西吃不着,能意志消沉好几天。   要是有人抢她吃的,那更是能冲上去拼命。   没一会儿,珍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少爷,出事了,杨大娘不会来出摊了。”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更难受了。   她问:“杨大娘出什么事了?”   珍珠:“少爷,杨大娘的儿子,赵升,就是那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第一次见面就偷了你荷包的家伙,他又惹事了。”   晏同殊收了委屈,问道:“他惹什么事了?”   珍珠扁扁嘴,她对偷自家少爷的荷包的宵小没任何好感。   哪怕是煮得一手好面又热心肠的杨大娘的儿子。   珍珠说道:“还能惹什么事?那赵升平日里就跟着一群混混到处混,凶巴巴地爱打人,闹事。   前几天,杨大娘的公公,赵耕田到杨家要养老钱,那赵升脾气上来了,失手打死了赵耕田,现在被关衙门里了。   杨大娘死了相公,就赵升一个儿子,赵升被下了大狱,要杀头,杨大娘哪还有心思出摊?”   珍珠说完,旁边卖菜的大婶听见他们这边在说杨大娘的事,叹了一口气,接话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升,那赵耕田也不是个好东西。”   晏同殊在大婶旁边蹲下,一边帮她摘菜一边问:“大婶,你这话怎么说?”   大婶又叹了一口气:“唉,说起来,杨大娘也是个可怜人。她男人是在山里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掉大坑里摔死的。那时候她还大着肚子呢。   她公公……哦,对、就是那个赵耕田,我们叫他老赵头,那个没良心的,一听自己大儿子死了,立刻带着老二一家上门,把杨大娘赶了出来。”   “呸!真不是个东西!”   珍珠听得义愤填膺,当即开骂。   珍珠十八,金宝比珍珠小五岁,如今才十三,还是个孩子,这会儿也听得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   大婶像找到了知己一样,立刻说道:“可不是嘛,真不是人。但是,没办法,谁让杨大娘家没男人呢。这年头,没男人就是会被欺负。”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放到一边摆放整齐:“后来呢?”   大婶从背筐拿了一把新鲜的菜摆地上:“后来,杨大娘生了赵升这个儿子,去找村里的里正,把房子要了回来,借了钱,一边带孩子,一边开了汤饼摊。   一开始汤饼摊生意不好,味道也一般,杨大娘就每天找我们试吃,调整,这汤饼味道越来越好,生意也就越来越红火。   生意好了,赚的钱就多了。那赵老二家和老赵头就眼红了。那一家子可真不是人啊,明知道杨大娘孤儿寡母,还隔三差五去家里要钱。非说什么,杨大娘嫁进了赵家门,就一辈子是赵家的人,就得替赵老大给他养老送终。   杨大娘被闹得没办法,月月按时给银子。谁知道这老赵头胃口越来越大,每年都闹着让杨大娘多给钱。呸,谁不知道他们啊。作怪得很。”   大婶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凑近像和自己人唠嗑一样说道:“我跟你说啊,小少爷,这杨大娘给老赵头的钱啊,基本都拿来养赵老二一家了。   我听出事那天的村民说,那天老赵头喝了酒,非要上杨家闹事,吵着闹着要杨家将浇头的方子交出来,让赵老二也开一个汤饼摊,不然就不走,吊死在他们杨家门口。我看赵升这小子也是被老赵头逼急眼了才会动手。说白了,老赵头这种人,打死活该。”   晏同殊听得唏嘘不已。   贪心不足,把自己命折腾进去了,真活该。   只是杨大娘也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眼瞅着日子要轻松了,结果横遭劫难,又没了盼头。   晏同殊问道:“大婶,那你知道杨大娘现在在哪里吗?”   大婶叹了口气:“还能在哪?在开封府衙门口,举着申冤的牌子,跪着求情呢。都跪了三天了,我今日进城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了,可怜哟,这才几天啊,整个人瘦得只见骨头不见肉,头发都白了。”   不对。   求情没必要举申冤的牌子。   晏同殊追问道:“杨大娘有喊冤吗?”   大婶:“喊啊,怎么不喊啊。可是大家伙都看见赵升打死人了,哪有冤?不过老赵头这种人该死,从这方面看,赵家小子是挺冤的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章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交给大婶:“大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有事,先走了。”   本就是闲聊,大婶也不在意晏同殊三人留不留下来,摆摆手就让他们走了。   金宝驾马车,载着三个人,飞速来到开封府。   果然在开封府门口,晏同殊见到了杨大娘。   杨大娘枯槁的双手举着一张写着“冤枉”的纸片,花白的头发像枯了的杂草一样凌乱。   平日里哪怕打满了补丁依旧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这会儿污浊发黑,沤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佝偻着身体卑微地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血肉模糊地渗着血。   晏同殊让金宝靠边将马车停下,快步跑到杨大娘身边。   “杨大娘。”   她喊了一声。   杨大娘眼神涣散,闻声迟缓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她跪得太久太久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她看着眼前的人,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太累了,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男是女。   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我儿子是冤枉的,冤枉的。”   晏同殊从怀里拿出一颗人参丸,放进杨大娘嘴里,给她吊着命:“杨大娘,你为什么笃定你儿子是冤枉的?是因为赵耕田主动上门挑衅,赵升是误杀,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吗?”   其实按照本朝律法,误杀可以从轻发落,不至于死罪,但是赵耕田是赵升的爷爷,杀父杀爷杀母,罪加一等,无可减免。   杨大娘一听,顿时激动起来,拼命摇头,嘴唇哆嗦:“不是,不是,我儿子没杀人,没杀人,我儿子说他没杀人……他说他没杀人……没杀人……”   杨大娘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咚”地一声直挺挺向前倒去。   晏同殊赶紧扶她,赵大娘彻底失去了意识,但枯瘦的手仍死死攥着那张写着“冤枉”的纸牌。   珍珠见状,也赶紧和晏同殊一起扶着杨大娘。   晏同殊抓住杨大娘的脉搏:“发烧了,身体衰弱,要赶紧送医。”   金宝这时停好马车过来了,晏同殊让金宝先将杨大娘送到医馆治疗,并将身上的荷包交给金宝,让他不要顾忌钱,用最好的药。   珍珠疑惑地问:“少爷,咱们不跟着去吗?”   晏同殊摇摇头,眉头紧拧:“你觉得赵升会是被冤枉的吗?”   珍珠撇撇嘴:“赵升这种混不吝的性子,惹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杨大娘心疼自己儿子,不愿意看到赵升被砍头,自然要来衙门喊冤。不过说来,那老赵头也是个大坏蛋。要我说,老坏蛋被小坏蛋打死,都不冤。”   晏同殊垂眸:“是啊,杨大娘平日里就很溺爱这个儿子,什么都纵着他。”   赵升偷她荷包那次,她把赵升当场抓住,也是杨大娘当场下跪求情,苦苦哀求,她这才放了赵升一马。   “但事关人命,必须谨慎。”   晏同殊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走,珍珠,咱们去见一见赵升,当面问个清楚。”   珍珠“啊”了一声:“事情不都很清楚了吗?还要问什么?”   她小步跟上,“少爷,你不会真相信赵升是冤枉的吧?”   晏同殊:“冤不冤枉,查了才知。若真是铁案,查证了,杨大娘便也能彻底死了心,踏实过日子。”   不然杨大娘心结解不开,赵升被问斩,杨大娘怕是也会在丧子之痛下,随了去了。她吃了杨大娘这么久的面,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   十六岁的晏同殊,虽在在贤林馆这种“冷宫”当差,但到底顶着从四品的官职,开封府的衙役自然十分给面子,飞速就将晏同殊带到了牢房旁边的小院,并搬来了椅子,让晏同殊就坐。   不一会儿,赵升被带了出来。   赵升穿着肮脏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因为拒不认罪,他挨了二十板子,两条腿被打得皮开肉绽,无法站立,是被两名衙役半拖半架地带到晏同殊面前的。   衙役将重伤的赵升扔在地上。   往日里赵升爱占小便宜,爱往姑娘堆里凑,偷鸡摸狗,屡教不改,被抓了还嬉皮笑脸,看着着实可恨得紧,珍珠也嫌弃这人得很。   可这会儿,看到一个血污污惨兮兮的赵升,珍珠又觉得有些可怜。   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珍珠摇了摇头。   晏同殊问道:“赵升,你娘在衙门门口跪了几天几夜为你喊冤,你可有话要说?”   赵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声音嘶哑:“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我还能说什么话?开封府都判了案了,上面批下来,就要被押去菜市口砍头了,哪还有办法……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说到最后,赵升泪水滚滚而下,他抬起手想擦了一擦眼泪,奈何手腕早已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泪水落在上面,反而被辣得更疼了。   晏同殊察觉到赵升语气里的委屈。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仔细观察赵升的表情:“赵升,我问你,当时你和赵耕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果还想活命,就把当日赵耕田到你家,和你见面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一听这话,赵升忽然激动起来,他双手撑地,费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与血污交织的脸上:“晏大人,你能救我?”   晏同殊目光清冽:“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没杀人,我就能救你。”   赵升灰暗的眼睛登时爆发出对生的强烈渴望,他大喊道:“晏大人,我冤枉啊!”   晏同殊:“你说,在你的视角,当日,你和赵耕田是怎么回事。”   赵升没听懂晏同殊这句话里的“在你的视角”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哪怕这希望微弱渺茫如一片鹅羽,他也只能拼命抓住。   赵升哭道:“晏大人,事发前一天,我和我那些兄弟喝了酒,一直睡到快中午,肚子饿了才醒。起来后,我口干舌燥,正在家里翻找喝的,刚灌了两口凉水,我爷爷……呸!”   似乎是觉得赵耕田压根儿不配为人,更不配当他爷爷,赵升啐了口唾沫,改了称呼,咬牙切齿道:“赵耕田那个狗东西,骂骂咧咧地就冲了进来,张口就将我娘和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耕田是个老流氓,张口就是脏话,我虽然是个混混,但我没用,骂不过他。加上我前一日喝了酒,头晕脑胀,就更没力气骂他了。”   赵升:“不过好在我没皮没脸,他骂我一句我就说,嗨,该的,您说得对,我是咱老赵家的种,咱老赵家就是贱,就是狗日的,就是一辈子要饭的命……我没被赵耕田气着,反而赵耕田自己被气了个半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说起这个,赵升【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还得意了起来。   珍珠扑哧一声笑了。   旁边的衙役看向她,她赶紧低下头,用绣帕捂着嘴,压住笑。   晏同殊也对赵升的浑不吝无奈了:“好了,继续往下说。”   被姑娘家笑了,赵升面皮发烫,也不好意思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那赵耕田就让我去偷我娘的浇头方子,说只要我去偷了,他就还认我当赵家孙子。   我就跟他说,王八壳上镶屎,你以为你们赵家是个什么金窝?老子不稀罕。然后他伸手就打我,他打我,我就躲。”   晏同殊质疑道:“你没还手?”   赵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还,换了我以前的脾气,少说抽那老王八十个二十个嘴巴子。”   晏同殊追问:“那你怎么没还?”   赵升一撇嘴:“那还不是以前我打过老王八一次,我娘为了不让那老王八到衙门告我,赔了很多银子,村长还让人把我吊树上吊了一夜。   到最后,我娘损失了银子,我也没占到好处,后来,我学聪明了,只动嘴不动手,心里盼着气死那老王八。”   晏同殊嘴角狠狠地抽了好几下:“你倒是机灵。”   赵升嘿嘿一笑:“那在街边上混日子,不机灵点,早让人打死了。”   晏同殊无语了:“我是在夸你吗?”   赵升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看晏同殊。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接着说,然后呢?”   赵升:“老王八追着我打,他打我跑,我们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他眼睛又不好,看不清又看不全乎,他能打到个屁。”   赵升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随即又垮下脸,“他看打不着我,抄起了旁边的水壶就要砸我。他多老,我多年轻,他能砸着我?水壶扔过来,我就躲了。躲了,我还对着老王八扮鬼脸,没想到老王八一动不动……”   晏同殊敏锐抓住这个细节:“怎么个一动不动法?”   赵升:“就……这样……”   赵升忍着伤痛,笨拙地模仿起当时赵耕田举起水壶的姿势。   晏同殊目光如炬,紧盯着他的动作:“他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维持了多久?”   赵升摇头:“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样,然后跟见了鬼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脑袋嗑柜子上,当场流了血。我吓坏了,赶紧出去叫人,然后就被一起带到了衙门里。”   这晏同殊就不明白了。   她问道:“你和赵耕田全程没接触,衙门为什么认定你是凶手?”   一说到这个,赵升那委屈的情绪立刻冲上天灵盖。   他扯着嗓子哭喊:“晏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升涕泪交加:“我自己也以为就是到衙门问几句话,路过我娘的汤饼摊,我还跟我娘说给我留碗面,等我回来吃。可是,衙门验完尸,胡搅蛮缠……”   “放肆!”   旁边的衙役大喝一声:“休得对开封府不敬!”   赵升被吓得连打了好几个哆嗦,缩着脖子颤声道:“衙门验完尸,说我殴打亲爷,把我爷打得遍体凌伤,把他打死了。致命伤就是脑袋上的伤。可是我没打过他啊,我爷脑袋上的口子也是自己撞柜子上的。”   这就更奇怪了。   晏同殊疑惑至极:“你爷前两天可与人发生过冲突?他身上的伤是否别人打的?”   赵升摇头。   刚才呵斥赵升的衙役上前一步,拱手道:“晏大人,这事小人知道。”   衙役正色道:“晏大人,小人叫徐丘,京城人。当日李通判是派的小的和同值班的周正一起去附近探查的。小的走访了附近好几户村民,也询问了赵老二,确认赵耕田近七日没有与人发生过纠纷。别说斗殴,连口角争执都没有。”   晏同殊皱眉:“连口角都没有?”   “确实没有。”徐丘语气笃定,随即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升,低声道,“晏大人,你可千万别被这等小子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这小子就一小混混,这种人嘴里从来没一句真话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这位兄弟。”   徐丘连忙躬身:“不敢不敢。”   晏同殊礼貌道:“多谢提点。”   眼看晏同殊似乎被说服了,赵升慌了神,嘶声大喊:“晏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我真没杀人!”   晏同殊抬手安抚:“你先别急,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赵升连连点头。   晏同殊问道:“赵耕田平日性情如何?”   “那老乌——那老家伙!”刚被衙役训斥,赵升害怕,及时改口,愤愤道,“嘴巴比粪坑还臭,张口就骂街。惯爱占便宜、抢东西。你就是走在路上吃烧饼,掉颗芝麻到他田里,他都绝不让你捡,硬说掉田里了,就是他的。”   晏同殊又问:“赵耕田以前安静过这么长时间不与人发生冲突吗?”   赵升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后,茫然摇头:“我没算过时间,但反正他总惹事。”   赵升这么一说,晏同殊心里的疑云更深了。   一个素来惹是生非、骂不绝口的人,连续安分了七天。   不对,太不对了。   晏同殊继续问:“赵耕田让你去偷你娘的浇头配方,你拒绝了,他打你的时候,怎么说的?是不是类似于‘你不去老子打死你’这种话?”   赵升摇头。   晏同殊眯了眯眼:“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打死你个该死的狗杂种’。”赵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掩的涩意,“我爷向来不喜我。他觉得要不是我娘生下了我这个儿子,我们现在的房子就是我二叔的了,在我爷心里,我和我娘都是外人,所以他每次都骂我是狗杂种。”   这赵耕田是为了浇头的配方上门,但是对浇头配方又并不执拗,奇怪。   晏同殊心念转换间问道:“你爷找你娘和你要浇头配方,是不是因为你二叔也开了汤饼摊?”   赵升撇撇嘴,一脸嫌恶道:“他们不仅是开了,还想抢我娘的生意。可惜啊,他们蠢笨如猪,没那个命,做出来的浇头又咸又难吃,分量还少,开了一个月不仅没赚着钱,反倒赔了个底儿掉。”   晏同殊:“好了,我知道了。”   晏同殊让人将赵升带了下去,起身,面向徐丘:“徐兄弟。”   徐丘赶忙躬身,连连摆手:“啊呀,晏大人,您一个从四品大官,哪里用得着对咱们这些人这么客气。您叫我小徐就好。”   话虽如此,但徐丘眉眼间却掩不住对这份尊重的受用。   他主动询问道:“晏大人可是还有事情吩咐?”   “徐兄弟,”晏同殊神色肃然,“可否带我去验看赵耕田的尸身?”   徐丘还没说话,珍珠“啊”的一声大叫:“少爷,你要去看尸体!”   她小脸霎时惨白,一把拽住晏同殊的衣袖:“少爷,别去,咱不去,那尸体可吓人了,万一有鬼,还跟着咱回府,阴魂不散……”   “你呀。”   晏同殊屈指,小小地敲了珍珠脑门一下:“别胡说了,这世上哪有鬼?”   珍珠害怕极了,“可万一呢?”   晏同殊笑了笑:“好了,傻丫头,待会儿你在门口等我,我和徐兄弟一起过去。”   珍珠张了张口,她不放心晏同殊,可又真的害怕,不敢开口说跟着晏同殊一起去。   徐丘朗声一笑:“珍珠姑娘别怕,若是真有鬼不识相地跑出来吓人,我一刀劈了它。”   晏同殊转向徐丘:“那麻烦徐兄弟了。”   徐丘引路,带着晏同殊和战战兢兢的珍珠来到了停尸的地方——申明亭。   越靠近申明亭,珍珠的小脸就越白。   待到了那扇阴森的大门前,她脸上已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微微发抖。   她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害怕。   徐丘和申明亭的看守官进行沟通后,对方这才放行。   珍珠死死攥着衣角,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一步。   晏同殊拍了拍她的肩,便随徐丘迈入申明亭。   申明亭是位于后院的一个低矮的单层建筑,里面停放着许许多多的尸体。   为了便于尸体的储存停放,延缓腐坏,申明亭做了特殊处理,里面的温度比室外温度低了很多。   因此晏同殊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股刺骨凉气。   徐丘带着晏同殊穿过一具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来到中间停放的赵耕田面前,掀开白布:“晏大人,这就是于五日前死亡的赵耕田。”   晏同殊点点头,走近赵耕田。   赵耕田死了五天,哪怕申明亭温度较常温更低,开封府保存良好,尸体仍然出现了腐烂的情况。   不过好在,只是轻微,并不影响查看。   晏同殊问道:“可有仵作查验的记录?“   徐丘略一思索:“您问的可是验状?”   晏同殊不知道这个时代验尸记录叫什么,不过验状二字,看名字就像验尸记录,她便点了点头。   徐丘指着墙上说道:“验状一般会誊抄三份,一份贴在尸体停放处,便于查看,其余两份,一份留痕存档,一份做案卷文书上报。赵耕田的这份应该就在……这里……”   徐丘来到赵耕田尸体头部方位,从墙上取下一份验状,递给晏同殊:“晏大人,请。”   晏同殊打开,慢慢看了起来。   这份验状很……正式……有官府要求的固定格式,清楚地标明了赵耕田身体上被殴打造成的淤青伤痕的各个位置和颜色。   但是要说很用心,倒也没有。   对赵耕田脑后致命伤的用词就很模糊,例如皮破出血,血出到什么程度就没有进行明确的界定。   晏同殊拿着,一一比对上面记录的伤痕和赵耕田身上的伤痕。   就如验状所记录的,赵耕田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很明显是被人打的。   徐丘:“晏大人,我就跟你说了,那些杀人犯的话信不得。这些人哪个入大狱的时候不喊冤?前些年有个当街杀人的,被现场抓住,进了大牢还喊冤呢。”   晏同殊也不辩解,只说道:“是,徐兄弟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不查个确实,杨大娘总没法死心。”   闻言,徐丘叹了口气。   那杨大娘他也知道,在衙门口举着申冤的牌子跪了很久了。   他家里也有老娘,也可怜杨大娘的一颗拳拳爱子之心,但是,杀人就是杀人,不是赵耕田人品恶劣,就活该被打死,不用偿命的。   晏同殊将验状放回原位,弯腰俯身去查验赵耕田后脑勺的伤。   据赵升说,赵耕田是自己倒下去,头撞到了柜子上。   验状上仵作的判断也是同样,不过仵作猜测赵耕田是被人推倒在了柜子上,造成了死亡。   晏同殊用手拨开赵耕田的头发。   皮下出血,颅骨没有骨折。   晏同殊蹲下,仔细查看。   现在她没办法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解剖,看不到里面硬膜的情况,但是颅骨没有骨折,出血量也并不多,有很大可能,这不是致命伤。   若真的不是致命伤,赵耕田是怎么死的?   晏同殊垂眸沉思:“要是能切开脑袋就好了。”   晏同殊想得入神,丝毫没发现一旁的徐丘从她上手给尸体拨开头发开始,整个人眼球突出,嘴巴张大,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天啊,这瞧着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居然一来就直接拿手碰尸体。   他刚到开封府的一年时间都不敢啊。   晏同殊扒开赵耕田的衣服。   伤痕很多,错落分布,没有规律。   淤青里面颜色最深,是深黑色,四边呈青红色。   晏同殊伸手对着淤青按了一下,没有浮肿。   晏同殊眼角跳了一下:“原来如此。”   徐丘惊了一下,忙问道:“晏大人有了计较?”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章   事情还没查清楚,晏同殊也不敢放大话,只说道:“只是有了一个猜测。”   徐丘点点头,不住地瞥着晏同殊,这位晏大人似乎真的有几分本事。   验伤验完,晏同殊和徐丘走出申明亭,晏同殊来到申明亭一角清洗双手,顺便问徐丘:“徐兄弟。”   徐丘拱手恭敬弯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语气沉稳:“徐兄弟,我来之前听人说,许多人都‘看见’赵升打死他爷了,众目睽睽冤不了。但是赵升说他和赵耕田是在屋子里发生的矛盾,全程没有碰到过赵耕田。我想确认一下,大家真的都看见了吗?亲眼看见赵升和赵耕田打起来了?”   徐丘:“晏大人,你还真问准了,确实没人看见。但是那赵耕田去杨家前是一路骂过去的。许多人都去看了热闹。大家都听见赵升和赵耕田激烈争吵,甚至有砸东西的声音,最后出了人命,这才报官。”   晏同殊点头,又问:“门是谁关的?”   徐丘:“啊?”   这问题问得“刁钻”,徐丘一下不知何意。   晏同殊笑了笑:“无妨。这一路辛苦,多谢徐兄弟给晏某这个面子。”   徐丘拱手道:“不敢不敢。”   谢过徐丘后,晏同殊和珍珠从开封府出来。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道:“少爷查清楚了吗?杨大娘是不是可以死心了?”   晏同殊目光泠冽:“赵升没说谎,赵耕田不是他杀的。”   珍珠:“啊?”   珍珠懵了:“那小混混这次还真是冤枉的?”   晏同殊点头:“目前看来是。”   赵耕田提早七日不与人发生冲突,一路上骂骂咧咧去往杨大娘家,故意引了一帮人看热闹。   当时,赵升宿醉刚醒,正在喝凉水,紧接着就被骂。   赵升说供词的时候,没有提到关门,很可能是他压根儿没这个意识。   而且赵升没皮没脸,压根儿不怕被人看见。   如果门不是赵升关的,是赵耕田关的。   一个怒气冲冲上门讨账,并且故意引起乡亲们注意,指望着将事情闹大的人,为什么要自己关门?   除非赵耕田进门后关门,是为故意和赵升争吵,让别人以为他们在打架,好将自己身上的伤痕赖到杨家头上,以不孝为名,敲诈勒索。   所以,在赵升拒绝偷浇头方子后,赵耕田并没有执着。   但目前的问题是,如果赵耕田脑袋上的伤不是致命伤,赵耕田的死因是什么?   当时现场只有赵升和赵耕田两人,死因找不到,赵升就不能脱罪。   晏同殊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走,我们先去看看杨大娘,再问问。兴许多问问就有思路了。”   珍珠点头,想了想,跟在晏同殊身后又说道:“那赵升要真是冤枉的也好,等放了出来,杨大娘见到儿子没事,肯定能很快好起来。唉,杨大娘真的太可怜了。”   两个人很快到了医馆。   此时杨大娘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喝药。   她心里苦,这药也就不觉得苦了,两口就干了,便要下床继续喊冤。   “杨大娘。”   晏同殊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肩头,温声劝道:“您先躺好,莫急。”   她俯身替杨大娘掖了掖被角,方缓声道:“我已经见过赵升了。”   杨大娘一听这话,眼泪簌簌落下:“小少爷。”   她哭着说:“我儿子平常是混了点,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很孝顺我这个娘的。平日里有了钱,头一个想的便是给我扯布做衣裳、买糕饼点心……”   “好好。”晏同殊赶紧安抚她,待她情绪缓和了问道:“杨大娘,你为什么坚持赵升是冤枉的。”   杨大娘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我儿子这么说的,他一直在喊冤。而且我公公那人,为了浇头的方子三天两头地上门闹事,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儿子以前都不打他,怎么就这回打他了?我儿子说没打就是没打。”   虽然理由透着母亲对儿子的无条件信任和维护,但还是稍微能站住脚。   晏同殊沉吟片刻,又问:“杨大娘,你和我说说你公公和赵家老二的事情,事无巨细,越详尽越好。”   杨大娘闻言,眼睛亮了:“小少爷,难道你有办法帮我儿子申冤?”   晏同殊不敢说大话,只说道:“我也不知成不成,只能尽力一试。”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杨大娘不敢怠慢,赶紧将她和赵家的恩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家的矛盾和前面打听到的,赵升说的都没多大差别。   所以晏同殊格外关注赵家老二和赵耕田的脾气秉性。   赵耕田的脾气前头赵升也说得很清楚了,主要是赵家老二。   赵老二现年三十来岁,家里有个儿子,约莫十五。   赵老二好吃懒做,家里的田都是自己媳妇,儿子,儿媳妇三个人耕种,但是赵老二嘴甜会哄人,把赵耕田哄得团团转,以至于,杨大娘相公还在的时候,赵耕田就常从赵老大这要钱去接济赵老二。   杨大娘细细道来:“大概是前年开始,我公公得了报应,身体就开始不好了。”   晏同殊眸光一凝:“身体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杨大娘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经常头痛,有时候喝多了酒,躺地上抽搐,可能是癫痫病。   我公公身上没钱,我额外给他拿的看病钱不是给了老二,就是被他拿去买酒了,所以他都是在村里的行脚郎中那随便吃点药就算了。   这随便吃点药哪里行,所以这两年他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也害怕他出点什么问题,赖上咱们家,所以一直叮嘱小升,不要和他动手。”   晏同殊拧眉,身体不好,难道是病死的?   和杨大娘聊完,晏同殊让她安心在医馆休息,不要担心钱,带着金宝和珍珠走出了医馆。   晏同殊让金宝将马车驾过来,去杨大娘家,看看案发的第一现场。   约莫黄昏时分,晏同殊来到了杨大娘家。   金宝守着马车,晏同殊和珍珠走进了杨大娘家院子。   案发后,院子就被贴了封条封了起来,原样保存。是以现在晏同殊也进不去,只能透过一些缝隙往里看。   杨家的窗户是锁起来的。   杨家的房子在主路旁边,这里人来人往,乱得很。   杨大娘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摊去卖面,赵升好吃懒做,醉酒在家,浑浑噩噩。杨大娘担心家里遭贼,便每日出门后就把门窗紧锁。   晏同殊推了推门,将门推开一条缝,看向里面。   赵升的房间并不大,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地面是干的泥土地,留下了很多凌乱的脚印。   柜子一角有血污,柜子旁边留下官府画下的尸体发现时的姿势。   晏同殊放开门:“血不多,和赵耕田后脑勺的伤口对上了。”   两边的血加起来,怕是五十克都没有,再加上头骨完整,远远不足以致命。   晏同殊又带着珍珠询问附近的人,再度肯定了自己之前的两个猜测。   第一,门是赵耕田自己关的。   赵耕田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了,然后传来了吵闹声。   第二,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赵耕田和赵升打斗。   大家都只是听见了赵耕田怒吼要打死赵升的声音。   赵耕田出事后,赵升第一时间开门求救,嘴唇哆嗦地大喊:糟、糟了,老王八自己撞柜子上死了。   打听完想打听的,晏同殊让金宝去找那个行脚郎中。   那行脚郎中经常在周边几个村子转,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村子。   没办法,晏同殊只好先回家。   第二天下午,金宝才将行脚郎中找到。   行脚郎中姓王,四十来岁,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一家人都等着他赚钱吃饭,他医术不精,在城里赚不到钱,便到乡下赚点口粮钱。   晏同殊问他赵耕田的情况,王郎中摸着胡子:“赵耕田?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特别爱骂人,张口就是狗日的,小王八,嘴脏得很的那个。”   晏同殊:“是他,他得的什么病?”   王郎中:“他的病,说不清。我也捉摸不准。一开始他说他眼睛看不清,模糊,我想着他是年龄大了,随便给他开了些调理的草药,让他别计较。他说我咒他死,把我骂了一顿,没给钱。   嘿,这不要脸的。过了半年又来找我,说总是觉得手脚无力,时不时地会发麻,动不了,头疼,感觉脖子硬硬的,有时候没喝酒也吐。我跟他说人老了,都这样。得,又把我骂一顿,又没给钱。”   晏同殊扶额,这赵耕田还真是恶心人。   王郎中越说越气愤:“过了三个月,他又来找我。这次说自己大早上一头栽田埂里了,浑身抽搐。我知道这回,这老东西肯定也没想着给钱,就不想给他治,便随口跟他胡诌了几句,把他打发走了。”   晏同殊细细琢磨赵耕田死前的样子和病症,问道:“赵升说他看东西看不全,是不是视觉范围有缺损?”   王郎中:“视觉范围?不知道。不过赵耕田确实说自己看东西看到得少了很多,连家里的地都看不全,还让人在眼皮底下偷走了菜。”   晏同殊顿时惊喜,感觉自己抓住了真相,急问道:“那他看东西有没有重影?”   王郎中点头。   晏同殊顿觉灵台清明,她握拳拍桌而起:“居然是这样,这赵耕田是自己作死了自己,真应了那两个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章   金宝:“哪两个字?”   晏同殊吐字道:“活该。”   过了会儿,珍珠打听完消息回来了。   珍珠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道:“少爷,奴婢打听到了。那赵老二在出事前喝了酒,跟人吹牛,说他爹马上就能拿到杨大娘的浇头方子,到时候他立马就能把钱还上。对,赵家除了赵耕田,赵老二也有病。赵老二比赵耕田惜命,是去城里大夫那开的药。”   晏同殊:“药方呢?”   珍珠:“在这。”   珍珠将药方递过来,晏同殊一看,问道:“这是最近的?”   珍珠:“最后一张是最近的,前面几张是早先的。”   闻言,晏同殊笑了:“这就对了,全对上了。”   晏同殊起身:“珍珠,金宝,收拾收拾,咱们去接杨大娘,敲登闻鼓,喊冤。”   珍珠,金宝:“是!”   三个人乘坐马车到医馆,将杨大娘接上,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开封府。   下了马车,金宝去停车,晏同殊和珍珠扶着杨大娘去敲登闻鼓。   府衙守门的衙役看到杨大娘,直接用手里的水火棍赶人:“哎呀,我说大娘,都跟你说了,你儿子那事众目睽睽,铁证如山,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不然你就是在开封府闹腾死,也没用。”   杨大娘身子还没好,站不稳,晏同殊赶紧一把扶住她,说道:“这位大哥,我们有证据。”   “有证据?”   衙役手里赶人的水火棍停了下来,他怀疑地看着三人:“真有证据?”   晏同殊点头。   衙役打量着晏同殊,青丝束冠,衣着富贵,双目有神,不像普通老百姓。   他让开一步:“既然有证据,那你们敲吧。”   敲登闻鼓要当事人敲,晏同殊和珍珠扶着杨大娘上前,杨大娘拿起旁边的鼓槌——   咚!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似急促的暴雨,又似胸腔内迸发的激烈呐喊。   鼓声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穿透沉重的开封府大门,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而下。   终于,开封府大门打开了。   两列皂衣衙役整齐划一地分列大门两侧,他们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用力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齐声喊道:“威——武——”   赫赫威仪,一片肃杀。   班头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声音浑厚:“何人击鼓鸣冤?”   此等堂威,杨大娘何曾见过?   她当下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民妇杨桃花,为儿子赵升喊冤。”   班头问:“可有新证?”   杨大娘:“有。”   班头点点头,也没问证据是什么,审案是老爷们的事情,他只负责问。   班头说道:“跟我进来吧。”   晏同殊和珍珠扶起杨大娘走进了公堂。   开封府一个府尹,一个权知开封府事,两个通判,三个司录参军,还有一些其他管制人员,上上下下几百人。   府尹一般由皇储担任,没有皇储便是权知开封府事为最高长官,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府尹实权,外头老百姓一般也将权知开封府事称为开封府权知府,或者开封府府尹。   人命关天,杀人案一般会跳过司录参军由通判负责审理。   晏同殊三人进入公堂时,负责审案的通判李复林已经换好了官服,端坐正堂。   珍珠和杨大娘跪拜李通判,晏同殊有功名在身,不需要跪拜,只需参拜。   杨大娘没见过这种官威,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晏同殊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李大人,杨大娘昨日病了,身体不舒服,嗓子也哑得厉害,请让学生代劳,为杨大娘辩护。”   李通判目光如尺,缓缓扫向晏同殊。   堂下男子,身量修长,面如冠玉,头戴素冠,身着青色锦服,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身形挺拔如松。   虽立于威严肃穆的公堂之上,神色却从容不迫,目光明澈,不卑不亢。   再看那杨桃花,双手粗糙,面白如纸,形容枯槁,身上衣衫也是破旧不堪。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同一阶层。   李通判问晏同殊:“你是何人?”   这里是开封府,今日审的是案子,和朝廷无关,晏同殊不愿透露官身,便说道:“学生晏同殊,读过几年书,杨大娘怕自己不通文墨,将事情说不清楚,便请了学生过来代为申诉。”   李通判点点头:“你们找到了新的证据?”   晏同殊:“正是。”   李通判点点头,让衙役徐丘将赵升押了上来。   晏同殊深呼吸。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上公堂,还是为一桩已经定案了的杀人案翻案,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晏同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面对李通判说道:“李大人,申诉之前,请允许学生将案件过程再回忆一遍。”   这是审案基本流程,李通判自然应允。   晏同殊说道:“六日前,巳时三刻,赵耕田忽然从家中出来,一路骂骂咧咧,引来无数人围观,然后冲进杨家,关门,与赵升单独待在屋内,讨要杨家汤饼摊的浇头方子。众人于屋外听见二人发生激烈争执,不知屋内情况如何,探首打量。   不久,赵升冲出屋外,大喊赵耕田昏倒,头撞在柜子上,没气了。众人报官。官府派衙役和仵作过来查验,确认赵耕田当场死亡。并对现场进行了勘察和记录。   仵作验尸后,发现赵耕田身上多处淤青,脑后有血,疑似致命伤。但赵升声称自己没有殴打赵耕田,故而喊冤。”   晏同殊看向赵升:“赵升,我说的,你可有异议。”   赵升摇头。   晏同殊面向李通判,拱手道:“李大人,请让学生看一看府衙对案发现场的勘察记录。”   李通判对书吏颔首,书吏将勘察文书呈上。   因为已经对现场做过勘察,所以晏同殊在简略看过之后,将那份案发现场的绘图举了起来:“大人请看,杨家出事了,官府当场封锁了现场,因此这份绘图上面的便是当天杨家现场核查的真实情况。   杨家是泥土地,这种地,不管如何勤加打扫都会有脚印。在这份绘图中,标注了现场脚印的情况。”   所有文书记录都是一式几份的。   晏同殊手里有一份,李通判手里也有一份。   晏同殊一提出疑点,李通判便会同步查看自己手里的绘图。   晏同殊指着上面比较杂乱的部分说道:“这些脚印比较独特,脚底有官靴特有的纹路,应该是查验赵耕田是否死亡时的仵作留下。   而其他的脚印呈现明显的围着中间桌子绕圈的态势。赵耕田脚大赵升一码,杨大娘的脚最小,除了角落的两个脚印,其他基本被赵耕田和赵升的脚印覆盖。”   李通判:“这些说明了什么?”   晏同殊:“赵升说,赵耕田打他,他不敢还手一直在躲,两个人围着桌子绕圈圈,这些脚印印证了他的话。其次,大人,您请仔细看这些脚印。   如果两个人当真发生过殴打,地上的脚印必定是杂乱无章的,而这些脚印除了赵升从赵耕田尸体的位置冲向屋外的,并没有两个人殴打纠缠在一起的痕迹。”   李通判端摩绘图,果然,脚印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很有规律。   李通判:“你所说虽有道理,但是并不足以推翻定论。”   晏同殊:“大人,还有印证。”   李通判:“什么印证?”   晏同殊:“二人的衣服,大人请看,绘图上的赵耕田衣衫虽然有一些凌乱,但并无抓扯痕迹。同样的,赵升被抓时穿的那件衣服也没有,二人殴打,赵升的衣服却没有拉扯痕迹,也没有滚地的痕迹。”   李通判:“过于牵强。”   晏同殊:“是,大人说的是。学生提出的这些疑点,只能从旁佐证二人可能没有产生严重的肢体冲突。但是并不能解释,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所以,学生斗胆,请大人将赵耕田的尸体带到堂上,学生请求当场验尸。”   李通判:“准。”   片刻钟,徐丘他们将赵耕田的尸体抬了上来。   赵耕田死亡六天了,哪怕尸体保存得再好,也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臭味。   珍珠下意识捂住鼻子,躲到了杨大娘身后。   呜呜呜。   她害怕。   她不敢看,不敢闻。   呜呜呜呜,好可怕。   晏同殊走到赵耕田尸身旁,掀开白布:“大人请看,赵耕田的衣服。六日前,已经入夏,天气转热,许多人都换上了比较凉快的衣服,而赵耕田的衣服,却比他平常还未入夏时的衣服更厚一些。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李通判眉头一皱,起身,走了下来:“你可有考证?”   晏同殊:“学生问过附近村民,李大人也可派衙役去询问查证。”   李通判点了两个衙役去查证。   晏同殊将赵耕田的袖子掀起来,手臂上就有一块两根手指大小的淤青,“大人请看,这淤青最里面是深黑色,四周呈青红色,且孤立一块。”   晏同殊又解开赵耕田胸口的衣服,“大人,这里的淤青也是一样。”   李通判并不是仵作出身,不知其意,问道:“何解?”   晏同殊:“一般来说,普通磕碰的淤青通常较小、孤立。斗殴时,因为有抓扯,一般哪里寻到了破绽,就拼命地往同一个地方招呼。因而殴打致死的淤青往往分布广泛,面积巨大,可能融合成片,覆盖身体的大片区域,如整个背部、臀部或大腿,并不会像这样,孤立,分散。”   李通判:“你是说,赵耕田只是磕碰?”   晏同殊:“非也,学生的意思是,这些淤青不是殴打或者磕碰所致。”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章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淤青上:大人,人活着的时候,血脉流通,遭遇殴打,或者磕碰,血脉破裂,淤积,因此形成淤青,淤青处会呈现出肿胀的状态。   当人死后,血液已经凝固,淤青摸起来会感觉发硬。活着时造成的淤青呈现出青紫、红紫,深浅不一的状态,死后颜色不再发生变化。   但是,您看赵耕田身上的淤青,边缘平整,用手按压,没有浮肿,更没有紧硬的感觉。各处淤青颜色几乎一致,没有变化。”   晏同殊放开手指,果然淤青处没有变化。   她抬头,目光锋利如刃,语惊四座:“所以,他这淤青是假的。”   假的?   李通判猛然一震,怒问道:“赵耕田的尸体是谁验的?”   衙役徐丘上前一步道:“回通判大人,是刘炃。”   李通判:“带他过来。”   徐丘:“是。”   不一会儿,刘炃被叫了过来。   李通判眉峰冷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刘炃,本官问你,这赵耕田的尸身你可好好验过了?”   刘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这通判大人的脸色不太好。   他战战兢兢答道:“回大人,小的每具尸身都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验证过的。”   李通判:“那你为何没发现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   “伪造?”   刘炃茫然无措:“不可能啊。小的的的确确仔细查验过。”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刘炃瞬间懂了:“敢问这位公子,你凭什么说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可是污蔑。”   晏同殊对徐丘说了几句话。   徐丘端拿来了一碗醋,晏同殊用布沾醋敷在赵耕田身上的淤青上,不一会儿,她用布轻轻一擦,淤青没了。   晏同殊说道:“这淤青是拿榉树汁画上去的。”   刘炃当即吓得跪在地上:“通判大人,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不知道淤青还可以伪造,请大人明察……”   晏同殊打断刘炃的话:“你胡说。榉树汁造假这事早有先例,并不特殊。你以为这是一桩小案子,一目了然,故而验尸不认真,所以才忽略了,造成了冤案。”   这话一出,就是对刘炃仵作职业的毁灭性指控,刘炃自然不能认。   他怒道:“你凭什么说我不认真?”   晏同殊目光森冷,指着赵耕田说道:“那你说,赵耕田的致命伤是什么。”   晏同殊气势如虹,目光骇然,刘炃底气不足,下意识地后退:“是、是后脑勺的伤。”   晏同殊步步紧逼:“你敢肯定吗?赵耕田后脑伤的出血量极少,颅骨没有破裂,你敢拍胸脯保证后脑勺的伤就是致命伤吗?”   “可赵耕田身上现在只有这一处伤口……”刘炃抬头,看见晏同殊眼底的质问审视,心下更慌,胡言乱语道:“反正不可能是中毒,我查过,他没有中毒。”   晏同殊:“确实不是中毒。”   刘炃:“你——”   刘炃还要争辩,李通判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他顿时将脖子缩了回去,不敢言语。   李通判冷声道:“一边待着去,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刘炃像个鹌鹑一样缩着:“是。”   李通判是亲自审的这桩案子,前因后果自然清楚,如今晏同殊一提赵耕田身上被殴打的淤青是伪造的,他一思量间便明白了:“看来,他是想借由淤青敲诈勒索汤饼浇头配方,却没想到争执间将自己的命折了进去。”   李通判这话的意思就是哪怕没有斗殴,赵耕田的死也和赵升脱不了干系。   赵升哪里肯认,当场急了,哭着大喊:“李大人,冤枉啊!我压根儿没碰那老王八……没碰我爷,我真没碰他,他是突然一下不动了,自己撞柜子上死的。”   晏同殊看向赵升,安抚道:“你先别急,案子还没审完。”   赵升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怕死,怕得很。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目露欣赏。   这学子,年纪轻轻,倒是学识渊博,颇有能力。   不知道功名考到几何了。   若是还未入仕,他倒是可以当这个推荐人。   李通判声音放缓了许多,不负刚才的严厉。   他对晏同殊说道:“你说说你的判断。”   晏同殊恭敬道:“是。学生打听到在出事前,赵耕田提前七日就安分了下来,不与人发生冲突,他故意穿着厚实,应当是为了遮挡身上事先画好的淤青。一路叫骂,并且进屋之后主动关门,应当也是为了造成一种他和赵升互殴的假象,敲诈杨家的浇头方子。”   李通判:“这个推断说得过去。”   晏同殊:“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病猝死。”   李通判:“发病?”   晏同殊:“对,赵耕田有病。”   晏同殊对珍珠伸出手,却没有东西递到她手上。   晏同殊看过去,珍珠瑟瑟发抖地躲在杨大娘身后,眼睛死死地闭着,那模样,弱小可怜且无助。   晏同殊尴尬地冲李通判笑了笑,赶紧跑到珍珠跟前,压低声音:“珍珠,证词。”   珍珠仍然死死地闭着眼睛,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东西双手呈给李通判:“李大人,这是给赵耕田看病的李郎中的证词,李郎中如今就在门外,若是您不信,可以将他叫来询问。”   李通判对衙役点点头,衙役去请李郎中过来。   李郎中来后,又将对晏同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晏同殊说道:“李大人,赵耕田这病,头疼,颈部僵硬,时有呕吐,肢体无力,麻木,视力下降,模糊,复视,还伴有癫痫,抽搐,依学生判断很可能是肝肾阴虚,气血两亏,痰瘀内阻。情绪上头时,容易肝阳上亢,气血上逆,导致颅内血管破裂,造成猝死。”   其实晏同殊本来想说,是自发性脑出血。   但这个时代没这个名字,她只能换了说法。   要真让晏同殊翻了案,刘炃这开封府的仵作就做到了头,他插话道:“你这只是猜测。就算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假的,赵升没有和他斗殴,但难保不是赵升情绪激动之下推了赵耕田一把,赵耕田撞柜子上一命呜呼。   赵升这人,本就是街头混混,素来就喜欢打架斗殴,谎话更是张嘴就来,怎么能相信他说的话?”   赵升一听,这仵作要让他死,立刻恶狠狠地瞪向刘炃。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他说这话也有道理。”   晏同殊垂眸拱手道:“大人,疑罪从无。目前证明赵升殴打赵耕田致死的证据已经全部推翻,也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赵升打人。纵然我无法证实赵耕田是突发疾病而亡,开封府不也没办法证明赵耕田是死于赵升之手吗?人证,物证,皆无。”   一听这话,赵升感觉自己活了。   他和杨大娘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炃冷笑一声:“呵!你就是没证据。”   晏同殊语气冷峻:“我有。”   刘炃:“看吧,黄口小儿,胡言……”   他猛然怔住:“你有?”   晏同殊凛然目光从刘炃身上划过,看向李通判:“李大人,请允许学生,开颅验尸。”   开颅?   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   别说其他人,就连从赵耕田尸体被抬出来就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的珍珠都猛然睁开了眼。   珍珠:“少爷不行!”   她大喊。   把死人脑袋切开。   不行!   太可怕了!   绝对不行!   李通判沉容思索,随即锐目如鹰隼锁定晏同殊:“开颅能找到真相?”   晏同殊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坚定:“开颅可以确定出血点。如果赵耕田真的是撞击木柜,后脑勺受伤导致的死亡,伤情严重程度绝对不可能如现在这么轻。至少也该颅骨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   李通判:“蛛什么摸?”   晏同殊懊恼地咬舌,嘴快了,一时没兜住。   但是这不能怪她。   这大脑内的东西,又没有替代词。   “就是……”   晏同殊也不知怎么解释,想了想,干脆找书吏借了纸笔,手绘出大脑简略图:“李大人请看,如果是撞击导致的外伤性出血致死,是这个地方出血……”   晏同殊用毛笔圈出蛛网膜的位置,然后毛笔往下圈出位置:“如果是突然发病猝死,那么是颅内髓质出血,也就是这个位置。其实这个东西很好理解。   赵耕田的淤青是伪造的,唯一的伤口是头撞柜子上的撞伤,既然是外部的,那伤口出血肯定在靠近表层的位置……”   晏同殊尽量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如果是因为情绪激动,颅内破裂出血,那肯定出血点在内部,并于外伤没有衔接。   而且开颅之后,可以检查撞击伤口的出血程度,如果伤口很浅,出血位置少,甚至没有达到这个位置的出血,说明撞击不是死亡原因,发病才是。”   李通判听了个云里雾里。   他看向仵作刘炃:“刘炃你说,此法可有用。”   “这、这……”   刘炃很想把晏同殊的话打成胡说八道,但是,验尸一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   前头的差错还能推脱他是不小心,不够仔细。   这会儿要是否认了晏同殊的话,晏同殊拉出别的更有经验的仵作做证,那他就是学艺不精,品行低劣。   仵作只能在官府任职,现在犯了错,最多从开封府调到地方官府,如果是品行低劣,那以后谁敢用他?   刘炃踟蹰道:“大人,这人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这种方法小的也没用过。而且……”   刘炃瞥了晏同殊一眼:“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尚且需要慎之又慎,获得家属谅解,更何况开颅?这实在是有伤人伦啊!”   确实,就连解剖都必须谨慎至极,现在居然还要开颅验尸。   李通判陷入了两难。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章   赵升人机灵,脑子转得快,一听刘炃的话,赶紧说:“通判大人,我是赵耕田的孙子,我就是他的家人,我同意开颅。”   不开颅就是个死。   更何况赵耕田这种老王八,开了让他死后不得安宁,赵升心里更畅快。   晏同殊也劝说道:“李大人,人命关天。”   李通判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他看向一旁跪着的杨大娘。   赵升出事,杨大娘就在外面跪着,头发跪白了,身子跪垮了,眼睛都跪得看不清了。   他也有老母啊。   当年他参加科举,考多久,老母亲带着干粮就在外面守多久,心力交悴。   这赵升是个不省心的,他当年科举三考三落榜,直到第四次才考中,又何尝是个省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而且,人命关乎天,这天下哪有比人命更重大的!   李通判眼神顿时变得透彻,允道:“验。”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是,学生定然严谨求证。”   既然获得了准许,衙役们就去准备开颅验尸的工具了。   晏同殊则去换上了仵作验尸的褐色衣服,戴上了深色围裙和手套。   换好衣服,晏同殊以布蒙面回到了公堂上。   珍珠拉着晏同殊的衣角,快哭了:“少爷,少爷……”   她额上冒汗,眼睛冒水,真的快憋不住哭了,她想让晏同殊别验了,但是她旁边就站着杨大娘,杨大娘那么可怜……   哎呀!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晏同殊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   珍珠抽泣道:“少爷,等咱回去了,我去买柚子叶。”   晏同殊笑着点头:“好。”   验尸的工具已经摆放好,晏同殊来到赵耕田面前。   晏同殊脸上遮面的布巾,里面放了生姜大蒜,掩盖尸臭味。   珍珠抓着杨大娘的手,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死也不敢看。   晏同殊拿起旁边的刀,左手抓住赵耕田的脑袋,右手开始沿着伤口切开。   赵升本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结果就看到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用刀切开了赵耕田的皮肉,拿出了锯子,开始锯赵耕田的脑袋。   呼呼呼。   锯木头一样。   画面诡异又血肉横飞。   呕。   赵升别过头,开始干呕。   杨大娘也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衙役也齐刷刷地看向屋外,回避屋内恐怖的一幕。   李通判瞥了一眼,赶紧背过身,闭上了眼。   许久后,赵耕田的脑袋被锯开了。   “李大人。”   李通判身后传来晏同殊清冽的声音。   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睛又赶紧闭上了。   晏同殊默了片刻:“李大人,你得看啊。你不看怎么确定出血点。”   李通判得看,书吏负责记录也得看。   为了挽回一点李大人对自己的印象,刘炃赶紧递上了放有生姜的布帕给二人。   李通判拿起布帕掩盖住口鼻,上前几步,微微侧倾身子查看。   晏同殊指着里面的淤血说道:“李大人请看,赵耕田颅内这个地方有出血,而且出血量很大,血液淤积凝固。甚至这个出血位,距离他后脑勺的伤口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任何衔接。   而后脑勺的伤,十分浅,颅骨完整,没有伤到里面,只是皮外伤。这足可以说明,赵耕田的病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李通判屏住呼吸,确认颅内情况后,对书吏说道:“全部记下来。”   书吏不敢多靠近,战战兢兢道:“是。”   李通判将布帕扔回托盘内,回到官位上:“这么看来,这赵耕田是自作自受,本案没有凶手。”   这就是要无罪释放了。   杨大娘一时激动,欣喜的泪水瞬间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赵升也满脸喜色。   珍珠闭着眼睛,拼命点头,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呜呜呜,吓死她了。   她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的公堂了。   “李大人。”   在宣判前,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本案有凶手。”   李通判皱眉:“赵耕田不是病死?”   晏同殊:“是病死,但本案有凶手。”   既然人是病死,又说案子有凶手?   李通判问道:“谁?”   晏同殊:“赵升的二叔,赵耕田的次子,赵力。”   李通判:“此为何意?”   晏同殊取下遮面的布帕,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赵耕田杀人案没有凶手,但敲诈案有。赵耕田并不是一个人想出的敲诈勒索之计。是他的儿子,赵力给他出的主意,是二人合谋想要谋夺杨家汤饼的浇头方子。”   晏同殊回身看向杨大娘,“杨大娘,你来说一说,那赵老二是不是一直对你家的浇头方子虎视眈眈?”   杨大娘大声说道:“是!通判大人,赵老二屡次三番讹诈我家的浇头方子,甚至以前还在我家浇头里加过料。他以前还在民妇汤饼摊对面开过汤饼摊,只是民妇防他防得紧,所以他一直没有成功。”   晏同殊点珍珠道:“珍珠,将你打听到赵老二酒醉说的话,和李大人重复一遍。”   珍珠仍然闭着眼睛:“通判大人,赵老二约莫在七日前,曾与村里砍柴的牛大头喝酒,酒醉之下说不出几日,杨家就会乖乖将方子交出来,到时候他赚了钱,再多的债都能还得上。”   李通判吩咐衙役去传牛大头和赵老二。   李通判:“可还有别的证据?”   晏同殊点头,将赵老二最近开的治病方子呈了上去,一共三张。   晏同殊:“李大人,这三张方子,分别是赵老二在他看病的仁德堂,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前,半月前开的方子。   前两张方子是一样的,开的都是带有榉树汁的膏药。赵老二每到下雨天,便会关节痛,贴上一帖榉树汁制成的膏药,便能缓解疼痛。   但是,半月前,赵老二强势要求仁德堂的大夫给他换了方子,换成了榉树的汁液。汁液浸泡关节也会有同样缓解疼痛的药效,但纯度高,价格昂贵。开封并不产榉树,榉树汁难得,仅作为药材在药铺有售。   赵耕田一个从来不肯花钱看病买药的人,除了从赵老二手里,又能从哪里拿到榉树汁伪造淤青呢?赵老二如果不是与赵耕田合谋,又为什么忽然逼着大夫改了药方,又榉树膏药换成了榉树浸液?”   李通判当下差衙役去传仁德堂的大夫。   很快,赵老二,仁德堂的大夫,牛大头一起到了。   就像杨大娘一进开封府府衙据吓得腿肚子大颤,喉咙发紧一样,赵老二也没见到这等阵仗。   堂威声落,他吓得瘫软在地,李通判问什么招什么。   赵老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通判大人,小的……小的没想让我爹死啊。我们就是想讹点东西,我没想要我爹的命啊!小的冤枉!”   原来那日赵老二去医馆看病,瞧见别人用榉树汁涂抹,没一会儿,涂抹榉树汁的地方就变得淤青淤青的,他当即就动了歪心思。   榉树浸液比榉树汁药膏更纯粹,治病效果更好,价格也更贵。赵老二舍不得钱才会选榉树膏药,这会儿有了赚钱的法子,便也舍得买药钱了,然后立刻要求换药方。   等拿了药回到家,赵老二和赵耕田一拍即合。   两个人早看杨大娘不顺眼了,凭什么杨大娘一个女的,居然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日子过得都好?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合计,然后想出了假装被打敲诈勒索的这个办法。   原本赵耕田不出事,打人这事最多就归村里里正调解,压根儿不会引起府衙注意。   赵升平日里名声就不好,和赵耕田又不对付,不会有人怀疑他打人,这事自然能成。   为了息事宁人,杨大娘肯定会把浇头方子交出来。   没想到,赵耕田死了,一桩家庭内部斗殴的小事变成了杀人的大事,案子交到了开封府手里。   赵老二这才知道事情糟了,这几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家里,盼着赵升赶紧被砍头,事情赶紧过去。   “呸!狗东西!”   珍珠闭着眼睛气呼呼地骂道。   赵升更是愤怒至极,他可是差点丢了一条命啊!还因为不认罪挨了二十板子!   这口气让他怎么咽得下去?   赵升冲过来就要打赵老二。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还打人?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平日里名声不好,他赵老二吃定你说没打人,没人会信,他敢这么算计你吗?”   赵升不敢动作了,低着头,不敢反驳。   案子既然已经清楚了,李通判将赵老二收监,和亲爹合谋讹诈,这罪名不大,但也不轻,赵老二至少要送去熬两年苦刑。   李通判说道:“好了,赵升,你可以走了。”   赵升立刻磕头感谢:“谢通判大人,通判大人明察秋毫,公正无私。”   李通判摇摇头:“走之前,本官也要说你几句,看看你的老母亲,她为了你跪了几天几夜,差点没了命。出去后,好生做人,莫要再让她操心了。别等哪天,你母亲不在了,到时你回家,孤灯一盏,想尽孝再无可能才后悔!”   赵升赶紧应允:“是是,小的出去后一定好好做人,孝顺母亲。”   李通判敲响惊堂木:“退堂。”   晏同殊先去清洗干净,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这才过来接珍珠。   晏同殊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可以睁眼了?”   珍珠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真的?”   晏同殊无奈地笑着:“真的,都退堂了。”   珍珠呜呜呜抱住晏同殊:“少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咱们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了好不好?”   晏同殊笑着点头:“想什么呢?这是特殊情况。咱们又不犯案子,来这里做什么?”   珍珠一边掉着金豆豆一边说:“那些尸体也不要碰了,太可怕了。”   晏同殊哄道:“好好好,不碰了不碰了。再说了,哪有那么多尸体给你家少爷碰?那是官府的事儿。”   珍珠用力点头。   晏同殊:“走吧,回家。都出来这么久了,我饿了,你不饿吗?走。咱们回家吃饭。”   珍珠一下不哭了,脸上绽放开灿烂的笑容:“好,咱们回家。”   晏同殊和珍珠走出县衙,杨大娘带着赵升就给晏同殊跪下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章   两个人连连磕头。   “别别别。”   自打穿越后,晏同殊最怕的就是磕头了。   不仅怕自己给别人磕,也怕别人给自己磕。   她和珍珠将人扶起来,杨大娘哆嗦着手,将一张纸拿了出来:“小少爷,我知道你爱吃我的面,尤其喜欢那麻辣鱼糜浇头。这是浇头的配方,我昨日在医馆的时候求人记下来的。您拿回家,让府里的厨子做,这配方十分详细,做出来绝对和我家浇头一模一样。”   晏同殊没收:“杨大娘,吃面吃的是你做的味道,也是周围的气氛。这方子是你立身的根本,你收好。”   杨大娘:“可是……”   晏同殊笑道:“你要是实在感谢我,以后我去吃,我给同样的钱,你给我多加点浇头,成不?”   杨大娘赶紧说:“那哪儿能收您的钱,到时候您来,随时来随时管够,不要钱。”   珍珠凑过来开玩笑道:“那我也要,我给钱,杨大娘,你给多给我点浇头。”   杨大娘不住地点头:“好好好,都有。”   和杨大娘说完,晏同殊又来到赵升面前:“赵升,前头李通判说了你一两句,但是话没说透。我想再和你多说几句。”   赵升点头哈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你为人懒散,总是做梦发大财,又眼高手低,不愿意踏实做生意赚钱,所以总是跟着地痞流氓厮混,你觉得这样有面子。   但是你要知道,真正的有面子是走出去有人尊重你,有人相信你。人这一生,财富有无数种,健康,亲情,友情,金钱,还有名声。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今日如果是你母亲被你爷陷害说她殴打人,你母亲哭着说没有,绝对会有很多人相信她。这就是名声,是为人处事带来的社会信用。如果你母亲喊冤,仵作绝对不会敷衍了事。而会仔细查验。   因为他对你有刻板印象,因为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往日作风,所以事发后,大家都默契地认定是你打人致死。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会得道者多助。”   赵升忍着疼,正立,躬身:“是,晏大人,受教了。”   开封府衙门内,李通判和好友常政章站在一起。   李通判收回对晏同殊欣赏的目光:“常大人,这人是个人才,若是有机会,你给推举推举。”   常政章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李通判疑惑地看向常政章:“难道这年轻学生还有故事?”   常政章眼中欣赏几乎凝结为实质:“她呀,就是晏同殊,当年名动一时,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李通判惊讶道:“就是那个因直言上谏获罪的小状元郎。哎呀,这可惜了,明明是个人才,怎么性格如此耿直。”   常政章目光含笑:“年纪轻,再历年几年就好了。不过,这小子,说是正直,怎么跟个丫鬟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像话。”   李通判附和道:“是,您说的对,年轻小,不注意。多历练几年就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内堂继续议事。   ……   垂拱殿。   常政章并不知晓晏同殊翻案的前前后后具体细节,主要是将当日公堂之上的见闻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出来。   其间,他多次插入对晏同殊的溢美之词,那对晏同殊时的赞赏和认可,是藏都藏不住。   当然,在推举人的此刻,常政章也并没有隐藏的想法。   常政章说道:“臣当时正在开封府后堂和李大人商议公务,没想到却意外目睹了晏小状元郎公堂翻案,发现了一个惊喜。”   秦弈让人调来了晏同殊的资料,慢慢翻阅。   晏同殊是以十四岁状元的身份入仕,一入仕便是六品,后来因为过于正直,直言上谏,得罪了满朝文武,也不招先皇喜欢,先皇又不愿意担一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名声,故而明升暗贬,将晏同殊提拔为五品修书官。   五品,看着是升迁了,但实际上被调入了贤林馆,等同于彻底绝了仕途。   现在常政章举荐晏同殊为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由从三品升迁为正三品,也算不得越级晋升。   秦弈翻看晏同殊的科举答卷:“她是五品入的贤林馆,八年时间晋升到了从三品?”   常政章笑道:“这事说来也巧,贤林馆馆长,翰林学士蒋从阳曾经得罪过明亲王,差点获罪入狱。   晏小状元郎的父亲当时任职枢密直学士,在早朝时提出异议,并弹劾明亲王,先皇下令彻查,这才还了蒋从阳清白。但也是因此事,晏大人得罪了明亲王,后来再无晋升,反而备受打压。而蒋从阳也被明亲王调入贤林馆。   自此事之后,蒋从阳一直感念晏家恩德,又对自己连累晏大人一事,深感愧疚,于是自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修书后,便多番照拂,每次升迁名额都会将晏小状元郎的名字加上。   贤林馆是个清净之地,甚少有人会刻意在贤林馆的升迁名单上做文章,因此都是简单审查之后便批准。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后,虽无功劳,亦有苦劳,更无过错,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升迁到了从三品。”   秦弈将晏同殊的科举答卷放下,笑了一下:“这还真是巧了。”   要不是晏同殊十四岁高中状元,引不来他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师注意。   要不是晏同殊十六岁开封府代人伸冤,他的老师不会将人记到今天。   要不是蒋从阳照顾,晏同殊一路平稳升迁到从三品,也够不上权知开封府事的候选资格。   为人过分正直吗?   是个缺点,但用好了,会是一把好刀。   秦弈宽阔的手掌重重压在答卷上,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渊:“但愿她……能不负老师重望,在开封府撑过一年。”   开封府,权知开封府事,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管理的却是这盘根错节的皇城脚下。在这里公侯遍地,王爵丛生,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在此处站稳一年的,绝非等闲,来日必定位列三台八座,拜相封侯。   当然,若是本事不济,一年之内,便会被蠹蛀啃噬殆尽,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晏同殊,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   晚霞如锦缎铺满天际,金黄色的光辉泼进晏同殊的修书室,照得晏同殊的修书室暖暖的。   咚——   钟声响起。   躺在榻上的晏同殊挠了挠脸,坐了起来。   她迷朦了一会儿,一双大眼睛骤然变得亮堂堂起来。   下班了,下班了!   终于下班了!   晏同殊穿上鞋,飞速将桌上的一切东西全部塞进了斜跨包里。   耶!   今天又一件正事没干,太幸福了!   晏同殊冲出贤林馆,跳上马车,金宝拉动缰绳,马车往晏府行进。   路过杨家汤饼摊,晏同殊立刻喊停车。   吁——   马车停下,金宝问道:“少爷,怎么了?”   晏同殊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明天要和周家谈良玉的婚事,百分百是场硬仗,估摸着没时间出来。反正路过了,咱今天就先吃一碗杨家汤饼,让胃舒服舒服,做好明日打仗的准备。”   金宝为难道:“可是府里已经备了饭菜了。”   晏同殊摸着肚子:“没关系,我胃口好,吃了面回去照样吃得下。”   金宝知道晏同殊的饭量,点点头,去旁边停车。   晏同殊在杨家汤饼摊的桌子旁坐下,大声喊道:“杨大娘,两碗鱼糜浇头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杨大娘一见是晏同殊,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喊道:“好叻。”   这浇头都是一早熬好,现成的。   面条切好,下锅煮熟就成。   没一会儿,两碗面就好了。   晏同殊爱吃,食量大,吃大份,金宝年纪小,府里爹娘管的严,晚上还要回家吃饭,不敢多吃,便吃小碗。   两碗面上桌,满满好几大勺浇头。   那小碗面浇头抵得上别人三碗的,更别提大碗了,那浇头比面都多。   旁边的食客不乐意了,半开玩笑半责备道:“老板娘,你这也太偏心了,我这一碗面,还没人家碗里一半多。”   知道内情的老食客笑道:“那能一样吗?那是晏小少爷,救过老板娘儿子的命。别说了两勺浇头,就是把这汤饼摊给晏小少爷,老板娘也心甘情愿。”   晏同殊十五岁就在杨家汤饼摊吃面,杨家的浇头好吃,这里许多都是老顾客,都和晏同殊混熟了,大家从小叫晏同殊晏小少爷,叫习惯了,因此,这会儿哪怕晏同殊已经二十二了,这些人还是没改口。   那抱怨的食客听完这话,理解了,也不抱怨了,只说道:“那成,老板娘,我看浇头多更好吃,我加钱,再给我来一勺浇头。”   “好。”杨大娘笑呵呵地给那食客添了满满地一大勺。   这边添了,那边也眼馋得紧,也跟着添,杨大娘的生意更红火了。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将面裹上满满的浇头,一口下去,身心舒爽。   这浇头,红辣鲜亮。   小鱼先去腥煮熟,然后用油炸酥,连鱼刺都炸酥炸脆,和肉一起搅成了靡,然后再加上辣椒和酸菜混合在一起,又麻又辣又酸又爽。   真是一口上天,两口入魂,三口赛神仙。   飞速一碗面下肚,晏同殊还想吃。   金宝立刻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少爷,你再吃下去,晚饭就真吃不下了。”   晏同殊低下头,扁嘴:“好吧。”   两个人回到府里,晏同殊吃完饭,洗完澡,抱着圆子,喂它吃小鱼干。   圆子是晏同殊两年前捡到的一只三花小猫咪。   当时圆子腿受了伤,躲在草丛里,喵喵叫着。   圆子性格很好,从来不咬人挠人,长得也特别可爱,特别招晏家所有人喜欢。   要说缺点,除了鼻子上有个黑色斑点之外,毫无缺点。   皮实,不挑食,可爱,活泼。   晏同殊正喂着,珍珠气鼓鼓跑了过来。   她双手叉腰:“少爷,肯定又是你干的坏事。”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十分无辜地说:“我今天什么也没干啊。”   不仅没干坏事,也没干活。   半个字的书都没修!   哈哈哈!   珍珠眉毛飞扬,哼哼道:“你肯定带金宝偷吃东西了,金宝回家吃不下饭,让他的管家爹给训了。”   晏同殊心虚极了,眼睛飘向别处:“那不能怪我,我给金宝点的小碗,是杨大娘多给了许多浇头,金宝才吃多了。”   珍珠噘嘴:“少爷你还推卸责任。”   “哎呀。”   晏同殊抓住珍珠的手臂:“好了啦,别训我了。大不了,下次我和金宝偷吃,给你也带一碗。”   珍珠一听,立刻喜上眉梢:“那我也要多浇头,我最爱吃杨大娘的浇头了。”   晏同殊立刻下保证:“给你三大勺浇头。”   珍珠立刻抱住晏同殊讨笑道:“少爷全世界最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早饭刚上桌,晏同殊同父同母的姐姐晏良容过来了。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今年二十六。   她十六岁时嫁给了当时的新科进士郑淳,后来郑淳候了三年的空缺,终于等来了一个七品文散官宣德郎,如今七年过去,郑淳已经是从六品的奉直郎。   晏良容生得秾丽夺目,今日还穿了一条海棠红绣玉兰的长裙,一进屋,整个屋子都鲜亮了起来。   晏良容在晏同殊面前坐下,一双丹凤眼瞳仁黑亮,她鼻梁高挺,眉峰偏低,因此看人时总给人一种过于外露的精明感。   晏良容扫过桌上简单的早餐,笑道:“赶巧了,我也还没吃饭,正好在同殊这里蹭一顿。”   晏同殊笑着让人给晏良容添饭:“姐姐想吃,吃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蹭这个字?”   珍珠盛了一碗粥放到晏良容面前。   今儿个议亲,是晏周两家的大事,自然所有人都要到场。因而晏良容才会特意回来一趟。   晏同殊问道:“姐姐怎来得这么急,连早饭都没吃?”   晏良容拿起筷子,“今儿个是望日,你姐夫要去上早朝,天不亮就得起来,把我也吵得睡不着,干脆就早早地过来了。也能陪你和母亲说说话。”   担任重要官职的常参官需参加每日早朝,像开封府权知府就必须每日参加早朝。   晏同殊的姐夫郑淳只有从六品,不需要每日进宫。但是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参加一次大会。   晏同殊想起了自己刚穿越那阵,每逢初一十五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就起床,然后紧赶慢赶去上朝的日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惨,太惨了。   还好她没多久就被贬到了贤林馆,过上了喝茶养老的日子。   现在,她已经彻底懒了,要是让她再去上早朝,她就去跳城墙,然后重开。   吃过饭,珍珠指挥丫鬟将碗筷都收下去,又端来了漱口水,漱口之后,晏同殊和晏良容一起去给晏夫人请安。   来到回廊,晏良容似不经意般地提到:“同殊。”   晏同殊随手扯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嗯?”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扇动:“听说朝奉郎因出言无状,得罪了陛下,被撤了职。”   晏同殊点点头,朝堂的事,她素来不爱打听。   反正她只是个无人在意的修书官,躺平就可以了。   晏良容看向晏同殊:“同殊,咱们是亲姐弟,姐姐呢,不想和你打那些虚伪的官腔。所以有话就直说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章   一听这话,晏同殊立刻将手中的叶子扔掉,端正态度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红唇开合:“同殊,父亲在世时,咱们晏家在这京中也曾风头无两。后来父亲得罪明亲王,晏家开始走下坡路,再后来,你入贤林馆,晏家在这京城就彻底没了一席之地。咱们晏家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吗?”   晏同殊低下了头。   不说她不想出贤林馆,就算她想出,她还有个欺君之罪在身上,真出贤林馆去立功,引人注意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同殊,贤林馆不好出,姐姐知道。”   晏同殊抬眼迎上晏良容的目光:“所以,姐姐的想法是?”   晏良容眸光一凛,声音压低:“与其困死贤林馆,不如将宝押在你姐夫身上。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不如支援些银钱给你姐夫,全力托他上位。将来他步步高升,也能拉你出贤林馆,重振晏家门楣。”   晏同殊能理解晏良容的焦虑。   晏良容本就是个争强好胜不认命的性子,郑淳几次晋升机会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人挤掉,而现在,郑淳快三十了,人到中年,她如何能不心急?   但是……这不是晏良容第一次开口让晏家帮扶郑淳了。   晏同殊垂下眼,委婉推拒:“可是……姐姐,钱都在娘手里,我每个月的俸禄也是全交给了娘分配。家中银钱分配,一切看娘。”   晏良容丹凤眼里锐光微闪:“我知道,但是你是男儿,晏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我总要和你先说清楚,再和娘亲商议,才不会伤了我们姐弟情分,你说是吗?”   晏同殊再度将话题岔开:“母亲该等急了,我们先过去吧。”   晏同殊侧身欲行,晏良容却笑着拉住她的衣袖:“慢慢走,不急。一会儿,若是我和母亲说起,你也帮我和你姐夫多说些好话。”   话都说透到这个份上了,没办法再含糊下去了。   晏同殊站定身形,正色道:“姐姐,虽然这话会伤你我的姐弟情分,但是我仍然只能说,我没办法帮你。”   晏良容笑容僵在了脸上。   晏同殊继续道:“姐姐,我名义上是晏家独子,对外主持门庭。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家中真正做主的人是母亲。上一次,你回家求助钱财时,母亲就已经拒绝过了。”   而且,那是晏良容第四次回家求助。   母亲说过事不过三。   晏同殊语气平静却坚决:“姐姐,如果母亲同意助姐夫上位,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如果开口帮你,会让母亲为难,我不想伤害你我的姐弟情分,也不想伤害母亲。”   晏良容抿了抿唇,眸子流露出强烈的倔强:“我已经在敦促你姐夫好好经营官场人脉了,你姐夫真的很努力,你们不能因为他一时时运不济就否定他。”   她昂首直视晏同殊,目光灼灼:“我相信你姐夫,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爬到和爹一样高的位置。”   晏同殊斟酌词句,小心试探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不用工作,好摸鱼,不辛苦,有钱拿,还不用担心哪天欺君之罪被翻出来,满门抄斩。   晏同殊:“而且,我瞧姐夫是个敦厚平和的性格,似乎对现在的生活也很安乐知足。”   晏良容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来,斩钉截铁道:“同殊,你姐夫一定可以成功,我相信他。”   晏同殊:“……”   晏良容的性格就是这样强势执拗,就如同当初晏夫人不让她嫁郑淳,她一定要嫁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眼看再谈下去姐弟情分要谈崩了,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过去给母亲请安,一切以后再说。”   晏良容颔首应道:“嗯。”   很快,两人来到了晏夫人邓英慈的住处,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良玉也来了。   晏良容的长相更像晏夫人,明艳大气,晏良玉则更像她的亲生母亲,侧室陈美蓉,温柔清雅宛若一株幽兰。   晏良玉俯身行礼:“母亲,女儿给你请安。”   晏夫人抬抬手:“起来吧。”   晏良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大哥,我依着你坐。”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儿糕点:“白玉糕,你爱吃的。”   晏良玉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说着,晏良玉将白玉糕拿在了手里,斯文地咬了一口。   晏夫人看人都到齐了,肃容道:“一会儿周家的人就到了,到时候,大家都振作些,别失了礼数。”   大家异口同声:“是。”   晏夫人看向晏良玉,仪态端庄:“良玉,尤其是你。”   晏良玉放下糕点,挺直脊背。   晏夫人身子微微侧向晏良玉:“在你娘来之前,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仔细。”   晏良玉眉目温顺:“是,母亲。”   晏夫人:“你和周正询的事,我原就不赞同。”   晏良玉指尖一颤,绣帕在手中绞紧。   晏夫人看着晏良玉,眸光如水,温柔又蕴涵无穷力量:“当初你年纪小,一时冲动和那周正询做了一些荒唐事,逼着两家认下了这桩亲事。母亲也知道你是真心爱慕那周正询,周正询当初也是真的心悦你。   只是如今周家高升,今非昔比。这些年,母亲拉下脸皮,你娘亲也放下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周家说项,想定下你们的婚期,这周家推三阻四,寻尽借口,拖到了今天。”   晏良玉纤长的睫毛簌簌颤抖,脸色倏地惨白:“是女儿让母亲和娘受委屈了。”   晏夫人看她难受,心里也难受,安慰道:“其实这事不怪你。当年你才十三,太小了,还不通人情。这事说到底是周家的不对。   周家给你和周正询定了亲,迟迟不提成婚的事情,又不肯退婚,这才把事情拖到了今天这个难堪的地步,也把你的年龄拖大了。”   晏夫人说着,心里实在是难受,手放在了心口处,按了按,缓过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母亲今天必须和你透个底。你已经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这相看说亲定下婚约,两家相谈挑选日子,再到成婚,怎么也需要半年时间,再拖下去,以后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以相看了。   所以,今日这议亲,是母亲为你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一会儿,周家人来了,你不许说话,凡事由母亲做主。若今儿个这成婚的日子定不下来,这婚事,就作罢吧。好在当初只交换了庚帖,还未纳征,到时母亲去给你退婚,把庚帖拿回来。再给你许个好人家。”   “是。”晏良玉低着头,应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从十三岁轰轰烈烈的私奔,到如今快十七岁,中间一日日耗过去。   初时,她不通人情,不懂周家的意思。   如今快四年了,她再傻也明白了。   不外乎就是周家权衡利弊,左右衡量她的价值,值不值得娶进门罢了。   晏良玉忽然感到手背一暖,抬眼看去,晏同殊正抓着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晏良玉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磨了这么久,和周正询成亲【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成了执念,不成亲不甘心,成亲,似乎也不甘心。   就这么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若说难过,她难过吗?   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难过不难过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章   一家人坐了一会儿,晏良容正在斟酌怎么用词,和晏夫人借些银子人脉给郑淳,陈美蓉到了。   她甫一进门,晏同殊就闻到了一缕清冽的白芷香,陈美蓉身姿纤袅,长相清雅,肤光胜雪,气质更是如幽兰一般,澄澈净明,只静静立在那儿,便如九琼仙子临凡,不染一丝尘俗。   当初晏大人也是爱极她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气质,才将人迎娶进门。   只是,陈美蓉不能开口说话。   一开口,一个字,俗。   陈美蓉学识不高,不爱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就喜欢和人聊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各府秘闻趣事,更是眉飞色舞,兴致昂扬。   她最喜欢金银玉器,珠钗手环,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首饰都套在身上。   以前晏大人在的时候拘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大俗大艳,后来晏大人走了,晏夫人管着她,把陈美蓉憋屈死了,她无聊便常找晏同殊吐槽。   当时晏同殊刚穿越过来,才被贬到贤林馆,而晏家规矩多,晏同殊被管得严,不胜其烦,于是陈美蓉每次来找晏同殊,晏同殊不仅没和原主一样一板一眼地劝她多读书,反而偷溜出去和她“厮混”。   相处时间久了,两个人发现彼此之间脾气相投,都不喜欢那些风雅物事,更不喜欢王孙贵族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精致菜肴。   陈美蓉常带着晏同殊,一起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有时候陈美蓉把自己听到的八卦带来告诉晏同殊,晏同殊能津津有味地听一整天。   当然,晏夫人发现了,没少罚两个人。   后来,在晏大人死后第七年晏同殊十五岁那年,陈美蓉二嫁给了京城绸缎庄的老板钱不平。   钱家不算顶顶富裕的人家,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家中不缺钱财。   这下好了,终于没人再管着陈美蓉,不许她满头金翠,不许她十个手指头都戴上漂亮的指环,不许她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了,陈美蓉报复性地将一切好看的珠宝首饰全戴上了身。   这就导致,她一进门,整个大堂,金光闪闪。   晏同殊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极致的金光。   晏夫人喜欢梅兰竹菊,性子宽容大气,和晏大人脾性相投,自然也看不惯陈美蓉的打扮。   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一言难尽地喊了一声:“陈美蓉。”   陈美蓉冲着晏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陈美蓉就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对着晏夫人打开,里面是好大一个两厘米宽的大金镯子,镶满了各种玛瑙翡翠,不仅宽度惊人,厚度更惊人。   陈美蓉得意举起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大姐,你看,和我这只是一对。好看吧?可贵了呢!”   晏夫人扶额:“你看看你的打扮,对得起你那张清雅卓绝的脸吗?”   “怎么了嘛?”陈美蓉扁扁嘴:“大姐,我好心送你东西,你还说我?”   晏夫人无奈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喜欢黄白之物,我能理解,但是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套身上。”   头上珠钗估摸着都有两斤多了,也不嫌压头。   陈美蓉撇撇嘴,“那大姐,这镯子,你还要吗?”   晏夫人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陈美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不要,我给小殊,以后给小殊媳妇做聘礼。”   说着,陈美蓉就快步来到晏同殊面前,将镯子递给了晏同殊,   这镯子说是给晏同殊未来媳妇的,其实是感谢晏夫人为她的亲生女儿晏良玉苦心谋划。   晏同殊知道她的意思,大方收下,笑道:“谢谢姨娘。”   陈美蓉压低声音说:“拿了我的东西,待会儿周家的人来了,给我狠狠地压他们气势。哼,让他们欺负我女儿。”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做了一个削死周家的动作。   晏夫人摇摇头:“俗。”   晏同殊和陈美蓉默契地对视一眼,俗就俗呗。   金银珠宝,谁不爱?   陈美蓉说着坐下,白了晏良玉一眼:“你也是,不争气,非喜欢周正询那个不中用的软蛋。”   晏良玉低垂着眸子,脸色发白。   陈美蓉一看自己女儿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赶紧找补道:“我也没说不让你嫁啊。我这不是怕咱们姿态放太低,你嫁过去受委屈,想挫一挫他们周家的气势吗?”   陈美蓉这么一说,晏良玉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了。   为了她的事,母亲和娘东奔西走,对着周家生生矮了一头,受尽了委屈,可她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   该说的正事都说完了,大家也放松了下来,闲话家常。   约莫一炷香后,丫鬟来报说周家的人到了。   晏同殊作为家中长子,起身出去迎客,刚到大门口,脸色就沉了下来。   今儿个商议婚期,为表尊重,晏家的人全都到了,但是周家,只来了周夫人,周夫人的妹妹安嫦娥,周正询三人。   周大人压根儿没来。   晏同殊冷笑,刚陈美蓉还让她给周家下马威,结果周家一进门倒是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晏同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周夫人像没看见晏同殊的冷脸似的,笑道:“贤侄今日没去贤林馆当差?”   晏同殊挑了挑眉,笑道:“我这一个从三品闲得很,哪像周大人,是正四品的中奉大夫,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日理万机。”   晏同殊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周正询听后,脸色一边青一边白。   周夫人却像没听出晏同殊语气里的讥讽,说道:“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正询他爹正得圣宠,怕是过不了多久又要更进一步了。”   脸皮真厚。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周父今日下马车狠狠地摔一跤。   一行人走进正厅。   晏夫人,陈美蓉,晏良容看到周家只来了三人,脸色也齐刷刷冷了下来。   晏良玉看向周正询,眉宇间皆是责备。   周正询心虚地用口型说:我劝过娘了。   晏良玉张了张嘴,想质问一两句,又想起晏夫人的交代,不让她说话,默默把嘴闭了起来。   两家相互打了些寒暄,问了些近日可安好,就将话拉入了正题。   周夫人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晏夫人,我家正询和你家良玉是打小的情分,两家定亲这么久了,一直没议婚期,这事呢,是我们做的不对。不过,我们主要也是考虑到正询是男子,这身上没功名,求娶良玉,怕委屈了她。”   陈美蓉翻了个白眼,对着晏同殊呲牙咧做作怪脸状,不发声用口型说:“哟哟哟,身上没功名,怕求娶委屈了良玉,那你别定亲啊,定亲就不是求娶了?”   陈美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道自家的是女儿,周家的是男子,男子年龄大不愁娶,拖来拖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女儿,便忍了下来,只对晏同殊表露几分心声。   晏同殊对陈美蓉点点头,表示安抚。   晏夫人端坐上首,垂眸抿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晏良容适时握住晏良玉微凉的手,笑着圆场:“如今周公子已经高中进士,此时定下婚期,待成亲时恰逢官职下来,岂不正是双喜临门?”   周夫人呵呵笑着:“说到成亲,就更不能委屈良玉了。这聘礼,三金八彩如何?”   晏同殊礼节性地笑着问:“不知是哪三金哪八彩?”   一般来说,女方的嫁妆不得低于男方聘礼,他们自然要问清楚男方聘礼出多少,好准备嫁妆。   而且这周夫人贼得很,故意不先定婚期反而先提聘礼,摆明了聘礼嫁妆谈不拢,婚期也不用谈。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章   周夫人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安嫦娥会意,嫣然一笑:“循旧例,金钏、金镯、金帔坠各一对。八彩则绸缎绫罗各二十匹,玉器十件,礼酒二十坛,喜饼二十抬,羊雁一对。”   晏良容:“礼金和田地呢?”   周夫人笑意未减,语气却绵里藏针:“这男女之事啊,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尤其啊,成亲之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把家经营得蒸蒸日上才最要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郑夫人?”   这意思就是在基础的聘礼上,一文钱也不愿意多出了。   安嫦娥帮腔道:“姐姐,晏大小姐当年下嫁郑大人时,便是体恤他清寒,只重情意,不慕虚荣,没要多少聘礼。如今谁不称赞她二位是京城里一对璧人,琴瑟和鸣,令人艳羡。郑夫人自然最能体会这其中的道理。”   晏良容帮自己女儿,却被人揭了旧时伤疤,陈美蓉怎么说都得帮晏良容找回场子,立刻捏着嗓子道:“那感情好,听说嫦娥姐姐的女儿最近正在说亲,好像是礼部侍郎还是谁家的公子啊,赶明儿,我去递个帖子,拜访拜访,把这话也学给他们听一听。”   “姨娘,哪有背后说人闲话的道理?”晏同殊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阴阳:“周夫人说得有道理,有情饮水饱,钱财不重要。“   陈美蓉一听不乐意了,立刻瞪圆了眼睛,冲着晏同殊挤眉弄眼:你这小子,今儿个怎么回事?帮着外人拆你姨娘的台?   晏同殊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话锋陡然一转:“这聘礼不多,我们晏家也拿得出来,不如这样,我们晏家在三金八彩上再凑一凑,凑个六金十六彩,风风光光地迎周公子入赘,如何?”   陈美蓉一听乐了:“好啊,我再让我夫君多给凑一凑,再多加二十亩良田,让小夫妻两收租,以后不愁吃穿。”   周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晏同殊是从三品官身,她不敢骂晏同殊,便对陈美蓉道:“陈美蓉,你简直俗不可耐。”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夫人还要发作,晏夫人缓缓开口,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周夫人,注意体统。”   晏良玉听不下去了,立即就要起身大喊,不想娶别娶,晏良容眼疾手快抓住她,压低声音道:“听母亲的,别冲动。”   晏良玉身子一僵,颓然坐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她直挺挺地坐着,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价而沽的肉,正被一寸寸掂量、挑剔,称重,好卖个好价钱。   眼看晏良玉哭了,周正询顿时慌了神,再顾不得许多,急声道:“娘,我知道家中银钱不凑手,我名下还有祖父给我的两间商铺,可以全部拿来给良玉妹妹做聘礼。”   说着,他转向晏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请晏夫人成全。”   周夫人一个凌厉地眼神扫向周正询,【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骂:不中用的东西,一见女人就昏了头了。   眼见事情又回到了两个孩子相爱,两家人谈不拢的原点,晏夫人叹了一口气,认命般说道:“既然贤侄如此诚心,那么我晏家就在三金和两间商铺的基础上翻个倍,再多陪嫁一百匹丝绸,两套红木家具,春夏秋冬的衣服各二十套,真丝被套十套,仆从若干,压箱钱3000贯。周夫人,你看如何?”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大气,我自然是满意的。”   “既然如此,”晏夫人顺势道,“我们便将婚期定下……”   周夫人:“慢着。”   周夫人忽地出声打断。   晏夫人问道:“可是有遗漏?”   周夫人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与身旁的安嫦娥交换了个眼色。安嫦娥立刻会意,笑着接口:“正询啊,最近正在等空缺,需要打点。”   晏同殊抬起了眸子,看向周夫人和安嫦娥两人。   图穷匕见了。   晏夫人给的嫁妆很丰厚,比当初晏良容的嫁妆只多不少,但是这嫁妆是有计算的。   商铺是看在周正询那两间铺面的面子上翻了个倍,其余都是给晏良玉的个人用品,真正的压箱钱并不多,约莫是晏大人在世时一年的全部俸禄。   商铺挂在晏家名下,即便给了晏良玉,三年内做了限制转让登记,也要三年后晏良玉才能完全拥有。短期内,晏良玉只能获得商铺盈余,拿不到所有权。   这是历来的规矩,目的就是保全新妇嫁妆不被夫家恶意侵占。   换句话说,周家打不到晏良玉商铺的主意,没法让晏良玉将商铺卖掉。   其余什么衣服,绸缎,要卖要花时间,而且珍贵的绸缎在这京城中卖给谁大家都一清二楚,真卖了,丢人。   周家能动的,只有那三千贯的钱。   显然这三千贯太少了,用来给周正询候补打点不够。   安嫦娥说道:“这嫡母给了嫁妆,生母不表示表示吗?”   她看向陈美蓉:“钱夫人,你说呢?钱夫人夫君是绸缎庄大老板,想来不会亏待自己夫人的亲女儿。   我觉得,这店铺地契,服装家具都够多了,不如多给良玉一点压箱钱。这到时候,良玉和正询夫妻两有力一处使,正询官运亨通,良玉说不定能得个诰命呢。”   你周家混到现在都没诰命,还拿诰命来钓我?   陈美蓉心里的小人白眼差点翻上天,但是她忍了。   算了。   反正周正询和良玉结婚后,也算她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就算真拿钱给周正询打点,她周家得益,她女儿也会跟着得益。   陈美蓉忍着怨气道:“我回去和我夫君商量商量。”   周夫人笑:“这还商量什么,谁不知道钱老板疼钱夫人得紧……”   说着她目光在陈美蓉身上耀眼的富贵上游走:“我觉得,就如钱夫人刚才所言,给二十亩良田,再加东头的绸缎庄和一万贯就可以了。”   陈美蓉倒吸一口凉气:“一万贯等于一万两银子,你真当我冤……”   还有那东头的绸缎庄,是钱家最赚钱的一间铺面。   周家那进钱少出钱多的两间商铺,还不知道到底是亏是赚呢,就敢要钱家下金蛋的鸡?   陈美蓉咬牙把脏话憋了回去。   晏同殊也忍不住对周家人侧目。   合着,周家是打算一分钱不出,让晏家和钱老板全包周正询的打点钱。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夫人开口道:“周夫人,一万贯太强人所难了。”   周夫人:“那就八千贯。”   周夫人大手一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做出了天大让步。   陈美蓉气结:“你——”   晏夫人示意晏同殊拉住她,说道:“周夫人,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了。”   周夫人挑起眼皮,看着晏夫人。   晏夫人将声音尽量当软:“当初我夫君在世时,你和周大人多次来晏府拜见,我对你一直是以礼相待。当初周大人和我夫君甚是亲近,以兄弟相称,我夫君也曾举荐过周大人,不然周大人如今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晏夫人好言好语地和周夫人叙交情,谈过往:“周家这些年势头冲得很猛,一直在往上走。我家同殊如今也已经官居从三品,这说起来,两家门第相当。”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说的是,当初我夫君多亏晏大人提携。但是我这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啊。这同殊在贤林馆当差,若是没人拉一把,如何能出来?   以后良玉嫁进来,晏周两家都是一家人,是要互帮互助,相互提携的。你现在让一步,多给良玉一些嫁妆,也是为以后谋个回报不是吗?”   晏夫人好说歹说,周夫人就是咬死不松口,两边一下僵住了。   晏良玉刚才的眼泪已经干在了脸上,整个身子发抖。   晏良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着。   晏夫人瞧着,心酸不已,终将姿态放得更低:“周夫人,当初随先皇后去西山寺庙祈福,你摔了一跤,我为了扶你,扭伤了脚,疼了三天,你可还记得?能否看在当年的事情上,给姐姐一个面子。就当姐姐求你了。”   周夫人打哈哈:“哎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晏夫人,赶明儿我让大夫再给你送几副药过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章   “够了!”   晏良玉猛地站了起来,她双拳紧握,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她看向周正询,双目通红:“周正询,这就是你带你娘来,给我的交代吗?”   周正询脚步下意识地上前,想和晏良玉解释,他伸出手:“良玉,我……”   周夫人一把将他拽回,眼神凌厉如刀:“你给我安分点,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见周正询如此轻易被制住,晏良玉凄然一笑,泪光在眼中闪烁:“好啊,既然你们周家不是诚心议亲,这事就算了。”   陈美蓉看着晏良玉这副又痴又痛的样子,整颗心跟被来回在油锅里煎似的。   她张了张嘴,眼眶也红了。   凭什么她的宝贝女儿被这么欺负啊?   晏夫人闭了闭眼,等睁开,眼神清明,她看向晏良玉:“良玉,你可想好了?”   晏良玉期待地看向周正询,周正询也望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她咬着唇含着泪点头。   晏夫人:“既然如此……”   眼看婚约要黄了,周夫人赶紧打断晏夫人:“哎呀,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还当着长辈的面闹起脾气了,丢不丢人?快坐下。这婚事啊,本来就是慢慢谈的。”   晏良玉得晏家宠爱,还有个开绸缎庄的富商继父。   周家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要是没了晏良玉,他们去哪找这么大一笔钱给周正询打点?   是以,周夫人也不想搅黄婚事。   安嫦娥去拉晏良玉,让她坐下,晏良玉咬着唇,没甩开安嫦娥的手,但也没坐下,就死倔一般地咬唇站着。   周正询看她那副样子,整个人也跟木头似的站着。   他眼尾发红,忽然开口道:“娘,我是真心想娶良玉。”   周夫人拉了拉他,他上前两步,到晏良玉面前站着,也一副死倔的样子。   周夫人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我看不如这样,大家都冷静冷静。等冷静后,我们再谈。晏夫人,我就告辞了。”   晏夫人和晏同殊对视一眼,周家这是打算不退婚也不订婚期,故意拖死他们,拖得他们低头认输,偏偏周家如果故意耍赖,他们拿不回庚帖,也没办法单独退婚。   周夫人说完,去拉周正询,周正询拉晏良玉,晏良玉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周夫人劝说道:“良玉正在气头上,你给她点时间冷静。”   周正询踟蹰着,周夫人板起了脸:“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周正询低下头,跟着周夫人走了。   待周家人离开,晏夫人一把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之重,就像是砸在桌上一样。   她素来端庄,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此刻却五指紧攥成拳,骨节泛白。   晏夫人怒斥道:“欺人太甚!”   ……   从大厅出来,周夫人严肃地看着周正询:“来之前娘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倒好,一见着晏良玉那丫头,什么都忘了。本来你那两间商铺不用给出去,现在好了,都亏了。”   周正询喊了一声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你就不能成全我和良玉吗?”   周夫人被周正询气到了:“我苦心孤诣为你谋划,你是一点也不懂娘的心。”   周夫人捂着心口,安嫦娥赶紧扶着她:“正询,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气死你娘吗?她这般绞尽脑汁,还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   周正询很想反驳,很想冲回去对晏良玉说,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跟你走。   可是,他不是十四岁了,已经懂事了。   周家的门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安嫦娥对周正询呵斥道:“正询,道歉。”   周正询抿了抿唇,终是怕周夫人刚好的身子又病了,说道:“对不起,娘。”   周夫人见他道了歉,也软了声音:“娘知道你怕什么。你怕那丫头跑了。可是你也不想想,你爹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她晏良玉除了你还能嫁更好的吗?   你总说娘在衡量利弊,难道她晏良玉就没有吗?她要不是知道晏家已经破落,瞧上了你的家世,看中了你的才华和前途,她能这么对你一忍再忍?晏家能对咱们一让再让?”   周夫人劝说道:“你呢有空也劝劝良玉那丫头,将来你们成亲,她就是周家的人,和你是夫妻,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我虽然狮子大开口,但是谋的是让她多拿嫁妆。   说白了,最后得好处的,还不是你们小夫妻两?这是良玉唯一一次能从晏家拿一笔大财的机会,我要不帮着你们,不就浪费了?最后亏的还不是你们。”   周夫人:“还有啊,告诉良玉,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要是遇不着贵人这辈子别想出来。别以为晏同殊是个从三品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当官又不是只看品阶。”   一想到进门时,晏同殊拿自己从三品官位压她夫君四品,周夫人就恨得牙痒痒,她怒道:“你呢,好好劝劝良玉,晏家她靠不上,晏同殊也没那个本事让她依靠。她要真想给自己搏一个好前途,就好好听话,以后你会好好待她,让她做正妻。”   周正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他娘说得也是实情。   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已经八年了,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晏家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而周家在走上坡路。   他喜欢良玉,但也不得不承认,良玉以后的依靠是他,而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周家,若是和母亲闹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他和良玉的婚事就更不成了。   ……   大厅内,晏同殊轻轻地给晏夫人顺气:“母亲,您消消气,退庚帖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就是。周家势利得紧,他们拖着良玉,未尝不是拖着周正询,真拖太久了,周正询名声受损,以后也说不到什么好亲事。”   晏夫人点点头,看向晏良玉:“良玉,母亲会为你寻个更好的人家。”   晏良玉跪下,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这会儿又在掉眼泪:“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陈美蓉和晏良容心疼得紧,扶着她起来,给她擦眼泪。   陈美蓉劝道:“哎呀,你怕啥?你看你娘,二嫁一样嫁的好。就算那周家不仁义,真拖到了十八十九,大不了娘豁出脸去,让你钱叔叔多给你两间铺面和一些田地做陪嫁,到时候,咱还怕找不着年轻俊俏的大小伙?”   晏良容拉了拉陈美蓉,小声道:“不是年轻俊俏的问题,是感情。良玉伤心的是两人多年的感情错付了。”   这感情的问题,陈美蓉就没辙了。   她无奈地叹息,她这干脆利落的性子,怎么生的女儿如此优柔,真是让她又气又心疼。   就在几人相互安慰时,金宝的管家爹柳士突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夫人,二夫人,少爷,小姐,快、快出门,迎圣旨。”   晏同殊和其他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柳管家。   “什么圣旨?”晏同殊问。   他们晏家在先帝时就快从京城官场销声匿迹了,更与新帝毫无干系,哪来的圣旨?   柳管家喘着粗气道:“少爷,我也不知道,就是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我偷摸数了数,三十多个呢。有侍卫,有宫里的太监。”   晏夫人站起来:“圣旨是大事,不着急问。走,跟我先去恭迎圣旨。”   晏同殊,陈美蓉,晏良容,晏良玉立刻整理衣服,跟着晏夫人,随管家到了前院。   晏家人到时才发现周家人还没走。   约莫是刚出来就遇到了传旨太监,只能避让,便跪在了一旁。   晏同殊跪在晏夫人身后。   首领太监路喜扫了一眼众人,打开圣旨:“贤林馆编修晏同殊听旨。”   晏同殊起身,上前两步,跪下:“臣晏同殊听旨。”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章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天下之责。开封府事,讼狱之繁,民物之阜,非明达忠正之臣,不能斯任。贤林馆晏同殊,早擢科第,状元之才,器识冲邈,正直忠勇,堪大用。今特命尔为权知开封府事,掌一府民生。望尔明审刑狱,敦励风俗,肃清府内奸佞,使万家安居,百姓乐业。”   路喜念完圣旨,鞠躬笑盈盈地将圣旨双手递上:“晏大人,恭喜高升。”   晏同殊呆愣愣地跪在原地,如遭雷劈,已然石化。   路喜见晏同殊“高兴过了头”,喊了一声:“晏大人,该接圣旨了。”   晏同殊无神的眼睛动了动,木讷地伸手将圣旨接了下来。   路喜提醒道:“晏大人,谢恩。”   我谢你大爷!   晏同殊差点爆发,幸好话到唇边又吞了回去。   她深呼吸,俯首叩拜:“臣,谢圣上隆恩。”   权知开封府事可是个大官,干得好,前途无限,而且皇上还专门派他这个首领太监过来传旨,足见皇上的重视。   路喜有心和晏同殊打好关系,便卖个小情面,提点道:“晏大人,接了圣旨,记得进宫谢恩。不要高兴过了头,失了规矩。”   晏同殊低眉顺目:“是,下官知道了。”   路喜点点头,这才满意离去。   路喜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晏同殊已经接近炸毛的极限了。   新帝是不是有病!   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莫名其妙找她的茬?   得知晏同殊高升,周夫人立刻过来贺喜:“同殊啊,恭喜恭喜,你这可真是苦尽甘来,风……”   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周夫人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好可怕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似的。   晏同殊扶着同样如遭雷劈的晏夫人,带着其他人回去。   周夫人反应过来自己被晏同殊瞪了,顿时面色铁青,酸溜溜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升到三品了吗?真当开封府是什么好差事,这是汴京,到处都是皇亲国戚,像晏同殊这种过于正直,不通人情的人,迟早让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夫人话说得酸,但心里也清楚权知开封府事是何等重要官位。   那可是丞相后备役。   她拉了拉周正询:“刚才娘让你劝良玉的话你暂且忘掉,咱们先观望观望。你呢,这几日多找找良玉沟通感情,告诉她,嫁妆的事情咱们可以让步,让她给你在晏同……”   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贤林馆那种闲官,是实打实的实权大员。   再联想到刚才晏同殊可怕的眼神,周夫人咽了咽唾沫,不自觉眼底流露出几分忌惮,下意识改了对晏同殊的称呼:“让她在……晏大人面前说说好话,给你找个差事,别候补了。”   周正询:“可是……”   周夫人:“别可是了。”   她压低声音:“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个好干的差事,很多人干不到一年就死的死,贬的贬。趁晏大人正当位,赶紧让他抬你上位,届时,晏家被他拖累,你才能保住你的良玉。”   事关良玉,周正询没犹豫,立刻应声道:“是,娘,我知道了。”   ……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晏夫人,陈美蓉回到内堂。   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个人不知道晏同殊女扮男装,皆是满脸喜色。   “老天保佑。”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手握着手,感谢苍天保佑晏同殊,保佑晏家。   晏同殊手里拿着圣旨,整个人低气压到了极点。   狗皇帝!   陈美蓉则是对晏夫人大贺喜:“姐姐,恭喜恭喜,咱们晏家苦尽甘来了。我就说同殊这么大一个状元,迟早得到重用。”   晏夫人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你们都先回去吧,同殊这会儿还要洗漱准备进宫谢恩呢。”   陈美蓉拼命点头,带着晏良容和晏良玉下去了。   等人走了,晏夫人放松后,整个肩膀垮了下来。   她无限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来到低气压到了极点的晏同殊身边,将圣旨从她手里取下来,唤来柳管家,让他将圣旨放到祠堂供奉。   待柳管家恭敬地拿着圣旨离开,晏夫人拉了拉晏同殊的手,语气哽咽:“同殊……”   晏同殊回过神,冷着脸怒骂:“可恶的狗皇帝。”   晏夫人赶紧伸手堵住她的嘴:“不许胡说。”   晏同殊两个鼻孔气得呼呼作响。   晏夫人眼底泪光闪烁:“说到底都是娘害了你。”   可不是嘛?   晏夫人自责地想。   当初要不是她以为老爷要死了,让人骗老爷生下的是个儿子,好让老爷安心。   要不是老爷大喜之下,挺过了凶险的病情,她又想过两日,等老爷病情再好转一些,再告诉老爷真相。   要不是她拖了那么几天,先皇询问,发下圣旨问候,晏家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的好女儿,满腹才学,又怎么会拖到二十二岁还无法成亲?   良玉马上十七,她和陈美蓉尚且如此焦急,而同殊如今已经二十二了。   晏同殊一直都知道晏夫人对她十分内疚,安慰道:“娘,不是你的错。女儿其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少了许多针对女子的束缚,多了许多自由。”   要怪就只能怪那个该死狗皇帝。   她躺平躺得好好的,不用天不亮就上早朝,不用工作,每天一杯茶一个话本过一天,多爽啊,为什么要剥夺她躺平的快乐?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晏同殊在心里默默诅咒狗皇帝早死早超生。   即便晏同殊这么说,晏夫人心里的愧疚依然不能减缓半分,但是事已至此,她们也无可奈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夫人让晏同殊去好好洗漱,不要殿前失仪。   晏同殊点点头,唤珍珠金宝去准备热水。   谢恩除了跪拜口头感谢之外,还要写《谢恩表》。   晏同殊想了想,写个屁。   她一个正直清正完全不通人情的文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写。   狗皇帝有本事就把她撤职了。   虽然晏同殊心里带气,但是她也知道,狗皇帝能让她当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就没那么容易撤她。   她虽然一直蜗居贤林馆,也一直装傻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该吃的瓜一个没少,朝堂如今什么局面,她一清二楚。   “狗皇帝。”   晏同殊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晏夫人出来后,陈美蓉立刻凑了过来:“姐姐!”   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拉着晏夫人的手:“姐姐,咱同殊出息了,以后咱们出门,倍儿有面。走走走,我带你去钱记绸缎庄,好生挑几匹好布,咱们多做几件衣服。”   晏夫人心累:“美蓉,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今天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做衣服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陈美蓉扁扁嘴,不明白晏同殊升官这么大的好事,自家姐姐为什么一脸忧愁。   晏良玉赶紧拉着陈美蓉:“娘,官场凶险,母亲是怕大哥被人暗算。”   陈美蓉点点头:“这倒是,同殊以前就是被官场那些老狐狸害了。不过我们同殊才华高能力强,新帝是个识货的。”   晏良玉提醒道:“娘,不能这么说皇上,是大不敬。”   陈美蓉赶紧闭上了嘴。   晏良玉要送陈美蓉出去,晏良容走过来笑道:“良玉,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左右也要回家,我送姨娘出去。”   晏良玉点头:“那就麻烦姐姐了。”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和陈美蓉一起往府外走。   晏良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美蓉,“姨娘。”   陈美蓉偏头看着她,陈美蓉的一双眼睛如一汪春水,不说“俗话”时,盯着人,柔情百转。   她问道:“怎么了,良容?你有话和我说?”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章   晏良容:“姨娘,听说钱老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对您十分尊重。”   一说到这个,陈美蓉激昂的兴致就落了下来。   后妈不好当。   尤其她二嫁过去的时候,钱不平家的孩子年龄都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过了培养感情的时候,现在这两个孩子对她,是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这也是她没办法应承周家一万贯嫁妆的原因,她去钱家的时候太晚了。   那钱,若是她自己赚的,她全给女儿当嫁妆都可以,但是钱家的钱,是钱不平赚的,理所当然,那钱家的钱和铺面,大部分都要留给钱不平自己的儿子。   她若是去争,那也太不要脸了,她做不出这等丢人的事。   晏良容小心且仔细地观察着陈美蓉的脸色,“姨娘,我听说钱家二公子有意走仕途?”   陈美蓉叹了一口气:“是啊,良容,我不瞒你说,钱家开绸缎庄,生意是很好。但是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始终低人一等。钱家两个儿子,家里老大今年二十六了,性格沉稳,已经娶妻,夫妻和顺,儿女双全。我夫君就想着逐步将钱家绸缎庄的生意交给他打理,全力供养老二考科举,走仕途。只是唉……”   说到这,陈美蓉就愁。   科举哪里是那么好考的?   老二考了两次,皆名落孙山,至今还只过是一个过了州府试的普通学子。   考不上进士,家里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渐渐地,老二心里就不平衡了。   陈美蓉叹气道:“今年新帝登基,破格新开一次科举,家里请了三个师父,希望今年能考中吧。”   要是考不中,老大老二的矛盾怕是缓和不了了,家里肯定乱七八糟。   晏良容眼底一片精明:“这一般的夫子怕是不行。”   陈美蓉再度忧愁:“那也没办法,我们请的已经是最好的夫子了,有一个还是曾经进过翰林院的。”   晏良容:“那怕是年龄有些大了吧。”   陈美蓉:“都五十多了。”   晏良容:“这科举每年考的都不一样,不仅要了解考官的喜好,还要了解皇上的政治抱负。年纪大了,一般都跟不上朝廷的风向。若是有个年轻一些的带着教导,说不定钱二公子今年就考上了。”   陈美蓉扁扁嘴:“年轻的都当官去了,谁来当夫子?”   晏良容铺垫到了现在,终于顺势开口道:“姨娘,你看我夫君郑淳如何?”   陈美蓉眼睛瞬间亮了:“那感情好!郑淳当年可是第二十名的进士,名列前茅呢。”   见陈美蓉动了心,晏良容立刻接话道:“但是姨娘,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我夫君想要更进一步,需要些打点。”   陈美蓉兴冲冲道:“这好说,我回去就跟老钱说,让他拿些银子出来。这种事,互惠互利,他肯定愿意。”   说完,陈美蓉就上马车跑回家报喜了。   晏良容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希望同殊能官运亨通,到时她和郑淳也能跟着仕途顺遂。   晏良容也款款上了马车,回郑府。   刚一进门,下人立刻一个接着一个地去书房通禀。   “完了,母老虎回来了!”   晏良容的儿子郑克喊了一声,赶紧将小人书藏了起来。   郑克挺直脊背,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端正正地拿着书。   郑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戒尺。   晏良容走了进来视察。   郑淳和郑克屏住了呼吸。   晏良容扫了一眼书房,盯着郑克:“今日克儿如何?”   郑淳赶紧说:“我一回来,就检查了克儿的功课,他十分用功,已经学习了一半了。”   晏良容点点头,巡视周围,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甜腻的糕点上。   郑克和郑淳同时冷汗流下。   郑淳抢先道:“这是我吃的。”   晏良容剜了他一眼:“你风寒刚好,不能吃这些。”   郑淳扶着晏良容坐下:“这不是刚吃了药,嘴里没味吗?夫人,你看近日,秋高气爽,许多地方都在举办风筝节,克儿最近学习也很用功,咱们要不带他出去放松放松。这整日拘在家里学习,人会变笨的。”   晏良容一个眼神不冷不热地杀过来,郑淳打了个寒战,立刻改了说辞:“玩物丧志,小孩子还是应该以读书为主。”   郑克一张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晏良容眼神如疾风扫向郑克,郑克立刻挺直脊背,继续看书。   ……   晏府。   晏同殊洗漱完毕,换上红色官服,带上官帽,换上官靴,对着铜镜再三检查,确认不会殿前失仪后,带着珍珠金宝上了马车,入宫谢恩。   晏同殊被太监一路领着,来到了已经八年没有来过的垂拱殿。   垂拱殿还是那般雄伟庄严。   只是旧主已经不在。   谢恩,要行大礼,进殿后,三跪九叩。   晏同殊咬着牙跪拜谢恩。   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居然忘记把八年前那一副“跪的容易”穿上,失算,太失算了。   跪拜结束,首领太监路喜缓步下阶,走到晏同殊面前站定,静候她双手呈上《谢恩表》。   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路喜默了片刻,低声唤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嗯了一声,抬头,一双明眸澄澈如水,写满无辜与茫然。   路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恩表谢恩表,这意思就是发自内心地感谢圣上的文书,哪有他一个内侍当着皇上的面开口强求的?   路喜躬身退回秦弈身侧,默然侍立。   秦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平身。”   晏同殊回道:“谢陛下。”   她起身,站立,垂眸盯着地面。   垂拱殿地面铺设的是官窑特制的金砖,平整如镜,色似墨玉,又硬又冷。   秦弈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静静审视着。   少年身量约莫五尺四寸(约一米七)。   红色朝服明亮宽松,交叠执笏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似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少年低着头,看似十分恭敬,但脊背似弯非弯,透着股倔强,倒是和“过分正直”对上了。   秦弈声音低沉:“抬起头来。”   晏同殊冷着一张脸抬头,目光和秦弈对上。   之前登基典礼上,她被安排在了百官之中,最边边角角的位置,那个距离压根儿看不到新帝的面容。   如今乍然初见,晏同殊恨恨地想果然长了副狗皇帝的脸。   一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幽深晦暗,看人时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洞察一切的审视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鼻梁如山脊般陡直傲慢。   唇薄而色淡,合寡情薄义之相。   五官脸庞,每一处起伏转折,都与那压顶的山脉一致,全然透着封建帝王的压迫。   总之,是个极其讨人厌的狗皇帝。   晏同殊毫不掩饰又没有分寸的打量,让秦弈十分不悦。   呆头呆脑。   毫无读书人的清俊气质。   准确地说,和帝师常政章的描述给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常政章描述时,秦弈头脑中出现的是一个身量纤秀、气质文雅、目光如炬、秉性清正的小状元郎形象。   而他眼前的晏同殊。   活像只呆头鹅。   做事毫无分寸。   从进殿到现在屡次犯小错,无半分身为人臣的恭谨。   身量也并不纤细,脸也丝毫不清瘦,反而双目圆润,颊边饱满,像只……呆头胖鹅。   很贪吃的那种。   秦弈怀疑,晏同殊不是过分正直,而是脑子不好,转不过弯,看不懂眼色,才会屡犯圣怒,被先皇明升暗降,扔去贤林馆。   秦弈眯起眼,声线低沉:“晏同殊。”   晏同殊:“臣在。”   答话时,晏同殊目光微垂,以示恭敬,正好瞥见御案上那方徽州贡砚。   上好的徽州砚,坚硬无比。   要是能一砚台砸秦弈脑袋上,说不定能让他脑袋开花,当场一命呜呼。   秦弈语气复杂:“你可知权知开封府事的职责有哪些?”   晏同殊低头答道:“权知开封府事,总领府事,主管开封府民政、司法、赋役、户口,需为民请命,周全自身……”   晏同殊一边流畅地回答一边思索,听说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这个季节,电蛇狂舞。   若是能一道闪电劈死新帝,那她说不定就能愉快回贤林馆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章   听完晏同殊的回答,秦弈对晏同殊的评估,勉勉强强好了一些,他继续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命你担此重任?”   晏同殊抬头,蓦然抬头,目光灼灼,神情凛然,义正辞严:“为——民——请——命!”   愚蠢!   秦弈以指按额,果然是呆头鹅。   自从登基后,秦弈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秦弈摆摆手:“下去吧。”   晏同殊低着头,嘴角狠狠抽动,她都这样表现了,新帝居然不撤她职?   狗皇帝。   晏同殊语气恭顺:“是,陛下。臣告退。”   晏同殊走后,秦弈目光幽深,他细思片刻,开口道:“宣神卫军司指挥使。”   路喜躬身道:“是,陛下。”   很快,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应召而至。   孟义玄色武将常服,身高六尺有余,体魄魁伟如山,行走间龙行虎步,眼神凌厉。   他大步踏入殿内,单膝及地,声音雄浑有力:“臣孟义,参见陛下。”   秦弈抬抬手:“起来吧。”   孟义利落起身,铁甲微振:“不知陛下突然唤臣来有何要事?”   秦弈手中奏章不轻不重地合上:“晏同殊刚才过来谢恩了。”   孟义双手抱拳:“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勾了勾唇:“把悌嘉公主的案子送到开封府。”   孟义:“臣,领命。”   孟义说完便离开了。   秦弈垂下眸子,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悌嘉公主,太后最疼爱的明珠。   晏同殊。   朕倒要看看,你是真愚钝假正直,还是真的有本事能在太后的怒火中,活下来。   ……   气死了气死了!!!   狗皇帝。   狗皇帝!   你自己搞权谋,为什么为难别人!   我诅咒你今天就被雷劈死!   晏同殊坐在马车内对着空气疯狂挥拳。   过了会儿,晏同殊没了力气,坐在马车内,意志消沉。   呜呜呜。   明天凌晨三四点,她就要起床去上早朝,然后下了早朝,马不停蹄,就要去开封府上任,在开封府待到晚上八九点钟。   这么苦逼就算了,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沐。   这比996还过分。   呜呜呜呜呜呜。   她不想去,死也不想去。   她想弑君。   晏同殊泪流成河,晚上吃了三碗大米饭加一整条鱼才扑倒在床上继续哭。   第二天,凌晨三点过。   别说晏同殊了,珍珠和金宝都起不来。   这两个打小跟着晏同殊,晏同殊懒,他们俩也没吃过早起的苦。   呜呜呜。   三个人一起抱头痛哭。   晏同殊换好官服,在黑色的天幕下,上了马车,抱着被子继续睡。   终于到了皇宫,晏同殊走下马车,又要跟随众大臣走老长一节路。   好在晏同殊以前得罪了不少人,这会儿她升官也没有人凑上来套近乎,只是客套一两句,她勉强能顶着困意应付。   终于早朝开始了。   晏同殊位居三品,位置靠前,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连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极困加极饿,晏同殊气压低到了极点。   晏同殊左边站着的是吏部尚书程布励,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面黑如墨。   双目冷然。   难不成这晏大人升职第一天就打算把满朝文武都弹劾一遍?   程尚书警惕地盯着晏同殊。   盯着晏同殊的还不止一个,许多大臣们都没法忘记当年满朝文武被连续弹劾半个月的恐怖阴影。   秦弈不着痕迹地将大臣们的表现收入眼底,一边商议国事,一边打量着晏同殊。   这小子,半合着双眼,难道在谋划什么大事?   困了一整个早朝,终于下朝了,晏同殊飞速跑出皇宫,跳上了马车:“金宝,珍珠,走,咱们去吃面。我快饿死了。”   金宝,珍珠:“是!少爷!”   这两人也快饿死了,一听吃面,立刻精神抖擞。   吃碗面,晏同殊带着金宝珍珠去开封府上任。   她这个俗称的开封府尹,有两个通判,三个司录参军作为助手。   李复林,李通判,便是当初帮杨大娘翻案的主审官。   另一个通判,张究,江州人,二十七岁,是先帝所在时,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   晏同殊忍不住打量张究,探花一般都是这一批殿试中长相最为英俊的。   而且李复林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三十七岁坐上通判这个位置很正常,但张究只有二十七岁。   至于她二十二岁权知开封府事,那纯纯是因为新帝脑子有病,想利用她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整顿朝纲,压根儿不是正常升迁。   晏同殊一边看余下三个司录参军的资料,一边偷瞄张究。   果然养眼,桃花面,谪仙姿,宽肩阔背,长手长脚,往那一站,如松柏一般沉静。就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透着一股浓郁的厌世。   张究似乎察觉到了晏同殊的打量,但是并不在意,他开口道:“晏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吩咐,下官先下去继续处理公务了。”   飞泉漱玉。   听到张究的声音,晏同殊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真是格外好听的声音。   晏同殊点头:“去吧。”   张究微微屈身:“是。”   张究退下,李复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替他解释道:“晏大人,开封府平日里事务繁多,张大人一忙便要忙到深夜方得休息,并不是故意怠慢。”   晏同殊:“无妨。”   晏同殊抬眸,澄澈的目光落在李复林身上:“李通判。”   晏同殊问道:“司录参军有三人,为何这里只有两位的资料?”   李复林恭敬道:“回大人,司录参军原是谢柯渠,邓蒙毅,程参三人。但是前不久程参生病告假,没想到回家休息之后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于半月前去世了。新的司录参军的任命,需要府尹大人举荐。而开封府府尹一职一直空缺,因而一直没有新的任命。”   晏同殊:“我知道了。李大人,我这里需要先了解开封府诸事,所要查看的资料颇多,怕是还有许多叨扰之处。”   李复林笑了笑:“晏大人若有疑惑处,下官随时效劳。”   晏同殊继续看开封府的其他资料。   两个人一个看一个问,很快一上午就过去了。   然后很快一天过去了。   天黑后,晏同殊又在心里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一番。   晏同殊趴床上,累得半死。   苍天啊,开封府的事情太多了,她光看资料,记那些复杂的部分分支,卷宗资料就看了一天。   晏同殊刚睡下,正睡得香,在梦里烤鸡腿,身子被推了一下。   她耳边传来珍珠的声音:“少爷,该去上早朝了。”   晏同殊翻了个身,眼睛都没撕开:“不去,让狗皇帝去死。”   珍珠吓得脸色煞白:“少爷,这话可不敢说。”   几番折腾,晏同殊起来,换官服,坐马车,上朝。   连续半个月后,晏同殊的怨念已经比厉鬼重了。   她顶着一张阴沉脸,抿着唇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之处,每个人都是仇人。   秦弈端坐龙椅之上,俯视百官众态。   百官皆面色严肃,努力展示自己忠君爱国的形象。   唯独晏同殊满脸狠戾怨色。   秦弈忍不住想,这是在开封府被为难了?   念头转瞬即逝,秦弈也没将晏同殊这点小怨念放心上,开始处理政务。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身心俱疲。   晏同殊抬头,绝望地看向天空,老天爷,我和狗皇帝你随机劈死一个吧。   晌午。   晏同殊带着金宝和珍珠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吃午饭。   三碗面上桌。   杨大娘又给三人的碗里,一人放了一块酥饼。   晏同殊将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又酥又脆又香。   晏同殊惊喜道:“杨大娘,你开始卖饼了?这饼真好吃,你新研究的?”   杨大娘将沾满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哪儿能啊,这饼是江州特色,叫麻酥饼。诺,就是对面摆摊的庆娘子做的。庆娘子一个人带着婆婆和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亲。   路上钱花了大半,无依无靠,我瞧着可怜得很,便想着能帮就帮,帮她多卖点饼出去,好早日租上房子,就不必挤在那乡下破庙里对付日子了。小少爷,哦,不,现在该叫晏大人了。”   杨大娘笑着说:“晏大人,这饼是我送你们的,你们要是吃着好吃,以后多照顾庆娘子的生意。”   晏同殊看过去,庆娘子身材矮小,挽起袖子正在烤饼。   她手臂紧实,双手粗糙,皮肤蜡黄,一看就是有劲又常年干活的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章   旁边揉面的女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约莫就是她的婆婆。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在旁边坐着吃饼。   晏同殊笑了笑:“那成,杨大娘,这饼好吃得紧,你再让庆娘子给我们一人上两个。”   杨大娘立刻答应:“好好,我这就让庆娘子将饼送过来。”   晏同殊:“好。”   不一会儿,庆娘子的女儿端着六个饼过来了。   小姑娘约莫九岁的样子,用布条扎着两个辫子,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   晏同殊问:“多少钱?”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开口道:“三个铜板一个,一共六个饼,是……”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数了半天,数不出来。   晏同殊不逗她了,让珍珠拿了十八文钱给她:“一共十八文,回去吧。”   小姑娘嗯了一声,对着晏同殊鞠躬:“谢谢少爷,欢迎您下来再来。”   晏同殊点头应着:“好。”   小姑娘拿着钱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烧饼摊。   珍珠忍不住感叹:“这小丫头瞧着真喜庆。”   不远处的马车内,秦弈正和孟义议事。   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向不远处的烧饼摊。   才开业半天,生意已然初见红火之态。   这庆娘子倒是个能干之人。   秦弈正要收回视线,却瞥见晏同殊坐在面摊前,一口面一口烧饼。   面条裹满了鱼糜浇头,红亮香辣。   烧饼酥脆,一口掉渣。   晏同殊微眯着眼睛,吃得颊边鼓鼓,一副幸福到了骨子里的样子,与早朝中那丧着脸的怨鬼判若两人。   秦弈眼角狠跳了一下。   果然贪吃。   呆头胖鹅。   秦弈正要放下车帘,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一人提着一根棍子走到了庆娘子的烧饼摊。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抡起棍子便往摊架上一敲,震得炉灰簌簌而下:“谁让你在这摆摊的?”   庆娘子不慌不忙地盖上烤炉,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怎么了,这位大哥?我摆摊前问过,这地没主。”   胖男人眼一瞪,凶相毕露:“放你娘的屁!这地儿是老子的!”   庆娘子笑了一下,手悄摸地抓住桌子下面烧火用烧得发烫的铁钎子:“大哥,摆摊前,我在周围问过了,这地方是官府划出来摆摊的,大家都可以摆,没主。再说这位置,荒了半个月都没人影儿。”   “老子管你东啊西的,老子半个月前就定了位了。”胖汉子唾沫星子横飞,“不过病了半个月,你他娘的就把老子的位置站了,识相的,滚!”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碗。   光天化日,郎朗乾坤,欺负孤儿寡母?   晏同殊让金宝快步跑去找在附近巡逻的衙役。   金宝刚走没两步,庆娘子一扫脸上和善的笑容,抡起铁钎子“哐”地砸在桌上:“你个龟孙儿,老娘爱在哪儿摆摊在哪儿摆摊。狗日的,老娘给你三分笑脸,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给老娘爬!”   晏同殊震住了。   珍珠张大了嘴。   一旁怕庆娘子被欺负了,一直准备上前打圆场的杨大娘也惊着了。   这庆娘子怎的转眼就变了个人?竟如此彪悍!   庆娘子的婆婆抱着两个孩子躲到一旁。   胖瘦两男人对视一眼,这小娘们儿咋不怕?   胖男人上前一步,举起了棍子:“你滚不滚?你再不滚,老子掀了你摊子。”   胖男人威逼,庆娘子用铁钎子夹起一块烧着的木头:“来啊,你掀一个试试,真当老娘是吓大的!”   她冷笑一声,“老娘看你这张脸就是个怂包货,多长了几两肥肉,当人像猪,当猪卖不出价,我要是你,早跳河去了。”   胖男人哪受过这等羞辱,脸上横肉被气得猛跳。   “你这个死娘们!”他大喝一声,当场就拿着棍子要打庆娘子,庆娘子也不甘示弱,夹着烧着的木头往男人脸上去,男人立刻害怕地躲开。   那瘦的要动手,庆娘子反手一个铁钎子砸瘦男人脸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胖瘦两人回过神来,立刻齐齐冲向庆娘子,庆娘子将烧得通红的铁钎子舞得虎虎生威,愣是没让两人近一步,反而两个人被烫了好几下。   两个人疼得呲牙咧嘴,胖男人发了狠,冲着炉子冲了过去,直接将里面燃烧的木柴对着庆娘子泼了过去。   哗啦。   庆娘子躲开了,木柴却扔到了庆娘子身后的主路上。   刚好那边有人正在出殡,滚烫的木柴砸过来,抬棺材的人吓到了,歪歪扭扭,站不稳,两个出殡的队伍因为混乱撞到了一起,棺材撞棺材,不知怎的,还打起来了。   现场一片混乱。   唯一的庆幸的是,两边各打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事情正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   恰好,今日负责在附近巡街的是徐丘,他大喝一声,正在打斗的三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乖顺极了。   徐丘扫视一圈,先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晏同殊指了指那胖瘦二人:“这两人无端生事,欺负孤儿寡母,抓起来。让司录参军审,审了,按律法处置。”   “是。”徐丘抱拳领命,挥手令手下衙役上前锁人,那两人这才知道今日不仅是撞上了庆娘子这个硬茬,还撞上了开封府尹,登时吓得面如死灰,双腿抖如筛糠。   见胖瘦二人被抓了,庆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将铁钎子扔在炉子里,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她也怕。   但是她不能让。   她一个女人带着老迈的婆婆和两个孩子讨生活,但凡露出半分柔弱可欺之态,明日便会有豺狼虎豹前仆后继地扑上来,将他们啃得尸骨无存。   处理完这三人,晏同殊又让徐丘带人将旁边打架的两波出殡的人拦下来。   徐丘带人上前去阻止。   那边出殡的两家人正逢悲痛之际,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徐丘去劝,反而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还没回过神,又不知道被谁挠了一脸。   晏同殊捂脸。   金宝问:“少爷,咱们要不帮帮忙?”   晏同殊想了想,将剩下的半个麻酥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吃着:“咱们三手无缚鸡之力,别添乱了。”   金宝哦了一声,和珍珠对视一眼,也继续吃饼。   砰!   一声巨响。   抬棺材的人也打得红了眼,直接拿棺材去撞,这下好了,两个棺材往死里撞,齐齐翻倒在地。   这下谁也不打了。   两拨人各自扑向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我的儿啊!(我的女儿啊!),都是这杀千刀的害了你啊!”   不对!   晏同殊站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里间。   晏同殊在最近的那具棺木前蹲下,这是一具男尸,身穿锦绿色的绸缎襕衫,腰佩银色祥云纹腰带,脚上黑色靴子搭配碧绿玉石。   尸体已经进入绿鬼阶段,呈现巨人观现象,应该死了三到四天,尸体虽然经过整理和化妆,但是面色发黑,指甲也发黑,嘴唇乌青,这是中毒死的。   晏同殊赫然扭头,目光凌厉地看着唤死者为儿子的男人:“你儿子是中毒死的?”   男人流着泪,手搭在扶着棺材坐地痛哭的妻子肩膀上:“是,我儿子是服毒自杀的。”   自杀?   晏同殊皱了皱眉,服毒自杀也是中毒,说得过去。   晏同殊又来到女尸旁边,女尸穿湖水蓝长裙,脸上有抓伤,尸体进入黑鬼阶段,尸体软化溶解,初步估计死了七天或者以上。女尸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男尸年龄相差不多。   她刚才是看到女尸觉得不对劲的。   女尸脖子上有环绕颈部一周的勒痕,还有被抓伤的痕迹。   说明女人是被杀。   晏同殊来到女尸母亲面前:“你女儿是怎么死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章   女尸母亲情绪激动,嘶声道:“关你什么事!”   徐丘上揉了揉被抓伤的脸,上前呵斥道:“放肆,这是开封府府尹晏大人。”   府尹大人?   所有人一怔,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晏同殊目光如炬,再次发问:“你女儿是被杀的?”   这句话【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戳中了女尸母亲的痛处,她眼泪瞬间决堤:“是,我女儿是被杀的。就是被那马天赐杀的。”   说话时,她手指着棺材里的男尸,应当那个男尸就是马天赐。   妇人泣不成声,女尸父亲强忍悲痛接过话头,哽咽道:“大人,我家女儿是被马家儿子活活勒死的。那马家儿子杀人后,畏罪自杀。两个孩子都没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再痛,也只能认命,只求让孩子早日入土为安。没想到,那马家专门挑了和我们一样的时间出殡,还拿棺材撞我女儿的棺材,我们这才打起来。这马家实在是太可恶了!”   马父当即反驳道:“你少贼喊捉贼,明明你们乔家记恨我儿子,故意拿棺材撞我儿子的棺材。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儿子安生。我儿子倒了八辈子楣才遇到你们这群无赖。”   说话合理,两边口供对得上。   晏同殊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口问道:“可申报官府做过尸检?”   马父没当一回事:“这事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想让孩子入土为安,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你们没做尸检?”晏同殊惊到语调都拔高了许多:“你们没做尸检,谁准你们入殓的?!”   马父被晏同殊这严厉的语气吓到了。   那可是开封府尹,是朝廷大员,是他们平常抱着银子都见不到的人。   马父战战兢兢:“府、府尹大人,咱们小门小户,历来都是这般。只盼着孩子能早点入土为安。”   晏同殊拧着眉问徐丘:“果真如此?”   徐丘点头。   晏同殊继续确认:“没有‘人死后必须经官府仵作检验后才能入殓’的硬性规定?”   徐丘摇头:“并无此律。”   晏同殊想骂人:“改了,以后有了。”   徐丘不解道:“可晏大人,府衙仵作人手有限,实在验不过来……”   晏同殊:“那就多招人,不然谁家父母看孩子不顺眼直接杀了,草席一裹,黄土一埋,谁知道?杀人这么简单吗?”   晏同殊这么一提,徐丘懂了,晏大人这是以民为本,爱民如子啊。   但是——   徐丘提醒道:“晏大人,修改律法……需要奏请圣上批准。”   “我知道了,明日早朝我会上奏皇上。”晏同殊吩咐道:“叫几个人手,将两具尸体都带回府衙查验,并且封锁第一死亡现场。”   “不——不行!”   徐丘还没开口应下,乔母竟猛地扑到女儿棺木上,用身体死死护住,嘶声哭喊:“不验,我们不验!”   那马家也很奇怪,马父张开双臂护住儿子棺椁,连声道:“府尹大人,我们也不验!不验!我们愿赔乔家银钱,只求不验尸,不验尸啊!”   马母更是哀绝欲死,跪地哭求:“府尹大人,我儿子死了已经很可怜了。我求求你,不要再损害他的尸身了。”   两边孩子死了,都抗拒验尸,于情于理,都过于蹊跷了。   晏同殊当即拍板:“把人全部带回去。”   徐丘:“是。”   呼啦啦一群人和两具尸体被带回了开封府。   晏同殊和当值的女仵作吴所畏一起验尸。   两具尸体和晏同殊的初步判定一致。   死者,马天赐,男,十八岁,死于中毒,尸体呈现巨人观,形成树枝状血管网,死于三日前,也就是十二号的申时到酉时。   死者乔轻轻,女,十六岁,颈部有缠绕状勒痕,颈后有交叉绳结,指甲有血污,与死者脸部的抓痕能对上,应当是反抗时,抓伤脸部所致。死者背部呈现出红褐色尸斑,从尸体软化溶解的程度可以判定,死亡时间为七日前,初八的未时到申时。   除此之外,二人皆无其他致命伤。   做完基础检查,晏同殊扒下乔轻轻的裤子做进一步检查。   一个男人杀一个女人,要么为人要么为财。   刚才她检查时并没有在乔轻轻和马天赐身上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乔轻轻和马天赐的衣服被人换过,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双方父母取了下来。   片刻后,晏同殊脸上表情更凝重了。   乔轻轻不是处女。   那凶手杀乔轻轻就是为人?   晏同殊让仵作将查验记录下来,升堂问案。   因为事关女子清誉,晏同殊让衙役将围观百姓尽数赶走,并三令五申,公堂审案的内容,在座之人不能外泄,这才开始询问双方父母。   晏同殊坐在公堂之上,头顶上方是为民请命四个大字。   她询问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什么关系?马天赐为什么杀乔轻轻?”   马父马母,乔父乔母死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   四个人,四张脸,都是欲言又止,难以言说,羞于启齿的样子。   难不成——   晏同殊敏锐问道:“二人可是有私情?”   被晏同殊一语道破,乔家父母也不做隐瞒了。   乔母擦了擦眼泪:“府尹大人,我女儿冤啊。我女儿才十六,年纪轻轻,花容月貌,更是小有名气的小才女,书画更是一绝。但是他马家——”   说到马家,那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他马家素来和我们乔家不对付,居然派他们的儿子勾引我们女儿,拐我们那不懂事的女儿私奔。我们不愿验尸,只想入土为安,为的是保住轻轻的清誉啊。她已经死得够惨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能让她死了也没个好名声啊!”   乔母还没说完,马家人就要反驳,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马家人闭了嘴。   晏同殊说道:“一个一个说。”   “是。”马父低着头,但语气中仍然充满了不服气。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们和马家有什么恩怨?”   乔父安抚着乔母,接过话头:“回府尹大人,我们乔家在城东有一家租上传下来的制衣铺,铺内养着有四个裁缝。再加上我和我夫人两个人祖上传下来量体裁衣的精湛手艺。这生意本来是红红火火的。   没想到,约莫三年前,马家瞧着我们生意红火,把对面租了下来,也开了一间成衣铺,还抢了我们店里的两个老师傅。低价抢我们家生意。府尹大人,你说有马家这么做生意的吗?我们乔家咽不下这口气,也开始降价。从那开始,两家结了仇,我和我夫人发誓,和这马家势不两立。”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母:“是这样吗?”   马父撇撇嘴:“我们两家生意上的竞争约莫是这样。但是府尹大人,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家原来的店铺开不下去了,只能另谋生路,那乔家那条街生意好,我们想活下去,只能换地方重新开业。”   晏同殊扫了马父一眼:“马天赐可有刻意勾引乔轻轻?”   “绝对没有!”   马父斩钉截铁道:“府尹大人,我承认,我为了活下去,保住我们马家的生意,做事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地道。可生意场就是这样,不讲仁义只讲利益。但是我儿子天赐可不一样。   他性格温和,为人良善,连只蚂蚁都不舍得伤害。要我说,一定是乔家见我儿子是人中龙凤,故意让他们女儿勾引我儿子,想毁了他报仇!我们不愿意验尸也是为了保全天赐的名声。”   晏同殊扶额。   两边父母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在指责对方,一味地夸奖自己孩子,贬低别人孩子,为自己孩子开脱。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双方是否皆对彼此有情?”   两边父母对视一眼,然后相看两厌,哼了一声,齐齐别开头。   马家:“我儿子是被勾引的。”   乔家:“我女儿是被引诱的。”   晏同殊:“……”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章   晏同殊默了一瞬,看向乔家:“你们两先说,将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所有过往,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乔父乔母:“是。”   乔母开始将他们是怎么发现乔轻轻和马天赐私情的事徐徐道来。   约莫四个月前的傍晚,乔母堂妹在望春楼二楼吃饭,正巧看见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在街上逛街。   那天,乔轻轻穿着一袭湖水绿的长裙,娇嫩如花。   马天赐则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领口微微敞开,手指上挂着一个坠子,不断地晃荡着,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样子。   马天赐拿了一只金镯子递给乔轻轻。   乔轻轻觉得金镯子太过贵重,低着头推辞,马天赐不管不顾往乔轻轻怀里塞,然后飞速跑开,语气轻佻:“轻轻妹妹,明天见。”   马天赐跑了,乔轻轻手拿着金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让丫鬟桃红将镯子暂且收下。   乔马两家,本就有仇。   乔母堂妹回去后立刻将所见告诉了乔母。   待乔轻轻回来后,乔母一脸严肃地让乔轻轻跪下。   乔轻轻依言跪下,声音婉约:“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如此动怒?”   乔母手捏着绣帕,砸在桌子上:“你还敢说?我乔家被那马家害得生意一落千丈,你这个好女儿竟然当街和那马天赐拉拉扯扯,你还要不要脸?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乔?”   乔轻轻抬头,双眸柔情似水,含着泪花:“娘,女儿……女儿……女儿对不起娘。”   说着,她流下了泪水。   乔母见女儿哭了,心软了几分,问道:“你和那马天赐究竟是如何认识,现在又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乔轻轻抿了抿唇:“母亲,其实马天赐人挺好的。”   乔母手拍打着桌子:“我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不是让你评价他人好不好。”   乔轻轻被乔母的怒火吓到了,缩了缩纤细的脖子:“是盛夏书画会。女儿受邀参加,便特意作了一副《松山听雨图》带过去。当时书画会画作许多,女儿的画作勉强算是精良……”   这是谦卑之词,事实上,乔轻轻的画作在京中闺秀之间,素来颇受追捧。   乔轻轻说道:“……便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评赏。其中便有马公子。马公子看见后,在画作下放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春日书画会本是为了募捐,所得的善款将全部用于救助孤儿,马公子给的银子多,女儿便想着感谢他一番,就多聊了两句。这之后,马公子便时常和女儿偶遇。女儿也渐渐和他亲近了起来。”   乔母听完,脸上愠色消了一半:“这么说是他引诱的你。”   “不是。”   乔轻轻小声反驳道:“是偶遇。”   乔母本来怒气已经降了许多,又被乔轻轻这副为马天赐开脱的模样激怒了:“我不管你们是偶遇,还是他主动引诱你。总之,我们乔家决不和马家结亲。从今天开始,你就和那姓马的断了。”   乔母对乔轻轻伸出手:“他是不是送了你一只金镯子?”   乔轻轻点头。   乔母:“交出来,还有其他的,全部交出来。母亲替你全部还给马家。”   乔轻轻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舍不得,乔母伸手去抢,乔轻轻抓着镯子不放,乔母一个凌厉地眼神杀过来,乔轻轻柔弱地放了手。   她弱弱地说道:“母亲,其实马公子挺好的。”   乔母呵斥道:“闭嘴!你这几日给我在家里待着,好好反省,不准出门。”   然后,乔轻轻被勒令禁止出府。   乔母亲自从乔轻轻屋里搜出了马天赐给她的情书和礼物,全部打包送回了马家。   这下,马家也知道两人的私情了。   乔轻轻和马天赐被关了一个月,这才放人出府。   那天,宏文寺烧香。   乔轻轻一个人在树下挂祈福带,马天赐走了过来,拦住乔轻轻,诉说思念。   乔轻轻眼眶红红的,却坚定拒绝了马天赐:“你走吧,父亲母亲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轻轻!”马天赐冲了过来,抱住乔轻轻,“轻轻,你怎么这么无情?我们不是说好了长相守,莫相忘吗?轻轻,我不信你对我这么绝情。”   马天赐抓住乔轻轻的小手,放在胸前:“轻轻,你听听我的心,它在说爱你。”   乔轻轻被吓到了,推搡着,马天赐见她抗拒,伸长脖子去亲她,把乔轻轻吓坏了,推开他就跑。   乔轻轻在前边跑,马天赐在后边追。   来到僻静处,马天赐忽然拿出乔轻轻的肚兜:“轻轻,你要是再跑,这肚兜明儿个可就出现在你诗画会的朋友面前了。”   乔轻轻吓得脸色苍白:“你怎么能这样?这肚兜是你趁我外出采买时,从我这抢的。不是我给你的。”   马天赐将肚兜放在鼻尖嗅着:“轻轻,这肚兜上可有你的小字呢。”   乔轻轻:“你——”   马天赐一把将乔轻轻拉到怀里:“轻轻,你别怕,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你父母和我父母那里,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但是,轻轻,首先,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乔轻轻既害怕又无措,只能点头。   然后两人就一直这么偷偷私下交往,但是因为有乔家给乔轻轻立了一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的门禁,两人见面总是紧赶慢赶。   一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这次乔家人气极,将乔轻轻彻底关了起来,并开始找媒婆说媒,要将乔轻轻嫁出去。   马天赐听到消息,从家里逃了出来,花重金买通了下人,要带乔轻轻走。   一开始乔轻轻不愿意,毕竟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若是与男人私奔,不仅自己的名声没了,乔家的名声也彻底坏了。   她自己可以受人唾骂,但是父母何其无辜,她不愿意。   马天赐便用迷·药迷晕了她,将她强行带走。   之后,乔轻轻就一直被马天赐关在城西璧台巷,后来乔轻轻寻找到了机会逃走,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一怒之下,用腰带勒死了乔轻轻。   听完乔家人说的,晏同殊一脸‘一言难尽’,这描述太主观了。   晏同殊问道:“你们说得可是真的?”   乔父斩钉截铁:“千真万确。”   马父马母坐不住了,马父怒道:“你胡说!乔轻轻就是个婊子……”   砰!   惊堂木一敲,马父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再度提醒道:“本官说了,一个一个说。”   马父瑟缩了一下,“是。”   晏同殊又看向乔父乔母:“刚才本官和仵作一同验尸,发现乔轻轻已与人有过男女之实,这一点你们知道吗?”   晏同殊敏锐捕捉到乔母闪躲的眼神:“你们知道?”   乔父叹了一口气:“既然府尹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也不敢欺瞒。小女尸身被带回后,我们也怕其中有隐情,找了女仵作,验了尸身……”   说着,乔父流下泪来:“小女,小女怕是在被囚禁的时候,被那马天赐侮辱了。女子名节何其重要,若此事宣扬出去,小女死后更不得安生。故而我们急于下葬。府尹大人,为人父母,我们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   晏同殊:“你们说乔轻轻是因为想逃跑被马天赐勒死。案发时,你们并不在现场,为何有此说法?”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章   说到这里,乔父一脸怒容,他指着马父:“当然有证据,我女儿逃跑时,心善,顾念那马天赐,留了信给马天赐,说自己要回家了,劝他回头是岸,没想到我女儿如此心善,换来的竟然是被自己曾经付出真心的男人活活勒死!”   晏同殊:“信呢?”   乔父:“被他马家抢走了。”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父只得乖乖将信交给衙役,晏同殊展开书信——   天赐:   我知你重情重义,对我体贴有加,然病体难愈,前途未卜。父母于你我恩情深重,吾不敢以不孝之身与你浪迹天涯,亦不敢以病弱之躯拖累与你。你我私奔下江南之事,就此作罢。我回家,你也回家吧。望你日后专心科考,前程似锦,再遇良缘。   轻轻留。   晏同殊让衙役去乔家拿乔轻轻过往的手书,比对字迹。   晏同殊:“这留言看着不像是绑架。”   马父呵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儿子那么乖,绝不可能干出绑架这种事。”   晏同殊扫了一眼义愤填膺的马父,又问乔母:“乔夫人,乔轻轻和马天赐在寺庙中重逢,当时只有他们二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乔母哽咽道:“后来轻轻和那马天赐的事情再度被我们发现,我审问轻轻时,轻轻亲口所说。”   晏同殊点点头,转而看向马家人:“你们可认可乔家说辞?”   马父马母立刻大喊:“不认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从你们的角度将事情说一说。”   乔家刚才阐述的时候,马父马母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有了机会,立刻争先恐后地反驳起乔家人的污蔑。   首先,他们的儿子马天赐是个很乖很乖,品行端正纯良,就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孩子。   那天,乔家人将马天赐送给乔轻轻的东西退了回来。   马父马母当即质问马天赐。   马天赐抱着那一堆书信画卷首饰,神情落寞,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活泼可爱的乔轻轻。   马天赐说,他们二人初见是在盛夏书画会。   当时马天赐受几位好友邀请参加。   盛夏书画会上将会展示各家画作,用以募捐,若是看中了某人的画作,并对此有意便可命小二取来红纸,写上姓名,贴在银子上放在画作下方的盒子里。   捐赠钱款最多的,便是这幅画的买家。   而书画会之后,所有匣子里的钱都会登记并收集起来作善款。   马天赐平日便爱收集书画诗文,并已经过了发解试,准备继续参加科举京考,带着全家阶级跃升,是以对书画会十分感兴趣。   马天赐和好友们来到书画会没多一会儿便各自分开参加画作,挑选自己喜欢的进行竞标。   马天赐看了一会儿,便看中了乔轻轻的《松山听雨图》。   当时,所有的画作均没有署名,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相中的画作是谁画的。   马天赐对着《松山听雨图》观摩了许久,越发感觉此画作控笔娴熟,画技精湛,又颇有意境,便投了二十两银子的标。   之后,他又投了两幅画作,总共投了三幅。   但只有《松山听雨图》中标了。   中标后,小二过来寻他,请他上二楼,说是《松山听雨图》的作者想见一见他这位知音。   马天赐也对画作主人十分感兴趣,便跟着小二上了楼。   等见了面,马天赐才发现这画作的主人竟然是与马家有仇的乔家之女乔轻轻。   两人面对面,均有些尴尬。   两人饮了一会儿茶,马天赐询问乔轻轻画作灵感,乔轻轻说是宏文寺烧香时看见松雾绕山,有此灵感。   聊了会儿,马天赐拿起画作要走,乔轻轻起身送他,忽然脚崴了一下,身子朝着马天赐倒了过去。   马天赐一把扶住乔轻轻,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晃荡。   “对不起,马公子。”   乔轻轻嘴上说着道歉,要站起来,忽然哎哟了一声,往马天赐怀里靠得更紧了。   马天赐待她稳住,立刻退后两步:“抱歉,乔小姐,小生唐突了。”   乔轻轻挑起眼皮瞧着他,轻轻一笑:“没事,是我不小心。不过我这脚伤了,怕是走不了了……”   乔轻轻坐在椅子上,撩起裙子,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马公子可否扶我下楼。”   马天赐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这般逗弄,当即仓皇逃走。   后面便如乔家所言,马天赐总是偶遇乔轻轻。   乔轻轻则每次偶遇时,都时不时地撩拨马天赐,有时落下一枚香囊,有时塞给他一张布满香粉的绣帕,在他耳边说:“马公子,这绣帕上的牡丹,和我今天身上穿的这件小衣是一样的,你觉得好看吗?”   马天赐脸瞬间红得不成样子,连连点头:“好、好看。”   “呆子。”   乔轻轻笑骂了一句,走了。   随着乔轻轻的撩拨,马天赐也动了心,时常捧着乔轻轻的香囊绣帕想她,还将自己的月银存下来给乔轻轻买金镯子。   紧接着,二人私情曝光,乔家上门退还东西,并极尽羞辱马家。   马父马母也是当老板的,哪里受得这个气,两家更是早就结仇,互相看不对眼,于是马父马母当即勒令马天赐和乔轻轻断掉,并退掉了乔轻轻送给马天赐的一切物什。   马天赐素来性格温吞,又至孝至纯,本来还坚持了几天,但看见母亲被气病,便松了口,说是愿意断掉。   那天,马天赐受友人文正身邀请,宏文寺烧香。   马天赐和乔轻轻再度偶遇。   马天赐远远瞧着不敢说话,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一走,乔轻轻就去追他,脚步太急,乔轻轻崴了脚。马天赐担心她,便停了脚步,回头扶她坐下。   这一坐下,乔轻轻就拉着他骂,骂他胆小如鼠,骂他缩头乌龟,骂他寡情薄幸。   马天赐被骂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乔轻轻哼了一声,见他还是不识相,低头哄她,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一张新买的肚兜,塞他怀里:“我告诉你,你拿了我的肚兜,你要是以后敢躲着我,我就去官府告你,告诉轻薄我,又始乱终弃。”   虽然乔轻轻蛮横,此举又有逼迫之意,但马天赐本就对她有情,割舍不掉,便收下了肚兜,两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之后约定偷偷在文兄家中见面。   这文兄,全名文正身,是马天赐的好友,同样通过了州府试,正在准备京试。   只是家中清贫,常摆摊代写书信谋生。   这之后,两人蜜里调油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关了起来,奄奄一息。   丫鬟桃红见不到马天赐,通知了文正身,文正身又告诉了马天赐。   马天赐感叹大丈夫自然应当有担当,岂能让女子替已受过?   于是马天赐收拾了一些银票,联合桃红和文正身,从狗洞潜入乔家,去见乔轻轻。   马天赐原是想先见乔轻轻一面,再去乔家父母面前请罪,求他们将乔轻轻嫁给他,未成想,乔轻轻一见马天赐,便强行拉着他要跑,说父母要杀了她,不赶紧跑,两人被抓住,肯定会被浸猪笼。   马天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乔轻轻拉着私奔了。   没想到乔轻轻寡廉鲜耻,私奔后,又突然后悔了要跑,被马天赐当场抓住,两人争执间,马天赐不小心勒死了乔轻轻。   马天赐素来遵纪守法,勒死乔轻轻后,知道自己难逃法律制裁,又感念自己无颜面对父母,深思之后,服毒自尽。   晏同殊听完,再度沉默了。   在双方父母嘴里,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性格秉性全然不同。   晏同殊问道:“马老板,私奔夜,你和马父并未亲眼所见,所说的乔轻轻威胁之语,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默了一瞬:“我猜的。”   居然是猜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想打人:“那二人初见和重逢的相处画面你们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拍着胸脯保证:“府尹大人,私奔夜是猜的,但是初见和重逢,以及二人日常相处的细节,是我们夫妇二人询问犬子时,犬子亲口所说,焉能有假?”   两边口供对不上,晏同殊更迷糊了。   晏同殊又问乔家父母:“私奔夜,你们也未曾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是如何知晓马天赐迷晕乔轻轻将人带走?”   乔母:“回府尹大人,府中看管小女的丫鬟被迷晕了,我们是据此猜测。”   又是猜的!   晏同殊磨牙,这乔马两家人一点也不老实。   晏同殊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乔马两家人的口供,梳理后问道:“马天赐是中毒而死,他的毒药是哪里来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章   乔马两家人均摇头表示不知。   乔母问:“那马天赐是在我女儿死后两三天才自尽,是不是自己买的?”   晏同殊表情平静,目光审视堂下几人:“这种剧毒药物,官府管理极为严苛,只有少数几家药铺有进货售卖资质,并且每批进货都有严格的登记,本官只需要派人去登记的几家药铺询问,查阅账目立刻就能知道是谁购买。到时,问而不答,答而不尽,对公堂隐瞒,杖三十大板。”   晏同殊举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   啪!   如一道惊雷响起。   乔父身子打了一哆嗦:“我说我说。府尹大人,那毒药是我买的。”   晏同殊声音冷冽:“继续!”   乔父脸色煞白:“轻轻与那马天赐私奔后的第三日,我偶然查到了二人藏在哪里,便买了药去找轻轻,告诉她,她私奔行为令家族蒙羞,让她自我了结。”   “什么?”   乔母扑到乔父身上,抓住他,满眼难以置信:“你疯了不成?你居然买毒药给轻轻,让她自杀?乔阗,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乔父别开头,躲避着乔母的视线:“不顾名誉礼教,和男人私奔,这事传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皓儿(乔轻轻哥哥)要参加今年的科举,难道让他被人耻笑,取消科考资格吗?”   乔母歇斯底里地大叫:“那你也不能让轻轻去死啊!”   乔母哭喊着,拼命捶打乔父,乔父心中有愧,也没躲避,只是任由他殴打。   晏同殊厌恶地看了乔父一眼,为了礼教两个字,想逼死亲生女儿,狗东西。   晏同殊招招手,让衙役过来,说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在文正身家中私会,你去将文正身带来。”   吩咐完晏同殊又找来另一个衙役,让他将乔轻轻的贴身丫鬟桃红带来。   衙役:“是。”   吩咐完,晏同殊再度敲了敲惊堂木:“安静。”   乔母这会儿也打累了,伏在乔父身上低声啜泣。   晏同殊问道:“当时,是谁第一个发现马天赐和乔轻轻死亡的?”   乔父:“是一个小偷,等我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我女儿尸体都已经硬了。”   晏同殊:“二人死状如何?小偷又在何处?”   乔父:“小偷大声呼喊‘来人,死人了’,街坊围观时,小偷已不知去处。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马天赐趴在桌子上,七窍流血,脚边有半坛摔碎的酒,手里捏着小女留下的书信,小女尸身被藏在了床旁边的柜子里。两人的尸身已经硬了,应当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   晏同殊:“今日尸体所穿的衣服便是当日衣服吗?”   两家人均摇头。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晏同殊确认两家人的时间:“七日前,和三天前,你们分别在哪里。”   马父:“回府尹大人,七日前我夫人因为天赐的事情,过于忧虑,患病在家,一整日没出门,家中下人可以作证。而我本人在成衣铺做生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和铺内师傅都能作证。三天前,成衣铺休业,我在家陪夫人。我夫人的病时至今日尚未痊愈。”   乔父:“府尹大人,七日前,早上,我因为新布料的问题邀请钱记绸缎庄东街分店的刘掌柜的,到酒楼吃饭,一大早便出门了,而我夫人则在铺上盯着。因为请客的都是一些从外地高价运来的新鲜食材,为了防止店里的厨子偷换,将好材料换成次等材料,所以我一早过去亲自盯着店里的厨子做菜。寸步不敢离。   我和刘掌柜的吃饭一直喝酒喝到未时三刻,送走刘掌柜后,因为醉酒,神志不清,便让车夫都送我回家休息。一直到晚上,我夫人从铺上回来,之后我和夫人两人一直在一起。府中下人可以作证。三日前,因为有一单大生意,我和夫人除了吃饭时间,都在铺上,到了傍晚才一起回府。”   “那么本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你们两家便可先行回家。”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落在马父马母身上:“综合你们两家所言,乔轻轻死于七日前,留下了离别书,你们两家均猜测她是后悔私奔想回家,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怒而杀人,又挣扎两三日后,用乔轻轻身上的毒药服毒自尽。那么,马天赐可有留下遗书?”   “这……”   马父马母面面相觑,随即摇头:“未曾。”   这就怪了,挣扎两三天,方才下定决心服毒自尽,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马天赐回顾自己的一生好几个来回了,不可能不留下只言片语。   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暂且没有结论,晏同殊便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怀疑说出来,只说道:“你们暂且可以回家了,短时间内不要离开京城。还有,我会派衙役跟你们回府,取回乔轻轻和马天赐死亡时所穿所戴的所有物品,你们也需一一与衙役现场核对与两人离家后的穿戴是否一致,明白吗?”   两家人:“是,府尹大人。”   两家人走了,晏同殊挺直许久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揉捏着僵硬的肩颈,不由得感叹,这官架子真不好支棱。   太累了。   一直在后面候命的珍珠金宝见状,赶紧过来帮晏同殊捏肩。   过了会儿,徐丘入内回禀:“晏大人。”   晏同殊抬眼:“如何?”   徐丘面色凝重:“现场已经封锁了,只是里面被破坏得十分严重,脚印指纹什么的到处都是,凳子也被掀翻了,一切乱七八糟,已经无从勘察。还有……那个文正身跑了。”   晏同殊眉心一蹙:“跑了?”   徐丘:“是,据街坊说已经三日不见人影。属下已经安排人去追了,应该能抓回来。”   晏同殊皱眉:“他跑什么?难不成人是他杀的?”   徐丘苦笑:“哎呀,晏大人,这属下哪儿知道啊。”   “先抓人吧。”晏同殊轻叹一声,“那丫鬟呢?”   徐丘:“丫鬟桃红已候在门外。”   晏同殊:“让她进来。”   徐丘出去将战战兢兢的桃红叫了进来。   晏同殊并没有提及乔马两家的口供,而是让桃红从她的视角将事情从头再讲一遍。   桃红说出的情况和乔家的交代大抵吻合。   晏同殊凝视着她:“你是时时刻刻跟在你家小姐身边吗?”   桃红缩着脖颈,螓首低垂,压根儿不敢抬头看晏同殊,弱弱地说:“小姐从十二岁之后便不喜欢下人跟着了,因此她和马公子的事情,奴婢知道的也并不多。”   桃红紧张地抠弄着指甲,嗫嚅道:“许多事……夫人知晓多少,奴婢便知晓多少。”   晏同殊眸光微凛:“听说私奔夜,是你和文正身一起助你家小姐和马天赐私奔的?”   桃红浑身剧颤,伏地泣道:“府尹大人,奴……奴婢……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吩咐……奴婢不敢不听。这事真的不能怪奴婢……”   说完,桃红整个人蜷伏于地,泪落如雨,身子抖若筛糠。   晏同殊观察着桃红:“关于你家小姐,可有何连乔家人也不知晓的隐秘?”   桃红声线颤动:“奴婢……不知。”   晏同殊:“行了,你回去吧。”   桃红:“是,奴婢告退。”   桃红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逃命似的就跑了。   书吏将公堂记录整理好,笑道:“普通人家进了开封府,都是这样,吓得胆儿都破了,也无怪她一个小丫头这么害怕。”   晏同殊眯着眼睛细想。   普通人是很害怕公堂,尤其是开封府,尤其是府尹亲自审。   桃红是个丫鬟,害怕很正常。   但是,她刚才问乔轻轻有无隐秘之事,这丫头回答得过于快了。   这世界上谁人没有秘密?   桃红又是乔轻轻的贴身丫鬟,就算乔轻轻和马天赐见面不带她,她帮着乔轻轻整理衣服,贴身东西时,也肯定会发现什么。   虽说因为对自己孩子的维护,乔马两家的口供都在极力抹黑对方孩子,但是他们也说了,是自己孩子亲口所说。   乔轻轻和马天赐亲口还原的交往细节对不上……   是乔轻轻,还是马天赐在推卸私情的责任?还是两个人都在推卸?   又或者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有秘密,最可能知道的,就只有贴身丫鬟或者贴身小厮。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章   算了,晏同殊摇摇头,想太多也无用。   反正,不管有没有嫌疑,与案件有关的一切人等的行为踪迹,有无异常,钱庄账户变动等都要查验。   毕竟,不可能只听口供就相信他们说的一切。   吩咐完衙役去查乔马两家以及一切和马天赐,乔轻轻接触的人后,晏同殊拿笔将私奔案的要点记下来。   不管乔马两家人如何辩解,事件还是能归纳出来的。   乔轻轻和马天赐在书画会相遇,私下见面,然后不断偶遇,产生感情。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拆散,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放出之后,乔家设了门禁,每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宏文寺是例外的聚会习俗,不在门禁之列。   于宏文寺重逢后,乔轻轻和马天赐旧情复燃,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乔家软禁,马天赐用蒙汗药迷晕乔家下人,带走乔轻轻。两人私奔第三日,乔父发现二人藏匿之处,买来毒药,让乔轻轻自尽保全家族名声。五日后,乔轻轻被勒死,乔轻轻死亡四日后,马天赐也中毒身亡。   珍珠将冰糖雪梨放到桌上:“少爷,审案审半天了,润润嗓子。”   晏同殊将白瓷碗端起来:“珍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   珍珠立刻说:“那可太有了,少爷。”   晏同殊讶异地看着珍珠,小珍珠变聪明了?   珍珠叉腰道:“少爷,那乔家马家简直不是人,人家男才女貌,两情相悦,要他们棒打鸳鸯!尤其是乔老板,居然为了点名声,给自己女儿买毒药,让亲生女儿去死。简直禽兽不如。我看,人就是他逼死的。”   晏同殊被珍珠逗笑了,她笑看着珍珠:“那两边口供对不上呢?乔马两家可都说是他们孩子亲口所说。”   珍珠哼了一声:“那还不简单,肯定是两家父母平时管的严,乔小姐和马公子都怕他们,所以就说瞎话哄他们呗。”   晏同殊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雪梨块:“是有这种可能。”   现在的问题在于,缺乏关键性证据,将一切串联起来。   冰糖雪梨喝了一半,和徐丘今日同值班的周正从乔马两家回来了。   周正将乔轻轻和马天赐死前的衣服呈了上来:“晏大人,回来的路上,属下问过了,那乔马两家所说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   晏同殊接过衣服检查,乔轻轻的是粉嫩的衣裙,领口有几丝血迹。   应当是被从背后勒死时,抓扯绳子,抓破了自己脸,血沾染在了领口上。   晏同殊将乔轻轻的衣服放到一旁,开始检查马天赐的,马天赐的衣服依然与他本身的富贵小少爷的习性一致,他死亡当日穿的是深蓝色的圆领襕衫,衣服用银线绣着白鹤,腰带……   腰带是同色的,但颜色偏暗,是纯素色。   晏同殊将腰带单独举起来,这腰带只是普通布料,不是稠做的,甚至因为浆洗而有些磨损发白。   晏同殊问周正:“和马天赐衣袍配套的腰带呢?”   周正愣住了:“这条不是吗?”   晏同殊:“不是。”   周正摇头:“那便不知了。马家给出来的全部在这里了。马家还说,马天赐离家时,偷拿了家里一百五十三两的银子,他们找到他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三两,猜测那钱都给乔轻轻花了。还有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晏同殊:“什么?”   周正:“我去乔马两家取东西时,两家父母都找不到那乔轻轻和马天赐互送的东西了,无论是他们私情被发现前相互退回的礼物,还是旧情重燃后,互送的。”   晏同殊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我知道了。”   晏同殊先将腰带放到一旁,看另一个托盘,托盘内放着乔轻轻和马天赐定情的《松山听雨图》和那副说不清谁给谁的肚兜,以及二人的来往书信。   书信之间,浓情蜜意,难分难解。   彼此给对方写的情诗更是一首比一首真情。   马天赐的字端正,但匠气十足,刻板又没有自己的风格,谈不上优秀,乔轻轻对外素有小才女的名声,她的字飘逸秀气,但过于轻飘,有些心浮气躁,和马天赐的字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哎呀。”珍珠揉了揉手臂:“这读书人谈起恋爱来怎的如此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晏同殊笑道:“你觉得肉麻,等你谈恋爱了就不觉得了。那恋爱中的人啊,什么肉麻说什么,有时候,他们自己回过头,都不敢相信热恋期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珍珠哼了一声,自信道:“奴婢才不会这么肉麻呢。”   晏同殊让周正将这些东西都收进物证库,带腰带去乔轻轻尸体那边比对,果然,这条腰带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   晏同殊起身,揉了揉腰:“我们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和珍珠坐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徒步的衙役。   一行人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城西璧台巷,这里很偏僻,离繁华的主路很远,而马天赐和乔轻轻他们租住的房子更是十分靠近最里面,因此就更为僻静了。   徐丘指挥人推开大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院子周围围绕着,两间卧房,一间客厅,一个厨房,一间柴房。   徐丘一边引路一边说:“乔轻轻死后被藏尸在马天赐的屋子里,马天赐的尸体也是在自己屋子里被发现的。我们查过了,这房子是文正身在私奔前两日租的。”   晏同殊跟着徐丘先去马天赐的屋子。   果然如徐丘所说,现场被破坏了很多。   地面脚印无数,分不清谁是谁的。   桌椅板凳均被抬尸体的人推翻掀开。   床上被子也不知道被谁扯坏了。   马天赐喝下毒酒的酒杯也被摔成了四瓣,依稀能从里面查验出一点点毒素。   晏同殊去看乔轻轻藏尸的柜子。   柜子呈现被打开的状态,里面只放着一套马天赐的衣服,是绸缎面缝薄棉花,兰花织银工艺,腰带也是同款布料,但是纹样是祥云。   徐丘说道:“我问过马家下人了,马天赐是匆忙私奔,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些银票。”   晏同殊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柜内木质纹理:“是小偷最先发现的尸体,你们搜查现场的时候有发现小偷的线索吗?”   徐丘拿出一拓印的纸:“这是从后院墙头拓下的鞋印。乔马两家来接尸时并未踏入后院,这墙头印记尚新,且不止一处。依脚印走向来看,应是翻墙入院,再借柴房外墙攀上屋顶。”   他稍顿,补充道,“故卑职推测,这些痕迹当是那小贼所留。”   想从几个脚印抓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晏同殊一边检查柜子里面,一边说:“像这种身手利落的小偷一般是惯偷,惯偷都有自己的地盘,越界会被打,所以,最近巡逻时,让府内兄弟们多注意一下那些有前科的。”   徐丘肃然应道:“是。”   晏同殊检查着柜体内部,柜体里面有一些血迹,除此之外,没什么线索了。   但是……   这衣柜质量似乎很差,已经出现了干裂。   晏同殊检查完马天赐的屋子,又去乔轻轻的,乔轻轻的屋子和马天赐的是同等布局。   床,床旁边一个衣柜,衣柜前方不远处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马天赐的衣柜里只有一套衣服,乔轻轻的衣柜里却多了几套。   而乔轻轻同材质的衣柜却保存完好。   徐丘说道:“乔轻轻是从家逃走,没有准备的时间,因而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带换洗衣服。属下走访了周边的商户,他们说,见过马天赐出门采购女子的衣裙。”   晏同殊点点头,来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药碗和药壶,药壶里有熬药剩下的药渣,晏同殊将药渣拿起来,放在鼻下:“麻黄、桂枝、荆芥、防风,是风寒入体。”   徐丘惊讶道:“大人还懂医学?”   他感叹了一句,立刻说道:“确实如大人所说,乔轻轻和马天赐私奔时,正值气温交替,两人又是趁夜逃走,因而乔轻轻搬过来的当天就发烧了。当天天还没亮,马天赐就去了回和堂请大夫。之后乔轻轻便一直在喝药养病。”   检查完衣柜和桌子,晏同殊来到乔轻轻的床边,她掀开被子和枕头,从枕头下发现几张撕碎揉成一团的碎纸。   晏同殊将碎纸展开,拼在一起,是一副笔触稚嫩的画,像是初学绘画的孩童兴手所作。   检查完主要的两间屋子,晏同殊又去了厨房。   厨房还有半袋米,一些碗筷,和剩下的半碗发霉的吃的。   灶台旁边柜子里放着两副没吃完的药。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章   从案发现场出来,晏同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又带人去了文正身的家。   文正身刚出生丧母,七岁丧父,只有一个多病的祖母与他一起生活。   而祖母也在去年离世了。   因此文正身家中空无一人。   文正身的家十分小,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加一个茅厕。   两米不到的院子里还挂着他晾晒没取下来的衣服。   都是些素色,洗了多次,隐隐发白。   晏同殊先去了文正身的卧房,卧房内放着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   床很整洁,翻开枕头,下面放着几张票据,大部分是借条,其中一张是当铺的,抵押物是一只金簪。   读书很花钱,笔墨纸砚都很贵,文正身欠债实属正常。   晏同殊将当铺的票据交给衙役,让对方去将抵押物暂时借回县衙。   检查完床,晏同殊又打开衣柜,衣柜里只放着一些衣服,和院子里挂的区别不大。   她关上柜门,看向书桌。   书桌靠窗,保证了采光,上面堆满了文正身诗文和读书笔记,画作。   晏同殊将读书笔记拿起来翻阅,字迹过于凌厉,浮夸又悬浮,行文之间诸多不满,借古讽今,晏同殊一下对文正身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   初进贤林馆,遭受毁灭性打击,愤世嫉俗的同仁就是这般。   晏同殊放下书,往下翻,下面压着文正身三次科举京考的身份证明。   三次京考失败,难怪胸怀怨怼,郁结难消。   晏同殊又翻开书桌上的画作《夜雨山神庙》。   孤山独庙,百鬼夜行。   阴深,混乱,可怖。   雨雾中,山神庙的远处,隐隐约约藏着几座山峰。   晏同殊眉心拧起,松山?   对,那几座山峰,就是松山,和乔轻轻画作中的松山十分相似。   为什么文正身的画作中有《松山听雨图》中的松山?   是取材于一处吗?   还有另有居心?   晏同殊对文正身的怀疑更深了,尤其是在这幅《夜雨山神庙》之后。   难不成真是他杀人,并畏罪潜逃?   从卧室出来,晏同殊检查了其他地方,厨房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灶台上的柜子里,只有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其中一只碗还有碰撞出的缺口。   柴房里的柴火不多,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客厅也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水壶,两个水杯。   客厅墙面挂着文正身自己写的字,字体较读书笔记上的更为狂放,意气风发,看纸张的泛黄程度,应该是文正身早年创作。   其他的就没有了。   文正身的家很小,院子也小,一眼可以看尽。   晏同殊让徐丘带人将文正身的家暂时封起来,并将《夜雨山神庙》带回府衙,然后又去了乔马两家,查看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卧房。   乔马两家都各自开了一家成衣铺,铺内几个老师傅,一年能赚不少银子,但远没有到富贵的地步,汴京房价高昂,因为府宅也只是略微大一些罢了。   因此,乔轻轻和马天赐只有卧房,没有院子。   马天赐的卧室内,没有什么奢华的东西,书香味十足,堆满了许多自己收藏购买的画作书法。   桌上砚台内的墨水已经干了,旁边摆放着一张同样干了的毛笔。   旁边放着写了一半的诗,仅有的两句写满了相思。   乔轻轻的卧房,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衣柜内,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裙子,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首饰,足见其爱美程度。   墙上挂着一副少女提灯图,图上娇俏的少女就是乔轻轻本人。   从用笔和用色习惯上看,应当是乔轻轻自己画的。   晏同殊问桃红:“你家小姐没有在家练字练画的习惯吗?”   桃红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掐着袖子:“回府尹大人,我家小姐虽然在外素有才名,但是其实不爱书画,只爱胭脂水粉,游乐打扮。   以前老爷夫人请了先生逼着小姐学习,不学就打小腿,小姐只能每日练习。两年前,小姐书画已成,没了先生督导,看见笔墨纸砚就厌烦,若非实在需要,小姐绝不动笔。”   晏同殊翻看桌上仅有的两本书,上面偶尔有一些小猫小狗,寥寥几笔勾勒,笔触幼稚,画得也很丑,但是活灵活现,十分逗趣,晏同殊将书收起来问道:“你家小姐读书时的笔墨可还有?”   桃红绞手帕绞得更凶了:“回府尹大人,如奴婢前头所说,我家小姐对过去被逼学习的事情十分厌烦,得了自由后便更不爱动笔了。也因此更厌烦以前被逼迫的时光。有一次小姐和夫人吵架,小姐一气之下,把以前所有的画作书法都烧了。不管是读书时,还是成名后,一张没留。”   晏同殊点点头:“既如此,便罢了。”   晏同殊转身离开:“对了,这两本书我带走了。”   桃红愣住了。   ……   晚上,晏同殊坐在马车内,还在想案子。   珍珠劝道:“少爷,咱别想了,都快到家了。”   晏同殊手撑着下巴:“我也不想啊,可是脑子控制不住。而且,府衙不能一直拘着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尸体不放,总得让他们下葬吧。案子不破,尸体下葬,我怕未来有了思路,遗漏什么线索,不好验证。”   珍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当官好难啊。”   是啊。   晏同殊无比幽怨地看向贤林馆的方向,所以她为什么不能继续在贤林馆修书?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举荐她去开封府?   “到了,少爷。”   马车停稳,金宝掀开帘子,让晏同殊和珍珠下来,自己再去停马车。   晏同殊和珍珠甫一进门,便撞见从里面出来的周正询。   周正询满脸愁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甚至还带有几分哀怨。   他看到晏同殊,拱手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略一颔首,就往里走。   以前大家是不想伤害晏良玉,所以对周家一再忍着。现在既然晏良玉已经决定退婚,晏家也就没必要再和周家虚以委蛇。   更何况,周家此前种种行径,早已将晏家的情分消耗殆尽。   没想到晏同殊要走,周正询却向右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这次他换了称呼,声音带着恳求:“晏大哥。”   晏同殊驻足,定睛看他:“有事?”   周正询眼帘低垂,唇瓣几度抿紧,方艰涩道:“晏大哥,我今日来见良玉,她……她不肯见我。”   晏同殊声音清冷:“良玉性子倔,她当初认定了你,娘,姐姐,和我都劝过,她不愿意低头。那时我们劝说不动,如今她决意和你划清界限,你若想让我帮你说项,我同样无能为力。”   周正询声音低闷:“我知道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很让人难堪,但是我已经在尽力说服她了。”   晏同殊揉了揉太阳穴,耐性渐失:“所以呢?”   尽力说服了,努力说服了,这话她听了几年了,有用吗?   到底说服在哪里了?   周正询急切道:“晏大哥,良玉是你的妹妹,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晏同殊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我怎么帮你?难道我能帮你说服你娘吗?”   许是晏同殊没真压住自己语气里的愤怒,周正询神色一慌:“我、我并非此意。”   晏同殊:“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晏同殊声调微扬。   “我……我……”周正询吞吐片刻,终于道出来意,“晏大哥,我如今正在吏部候缺……”   晏同殊挑眉,所以呢?   所以周家一分钱不出,就指着晏家和钱家拿钱打点?   周正询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不敢抬头:“我也知此请强人所难……但……我听说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空缺,若得府尹举荐,吏部通常都会准予。如……如果我能有个职位,在开封府当差,我娘就能宽下心,也不会再为难良玉。”   周正询说完,抬起头,一脸期待,然而晏同殊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周正询,”晏同殊声音冷如寒铁,“你是觉得如今盯着晏家的眼睛还不够多,让我刚上任开封府就为你徇私,然后等着被人弹劾吗?”   周正询顿时慌了神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晏大哥,我也是进士及第,按理说是够资格的。”   晏同殊背过身,深呼吸,努力将对周家的火气压下去。   “周正询。”   调整好脾气,晏同殊转过身再度面对他,字字清晰:“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娘一直拖延,反对,不同意,所以希望我们晏家为你让步之后再让步,对吗?”   周正抿紧唇瓣,噤若寒蝉。   “周正询,你自己的想法呢?”晏同殊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从良玉十三岁到如今快十七岁,将近四年的时间,中间周家晏家来回拉扯,疲惫不堪。每回谈婚事,你娘就称病,每回晏家都在加注。你们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似乎变成了两家人的拉扯和利益分割。那你呢?”   她话音微顿,声线更沉,“现在你的想法,还和十四岁时毅然决然与十三岁的良玉私奔时一样吗?”   周正询眼神茫然:“晏大哥,此话何意?”   “这四年,我们听到的最多的是你父亲的想法,你母亲的想法,周家的想法,那你呢?”晏同殊一字一句,“你的想法是什么?!”   周正询急不可耐地表忠心:“我对良玉是真心的!”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真心。”晏同殊截断他的话,“好,既然你听不懂我的问题,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我已经向吏部言说,将司录参军候选事宜全权交予吏部定夺,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尔反尔,为你徇私。   那么,你要让良玉等多久?如果今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母亲仗着良玉是女孩子,婚约拖下去,良玉年龄大了吃亏,对晏家毫无顾忌的逼迫,我们晏家已经忍够了。   现在你和良玉要在一起,只有一条路能走,私奔,你还敢和十四岁时一样,带着良玉不顾一切地私奔吗?如果你敢,我相信,周夫人周大人会和当初一样让步,让你们成婚。你敢吗?”   晏同殊说话时,目光如一把利刃直刺周正询。   周正询被她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我娘这两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生病。”   周正询唇瓣翕动,低声道:“周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若是因为我一人之过,毁了父亲半生心血,我……身为人子,实在是太不孝了。”   不出所料的回答。   晏同殊失望地摇了摇头。   真心仍在,只是已经做不到如当初那般纯粹了。   四年,周正询从十四岁长大到了十八岁。   他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周家也步步高升。   这四年,他懂了什么叫权势,懂了什么叫家族,懂了什么叫权衡利弊。   他对良玉仍然真心,只是在他的心里,良玉的顺序一再往后挪,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十四岁的少年,心性单纯,可以为了爱情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十八岁的周家继承人,却再也做不到了。   晏同殊不再多言,带着珍珠转身离去,才行出数步,便见晏良玉从廊柱后转出,静静相候。   "都听见了?"晏同殊温声问。   晏良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令人心疼:“原本追出来,是想听听他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晏同殊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总能想到办法把庚贴拿回来。大不了,你大哥我拿着正三品的官位上门去讨要,周家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晏良玉苦笑了一下:“再说吧。大哥,今天姐姐也来了,和娘正在食膳厅一边说话一边等你呢。”   “嗯。”晏同殊应道:“那我们快些。”   用过晚膳,晏良容,晏夫人,晏同殊,晏良玉,四人坐着饮茶。   晏良容对晏同殊说道:“同殊,姐姐这次过来是有事要提醒你。”   晏同殊立刻正襟危坐:“姐姐请说。”   晏良容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让珍珠交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上面是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她疑惑地问:“姐姐,这是?”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章   晏良容眉宇间浮出几分愁云:“这是这些天刻意接近你姐夫的人。”   见晏同殊仍然不解,晏良容补充道:“他们都是冲着司录参军这个官位来的。司录参军虽然官职微小,但是在开封府当差。   开封府的差事素来不以品阶论大小,并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虽说上一任开封府尹庸聩无能,开封府已经不似过去那般辉煌,但开封府仍然是紧要之地。是以,有不少人都盯上了这个位置。”   晏良容浮了浮茶杯里的茶叶:“昨日,我检查你侄儿课业的时候,发现他用的是歙州潘谷墨,这墨素有墨仙之称,极为难寻。   我询问后才知,是有人趁着我和你姐夫不在家,送来了一箱笔墨纸砚,下人看不懂价值,便收下了,等主家回来处置。除此之外,你姐夫在朝中也遇到不少说项的人。就连我去胭脂铺买胭脂,也遇到了想帮我结账的人。”   晏良容:“朝中局势复杂难明,我常年居于后宅,你姐夫位卑职小,很多事情接触不到,但这些人心思不纯,似有拉拢之意。所以,我们不敢轻易结交。那些送到家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你姐夫一一退了回去。我呢,就是过来和你提个醒,让你小心。也让你安心,我和你姐夫不会拖你后腿。”   晏同殊明白晏良容的良苦用心,感动道:“是,我明白,多谢姐姐为我深思熟虑。”   晏良容笑了笑:“既如此,那我就回去了,你侄儿最近对功课懈怠了不少,我要回去盯着他。”   晏良容起身离开,晏良玉出去送她。   待两人背影看不见了,晏夫人对晏同殊招招手。   晏同殊缓步上前:“母亲。”   晏夫人抬手轻抚她的面庞,指尖带着微微颤抖:“苦了你了。都是娘连累了你,不然以你的才学,怎么会……同殊……”   话至此处,晏夫人声音哽咽,却强自压下,“同殊……”   晏同殊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坚定:“娘,你有话直说。”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去:“你姐姐过来这一趟,让娘看明白了许多事。咱们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躲也好,退让也好,都无济于事。与其整日担心抄家灭门,你不如放手去做。”   她将晏同殊的手握得紧了些,字字铿锵:“娘和你是一家人,生也好,死也好,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得怕的。要是谁惹到了咱头上,咱不怕他。”   晏同殊一时哽咽,点头道:“是,娘,我明白了。”   另一边,晏良玉将晏良容送至门口,她踌躇片刻,终是轻声唤道:“姐姐。”   晏良容笑着问:“怎么了?”   晏良玉双手死死地攥着桃色的绣帕,指节泛白:“姐姐,你和姐夫,感情可还如初?”   “怎么这么问?”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晏良容哭笑不得地看着晏良玉。   晏良玉垂眸,声音愈发低了:“就是姐夫,当初,爹娘反对,姐姐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姐夫。当时你说他一定会成为人中龙凤,一定会位极人臣,但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姐夫让你失望了,不是吗?我最近总在想,要是你爱的人一直让你失望,那么现在积郁在心里的那份执着,坚持,究竟还是不是爱。”   晏良容静静地看着她:“你是在想你和周正询的事情?”   晏良玉轻轻点头。   晏良容淡淡一笑:“你这问题倒是把我问着了。不过现在细想来,你姐夫这几年确实仕途不顺,但是厚积薄发,晚年崛起也不是没有,只要我和他齐心协力一起努力,我相信你姐夫一定会成功。   所以,他没有让我失望,我相信他,更爱他。良玉,重要的不是境遇是否顺利,而是夫妻一心,同心协力。一个人让你失望了,那一定是你们两的心有了偏移,不在一处了。”   晏良玉怔忡片刻,眼底迷雾似被拨开些许:“我明白了,谢谢姐姐。”   晏良容声音轻柔:“乖,回去吧,晚间风大,别着凉了。”   ……   回到屋内,晏同殊精疲力尽地一头栽进床榻,圆子听见声音,喵了一声,跳到晏同殊背上。   “哎哟。”   晏同殊闷哼一声,反手将这只三花猫捞进怀里,“臭圆子,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   晏同殊脸埋进猫儿柔软温暖的肚皮,狠狠地吸了好几口,然后对着圆子疯狂蹂躏,她揉它的蓬松的猫毛,捏它粉嫩的肉垫,到最后,把圆子折磨得像朵炸开的蒲公英。   圆子被欺负了,也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琉璃般的圆眼,温顺地任晏同殊搓圆揉扁,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呜呜呜,我们圆子怎么这么乖呀……”   晏同殊心软成一滩春水:“小圆子,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来,亲亲。”   mua~   晏同殊在猫脑袋上连亲了好几口,这才抱着圆子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晚上,晏同殊又梦见了贤林馆。   贤林馆每次到了中秋节,都会暂停修书,放七天长假。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组织秋游,每家都带上自家做的月饼分享。   丧丧的江大人是南方人,家里做的月饼是肉馅的,甜而不腻。   而她带着她精心制作的芋泥蛋黄月饼独占鳌头。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的花样可多了。   冯大人一脸络腮胡子,但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张飞弹琵琶,弹得还是幽怨的出塞曲,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贤林馆馆长蒋大人,舞剑写诗一绝,七步成诗。   瞿大人画人像一绝,堪称人形照相机。   她每次都会盛装出席,让瞿大人给她“拍”各种“艺术照”。   每张画作,都要“精修”,脸要p瘦,皮肤要画白皙细嫩,身形也要更纤细。   对,也要更加有谪仙君子风范。   末了,再在画作上提名。   后来,她嫌瞿大人画作提名,坏了她的艺术照布局,瞿大人便将名化景,融入艺术照之中,旁人不知机巧,不仔细分辨,晃眼一看,完全看不出来。   后来,她还听说瞿大人的画作涨到了二十五两银子一副。   她家里逼着瞿大人给她画的艺术照,怎么着也有十几二十副,以后瞿大人的画作继续升值,她把画卖出去,还能狠狠赚一笔。   晏同殊正在梦中享受着宁静美好,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珍珠的声音传来:“少爷,该出门上早朝了。”   啊啊啊啊!   早上三四点出门上班,晚上八九点下班,月休一天,她是人吗?   她连牛马都不如!   晏同殊顶着一张怨鬼脸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看向一旁的水果刀,她想弑君!   刚好母亲也让她放手去做,那今天,她就放手一博,杀了狗皇帝,名垂千古!   心里怨归心里怨,上班,哦,不,上朝还是要上朝的。   晏同殊抱着枕头,上了马车,然后一头砸枕头上继续睡。   早朝,晏同殊率先将自己准备的提议——要求每个人死后,都必须强制由官府仵作验尸后再准许下葬,提了出来。   秦弈准奏。   紧接着晏同殊就开始打瞌睡,魂游天外。   满朝文武嗡嗡嗡嗡。   晏同殊啥也听不见,灵魂已经在枕头上了。   天啊,这冗长又沉闷的早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晏同殊在心里哀呼。   御座之上,秦弈单臂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朝堂百官汇报。   终于,有人提到了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的空缺。   他目光微转,若有所思地看向低垂着脑袋,俨然神游天外的晏同殊身上   秦弈眯了眯眼。   这呆头鹅街边吃面时鲜活灵动,怎么一上早朝就像个死了五十年的怨鬼,浑身厌世之气?   秦弈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晏卿,此事你如何看?”   整个朝堂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啊?   什么?   晏同殊茫然抬头。   旁边吏部尚书出声提醒道:“晏大人,陛下问你,对司录参军的人选有何见解。”   这事问吏部啊,问她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吏部指派。   晏同殊:“那个,臣对候补的人选并不熟悉,不知其品行,亦不知其才学,还是让吏部委派吧。”   想独善其身?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无妨,晏卿可以看看名单,慢慢挑,仔细挑。”   秦弈眉梢微挑,眼底流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   虽然这笑,在别的官员眼里和平常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但晏同殊就是十分主观地觉得饱含恶意,人品恶劣。   秦弈手指动了动,侍立一旁的路喜立刻将吏部呈上的名录恭敬送至晏同殊面前。   其他官员附和道:“是啊,晏大人,司录参军将在你开封府任职,你可要好好地考虑清楚啊。”   颇为暗示和警告的语气。   晏同殊磨牙,打开名单。   好家伙,各派系的人都有啊。   明亲王的,皇上的,龙图阁大学士的……等等等等。   她这随便选谁都得罪人啊。   晏同殊抬眸,环顾四周。   有看好戏的,有审判式的,有警告,有拉拢……   众大臣浸淫官场十几年,早已学会隐藏情绪,不会将自己心事显露在脸上。   他们非常肯定自己现在的表情和眼神与寻常无异,但此时此刻,又困又饿又一肚子怨气的晏同殊‘十分主观恶意’地看谁都像坏人,看谁都觉得这些人和秦弈一样,面目可憎,眼神饱含恶意。   不,甚至是饱含恶毒。   都在算计她,欺负她,逼她是吧?   好,很好!   一股三昧真火直冲晏同殊脑门,烧得她胆气旺盛。   母亲说了,别人惹到咱头上,不怕,跟他拼了。   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今天,她就让满朝文武好好想起来,什么叫“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晏大人!   晏同殊抬起头,猛然抬头,声如金石相击,响彻大殿:“陛下!”   这一声,清亮激越,连秦弈都精神一振,放下了支颐的手。   晏同殊将候选名单举起来,哗啦一声直接撕掉。   她声音高昂,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皇上,臣觉得这份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不妥,十分不妥。”   秦弈来了兴致:“哦?”   他尾音微扬,拖出意味深长的调子:“那,晏卿以为应当如何?”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章   晏同殊一步跨出臣列, 再上前一步,昂首朗声道:“臣以为此种推荐选举, 门生故吏相互援引,饱含人情关系,实乃陈规陋习,弊病丛生!朝廷当革故鼎新,建立一套公平、公正、公开的遴选之法,方是正道!”   秦弈眉梢微动:“哦?何为公平公正公开的方法?”   晏同殊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十足十恶意的笑容:“仿照科举,逢进必考。”   一语落地,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向晏同殊, 那眼珠子,瞪得比老登还瞪。   晏同殊这时又补充道:“不仅是司录参军的选拔,以后所有官员的选拔都采取逢进必考的模式。这个进, 可以是进步的进, 也可以是晋升的晋。   朝廷选拔有用之才, 科举是为官的第一道门槛, 那么晋升考就是第二道门槛。每次有官职空缺或者晋升, 则由吏部和相关部门推举人才, 人才不得低于三个,由这三个人进行统一,公开,公平,公正的考试。   考试分为两部分,主客观题,满分一百分, 客观题有固定答案,占五十分,为填空题,例如,司录参军主要负责婚户田宅等民事诉讼,客观题就问司录参军,汴京现有良田多少亩,新开荒田多少亩。答对得分,答错无分。   主观题就问,如果一男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死后,家中只有一媳妇,男子与二儿子意图抢夺大儿子田宅产业,男子声称田宅产业是男子购买给大儿子并拿出一部分出资的证据,男子表示官府不判给他就吊死在府衙,大儿媳妇站在河边,如果官府判给公公,就跳河自杀。问,怎么处理能尽可能的将冲突及影响降到最低。”   众大臣:“……”   你有病吧?提的什么鬼主意?   大家看向秦弈,皇上,这玩意儿可绝对不能批准啊。   秦弈宽大的手掌盖在龙椅的龙头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六部尚书齐齐出来表示反对:“皇上,个人能力如何能以一场考试判定?各职所管辖的事务繁多,复杂,岂是一两场考试能一概而论的?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晏同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上扬:“要是一场考试不足以判定一个人的能力,那科举有什么用?各位大人是在否认科举选拔才能的作用吗?”   晏同殊冷笑一声,“皇上,臣昨日审了一桩人命案子。受害者为一男一女。案子没有什么特殊,但是这一男一女都是颇有才情之人,更是因为诗画相识。尤其是两人相识的那幅《松山听雨图》,虽然画作只能算一般优秀,但有独特的风格,是以引起了臣的作画兴致。臣回家之后,提笔作画,陡然惊觉,臣自从参加科考,金榜题名以来,已经八年。   八年时间,臣一直于贤林馆修书,提笔作画,控笔能力竟然已经退步到不堪入目的境地。臣不服,又想提笔作诗,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坐了一个时辰写出来的诗作,也只是堪堪符合格律而已。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臣忙于公务,竟然退步了这么多。   皇上,臣合理怀疑满朝大臣,如各位尚书所说,忙于繁琐的公务,怠于学习,没有与时俱进,恐落后于民生需求。所以臣再度建议,每年秋日,秋高气爽,气候合宜时,组织一次全员考试,考察大家如今的水平。免得有些人忘了来时路,退步太多,忘记了怎么为朝廷尽忠,怎么为百姓谋福祉。”   说完,晏同殊气鼓鼓地一一扫过气得脸色发青的众大臣。   不是不让她好过吗?   来啊,一起死!谁也别想逃!   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晏同殊,有毒吧?   你正直也不能这么干啊?   你不考虑别人的死活,也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吗?   一年一考,你以为你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面对大臣们想杀了自己的目光,晏同殊伸出右手中指指,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她仗着风俗不同,文化差异,硬生生坚持这个动作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以正面面对秦弈,确保对准了狗皇帝,这才放下手。   秦弈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台阶之下,大臣们激烈的反对意见充耳不闻,只是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中指上。   竖中指?   什么意思?   终于,大臣们说得口干舌燥,秦弈慢条斯理的抬头,声音如古庙钟声,沉稳厚重:“众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晏卿一人所说也有道理。”   晏同殊对旁边一直瞪她的工部尚书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工部尚书五十七了,一把岁数,身子瘦削,整个人皮包骨,气得直哆嗦:“你你你……”   晏同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你,原子弹爆炸不分敌我。   有本事你把我赶回贤林馆啊!   这时,秦弈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分上下……”   众大臣:“……”哪个地方不分上下了?   晏同殊一人对他们一百多人吗?   秦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如此,朕广纳谏言,决定,就从这次司录参军的选拔开始逢进必考,至于一年一考……”   秦弈环视百官,不少年过半百的老臣们浑身一哆嗦。   “算了,做事不宜激进。”他淡淡一笑:“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就先从四品及以下官员开始,试行一段时间吧。若是效果不好,那便罢了,若是效果好,那就往上继续推行。”   百官们的天塌了:“皇上,万万不可!”   百官下跪,唯有晏同殊一人站着。   秦弈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退朝。”   一听早会结束,晏同殊拔腿就跑,秦弈前脚离开,她后脚已经迈出了紫宸殿,一帮摩拳擦掌的大臣想追着她打都没机会,尤其是那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气得两眼翻白,差点没缓过气儿来。   晏同殊愉快地跳上马车,甚至还哼着歌,珍珠和金宝惊呆了。   第一次啊。   少爷升官后第一次上完早朝,不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样子,而是红光满面。   珍珠迫不及待地追问发生了什么,晏同殊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将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告诉了珍珠和金宝。   两个人瞪大了眼睛,“这这这……皇上居然同意了?”   “呵!”   晏同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铲除异己呢,不同意才怪。”   退朝后,狗皇帝指不定笑得多开心呢。   晏同殊放下车帘:“好了,金宝,咱们去吃早饭,吃完去开封府。”   晏同殊,金宝,珍珠照例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已经摸清楚他们的时间了,三个人一坐下,三碗‘老规矩’的面条就上桌了。   一坐下就能吃到想吃的面条,晏同殊感动得快哭了。   就这服务质量,杨大娘的汤饼摊生意能不好吗?   晏同殊拿起筷子,看向庆娘子的摊位:“杨大娘,今天庆娘子没来卖饼吗?”   杨大娘乐呵呵地笑着:“她啊,发财了。有贵人吃了她的饼觉得好吃,要开宴会,花了大价钱请她去府里做饼。去贵人宴会上做饼,材料啊什么的都比平常卖的更讲究,这会儿估计已经去了贵人府里准备了。我估摸着,这一趟下来,她就能租个房子了。”   庆娘子一个人,孤苦无依,还要照顾婆婆和两个孩子,晏同殊也盼着她好,感叹道:“那感情好,这真是老天保佑。”   杨大娘一边下面条一边说:“可不是嘛,这好运气就该眷顾好人。”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晏同殊浑身舒坦,连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她又要了一碗面汤,正慢悠悠地喝着,前桌一位男子忽然转过身来,含笑望向她。   对方穿着神卫军步军服。   铠甲已卸下,整齐地叠放长凳上。   铠甲上横放一柄禁军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笔力遒劲、透着肃杀之气的“卫”字。   那人站起来,身形挺拔修长,胸部肌肉坚硬饱满,手臂结实,臂膀线条硬朗有力,大腿和小腿肌肉贲张,如弓弦绷紧,是常年苦练的军人才有的隆起与凹陷。   不仅如此,那人的腰带也是禁军制式。   禁军分很多种,护卫皇宫外层安全的叫神策军,戍守内廷的叫神威军。   驻守京畿的叫神武军。   而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治安的,叫神卫军。   “晏大人,好巧。”   那人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不厚不薄的唇自然扬起,明朗又英气:“在下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   五品武将。   晏同殊心头一紧,警惕地看着对方,她提建议的时候太气了,以至于,忘记跟皇帝说,武将除外了。   那也就是说,一年一考,也包含武将。   完了。   这祸闯大了。   因为心虚,晏同殊越看越觉得此人笑容“饱含恶意”,于是她一手一个,将珍珠和金宝拉到自己面前挡着,压低声音叮嘱道:“一会儿他要是忽然暴起打人,你们就一人抓一条腿拖住他。你们跟他没仇,不会下死手。”   珍珠、金宝:“……”少爷,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孟铮对晏同殊的迷惑行为颇为不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家父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将于明晚在府中设宴,为祖母祝寿,特备此帖相邀。”   晏同殊抿着唇盯着那张红底金字的请柬。   不去。   下班时间聚餐和加班有什么区别?   还是去给不熟的同事的母亲庆生,还要破财准备礼物包红包。   孟铮再度疑惑地皱了皱眉,以为晏同殊是因为请柬递交不够正式而不悦,解释道:“本来吃过早饭便会正式将请柬递交府上,没想到这会儿遇上了,我便自作主张冒昧相邀,还望晏大人见谅。”   不想去,还是不想去。   晏同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珍珠和金宝的衣袖,没伸手接。   她偷偷瞄向孟铮,那体格,胸肌,那腰,那大小腿,感觉一脚就能踹死她。   再看那表情,饱含恶意。   两个人还有仇。   也兴许,孟铮还不知道一年一考的事……   总之,她怂了。   不想接,也不敢拒绝。   孟铮挑了挑眉,这传闻中的晏大人实在是难以捉摸。   他放下请柬,随手将几个铜板扔在自己桌上,将长凳上的铠甲和佩刀拿起来,抬头时看向晏同殊,扯动唇角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小块银子,放自己桌上:“老板,晏大人的账一起结。”   说完,他手中佩刀在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挎在腰间,大步离开。   珍珠和金宝松了一口气。   珍珠回头看向晏同殊:“少爷,你紧张什么啊?我看孟大人挺和气的,一直笑着,还帮咱们结了账。”   晏同殊哼哼:“相信我,让你加班的人都饱含恶意。”   金宝挠挠头:“可是少爷,我感觉孟大人很亲切的,不像有恶意啊。”   晏同殊倔强道:“有。”   珍珠、金宝对视一眼:“……少爷,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看谁都‘饱含恶意’?   吃完面,晏同殊带着金宝珍珠到开封府报个到,然后又回到了城西璧台巷的案发地,从案发地往文正身的家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文正身家。   所以文正身家离城西璧台巷很近,这也能理解,文正身是马天赐的好友,城西璧台巷的房子便是以文正身的名义租的,自然会下意识挑近的。   文正身平常主要靠抄书,代写书信,卖自己的字画赚钱。   不过他没什么名气,字画卖出去的很少,许多时候卖出去的字画还不够买画纸和颜料的钱。   家境实在太过清贫,故而经常光顾当铺。   今早衙役回禀,一早去当铺问过,文正身在当铺当的金簪是一只女子的芙蓉花金簪,很轻,当了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文正身似乎手脚不干净,当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是从各家少爷身上偷来的。   晏同殊想起文正身书桌上琳琅满目的书画和读书笔记。   是了,单凭文正身本人抄书,代写书信赚的钱,不足以支撑这么庞大的消费。   从文正身家出来,晏同殊又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乔马两家的绸缎庄。   这一次,三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按现代时间掐算,大概一个半小时多一点。   很明显,乔轻轻和马天赐私奔,为了躲避两家父母的追踪,所以特意选了一个很远很偏僻的地方。   乔家成衣铺和马家成衣铺在同一条街相对而设,一眼就可以看到对方。   乔马两家说不在场证明的时候,彼此都没有反驳,其实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晏同殊在旁边的茶馆坐了一会儿,两家生意不相上下,一炷香进店的顾客都是五六个的样子,成交就看运气了。   喝完茶,晏同殊又带金宝和珍珠去钱记绸缎庄。   乔父说乔轻轻死的那天,他和钱记绸缎庄的刘掌柜的吃饭,一直喝酒喝到未时三刻,送走刘掌柜后,因为醉酒,神志不清,便让车夫送他回家休息。   而马天赐死的时候,他和乔夫人一直在成衣铺照看生意,伙计和来往客人都能作证。   一个给亲生女儿买毒药的父亲,那毒药最后还进了马天赐的肚子。   其实除了文正身外,晏同殊对乔父的怀疑是最深的。   但不管是文正身还是乔父,乔轻轻的那封亲笔遗书怎么解释?   笔迹对比,确实是乔轻轻亲笔所写。   乔父用父亲的身份逼迫乔轻轻写下书信后,勒死了乔轻轻?   从城西璧台巷到乔记绸缎庄要快一个时辰,乔记绸缎庄距离乔府近一里地。   也就是说,如果乔父要行凶,来回两个时辰。   消失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存在不在场证明。   当然,骑马会快一些,但是绝不可能骑马。   骑马招摇过市,所有人都能看见。   就算坐马车来回也要一个时辰。   但是乔父偏偏有不在场证明,怎么做到的?   啊啊啊。   晏同殊在内心疯狂尖叫。   脑子快炸了。   钱记绸缎庄,晏同殊刚进去就被闪瞎了眼。   陈美蓉和钱不平正坐着查账,两个人手挽着手,亲亲我我,恩爱有加。   而他们的打扮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金光闪闪”“富贵荣华”。   每次晏同殊见到两人都要被震惊一次。   陈美蓉见到晏同殊立刻开心地扑了过来:“同殊,你怎么来了?是来买布料的吗?”   晏同殊点头:“姨娘,我明儿要去参加孟老夫人的寿宴,想买两匹适合孟老夫人的布料作为礼物。不用太贵。”   反正也是不熟,甚至有仇的职场同事的娘,一般般能过得去就好了。   陈美蓉歪着头想了想:“孟老夫人啊,我认识。我以前去送布料的时间见过,她喜欢沉稳的紫色,我去后头给你挑几匹合适的花色,你再选。”   晏同殊:“嗯,谢谢姨娘。”   陈美蓉去了库房,晏同殊来到刘掌柜面前:“刘掌柜。”   刘掌柜不认识晏同殊,晏同殊也没穿官服,但看陈美蓉对晏同殊的亲昵劲儿,他对晏同殊十分客气,笑道:“小哥有吩咐?”   晏同殊问道:“八日前,你是不是和乔记成衣铺的老板吃过饭?”   刘掌柜点头:“为了新布料的事。”   晏同殊:“吃了多久?”   刘掌柜恍然大悟:“小哥是来查案的吧?昨儿个衙役也来问过了。我们从晌午吃到了未时三刻左右,之后就没见过乔老板了。”   晏同殊:“乔老板中间有离开过吗?”   刘掌柜:“有,酒喝完了,迟迟没上,他出去催了催,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衣服还脏了,说是去放水,摔了一跤。”   酒楼距离案发地也要半个多时辰,来回一个时辰。   一炷香太短了。   晏同殊礼貌笑道:“多谢。”   刘掌柜:“不客气。”   这时,陈美蓉也指挥着人抬着布料出来了。   陈美蓉拉着晏同殊选布料:“同殊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热闹?”   晏同殊嘘道:“秘密。”   陈美蓉哼了一声,扔掉晏同殊的手臂:“对我,你还秘密。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乔轻轻和马天赐的事吗?他们两家都是从我们钱记进的布料,他们的事,我还能不知道。”   晏同殊怀疑地问:“你当真知道?”   陈美蓉:“那当然。”   陈美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道:“就乔家马家以为别人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说乔轻轻和马天赐一对可怜人被棒打鸳鸯,殉情了。”   晏同殊:“……”   陈美蓉撇撇嘴:“呸,鬼的殉情,我看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跟你说,乔轻轻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这乔轻轻从小就长得漂亮,花容月貌,乔家看出了她的潜质,花重金培养她,收买人炒作她的画,炒到二十两银子一幅,就是为了推乔轻轻上嫁到官家,拉她哥哥弟弟一把。乔轻轻和马天赐搞在一起,乔家花在她身上的钱就全白费了,能甘心吗?”   陈美蓉哼哼了两声,又说:“还有那马家,眼看乔家出了个才女,也学着人炒作,结果马天赐不争气啊,画作价格炒不起来,我听伙计说,有一次送布,他看到马老板拿藤条把马天赐抽得浑身是血,差点死了。   之后就一直把他关屋子里读书,一直到过了发解试才放他出门。那马天赐看着是个小少爷,实际上可可怜了。说不准,马天赐就是马老板自己弄死的。”   但马老板的不在场证明很严实,一点疑问都没有。   除非有人给他做伪证。   陈美蓉又感叹道:“唉,真可怜。你说这两家也真是的。人家孩子喜欢就喜欢呗,现在好了,都死了,花的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空,何必呢?”   晏同殊也说道:“世事难料。”   两人感叹了几句,晏同殊挑选好了布料,让人送到晏府,正要给钱,陈美蓉赶紧阻止:“你到我这来买布料还给钱,那不打我的脸吗?”   陈美蓉作生气状:“咱这绸缎庄里卖得最好的布料都是你设计的花色。这次乔马两家争抢的新布料也是你设计的,你给我们绸缎庄赚了这么多钱,什么都不要,来拿两匹布,我还收你的钱,我还是人吗?”   晏同殊赶紧双手合十:“知道了,姨娘,是我错了。”   闻言,陈美蓉笑了:“知道错了就好,连带这两匹布料,我再送你两匹新的,你回家,给自己多做几身衣服。咱升官了,得穿好的。”   晏同殊并没有急着感谢,她不太相信陈美蓉的审美。   晏同殊提醒道:“姨娘,要低调的。”   陈美蓉双手叉腰:“那金线绣得有什么不好?”   晏同殊看向一旁坐着的钱不平,钱老板一身金色传说。   晏同殊再度劝说道:“姨娘,你和钱老板低调一些,小心让人盯上。”   陈美蓉扁扁嘴:“我也就是来自家店里或者见自家人这么穿一下,平常出去见客,或者送布料都不这么穿。”   那就好。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告辞后,又去了宴请刘掌柜的酒楼。   酒楼说法和乔父一致。   晏同殊询问乔父催酒放水,小二笑着说:“这个是小的的错,那天生意忙,小的憋久了,有点急,去茅房撞到了乔老板,害得他差点掉坑里。好在乔老板没和我置气。”   这下乔老板的不在场证明没疑问了。   晏同殊颓然从酒楼出来。   珍珠安慰道:“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想太多了,真相就是乔马两家人猜测的那样。”   晏同殊叹气:“感觉现在有点乱,回去我们查看卷宗再从头捋一次。”   珍珠:“是。”   回到府衙,晏同殊打开卷宗资料。   乔轻轻马天赐二人私奔后,来到城西璧台巷,托文正身租住的屋子躲藏。   之后几日,乔轻轻生病,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门。   马天赐则负责请大夫给她看病抓药。   因为要躲家里人,马天赐一直深居简出,哪怕出门也甚少与人搭话。   乔轻轻死的当天,马天赐早上出门抓药回来后便没有再出过门。   另一方面,马夫人因为生病一直卧床,没出过府。马老板在成衣铺做生意,乔夫人也在铺上盯着,两家正门相对,能相互看见,两边口供可以对应。   而乔老板去了酒楼,又宴请了刘掌柜的。   乔轻轻死亡时间是未时到申时,乔老板请客一直到未时三刻,中间小二和刘掌柜的都能作证。醉酒回家,车夫和下人可以证明。   马天赐死的当天,马老板在家陪夫人,中间家丁丫鬟都看到了,而乔老板和乔父人在铺上照看生意,有来往顾客和伙计作证。   都有不在场证明和人证。   那目前的嫌犯就只剩一个了,文正身?   文正身家境贫寒,读书笔记上又愤世嫉俗,还负债累累,又潜逃在外,而马天赐私奔带走的银票没了。   如果钱不是小偷拿走,文正身的嫌疑就更高了。   晏同殊将从文正身家中搜查到的东西全都拿了过来,尤其是《夜雨山神庙》。   《夜雨山神庙》有乔轻轻的《松山听雨图》的痕迹。   文正身自己的画卖不回本,但乔轻轻一幅画可以卖到二十两银子的高价。   文正身如此阴暗偏激的性格,嫉妒也说得过去。   每个人的绘画风格,绘画习惯受自身成长经历的影响各不相同,因而画作可以体现人的内心。   晏同殊仔细对比《夜雨山神庙》和《松山听雨图》两幅图。   “咦?”   晏同殊手指抚摸着雨中松山。   珍珠探头问道:“怎么了,少爷?”   晏同殊神情凝重:“乔轻轻和文正身在马天赐之前就认识。”   珍珠:“啊?”   就在这时,徐丘来报:“晏大人,文正身抓回来了。”   晏同殊立刻将两幅画收好,让珍珠仔细保管:“升堂。”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章   公堂上,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珍珠和金宝从后堂探出一个头偷偷旁听。   文正身跪在地上, 低着头,他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薄薄的棉衣,身形消瘦,颧骨突出。   随着威武声落下,晏同殊敲响惊堂木:“文正身,你可认罪?”   她声音洪亮,冷厉异常,是在诈文正身。   文正身瘦弱的身躯猛地一颤,缓缓抬头, 眼中黯淡无光,乌青的嘴唇哆嗦着:“学生……知罪。”   晏同殊微挑:“从实招来。”   文正身面色惨白,声若游丝:“学生不该念及朋友之谊, 助人悖礼私奔。”   只是如此?   晏同殊眸光一沉:“还有呢?”   文正身:“更不该明知有罪, 妄图逃脱惩罚。”   文正身眼神慌乱, 双手死死地扯着衣角, 指节发白。   晏同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 问道:“抓捕你的衙役说, 你是在本官介入私奔案后才逃跑?”   文正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虚了:“……是……学生……当时听到死人了的消息,心中实在是害怕。学生既怕卷入命案百口莫辩,又怕乔马两家迁怒,已经有了怯懦之心。但是新帝新开恩科在即,学生落第多年,心有不甘, 便一边准备离开京城,一边暗中观望两家动向。   直到学生发现乔马两家皆恐丑事外扬损及门楣,欲私下处置,故而才放心。没想到出殡当时,突发意外,府尹大人欲公堂审案,学生惊惧交加,这才……逃了。”   晏同殊倾身向前:“仅此而已?”   文正身:“学生……学生……”   文正身语塞。   啪!   惊堂木再响,震得满堂肃然。   文正身噤若寒蝉,颤声道:“学生……请府尹大人开恩,学生一时糊涂,偷了马兄从家中带出的银票,怕事发,故而仓皇出逃。”   文正身将银票从怀里拿了出来,交给衙役。   只是偷东西?   只偷了这些?   晏同殊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还有呢?”   文正身抬头,一脸茫然:“还有?”   乔轻轻和马天赐那些互失踪的送财物,不是文正身偷的?   晏同殊让人将证物腰带拿了出来:“这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你说,这条腰带是谁的?”   文正身瞳孔骤缩,惊骇欲绝:“这……这是学生的。当初马兄和乔小姐匆忙私奔,马兄带的衣服不多,又连日阴雨,马兄衣服难干,我便借了一套给他。府尹大人……”   文正身伏地痛哭:“这……这个东西怎么会杀害乔小姐,学生当真不知啊。”   晏同殊:“但是案发现场,本官没有发现你的衣服。”   “这……”文正身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他张口结舌,乌青的唇不住颤抖:“学生……学生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他猛然抬头,泪如雨下:“莫非府尹大人怀疑是学生杀人?”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学生冤枉!求大人明察!”   文正身很冤枉很恐慌,一遍又一遍地喊冤,但是晏同殊始终冷着脸,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肃穆的公堂只剩他一人的声音。   渐渐地,文正身也喊不下去了。   他惶然抬首,撞上晏同殊深不见底的目光,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晏同殊:“你和马天赐,乔轻轻是怎么认识的?”   晏同殊声线平稳,却字字千钧。   文正身伏地颤答:“我……我和马兄是在一年前的一场诗友会相识,马兄惜我才学,怜我家境贫寒,时时接济帮扶,多番仗义疏财,我二人故而越发亲近。”   晏同殊:“马天赐和乔轻轻相识的那场书画会,你在吗?”   文正身:“当日京中闺秀云集,诸多同窗皆慕名前往,学生也在其中。”   晏同殊眸光骤锐:“乔轻轻呢?“   文正身:“后来马兄与乔小姐感情日笃,一次街头偶遇,我和马兄寒暄,方才与乔小姐相识。”   晏同殊眼角微敛,这人不老实,此番表现太过懦弱,和他画作中体现出来,愤世嫉俗的性格实在不符。   晏同殊:“八天前和四天前,你分别在哪里。”   文正身愣了一瞬,【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十分不解晏同殊为何有此一问。   直到他察觉自己此番表现不妥,这才急忙说道:“初八,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学生抢了许久才抢到一个名额,故而一早便去枫林水榭听课了,当时许多同仁都在。顾老先生讲课,除了中间吃饭,一直讲到日落西山,其间见解深刻,学生受益匪浅。”   这个讲课晏同殊听说过。   顾培元老先生四十五岁时,因在朝堂上得罪人,被贬到贤林馆修书,五十岁,顾老先生受不住了,便辞官回家当起了老师,偶尔公开讲课,传道授业。   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这事,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感叹了几句。   枫林水榭和城西璧台巷,一东一西,从东到西,要两个时辰,乘坐马车一个时辰。   文正身完全不可能作案。   见晏同殊沉吟不语,文正身试探道:“大人为何问学生八日前的行踪?”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文正身立刻低下头。   晏同殊问:“十二号呢?”   文正身:“十二号,学生、学生……”   说到十二号,文正身明显心虚了许多,他脸色更白了,语声虚浮:“学生……学生疏于学业,四日前临近枫林水榭上交课业的期限,故而学生一整日都在家中完成课业。”   晏同殊:“你的课业呢?”   文正身:“在学生家中书桌上的第三册读书札记,顾老先生让我们完成阅读并写一份读书心得。”   "文正身!"晏同殊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你可知公堂之上作伪证,该当何罪?"   文正身浑身剧颤,伏地叩首:“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晏同殊凝视他片刻,忽转话锋:“既如此,你偷盗财务,金额巨大,按本朝律令,羁押半年,重责十大板。”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应声而落:"你,可有异议?"   文正身颓然伏地,肩背剧烈起伏,终是哽咽道:“学生……知罪。”   晏同殊让衙役将文正身带下去。   晏同殊手撑着头,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珍珠和金宝悄悄从后堂绕出,凑到案前:“少爷。”   晏同殊抬头,哭唧唧看着二人:“这个世界欺负我。”   珍珠说:“少爷会不会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凶手就是马天赐?”   晏同殊坚定道:“不是。”   珍珠惊得轻呼:“啊?真有凶手。”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就是没想明白,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做的。破不了这个,定不了罪。”   晏同殊唤来徐丘。   徐丘抱拳行礼:“大人。”   晏同殊吩咐道:“乔轻轻的那个丫鬟,桃红,你继续安排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她,尤其是她最近的钱财往来。”   徐丘:“但是大人,我们没有发现她钱财上有什么异样。”   晏同殊叮嘱道:“先盯着,最近风声紧,她肯定不敢动。”   不对。   晏同殊细想了一下,又说道:“如果钱财往来没有异常,那你就去查她去过的每个地方。查这些地方的地契,往来人员。”   乔轻轻有门禁,和马天赐私会走不远,文正身家远,又没有二人物品,多半是在别的地方私会。既是长期私会,地点肯定是固定的。   桃红是贴身丫鬟,没她帮着遮掩,乔轻轻不可能瞒这么久。   桃红隐瞒,必有问题。   徐丘肃然应道:“是。”   次日夜晚,晏同殊换上锦兰色圆领襕衫,让珍珠和金宝抬着两匹布料来到了孟府。   孟老夫人五十五岁寿诞,府内张灯结彩,贴满了寿字。   晏同殊将礼物递交上后,让珍珠金宝别傻傻地在马车里等她出来,自己出去逛街放松。   珍珠和金宝笑道:“知道了,少爷。我们可是你带出来的,哪里会委屈自己?”   晏同殊宠溺地点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孟府。   晏同殊被下人带进了院子,院内假山亭台,坐满了达官显贵。   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正三品,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扶持新帝登基的功臣,如今孟将军母亲大寿,前来恭贺的人自然不少。   晏同殊进来前,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她一进来,满堂安静,所有人对她怒目而视。   晏同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怒什么怒,视什么视!狗皇帝同意的一年一考,有气往狗皇帝那撒去!   哼!   再说了,有本事把她赶回贤林馆啊,她回贤林馆就不折腾这帮大臣了。   没人搭理,晏同殊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端了盘花生开始剥花生米。   吃了几颗,晏同殊看了看,陡然惊觉错了。   她是来吃席的,现在吃花生米吃饱了,待会儿怎么吃席?   晏同殊将花生扔回盘子里,拍拍手,将手上的渣滓拍干净。   就在这时,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晏同殊转头气鼓鼓地看过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能不笑吗?   这可是她的艺术照专用画师,瞿白瞿大人。   一幅画在外面卖二十五两银子呢。   瞿白那张国字脸,露出了些许惋惜:“你说说你,才出贤林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混成了这幅人见人厌的样子?”   是相处了八年的老朋友,晏同殊也就不似对旁人那般端着,小性子也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不服气道:“我怎么了?我那是为百姓着想,他们讨厌我,那是他们心术不正。”   啪。   瞿白手中扇子轻轻地砸晏同殊脑袋上:“好歹也是咱们贤林馆出来的,别给贤林馆丢人。”   晏同殊扁扁嘴,委屈极了:“我想回贤林馆。”   瞿白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家伙,旁人进了贤林馆都是想方设法地出去,你倒好,还想着回来。”   晏同殊更委屈了。   贤林馆多好啊。   那是她的梦中情司。   是不用干活就能领工资的神仙天堂。   一想到这些,她就想哭。   瞿白见晏同殊真快哭了,赶紧安慰道:“这怎么还闹上脾气了呢?你若是想贤林馆的诸兄了,随时回来探望便是。”   那能一样吗?   晏同殊扁着嘴。   在贤林馆的人眼里,能出贤林馆是人生一大幸事。   瞿白在贤林馆落寞了十二年了,今年三十有五,晏同殊知道他们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便换了话题:“瞿大人,这人人都因一年一考的事记恨我。你怎么不气我?”   瞿白抬了抬下巴,露出晏同殊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转动手中折扇,笑着说:“本官正好四品。”   晏同殊歪了歪脑袋。   所以呢?   瞿白得意道:“正好能参加一年一考。而且本官在贤林馆,有的是时间学习。以后等考试时间定下来,本官一个在贤林馆修书的闲官,考得比这些自诩朝廷重臣,人才中的人才的大人们还好。到时候丢面子的,可不是本官。”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对瞿白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晏同殊央着瞿白许下十张艺术照的承诺后,宴席开始了,两个人被下人带着入座。   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因此晏同殊和瞿白分开坐着。   晏同殊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第二排第三桌。   第一排只有一桌,是主家坐的。   晏同殊第一个落座,过了一会儿,同席宾客陆陆续续落座。   好巧不巧,晏同殊左手边就是吏部尚书,对面就是工部尚书。   两个人在朝堂上被晏同殊怼了,现在齐齐看着晏同殊,眼神“饱含恶意”。   这一次不是晏同殊的主观错觉,是真的恶意。   晏同殊心中哀嚎:鸿门宴啊!   吏部尚书捻须冷笑了一下:“本官还以为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个性,当是不屑这等俗世应酬。”   吏部尚书说完,工部尚书笑了一下:“晏大人一心为公,居然还有时间来参加寿宴,可见开封府事务并不多。”   晏同殊脸木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是不是在暗示她工作量不饱和,打算给她追加工作量?   至于吗?   不就一年一考吗?   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是二品,又不参加考试。   哦,对,还有逢进必考。   这两人以后再提拔自己人不方便了。   晏同殊冲着两人扬唇一笑,摊了摊手:“唉,其实下官也想回贤林馆,奈何命运偏爱,皇上信任,本官也没办法啊。”   工部尚书表情温和:“不过世事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贤林馆修书遇到难事,需要晏大人回去呢。”   晏同殊立刻大喜:“那就承大人吉言了。”   晏同殊这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可落在座各位大人眼里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两位尚书同时黑了脸。   晏同殊无奈,你看,说实话又没人信,她冤啊。   就在这时,悌嘉公主的驸马陈嗣翩然而至。   陈嗣真来到晏同殊的右手边的空位,并未立即入座,而站着和各位大人一一打招呼。   陈嗣真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虽然当驸马的这些年养尊处优,体态稍显丰腴,但是举手投足间,端方君子,雍容儒雅,自有一派诗书蕴养出的卓然气度。   和诸位大人客套完后,他含着暖玉的眼睛轻轻落在晏同殊身上,笑道:“这位就是近日赫赫有名的晏大人吧?”   他是太后最宠爱的悌嘉公主的驸马,晏同殊面上不敢怠慢,赶紧起身道:“不敢不敢。”   陈嗣真落座,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诸位大人亲手斟茶。   他身为驸马,却没有半分架子,唇边始终衔着一抹温润笑意,如春风拂槛,令诸位大人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如沐春风。   左右客套间,孟义和其夫人温绦珺,一起扶着孟老夫人出来了。   两人的独子,孟铮走在后面。   见孟老夫人出来了,大家都站起来,变着花样地恭祝孟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孟老夫人是个心宽体胖的小老太太,这会儿寿宴上听到了吉利话,整张脸红光满面,笑得压根儿停不下来。   待孟老夫人入座,寿宴走入了常规流程。   那就是孟家的晚辈们,齐齐过来献礼,贺寿,祝老太太福寿绵延。   这是孟家人自己的活动,周边宾客也会适时捧场说讨喜话。   晏同殊见不缺自己一个,于是专心坐着等餐。   她摸了摸肚子,真饿。   终于,那边流程走完了,晏同殊闻到了饭菜香。   她拿着筷子摩拳擦掌。   烧花鸭,冰糖肘子,松鼠桂鱼……   一道道菜上来,晏同殊面上镇定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汹涌澎湃。   晏同殊拿起筷子。   这种场合,诸位大臣们都注重社交,都喜欢喝酒聊天,交流感情,偶尔才动一两筷子,只有晏同殊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饭。   这鸭肉好吃,一点也不柴。   这肘子也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桂鱼就更好吃了,外皮酥脆。   这鸡肉豆花太太太好吃了!   还有这寿桃,居然是肉丝笋丁馅!又鲜又香!   晏同殊吃得畅快,但礼仪周到,并没有引人注意。   但无奈晏同殊离陈嗣真太近了。   陈嗣真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就放下,和诸位大人们一起饮酒,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这晏大人也吃得太香了。   陈嗣真皱眉,这晏大人莫不是真来吃饭的?   晏同殊喝着鸡肉豆花,抬头乍然和陈嗣真对上,她点了点头:“孟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太好了。”   优雅如陈嗣真嘴角也忍不住狠抽了两下。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道菜了,麻酥饼。”   晏同殊一门心思在菜上,只盯着那只粗糙的手端来的精致白底蓝花的盘子。   庆娘子的麻酥饼比街边卖时精致了许多。   街边卖的麻酥饼有手掌那么大,一口一掉渣,而如今寿宴上端上来的麻酥饼做小了许多,一口一个,不会吃得掉渣那么狼狈,而且上面还写着一个红色的寿字。   晏同殊伸出筷子夹了一个,一口下去,果然,加了钱的麻酥饼就是不一样,里面满满都是肉馅,太香了。   饼如其名,又酥又麻又脆。   砰!   晏同殊正眯着眼享受麻酥饼,忽然身旁传来砸碎盘子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庆娘子黑色的瞳孔突出,整个人如遭雷击,就那么呆立着不动。   她的脚下是碎掉的盘子。   一旁的丫鬟慌乱地整理着手里的木托盘上的其余盘子。   应当是庆娘子后退撞到了丫鬟,丫鬟没拿稳托盘,托盘里其他装着麻酥饼的盘子掉在了地上。   庆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嗣真,陈嗣真则回避着她的视线,脸色苍白。   晏同殊将嘴里的麻酥饼咽下去,目光在庆娘子和陈嗣真之间移动。   这两人……这表现……旧相识?   晏同殊一边思绪间转念变化,一边笑道:“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庆娘子似乎还没回神,直到一旁的丫鬟拉了拉她,她这才恍然般醒了过来:“是、是,对不住,是我没注意。”   晏同殊笑道:“没事没事,这寿宴人这么多,大家又忙,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   庆娘子弯腰去捡碎片,晏同殊赶紧阻止:“拿扫帚扫吧,用手容易伤着。”   庆娘子点点头,去拿了扫帚过来。   将碎片清理干净,她忽然含着泪和愤怒,直面陈嗣真:“敢问这位大人,可是姓陈?”   陈嗣真浑身僵硬,“正,正是。”   庆娘子攥紧了拳头,眼中隐忍着泪水:“那再请问这位大人,可是江洲人士,今年二十六岁,于七年前千里迢迢,从江洲入京参加科考?”   陈嗣真左手放在膝盖上,不住地颤抖。   他,面色褪尽血色,声音虚浮无力:“是。”   庆娘子向前一步,又问:“请问大人,如今身着富贵,是七年前科考入仕,还是中途落魄,后来发迹?”   秋日寒风,冷冽如刃,刮得庆娘子发丝凌乱。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丫鬟拉了几次,却纹丝不动。   “你这厨娘,好生不懂规矩!”   庆娘子身为下人不懂规矩,府中厨房管事听闻消息赶了过来,抬手就要训责庆娘子。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庆娘子仍然站得笔直。   冷风呼呼刮着。   晏同殊正要让那管事住手,孟铮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今日是寿宴,孟铮没穿武将服,穿的是月白色常服,刚才陪在孟老夫人跟前,少年英朗,英姿勃发,给人一种好脾气的感觉,这会儿见有人闹事,狭长的眼睛骤然凌厉,似古剑出鞘,气势如虹。   管事赶紧跪下,将事情回禀。   孟铮目光在面色惨白的陈嗣真与悲愤交加的庆娘子之间转了一圈,说道:“庆娘子,还等着你上菜呢。”   庆娘子睫毛颤动,落下两行泪来。   她仍然执拗地问陈嗣真:“请问这位大人,是几时富贵,可还有亲人在江洲?”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章   陈嗣真发白的唇抖动了几下, 没说话。   孟铮一边打量着庆娘子,一边将事情挑明:“庆娘子, 这位是陈嗣真陈驸马,是悌嘉公主的夫婿。七年前就已经是了。”   “驸马?”   庆娘子喃喃重复,似有什么在眼中轰然碎裂:“居然是驸马。”   孟铮:“你和陈驸马认识吗?”   他挑了挑眉梢,探究的目光停在陈嗣真身上。   庆娘子是父亲吩咐请来府中做饼的,刚才也是父亲让他过来为庆娘子解围,并且再三交代,祖母寿诞,不要闹出动静,一切依着庆娘子。   如今庆娘子在寿宴质问陈嗣真,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庆娘子仰着头, 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没什么。只是我观这位大人十分面善,像是故人。我夫君七年前来京赴考,至此之后再无消息。如今遇到了这位陈……驸马, 我以为他认识我夫君。”   “是吗?”孟铮目光落在陈嗣真两颊冷汗上, “若是如此, 你告诉我你夫君姓甚名谁, 我帮你去卷宗处查查。”   庆娘子似怨似恨地惨笑着:“不用了。”   她看向陈嗣真:“我夫君为人善良, 若是活着, 肯定不会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在家吃糠咽菜,更不会丢婆婆在家,无钱买棉被,差点在五年前的深夜冻死。七年,一文钱一封书信都没有,我想,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说完, 庆娘子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后厨。   其他官员围观一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都默契地给陈嗣真留了面子没有追问。   孟铮抱拳致歉,陪酒三杯,待气氛重新热起来,这才离开。   晏同殊夹了一个麻酥饼放进嘴里,余光却一直打量着陈嗣真。   庆娘子走了,陈嗣真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风朗月的驸马爷。   晏同殊目光移动到陈嗣真两鬓的冷汗上。   只是这么多汗,这么凉的天,这么冷的风吹着,怕是晚上回驸马府要着凉,头疼欲裂了。   晏同殊咀嚼着嘴里的麻酥饼。   以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来看,这事百分百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刚好,陈嗣真也姓陈。   和陈世美一个姓。   甚至就连长相都和陈世美一样俊美。   ……   寿宴结束后,庆娘子默默的领了工钱,从孟府后门离开。   她刚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庆娘。”   庆娘子愣了愣,转身看着陈嗣真。   这会儿她换下了孟府统一提供的厨娘服,换上了自己的粗布麻衣。   这件粗布麻衣,她穿了五年了,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缝缝补补,衣服洗白了,袖口衣摆处处是磨损的毛边,里面的棉花又硬又冷,压根儿不保暖。   衣衫上面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污渍,不是她不爱干净,不是她不勤快,是那些脏污沾在衣服上,不论她搓洗多少次都洗不掉。   庆娘子手中提着孟家送给她赶路的灯笼,光线很暗照不清前路,她将灯笼往上举了举。   微弱的光印在陈嗣真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皮肤白皙细嫩,比她两个孩子的皮肤都嫩。   还有陈嗣真身上的衣服,锦衣华服,鲜妍明亮,颜色活泼,是昂贵的布料,昂贵的颜色。   越是鲜活,越是亮丽的颜色,越是昂贵,别说她这样的穷人,就是普通人家都买不起。   庆娘子眼底晕染出泪光,她问道:“驸马爷,有事吗?”   陈嗣真嘴唇抖动,又唤了一声:“庆娘~”   他眼尾熏红,声音哽塞:“庆娘,你们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吗?   他哪来的脸问这种问题?   庆娘子将手中的灯笼放下,抓起地上的石头,冲到陈嗣真面前,一石头砸他脑袋上,陈嗣真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庆娘子火气上头,气到了极点,拿着石头往陈嗣真身上砸。   砸了好几下,因为太用力,石头掉在了地上,她就手脚并用,对着陈嗣真拳打脚踢,往死里招呼,陈嗣真咬着牙,一声声闷哼。   一边打,她一边骂:“这些年还好吗?你说我们好不好呢!你走后第一年,我刚生产没多久,娘又病了,我哭着去娘家借钱,我和两个孩子,还有娘,我们四个人差点饿死。   你一封信,一文钱都不往家寄,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担心你。五年前的冬天大寒,我们一家四口差点冻死在家里,为了一点粮食,莺歌跑街上去卖自己,要不是孩儿她舅发现得早,可怜我们,给我们送了点粮食,我们一家人早死了!   你呢!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你的温柔乡里吃香的喝辣的!陈嗣真,你个狗日的,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打死你!我今天就替娘打死你!”   庆娘子常年干粗活,手上力气重,真要往死里打,陈嗣真是受不住的。   但是她落在陈嗣真身上的拳脚,除了最开始那几下重一些,后面都没有用全力。   庆娘子一边哭一边捶打陈嗣真:“陈嗣真,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娘,对得起莺歌,江哥吗?”   陈嗣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躺在地上,眼泪汪汪,嘴唇颤动:“庆娘……对不起……对不起……”   庆娘子蹲下,抓住他的衣领:“走,陈嗣真!走!跟我回去见娘!”   “不!”   刚才还任打任骂的陈嗣真忽然激烈的挣扎起来,他一把将庆娘子推开:“我不去!我不去见娘!”   庆娘子哭肿了眼睛:“你现在知道对不起娘了?那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嗣真步步后退,他不敢看庆娘子:“我……我……”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的银票,塞到庆娘子手里:“庆娘,这些钱你拿着,有了这些钱,你们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庆娘子愕然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是她猜到的那个意思,不然她一定打死他。   陈嗣真垂下眸子,不敢看庆娘子,只说道:“有了这些钱,你们就可以风风光光回江洲了,到时候,回乡下,建个房子,送莺歌和江哥去读书……”   陈嗣真见庆娘子不说话,他抬头,一眼撞进庆娘子那悲痛又不敢相信的眼神,连忙说道:“你要是觉得这些钱不够,我……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们寄钱,每年寄一百两,到时候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陈嗣真!”   庆娘子将银票狠狠地砸在陈嗣真脸上:“你到底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轻飘飘地银票飘落在地上,却【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一记狠辣的巴掌抽在了陈嗣真脸上。   他握紧了拳头,再也控制不住了,嘶声大吼道:“因为穷,是贫穷把我逼成了这样!够了吗?”   庆娘子被他吼懵了。   她性格泼辣,但说白了,只是为了生存逼出来的强悍,并不是骨子里真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在家的时候便是如此,许多时候,大事小事都她拿主意,但陈嗣真一旦和她冷脸,她就无所适从了。   而现在,依然如此。   陈嗣真厉声说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有钱了,过上了好日子,也能给你们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能让娘有钱看病,颐养天年,还能让莺歌江哥去读书,大家都有富裕安逸的未来,有什么不好?”   见庆娘子呆楞原地,陈嗣真以为说动了她,他上前一步抓住庆娘子粗糙的双手:“庆娘,你不要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赢家通吃,有钱有权的人为所欲为。你也穷过,你看咱们穷的时候,谁在乎过我们的死活了?贱民的命不是命,是路边的野草。   你看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精棉花,吃的是鲍参翅肚。以前的我们呢?一袋白面,实在是馋了才舔一口,一件棉衣穿好几年,还是几个人换着穿。就是一条命,被老爷们打死了,那也就打死了。我们是人吗?我们是路边的狗啊。现在有机会过好日子了,能吃饱穿暖了,为什么不要呢?”   庆娘子想起了在乡下贫瘠的日子。   冷风呼呼地吹着,身上又冷又硬的棉花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起了娘的病,想起莺歌出去卖自己,江哥差点被地主老爷打死。   想起她差点被地主老爷按在田地里奸污了,自己带着娘和两个孩子连夜逃跑。   想起他们逃到娘家村子旁边,没有地,没有粮食,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靠着娘家救济,去山上挖野菜一点点摆摊卖饼赚钱。   想起乡下重新盖起来经历风霜后摇摇欲坠的房子。   庆娘子身形摇晃:“可是,你不是考中进士了吗?”   陈嗣真闻言,忽然笑了,从苦笑,到哈哈大笑,再到苦笑:“进士?庆娘,别天真了,你以为我考的中吗?你知道每年都有多少人考进士,渴望成为天子门生吗?   我?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连买块墨,买本书都要磕头求人,四处借钱的穷人,我凭什么赢过人家从小读四书五经,从小笔墨纸砚不缺的富贵少爷们?庆娘,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我比那些从小读书的少爷更聪明吧?”   庆娘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没有考中?”   陈嗣真似悲似苦似恨地笑着:“当然没有。我连老师都没有,能中哪门子进士?人家有老师指导,知道考官的喜好,能针对性学习,还能去参加名师讲课。我有什么?一件破衣,两支笔?   我能有什么啊!我若是天资聪颖,万中无一的神童,我当然可以鲤鱼跃龙门,当然可以脱颖而出,引起那些高傲的老师们的注意,但是我不是啊。我就是普通人,比普通人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陈嗣真看着庆娘子:“庆娘,我中不了进士的。若不是当初悌嘉公主的驸马在外养小妾被发现,公主休弃驸马,伤心欲绝,若不是机缘巧合我劝了公主两句,被公主看中,我早就饿死在京城了。   是,我承认,这些年我没有联系你们,没有给你们寄钱,是我混蛋,是我该死。但是庆娘,我不是不想你们,我是不敢见你们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陈嗣真说着哭了起来,他将地上的两百两银票捡起来,塞到庆娘子手里:“庆娘,你可以恨我,怨我,但是不要和钱过不去。娘需要钱看病,莺歌需要存嫁妆,不然就只能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江哥也需要读书,读书就是烧钱,需要大笔大笔的钱。庆娘,拿着钱,回江州,以后每年,我都托人给你们寄钱,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好吗?”   陈嗣真说了很多,庆娘子泼辣,但没读过书,她说不过陈嗣真,她觉得陈嗣真说的对,但又好像不对。不对的同时,又很对。   她很混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庆娘子讷讷道:“我还要找我弟弟,他一年前也来了京城参加科举,他说会帮我寻你。”   陈嗣真将手搭在庆娘子的肩膀上,十分用力地抓紧:“你回家,我帮你找。”   他垂眸想了想,又说道:“庆娘,说不住穰弟也过上了好日子也并不希望你们来找,不是吗?”   庆娘子脑子更乱了:“会、会吗?”   陈嗣真坚定地看着她:“会。”   说着,他捡起地上的灯笼塞到庆娘子手上:“现在,你拿着钱,带娘和孩子回江州,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庆娘子总觉得这样做不对:“可是……”   陈嗣真推着庆娘子往前走:“没有什么可是,礼义廉耻道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拿来骗穷人的。我们这些底层人最实在的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把日子过好。”   庆娘子脑中一片浆糊,只能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样一直往前。   庆娘子一走,陈嗣真擦了擦脸上的血,唤来贴身小厮魏趵,吩咐道:“盯着这个女人。”   魏趵:“是。”   庆娘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陈母带着陈莺歌和陈江哥焦急地坐在门口等她。   这房子是别人看他们可怜,借了地方给他们,他们临时搭起来的棚子。   四处透风,晚上四个人要挤在一起才能稍微暖和些。   汴京不仅房子贵,客栈也贵,他们根本住不起。   看着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婆婆和孩子,庆娘子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落下。   是啊,没钱真的好苦好苦。   她张了张口,想把陈嗣真的事情告诉陈母,可是嗓子就像被什么卡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   第二天上完朝,晏同殊又去了马家。   私奔案一天没结,她一天没法安心。   这一次晏同殊在马天赐窗台柜子后面隐蔽处发现了一本春宫册。   晏同殊翻看册子,还是初级性经验教育的水平。   册子翻到尾,有马天赐留下的几句诗,翻译过来便是,魂梦湘女几多情,不知天地何物,醒来羞涩难言,怕心爱之人知道,觉得自己下流。   看落款,就在私奔前几日。   一旁的丫鬟羞红了脸。   晏同殊问:“这是马天赐的?”   丫鬟低着头,羞涩道:“奴婢不知,兴许是少爷从哪儿拿回来的。”   晏同殊点点头:“那么,你们家少爷有通房吗?”   丫鬟脸更红了:“倒是有一个,半年前专门买了一个回来,也请了嬷嬷教,但是少爷害羞便把人赶走了,临走还给那姑娘拿了一些银子。”   晏同殊:“马天赐每个月的零花钱多少?”   丫鬟:“五两银子。”   晏同殊将春宫册收好,又去了乔家。   乔轻轻的房间依照官府要求保持着原样,晏同殊一样样地查看,临别时,晏同殊特意拜访了乔母,“乔夫人,乔轻轻平日里的零花钱有多少?”   乔夫人面容憔悴,说道:“乔家就只有一个店铺,但是有三个孩子,我们没办法只疼轻轻一个,所以轻轻的零花钱在同等人家算少的,每个月只有三两。但是轻轻卖出去的画作收益,我们都是交给她自己的。”   晏同殊:“好,我知道了。”   说完晏同殊离开了乔府。   从乔府出来,上了马车,珍珠迫不及待问道:“少爷,有发现吗?”   晏同殊摇摇头:“关键还是要看桃红那边的消息。”   珍珠唉声叹气。   晏同殊左思右想,又去了城西璧台巷的案发现场。   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出来,站在狭窄仅供一人进出的门前,看着屋子沉思。   不在场证据是怎么回事呢?   乔轻轻死于初八,四天后马天赐死亡,也就是十二。   案发的屋子左右两边的房子,右边的,自从死了人后,便一直锁了起来,没有人,晏同殊只好去左边的邻居那敲了敲门,很快,对方开了门。   这家房子比马天赐他们的要大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多了一间屋子,里面却住了四个大人,六个孩子。   开门的是这家人的男人,缺了一条胳膊。   男人看晏同殊衣着不凡问道:“您是?”   晏同殊报了来意,对方说道:“你想问隔壁死人那家?”   晏同殊:“是。”   对方想了想:“那家人很神秘,住进来第一天,女人就病了,那男的性格很孤僻,也不和人说话,每天出来不是买吃的,就是买药,还穿着斗篷,神秘得很。”   晏同殊又问:“初八那日,你们见过他吗?”   对方摇头。   晏同殊:“十二号呢?”   对方继续摇头。   这一点和开封府衙役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致。   因为是私奔出逃,马天赐很谨慎,出门少,说话少,见过他们的人就更少了。   晏同殊无奈极了,和对方道谢便出来了。   珍珠也有些泄气。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珍珠从包里拿出一个两个柿饼:“少爷,别灰心,吃点甜的。吃了甜的,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接过,咬了一口。   柿子甜丝丝的,果然美食入口,精神好多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珍珠,有你是我的福气。”   珍珠得意地昂头:“那当然。”   “卖豆腐脑,豆腐脑……快来吃豆腐脑……又滑又嫩的豆腐脑。”   有豆腐脑!   晏同殊和珍珠默契地看向彼此,然后从地上飞速爬起来,冲向豆腐脑。   晏同殊大喊:“老板,来两碗!”   “好嘞。”   老板放下挑着的桶,拿出两个碗,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   晏同殊和珍珠端着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吃。   来往的路人看两人吃得这么香,也被吸引了过来,老板生意一下好了起来。   “老刘啊,今儿个又来卖豆腐脑?”   老板笑着盛豆腐脑:“最近木工活少,没事干就出来卖豆腐脑,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晏同殊放下勺子,又?   她看向老板,三两下将碗里的豆腐脑干了,等人群散开,将碗递给老板:“老板,你经常来这边卖豆腐脑吗?”   老板笑呵呵地将碗接过,在另一个桶的清水里涮洗:“隔三差五的。”   晏同殊:“都是这个时间点吗?”   老板:“哎呀,豆腐脑嘛,都是早上吃,谁下午吃啊。”   晏同殊眉梢一皱:“那你见过马天赐吗?”   晏同殊连比划带形容,终于让老板有了印象:“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说那个神神秘秘的男的。那小伙子,长得可俊了。”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   老板:“这位小哥,你问他做什么?我听说他好像死了。”   晏同殊急忙追问:“本月初八和十二那天,你见过他吗?”   “初八,十二?”老板挠着头,他走街串巷做生意,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老板努力回想:“哦——我想起来了,初八十二我压根儿没来。”   晏同殊一下泄了气。   珍珠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不过——”老板又挠了挠头:“我十一号来了,见过他。他当时心情好像挺好的,还是端着碗过来买的豆腐脑,和往常一样,买了两碗。还和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晏同殊迫不及待地追问。   老板说道:“他说我的豆腐脑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下次再多买些。”   晏同殊沉吟片刻,一把握住老板的手,大喜道:“老板,你帮大忙了!”   老板被晏同殊激动的态度惊着了:“有、有吗?我帮什么忙了。”   晏同殊拉着珍珠走:“总之是大忙。”   晏同殊拉着珍珠又回了案发的屋子,她跑到厨房。   她记得厨房有半碗吃剩下的东西,已经发霉,晏同殊用筷子拨开,果然是豆腐脑。   除了豆腐脑,灶台旁的柜子上还放着两副吃剩的药。   是马天赐抓回来给乔轻轻治病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章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珍珠, 你跑一趟。”   珍珠:“啊?去哪里?”   晏同殊声音严肃:“去回和堂。你去把马天赐抓药的所有的记录都拿回来,问清楚马天赐的抓药时间和频率。”   珍珠:“是。”   说完, 珍珠就往外跑。   晏同殊则再度来到乔轻轻的房间。   乔轻轻是被勒死藏尸在柜子里。   晏同殊抚摸着柜子,和上次的检查结果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木头开裂的程度更为严重一些。   晏同殊带着疑问从屋子里出来,环顾四周。   这座房子,是屋子围着前院的格局,后院连接后门,但是后院比较小,在厨房的位置。   马天赐的屋子和乔轻轻的屋子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马天赐的屋子连着隔壁, 和隔壁用的是同一堵墙。   晏同殊一秒内就决定翻墙。   她爬上旁边的树,跳到墙上,然后灵活地从墙上翻下来。   落地, 她就知道为什么隔壁自从这里死人后, 就一直关门到现在了。   好家伙!   原来是个黑作坊。   没有资质, 私自染布的黑作坊。   这条街是居民街, 禁止商业生产, 他们怕官府介入, 怕被一锅端了,所以赶紧跑了。   晏同殊捡起地上的碎布,狗东西,居然打的钱记绸缎庄的标志。   晏同殊气鼓鼓地叉腰,盗版盗到她姨娘身上了。   等抓到这帮人,她要狠狠地打这些人的板子!   晏同殊转身就要爬回去,她抓着墙使劲往上蹬。   咔!   晏同殊身后传来开锁声。   啪!   她手没抓稳, 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晏同殊愕然看向门口。   不会吧?   她刚翻墙,黑作坊的那伙人就回来了?   晏同殊捡了一根棍子,飞速躲到水缸后面。   她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那帮搞黑产的人的对手?躲才是上策。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只女人的脚先迈了进来。   晏同殊抓紧棍子,作防备状,这黑作坊里还有女人?   终于,那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抬头一看,庆娘子?   她愕然愣住了,从大水缸后站了起来。   庆娘子也看到了晏同殊,她惊呼:“晏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此刻晏同殊头上顶着树叶,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上了不少灰尘,十分狼狈的同时又十分可疑。   晏同殊尴尬地脚趾头抓地:“呃……查案,你呢?”   庆娘子举起手里的钥匙给晏同殊看:“租房。”   “租这里?”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这房子虽然在乔轻轻马天赐房子的隔壁,但是面积至少是私奔案的两倍。   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庆娘子知道晏同殊在想什么,解释道:“隔壁死了人,这里原来的租户不敢租了,连夜跑了。其他的人听见有杀人案也不敢租,房东说便宜给我,让我住满半年,养养人气,等人气养好了,别人租就不怕了。不过我还没有和房东说好,只说今日先过来看看房子。”   晏同殊点头表示理解。   自然死亡,病死的,都还好。   杀人案不一样,大家总会犯嘀咕,怕有厉鬼啊什么的,所以不敢靠这样的房子太近。   晏同殊赶紧说道:“那你看房子,我先走了。”   晏同殊刚走两步,庆娘子忽然出声道:“那个……晏大人。”   晏同殊回头:“有什么事吗?”   庆娘子低着头,搓着衣角,踟蹰道:“那个……我想请问,如果男子没有休妻又娶妻,犯法吗?”   果然陈嗣真就是陈世美。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点头回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是先贫后贵,想要休妻,或者无正当情由抛弃妻子的,从重处罚。并将大部分家产补偿给妻子。”   想到庆娘子身旁的婆婆,晏同殊又额外补充道:“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   庆娘子听到这么严重的惩罚,吓得脸色苍白。   她声音发抖,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谢、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香莲告陈世美可不好告。   若是庆娘子想讨回公道,怕是也要受不少为难。   她想了想说道:“庆娘子,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冤屈,尽管去开封府敲鼓,无论欺负你的人官位多高,律法会站在你这边,咱不怕他。”   对,扇死陈世美这个狗东西。   庆娘子捏紧了袖子,欲言又止。   晏同殊刚出巷口,珍珠也将马天赐开药方的记录拿回来了,晏同殊查看后,笑了:“走,珍珠,咱们回开封府,升堂捉凶。”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吩咐升堂。   班头领命招呼左右衙役去将私奔案的人全部带回来。   过了会儿,乔马两家的父母都到了。   晏同殊命徐丘,周正将文正身提出来。   乔马两家跪拜后,晏同殊让他们站立一旁,等文正身上公堂跪下,晏同殊冷声呵斥:“文正身,你可认罪?”   文正身此刻穿着单薄的囚服,面色发青,发丝凌乱,十分狼狈。   他拱手道:“学生已然认罪坐牢,不知府尹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晏同殊眉目森冷:“你坐牢,认的是偷窃罪,本官现在问的是,杀人案。你勒死乔轻轻,毒杀马天赐,制造马天赐畏罪自杀的假象,你认还是不认?”   什么?   乔马两家父母齐刷刷瞪大眼睛,同时扭头看向文正身。   文正身也吓白了脸,嘴唇哆嗦:“府、府尹大人!杀人是重罪,学生不曾做过,如何认?再,再者,当日大人亲审学生,学生依言回答,那乔轻轻死的时候学生远在枫林水榭听顾培元老先生讲课,如何杀人?”   晏同殊冷冷地扯动嘴角:“看来你是想明白,本官当初为何问你初八的行踪了。”   文正身抖如筛糠,眼眶含泪:“府尹大人,学生冤枉!学生真的冤枉!”   晏同殊目光如炬:“本官当时问你,初八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你依言回答,之后试探性地问本官,为什么要问你初八的行踪。对啊,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好奇呢?因为在你这个凶手的眼里,乔轻轻不是死于初八,而是死于十二日,也就是和马天赐的同一天。   你是先激情之下,勒死乔轻轻。然后将人藏进了马天赐的衣柜之中,等马天赐回来,将乔轻轻身上的毒下在了马天赐的酒中,哄他喝下,待他喝下后,将自己的腰带换到马天赐的身上,伪造他杀死乔轻轻后,畏罪自杀的假象。”   “荒唐!”文正身激动大叫:“大人此言实在是太过荒唐!我是马天赐的朋友,和那乔轻轻只是萍水相逢,又没有仇怨,我为何要杀她?”   晏同殊没有因为文正身的激动有丝毫动容,只反问道:“你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文正身握紧了拳头:“大人什么意思?”   晏同殊抽出那几张被文正身偷走的银票:“这是否是你从马天赐身上偷走的?”   文正身嗤笑了一下:“府尹大人难不成以为学生会为钱杀人?”   晏同殊:“你当然不会,但是,钱是一切的源头。”   晏同殊目光垂下,看着跪着的文正身:“钱,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马家为了钱,在乔家对面开成衣铺,高薪撬走乔家的老师傅,低价抢夺乔家的生意。乔家对此深恶痛绝。而读书,很花钱。   纸墨笔砚借书买书,哪一样都要花钱,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家老小衣食住行,一年的花销约十两银子,但是在京城,物价高昂,读书更贵,一年最基础的开销就超过二十两。”   晏同殊顿了顿:“钱不是水,水过无痕,但是钱,只要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几张银票是马天赐匆忙离家时,从家里偷走的一百两,够你五年读书笔墨纸砚的开销。”   文正身不屑道:“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我偷了钱。”   晏同殊:“对,但是,你以前花的钱呢?”   晏同殊将银票放下,抬了抬手,珍珠将里面的欠条和账本翻了出来,放到晏同殊手上:“这是你这些年的欠条,加起来总共七十八两四钱。而这个账本……”   晏同殊将账本翻开:“……是我命衙役记录的你这几年的开销,并不够完善。但你近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你需要进阶,需要四处听课。   除了顾培元老先生的免费讲课之外,许多课程都是收费的,并且价格昂贵,需要购买门票。除此之外,你去外地听课,所需要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花钱。再加上笔墨纸砚,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   晏同殊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你没有钱找名师授课,基础的课程又都早已学完。你唯一提升的途径只有听各种名师的公开讲课,并在课间请教。但是这些名师分布各地,公开讲课的时间也不一定,所以你没办法长期稳定的工作。   你所获取钱财的来源只有抄书,写书,卖画,代写书信。但是,写书,你的书只在四年前出过一次,赔了不少,书坊不愿意再出你的书。   而你的画作,卖出周期至少半年,哪怕卖出去了,也收不回成本。抄书和代写书信所得收入微薄,最多只能支撑你平日里的吃住。那么你三年读书开销超过两百两,欠债七十八两四钱,这多出来的一百二十多两银子的缺口是谁给你补的?你所偷盗的那些,衙役也查证过了,补不全这些缺口。”   文正身死死地抿着唇,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晏同殊让他身上杀人的嫌弃更深了,而是因为晏同殊直指他最隐秘敏感的痛处——   那就是,人近中年,一无所成。   他是个废物。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观察着他的表情:“这才对……”   文正身眼角凶狠地跳动了一下。   “你这个表情才对。”晏同殊微微挑眉:“你的画,你的文字,都透露出你本身的性格,激进,怨恨,自持不凡,愤世嫉俗。文正身,你在第一次公堂审案的时候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文正身冷声道:“大人休要在这里诈学生,就算学生缺钱,又能说明什么?”   晏同殊:“这一百多两的窟窿是乔轻轻给你补的。”   文正身脸上的表情更加凶狠。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和乔轻轻先于马天赐,在三年前,甚至四年前就已经认识。当时乔轻轻正被父母逼着学习。父母请来了名师指导她书法绘画,力图将她培养成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乔轻轻貌美,美貌加才气,是上嫁的利器。乔轻轻的夫家越好,越是能帮扶兄长弟弟。”   晏同殊看向乔父乔母:“乔老板,乔夫人,是与不是?”   乔父乔母被人说穿了隐秘心思,不敢抬头,只低着头道:“是,是。轻轻貌美,我们也是想让她多学点东西,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视线:“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乔轻轻又是个骄矜的性子,不爱学习,只爱珠钗首饰,胭脂水粉。于是一直试图反抗。   本官不知道你二人是如何相识,但是很明显,乔轻轻和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相识了。你替乔轻轻完成课业,乔轻轻付给你一定的钱财。”   文正身脸色阴沉,但眼底并无惧色:“那又如何?这只不过是大人的猜测。”   晏同殊:“我当然有证据,否则本官不会这么说。”   “乔轻轻在死亡之前留下了这幅信手涂鸦,本官也在乔轻轻厢房之内发现了她留下的墨宝。”晏同殊将找到的书和纸张打开:“用笔稚嫩,控笔不稳,出自一人之手,如何能与乔轻轻卖出的画作中娴熟的技巧相提并论?”   晏同殊从桌案上拿出两幅画,一一展开:“这幅是乔轻轻在书画会上出售的《松山听雨图》,而这幅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夜雨山神庙》,同样都有松山。”   晏同殊让人将画作拿出给乔马两家人查看。   晏同殊:“本官有一个朋友,酷爱作画,本官便时常请这位友人帮本官作画,并将画作送给本官。有时,本官任性,嫌弃他的落款伤害了画作意境,他便会将自己的落款融于画中景色……”   听到这里,文正身忽然脸色大变。   晏同殊直指厉害中心:“而这两幅画,松山之中都有你文正身的表字,遇安。遇安二字不仅是你的表字,还是你以自己的名义所有卖出画作上的落款。   你的画卖不出价钱,收不回成本。但是乔轻轻的画,一幅能卖出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你如何能不嫉妒,又如何能甘心?因此你将自己的名字融于乔轻轻卖出的每幅画中,意图有一天揭发乔轻轻,踩着她才女的名声成就自己的才名。”   文正身低着头,咬紧了牙根,隐忍到了爆发的零界点。   这时,徐丘忽然轻手轻脚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回禀道:“晏大人,如你所料,我们查了桃红去过的所有地方,找到了证据。”   徐丘将东西呈上,晏同殊翻看:“果然如此。抓人。”   徐丘:“大人,已经抓了,和邱老板一起候在府衙门口。”   晏同殊点点头:“你先看着,一会儿听吩咐再带他们进来。   徐丘:“是。”   徐丘说完,退下。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你嫉妒乔轻轻,还憎恶全世界……”   “难道我不该吗?”文正身忽然爆发呐喊:“她乔轻轻凭什么?她不过就是个只会涂脂抹粉头脑空空的废物罢了。她所有卖出去的画都是我画的。全部都是!全部!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她的画就能卖二十两银子,而我的画连一两都卖不出去!凭什么!”   文正身扯着嗓子,全身青筋炸裂:“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这些人都是睁眼瞎!乔家花点钱,找人宣传一下,他们就跟风吹捧。   就因为乔轻轻是女的,就因为乔轻轻长得漂亮,那群老色鬼,看见了眼睛都瞪直了,花几十两银子买乔轻轻的画。我不服!都是我的画,就因为乔轻轻是个美女,那些画只有挂上她的名字才能卖出去。那是我的画啊,我的画……”   说到最后,文正身痛哭起来:“我苦苦挣扎这么多年,我苦心提高书画技艺,到最后比不上一张脸,比不上乔家拿银子砸出来的绝色才女四个字。”   就在这时,乔母忽然冲了过去,对着文正身拳打脚踢:“是你!真的是你杀了我的轻轻!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杀了你……”   乔母情绪激动,乔父赶紧过去拉乔母,拉动的时候趁机踹了文正身好几脚,这才将乔母拉走。   晏同殊假装没看见乔父的小动作。   文正身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我只是代笔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晏同殊:“你和乔轻轻不只是代笔,你们有私情。你嫉恨乔轻轻,想毁了她,所以哄骗她上了床。”   马父马母惊掉了下巴。   乔母闻言则是一下昏厥了过去。   晏同殊说道:“乔家的仵作和本官均没有在乔轻轻体内发现男子同床后才有的液体,因此并不是死后奸污。马天赐还曾在一本春宫册中写诗说自己做了春梦,写明还没和乔轻轻有过逾越之情……”   马父马母一听,彼此看着彼此,脸色臊红。   晏同殊顿了顿:“……而乔轻轻私奔当夜便发了烧,之后一直在生病。马天赐就算再禽兽也不至于在自己爱慕的女子还在病中的时候下手。”   文正身疯了一样地指着晏同殊:“这只是你的猜测!”   晏同殊冷静道:“丫鬟桃红可以作证。乔轻轻每日需要上课,你和乔轻轻不可能所有的功课都是面交,你们之间必须需要一个交接人,没有人比桃红这个乔轻轻的贴身丫头更合适。传桃红。”   徐丘将桃红带了进来。   桃红一张脸如同刷了白漆一样,她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大人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哭得悲惨,小模样无辜又可怜。   晏同殊表情冷漠:“那就搜身。”   桃红一下噤了声,就【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似的。   “贵重的东西,你怕丢,一定会贴身收着。”晏同殊吩咐道:“珍珠,你是女子,你去。”   珍珠:“是。”   珍珠走到桃红身边,伸手开始搜,一开始桃红还想反抗,两个衙役,一左一右钳住她两只手,她瞬间没了反抗。   珍珠在她身上摸索,终于在她肚兜夹层中摸出了一张地契。   珍珠得意地哼了一声:“还跟我玩藏东西这一套,你珍珠姐姐我以前跟着少爷藏吃的,哪个地方没藏过。”   大家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晏同殊。   晏同殊尴尬地看向别处,这珍珠,搜身就搜身,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晏同殊从珍珠手里接过地契:“这是百兴书坊的地契,你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钱买铺面?”   桃红脸色白了又白:“奴、奴婢……奴婢得小姐赏……”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砸在桌面,如雷击公堂:“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桃红害怕地匍伏在地。   晏同殊看向徐丘,徐丘了然,上前一步说道:“禀晏大人,我们找到桃红的之后,找到了百兴书坊的上一任老板。据百兴书坊老板所说,百兴书坊一开始是乔轻轻租下的,后来被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凑钱买下。   卑职询问了价格,并进行了比对,确定那些失踪的定情礼物便是为了凑买书坊的钱,或卖或典当了。因为怕人发现,乔轻轻和马天赐拿了地契和流转契后一直没有去官府改换名字。因而我们一直没查到。”   晏同殊看向桃红:“文正身在乔轻轻死后,以地契利诱,告诉你不要多话,暴露他和乔轻轻的关系……”   文正身大喊:“晏大人!桃红什么都没说,你这是陷害。”   晏同殊眼尾收拢:“那你解释一下,马天赐说他和乔轻轻是在你家中私会,为何你家中找不到二人的痕迹,更找不到女人的痕迹?   乔马两家和你文家相隔甚远,乔轻轻家有门禁,一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是如何去你家中相会的?你帮二人打掩护,会不知道二人真正私会的地点?”   文正身争辩道:“我只是打掩护,他们二人如何私会我怎么知道?”   晏同殊目光更冷:“还真是死到临头,还妄图狡辩。传百兴书坊掌柜,邱石东。”   一直候着的邱石东走了上来。   邱石东跪拜:“草民邱石东,百兴书坊现任掌柜,拜见府尹大人。”   晏同殊:“邱石东,你在百兴书坊当了几年掌柜?”   邱石东低眉顺目:“回府尹大人,草民在百兴书坊干了快八年了。”   晏同殊:“那你现在抬头认一认,看看堂上这几人你可认识。”   邱石东抬起头,扫了一圈,说道:“回府尹大人,草民认识。”   晏同殊:“如何认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章   邱石东态度恭顺:“这几人分别是乔老板, 乔夫人,马老板, 马夫人,文先生和乔小姐的贴身婢女桃红。两年前的八月,百兴书坊面临倒闭,乔小姐带丫鬟桃红过来接手了书坊,并留下草民继续当掌柜的。   书坊很小,经营不善,一直入不敷出,能给的工钱也少。因此这几年招的伙计来了又走,走了又招,只有草民一直都在。”   晏同殊神色冷静:“你是如何认得文正身的?”   邱石东低头道:“文先生这两年时常来书坊和乔小姐在后面的厢房中见面, 是以我认识他。书坊本来是租的,后来乔小姐和马少爷有意合伙做生意,便凑钱盘下了书坊。前不久, 乔小姐过世, 丫鬟桃红过来说书坊经营不下去了, 让我结业, 将书坊的书画便宜处理后自行离去。”   听到这里, 桃红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连连磕头:“府尹大人饶命,求府尹大人饶命。是奴婢一时贪财,猪油蒙了心,求府尹大人饶命!”   文正身瘫软在地。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还不老实交代!”   桃红:“奴婢交代,奴婢全部都交代。”   桃红哭着说出了实情,几乎与晏同殊推测的一致,只是细节略微不同。   乔轻轻从小天真活泼, 乔家又有一些钱财,自然养成了不爱吃苦,骄矜的性子。   十三岁,乔轻轻身体发育,过人的美貌,愈发显现,乔父乔母就动了心了。   这样美的女儿,若是再多一些才学,有一个才女的名头,能嫁进官宦之家,那他们乔家就从最低等的商户中飞升了。   于是乔家父母花重金请来了老师教授乔轻轻。书法练字都是极苦的,乔轻轻吃不得这个苦,每回都哭,但是以前依着宠着她的父母这回无论如何都不松口,乔轻轻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学习。   那日,乔轻轻在街边和桃红挑首饰,嘴里念念叨叨地抱怨父母,文正身恰巧在隔壁买廉价的墨,听见了,一时气愤,觉得乔轻轻不珍惜珍贵的学习的机会,和乔轻轻争辩了几句,把乔轻轻气哭了。   乔轻轻长得美,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文正身也心疼,他便哄乔轻轻,说她要是实在不想做那些难做的功课,可以让丫鬟带出来给他,他帮乔轻轻做。   乔轻轻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他:“真、真的?”   文正身点头,宠溺地笑着:“对,真的。只要你拿出来,我就帮你做。”   此后,乔轻轻的功课几乎全部都是文正身做的。   一开始文正身模仿乔轻轻的用笔习惯和稚嫩的字迹还稍显不适,但是没过多久,就以假乱真了,之后,文正身假装通过学习,使‘乔轻轻’的书画水平一点点提高。而文正身也练就了两手不同的字画。   乔轻轻无论书法还是绘画都进步得很快,乔家父母很满意,会多给乔轻轻许多银子作为奖励。乔轻轻便会请文正身吃饭感谢他。   事情的变化出现在乔父乔母看到了乔轻轻‘进步后’的画,觉得有利可图,便拿钱砸人,请来小有名气的画界众人,吹嘘乔轻轻的画作,乔轻轻长得美,这么美的美女还会画画,画得还不差,自然打眼,于是追捧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乔轻轻一幅画五两银子,慢慢的涨到了二十两。   大家不一定喜欢乔轻轻的画,但一定喜欢乔轻轻这个绝色才女。   随着利益变化,文正身心态失衡,开始嫉妒怨恨乔轻轻,开始想凭什么都是他的画,他卖不出去,乔轻轻却可以轻易受到追捧。他开始想毁了乔轻轻,并在画中隐晦地留下自己的表字。   乔轻轻没什么见识,又年少,文正身比乔轻轻大七八岁,他趁着醉酒,哄着乔轻轻上了床,事后哭着下跪和乔轻轻道歉,说自己喜欢她,一定会对乔轻轻负责,等乔轻轻满十六,他考中进士就上门提亲,乔轻轻哭着问他:“你不会哄我吧?”   文正身赶紧竖起手指:“我发誓,若是辜负你,天打雷劈。”   乔轻轻见文正身态度真诚便信了他。   从此三五不时,乔轻轻便被文正身哄了身子,两人还租下了即将倒闭的百兴书坊在后院屋内厮混。   又是许久后,马家用不正当的手段,抢走了乔家一个本已经谈妥的大生意,把乔母气病了,乔轻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和文正身见面后,在书坊骂马家,骂他们不要脸,阴险,卑鄙无耻。   文正身这会儿已经和马天赐相识。   桃红也不知文正身和马天赐有什么仇怨,但是文正身主动对乔轻轻说:“轻轻,既然那马家不仁,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   乔轻轻噘嘴:“怎么不客气?我爹娘都拿他们没办法,我除了骂一骂,还能把他们怎么着?”   文正身侧躺在床上,笑道:“马家最宝贝的,不是生意,是他们的儿子,马天赐。”   桃红端水进来。   文正身把玩着乔轻轻的头发:“那马天赐我认识,是个蠢笨的憨憨,被女人碰一下手都脸红半天。这样,你去逗逗他,你长得这么美,保准他对你动心。   到时候,咱们想个法子,把他哄骗出汴京,再拿了他身上的银子,让他身无分文,在外地好好吃几天苦头,再让人送消息到马家,把他接回来。   到时候,那马天赐肯定又饿又瘦,马老板马夫人也一定会心疼死。说不准,也像你娘一样气病了,躺床上好几天。”   乔轻轻眼珠子转了转:“你这个主意好。哼,让他们欺负我爹娘。到时候让那姓马的在外地好好吃一吃苦头,咱们不给他留太多银子,只留二两,让他在外地呆十天,他吃不饱穿不好还回不来,肯定难受死了。”   在乔轻轻眼里,自己所有开销都是家中负责,每月三两的零花钱还不够花,拮据得紧,二两花十天,还要买衣服要吃饭还要租住客栈已经很惨很惨了。   但在桃红眼里完全不是,她换好茶水,默默在心里吐槽,二两,够她一家人过两个月了,若是只过十天,一日三餐,有吃有喝有肉有衣,哪会饿着,小姐真是不识人间疾苦。   显然文正身也被乔轻轻的天真给噎住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抚摸着乔轻轻的脸:“就按你说的做。”   然后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便制定了计划。   书画会那天,马天赐果然被引来了,之后乔轻轻便约马天赐见面,乔马两家是仇家,两人见面十分尴尬。   后面便如马天赐所言,乔轻轻故意逗他。   等马天赐走了,乔轻轻还和桃红笑,笑他真是个憨憨。   之后,文正身借着和马天赐是朋友的关系,将马天赐的消息告诉乔轻轻,两人便时常偶遇。   马天赐真的很喜欢乔轻轻,送了乔轻轻许多礼物。   乔轻轻收多了,十分不好意思,便也回送了许多。   而马天赐收藏的那些署名乔轻轻的情书都是文正身代笔。   再后来,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乔轻轻怕父母责罚,不敢说出真相,就将责任推到了马天赐身上。   之后就是马天赐受文正身邀请,到宏文寺烧香,二人再遇。   两人默默无言。   马天赐对乔轻轻是真心的,乔轻轻看到马天赐身上被家规处罚打出来的伤口也很心疼。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之后乔轻轻便想算了,文正身却不甘心,便偷了乔轻轻的肚兜寄给马天赐。   马天赐这下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便去找乔轻轻,二人旧情复燃。   乔轻轻本来想算了,文正身就激她:“难不成你真喜欢上那个呆子了?”   乔轻轻嘴硬道:“才没有呢!我才不喜欢那种害我爹娘的仇人。”   乔轻轻被文正身推着,半推半就和马天赐谈情。   终于,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   乔轻轻怕父母发现文正身,编了许多瞎话将过错都推到马天赐身上,然后被乔父关了起来。   桃红赶紧出去找文正身,文正身又去找马天赐。   马天赐呆,木讷,憨,又刚被父母责罚,心里正害怕,也打鼓,他害怕了,胆怯了,不敢真忤逆父母,便一味托词推拒,文正身就激他:“人家一个弱女子都敢为你反抗父母,而你扭扭捏捏,畏手畏脚,你简直是枉为男人!你要是不去,明儿个我就将你马大少爷的‘英勇’事迹传出去,让天下人好好‘称赞称赞’你马公子!”   马天赐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了决心,偷了家里的银子,随意包了一件衣服,就跟文正身去救乔轻轻。   文正身准备了迷香,迷晕了乔家下人,再加上桃红做内应,两个人顺利出逃。   之后的事情,桃红就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听到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消息的时候,乔轻轻和马天赐都已经死了。   桃红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乔父乔母实情,这时文正身找到了她,一边威胁一边利诱。   文正身说:“桃红,你可想清楚了。你在乔家当差,你帮着你家小姐和男人偷情,帮你家小姐作弊,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了,乔家会放过你吗?而且……桃红,百兴书坊的地契只有你和轻轻知道藏在哪里。   若是你把我和轻轻的事情说出去,那地契就是乔家的。百兴书坊的地契还没有更名,它现在在你手上,要是乔家人不知道,它就是你的。”   威逼利诱下,桃红心动了。书坊地契贵重,桃红怕被偷,便一直贴身藏着。   桃红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额头磕出了血:“府尹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已经苏醒的乔母这会儿已经泪流满面:“我可怜的轻轻啊~”   她怒指着桃红:“你这个丫头,我们乔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联合外人这么害我的轻轻!”   马父马母一脸怒容,两个人咬着牙想找乔家算账,可是桃红口中,句句都是他们做生意不地道,气病了乔母,而且乔轻轻也只是想把马天赐骗到外地,只给他留二两‘微薄’的银子,让他过十天苦日子,说到头,也就是一个小女孩的小恶作剧。   但现在两个人都死了,又实在是可恶!   两人恶狠狠看向文正身,这个人才是罪魁祸首,罪大恶极!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你还有何话可说?”   文正身:“我……我……”   文正身眼神慌乱,“这……私情只是私情,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晏同殊语气森冷:“本官只问你,桃红说的,你认还是不认?”   文正身嘶声道:“我认又如何!我们只是有私情,我只是代笔,只是开个小玩笑,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晏同殊叱责道:“愚蠢。”   文正身:“府尹大人,就算你是府尹,也不能凭空定罪。”   晏同殊神色肃然:“桃红刚才说过了,乔轻轻的一切功课都是你代笔,包括书法和绘画,所有写给马天赐的情书,也均是出自你手。”   文正身不服:“那又如何?就算都是我写……”   他恍若雷击,骤然呆楞原地。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晏同殊举起乔轻轻最后的遗书:“你为了伪造乔轻轻意图逃走,马天赐盛怒之下激情杀人的假象,故而特意留了一封乔轻轻的亲笔遗书。   亲笔遗书啊!乔轻轻亲笔!本官问你,乔轻轻所有笔墨皆为你代笔,她的书法压根儿没练出来,笔迹与你不同,这封遗书是谁写的?”   晏同殊将遗书放到托盘上,让衙役带过去给文正身看清楚:“你为了掩盖自己杀人而亲笔写下的遗书,恰恰成了你杀人的罪证!”   晏同殊怒道:“乔轻轻一个富家千金,马天赐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爷,为了乔轻轻私奔,手忙脚乱地给她找大夫,煎药,照顾她,乔轻轻病痛之中,身心脆弱,加之亲生父亲给她毒药,命她自杀,相比之下,马天赐虽然愚钝,但对她真心。   本官猜测,乔轻轻伤心失望,对比之下,马天赐的真心更让她感动,因此,当日,乔轻轻确实有了退怯之意,不愿意连累马天赐,想将事情和马天赐说清楚,让马天赐回家。故而激怒了你,你一气之下,用腰带勒死了乔轻轻。之后,你见状不妙,心念一转,生出一个毒计,嫁祸马天赐。   你拿出乔轻轻身上的毒药,在马天赐回来之后毒死了他,将自己的腰带换在马天赐身上,伪造自杀现场。但是,你是匆忙杀人,匆忙嫁祸,所以许多东西并没有思量周全,故而你一直在暗中观察。观察乔马两家准备如何处理后事。如果乔马两家报案,你就逃走,不报案,你就成功脱身,准备今年的科举。”   “那又如何!”   文正身惊惧之下,口不择言:“我是嫉妒轻轻,我是嫉恨马天赐。我嫉妒他们出身优渥,我讨厌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她居然蠢到觉得二两银子连十天都撑不下去。太可笑了。   还有那个马天赐,我说今年的宣纸涨价了,没纸做功课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为什么不用去年的?去年的纸虽然因为遭了灾,不如今年的,但是将就用还是可以的。   呵呵,去年的。真是何不食肉糜啊。他真是完全不懂我们这种人,每张纸都要省着用,哪还有剩下的!所以,我讨厌他们!我讨厌他们的天真,讨厌他们施舍时自以为善良的蠢样,讨厌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优越感,讨厌每个见到他们的人都要喊一句少爷,恭维他们。   所以我不止想骗马天赐离开京城,我还想骗乔轻轻出去。我想把他们两个扔到外地,身无分文地扔出去!我想看看,没有了钱,没有了父母的托举,他们还能不能永远这么单纯天真善良下去!府尹大人,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你这个畜生!”   马父马母异口同声地咒骂,冲过来就要打死文正身。   有了乔母的前车之鉴,衙役们紧急拉住了二人。   晏同殊仍然冷静地问道:“就因为这些?”   “对,就因为这个!”文正身站起来,形如厉鬼:“我想把他们丢到和我一样的处境,我就想看看他们能天真美好到几时!我只是想骗他们走,我没杀人!乔轻轻死的时候,我压根儿不在现场!”   晏同殊斩钉截铁:“你在。”   文正身眉头拧成一团:“你不是说乔轻轻是初八死的吗?那天我在枫林水榭听课,汴京学子皆可作证。”   晏同殊:“那你知道,乔轻轻为何死在初八吗?”   文正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晏同殊摇摇头:“你自己都不知道官府为何判定乔轻轻死在初八,对不对?”   文正身:“你什么意思?”   晏同殊声音冷厉:“本官一开始就说过了,乔轻轻和马天赐死在同一天,不是初八。”   文正身身形摇晃,啪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晏同殊目光锋利,穿透所有伪装:“乔轻轻是和马天赐同一天死的。所以你才会仓皇逃跑,所以你被抓之后,才会疑问为什么本官问初八,所以你才会在第一次公堂审案爽快认罪。你以为你顺利脱身了。”   晏同殊顿了顿,拿起马天赐的问诊记录:“死亡现场的厨房内,本官发现了乔轻轻服用的药物,还剩下两副吃剩的药。本官让珍珠去回和堂调阅了马天赐的买药记录。   马天赐是少爷,不会熬药,所以刚开始的两次熬药都有毁损,会提早去回和堂开药,但后面两次已经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马天赐最后一次买药记录,是在初八,大夫开了五日的药,一日两副药,厨房只剩下两副,也就是一天的量。乔轻轻如果初八就死了,剩下的药去哪儿了?   十一号,马天赐买了两碗豆腐脑,还说以后再多买些,他一个人买两碗豆腐脑做什么?若是乔轻轻初八已经死了,马天赐自知死罪难逃,准备以死谢罪,哪还有以后?”   文正身:“可、可是,不是官府说,乔轻轻死在初八吗?”   晏同殊:“乔轻轻的尸身腐烂情况确实符合初八死亡,但是……”   所有人屏息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环顾所有人:“……尸体腐烂程度并不只有一种情况。马天赐的屋子与隔壁共用一堵墙,一墙之隔是一家黑作坊,黑作坊没有朝廷的批准,在居民区,私自染布,并打上钱记绸缎庄的标志,高价卖出,制假售假。   染布需要草木灰加石灰反复浸煮,室内温度必然会升高。温度比室温高出许多,乔轻轻的尸身放置在衣柜之中,高温之下,衣柜木头会加速龟裂,尸体也加速腐烂。验尸时便会误导仵作,错判死亡时间。这也是为何马天赐屋内衣柜裂开,乔轻轻屋内同材料的衣柜完整的原因。”   文正身瘫软在地,心气彻底散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啪!   惊堂木再度在沉寂的公堂响起。   晏同殊质问道:“现在,老实交代当日杀人事实。”   文正身似笑似癫:“如府尹大人推测,便是如此。十二那日,轻轻支走马天赐,忽然对我说她想算了,想回家。她说,连亲生父亲都给她毒药逼她去死,但是她戏耍的男人却真心待她。说马天赐莽莽撞撞,笨手笨脚,为了给她熬药还烫伤了手。   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仅仅因为两家父母生意上的仇怨,就想戏耍他,欺负他。她决定回家,让马天赐也回家。她不想连累马天赐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两个人哄骗离家私奔,好不容易劝服他们过几日坐船离开汴京。马上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就差一点点……   那个蠢女人,她居然要放弃。我和她耳鬓厮磨这么久,她居然爱上了马天赐!凭什么!凭什么!苍天何其不公,什么好东西都给了马天赐。爱他的父母,优越的家境,女人真心的爱慕,马天赐只是一个蠢货,要不是我激他,他连私奔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在父母追问下,伪造事实,将责任都推卸给轻轻。   可是那个蠢女人还是爱上了他。凭什么!我不明白!到底凭什么!我阻止她,她拼命反抗。她居然那么维护马天赐,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轻轻已经死了,就死在我手里。   我害怕地再去叫她,想让她活下来,但是她已经断气了。我没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说到一不做二不休,文正脸的脸变得格外狠戾暴虐,像一个怨气化身的厉鬼:“对,一不做二不休,我把她的尸体藏进了马天赐的衣柜,把她身上的毒药拿出来,等马天赐回来,告诉他轻轻走了。你们猜,马天赐什么反应?”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章   文正身哈哈大笑:“他松了一口气。听到乔轻轻走了, 回家了,他居然松了一口气。哈哈哈, 原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压根儿不想私奔,什么君子,什么好人,说白了,也就那样。于是,我哄他喝酒,将毒下在酒中,毒死了他。我是意外杀人,没什么计划, 所以我害怕啊,我也知道自己做事漏洞百出,怕被拆穿。可是, 哈哈哈……”   他凶恶地看向乔父乔母, 马父马母的方向:“可是这些人真蠢啊, 就这么信了, 居然还要下葬。他们不是没有怀疑, 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名声, 为了掩盖这一桩丑事,选择了隐藏,选择了不追究。本来我已经快成功脱罪了。可惜啊,可惜横生枝节。凭什么?”   说到最后,文正身没了精神一般地耷拉着脑袋,他一遍遍地追问:“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蠢的人, 凭什么乔马这么蠢的两家人居然能赚到这么多钱,凭什么他们能过得比我好。明明我比他们聪明一百倍……明明我的画能卖二十两……明明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乔父乔母,马父马母坐在地上哭。   文正身也状若疯子。   晏同殊摇摇头,让人将文正身带下去,七日后处决,至于丫鬟桃红,私藏地契,犯包庇罪,判做苦役一年。   乔马两家回过神,也相互搀扶着起开了。   珍珠擦了擦眼泪:“可恶的文正身,太恶毒了。”   她红着眼说:“我还以为是才子佳人被棒打鸳鸯,结果,一个懦夫,一个沽名钓誉坏脾气的小姐。”   晏同殊给珍珠擦了擦眼:“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人?只要是人,就有性格弱点,没弱点的,是神。马天赐固然有些懦弱,但是最后也有勇气去救乔轻轻,论迹不论心。   再说乔轻轻,固然她有些娇气也有代笔的黑点,但她没什么坏心思,代笔一开始也只是不想做功课。她珍惜真心,也懂得回头。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是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   珍珠扁扁嘴:“可我还是觉得不开心。”   晏同殊捏了捏珍珠圆嘟嘟的脸:“那……走,少爷带你去吃好吃的。吃柿子核桃饼,喝龙井奶茶,再加一份雪花酥。天下没有甜品治不好的病,如果有,那就再多加一份。”   珍珠立马开心起来了,对晏同殊拼命比心:“好!”   陪珍珠吃完甜品,又忙碌许久后,终于,晏同殊熬到了一月一次的休沐。   不用上早朝,不用去开封府。   她抱着圆子,盖着厚厚的被子一觉睡到了中午,这才迷迷糊糊地起床。   圆子喵喵地叫着,似乎是饿了。   晏同殊摸着它圆滚滚的小脑袋,这家伙,饿了也不闹她,就这么安静地陪她睡觉,一直等她醒来。   晏同殊将圆子放到地上,圆子立刻朝食碗跑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果然,是饿坏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她也饿坏了。   晏同殊起床换好衣服,出来,珍珠拉着她坐下,招呼小丫鬟们将吃的端上来。   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问:“娘她们呢?没等我吧?”   珍珠笑道:“少爷,夫人和二小姐知道你累,早吃过了。这会儿,夫人去参加聚会了,二小姐的话,我听她院里的丫鬟说,她去参加风筝节了。”   风筝节?   晏同殊来了兴趣:“有好吃的吗?”   “有吧。”珍珠也不确定,“我听说许多小摊贩都会在风筝节旁边,趁着人多摆摊赚钱。”   晏同殊立刻说道:“吃完,咱们也去。”   珍珠想了想:“那我去库房也拿三个风筝,若是去了地方,那些吃的都不好吃,咱们也可以放风筝。”   晏同殊连连点头:“好。”   珍珠去库房拿风筝,晏同殊三下五除二将饭吃完,便和珍珠金宝一起去风筝节了。   风筝节在郊外的一片平地上,官府在上面立了个牌子就算批准了。   男女老少都在这里放风筝。   有些人家是特制的风筝,一条鲤鱼风筝,足足有五米长,十分壮观。   人们放风筝累了渴了饿了,旁边就有小摊贩摆摊卖水果,茶饮和各种小吃。   晏同殊风筝还没放起来,先买了三碗豌豆黄,和珍珠,金宝,一人一碗。   豌豆黄还没吃完,又要了一份水晶脍。   水晶脍做法有些类似于猪皮冻,不过不是用猪皮熬的,而是用鸡肉或者鱼肉熬制后晾凉,靠肉里的自然胶质凝结成透明的块状物,再切成块。   等吃的时候,撒上调料,格外美味。   晏同殊将水晶脍放到地上,将风筝线拉出来,等风筝飞上天,将风筝线轴固定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慢慢品味美食。   珍珠和金宝也有样学样。   晏同殊咬了一口水晶脍,抬起头欣赏自己的猫咪风筝。   这风筝上的猫咪是她比照圆子画的,是简笔漫画风,惟妙惟肖。   过了会儿,晏同殊吃完了水晶脍,让珍珠照看风筝,自己去逛逛,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晏同殊逛了一圈,被那热锅里翻滚的馉饳吸引了过来。   那馉饳是三角形的面食,里面包了三种馅,有三种口味,类似于馄炖。   晏同殊刚要让老板给她来三碗,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钱你收好。”   排在晏同殊前面的男人端着碗,一转身和晏同殊对上,两个人面面相觑,略微有几分尴尬。   晏同殊喊了一声:“姐夫。”   她问道:“你也来风筝节玩?一个人吗?”   郑淳目光飘向远处拉着风筝疯跑的郑克。   晏同殊惊讶:“小侄子也来了?你们俩今天不是该去顾老先生的学堂上课吗?”   “今天是有课,但我们请假了。”郑淳拉着晏同殊到一旁,央求道:“同殊啊,姐夫拜托你了,千万别告诉你姐,我和克儿是瞒着她来的。”   郑淳见晏同殊抿着唇不说话,赶紧说道:“这事不能怪我和克儿,实在是你姐姐安排的课程太多了,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克儿想放风筝已经很久了,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你姐都不同意。我没办法,这才瞒着她给克儿请假了。”   晏同殊回想了一下郑克的课程表,堪比高三,而郑克现在才六岁。   那确实挺鸡娃的,比现代还卷。   晏同殊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什么瞒着?我今天没见着姐夫啊。”   郑淳感动极了:“好弟弟,今天你的馉饳,姐夫付钱。你要几碗?”   都是自己人,晏同殊也不客气,竖起三根手指:“三碗。”   郑淳从腰间拿出扁扁的钱袋,抖了抖,没剩几文了,更尴尬了。   “那个,同殊啊……”郑淳讪笑:“你姐给我的零花钱,实在是,不太多。”   晏同殊:“……”   郑淳憨厚地笑着:“等下个月,你姐发了零花钱,我第一个请你吃饭。”   说完,郑淳一溜烟走了,“克儿年纪小,姐夫去陪他了。”   晏同殊看着郑淳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她这个妻管严的姐夫啊。   晏同殊掏出钱给老板,老板拿出三个碗,给晏同殊盛了三碗,晏同殊端着回到了珍珠金宝那里。   “哇,好香啊。”珍珠接过,闭上眼睛嗅了嗅:“太香了。”   晏同殊从腰间将筷子拿出来,分给珍珠和金宝:“快尝尝,我要了三种馅混搭,有鱼肉,虾米和香菇鸡肉。”   珍珠和金宝喜滋滋地点头。   珍珠随意挑了一口,一口咬下去:“哇,少爷,我吃到了虾米馅的,好鲜。”   金宝也眉开眼笑道:“少爷,我咬到了鸡肉馅的,里面好像放了一些别的东西,特别有嚼劲。”   “是吗?”晏同殊说着,比对金宝的那个,挑了一个出来,果然是鸡肉馅的,不知道老板在里面加了什么,鸡肉特别有嚼劲,又不柴。   过了会儿,吃饱了,金宝去老板那还了碗,三个人拉着风筝一路狂奔,风筝越飞越高。   “哇!我的最高!”   “我的才是最高的。”   “我早就超过你了。”   “那是因为我的风筝比你飞得远。”   “我们现在在比高。”   “少爷!”   金宝和珍珠两个人气鼓鼓地看向晏同殊,要她当裁判。   晏同殊默了。   这两咋还吵起来了?   她向右两步,果断跑了。   她才不掺和这种事呢。   得罪了金宝,金宝要掉金豆子,得罪了珍珠,珍珠晚上肯定给她甩脸色。   玩到天色暗了一些,晏同殊三人这才坐马车回家。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晏同殊又见到了庆娘子。   庆娘子手里拿着半个馍馍,旁边站着她的婆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没舍得吃手上的饼,一个劲儿地喝凉水。   庆娘子站着的地方是等车的地方。   一般的老百姓需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就会提前找好顺路的牛车或者驴车,给钱,请对方载自己一程,等到了新的地方,再寻找顺路的,或者自己走一截再找顺路的。   风筝节出城的人多,这会儿晏同殊回城,正好是高峰期,马车堵在了城门口排队。   趁着这个机会,晏同殊掀开车帘和庆娘子打招呼。   庆娘子见到晏同殊也很高兴,拿了一个麻酥饼给晏同殊,感谢晏同殊上次回答她的问题。   晏同殊也大方收下,问道:“庆娘子,你是要出城卖麻酥饼吗?”   庆娘子笑着摇摇头:“不是,我准备回江州了。”   晏同殊愣住了,“怎得突然就要回去了?”   那以后不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麻酥饼了?   呜呜呜。   不开心。   庆娘子垂了垂眸子,几分无奈几分苦涩道:“我这次千里迢迢来京城,本来是来寻我夫君和我弟弟的。结果……算了,夫君没寻到,弟弟也没消息。再待下去也没意义,还不如回去。”   庆娘子心里是真把陈嗣真说的话听进去了的。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既然陈嗣真已经是驸马了,她与其得罪公主驸马,不如拿着钱回家,让陈嗣真每年给她寄银子,拿着这些钱改善生活,照顾婆婆,供养两个孩子。   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她就算怨,就算恨,就算真去开封府告状,把陈嗣真告死又有什么用呢?   到最后,说不定婆婆和孩子都会恨她,而她依然没有相公,依然过得苦兮兮,还不如拿钱去过好日子。   晏同殊大抵能理解庆娘子的想法。   驸马背靠公主,公主势大,她一个没读过书没权没势没依靠的普通妇女能怎么办呢?   晏同殊问道:“你钱够吗?”   庆娘子点点头。   那估计是陈嗣真给钱了。   那也挺好,好歹庆娘子拿到了钱,以后日子能好过一些。   民事案件都是这样,主张一个民不举官不究,一切看当事人的意思。   晏同殊笑道:“那一路顺风,就是可怜我们这些食客了,以后怕是会日日想念庆娘子你的麻酥饼。”   闻言,庆娘子想了想,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麻酥饼:“晏大人照顾了我这么多生意,这些饼就当我送给您的临别礼物。”   “那不行,哪有白吃白占的道理?”   晏同殊掏出钱:“但我是真喜欢吃这饼,所以这饼我买了。多谢庆娘子。”   庆娘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钱。   这会儿牛庆娘子等的牛车到了,陈阿婆牵着两个孩子爬上牛后面的大板车,庆娘子对晏同殊行了个礼,也跳了上去。   阿伯一鞭子抽打在牛屁股上,老牛慢腾腾地往前走。   一行人逐渐远离汴京。   陈嗣真派来一路跟着庆娘子的魏趵,亲眼看着庆娘子一行人离开汴京后,立刻回去复命。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圆子发疯。   啊啊啊!!!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她为什么要上早朝,为什么要上早朝,为什么!!!   狗皇帝能不能去死!   狗皇帝驾崩,她就能放假了。   呜呜呜。   晏同殊抱着圆子哭,她和圆子大眼瞪小眼:“圆子,我听说有些猫能变成猫妖,你告诉我,你有个异能,对不对?你也可以变成猫妖对不对?呜呜呜……”   圆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喵~”。   晏同殊抱紧圆子:“圆子,你变成猫妖去皇宫咬死狗皇帝吧。我真的不想上早朝,不想上早朝。”   特么早朝比高三早自习还早。   古人为什么这么卷?   晏同殊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圆子:“圆子,我们一起去跳城门重开吧!”   “喵——”   圆子实在是受不了发疯的晏同殊了,叫了一声,唰一下从晏同殊怀里跳了出来,然后蹭一下,跳出窗户,逃了。   呜呜呜。   晏同殊再度泪奔,连圆子都不要她了。   她的命好苦啊。   没睡多久,晏同殊又被叫起来去早朝。   实在是怕自己在早朝上睡着,晏同殊给自己揣了一包柠檬糖。   她站在百官之中,嘴里含着酸大于甜的糖,煎熬着,煎熬着。   秦弈眉心微皱,这小子又是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无趣。   熬过早朝,晏同殊照例去开封府上班,民生,经济,民事,刑事。   晏同殊唉声叹气,生不如死,也就中午吃饭的时候,晏同殊心情能稍微好点。   中午,晏同殊没有吃面,带着珍珠金宝去了荟萃楼。   荟萃楼是秋日吃蟹最好的地方。   每年最肥美的蟹都会送到荟萃楼。   晏同殊点了一桌蟹,清蒸蟹,蟹黄豆腐,蟹黄包子,香辣蟹。   三个人吃了个爽。   等吃完,晏同殊感觉心情好了许多,美食拉住了她想跳城墙的心。   从荟萃楼出来,晏同殊又买了三根糖葫芦和金宝珍珠一人一根。   正吃着,晏同殊被撞了一下,她打眼一看,是熟人,杨大娘的儿子赵升。   晏同殊一把抓住他:“莽莽撞撞的做什么?是不是又偷东西了?”   “没有!”赵升立刻伸出两只手,“你看,晏大人,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上次的事,我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   晏同殊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还在,没被偷。   晏同殊放开赵升:“好吧,暂时相信你。”   赵升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走人,反而跟上了晏同殊的脚步,讨好地笑着:“晏大人。”   晏同殊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又怎么了?”   “那个……”赵升搓着手问:“听说前不久开封府在抓小偷,还挺急的。这两天好像又不急了,是抓着了吗?”   晏同殊将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然后回头,对着赵升微笑。   赵升顿时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小子露马脚了。”   赵升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跑,金宝珍珠却早就堵住了他的退路。   晏同殊一把抓住赵升:“说。”   赵升大叫:“哎哟哎哟,什么啊,晏大人,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晏同殊死死抓着赵升的衣领:“但你一定知道开封府要抓的那个小偷是谁。”   这话一出,赵升眼神慌乱。   晏同殊继续逼问:“你是想现在说,还是我带你回开封府挨了板子再说。”   晏同殊抓着赵升衣领的手猛地一用力:“说!”   赵升顿时结巴:“我我我我……我……”   晏同殊:“很好,看来你是想挨板子。”   晏同殊抓着赵升就往开封府走,赵升更怂了:“晏大人,哎哟,我的晏大人。你就饶了我吧。那是我认的大哥,可照顾我了,我要是出卖他,那就是不讲义气,不配为人。”   “你还挺讲义气。”晏同殊瞅了他一眼。   赵升哼了一声,嘚瑟道:“那当然,咱出来混,靠的就是义气。”   啪。   晏同殊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整天偷鸡摸狗瞎混,你还得意上了?”   赵升摸着脑袋,不敢辩解。   晏同殊说道:“你那个大哥,卷入了人命案子。但是没杀人,没偷东西,只是入室盗窃未果,还在发现尸首后果断叫来了人,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衙门找他,主要是问话。而我找他,也只是有些事情想找他打听。”   赵升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晏同殊点头。   赵升:“晏大人,你可是青天老爷,可不能哄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晏同殊:“不骗你。”   赵升这下放心了:“那我带您去找他。”   晏同殊点头。   没多久,七拐八拐,赵升带着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人来到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这巷子鱼龙混杂,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腥臊气。   赵升还没来得及领晏同殊到他大哥高启的家里,就在巷口不远处遇见了正在和人斗蛐蛐的高启。   他们这些靠偷鸡摸狗混日子的小混混,为了避免冲撞贵人,京城中来了什么大人物都会提前认一认。   因此高启一眼就认出了晏同殊是开封府权知府。   再一看领晏同殊来的是赵升这个狗东西,那还有什么说的。   百分百被出卖了啊。   高启撒腿就跑。   高启跑了,金宝珍珠下意识地就去追,晏同殊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拉住了   她才不追呢,都知道是谁了,守株待兔不就行了,追什么追。   晏同殊让赵升去追,并且把她的话带到。   “好嘞。”   赵升应了一声,迈开腿就去追人了。   没过多久,赵升带着高启回来了。   高启不情不愿地走在赵升身后,赵升眼睛肿了一只,一看就是高启打的。   估摸着一开始赵升没说清楚,高启记恨赵升背叛就打了赵升一顿,然后两个人这才说开。   晏同殊坐在茶摊旁。   高启行礼道:“晏大人。”   他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这是他们这一行说话做事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逃跑。   晏同殊开门见山:“城西璧台巷那边你常去偷东西?”   高启嘿嘿一笑,油滑地辩解:“小的没偷,那次就是第一次。没想到第一次就见着了死人,心里害怕,还惊动了人。晏大人,小人可是个良民,没有任何前科。”   晏同殊呀了一声,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偷了很多次,但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高启:“……”   这个晏大人思考方向太刁钻,思路又太敏捷,实在是不好对付。   晏同殊打量着高启,此人身量颇高,约有一米八左右,长得高归高,身形却十分瘦削。说话间总是佝偻着背脊,再加上枯黄的面色,显得畏缩不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而且他说话时眼睛总不安分地四下转动,时刻打量着周遭动静,整个人看似谦卑顺从,实则每分每秒都在算计,评估,找后路。   不过细想也在情理,就得这么精明的人,才能让赵升心甘情愿认为大哥,才能明明是一个惯偷,却一次都没抓到。   也正因为一次都没被官府抓到过,没在开封府落下名字,开封府往惯偷那查找,才一直没查到这人身上。   晏同殊说道:“你且放心,我不是过来和你算旧账的。”   高启双膝一弯,立刻跪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章   晏同殊盯着高启:“城西璧台巷那有一家染布的黑作坊, 那些人都去了哪儿?”   高启眨了眨眼:“大人是来查这个的?”   晏同殊点头。   她说了要打那帮人的板子就要打。   高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晏大人,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晏同殊:“你尽管说。”   高启:“那帮人怕官府查,听说隔壁死人后,就连夜关门歇业,将东西搬走。第三天就搬到了城东的容平路三十二号。”   晏同殊站起来:“好。”   晏同殊摩拳擦掌,这帮制假售假还误导她差点令真凶逃脱的人,她绝对不放过。   高启点头哈腰道:“那没事了,小的就先走了。”   晏同殊一把抓住他:“往哪儿走呢?”   高启苦兮兮地看着晏同殊:“大人,你说过不追究小的入室偷盗的事儿。”   晏同殊冲着高启微微一笑:“不追究归不追究,但要记录。你跟我回衙门签字画押, 挂个名,以后把偷东西的毛病改了,否则下次抓着, 两罪并罚。”   “你不讲道……”   高启刚要辩白,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来, 他立刻讨好道:“呵呵, 晏大人, 您公平公正, 是顶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晏同殊让珍珠金宝押着高启去开封府。   高启表明顺从,内心疯狂骂晏同殊不讲道义,假模假样,装腔作势,迟早被撤职查办。   等高启在开封府签字画押出来后,赵升已经等在门口请罪了。   高启很想对着开封府大门啐了一口唾沫,以示自己的不屑, 不过开封府衙门口有衙役守着,他不敢,于是他只能哼了一声,骂道:“装腔作势!就会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刀。有本事你去抓那些当官的啊。哼!”   赵升讨好地笑着:“大哥,其实晏大人人挺好……”   高启一脚踹过去:“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居然出卖我!看我不打死你。”   赵升一听赶紧跑,他跑,高启就追,总之,他今天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另一边,庆娘子牛车转驴车,加上徒步,四个人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下一个州。   庆娘子如今身上有两百两的银票,这是笔巨款,财不露白,露白容易引来宵小觊觎,因此庆娘子并没有将钱拿出来,这一路用的仍然是自己在京城卖麻酥饼攒下的铜钱。   庆娘子扶着陈阿婆,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一旁卖面的小摊,要了一碗素面,三碗带浇头的。   她吃素面,婆婆和两个孩子吃荤的。   等面上来了,陈阿婆先一步将素面接到自己面前:“我吃素的就好了。这一路上,你照顾三个人,连睡觉眼睛都不敢闭严实了,你才是最辛苦的人,应该多吃一些。”   “娘,我不饿。”庆娘子固执地要换回来,陈阿婆一个劲儿地摇头,庆娘子没办法,只能将自己碗里的浇头夹一些给陈阿婆,两个孩子看见了,又将自己碗里的分给庆娘子,四个人这才吃了起来。   吃碗面,陈阿婆看了看天:“这天好像要黑了。”   庆娘子擦了擦嘴:“娘,我打听过了,这边赶路的人一般都睡在城西的安置点里,那里人挤人,还有官府的人巡逻,比在郊外荒山上对付一晚安全。一会儿咱们就去那。”   陈阿婆点点头,又感叹道:“要是阿嗣在就好了。他在,你们两个人齐心协力过日子,你哪用这么辛苦?早知道阿嗣一去没消息,当初就不让他去京城科考了,在老家乡下当个教书先生,抄抄书,也能混个温饱。”   陈阿婆这一提,庆娘子又想起了陈嗣真,她被陈嗣真说服了,但心里仍然带着怨气:“有些人瞧不上咱乡下,迟早是要飞的。”   不过好在,她还有两百两银票。   就算陈嗣真毁约,以后同样不给钱,这两百两也够她照顾婆婆,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吃碗面,庆娘子和陈阿婆一人牵着一个孩子来到了安置点。   所谓的安置点,也就是划了个范围有衙役夜间时不时地巡逻一二,里面什么都没有,要睡觉就得自己铺地,若是下雨了,被淋了,也没有遮挡的地方。   好在今天这个天,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   四个人将又冷又硬的棉被从背上放下来,铺好,也不脱衣服,就这么坐了上去。   秋天的夜晚很冷,四个人要抱在一起才能稍微暖和一些。   黑漆漆的天,月亮半明半暗,什么都看不清。   半夜,庆娘子内急,悄悄起来,将孟府送给她的灯笼点亮,摸进了树林里,准备小解。   忽然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呜呜呜。”   她拼命地挣扎,灯笼掉进了草丛里。   那贼人将她往后拖,庆娘子拔出头上的木簪,对着贼人的手臂狠狠地扎进去。   贼人吃痛放开她。   庆娘子从怀里摸出半片瓦片碎片,这瓦片被她磨得十分尖锐。   天太黑,灯笼也没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地抓着瓦片四处划拉。   庆娘子大喊:“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这里有官差巡逻,你快点走,不然官差马上就来了。”   那贼人似乎穿了夜行衣,庆娘子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刀出鞘的声音。   完了!   庆娘子腿瞬间开始发软。   如果只是普通的贼人,为了钱或者见色起意,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吓一下就跑了。   但是有刀,说明是亡命之徒。   庆娘子知道自己打不过,也不管分不分得清方向,转身就跑。   这里的野草很高,在她脸上手上划拉出一道道的伤口。   但是她毫无知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庆娘子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了自己一下,她摔倒在地上,那贼人渐渐逼近,依托着月光,她依稀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衣服,即便是夜行衣,布料仍然十分昂贵且干净。   他手上拿着一把大刀,寒光泠冽,朝她挥来。   庆娘子慌忙下跪求饶:“这位英雄,你饶过我吧,我求你,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我上还有五十多岁的婆婆,下面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靠我养活。没有我,她们活不下去……”   庆娘子嚎啕大哭。   刀锋停在她的头顶,一个寒气逼人的声音响起:“婆婆?”   庆娘子吓坏了,浑身僵硬。   那贼人问:“她是你婆婆,不是你娘?”   庆娘子哭着说:“对,对,是我婆婆。我丈夫死了,我和我婆婆还有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我婆婆年纪大了,她只有我了。英雄,我就是个普通妇人,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要钱?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庆娘子哆哆嗦嗦将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出来了,却并没有动那两百两银票。   她不知道这贼人拿了钱还会不会杀人,她想着就算自己死了,尸首在这,若是婆婆和两个孩子第二天发现了她的尸身,必然会好好安葬,帮她擦洗身体。   那样,即便她死了,婆婆和孩子也能发现她怀里缝着的两百两银票,下半辈子也无虞了。   那贼人没拿庆娘子的钱,只固执地问:“你丈夫死了,你奉养婆婆到现在?”   庆娘子点头:“婆婆对我很好,我视她如亲母。”   贼人忽然似自嘲般地嗤笑了一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蠢女人。若是我妻子……唉……算了。”   庆娘子愣住了,不敢搭话。   那贼人收回刀:“你丈夫让我杀你,你居然还养着他的亲娘。可悲可叹啊。”   什么?   庆娘子彻底懵了。   这贼人是她丈夫派来的?   是陈嗣真。   为什么?   她都已经答应回江州了,为什么要杀她?   那贼人问:“你不明白你都已经走了,他为何还要杀你?”   庆娘子点头。   那贼人声音充满了讥讽:“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只要多活一天,他就永远要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曝光。与其如此,不如永绝后患。今日即便我看在你孝顺又愚蠢的份上放过了你,他日,他还会派更多的杀手来杀你。永无安宁。你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庆娘子没读过书,肠子直,心眼少,但凡有人和她多说几句她就会被带沟里。   就像当初陈嗣真几句“真情剖析”,她就被说服了一样,现在也是如此。   那贼人冷声道:“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将一切揭露出来,到时候,只要你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他才不敢动你。”   庆娘子:“可、可是……”   那贼人哼了一声,收刀入鞘:“知道你丈夫让我杀几个吗?”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   那贼人骂道:“蠢女人,是一个不留。你只是第一个开刀的。”   说完,男人趁着夜色,消失了。   庆娘子还没想明白男人的话,本能地先保命,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朝着那微弱的,发着光的灯笼而去。   那是她唯一能回到安置点的方向。   终于庆娘子拿着灯笼,哆嗦着回来了。   她缩进被子里,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就过来抱她。   她咬着手指,不敢发声,怕吓着婆婆和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   庆娘子慌得无以复加。   什么意思?   陈嗣真那个狗日的,要杀她和婆婆,还有孩子?   他怎么那么狠毒啊!   这可是他的亲娘和亲生骨肉!   狗日的王八羔子!   庆娘子越想越恨,她都已经要回江州了,这狗东西竟然还要杀她,杀亲娘,杀孩子!   庆娘子没想明白那贼人的话,但是这会儿气性上来了,当下就决定回京城!   她要让陈嗣真这个狗日的不得好死!   ……   是夜,晏同殊从开封府回来,便看见晏夫人和晏良容坐在一起说话。   两个人均是面笼寒霜,眸含愠怒。   看见晏同殊回来,晏夫人让人将准备好的夜宵端出来,让晏同殊先去吃。   晏同殊没有动,只是问道:“怎么了?娘,你和姐姐这是在哪儿受气了?”   晏夫人无奈地摇着头,晏良容已按捺不住怒火:“还不是那个周家。这些日子,我和母亲几次三番地上门,想把良玉的庚帖要回来,这周家就是推三阻四。今日我和娘亲又上门去讨要,那周夫人又病了。她这病来得可真巧啊,每回不是议亲就是退婚的时候病,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晏良玉退不了婚就没办法相看新的好人家。   时间拖久了,年龄大了,那除了周家,更没处去了,这拖来拖去都是女孩子吃亏。   这事确实不好办。   晏同殊也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晏良容越说越咽不下这口气:“我看周家就是一家子无赖。今儿我和娘上门讨要,他们让我们坐了一个多时辰的冷板凳,明着说是周夫人病了,没法见客。嘴上却一个劲儿地暗示司录参军的名额给了别人,说我晏家对两个孩子的婚事不上心,做事不地道。我看他们就是记恨咱在司录参军的名额上没搭手,故意恶心我们。”   进士候缺,若想早日任职,最好的办法是申请去地方。   周正询排名不高,想要留京,难,太难了。   晏同殊细细思索后:“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能退婚。”   晏夫人急问:“什么办法?”   “用无赖的办法对付无赖,敲锣打鼓,亲自登门,广而告之。只不过……”晏同殊望向晏良玉闺房的方向,“这样的话,两家就彻底撕破脸了,场面会很难看……良玉和周正询怕是会直接变成仇人。”   良玉这个妹妹,从小可爱,性子又天真烂漫,从来没有坏心思,还做的一手好点心,晏同殊喜欢吃的,隔三差五就做。虽说这个妹妹恋爱脑了一点,但是却是他们宠着捧着长大的。   以前,晏同殊每日要去贤林馆点卯,晏良玉侍奉在晏夫人膝下的时间比晏同殊都长。   更何况,这中间还有陈美蓉的情分在。   晏同殊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不想伤害晏良玉。   况且,虽说是晏家主动退婚,但是这么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地去退,伤害的不只是周家的名声,还有良玉的。   到时候,别人知道晏家做事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良玉未来的婆家必然心里犯嘀咕,觉得晏家不好相处,就更不好说亲了。   左右都为难。   晏良容看向晏同殊,如今同殊是正三品,开封府权知府,是实打实地肱骨之臣。   只是……才上任一个多月,根基未稳。   这也正是周家敢如此怠慢的的原因。   若是同殊能立一个大功,在整个京城官场露脸,晏家门楣大盛,稳坐正三品大员的位置。   即便周家依然不识抬举,即便晏家大张旗鼓地退婚,也有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争相求娶良玉。   晏良容终是长叹一声:“再等等吧,兴许过一阵子就有转机了。也兴许,良玉能说通周正询,让他主动归还庚帖。”   晏夫人揉着额角,疲惫道:“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再拖,也不能拖到过年。若是实在没法,也只能按照同殊说的这么做了。”   晏同殊也赞同。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晏良容起身告辞,晏同殊要去吃夜宵,顺路,两人便一起走。   中天之上,明月恰从云层中跃出,洒落满庭清辉,与廊下微明的烛光交融相应。   晏同殊和晏良容走在回廊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你平常每月给姐夫多少零用啊?”   晏良容侧首,奇怪地看了晏同殊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晏同殊挽住姐姐的手臂,“娘每月给我的月钱,我总觉得不够使。”   正三品的年俸约一千二百贯,也就是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是现金,除此之外还有禄粟,衣赐,职田,一年折算下来约三千两银子。   看着多,但高门大户养的人多,开销用度也大。   晏父在世时,年入三千两银子,晏夫人管家,精打细算,年底能余约五六百两,但是晏父死后,年俸就没了。   晏同殊在贤林馆当差,虽然是从三品,但禄粟,衣赐,职田基本没有,只有年俸一千两银子。   不过晏家还有一些铺面收益,这几年尚算滋润。   因此当初晏夫人才会开口给晏良玉三千贯的活钱当嫁妆。   郑淳是从六品奉直郎,才刚升任六品朝奉郎,还没有正式上任。   奉直郎月俸仅二十两。   而郑淳出身寒门,无田无铺。郑家日常,实则多倚赖晏良容的嫁妆与陪嫁铺面的收益。   听到晏同殊抱怨不够花,晏良容小小地白了她一眼,轻嗔:“你呀,贪吃鬼。你说说你,平日里什么都不需要置办,娘给你的月银只用作吃饭,居然还不够花。”   晏同殊嬉笑着凑近:“那姐夫呢?姐姐给他多少?可够他花用?”   晏良容伸出五指,莞尔道:“你姐夫月银可比你少多了。每月只有这个数。”   晏同殊笑问:“五两?”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下意识地扇动睫毛。   不对。   郑淳官职低,但是负责的都是一些十分琐碎的工作,这些工作,量大,熬时间,因此奉直郎甚少与人出去交际应酬。   郑淳性子憨厚,也不爱应酬。   而且郑淳说他的钱都给郑克买吃的了。   姐姐管郑淳严,管郑克更严,父子俩就算一个月偷摸在外面吃十五次零嘴也吃不完五两银子。   五两绝对够郑淳花了,不至于囊中羞涩。   所以,郑淳的钱去哪儿了?   晏同殊一开始本是同情郑淳被管得太严,身上连买三碗小食品的几文钱都没有,想暗示晏良容多给一些。   这会儿一问,同情没了,反而多了怀疑。   晏同殊起了疑心,晏良容也起了疑心,她狐疑地看着晏同殊:“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难不成你……”   晏同殊身形微僵。   晏良容嫣然一笑:“你发现你姐夫带着克儿偷溜出去玩耍了?”   晏同殊讶然:“姐姐,你知道?”   “自家夫君,岂会不知他的性子?”晏良容摇头轻笑,“我平日管束是严了些,他们偶尔偷闲,便由着去吧。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晏同殊:“姐姐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晏良容笑道:“好了,回去吃宵夜吧。我瞧着自从你上任开封府以来瘦了不少,姐姐看着心疼得紧。”   晏同殊撒娇道:“那姐姐以后来看我,多给我带些好吃的。”   “少不了你的。”晏良容笑着应下,声如春风。   ……   第二天下午,晏同殊见到了新报到的司录参军。   对方叫卢挚,三十二岁,落第几次,突然顿悟,大器晚成,一下从名落孙山考中进士第六名,因为没有背景,无钱打赏,一直停留在候选阶段。   晏同殊提点了几句,卢挚便去入职熟悉业务了。   刚送走卢挚,李复林又来了,晏同殊抱着自己又大又重的官印,一个劲地看文件盖章,看文件,盖章,看文件……   无限重复。   到后来,晏同殊快疯了:“李大人,要不我把官印给你,你看着盖印吧。”   李复林毫不犹豫地回绝:“那怎么行?这些批复都是府尹大人你的职责。若是出了事,以后追究也只会追究到大人一人头上,岂能由下官越俎代庖?”   晏同殊看向门外,无限哀怨。   要不,她还是去跳城墙吧。   也许重开,她就重生在贤林馆了呢!   突然门外传来登闻鼓被敲响的声音,晏同殊眼睛瞬间亮了,有案子!   她现在感觉审案都比坐在这里‘看文件,盖章,看文件,盖章’好太多了。   那些文件,水利,民生,税赋……看的她头都大了。   然后看完这些,还要开各种会议,和开封府门下各部门协同,还要去和同级其他部门,吏部,兵部,禁军,协调。   天知道,她只想当一只咸鱼而已,为什么这么对她。   开这么多会,还不如审案子呢。   晏同殊蹭一下站起来:“我去审案子。”   李复林果断拉住她:“晏大人,你是权知府,是开封府最高行政长官,只有重大案件才需要你亲自审理,其他的交给下官等人就好了。”   晏同殊脸木了:“今日当值审案的是?”   李复林:“张通判和司录参军谢柯渠,邓蒙毅,普通纠纷有门下其他吏官处理。晏大人,您一会儿还要去神卫军协调明年的巡查协作事宜,不宜浪费精力在小案上。”   晏同殊坐回椅子上,颓然道:“我还是重开吧。”   晏同殊认命地继续看文件,盖章,看文件……   而公堂之上,张究听完庆娘子哭诉的一切,板着一张脸,拿着书吏记录下的卷宗,来到了晏同殊这里。   张究一板一眼地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生无可恋地继续盖章:“怎么了?你今天也有公文需要盖印?”   张究上前两步将卷宗递上:“晏大人,此事事关重大,需由您亲自坐镇决断。”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章   晏同殊展开卷宗, 一扫刚才的萎靡颓废,表情凝重。   庆娘子?   果然秦香莲还是忍不住状告陈世美了吗?   晏同殊翻看卷宗, 杀人灭口?   好大的胆子!   他个陈世美狗东西抛妻弃子,狼心狗肺,居然还敢杀人灭口?   越往后看,晏同殊越觉得不对,这杀手委实过于仁慈和体贴了,及时收手的同时甚至还给庆娘子指了一条明路。   这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奉养婆婆这个借口更是诡异又牵强。   晏同殊站起来,“走,审案去。”   审案至少比盖章强。   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及时追上。   张究念及晏同殊刚出贤林馆, 还不清楚陈嗣真的背景有多深,提醒道:“晏大人,此女子状告的是太后最疼爱的悌嘉公主, 你看我们是不是需要知会悌嘉公主府一声。”   晏同殊点头:“是需要知会。”   闻言, 张究眼底泛起苦涩。   果然, 案子涉及到更高层面就不会再查下去了。   晏同殊侧首道:“你亲自带人, 将陈嗣真押……哦, 不对, 还没有证据,是请,你亲自带衙役过去,将陈驸马请过来,当面对峙。”   张究愣住了。   李复林也劝说道:“晏大人,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明珠,此事不若暂时压下, 请示陛下之后再行定夺。”   晏同殊止住脚步,挠了挠脸,状似疑惑的问:“悌嘉公主权力很大?”   张究眼神灰暗:“悌嘉公主是太后的长女,是明亲王最疼爱的侄女……”   太后虽然不是皇上生母,但却是明亲王的姐姐。先帝晚年,明亲王曾力主废黜太子,扶太后亲子为太子。现在皇上新登基,大局未稳,朝中多为明亲王一党,即便有意收回权柄,也轻易动不了明亲王。以太后对悌嘉公主的宠爱……   张究顿了顿,“悌嘉公主的上一任驸马不安于室,私自逛青楼,悌嘉公主亲自带人打断了驸马的一双腿,并当场休夫。之后,明亲王寻了前驸马的错处,将他全家贬为白丁,最后前驸马一家因受不了京中流言蜚语,自己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摸着下巴:“所以,她能撤我的职?”   张究,李复林郑重且严肃的点头。   晏同殊一下乐了,还有这好事?   她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带衙役去抓陈驸马,别‘请’了,把人直接押过来!”   张究,李复林:“……”   李复林再度确认:“晏大人,你确定要把陈驸马押过来?”   晏同殊点头。   李复林和张究对视一眼,两人躬身行礼:“是,下官领命。”   晏同殊来到公堂之上,庆娘子,陈阿婆,陈莺歌,陈江哥均跪在地上。   衙役们肃然分列两边,手持漆黑水火棍,目视前方。   晏同殊刚一出来,水火棍不断地敲打地面。   “威——武——”   低沉的堂威声如山呼海啸,在梁柱间隆隆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片刻,晏同殊坐下,余音渐息,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将手中的案宗放到桌上,“堂下之人,你有何冤屈?”   虽然已经看了案宗,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庆娘子此刻经历了连续几日的风餐露宿,身形比在京城时更加消瘦了,脸上也黑黢黢地占满了尘土。   陈阿婆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面色惨淡,失魂落魄。   显然,状告亲儿让她的心如火煎一样难受。   两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完全没有印象,这会儿更没有真实感。   刚才张究询问时,庆娘子已经说过一次了,这会儿,说起来更为顺畅。   庆娘子双掌撑地,仰首望向晏同殊:“回府尹大人,民妇冯庆娘,人称庆娘子,今年二十有八。于十年前,父母做媒,嫁与邻村陈嗣真为妻,婚后一年生育一女,陈莺歌,又两年后,也就是七年前,民妇怀孕五个月,丈夫陈嗣真拿着家中积蓄,族中资助,前往京城参加科考。   四个月后,民妇产下一子,依相公临行所嘱,取名陈江哥。自民妇相公离开后,民妇日日夜夜思念,期盼他早日高中归来,然而七年过去,一封书信一个消息都没有。五年前大寒,因为家中贫寒,无钱买棉衣,婆婆差点被冻死。”   说到这里,庆娘子再度落下泪来。   她是陈嗣真的结发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陈嗣真哪怕不在乎她这个外人,为什么连生身母亲,连亲生骨肉都不管?   “一年前,民妇的弟弟也上京赶考,民妇托他帮民妇寻找丈夫。不料,夫君没找到,弟弟也没了消息。”庆娘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府尹大人,不久前,民妇去孟将军府帮厨,在孟老夫人寿宴上又见到了民妇的丈夫,没想到,民妇那已经死了的丈夫,竟然成了公主驸马。如今荣华富贵,吃得更是白白胖胖。   之后,陈嗣真给了民妇两百两银子让民妇离开京城,回江州,好生过日子。民妇相信了他的话,带着婆婆和孩子离开,没想到,那个负心狗,丧良心的,竟然派杀手要杀了我们一家四口。请青天大老爷明鉴,还民妇一家一个公道。”   晏同殊听完这一切对陈嗣真更恶心了。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来,又让衙役给庆娘子他们搬来了凳子,坐着说。   这公堂的地,是青石板,冷的很,跪久了膝盖疼。   她深呼吸一口气询问道:“你说你们回乡途中遇到了杀手,具体情况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杀手这件事,晏同殊心中有不少疑问,但是案宗并不详细,是以她想听庆娘子亲口说。   庆娘子将那日夜间之事又说了一边,晏同殊问了一些细节,她也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补充详实。   庆娘子说完,晏同殊又询问陈阿婆。   陈阿婆是二十三岁时逃荒到陈家村,嫁给陈父的,二十五岁生下陈嗣真,陈嗣真今年二十六岁,算算时间,她已经五十一岁了。   五十一岁的她被生活搓磨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七老八十,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形容枯槁,浑身上下皮包骨一点肉都没有,身上棉衣因为穿了好几年,又干又硬,套在她干瘪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   陈阿婆哭着诉说:“府尹大人,老婆子告自己亲儿子,如何能不心痛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啊。当初生他时,刚遭灾没多久,家里没钱没吃的,老婆子没有力气,差点死在床上。后来,阿嗣七岁时,他爹喝多了酒,大晚上一头栽田埂上死了。老婆子靠着给人洗衣服,捡别人不要的垃圾,把他拉扯大。   我家阿嗣从小就聪明,七岁在私塾外偷听就能学会背《三字经》。后来陈家村的族长发现阿嗣有读书天赋,全村凑银子供他读书。府尹大人,你不知道啊,咱们陈家村穷啊,好几代都没出过一个过发解试的举子,但我家阿嗣考了两次就过了。   京考路途遥远,陈家村穷,村子里的人凑了又凑,才凑够了路费,让阿嗣去参加科考。我是真没想到啊,他竟然这么没良心。家乡人的好不念,自己娘子和孩子不念,就连老婆子我这个亲娘,他都不念。我——”   陈阿婆哭着哭着,上气接不到下气,面色发青,眼睛翻白。   晏同殊赶紧让她别说了,又让衙役给她倒了杯热茶,让陈阿婆缓缓。   待陈阿婆气息稍平,晏同殊转向庆娘子:“庆娘子,你说陈驸马就是你丈夫,你可有证据?”   庆娘子重重点头:“临出门时,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族长交代我们,说京城规矩多,进出城门都要盘问,交代我们带好所有的文书。若是实在找不到人,可以携婚书去衙门求助。所以,家里所有的文书我们都带在身上。”   这一路走来,餐风露宿,吃尽苦头,庆娘子怕将文书丢了,都是贴身藏着。   这会儿她避开众人视线,从怀里最深处将还带着体温的一沓文书拿了出来。   衙役端着托盘过来,庆娘子将文书放了上去,衙役将托盘端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看文书,有江州给的探亲证,周边州府的过路路引,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书,陈嗣真的出生证明,上面有他的手印和脚印。   最底下,是一纸泛黄的承诺书,是陈嗣真亲笔所书。   上面写着:吾陈氏后代陈嗣真承诺,陈氏族恩,永志不忘,他日若登科,必返乡修桥铺路,重建宗祠,周济乡邻,兴办学堂,使我陈氏子弟皆能读书明理。   文书齐全,庆娘子、陈阿婆态度坚决,甚至还可以发函江州陈家村确认。   陈家村全体村民能作证陈嗣真就是庆娘子的相公。   人证物证确凿,陈嗣真到了就能定案?   晏同殊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左眼跳灾,不详。   果然,悌嘉公主府,李复林和张究遇到了麻烦。   虽然晏同殊说了是押,但碍于陈嗣同驸马的身份,二人上门,还是走了流程,先支会门房。   门房询问来意,李复林答:“开封府有人状告陈驸马,请陈驸马随我等前往开封府当堂对峙。”   门房急忙回报。   恰巧今日悌嘉公主也在府内。   门房回禀,悌嘉公主惊怒:“放肆,谁敢诬告驸马?”   悌嘉公主身边的嬷嬷翠升姑姑亲自带人将李复林和张究请了进来,询问情况。   碍于公主威仪,李复林不断地擦着额前的冷汗,张究板着一张冷脸,无悲无喜,只依据事实将庆娘子的情况说了出来。   庆娘子是张究亲审,张究说道:“那庆娘子有凭有证,绝非诬告。请公主容下官等将陈驸马带回开封府受审。”   “你放肆!”   悌嘉公主听完庆娘子之事,本来十分惊怒,要找驸马算账,但她是公主,是太后的掌上明珠,是明亲王的侄女,是大武朝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尊贵绝不允许,一个通判到她面前摆官架子。   悌嘉公主拍案而起:“公主府是本宫的公主府,在这里,本公主说了算。开封府又如何?没有本公主的命令,本宫看谁敢在公主府拿人!”   眼看悌嘉公主动怒,李复林赶紧解释:“公主殿下,请息怒,臣等不是拿人,是请驸马前往开封府当堂对峙。”   悌嘉公主冷哼一声:“李复林,本宫是一品悌嘉公主,是整个大武朝最尊贵的公主。若是一个贱妇随意诬告,就由得你们将本宫的驸马带走,本宫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   张究冷声争辩:“公主,那庆娘子手持婚书还有出生证明,只需比对上面的驸马指纹就能确认真相如何。如此简单之事,您为何……”   “送客!”   悌嘉公主不想听下去,直接打断张究的话,让翠升姑姑赶人。   张究不肯走,梗在那儿,李复林使劲拽他也无用,悌嘉公主怒了,直接叫了府中持刀侍卫将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一众衙役打了出去。   本朝对武器制品管制严格,普通大臣家中的家丁一律不得持有刀剑等杀伤性武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只有木棍。   而悌嘉公主是先帝亲封一品公主,特许豢养私兵,整个公主府养有二十三名亲兵。   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开封府的衙役丝毫不是对手。   等张究和李复林被打出去,悌嘉公主撑在桌上的手忽然抖了两下,整个人泄了气般坐在椅子上,她捂着心口,急促地呼吸。   翠升姑姑赶紧帮她顺气:“公主,您消消气。这开封府不懂规矩,咱们去找太后,找明亲王,一定要他们好看,给您出气。”   悌嘉公主摇摇头,呼吸一直平顺不过来。   直到府中大夫过来,亲自指导她呼吸,并且开了药,她这才缓过来。   悌嘉公主手抓着绣帕,强忍着眼眶的灼热,倔强地不流泪。她指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驸马呢?”   翠升姑姑询问后回道:“在后院陪小郡君玩呢。”   小郡君是悌嘉公主和陈嗣真的独女,今年三岁。   悌嘉公主猛地将绣帕摔在案上,手背青筋暴起:“让他给我滚过来!”   “是、是!”翠升姑姑慌忙退下。   没一会儿,陈嗣真走了进来。   他生得俊雅,即便察觉到了周遭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缩着肩膀,那副皮相依旧带着松竹般的书卷气,不见半分猥琐。   在陈嗣真进来后,翠升姑姑示意众人退下,亲自从外掩上房门。   陈嗣真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惹您动如此大的气?”   悌嘉公主咬紧了牙,强压着滔天怒火,一字一顿:“你发妻来了。”   “发、发妻?”   陈嗣真顿感手脚冰凉,他惊恐地踉跄后退:“什、什么发妻?公主,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庆娘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了吗?   他派出去的人亲眼看见的。   难不成还有假?   悌嘉公主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几乎渗出血丝:“那女子敲响了开封府的登闻鼓……”   她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直刺陈嗣真心底:“……自称是你的结发妻子,状告你七年前抛妻弃子,弃养生母。开封府的人如今就等在门外,要押你回衙门当堂对峙。陈嗣真,你最好给我说实话,否则本公主亲自送你去开封府问斩。”   扑通一声。   陈嗣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他跪着扑向悌嘉公主,用颤抖的手抓住她华丽的裙摆:“公、公主,救救我,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   本来是诈他,没想到陈嗣真如此不经诈,一诈就全招了。   悌嘉公主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冰冷刺骨,痛彻心扉。她猛地站起身,抬手狠狠扇在陈嗣真脸上。   她的第一任丈夫,青楼厮混,豢养外室,当时,她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亲自带人打断了对方的腿。   而现在,她精挑细选,自以为觅得一个出身寒门、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良人,一心要向世人证明,只要她悌嘉公主愿意,休夫后随时能找到更好的驸马。   没想到啊没想到,足足被骗了七年。   整整七年啊。   悌嘉公主对陈嗣真深恨不已,一巴掌下去又是一巴掌,足足扇了二十几巴掌,直到手臂酸软无力,仍难解心头之恨。   陈嗣真本性懦弱,被打成了猪头也不敢忤逆公主。   他只哭着求救:“公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逼不得已。那庆娘就是一个悍妇,她是我娘娶的,不是我娶的。当时……当时……”   陈嗣真彻底慌了乱了,脑子里逮着什么词说什么,口不择言:“当时,我娘怕我上京赶考遇险,家中无后,这才做主给我娶了庆娘。那庆娘大我两岁,脾气爆,爱骂人,是村里有名的悍妇。我跟她根本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真的,公主,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爱的从来只有您一人啊!”   悌嘉公主颓然坐在椅子上,她素来威仪,而现在却已经无法维持公主仪态。   她眼眶通红,手扶着桌子勉力支撑身子,又恨又怨道:“说什么爱,我以前倒还真信了你的甜言蜜语。如今看来,什么情啊爱啊,只有我们女人当真了。你和我那前驸马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看中的,不过是我的权势,我的荣华……”   “公主不是的,真的不是。”   陈嗣真泪流满面:“公主,我是真的爱你。我对你是一见钟情。那庆娘,她……我和她真的没有感情。她长相丑陋,在家的时候,就时常对我打压。而且……而且,她脾气暴躁,从来不懂关心人,只有你……只有你会关心我累不累……会告诉我,如果累就放一放,等一等。   而她,那个庆娘,她只会逼我。公主,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情难自已。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要是我被带去开封府,我肯定就出不来了。公主……”   说到最后,陈嗣真泣不成声。   悌嘉公主眼底满是讽刺:“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丫鬟的急切的劝阻:“哎呀,小郡君,公主和驸马正在里面议事,您可不能往里边闯。”   悌嘉公主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当年她能和前驸马潇洒断干净,除了年轻气盛,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孩子。   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了女儿。   “娘亲,爹爹,”三岁女儿娇嫩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你们快快说完悄悄话好不好?文怡想让你们陪文怡踢球。”   陈嗣真【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抓住了救命浮木一样,哭着抱住悌嘉公主的双腿:“公主,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她才三岁啊。你舍得让她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吗?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只要你救了我这一次,我保证,从今往后,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守在你和文怡身边……”   啪!   悌嘉公主回身就是一巴掌,抽得陈嗣真眼冒金星。   然后,她身子泄了气般彻底软了下来,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抬手擦掉:“陈嗣真,你最好记得你今时今日所言。如果有一天,你胆敢再犯,本宫一定亲自请旨砍下你的头颅。”   公主答应救他了!   愣神许久,陈嗣真大喜过望,赶紧举起右手连连发下毒誓,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另一边,李复林和张究无功而返。   晏同殊沉吟片刻,先退堂,让衙役将庆娘子四人安置在开封府后院暂居。   李复林建议道:“晏大人,我们还是先入宫奏请皇上吧。”   晏同殊淡淡瞥他一眼:“皇上不会见我们的。”   张究不解:“晏大人为何如此说?”   晏同殊白他一眼:“你猜是谁把案子送到开封府的?”   她有八成把握,那个刺杀庆娘子的刺客是皇上那边的人。   晏同殊摇摇头,走到公案坐下,提笔写下公文,拿出官印在上面盖印,递给李复林:“拿我的手令,请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派二十神卫军协助开封府办案。”   晏同殊说完,站起来,肃然下令:“再挑选二十衙役,去水火棍,配双刀,长刀窄刃,短刀宽刃。”   李复林浑身一颤:“这……晏大人,万万不可!”   晏同殊冷哼一声:“本官是开封府权知府,是开封府最高长官,依律而为,有何不可?悌嘉公主和太后要是不满意,就让她们撤我的职。”   早不想干了。   比牛马还不如。   话音未落,晏同殊已大步流星踏出公堂:"既然李通判不愿点兵,本官亲自去。张通判,你即刻前往神卫军请人。"   李复林怔立原地,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闻中"过分正直"的晏大人?   他当官十多年了,没见过这么愣的。   “你说说,这、哪有这么办事的?”李复林拉了拉张究,却见对方正望着晏同殊远去的背影,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睛,动了动,眼神复杂。   瞬息间,张究轻笑一声,一把夺过李复林手中的令函:“既然李大人心存顾虑,便由本官去神卫军走这一趟吧。”   说完,张究大步离开。   李复林张大了嘴,他原以为张究经过那件事后已经懂得圆滑了,这怎么又犯病了呢?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章   公主府。   案子落到了开封府手里, 悌嘉公主不敢耽搁,命人紧急请来了刑部郎中岑徐。   岑徐主管刑狱, 对法条极为熟悉,一听事情原委便知糟了。   悌嘉公主坐在主座,陈嗣真侍立一旁,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瑟缩如受惊的鹌鹑。   岑徐肃立堂中,沉声剖析:“开封府原就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即便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上任以来,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令开封府不复从前风光, 但开封府的根骨还在。   开封府如今的两个通判,一个李复林,深耕官场多年, 为人圆滑, 老于世故, 一个张究, 表面随和, 实则刚正古板严苛。但最大的问题是, 开封府如今的权知府,晏同殊。”   悌嘉公主抿着唇没说话,陈嗣真着急地问道:“晏同殊怎么了?她还敢和公主做对吗?”   岑徐敛着眼,笑了一下:“她有什么不敢的?晏同殊可是朝野内外闻名的硬茬。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以正直著称,弹劾满朝文武,一个不留。如今陛下登基,她出贤林馆不到一月, 又用‘逢进必考,一年一试’,气得满朝大臣天天弹劾。这人软硬不吃,绝不好对付。”   陈嗣真脑海中浮现出晏同殊在孟将军府寿宴上低着头,全心全意吃东西的模样。   不至于吧?   那不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呆子吗?   悌嘉公主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岑徐道斩钉截铁:“一个字,拖。”   悌嘉公主:“拖?”   岑徐道:“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性格,今日开封府李复林和张究被打出公主府,她必然会亲自带人上门缉拿陈驸马……”   听到这话,陈嗣真脸瞬间褪尽血色。   岑徐余光扫过陈嗣真,最终落在悌嘉公主的脸上:“陈驸马今日绝不能被带走。一旦被带走,晏大人必定风驰电掣,以雷霆之势,当日审结此案。届时,此案变成了铁案,便再无回旋余地。只有拖,拖得一两日,我们才能在其中谋划,为驸马翻……”   砰砰砰。   话未说完,书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翠升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出事了,开封府府尹亲自率兵包围公主府,每个衙役都佩双刀,表情凶狠。”   陈嗣真惊恐至浑身发抖:“她、她晏同殊怎么敢?”   岑徐垂眸笑了一下:“她当然敢,她十四岁就敢。”   当年他哥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当时才六品的晏同殊,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他哥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就连他父亲也受到牵连,以至于这些年,无寸进无升迁。   若不是他哥哥被罢官发配,死在了发配途中,今时今日,岑家的资源又怎么会不惜一切地砸到他头上,托举他上位呢?   岑徐鞠躬道:“请公主先行一步,尽量拖延片刻。”   悌嘉公主看向岑徐:“你有办法?”   岑徐看向陈嗣真的右腿,勾唇一笑:“公主请放心,今日,晏同殊必然带不走陈驸马。”   悌嘉公主递给岑徐一个交给他了的眼神,起身走出书房,带兵来到了公主府外。   悌嘉公主人未到,声先到:“晏大人好大的威风。”   晏同殊没理她的声音,直接带人进去,公主府的侍卫碍于她的官身,不敢造次,只能让行,以至于,悌嘉公主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和晏同殊迎面撞上。   悌嘉公主气得面皮发抖:“你——”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愣的二愣子,居然真的直闯公主府。   甚至,两个人撞上时,晏同殊纹丝未动,连半步都没退,反而惊得她连退数步。   这要不是翠升姑姑及时扶住她,她就摔了。   晏同殊脊背笔直,一点也不恭敬地行了个礼:“公主,开封府有人状告驸马,下官过来请驸马去开封府一趟。”   悌嘉公主脸色铁青,指着晏同殊的手都在发抖:“你这是请吗?我看你是要造反!”   “造反?”说到这个,晏同殊炸毛了:“公主,本官是朝廷命官,依律行事,何错之有?倒是公主你,纵容府兵殴打我开封府的官员和衙役,本官判你一个造反,才是应当。”   悌嘉公主心脏抽搐得疼:“你你你……你居然还想治本公主的罪?”   晏同殊冷嗤一声:“本官如今是开封府权知府,依律治罪,合情合理。公主要是不满意本官的行为作风,想治本官的罪,那就等本官被撤职之后再说。搜!”   一声令下,身后衙役应声而动。   悌嘉公主大喝一声:“谁敢!”   公主府府兵拔出佩刀,开封府衙役也毫不退让,长刀齐齐出鞘。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悌嘉公主怒视晏同殊:“晏同殊,你敢在公主府动兵刃?”   晏同殊面若寒霜:“难不成我们开封府的人就是靶子,只许挨打不许还手?”   “你——”悌嘉公主指着晏同殊,浑身发抖:“你信不信本公主奏请太后,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不耐烦了:“请便。”   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非常挑衅。   悌嘉公主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两边士兵对上,谁也占不了上风。   但开封府的衙役毕竟只是衙役,而悌嘉公主的府兵是去军营受训过的。   真要对上,悌嘉公主有绝对的自信能打退开封府衙役。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神卫军铁骑飞驰而至,气势慑人。   孟铮率先翻身下马。   紧接着,二十名神卫军齐刷刷落地,动作整齐划一。   孟铮大步走向晏同殊,冷硬的铠甲随着步伐簌簌作响。   孟铮来到晏同殊身边,眼风冷冷扫过悌嘉公主,而后转向晏同殊,斩钉截铁道:“晏大人,二十名神卫军已就位,听候调遣。”   晏同殊对孟铮如此听令的迅速到来,三分意外,七分果然如此,倒没表现得太过震动。   她冷声道:“请孟都指挥使卸了公主府府兵兵刃。”   孟铮:“是。”   孟铮拔出腰间佩剑。   二十把长剑应声出鞘,直指公主府侍卫。   神卫军不是衙役,是实打实的军中精锐。   此时此刻,他们手持利刃,寒光冷冷,杀气腾腾。   悌嘉公主这辈子受尽先皇和太后宠爱,从没碰到过这样的硬茬,她咬紧了牙根,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惧意。   千钧一发之际,丫鬟忽然大喊而来:“不好了,不好了!”   她扑倒在悌嘉公主脚边:“驸马陪小郡君玩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什么?   悌嘉公主愕然回头,眼眸一垂,猜到是岑徐的计策,立刻道:“快带我过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跟了过去。   孟铮略微思量了一下,收刀入鞘也跟了过去。   三个人很快到了陈嗣真的卧房。   陈嗣真躺在床上,抱着腿,又哭又嚎。   鲜血从裤管渗出,染红了床单被套。   悌嘉公主冷凝着眉问:“大夫呢?”   丫鬟跪地:“绿露已经去叫了。”   晏同殊上前一把,抓住陈嗣真的脉搏,脸木了。   陈嗣真的腿确实断了。   过了会儿,公主府的大夫也来了,仔细检查后,让所有人赶了出来,开始给陈嗣真治疗。   悌嘉公主表情如常:“晏大人,驸马的腿受了伤,轻易挪动不得。怕是短期内无法去开封府受审了。”   现在案子没判,陈嗣真没定罪就不是犯人,依律是要以被告人身体为先的。   更何况陈嗣真还是驸马。   但是,谁说就这么放过他了?   晏同殊抬眸看向悌嘉公主,目光沉稳:“公主,本官刚才给陈驸马把过脉了,他只是腿断了,受了外伤,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把腿接上,敷药固定,两天就能下地。实在不行,本官可以好心送陈驸马轮椅一辆。”   悌嘉公主目光骤然冰冷:“晏大人,驸马腿断了,本宫甚是心疼,还请你多给驸马一些调养的时间。”   晏同殊:“案子不等人,开封府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就请驸马两日后到开封府,与原告当堂对峙,否则,本官亲自上门来请。”   悌嘉公主:“晏大人当真半点情面不讲?”   晏同殊:“律法无情。”   悌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她逼近晏同殊,低头威胁道:“晏大人在暗无天日的贤林馆待了八年,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就不怕本宫再把你送回去吗?”   闻言,晏同殊笑了:“若是如此,公主大恩大德,同殊没齿难忘。”   说罢,晏同殊转身就走,留给悌嘉公主一个潇洒的背影。   孟铮看到悌嘉公主那变了又变的脸色,压住嘴角笑意,躬身告辞。   晏同殊走出公主府,一扫刚才沉稳的模样,气鼓鼓地嘀咕:“怎么不把陈嗣真两条腿都打断!”   陈嗣真那腿,一看就不是摔的,是被人为打断的。   气死她了。   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从跟着神卫军来后,就一直严阵以待的张究上前询问:“晏大人?”   “狗东西腿断了,要治。”晏同殊对着衙役挥手:“回开封府。”   衙役门收回兵刃,开始调整队列。   孟铮走出公主府,右手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如松柏挺拔。   他看向晏同殊。   阳光晒在晏同殊的脸上,身上。   金色的夕阳为红色的官服上镀上金边,在这萧瑟秋日中格外的明艳。   晏同殊抓着马鞍,借力上跃。   动作并不流畅,姿态也算不得利落,甚至有些费劲,但上马之后,牵动缰绳,驭马娴熟。   就像她刚才的表现。   笨拙又刚正。   机智又质朴。   初生牛犊,一时义气,并不稀奇。   难得的是,贤林馆八年,初心坚定。   心念微动,孟铮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上晏同殊:“晏大人。”   他声音清朗,如小径之外,豁然开朗。   晏同殊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下来,侧首看他:“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道:“晏大人,拿手令走流程很慢。所以……”   晏同殊疑惑地眨眼,他笑道:“以后若有急事,随时差人知会一声便是。神卫军和开封府有一同守卫汴京之责。”   说罢,孟铮拉动缰绳,回到了神卫军的队伍。   晏同殊歪了歪头,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   算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些当官多年的人都这样,说话拐弯抹角,一句话里好几个机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解散衙役,珍珠赶紧递上热茶。   张究上前,拱手道:“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一口茶,询问:“还有事?”   张究看向晏同殊,那双如玉般的眼睛【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被凉水浸过,他抿了抿唇,唇瓣挤压,许多话在喉咙翻腾。   久等不到张究开口,晏同殊又问了一声:“张通判?”   张究低下头,清浅眸光暗了下去:“晏大人,陈驸马一案,还审吗?”   晏同殊莫名其妙极了,她反问:“不是说了陈驸马腿断了,两日后再审吗?”   张究:“陈驸马的腿真的断了?”   晏同殊点头:“真的,被人为打断的。腿断了要治疗,他们硬钻空子,没辙。”   张究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惊有疑有对晏同殊的不信任:“但如果耽误两日,以公主府的权势,很可能在案子上做手脚。”   晏同殊摸着下巴琢磨:“我也纳闷,你说,拖这两天有什么意义呢?公主府还能把陈嗣真变成假的?而且证据都在开封府封存,难不成公主府还能收买开封府的人把证据毁了?”   这个案子又不像现代民事诉讼还有撤诉不追究一说,案发就必须追究到底。   而且陈嗣真是驸马,这案子不走开封府也可以上奏弹劾。   张究摇头。   他也不知。   张究开口道:“不过,晏大人,我们是否要为庆娘子他们找一名状师?”   晏同殊:“找是可以找,就怕……”   张究:“晏大人是怕无人敢接?”   晏同殊点头,“总之,你尽力去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见机行事。”   张究:“是,下官明白。”   和张究聊完,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内堂。   开封府内堂是办公的地方,面积很大,有二十多个部门,人数庞杂。   东北角有两个小憩的房间,庆娘子他们就住在这里。   珍珠和金宝正在帮他们打扫卫生。   晏同殊走了进来:“住得可还好?”   庆娘子放下手里的抹布,给晏同殊端椅子:“晏大人,快请坐。”   金宝在外面搬东西,珍珠笑着走到晏同殊身边:“少爷,莺歌和江哥好聪明,我教他们唱歌一学就会。”   晏同殊问道:“唱的什么歌?”   珍珠哼了一段,是她儿时家乡的童歌,充满了欢乐的童趣。   这屋子没有茶,庆娘子也买不起茶叶,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晏同殊接过,问道:“莺歌,江哥,这名字很有意思,是怎么想到这样取名的?”   陈阿婆坐在床边叠被子,搭话道:“是咱们江州的习俗。男孩小时候,一律名字后面加个哥,江哥名字取好后,我们便都这么叫他了。”   庆娘子也说道:“相公说长江大河,江是个特别好的字,所以给江哥取单字,江。莺歌的话,是我们那的一首歌,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首歌唱的是曾经来过村子里的某位神仙,是个很漂亮很温柔又很厉害的人。我也盼着莺歌以后长大了变成仙女一样厉害的人,所以就唤她莺歌。”   晏同殊喝了一口热水,将水放到桌子上,赞叹道:“都是用了心的好名字。”   晏同殊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庆娘子说起这七年的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尤其是五年前那场大寒,村子里受了灾,家家户户都弹尽粮绝,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为了一点粮食,莺歌偷偷跑街上去卖自己,差点就让人贩子弄到花楼里去了。   幸好孩子她舅舅发现了她,救下了莺歌,还分了他们一些粮食,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   庆娘子泣不成声。   莺歌默默地抱着她。   陈阿婆抱着陈江哥,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些年多亏了庆娘幸苦操持,不然老婆子我早就死了无数回了。以前总说生儿子有个依靠,都是放屁。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庆娘,只有两个孙子,那就是莺歌和江哥。”   陈阿婆态度坚决,大有与陈嗣真划清界限之势。   晏同殊感叹道:“患难见真情。人这一生,患难与共最是难得。若是忘了患难之情,忘了恩义,丧了良心,与禽兽何异。”   晏同殊说完,看着陈阿婆。   庆娘子以为晏同殊是在说陈嗣真,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对,丧良心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   晏同殊想了想说道:“对了,你说你弟弟一年前也来了京城?”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他没见到陈嗣真吗?”   “相公……不……”庆娘子咬了咬舌头,换了对陈嗣真的称呼,“陈驸马说他没见过我弟弟。我也没找到。对了,晏大人,我离乡时,族长说若是寻不到人,可以请府衙张贴寻找……”   庆娘子对官府仍然带有先天的惧意,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晏同殊笑道:“无妨,一会儿,我让书吏过来,你给他描述相貌,由他画出画像,分发下去,张贴寻找。”   庆娘子立刻大喜地给晏同殊行大礼:“多谢晏大人。”   聊了一会儿,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出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这世间,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   开封府证据封存严密,而且证据各官府有留档,她不担心公主府的人有那个能量毁坏证据,她怕,庆娘子这边有人反水。   夜晚,晏同殊处理完公务,走出开封府。   清冷月光的泼到她脸上,惨白惨白地,让人渗得慌。   等晏同殊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   “大哥,你怎么颓成这般模样了?”   好吓人。   晏良玉一路小跑过来扶晏同殊,怕晏良玉担心,晏同殊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腰板:“没事,我摆烂呢。”   啊?   晏良玉茫然眨眼。   珍珠忍俊不禁,小声解释:“二小姐,少爷刚和神卫军议完事、神卫军东西两营因为和开封府的协同巡防排班吵起来了,差点在开封府大打出手。少爷光调停就调停了半个多时辰。”   晏良玉不懂朝廷的事,但神卫军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兵痞子,刺儿头,谁都不服,桀骜难驯。   晏良玉好奇地问:“后来呢?”   珍珠摊摊手:“后来少爷关起门自己排了个表。本来两边只有几个地方不满意,现在好了,全都不满意,处处都不合心意。奴婢估摸着,神卫军东西两营的人这会儿正在告状呢。”   晏良玉默然片刻,唇角微扬。   果然是大哥的做派,你不让我畅快,我就让你们全都不畅快。   只默了一会儿,晏良玉抬头,嫣然一笑:“大哥做得真棒,妹妹支持你。”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她拉着晏良玉:“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走,咱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跟你说,那帮兵痞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跟炮仗似的,简直气死我了……”   晏同殊一个劲儿和晏良玉吐槽,等走进饭厅,这才发现,晏夫人,晏良容都在。   晏同殊有点懵,怎么了?人这么齐?周家又来捣乱了?   晏良容笑道:“听说你今儿个辛苦了,我和良玉一人做了两道菜,你快尝尝。都是你喜欢吃的。”   “嗯。”晏同殊点点头坐下。   四道菜分别是哈密瓜炒虾仁,酥奶卷,黄焖鱼,清炖酥肉。   粥是绿豆薏仁粥。   晏同殊细细品尝,酥奶卷和清炖酥肉肯定是晏良玉做的,第一次端出来的时候,晏同殊就爱上了,之后一有空,晏良玉就会给晏同殊做。   黄焖鱼,哈密瓜炒虾仁是晏良容的拿手菜,味道一绝,可惜晏良容出嫁后,回来的时间并不多,她就吃不到了。   吃了一会儿,晏良容拿走晏同殊的筷子:“你呀,总是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这是宵夜不是饭,不宜多用,仔细夜里积食。”   晏同殊虽然舍不得一桌美味,还是罢了。   晏良容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哪有晚上吃那么多的。”   她拉着晏同殊站起来,轻轻地整理红色的官袍襟袖,满眼欣慰:“我们同殊穿这身官服就是好看。”   晏良玉也立刻点头:“大哥特别帅。”   晏同殊疑惑侧首:“你们到底怎么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章   晏良玉目光坚定地看着晏同殊:“大哥, 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晏同殊想了想:“你们是说陈驸马的案子?”   晏良玉点头。   晏良容接过话:“你今日前脚带兵闯公主府,后脚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和你姐夫自然也便知道了。”   晏同殊:“外头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说我们家同殊刚正不阿, 是个好官。”晏良容见她神色不信,轻推着她去休息:“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儿个不上早朝了?快去睡吧。”   晏良容招招手,让珍珠带晏同殊去休息。   等晏同殊走远了,她回到饭厅,重新坐下。   外头的话当然不会好听。   充斥着各种侮辱和警告,甚至还威胁到了郑淳的头上,让郑淳和她劝劝晏同殊,识时务者为俊杰,切不可自毁前程。   但是, 外人是外人。   她们是家人。   晏夫人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沉静如水:“皇城脚下,谁没有三分背景?同殊既为开封府尹, 管的就是这天子脚下, 皇城根儿。若是今朝退了, 以后只能一退再退, 直到退无可退。同殊不能退, 我们晏家也不能退。不管谁私下和你们说什么, 你们都不能应,知道吗?”   晏良容,晏良玉齐声应道:“是,女儿明白。”   晏良玉开口道:“母亲,我们都相信大哥,相信她做的一定是对晏家最好的选择。”   两个女儿中,晏夫人最放心不下晏良玉, 怕她被周家三言两语说动。   不过,如今晏良玉这么说了,晏夫人便放心了。   良玉这孩子,虽在男女之情上痴迷了一些,但到底是个拎得清的,不枉费她疼爱教导这么多年。   次日,天还没亮,晏同殊去上朝。   晏同殊站在群臣之中,垂着眸子,表情温顺无害,实际上悄无声息的补觉,以至于,早朝开完了,晏同殊丝毫没接收到众大臣给她递过来的微妙的,恶意的,或者看好戏的眼神。   上完早朝,晏同殊去杨家汤饼摊吃汤饼。   汤饼刚上桌,孟铮端着碗从隔壁桌坐了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稀稀拉拉的浇头,又看了看晏同殊金宝珍珠碗里的小山:“老板娘,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杨大娘在大锅前下面,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孟铮仔细对比自己和晏同殊三人的碗,差多了好吗?   晏同殊默默吃面,孟铮开口道:“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晏同殊抬手,阻止孟铮继续说话:“孟指挥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咱不谈公事。”   下班时间,最烦遇到同事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上班再说?   孟铮:“……”   得,他前头才示好,今儿就被打脸,真不愧是朝野闻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晏大人。   行吧,既然晏同殊不愿意听,孟铮也不勉强,低着头吃面。   终于,吃爽了。   晏同殊将汤底喝得干干净净,擦干净嘴巴。   果然,还是杨大娘家的面最好吃。   吃碗面,孟铮走在晏同殊一行人身后,晏同殊前脚迈进开封府,后脚跟刚提起来——   砰!   锣响。   上值时辰到。   孟铮愣了一下,这么精准?   孟铮走进开封府,来到晏同殊办公的厢房,“晏……”   他话卡嗓子眼里了。   差距这么大吗?   明明吃面的时候,晏大人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怎么就前后脚进门,晏大人就脸色灰败、双目无神,跟被精怪吸干了元气似的?   孟铮着实是弄不明白晏同殊这番变化到底为何。   晏同殊恹恹地问:“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拱手:“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他从怀中拿出昨天东西两营拿回来的排班表,“这个表有些地方,我想和晏大人再商讨商讨。”   晏同殊一脸坦荡:“这个表有什么问题吗?”   孟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孟指挥使,本官虽然清正,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这份排班表虽然是本官‘十分’用心,‘亲自’排出来的,但如果真有问题,只要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和本官说明白哪里不妥,本官都会酌情调整。”   说完,晏同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孟铮。   孟铮今日穿的是银黑色的铠甲,于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眉峰愈发凌厉。   他站立时,习惯性地采用了军中姿势,双腿分立,左手紧握腰间墨色剑柄,手背青筋虬结,整个人如远处伫立的高山,不需要天崩地塌,也不需要惊世骇俗,就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磅礴的力量。   和昨日东西两营里来的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晏同殊想,听说孟家四代从军,这可能就是武将世家的传承吧。如果表情再放松一些,就更有举重若轻的那种军中大将之风了。   晏同殊怡然对峙,孟铮却十分难受。   什么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清楚?   这不将他的军吗?   神卫军东西两营,那是神卫军自家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   他难道还能把东西两营的自家内部矛盾,对开封府说?   难不成他告诉晏同殊,东营记恨西营上次鹿山训练,抢了他们的俘虏?   告诉晏同殊,西营晚上大粪奇袭?   把内部狗屁倒灶的龃龉事儿往外说,丢不丢人。   晏同殊见孟铮不说话,微笑提醒:“孟大人,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昨日之所以,东西两营吵了半个时辰,差点打起来,巡防排班表迟迟定不下来,主要原因就是两边负责人说话绕弯、彼此遮掩。你不挑明,我也不点破,但反正就是不行,不妥,不可以,不退让。   晏同殊是看明白了,事儿说不清,表排不出来。   但她同时也摸明白了东西两营下设的团,旅,队,到底是那些团跟哪些旅,哪些队跟哪些队有矛盾。   不仅是东西两营有矛盾,每个营下的团,旅,队,都各有各的矛盾。   大家积怨已久,互不相让,这才闹出了明星排座般的排班表难题。   也正是因为都看明白了,晏同殊才能精准踩中每个雷点,搞得所有人都不爽。   而她现在吃准了孟铮不会丢‘家丑’。   孟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晏大人,如此诡计,和你正直的品格搭吗?”   若是只有五六处不合理激化矛盾的排班,他大可以不必为难,偏偏,这份排班表处处都是雷,一旦推行,全神卫军天天都得干仗。   晏同殊挑了挑眉:“既然孟大人说不出,那就按这个排班表来。”   孟铮低头一笑,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犬齿,再抬眼时已经沉着了下来,他问道:“晏大人,要怎么样才肯让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细想:“什么条件都可以?”   孟铮:“不违道义和律法。”   “可以,但不是现在。”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应我,这‘一’个条件,随时兑现。”   孟铮向前迈了几步,举起手:“击掌为誓。”   啪。   击掌为盟。   击完掌,晏同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开封府衙役的排班表:“这份是开封府衙役最合理的几个排班时间分布,你拿回去,根据这个表,把东西两营的排班调整好再给我。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要的是最终确定版。”   孟铮一把接过表格:“放心,绝对是最终确定版。”   言毕,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银黑色的铠甲随其步伐铿然作响,摩擦声飒飒如风。   孟铮一走,李复林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书吏,手里抱着需要晏同殊盖印的文书。   高高的一摞,跟一座小山似的。   书吏将文书放在案上。   李复林探头,好奇地打量孟铮的背影,待孟铮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这才回头问道:“晏大人,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定下了?”   晏同殊翻开文案,应了一声:“嗯。孟指挥使会回神卫军确认后,会给我们递交一份‘无需调整’的最终版。”   李复林惊呆了。   那双总是微眯的狭长眼睛瞬间圆睁,让那张古板的国字脸罕见地显出几分滑稽   李复林瞠目结舌:“就、就这么解决了?”   晏同殊抬头,奇怪地看着李复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不然呢?   李复林再度震惊,十分震惊,万分震惊。   前开封府权知府俞平在任的时候,为了协调东西两营还有开封府巡防时间,每年都要开七八次会,折腾个把月,心力交瘁,才能最终敲定。   而晏大人,从昨晚到今天,一次就搞定了?   就在李复林震惊不能自己的时候,晏同殊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会意,立刻将自己抱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李复林。   晏同殊交代道:“李通判,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你着人誊抄,逐级发放,命各司主事据此调整。自今日起,凡冗余繁琐之手续、文书,一概简化,力求高效。”   一说到这个,晏同殊就气死了。   她进开封府快两个月了,被开封府这低效拖沓的行政官僚主义,折腾得天天工作到晚上八九点。   最可气得是,这狗朝廷,空有上班时间,没有下班时间,更没有加班费一说。   可恶。   以后,她要下午五点就下班。   李复林接过《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一书,翻看后,大喜:“晏大人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下官建议,呈交圣上,三省六部,均可学习。”   晏同殊嘴角抽搐:“你想呈交,你就自己去。”   反正她不去,呈交后,肯定还要她依照三省六部各自职能逐一修订,又得加班协同,一看就坑。   李复林却正色道:“这是晏大人的功劳,下官如何能冒领?”   晏同殊表情如死鱼一般:“李通判,你呈交,后续就全权你负责。至于功劳,谁负责后续谁领就是。”   反正她不加班,不打白工。   李复林争辩不过晏同殊,只得将《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拿回去,细细琢磨,自己整理后,呈交陛下。   ……   到了陈嗣真受审那天,开封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闻风而来,都想看看这堂堂驸马受审是个什么场面。   晏良玉放心不下,也挤在人群中。人潮涌动间,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周正询伸手扶住了她。   晏良玉扒拉开他的手,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周正询委屈地看着她:“娘让我来看看情况。”   晏良玉避开他,往左边挤,想走到前头一点看,正好晏良容也放心不下,拉着郑淳也过来了,她对晏良玉招招手,拉着她,到自己这边站着,并给了周正询一个警告的眼神:“周正询,你若还有心,就让你娘归还良玉的庚帖,了断这桩婚事。”   周正询抿紧双唇,神色痛楚,却固执地道:“我不会同意的。良玉……”   他哀求地看着晏良玉,似乎希望她还能对这份感情多一点坚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晏良玉别开头,眼中泪光闪烁,但并不看他。   班头走过来,维持秩序。   水火棍敲击着青石地面。   砰砰砰。   “威——武——”   堂威声响,所有嘈杂声都被覆盖,并自发安静。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服走了出来,端座主审位。   李复林和张究以通判之身,分别坐在主位之下的左边和右边。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高高举起。   啪!   惊堂木与晏同殊清冽的声音同时落下:“升堂。”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抬进了公堂。   他的身旁跟着状师赵匡智,赵匡智微微勾着身子,看似谦卑,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倨傲。   庆娘子跪在堂下,晏同殊让她起来说话。   庆娘子起身。   京城无状师敢接庆娘子的案子,因此她只能自己将状告内容再陈述一遍。   晏同殊听完庆娘子陈述,问道:“陈驸马,她说的可属实?”   陈嗣真手抓着膝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此刻阴沉如铁。   状师赵匡智适时上前一步:“晏大人,陈驸马身体病疾尚未痊愈,大夫叮嘱静养少言。故此番案子由赵某代为陈情。”   晏同殊颔首。   赵匡智转而面向庆娘子:“陈驸马已经将自己和这位……”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微抬下颌,以居高临下之态将庆娘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道:“……和这位妇人的事情详细告诉了赵某,赵某只能说,这位庆娘子说的,是真的,但并不全都是真的。”   李复林眯了眯眼,问道:“此话何解?”   赵匡智自信地笑了一下,转而面向晏同殊:“晏大人,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但,陈驸马和这位庆娘子中间的纠葛,绝非没有缘由。”   晏同殊挑了挑眉,让赵匡智解释是何缘由,然后对一旁候立的金宝和珍珠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查这个赵匡智。   赵匡智走到庆娘子面前,狭长的眸子似丛林中狩猎的蛇,他问道:“庆娘子,你和陈驸马是何日成亲?”   庆娘子对一切帮助陈嗣真的人都没有好感,她面露不善,凶狠地瞪着赵匡智:“十年前初夏,五月初六。”   赵匡智:“何人做媒?”   庆娘子:“陈家村黄三婆。”   赵匡智:“成婚前可见过?”   庆娘子:“在媒人见证下,与父母一起,和婆婆,陈驸马见过一面。”   赵匡智话锋忽转:“你父母可问过你的意见?”   庆娘子愣了一下,“什么?”   赵匡智勾动唇角:“你父母可问过你愿意嫁否?”   庆娘子一下陷入了迷茫,“我娘说……可以嫁。”   赵匡智追问:“然后你就嫁了?”   庆娘子眼神茫然地点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如此吗?   她不明白赵匡智问这个是为什么。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不明白赵匡智为什么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晏良玉和晏良容手握着手,担忧地看着堂上。   这赵匡智可是有名的讼棍,一根舌头,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绝不好对付。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行礼道:“晏大人,赵某请求传陈驸马的母亲,陈阿婆。”   晏同殊应允:“准。”   陈阿婆被带了上来,行礼后,晏同殊依旧准她站着回话。   赵匡智对陈阿婆说道:“陈阿婆,公堂说话,必须实话,若是说谎,便是伪证,依律当打二十大板,你可知晓?”   陈阿婆:“老婆子明白。”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赵匡智身后的陈嗣真。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右腿被打断后,绑上了固定的竹篾,因为断腿之痛,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看着着实可怜极了。   赵匡智不动声色地将陈阿婆对陈嗣真的关切收入眼底,说道:“陈阿婆,当初庆娘子和陈驸马的婚事,可是你做主定下的?”   陈阿婆点头:“当时阿嗣……不,是陈驸马。当时刚过完州府试,三年后就要京考。我听村里人说,从江州到京城,要走很远的路,有很多山,很多毒虫,还有很多盗匪,而京考要考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很多人扛不住,很多人出来就大病一场,一些人甚至没抗住病痛直接去世。   我怕我儿子这一路过去,万一有个好歹,陈家就绝后了,便想着尽早给他定一门亲事,趁着这三年,赶紧怀个孩子。这以后,没出事,千好万好,若是出事了,我对陈家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   赵匡智追问:“当初说亲时,虽然陈驸马有宗族照拂,但家中仍然十分清贫,对不对?”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陈家贫困,庆娘子的娘家冯家,家中虽然比赵家好一些,但仍然贫困,是或者不是?”   陈阿婆继续点头。   赵匡智:“既如此,议亲之时,你可曾问过陈驸马,他是否愿意娶庆娘子?”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陡然踏前一步,盯着陈阿婆的眼睛,逼问道:“那么,当时陈驸马说了什么。”   赵匡智眼神锋锐,气势骇人。   陈阿婆只是村中农妇,被吓得踉跄后退。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警告道:“赵状师,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不要越界。”   赵匡智也不和晏同殊硬钢,笑了一下,回了声“是”,退回中线,然后再问:“陈阿婆,你问陈驸马之后,陈驸马怎么说的?”   陈阿婆手搓着黑灰的衣角,频频看向庆娘子,眼神中满是歉疚,低声道:“陈、陈驸马说,他不想耽误科考,想等科考结束后,再娶妻生子。”   赵匡智继续逼问:“这是全部?”   陈阿婆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赵匡智转向陈嗣真:“陈驸马,这是全部吗?”   陈嗣真目露委屈:“不是。”   赵匡智顺势引导:“那么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陈嗣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语气中更加委屈:“当时,我娘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冯家的冯庆娘。我府试首战失利,第二次方才以倒数第四的成绩通过。为了京考,每日研读五六个时辰,正是最焦虑紧张的时候,根本没有成亲的心思。我跟母亲说,我不想娶妻,只想专心科考。”   他声调渐高,带着几分悲愤:“我还劝母亲,若是我真的有幸通过科考,届时,我可为她娶一个更好的儿媳妇。但是母亲不同意,一开始是装病,后来是上吊,再后来是病重不肯吃药。我如何能承担起逼死亲娘的罪名,于是我只能同意。之后,母亲带我和媒人去冯家见了庆娘一面,并当场定下了婚期。”   陈嗣真说完,赵匡智看向庆娘子:“庆娘子,这些内情,你知道吗?”   庆娘子看看陈阿婆,又看向陈嗣真,满目疮痍。   竟然是这样的。   从头到尾,他陈嗣真就根本不愿娶她。   一股熊熊怒火猛然窜上心头,庆娘子嘶声质问:“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说?你们陈家早说啊,难不成我冯庆娘还会拿着刀,上门逼婚吗?”   赵匡智冷静道:“你没有逼,但是陈阿婆逼了。”   赵匡智说完,面向府衙围观群众:“试问天下哪个男儿能在母亲用性命逼迫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己见,不妥协,做一个不孝不义的人?”   赵匡智这话说到许多人心里去了。   是啊,那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娘亲啊,难道他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娘亲去死而无动于衷吗?   周正询尤为感触。   他真的很想为爱再拼一次,可是他是周家长子,是父亲母亲的儿子。   母亲为他殚精竭虑,为他苦心绸缪,带着病躯四处奔走,他怎么能忍心?   他怎么能抛下家族责任,父母仁孝,自私地去追求真爱?   寻常百姓对府衙有天然的畏惧,敢来开封府看驸马热闹的人,要么是市井能人要么便是读过书的,这些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发自肺腑地产生了共鸣。   晏同殊磨牙,舌灿莲花啊。   啪。   她猛地一敲惊堂木,“赵状师,我提醒你,本案审的是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不是陈嗣真和庆娘子两人的婚姻内情。他们二人是因父母之命,还是男女私情成婚,都不影响事实的认定。律法判决也不会因为舆论人情更易。”   赵匡智从容拱手道:“是,晏大人说的是。周某询问这些,只是想说,他夫妻二人走到今日,根由复杂,并不是陈驸马一人之错。而这个婚约开始之初的不纯粹,只是他们夫妻悲剧的第一片羽毛。”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不行, 她身为主审官,不能太明目张胆地为庆娘子说话, 得找个人为庆娘子辩护才行,不然整个公堂都被赵匡智带偏了。   晏同殊沉声道:“赵状师,本官警告你,你若再在公堂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本官会立刻命人将你逐出公堂。”   赵匡智毫无畏惧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赵某保证,赵某接下来的每一问,皆与本案息息相关。”   张究这时开口道:“自我朝立国,婚嫁便依‘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若如赵状师所言,凡婚前曾生异议便可悔婚弃妻、罔顾礼法,则我朝婚律岂非形同虚设?”   围观群众登时又被说服了, 纷纷点头。   赵匡智眉梢一挑, 应道:“张通判勿急, 自然不是只有这一个理由。”   赵匡智继续转而面向庆娘子:“庆娘子, 你说你成亲之前, 你母亲说可嫁, 你便嫁了,当时你母亲是怎么和你说的?”   庆娘子眼睛往上看,坚决不让眼泪往下流:“母亲和我说,她听媒人口中描述,陈驸马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未来必有大出息。而且, 陈家虽然现在家贫,陈驸马却已经通过府试,现在我嫁过去,帮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孝顺婆婆。将来他科举高中,感念我的贤淑,必然会优待我。   若是科举不幸,没有高中,将来他开一家私塾,教人读书识字,也能保证温暖无忧,我再做些活计帮补,两个人齐心协力,家里也不愁吃喝。”   赵匡智:“所以,从一开始,你们二人成亲,便是盲婚哑嫁。陈阿婆图你能传宗接代,你们冯家图陈驸马未来的前途。你从嫁进陈家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是想用自己的劳动和生育,换取陈家丰厚的回报。因此你们的亲事本质上是交易,你们二人并无感情,也并无恩义。”   晏同殊握紧了惊堂木。   赵匡智这是想从道义上否定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姻基础。   一句并无恩义,让庆娘子对陈嗣真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生育换金钱的投资。   庆娘子一下从糟糠之妻,变成了赔本的天使投资人。   庆娘子没读过书,脑子转不过来,又被绕了进去。   她想说赵匡智说得不对,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匡智趁胜追击:“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如果不是,当初陈驸马给你两百两银票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接受,并且安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嫁给陈驸马的目的就是钱吗?   成婚十年,你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足够的金钱回报,所以你愤怒,你不甘,你难过。难道一旦你得到了足够切充裕的金钱回报,你便觉得没什么了?所以,你拿到两百两银子,抱着这么大一笔,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你觉得自己赚了,所以离开了?”   “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庆娘子大喊。   赵匡智:“那是什么?你这七年奉养婆婆,难道不就是在等,等你的夫君高中归来,给你带来荣华富贵吗?你敢说,你这七年,不是在等这个吗?”   赵匡智步步逼问,众人看庆娘子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男人们。   呸。   原来是个爱慕虚荣的贪财女。   晏良容和晏良玉抓着彼此的手,一脸怒容。   这个赵匡智实在是太会诡辩了。   砰!   晏同殊冷声呵斥:“安静。”   围观群众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冷冷地看向赵匡智:“赵状师。”   赵匡智恭敬地行礼,晏同殊问:“你有父母吗?”   赵匡智警惕地没有回答:“晏大人何意?”   晏同殊反问:“赵状师连有没有父母都不敢回答吗?”   赵匡智脸上得意的表情一扫而光:“赵某父母健在。”   晏同殊:“你待他们如何?”   赵匡智:“至孝。”   晏同殊:“那赵状师是个孝子。”   赵匡智:“不敢不敢。”   晏同殊:“本官夸你,你高兴吗?”   赵匡智不解,但仍答:“晏大人夸奖赵某,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既然赵状师,如此人才又侍奉父母至孝,本官推举你为孝道典范,你高兴吗?”   赵匡智:“晏大人若当真如此,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又问:“那如果别人不知内情,骂你罔顾人伦,不忠不孝,你生气吗?”   赵匡智拧眉:“大人究竟何意?”   晏同殊:“回答本官。”   赵匡智抿了抿唇,已经猜到晏同殊想说什么:“此问题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冷声反问:“怎么无关?赵状师被人骂了肯定是不高兴的。得了孝道典范又是高兴的。孝顺父母时肯定是希望被人夸奖的。人之常情啊。但是——”   晏同殊话锋一转:“赵状师,难道你孝顺父母图的就是个虚名吗?别人骂你是不知内情,你为什么要生气?你心里知道你孝顺父母不就好了吗?难不成你孝顺父母只是为了面子,目的就是为了成全你孝子的名声?你敢说,你没有期待过别人夸赞你孝顺吗?”   啪。   惊堂木震得满堂寂静。   晏同殊掷地有声:“回答本官!”   赵匡智冷凝着脸。   张究适时说道:“付出之后期待回报,是人之常情。即便施舍一碗粥给乞丐,也希望乞丐说一声谢谢,若是乞丐喝完了粥,还要骂对方一句装模作样假惺惺,谁能不愤?但这善举绝不是只为了这一声谢谢而为。   赵状师,本案只论证据,不论人心。你若是再在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问些与案子无关的问题,无须府尹大人下令,本官便会令人治你扰乱公堂之罪,杖十大板,逐出公堂。”   晏良容呵了一声:“现在赵状师和陈驸马不就是喝完了粥,还要骂庆娘子一句假惺惺吗?”   晏良玉也迅速跟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自古以来,薄情人皆是如此。”   张究说完话,赵匡智和陈嗣真面沉如墨,刚才那群辱骂庆娘子的人也惧于公堂威严上不敢出声,因而这会儿,晏良容和晏良玉的声音格外清晰。   刚才骂庆娘子的人们不少低下了头,但仍有不少昂着头,梗着脖子支持赵匡智和陈嗣真。   此时,开封府外。   赵升拉着高启过来:“哎呀,大哥,今天开封府审驸马呢。那可是驸马!这么大热闹你不想看吗?”   高启不情不愿地往前:“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什么好审的?最后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了了之?”   赵升拉了半天,才拉动几步路,干脆推着高启走:“大哥,晏大人不一样。”   高启呸了赵升一口唾沫:“有什么不一样的?当官的都一样。”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来到了开封府旁边的巷子里。   欸?   赵升不动了。   高启将手从赵升手里拽出来:“干什么?说了不去!”   “嘘。”赵升拉着高启躲起来,指着那边的小男孩说:“大哥,那个好像是庆娘子的儿子。”   高启看过去,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你认识?”   赵升压低声音:“哎呀,当初那庆娘子在我娘旁边摆摊卖饼,我还吃过。要不是认识,我能拉着你来看热闹吗?”   高启嫌恶地瞪了赵升一眼,他对这种官老爷的破事,不感兴趣,但是——   高启定睛一看:“那跟那小孩拉拉扯扯的,好像是悌嘉公主府的下人。”   赵升惊到了:“大哥,公主府的人你都认识?”   高启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子在公主府偷东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升盯着那边:“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高启看过去,盯着那男人的嘴,一字一句复述:“江哥,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叔叔不是在害你,是在帮你。你想想看,你爹爹现在是驸马,多大的官啊。只要你帮了他,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孩子。   不仅能天天吃肉,每个月还有整整五两的零用,到时候你能读书,能参加科考,能当官,这是多大的好事啊。你跟着你娘,你能得到什么?”   赵升再度惊呆了:“大哥,你还懂唇语?”   高启踢了赵升一脚:“废话,老子不懂唇语不会偷听别人说话,怎么找藏钱的地儿?”   赵升嘿嘿地笑着讨好:“大哥,你真厉害。他们还说了什么?”   高启:“那男的说,那小孩的爹要是被判刑坐牢了,这小孩按本朝律令也会受牵连,以后参加不了科举,只能种一辈子的地。让他考虑清楚。”   这话说得直切利弊,赵升心是偏向庆娘子的,赶紧问:“庆娘子的儿子呢?他应了。”   高启:“那小孩一直没说话。”   话说到这,公主府的人走了,陈江哥也回了府衙。   高启和赵升出来,赵升挠挠头:“大哥,你说庆娘子的儿子不会真的叛变吧?”   “关老子屁事!”说完,高启大步离开。   赵升见实在拉不动高启去看热闹,便自己去了。   赵升到的时候,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话刚说完。   赵匡智被打了脸,也只是脸黑了一瞬,便筑起了厚脸皮的城墙,笑道:“两位大人说的是。但凡事不是只看一面。赵某敢下这个结论,定然还有别的依据。”   赵匡智这次转换了目标,看向陈阿婆:“陈阿婆,陈驸马和庆娘子每日相处如何?”   陈阿婆:“我……”   她疑惑至极地问:“什么叫相处得如何?”   赵匡智:“就是庆娘子和陈驸马感情如何?”   陈阿婆立刻说:“庆娘和我家阿嗣,哎呀,不对,陈驸马。”   她一紧张就容易叫错。   陈阿婆道:“他们两个人感情很好,刚成亲时,两个人还会拌下嘴,后来感情越来越好,连吵嘴的时候都少。”   “是吗?”赵匡智看向陈嗣真:“果然如此吗?陈驸马?”   陈嗣真表情复杂,有忧伤,有愤怒,有难堪,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他长得英俊,君子如兰一般的长相,因此流露出这种病弱美人的姿态,格外惹人怜惜。   他垂了垂眸子,如赵匡智交代的一样,声音流露出男人才懂的苦涩:“陈某不才,也是个读书人。每日与诗词风雅相伴。而她,一介村妇,不识得半个字。我又如何能与她交流?又如何能有感情呢?   而且……唉……若不是现在已经被逼得没路了,我也不想自揭其疤。庆娘这人,粗鲁,低俗,脾气暴躁,喜好骂人,打人。若是我做的不和她的心意,她对我动辄打骂。她口中脏话,简直不堪入耳,每每听到,都如魔音一般,实难忍受。有时被她打骂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便睡着了,梦中也是被她折磨,生不如死。   夜半惊醒,还会出一身冷汗。我骂不过她,打不过她。母亲又一味逼我和她生孩子。我心煎苦熬,不敢违母命,只能日日忍受。以至于,一日比一日沉默,不再言语。没想到,母亲却以为我和庆娘感情越来越好。殊不知那段时间,我差点跳河自尽。”   “阿,阿嗣……”   陈阿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陈嗣真:“阿嗣,你说的是真的?”   陈嗣真落下泪来:“当然,不然娘你以为我在家为什么总不说话?难道是我天性喜欢沉默吗?”   陈嗣真拿起衣袖擦眼泪,声音柔弱:“不仅如此,她对我还从无温语,每□□我读书,必须读够三本,必须写满二十张。她从来没关心过我累不累,痛不痛苦。她只会跟我说,咱家穷,让我努力读书,高中进士,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她说,相公,你努力啊,你努力读书,努力赚钱,你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她一面打骂一面对我精神折磨……我真的,当时几度崩溃。”   陈嗣真一番话引无数当家的,顶梁柱的男人们感同身受,有些甚至红了眼眶。   就连女人们都觉得庆娘子怎么能如此逼迫夫君,简直是个泼妇,悍妇。   “我……”   指指点点如潮水般袭来,庆娘子惊慌无措,浑身发抖,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成了一个罪大恶极,人人喊打的存在。   晏良容气得磨牙,这个陈嗣真简直岂有此理!   晏良容脾气上了头,晏良玉没有那么深的代入感,则是更为担心公堂之上晏同殊。   这是大哥上任开封府后遇到的第一个,涉及权贵的案子,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被百官围攻,弹劾。   而且大哥还亲自带兵去公主府捉拿驸马,若是陈驸马翻了案,大哥危矣。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全然在公堂之上,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两人。   周正询自然是感同身受又感悟良深,对陈嗣真同情多过了谴责。   郑淳则是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微恸。   陈阿婆爱子心切,听到陈嗣真的真情剖析更加痛苦:“阿嗣……”   她一遍遍地叫着,朝着陈嗣真走过去。   赵匡智挡住陈阿婆的路,目光冰冷,指责道:“所以,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说到底,是你这个母亲的错。你逼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悍妇,泼妇,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好不容易,他逃走了,你现在又帮着这个差点害死你儿子的女人来谋害你儿子。你才是逼你儿子逃离家庭,逃离你的罪魁祸首!”   这话说得严重,陈阿婆深受打击,她摇着头,受不得这般沉重的指控,情绪一上头,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娘——”   庆娘子扑了过来,扶着她。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对陈阿婆伸出来手,复又放下,别开了头。   陈阿婆昏倒了。   赵匡智笑了。   晏同殊只能退堂,择日再审。   从公堂下来,晏同殊面沉如墨。   张究说道:“晏大人,那赵匡智故意气晕陈阿婆,必有后手。”   晏同殊左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以为凭他三言两语,颠倒是非,就能推翻审讯?”   做他的春秋大梦!   晏同殊在心里狠狠地把赵匡智骂了个狗血淋头。   晏同殊一把将张究拉过来,附耳道:“我跟你说,你这么办……”   几句之后,张究点头:“下官定不辱使命。”   和张究商议结束,晏同殊去看陈阿婆。   陈阿婆躺在病床上,大夫刚给她扎完针,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沉入了极痛苦的梦魇里,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动,抗拒地呓语:不是,不是的……不要……   庆娘子坐在床边,没有说话,耷拉着脑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精气神被全部抽走了似的。   陈莺歌紧紧地抱着庆娘子,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害怕又担心,吧哒吧哒地掉眼泪。   陈江哥绷着脸抿紧唇,死死地握着拳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夫开了药方,晏同殊叫了衙役和大夫去拿药。   庆娘子将陈阿婆的被子盖好,抬眼看向晏同殊,目光空洞:“晏大人,你读过书,是有文化的人。我真的很糟糕,对陈嗣真很不好,让他很痛苦,只想逃离吗?”   庆娘子这就是完全被陈嗣真带到沟里了啊。   晏同殊凝视着她,不答反问:“你自己觉得,你是个糟糕的人吗?”   庆娘子眼神依然茫然。   晏同殊放缓声音:“陈嗣真说他不喜欢你,那你喜欢过他吗?”   庆娘子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娘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身为女子自古如此。她告诉我嫁人以后,要处处以丈夫为先,要勤快,努力干活,伺候好男人和公婆。我对他们好,他们才会对我好。”   晏同殊:“你嫁入陈家后,每天天不亮起来,和你婆婆一起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下地干活。陈嗣真从头到尾只负责读书,对吗?”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你在娘家要做这些吗?”   庆娘子摇头:“我娘说,女人出嫁后除非嫁得富贵人家,否则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以我们家的家世,那富贵人家决计是看不上的。她说……既然往后苦日子长着,在家时就让我多歇歇。”   晏同殊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拧成一团,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莺歌:“你也是这么对莺歌说的吗?”   庆娘子点头:“我想让莺歌厉害一些,像那个仙女一样,有本事,能旺夫,这样夫家也会待她好。”   晏同殊:“所以,你对夫家很好,但夫家对你不好。你做到了你娘说的一切,但夫家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回报。既然你已经做到了你娘教你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怀疑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因为陈嗣真说你让他感到痛苦?那他也让你感到痛苦了,为什么你不觉得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为什么不怀疑他?”   晏同殊顿了顿,问道:“陈嗣真说你打他,你打过他吗?”   庆娘子点头:“我脾气急,有时候,说急眼了,会动手。”   晏同殊:“那你骂过他吗?”   庆娘子再度点头:“他有时与同村人吃酒,彻夜不归,也不温书抄书……我便会骂他,让他好生读书。”   晏同殊看着她,继续问:“你父母吵过架,打过架吗?”   庆娘子点头:“我爹生性懒散,不愿好好种地,总想着出门挣大钱。可每回都是欠了一身债回来,逼着我娘拿她种菜卖粮的钱去还。我娘气不过,就同他吵、同他闹。”   晏同殊:“你们村里,你可曾见过哪对夫妻从未红过脸、从未动过手的?”   庆娘子仔细回想,村子里鸡毛蒜皮的琐事多了去了,夫妻之间,哪有天天和睦的?东家吵西家闹,为钱财、为勾搭寡妇、为婆媳龃龉……她听说的还少吗?   见庆娘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晏同殊温声道:“不仅是你们村,就是在这京城,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甚至不是夫妻,就是朋友,也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如果相互指摘起来,谁都能翻出无数旧账。   你和陈嗣真不管是因为什么成为夫妻,他都享受了你作为妻子所给予的全部付出。如果他对你一开始不满,便当坚定立场拒绝,他接受了,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如果成亲后,他真的感到痛苦难忍,也可以选择和离。甚至他遇到公主之后,想要攀附权贵,也可以选择和公主坦诚,回乡之后,和你说清楚,和离,并且给予你加倍的经济补偿。”   “可他什么也没做,”晏同殊目光清冽,“他把自己本该承担的养育儿女的责任,孝顺母亲的责任全都扔给你一个人。因为他吃准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狠不下心当个坏人。   他享受着你们所有的付出,却不愿意承担责任,从来不反思自己,一味推卸责任,永远埋怨他人做得不够好。说白了,自私卑劣罢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章   晏同殊说了一长串, 庆娘子实际上并没听懂多少,但是她听懂了那一句‘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 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对啊,她又不是天天打骂陈嗣真,她只是偶尔脾气上头了,急眼了才骂他一两句,打他一两下。   他受不了和她说啊。   过不下去,和离啊。   他又不说又心里委屈又不愿意和离,默默记仇,装什么小白莲?   狗东西!   庆娘子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读过书的狗东西,每回都欺负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会讲道理。   一股浊气堵在庆娘子胸口, 她猛地看向身旁两个孩子。   以前家里吃都困难,自然没钱读书。   但是现在她吃亏了,吃了没读过书的大亏, 以后她就是砸锅卖铁, 饿死都要也要送孩子们去读书!   对, 莺歌也要读, 不然迟早和她一样, 因为嘴笨脑子笨, 被夫家欺负死。   这时,陈阿婆猛然霍然睁眼,大喊一声:“阿嗣——”   庆娘子急忙倒了杯热水上前:“娘,你怎么样了?身体还难受么……”   “滚!”   陈阿婆猛地挥手打翻茶盏,热水洒到了庆娘子的胸口。   好在现在是秋天,庆娘子穿的厚,并没有伤到。   庆娘子愕然望着:“娘, 你怎么了?”   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极了深山里护崽的狼。   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这一刻变得凶横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庆娘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枯瘦的手,指着庆娘子,指控道:“都是你!就是因为娶了你!我好好的阿嗣被你逼得离家出走,我孝顺的儿子被你搞得不敢回家!你这个毒妇!都是你的错!谁准你打他骂他的!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挨千刀的,你身为阿嗣的妻子,居然敢打他骂他……”   说到痛处,她发狠捶打自己胸口,哭嚎声凄厉:“我老婆子真该死啊……妻不贤,祸害三代!都是我的错,逼阿嗣娶了你这么个既无助力又不贤惠的泼妇,害苦了他,害惨了我们陈家啊!”   以前庆娘子照顾陈阿婆,什么都先紧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对她也是和声细语,每次都关切问候,就连当初得知陈嗣真竟要对他们下毒手时,陈阿婆也是毫不犹豫支持她上告,甚至扬言要与陈嗣真断绝关系。   庆娘子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当作亲娘侍奉了十年、唤了十年“娘”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控诉她害惨了陈家。   她冤枉。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偶尔急眼了,才会捶他两下,骂他两句。你和我们朝夕相处,我怎么对阿嗣的,你还不知道吗?我连饭菜都是亲手端到阿嗣手里的,他一日下来,连冷水都碰不到一点。”   陈阿婆冷眉冷眼地呵了一声:“鬼知道你私下里是怎么折磨阿嗣的。不然我家阿嗣,他那么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不认亲娘!不要孩子!”   庆娘子心如刀绞,又委屈又难过。   她被冤枉很委屈。   可是她更难过,难过她待之如亲母的婆婆对她竟然连丝毫信任都没有。   眨眼之间,翻脸如翻书。   对她,甚至还不如晏同殊这个旁观者。   “够了!”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眼看向陈阿婆。   本来悲愤交加,情绪激动的陈阿婆,在晏同殊锋利的视线下,竟渐渐噤了声。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今你二人视若仇敌,就分开住吧。以后衣食住行皆分开,各过各的。”   陈阿婆张了张嘴,她似乎没想过要分开过。   晏同殊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声音冷硬:“稍后本官会命衙役另行收拾一间屋子……”   她转向陈莺歌与陈江哥,“你们呢?是想随祖母住,还是娘亲住?”   “当然是娘亲。”陈莺歌毫不犹豫地抱住庆娘子:“娘亲别难过,莺歌永远陪着你。”   陈江哥抿紧嘴唇,望了陈阿婆一眼,挪动步子,走到了庆娘子身边。   陈阿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江哥……你可是我的亲孙子……”   晏同殊当下问道:“这间屋子,谁住?”   陈阿婆垂下了眼睛,庆娘子说道:“给娘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得折腾。我带孩子去别的屋,重新打扫。”   晏同殊点点头,带着庆娘子他们三人去别的房间。   走出屋外,冷风呼呼地吹着,庆娘子眨了眨眼,泪水倏然滚落:“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娘为什么……十年朝夕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看在眼里……”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残忍地吐出现实:“但,陈嗣真是她的亲儿子。”   庆娘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晏同殊说完,叫住路过的衙役徐丘,让他带人帮庆娘子他们母子三人打扫房间。   过了会儿,珍珠和金宝也回来了,两个人兴冲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晏同殊。   赵匡智,二十六岁,熟读各种法律条文,是汴京有名的讼棍。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没有好坏之分,更无善恶之别。   两个人还拿回了一些赵匡智以前接过的案子的翻案过程。   晏同殊慢慢翻看赵匡智的资料,金宝忽然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和珍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赵升,他说有事找你。”   晏同殊翻开下一页:“让他过来吧。”   金宝将赵升带了进来。   赵升是第一次进开封府的内堂,他好奇地四处打量。   晏同殊一边翻页一边问:“你找我有事?”   赵升行礼后说道:“晏大人,我今天和我大哥来开封府看热闹,在隔壁巷子里见着了公主府的家丁,他正在和庆娘子的儿子说话。”   晏同殊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他们说了什么?”   赵升将自己和高启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这是打算让咱们这边的证人全翻盘啊。”   赵升挠挠头:“嘿嘿,小的也觉得是。晏大人,这陈驸马不会判不了吧?”   晏同殊反问:“证据确凿,为什么会判不了?”   "可是……公主府那边……"赵升欲言又止。   晏同殊淡淡说道:“有些东西啊,不能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眼界要开阔一点。他们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改变不了什么。”   赵升顿时眉开眼笑:“是,有晏大人这句话,小的们就放心看热闹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赵升:“陈嗣真出事,你就这么高兴?你们有仇?”   赵升嘿嘿嘿嘿地打马虎眼,但晏同殊就看着他不说话,他没一会儿就自己心虚了,说道:“不瞒晏大人,我讨厌的不是陈驸马。陈驸马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珍珠好奇地凑近:“那你讨厌谁?公主?”   赵升那故作轻松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珍珠啊了一声:“你讨厌的还真是公主?”   晏同殊追问:“你们有仇?”   赵升哼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那悌嘉公主不是个好东西。八年前我十四岁,常跟着当时的大哥去妓院摸点东西。”   所谓摸就是偷。   赵升说道:“大哥没被抓,我被抓了,妓院里有个叫流云的姐姐,模样好,性子也好,在春风楼里说得上几句话。她看我可怜,就帮我求情,有时候还会拿一些客人吃剩的烧鸡烧鸭的屁股和剩骨头接济我,让我用骨头熬汤。当时我娘汤饼摊还没开起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流云姐知道后,每次接待完客人,总会多留些吃食让我带回家给娘。”   说到这里,赵升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有一天,我照例去找流云姐讨要吃的。就听楼里的打手说流云被打死了。说是勾引驸马,被悌嘉公主打死了。和流云姐一起被打死的,还有其他四名被驸马召过的楼里姑娘。我问打手,流云姐的尸体去哪了,他们说扔乱葬岗了。   我跑去去乱葬岗找,好在那些打手就是随手扔在了最边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连卷草席都没有。流云的脸都被划烂了。她身边的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我就地挖了个坑,将她们五个都埋了。   那悌嘉公主就是个混蛋,压根儿不讲道理。春风楼生意好,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就算流云姐在打手面前帮我说几句话,也还是个卖的,客人是谁,能由得她选她拒绝?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难道她们能选接哪个客吗?不接客,皮鞭子沾盐往死里打,哪个人能遭得住?”   珍珠金宝听得泪眼汪汪。   珍珠气得跺脚:“可恶,这个悌嘉公主怎么这么坏。”   金宝也捏紧了拳头:“太坏了,公主记恨驸马找女人,她打驸马啊,打那些被卖的苦命人做什么。”   晏同殊双唇紧抿。   上次李复林说起悌嘉公主和前驸马之事,只道悌嘉公主打断了前驸马的腿,狠狠地报复了前驸马一家,没想到这中间还牵扯了五条人命。   高高在上的人,受了气,想要发泄,但前驸马一家到底不是普通人,打断腿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悌嘉公主才会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到那些被驸马召幸过的楼里可怜姑娘身上。   晏同殊开口道:“悌嘉公主打死五名春风楼姑娘的事,除了你,你还能找到当年的其他知情人吗?”   赵升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应该能吧,当年那事闹挺大的,知道的人很多。”   晏同殊目光锐利:“脸部划伤不会致命,所以流云和那其他四名女子是怎么被打死的?”   赵升回忆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只听那些打手提过几句,说是被公主府的下人按在地上,用板子活生生打断四肢,最后……最后照着头砸死的。”   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太恶毒了。”   不仅是杀人,而且还是残忍折磨之后再打死。   晏同殊面色阴沉得可怕,她告诉赵升:“你去搜集人证,固定好证据。”   赵升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晏同殊的意思:“晏大人,你是说,可以为流云姐讨个公道?”   晏同殊目光沉沉:“人命关天,杀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是!"赵升高声应道,"小的这就去!"   赵升激动地转身就跑。   另一边,陈嗣真的案子审完了,晏良玉和晏良容结伴起开。   郑淳自觉跟在两人身后。   周正询追了过来:“良玉,良玉……”   晏良玉要停下来,晏良容拉紧她的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就不要拖泥带水。”   晏良玉点点头,两个人正要上马车,周正询加快脚步,挡住二人去路:“良玉,我们聊聊。”   晏良容挡在晏良玉面前:“周大公子,我们家良玉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正询目光越过晏良容,痴痴地看着晏良玉:“良玉,父亲说,我的任命马上就要下来了,是正七品宣德郎。已经不需要晏家给钱打点了。”   周正询本以为这么说,能得到晏良玉和晏良容的体谅,没想到晏良容冷嗤一声,语气冰冷:“原来周家有钱,不需要那一万贯也能打点啊,我还以为你们周家穷得要靠敲诈才能过日子了呢。”   晏良容这话说得刻薄,但这是她刻意为之。   周家这两年做得越发过分,要不是同殊升任开封府权知府,这“安静”的两个月周家还指不定怎么不消停呢。   周正询被晏良容损得脸面挂不住,只能解释道:“家中确实银钱不凑手,卖了一些门面,又借了一些钱。但等家里将那些拖欠的款项收回来,就能宽裕许多,等良玉妹妹嫁过来,绝不会亏待她。”   晏良容冷冷地看着周正询:“不必,你们周家和我们晏家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互不干涉。”   说完,晏良容拉着晏良玉上车。   “良玉……”周正询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若是不知前因后果,但看他这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样子,着实可怜得很。   晏良容警告晏良玉:“不许心软。”   晏良玉吸了吸鼻子,低下了头。   郑淳拉了拉晏良容的衣袖:“这是妹子自己的事,主要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如今周公子的官位也下来了,聘礼嫁妆也没什么谈不妥的了。”   郑淳温和良善的目光投到晏良玉身上:“良玉,你若实在是狠不下心,不妨再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周家说白了,也只是想为你们二人多争取一些……”   晏良容一个凌厉地眼刀杀过来,郑淳闭上了嘴,默默将其他劝说晏良玉的话咽了回去。   将晏良玉送回家,晏良容掐郑淳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帮着周正询说话。”   郑淳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又不敢躲,等晏良容掐够了,这才解释道:“其实周公子找过我几次,他喝了酒,一个大男人,一直哭着喊良玉的名字,着实有些可怜。   周家说白了,是周夫人和周大人二人有些势利。但如今同殊已经位居三品,他们周家不敢造次。以他二人的势利,良玉嫁过去,只会被捧着,不会被亏待。   她和周公子之间的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若是他二人真心相爱,何必为难一对有情人呢?我观良玉,也并没有彻底放下,不是吗?”   “好啊你!”越听晏良容越气,再一次掐住郑淳的手臂,同时往死里拧:“你还可怜上周正询了?你忘了他们周家以前是怎么对待良玉,怎么对待我们晏家的了?郑淳啊郑淳,你身为良玉的姐夫,不心疼她,反而心疼周正询,你怎么如此是非不分?”   “哎哟哎哟。”   晏良容掐得很,直把郑淳掐得胳膊都青了,他这才知道晏良容动真气了,赶紧告饶道:“好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看他们二人还有情,怕你这么阻拦,一会儿人家小两口和好了,你里外不是人。”   晏良容继续拧:“我看是你不当人。”   郑淳再度告饶,晏良容这才放过他,警告道:“我告诉你啊,良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退婚,你不要说些有的没的,让她动摇,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郑淳揉着发青的胳膊:“知道了,夫人。”   晚上,处理完公务,金宝驾着马车等在开封府门口。   晏同殊带着珍珠踏出府门,一边走一边轻轻转动酸胀的腰肢。   太累了。   好想回贤林馆,在榻上躺半个月。   不过好在今天下班比较早,等以后开封府流程简化后,她下班时间会越来越早。   “晏大人。”   晏同殊刚要爬上马车,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一匹白马缓步走了过来。   马背上跃下一道清隽身影。   岑徐身着白袍,衣摆绣着翠竹暗纹,整个人如月下青松般挺拔雅致。   他翻身下马,走到晏同殊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晏同殊微微挑眉。   岑徐抬头,微弱星光下,双目熠熠,他递出一个红木盒子:“晏大人,恭贺你荣升权知开封府事。前几个月,岑某不在京城,未能及时祝贺。这是岑某补上的贺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岑徐将盒子打开,声音温润:“是定胜糕,椰汁糕,三元喜糕。都是些地方特色小吃,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没有贿赂的嫌疑,但汴京吃不到。   晏同殊接过:“嗯,谢谢。”   岑许拱手告辞。   珍珠歪歪头,满脸困惑:“少爷,他是谁啊?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一点印象都没有。”   晏同殊跟珍珠反方向歪头:“我也没印象。”   珍珠瞪大眼睛:“啊?少爷你不认识啊?”   晏同殊点头:“我刚才挑眉就是在想这人是谁。”   珍珠:“……”   珍珠默了片刻,低头看向晏同殊手里的糕点:“这里面不会下毒吧?啊!难不成是公主府派过来的杀手?”   晏同殊小小地敲了珍珠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哪有这么光明正大下毒的?”   珍珠揉着脑袋“哦”了一声:“那……咱们带回去尝尝?”   晏同殊:“嗯。”   两个人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金宝驾车回家。   回到家,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将三样糕点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份,细细品尝。   珍珠捂着脸:“呜呜呜,真好吃。尤其是这个椰汁糕。我第一次吃,这个味道好特别。”   晏同殊和珍珠默契地点头:“嗯嗯,是椰汁的味道。”   珍珠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椰汁的味道吗?我第一次吃。少爷,你怎么知道?你吃过椰子?”   晏同殊:“当然。”   哼,古代椰汁不容易吃到,现代那可太容易了。   她不仅吃过椰汁,还吃过椰肉,椰蓉,椰奶。   晚上,晏同殊抱着圆子睡着了。   月色朦胧,窗外竹枝摇晃。   树影婆娑。   她突然梦到了刚穿越过来的一件事。   十四岁,刚穿越过来一个月,她正烦恼怎么逃离朝堂,然后目睹了中书舍人家的大公子将家丁的衣服扒光,骑马拖行,那家丁被拖得皮开肉绽,直见白骨。   然后她连参三十二本死谏,当时一直力图维持各个派系平衡的先帝,不得不下令严惩。   中书舍人家的大公子被抓时,她也在现场,当时有个清俊稚嫩的少年也在,他盯着晏同殊,绕着她走了一圈:“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那少年哼了一声:“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到了起床的时间,晏同殊醒了过来,她抱着圆子,下巴搁圆子脑袋上。   她好像想起来了,送糕点的那个人叫岑徐。   当年说十四岁也会考上状元,然后要给她好看要报仇。   哼!   想的美。   他以为十四岁的状元是大白菜吗?想考就能考得上?   也不看看多少人考到四五十才一个进士。   晏同殊上完朝,专门去查了一下这位叫嚣着要给她好看的岑徐。   哼,果然没考中。   不过十七岁中榜眼也算是天才了。   勉勉强强算一个对手,她略微警惕一下吧。   另一边,眼看着庆娘子案第二次审理要开始了,张究仍然没找到敢接庆娘子案子的状师,晏同殊犯了难。   公堂之上,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庆娘子说话,但庆娘子文化水平太低了,又总是容易被人绕进死胡同,钻不出来。   就在晏同殊坐在走廊忧心的时候,晏良容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卷宗资料:“我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章   晏同殊愣住了:“啊?”   晏良容挑眉:“不相信我?”   晏同殊摇头:“可是姐姐, 你要是上去为庆娘子说话,会带着姐夫一起得罪公主府。”   晏良容凌厉的眉峰往上一挑:“我们是一家人, 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这一仗,若是输了,以悌嘉公主那睚眦必,阴狠残忍的性格,能饶得了我和你姐夫?生死之战,不必怕。”   既然晏良容下定了决心,晏同殊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一字一句道:“好,咱们一起上。”   第二天, 庆娘子案二次开审。   晏良玉和郑淳挤在人群中,晏良玉问道:“姐夫,我姐姐呢?她没来吗?”   郑淳摇头:“我也不知, 刚才还在这。”   堂威声响起。   威武——   李复林和张究先一步居于下方陪审位。   晏同殊后一步登上主审位。   陈嗣真依然坐在轮椅上被抬了上来的。   赵匡智跟在陈嗣真身后。   紧接着是陈阿婆先一步进来, 然后是跟在她身后的庆娘子。   最后则是戴着面纱的晏良容。   一行人拜见晏同殊。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身, 站着回话。   陈阿婆和庆娘子之间的站位, 相较于上次的亲密无间, 这次中间明显划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赵匡智首先质疑晏良容的身份, 晏良容坦然笑道:“朋友。”   赵匡智嗤笑:“朋友和案子无关。”   “有关。”晏良容扶着庆娘子上前:“我家庆娘和我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一见如故,我把她当我自己的亲姐姐。而现在她生了病,嗓子不舒服,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字句,无法完整回答问题,因而由我替她辩诉。”   晏良容一开口, 郑淳和晏良玉就认出来了,两个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晏良玉怕自己脱口而出喊大姐,立刻拿着绣帕捂住了嘴。   既然晏良容这么说了,赵匡智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审案。   赵匡智上前一步:“晏大人,上次说到冯庆娘这个悍妇一直在虐待陈驸马,以至于陈驸马身心受创。”   晏同殊点点头,看向庆娘子:“庆娘子,你对于陈驸马的指控,可认?”   庆娘子摇头,假装嗓子不好,不说话。   晏良容侧身,面向陈嗣真:“陈驸马,你说庆娘子殴打你,辱骂你,性格暴躁,泼辣,敢问可有证据?”   陈嗣真冷冷地说:“当然有。”   赵匡智拍了拍手,当日庆娘子摆摊殴打的两个男人被带了上来。   赵匡智声音沉稳冷静到了极点,“各位,这位庆娘子当初初到汴京,摆摊卖江洲特色麻酥饼,与这两位兄弟发生争执,张口就是龟儿子,狗日的。哎呀呀这些话,我光是说都嫌脏。她庆娘子一个女子,却如此粗鄙不堪,泼妇行径。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平常生活中,庆娘子是如何辱骂殴打陈驸马的。”   那两人也很识趣,跪下后没多久,就争先恐后地将当初在麻酥饼摊前和庆娘子打骂的过程说了出来。   “哎呀,脏,太脏了。”   “果然是个泼妇,陈驸马可是个读书人啊,怎么受得了?”   “啧啧啧,标准的悍妇,这换了哪个男人,能忍得了啊。”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见舆论往自己这边走,赵匡智转而面对庆娘子:“庆娘子,我问你。你和陈驸马成亲三年,这三年间,你可对他说过,废物,没用的东西,滚,老娘跟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让娘不认他这种话?”   庆娘子张了张口,赵匡智赶紧说:“庆娘子,你可不要说谎,你婆婆陈阿婆还在这,你说没说过,她可以证明。”   庆娘子辩解的话在舌头里转了一圈,终是点了点头。   赵匡智又问:“庆娘子,你可打过陈驸马耳光,拿竹条抽过他?”   庆娘子再度点头。   围观的男人女人们都惊呆了。   “天啊,陈家是造了什么孽了,居然娶了这么一个祸害。”   “还打男人,呸,谁家男人不是天啊,她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娘子要是如此泼辣,我早一封休书修了。陈驸马还是太体面了。”   “是啊,难怪陈驸马富贵后不回家呢,原来家里有悍妻啊。唉……我说这庆娘子也真是的,男人穷的时候不温柔,挑三拣四,难怪她男人富裕后不要她。”   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如同拿鞭子抽打庆娘子脸,抽得她火辣辣地疼。   所以,还是她不对吗?   所以,她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都怪她当初在贫寒时没有做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才会被抛弃吗?   “安静。”   晏同殊敲打惊堂木,待满堂喧嚣沉寂,她看向赵匡智:“赵状师问完了吗?”   赵匡智颔首。   晏良容接过话头:“既然赵状师问完了,那该我了。”   她目光锐利,向陈嗣真逼近一步:“陈驸马,上一次案审,无论是你娘陈阿婆,还是庆娘子都说,你在家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是与不是?”   陈嗣真不敢轻易回答,看向赵匡智,赵匡智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嗣真回答道:“科举艰难,唯有日夜勤奋才能有寸进。”   “是吗?”晏良容嫣然一笑:“既然你陈驸马日夜都在读书,那家中大小事务是谁操持?”   陈嗣真:“我娘和庆娘。”   晏良容:“你说谎。”   赵匡智皱眉,晏良容抬头道:“你家中一切事物,在庆娘子嫁给你之后便是由她一手操持。你娘性格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叫懦弱,柔弱。自从你爹去世后,你家中房屋田契都被你爹的兄弟侵占。   你娘一直靠帮人将洗衣服,上山挖野菜为生。但即便如此,你娘的娘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家也时常到你家中讨要钱财,你娘受不住哀求,常接济娘家。你们家生活更加艰难。直到你显露出读书天赋,族长做主,帮你们租了两亩地给你们耕种,你们才能吃上几顿饱饭,但仍然家徒四壁。”   晏良容拿出一份清单:“这是我和你娘,还有庆娘子一起整理出来的,你家娶庆娘子前后的财务对比。很明显,庆娘子嫁入你家后,你家才多了许多余粮。   庆娘子嫁给你家的时候,你要读书,考了两次州府试才过,因此你并没有赚钱的能力,反而需要大量投入银子给你读书。你连昂贵的宣纸都只能在正式的场合使用一两张,平日里只能在泥地上写字。   族长给你们家租的两亩田,你娘并不善耕种,你也不会,因此两亩田的收成只有别家一亩田的多。是庆娘子来了之后,你家的两亩田发挥出了它真正的价值。”   赵匡智走过来,将清单从晏良容手里抢过来,细细查看。   晏同殊笑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赵匡智他们不是喜欢进行人身攻击来挑动舆论,以小的缺失来彻底否认别人的价值吗?   现在也该他们自己尝尝这种味道了。   晏良容冰冷的目光投向陈嗣真:“陈驸马,你娘性格软弱,你也是个软蛋。九年前,庆娘子怀孕五个月,家中院墙坍塌,她用自己辛苦织布赚来钱请同村工人来修。   工人消极怠工,不认真修补,修得坑坑洼洼,庆娘子让他们重新修。这几个工人,身体强壮,你惧怕害怕胆小,故而不敢上前。是庆娘子挺着孕肚,冲上去,和他们争吵,逼着他们重新返工。是与不是?”   “呸!真不是人。自己躲着,让自己大肚子的婆娘往上冲。老子是个杀猪匠也看不上这种人。”   “还读书人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舆论风向开始变了。   晏良容趁胜追击:“陈驸马,看得出来,你被庆娘子打了,被她骂了,感觉很委屈。你觉得你堂堂准进士,未来前途光明,庆娘子一个村妇配不上你的风光霁月。   可是你在吃庆娘子做的饭,花她赚的钱的时候,可没觉得这饭和钱委屈。陈驸马,修墙那次,庆娘子见你不顶用,着急了,骂了你一句废物,你记到了今天,但是她伺候你穿衣吃饭,你却一点也不记得。”   赵匡智高升喝道:“这是两回事!”   晏良容:“记别人的坏不记别人的好,白眼狼是也。”   赵匡智:“还有鞭子抽呢?”   晏良容语气冷硬:“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晏良容直直地盯着陈嗣真:“陈驸马,你自己说,你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陈嗣真面容冷峻,手放在膝盖上,死死地握成拳。   晏良容从喉咙间发出一个轻蔑的声音,说道:“九年前,庆娘子刚生下孩子一个月,她一边要下地干活,一边要带孩子,等着你拿抄书赚的钱回来买米下锅。你被抄书的同伴忽悠,拿钱进了赌坊,被骗光了钱财,还欠下了不少。你回来后不仅没反省,反而意志消沉,整日喝酒,将自己活成一坨烂泥。   你娘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庆娘子只能骂你,骂你废物,不中用,拿鞭子抽你,逼着你重新读书,又去赌坊大吵大闹,赌坊的人哪有村里人那么好说话,将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你抱着她,哭着说,以后一定会努力读书,一定会对她好。   哪个女人不喜欢温柔,不喜欢岁月静好?如果她的夫君能支棱起来,她用得着一个人往前冲往前拼命吗?你娘倒是温柔了,你看她撑起这个家了吗?   七年前,你走后,杳无消息。你兄弟叔伯再度侵占家中财物,你娘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紧接着,债主发现你人消失了,也上门追债。   村里那些光棍,见庆娘子孤苦无依,上门骚扰。陈驸马,我请问你,庆娘子如果真的温柔,柔弱,她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还能好好地活下来吗?”   晏良容步步逼近陈嗣真:“不只庆娘子骂你,今天,我也要骂你一句,废物,没用的东西。庆娘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你,嫁给你们一家。   大恩大德你不记,你就记得别人对你的一点点不好。说你是白眼狼都轻了。你上弃养父母,中抛妻弃子,下罔顾宗族恩义,你就是个不忠不义不孝的畜生。”   “你胡说!”   晏良容骂得很狠,陈嗣真直接破防,脖子上青筋爆起。   晏良容只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难道我说错了吗?废物,没用的东西,这两句话,哪个地方错了?你娘懦弱无能,你也懦弱无能。你不敢承认自己的无耻,于是将脏水全泼给庆娘子。你进京赶考一事无成,最后凭借着脸,傍上了公主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富贵。你在家吸庆娘子的血,来京城吸公主的血。   你得你娘和庆娘子的全力托举,却学业不佳,成绩平平,贪图享受,不思精进。你背靠悌嘉公主如此大的福荫却一事无成,庸碌无为,反而自视甚高,以自己是读书人自居,看不起普通老百姓。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虚伪,无用之徒。那些如庆娘子一样被你看不起的普通老百姓,才是辛勤耕种努力生活值得被尊敬的人。”   “你——你——我不是这样的!”   陈嗣真双目猩红,失控般地对着晏良容伸出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想掐死她。   他从轮椅上跌落,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晏良容笔直地站着,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现在知道难受了?那庆娘子被你故意泼脏水,指控为泼妇,悍妇,被千夫所指想逼死她的时候呢?她不难受吗?你们明知道舆论对判案结果影响不大,却还要折腾这么一番,不就是想利用他人的辱骂,以‘不是一个好女人’的名义逼死她,好让案子不了了之吗?”   陈嗣真恶狠狠地嘶吼:“你这个毒妇——”   晏良容懒得看他,抬头看向正前方:“被戳穿了就倒打一耙,不愧是陈驸马惯用的手段。”   李复林和张究也被晏良容的凌厉作风震得目瞪口呆。   围观群众中,晏良玉激动地双手紧握在胸口。   总算翻案了,没让陈嗣真和赵匡智得逞。   “姐夫,你看姐姐好厉……”   晏良玉望向郑淳,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郑淳面色青白交替,看着陈嗣真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   同情?   晏良玉愣了一瞬,是看错了吗?   她垂了垂眸子,再度看向郑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姐夫?”   郑淳收回视线,淡淡问道:“怎么了?”   晏良玉压下心头疑问,压低声音道:“姐姐真厉害。”   郑淳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晏同殊等围观群众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敲响惊堂木:“安静。”   公堂安静了下来。   赵匡智将陈嗣真扶起来,陈嗣真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坐在轮椅上,断了的那条腿渗出了血,但是却丝毫顾不上,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晏良容:“你懂什么?”   他歇斯底里又虚弱地嘶吼着:“你根本不懂她们对我做了什么。你懂落榜的压力有多大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赴京赶考吗?我难道不想靠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吗?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陈嗣真哭了起来:“那么多全国各地的学子,他们家里有权有势,他们有名师教导,有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两件棉衣,两支破笔。我娘,庆娘,你觉得她们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吗?   她们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整天只会对我说,嗣真啊,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全家都靠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你要高中进士。只有你高中进士后,我们陈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们从来不关心我累不累,我难受不难受。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让我努力读书。只会给我压力。难道是我不想出人头地吗?我也想啊。我很想,可是我做不到……”   陈嗣真哀声痛哭,声泪俱下的陈述让围观群众中不少的读书人都感同身受。   尤其是今年新帝登基,破格开了一次恩科,不少读书人刚刚考完,还在等放榜。   此时此刻,他们焦虑自己的成绩,焦虑自己的未来,他们身后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和压力。   陈嗣真满腔愤懑在此刻到了极点,他脱口而出:“你们不关心我累不累,难受不难受,痛苦不痛苦,那我为什么要管你们死不死!”   面对陈嗣真的指控,庆娘子面色苍白,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是关心陈嗣真的,但是又好像确实是如同陈嗣真指控的那样。   陈阿婆则更是痛苦,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这么想她的,更没想过,在内心深处,她最爱的儿子竟然恨他。   赵匡智却先一步察觉到了陈嗣真话语里的漏洞,赶紧抓住陈嗣真的手:“陈驸马,冷静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给陈嗣真使眼色。   最后那句话,几乎等同于认罪,不该说。   围观群众中,郑淳忽然垂眸,低声喃喃:“其实他也很痛苦,要背负一个家族的兴盛,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每个人都能功成名就。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晏良玉愕然抬头看向郑淳。   姐夫这是……共情了?   对陈嗣真感同身受?   疯了吗?   晏良玉忽然感觉身体一片冰凉。   姐姐姐夫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憧憬的模范夫妻。   她讨厌自己拖泥带水,瞻前顾后,柔柔弱弱的性格,敬佩姐姐的坚韧果敢,勇敢无畏。   也很憧憬姐姐姐夫琴瑟和鸣夫妻和乐的幸福,很羡慕姐夫对姐姐的言听计从,温柔体贴。   可是在这一刻,她所艳羡的美满,似乎有了裂痕。   姐夫似乎对姐姐一直有许多不满。   不,太可怕了。   不是的。   姐夫只是随口一声感慨罢了,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她想多了。   晏良容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围观群众,了然了一切。   其实,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舆论的变化。   支持陈嗣真,辱骂庆娘子的一直都是那些‘感同身受’的人。   只不过当庆娘子占上风时,这些人会适时沉默,以至于,显得舆论发生了转变罢了。   晏良容收回视线:“敢问陈驸马,只有言语上的关心是关心吗?”   陈嗣真恶狠狠地等着晏良容:“你什么意思?”   晏良容没理他,看向庆娘子:“庆娘子,家中如果吃肉,肉都给谁?”   庆娘子哽咽道:“家里穷,买不了几回肉,我和娘,莺歌都不吃,都是先紧着男人吃。”   晏良容:“家里生病,优先给谁看病买药?”   庆娘子:“给陈驸马,我和娘都是硬抗的。只有一回,莺歌发高烧,才去买了药。”   晏良容点点头:“晏大人,李通判,张通判。陈家家中米面粮油肉都是先紧着陈嗣真吃,他吃完了,别人才能吃剩下的。若是没有剩下的,便不吃。   家中银钱全部紧着陈嗣真先买笔墨纸砚先买衣服先看病。家中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庆娘子和陈阿婆干的。陈嗣真生病,庆娘子日夜照顾,守在床边,我真的很好奇,这些都不算关心的话,算什么?”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那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晏良容再度逼近陈嗣真:“你说你娘和庆娘子都不关心你累不累,辛苦不辛苦,只会一味地催促你努力学习,光宗耀祖。那你呢?你关心过庆娘子和你娘累不累,辛不辛苦吗?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是庆娘子和你娘两个女人做的,族长为你们租的两亩地是庆娘子和你娘耕种的。家里的米面粮钱,全都优先紧着你。   你娘和庆娘子生病没法看大夫,没钱买药,但是你生病却可以大把大把地吃药。你关心过她们吗?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只会读书不做活。你但凡真的心疼她们二人就会自觉担起种地的责任。你自怨自艾,心比天高,又眼高手低,看不起耕种。你压根儿不是来了京城之后看到和别人的差距才改变的。   你其实从头到尾,在江州的时候就从来不会心疼父母妻儿,只会一味吸她们的血压榨她们。你根本从来没变化,你一直都是一只标准的白眼狼。”   陈嗣真被晏良容说得目眦欲裂,整个人处在发狂的边缘。   那些对他表达同情的人,此刻也再无法为他说话。   等支持庆娘子的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陈驸马,赵状师,本官再一次提醒你们。公堂不是用来让你们辩恩怨的地方。公堂看的是证据。如果你们想推翻庆娘子和陈阿婆对陈驸马‘抛妻弃子,弃养生母’的指控,应该给出新的证据。而不是人身攻击。”   晏同殊看向陈嗣真:“陈驸马,你和庆娘的夫妻关系真实有效,与陈阿婆确系亲生母子,这一点没有疑议,对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章   晏同殊手里有陈嗣真的出生证明, 上面有他的脚印,手印。   这一点陈嗣真赖不掉。   陈嗣真只能点头:“是, 我是陈嗣真。”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有新的证据吗?”   赵匡智勾唇一笑:“晏大人,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原告当事人吗?”   赵匡智走到陈阿婆面前:“陈阿婆,陈驸马在这七年时间里有联系过你吗?”   陈阿婆低着头,手紧张地抓着袖子,她用余光瞥着庆娘子。   庆娘子以前虽然贫寒交迫,身体瘦削,腰也被生活重担压完了,但是人看着还是很有精气神的。   而现在,仅仅短短的几天时间, 庆娘子整个人佝偻憔悴得不成样子。   陈阿婆又看向陈嗣真。   细皮嫩肉,白白胖胖。   但是腿断了,坐在轮椅上……   她的儿子, 那么可怜。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庆娘子在病床前的照顾, 她和庆娘子还有两个孩子饥寒交迫挤在草垛里避风, 莺歌去卖自己, 她差点病死, 冻死,饿死,庆娘子差点被地主老爷侵犯,拿着菜刀赶人,好不容易把坏人赶走,菜刀却割伤了自己。   她恍惚间又想起灯下读书的陈嗣真。   想起绕着她跑的小陈嗣真。   想起陈嗣真第一次被族长发现读书天赋,陈嗣真对她说, 娘,族长说我以后能考状元,状元是什么?是不是能赚很多钱?我以后当了状元,给娘买新衣服买肉。   陈阿婆张了张嘴:“我……”   赵匡智极致理性的声音再度响起:“陈阿婆,你的亲生儿子陈嗣真这七年时间里,联系过你吗?”   亲生儿子四个字精准击中了陈阿婆。   她浑身一哆嗦;“有。”   晏同殊身子微微前倾。   庆娘子也震惊不已:“娘?陈驸马联系过你?”   陈阿婆回避着庆娘子的视线,没有回答。   赵匡智又问:“陈阿婆,这七年时间里,你亲生儿子陈嗣真给过你钱吗?”   陈阿婆再度点头。   庆娘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大喊:“娘,你说谎!要是陈驸马给过你钱,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差点饿死冻死?你有钱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晏同殊眯了眯眼,重新坐正,没阻止赵匡智。   赵匡智没有再追问陈阿婆,反而问庆娘子:“庆娘子,这七年,陈驸马给过你钱吗?”   庆娘子:“没有。”   赵匡智陡然厉色:“你说谎!”   庆娘子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赵匡智:“陈驸马这七年没给过你钱,那当初他给你的两百两银子去哪里了?”   庆娘子慌了:“那……那是他……那是我到京城后意外见了面才给我的。”   赵匡智步步紧逼:“那是陈驸马一次性付清的七年赡养之资。你既已经拿了钱,就说明你接受了和解,为什么还要诬告陈驸马?如果这两百两不是七年抚养费,那就是你讹诈。讹诈当朝驸马,杖三十大板,判流放。”   庆娘子被吓到了,但她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人。   她常年被各种地痞无赖威胁恐吓,早就已经养成了感受到了威胁就强势反击的攻击性。   她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老娘都说了。他没给老娘钱!那两百两是他主动给老娘,让老娘回江州以后好好照顾娘和孩子的!你个生儿子没□□的狗东西!尽在这胡扯。”   骂完,庆娘子赶紧捂住嘴。   满堂哗然。   赵匡智是状师,也是个读书人,骂人都是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哪见过庆娘子这样直劈面门的村野泼骂,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你你你——”   庆娘子嘴比脑子快:“你什么你?你个黑心肝猪狗不如的臭虫,老娘骂你是你活该!老娘会回来是因为陈嗣真那个狗杂种派杀手杀老子,你个眼睛长在腚上的瞎货。”   晏同殊低头,抬起手遮住下半张脸,抿着唇偷笑。   先前陈嗣真扮作受害人,哭诉委屈,庆娘子性子直,脑子反应慢,被他绕了进去。   但庆娘子是跟底层流氓混混打交道出来的彪悍之人,她受到攻击就会条件反射地反击。   越威胁,攻击性越狠。   刚刚好吃软不吃硬。   反而破了赵匡智意图强逼之下让庆娘子认怂的计策。   晏良容拍手鼓掌,看向赵匡智,“看来两百两银子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么,赵状师,陈驸马,你们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派杀手杀人灭口的事?”   赵匡智被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陈嗣真也面色铁青:“她胡说,我绝对没有派杀手杀人。我要有哪个本事,哪还会在这里受审?”   杀手的事,没证据,这也是晏同殊一开始就没提的原因。而且杀手是不是嗣真派的还两说。   故而晏同殊也不纠缠,只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为何说陈驸马这七年时间给过你钱?”   陈阿婆低着头,“我家阿嗣很乖,确实找人联系过老婆子我,也给过钱,但老婆子我怕庆娘知道了,去扰了他和公主的清静日子,便……便没告诉她。”   陈阿婆这话,若是真的,就是陈阿婆伙同儿子,欺瞒庆娘子。   若是假的,那便是背弃了儿媳妇对自己的七年赡养之恩,帮儿子脱罪。   不管陈阿婆说得是真是假,都是对庆娘子的背叛。   庆娘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再度落下泪来:“娘,我真的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你明明说,把我当亲女儿的,但是最后,你还是选择了你儿子!”   陈阿婆浑身发抖,她慢慢攥紧枯瘦的双手,深吸一口气道:“庆娘,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媳……收手吧。”   “我不!”庆娘子倔强昂首,悲愤交加,“我不收手!娘,要是你好好和我说,兴许,我早就罢了。但是今天,你、你们——”   她颤手指向陈阿婆,又狠狠指向陈嗣真与赵匡智:“你们都逼我……都想逼死我,那我偏不罢休。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们干到底。”   说完,庆娘子狠狠抹去眼泪:“娘,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娘了。我叫冯庆娘,我姓冯。你是姓陈的的娘,不是我冯庆娘的!我娘……”   庆娘子喉头哽咽,字字泣血:“我娘才不会这么对我。她临终前还念叨着给我送粮食,她不会像你一样这么对我。而我,竟然把对娘的愧疚都弥补到了你的身上,把你当亲娘一样伺候。我真蠢啊。”   陈阿婆被庆娘子一番话说得肝胆欲裂,她虽然记恨庆娘子对她儿子不好,虽然想维护儿子,但是她又舍不得这个儿媳妇。   纠结、痛苦、五脏如焚。   她对庆娘子伸出手:“庆娘……庆娘……”   庆娘子别开头。   话既出口,她冯庆娘绝不收回!   庆娘子决绝的态度让陈阿婆一阵心慌,感觉像是心口被挖了一个大坑。   晏同殊沉声问道:“陈驸马,你说你联系过你母亲陈阿婆,给过她钱,可有证据?”   陈嗣真看向赵匡智,赵匡智躬身笑道:“自然是有。”   赵匡智请上来了一个男人,男人身形矮小,嘴角有颗黑色的痦子,眼神灰暗。   他跪在地上:“拜见府尹大人。”   晏同殊问:“你是何人?”   男人:“小的吴炳,京城人,今年三十六,常年来往各地,做些小生意。约莫六年前,陈驸马瞒着公主,私下找到小的,说是江洲有亲戚对他有恩,他如今富贵,让小的带封信去江州,信中还附了一百两银子。”   晏同殊:“那你带到了吗?”   晏同殊目光清澈如水,似乎并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证人惊道。   吴炳:“带到了,小的本是从京城到夔州办事,绕道江州,所以一来一回费了许多时间,大概花了四个多月。小的去的时候,庆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并没有在陈家,因而信和银票都是给了陈阿婆本人。”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双手呈交:“有当时的路引为证。”   徐丘接过路引,送到晏同殊公案上,李复林和张究也探头过来查看。   晏同殊打开路引,只翻了两页,便说道:“这是假的。”   假的?   本来还很矜持的李复林和张究立刻起身过来查看。   两人翻看后,面面相觑,晏大人是怎么看出是假的的?   赵匡智和陈嗣真也被晏同殊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震到了。   赵匡智谨慎地说道:“晏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本官这么说自然有本官的理由。”   赵匡智眼角微缩了一下,并没有轻易相信晏同殊,反而躬身道:“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看向吴炳:“这路引上显示,你是十二月初六离开京城,一路往南,于次年二月十九到达夔州,中途路过江州,并于四月二十九回到京城。”   吴炳点头。   没错啊。   赵状师也是这么交代他的啊。   晏同殊:“路引上还显示,你从京城到夔州,途径了北州,聚州,溪岸,鲁平,这才达到夔州。并且你的路引上都有这些地方的官府盖印和标注时间。”   吴炳再度点头。   晏同殊举起这份路引:“你这份路引很旧,本官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做旧的,但是你这份路引是假的。”   赵匡智怒道:“何以见得!”   晏同殊语气冷静克制到了极点,对比之下,赵匡智越是惊怒越是显得小丑。   晏同殊:“吴炳是六年前的十二月出发,五年前的四月归来,二月初三达到鲁平,一月十五达到溪岸。五年前,是大寒。江州在如此南边,依然受难。陈阿婆差点冻死在江州。   在江州北边的溪岸,鲁平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四处受灾。路引在进出城门口时必须展示,并且盖章,必然会沾染上风雪。你自己看看你这份陈旧的路引有多干净。连一点晕染水渍都没有。”   晏同殊抬手,将路引砸在吴炳面前:“自己交代,到底是谁收买你到本官眼皮子底下做伪证!”   吴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一说话就被晏同殊看穿了,登时冷汗直流,他张着嘴,想说话,却被赵匡智一个警告的眼神扼住了喉咙。   赵匡智脸色异常阴冷。   这个晏大人,眼睛可真毒啊。   晏同殊声音下沉,冷了下来:“看来是不打算招了。来人,拉下去,打到他开口为止。”   “不不不不!”   开封府的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板子,三板子下去必见骨见肉。   吴炳立刻害怕地直摆手:“府尹大人,不是我,我……”   吴炳不敢暴露陈嗣真,只能看着赵匡智,赵匡智眼神威吓:“吴炳,你想污蔑谁?我、还是驸马,亦或者公主殿下?”   吴炳登时害怕地缩回了手。   赵匡智赶紧给陈嗣真使眼色,陈嗣真忽然捂着膝盖大喊疼,然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赵匡智赶紧说道:“晏大人,陈驸马伤情突然加重,赵某请求择日再审。”   晏同殊挑了挑眉:“这案子可真是一波三折,十分不顺啊。”   赵匡智以为晏同殊不答应,刚要再开口请求,晏同殊忽然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再审?”   赵匡智抿唇,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台词忽然用不上了。   他直觉晏同殊这态度有诈,但又猜不透,只能说道:“晏大人看五日后如何?”   晏同殊淡淡一笑:“不错,是个好日子。就那天吧。”   这么好说话?   别说赵匡智,装晕的陈嗣真都慌了。   他当初腿都被打断了,晏同殊才宽限两天时间,现在他不过晕了一下,她居然给了五天时间?   有阴谋!   退堂后,人群散去,开封府重归安静。   李复林担忧地开口道:“晏大人,他们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后面说不定还会变成更多的证人证词。”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晏同殊不以为意:“让他拖。拖延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李复林万分不解,还要追问,张究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听晏大人的。”   ……   开封府门口,退堂后,晏良容等围观群众都散开后,这才走了出来。   郑淳和晏良玉就等在门口。   晏良玉见到晏良容,快步迎了上来,眼里闪着光:“姐姐,你好厉害。”   晏良容唇角微扬,下颌轻抬:“寻常发挥罢了。”   晏良玉挽上晏良容的手:“以后我也要多看法条法理,兴许日后能帮上大哥和姐姐。”   晏良容含笑点头:“好。”   两人说着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忽才发现郑淳没跟上,晏良容问:“怎么了?”   郑淳收回看向开封府侧门的视线,面色凝重:“此番庭审陈驸马未占上风,恐怕会招来公主府的报复。”   晏良容眸光倏然一冷,气势如虹:“开封府本就是断案之地,他陈嗣真犯了事,若是同殊处理不好这个案子,不能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结果。同殊这个权知府就坐不稳,开封府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   她语气斩截,如金石掷地,“至于公主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别无选择。”   郑淳能理解晏良容的意思。   他是晏同殊的姐夫,只要有这层关系在,他就只能站队晏同殊。   郑淳举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对了,刚才我看见公主府的人进了开封府侧门,还抬了轿子,估计是去接陈阿婆的。”   晏良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陈阿婆和陈驸马到底是亲母子,只要儿子肯低头认错,当娘的,总会心软的。”   血缘关系斩不断,更何况陈驸马自幼丧父,他由陈阿婆一手拉扯长大的。   这份相依为命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   只是可怜了庆娘子,事无巨细地照顾了陈阿婆七年,视她如母,连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抛弃陈阿婆,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倒戈一击。   晏良容想到庆娘子公堂上悲戚的样子也忍不住唏嘘。   她叹了一口气,上了马车。   三个人刚上马车,没一会儿,公主府的轿子抬了出来。   四名壮汉抬着一顶十分富贵的轿子,步履稳健。   轿子经过马车旁时,帘布因颠簸扬起一角。   晏良容掀开车帘瞥过去,轿内,陈阿婆正紧紧搂着陈江哥,面色惶惶,坐得拘谨。   晏良容心沉了下去。   庆娘子在一天之内,失去了视若亲母的婆婆,又失去了亲手养大的儿子。   晏良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如庆娘子一样,被最亲的丈夫、婆婆、孩子同时背弃,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开封府后院,暮色渐沉。   晏同殊带了烧鸡过来。   庆娘子抹了抹眼泪,让陈莺歌先去吃。   晏同殊扯了一个鸡腿给陈莺歌,陈莺歌看了庆娘子一眼,庆娘子点头,她这才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摸了摸她的脑袋:“莺歌真乖。”   陈莺歌坐下,安静地大口吃着鸡腿。   庆娘子等收拾好了情绪,走过来,给晏同殊倒茶,晏同殊将另一个鸡腿递给她:“我听说过一句话,人吃饱了,心情也会变好。”   庆娘子点点头坐下,手里拿着鸡腿,却一口也吃不下:“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对婆婆,对江哥,对相公,不好吗?是不是真的是我做人有问题,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庆娘子又陷入了自我怀疑。   晏同殊将手里的热茶递给庆娘子:“你的性格确实有问题。”   庆娘子鼻尖一酸:“我刚才听到不少衙役书吏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得理不饶人。说我脾气差,骂人脏,是个泼妇。这样的性格没人能受得了,陈驸马不要我,以后也不会有男人敢娶我。”   “庆娘子。”晏同殊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性格是完美的。强势者往往固执,独立者多半不驯,洒脱的人难免不羁,有才的人常恃才傲物。没有人是完美的。区别在于,有些人更愿意看见你的好,有些人却只盯着你的短处。”   晏同殊对陈莺歌招招手:“莺歌,到我这里来。”   小姑娘走近,晏同殊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莺歌,娘亲打你的时候,你生气吗?”   陈莺歌点点头,又摇摇头。   晏同殊问:“为什么?”   陈莺歌:“我做错了事,娘亲打我的时候,我不生气。但娘亲脾气急,有时候我没做错事,娘亲打我,我就很生气。”   晏同殊:“那你讨厌娘亲吗?”   陈莺歌摇头:“娘亲照顾我,很辛苦,我不讨厌娘亲。”   晏同殊看向庆娘子:“看,正常人会念着你的好,不会急不可耐地拿着你的一两个不好的地方否定你整个人。你对陈阿婆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好的,那么哪怕有那么一两分不完美又如何呢?正常人,只要是不涉及底线,不涉及生死大仇,总是会念着别人的好。   只要你愿意去找,任何人身上,你都能找到做事不妥帖的地方。用完美来苛求,打压,绝口不提自己的自私和过错,本质上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类似于,我作奸犯科,杀人放火,都是你的错,是你们逼的,是社会逼的,是全世界的错。”   庆娘子心如刀割:“可是江哥……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亲手带大的儿子啊。他竟然……竟然……不要我了……”   这才是最痛的。   陈阿婆,陈嗣真是丈夫,是婆婆,说白了是外人。   但陈江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娘亲。”   见庆娘子如此伤心,陈莺歌心里难受,吃不下了,将吃了一半的鸡腿扔桌子上,扑过去,抱住庆娘子:“娘亲别哭,莺歌永远陪着你。”   庆娘子紧紧搂住女儿,涕泪交织:“我的莺歌啊……娘亲只剩你了……”   刚才公主府的人过来,要接走陈阿婆和两个孩子,公主府的人对莺歌也是极尽劝说,甚至说要给莺歌买很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买很多肉来诱惑她,可莺歌从头到尾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她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丈夫,婆婆,儿子,还有消失的弟弟。   如果连莺歌都抛弃她离开,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从庆娘子的房间出来,晏同殊回到了书房。   元宝磨墨,珍珠倒茶。   晏同殊拿着毛笔久久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审批公文。   墨水自笔尖滴落,珍珠赶紧伸手接住墨滴。   珍珠轻声唤道:“少爷?”   “嗯?”晏同殊蓦然回神,“怎么了?”   珍珠拿出手帕擦拭手上的墨水:“少爷,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发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章   晏同殊放下毛笔, “庆娘子眼睛都哭肿了,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今天之前, 我没有想太多。但是今天我看到她那么伤心的样子,我忽然在想,如果没有那次野外暗杀,把她逼回来和陈嗣真对簿公堂,会不会对她更好一些?她当初都已经收下两百两银子回江州了。在江州,两百两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了。”   这两次审案,对庆娘子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对人性的黑暗面,面对一个从未想过的陌生世界。   还要面对舆论上的千夫所指,和人格上的羞辱。   但如果当初他们拿着两百两银子顺利回到江州, 对庆娘子而言,她的婆婆还是那个慈爱婆婆,她的儿子仍然孝顺体贴可爱。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颤动着:“但那是假的。虽然永远不需要面对, 但却是假的……可是一辈子……能这么过一辈子, 假的是不是也更好呢?”   珍珠没听懂:“少爷, 你在说什么?”   晏同殊无奈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胡言乱语吧。”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 又抬头:“珍珠, 金宝。”   她问:“如果你们是庆娘子, 你们知道状告陈嗣真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没有追杀,你们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还会选择状告陈嗣真吗?”   珍珠气鼓鼓道:“那肯定要啊。”   金宝也气呼呼地:“没错,肯定要!”   珍珠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要是不告,那奴婢不是要伺候一个黑心肝的婆婆和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辈子。奴婢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金宝义愤填膺:“对, 才不当这种大怨种呢。”   听到珍珠金宝干脆利落的回答,晏同殊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嗯,是我想岔了。”   ……   果如郑淳所料,陈嗣真在开封府二次升堂审案中落了下风,晏家招到了公主府严厉的报复。   先是晏家的商铺接连被各种小混混找茬闹事,紧接着郑淳的朝奉郎的上任日期被无限推迟,然后钱不平的绸缎庄接连不安受到许多审查,甚至开始倒查近五年的纳税情况。   到最后,周家花大价钱给周正询打点,周正询已经通过“逢进必考”的正七品宣德郎,在下发时换成了别人。   换句话说,周家的钱白花了,周正询还要继续候补。   临近三次升堂时,晏同殊收到了公主府递过来的消息,说是想见见她。晏同殊拒绝了。   茶楼中,晏同殊看着坐在面前,端着茶杯,一派矜贵少年模样的岑徐,忽然悟了。   岑徐是刑部郎中,主观刑狱,对法条极为熟悉。   有这样的人做参谋,难怪当日她带兵到公主府带不走陈嗣真。   晏同殊问:“陈嗣真的腿是你打断的?”   岑徐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骄阳。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东西,记恨她当初弹劾他大哥,现在就给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话,岑某已带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风水犯冲,我怕我去拜见公主,陈驸马另一条腿也要不保,还是不去叨扰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说完,岑徐拿出一盒茶叶:“听说晏大人喜欢喝茶,这是九窨茉莉白毫银针,口感温润。”   岑徐将茶叶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欢喝的是奶茶。”   岑徐从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对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谢了,不过不用了。”   说完,晏同殊转身离开。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这手势……是道谢的意思?   晏同殊坐马车和珍珠,金宝回晏府,大门口,晏良玉将周正询送了出来。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晏良玉身边:“他来做什么?又想说和?”   晏良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着不退婚,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姻亲的关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报复,打点的银子全白花了。他……”   她顿了顿,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职……被人顶了,怕是又得苦等许久空缺。”   寒窗苦读,科考入仕,耗费钱财打点,好不容易谋得的职位一朝落空,未来的空缺又遥遥无期起来,甚至会随时被派往外地。   任谁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来让你劝我的?”   晏良玉摇头:“周夫人今早来了,和母亲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晏家连累了周家,他是来替他母亲赔罪的。”   晏同殊:“这事确实是我连累了他们周家。”   “他们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没有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声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厨房温着宵夜,我们进去用些吧。”   晏同殊点点头,和晏良玉走进门。   绕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晏同殊思虑再三道:“其实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断晏同殊的话:“我们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会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晏家寻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头一片熨贴,“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动。但是该解释的事情,一定要解释。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更不能带着疑问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陈嗣真这案子,是皇上让人送到开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明亲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经力主废弃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亲子十七皇子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个权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说白了,在外界看来,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着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抛开所有的公平和正义,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让。皇上利用我打击明亲王太后一党。我不让,太后公主明亲王不会放过我,但我若是让了,皇上不会放过我。我没得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晏良玉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琴棋书画,但说白了,晏夫人对她的培养更多的是大家闺秀式的培养,因此,她对朝堂局势并不明晰。   如今,听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惊觉开封府权知府这个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险。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会被人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识攥紧兄长的衣袖,眼底涌上担忧:“大哥……”   晏同殊宽慰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晏家。”   晏良玉摇头:“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儿,晏家的女儿没得怕的。我是担心大哥。”   “你大哥这么聪明,又有苍天保佑,绝对不会有事。”晏同殊唇角扬起,笑意如月破云来:“走,咱们吃饭去。”   晏良玉展颜应道:“好。”   同一时间,郑府烛火摇曳。   郑淳的任命被暂缓,他独坐案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愤懑。   他似乎总是运气不好。   好几次有晋升的机会,都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顶掉。   他这个人不擅交际,不会曲意逢迎,更不懂长袖善舞,本就难得机遇。好不容皇上恩准逢进必考,他得了钱家的钱财相助,得了一个末尾推荐,在逢进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没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报复。   郑淳借酒浇愁。   若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尚能坦然。   但他已经三十了。   酒入愁肠,郑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没有那个步步向上的命?   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顺?   顺利在贤林馆熬到从三品,然后一出来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的权知开封府事?   为什么他等一个机会就这么难?   晏良容走进书房,按住郑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伤胃。”   郑淳苦涩道:“连这你也要管吗?”   晏良容坐下,温声安慰道:“夫君,只是暂缓罢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顺利了结,兴许上任的日期就下来了。咱们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郑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脑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开口道:“夫君,你有才华,我相信你,只要有机会,一定能一飞冲天。”   “是吗?”郑淳苦笑,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声问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头,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吗?陈驸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尝不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样是天才,能考中状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农家出身,能读书已经很难了。没有老师教导,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能怎么办?”   他声音渐哑,带着醉意与恳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寻妻儿父母,实在是没脸回家。真的不能让庆娘子和陈驸马和解吗?这样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处?和解后,陈驸马可以给他们钱,保庆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比争一时意气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郑淳,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夫君,在这一事上竟然会同情陈嗣真。   更没想到,她的夫君,在陈嗣真一案上,竟没有半分政治敏感度。   郑淳没有发现晏良容的震惊,伸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行吗?”   晏良容将手抽回:“你醉了,我就当你今夜说的是胡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晏良容说完,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外,晏良容抬头看向天空,秋月似玉珪,【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挂在在鸦青色的幕布上。   皎皎清辉映着珍珠般的露珠,晶莹剔透。   风吹树动,人影、树影、花影,交叠摇曳,影影绰绰。   露珠落地,澄澄镜明,冰心玉碎。   月桂树,秋香暗浮。   圆润如露珠的算盘珠子在指尖波动。   钱家院内,算盘声,此起彼伏。   十八个账房先生,点着青光油灯,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游走,一面核对账目,一面翻动纸页。   钱家产业大,朝廷又要得急,十八个账房先生核算账目,彻夜不眠,也要三天。   钱不平给每个账房先生都配了一名丫鬟挑灯,并且准备了小憩需要的床榻,请来了荟萃楼的大厨时刻备着吃食,给各位先生补充体力。   陈美蓉看得内疚不已。   钱家绸缎庄生意火红,钱不平本来已经准备退位,将生意逐步交给钱家老大了,没想到临老了,被她连累了。   陈美蓉将熬好的燕窝粥递给钱不平:“老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钱不平接过,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陈美蓉坐下。   钱不平长相富态,敦厚,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单看他这个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有些爱显摆,穿金戴银的傻大富。   可能将生意做到今日,钱不平绝非愚钝之人。   他将燕窝粥放到桌上:“你嫁给了我,就是我夫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了,咱们沾了晏家多少好处?这火红的绸缎花样许多都是晏大人设计的。赚了钱,人还一分钱不收。   还有郑大人,他悉心指点老二功课,老二这次参加完京考,说在郑大人门下学习时间太短,虽然这次考试,成绩可能不太理想,但是他进步很大,他相信只要在跟着郑大人多学习一段时间,下次一定能高中。”   他握住陈美蓉的手,语气温厚:“托你的福,老大老二关系缓和了,咱店铺生意好了,这么多年还受晏家照拂,少了许多吃拿卡扣。这都是恩,这受了几年恩惠,哪有一朝不顺,就觉得被连累的。这世上没有这个理儿。”   陈美蓉还是很愧疚,成亲这么多年,钱不平对她一直都很好。   钱家的钱都是钱不平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赚的,上次他听说良玉婚事被刁难,还主动承诺愿意给良玉两家黄金位置的铺面和五千贯钱当嫁妆。   那黄金位置的铺面可是下金蛋的鸡。   老大老二也是厚道人,老大给良玉准备了田地古玩,老二也准备了不少珍贵的字画,首饰之类的做陪嫁。   钱家没有女儿,两个哥哥都把良玉当亲妹妹疼。   良玉只要不盯着周正询,这一辈子绝对不会过得差。   钱不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想了。我老钱干了这么久的买卖,查个账而已,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它。就算生意影响一阵,它还能一直查。相信晏大人,这事一定会处理好。”   陈美蓉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怕扰了同殊心神,所以这事儿我也没往晏家说。”   钱不平朗声一笑:“等查账结束了,走,我给你买个大坠子,牡丹花形状的,拳头那么大的金子,咱戴着去外地玩一圈。”   陈美蓉一听大金坠子,眼睛霎时亮了:“那……我要两个。”   钱不平哈哈大笑:“好,买两个。”   第二天,晏同殊喝完豆浆,吃完包子,一路哈欠连天地晃进开封府。   她刚翻开公文,例行处理,孟铮来了。   他将那份调整妥帖的协同巡防排班表往案上一递:“最终版。”   晏同殊接过,随手搁在一旁。   既然是最终版,她才懒得管孟铮费了多少功夫才排好。   孟铮大步来到晏同殊面前,手撑在案上,臂上肌肉偾张:“就真不看一眼?”   晏同殊捏着鼻子,伸出手将孟铮推开:“离我远一点,一股臭味。”   孟铮抬起手,闻了闻。   神卫军刚经历完一场晨训,他就来了开封府,还没来得及洗漱。   孟铮挑眉道:“这叫男人味。”   晏同殊鄙夷地看着他:“这叫酸臭味。”   孟铮争辩道:“读书人身上那才叫酸腐气。”   晏同殊:“……”   孟铮干脆将手肘搭在案上,也不管晏同殊捏不捏鼻子:“听说昨儿个悌嘉公主入宫见了太后,出来后,去了神策军军营,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亲自派了一队人马给她,供她差使。”   说到这里,他下压身躯,压低声音,直直地盯着晏同殊的眼睛,“晏大人,明儿公堂审案,怕是不容易啊。”   晏同殊奇怪地看着他:“本官为什么会不容易?”   孟铮眉头一拧,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晏同殊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办案之责,孟大人,该担心的是你啊。”   说着,晏同殊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公文:“着神卫军协助的公函,既然孟大人亲自来了,就亲自带回去吧。”   孟铮:“你——”   晏同殊比了个耶。   孟铮虽然看不懂这个耶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看懂晏同殊的表情。   那张肉嘟嘟的脸,鲜活灵动,微挑的眉梢全是幸灾乐祸,亮晶晶的眼里闪着得逞的精光,得瑟极了。   孟铮气极,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晏大人。”   说罢,他抬手对着晏同殊的额头往上拍了一下,晏同殊摸了摸额头,气鼓鼓地扯着自己的官服说道:“本官三品,你五品,你这是以下犯上。”   孟铮把自己的脸往前一送,拍了拍,道:“来,打回来。”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哼道:“兵痞子。”   孟铮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公文:“明天见。”   次日下午,汴京城突然降温,狂风呼啸,极寒。   晏同殊在官袍里面加了两件棉衣,这才顶着寒风升堂。   和前两次一样,李复林和张究坐在副审位。   庆娘子作为原告和晏良容先上来。   紧接着陈嗣真坐着轮椅和赵匡智一起走了上来。   赵匡智行礼。   晏同殊还没有开口让他起来,远处传来悌嘉公主的声音:“晏大人,本公主今日来听审,你不介意吧?”   悌嘉公主带着公主府的亲兵气势汹汹地踏入公堂。   她甫一走进来,神策军就将开封府团团围住。   然后,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王途威三十六岁,身形魁梧,目光如炬。   他无视晏同殊,径直走到悌嘉公主身边站定。   晏同殊挑眉一笑,果然,最后一次堂审,悌嘉公主一定会亲自来。她起身,对悌嘉公主行礼:“公主殿下旁听是下官的荣幸。”   李复林和张究跟在晏同殊身后同时行礼。   紧接着,晏同殊让衙役给悌嘉公主看座。   悌嘉公主挑眉瞥她一眼,心中冷笑,什么正直的晏大人,军威之下,还不是乖乖低头。   待悌嘉公主坐下,晏同殊回到主审位坐下:“来人。”   班头上前一步:“小的在。”   “将悌嘉公主与王大人之外的一干人等,”晏同殊目光扫过堂下,“请出府衙。这里是开封府,不是耀武扬威之地。”   班头微怔,随即躬身:“是。”   班头走到悌嘉公主身后,对亲兵做出送客的手势:“诸位,请。”   悌嘉公主脸上的笑容登时冷了下来。   王途威一把将班头推开,看向晏同殊:“晏大人,这些亲兵是奉命保护公主殿下的。”   晏同殊眸光如刃,寸步不让:“这里是开封府,内外皆是护卫,是审案的地方,没有危险,更不需要保护。”   王途威嗤笑:“晏同殊,你当这个权知府才当几天,你敢……”   “放肆!”   啪!   惊堂木骤然击响,打断王途威的话。   晏同殊冷声道:“本官乃皇上亲封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总领开封。你王途威不过一个都指挥使,五品武官,谁准你直呼本官名讳?”   随着晏同殊话音落下,开封府衙役齐齐按上腰间佩刀,目光如刃,直刺公主带来之人   悌嘉公主带这么多人来,就是想给晏同殊一个下马威,施以威慑力,奈何没想到晏同殊这么刚,面对军威,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眼看两边人马对上了,李复林冷汗直冒,天啊,这传闻中的晏大人这么刚直不阿的吗?   当初去公主府“请”陈驸马也是如此?   李复林看向张究,张究摇摇头。   当日他没跟着进公主府,具体情况也不知。   晏良玉站在人群中,心提到了嗓子眼。   晏良容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晏良玉的方向。   此时此刻,她需要支持。   可是晏良玉身边没人。   她用眼神问晏良玉:“你姐夫呢?”   晏良玉这才想起郑淳,她左右察看,对着晏良容摇头,用口型说:是不是路上出什么意外耽搁了?   晏良容担心郑淳,但此时脱不开身,只能暂时让自己不要去想。   就在这时,神卫军到了。   孟铮身披盔甲,腰佩长刀,率军自正门而入。   他手持晏同殊公函,经朝廷批准,名正言顺,与神策军这种私自派兵完全不同,因而他带来神卫军人数足足是神策军的三倍,而且个个杀气腾腾。   谁也不想案子还没开审,就弄得个血流成河。   再者,真要在开封府发生两兵冲突,等同谋反,悌嘉公主也好,王途威也好,谁也不敢。   悌嘉公主压下心头怒火,笑道:“晏大人,本公主不过是想留一两个护卫罢了。”   晏同殊再度强调:“这是开封府,公主若没有犯案,不会有危险。请——”   悌嘉公主牙关紧咬,双拳握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摆摆手,让亲兵退下。   既然亲兵已经退了,孟铮也递给副手一个眼神,让他带兵退下,并盯好围着开封府,蠢蠢欲动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兵。   孟铮退到一旁站立,严控局面。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声音冷冽:“升堂。”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章   威——武——   堂威声响起。   威严, 肃穆。   晏同殊开口道:“上次审到吴炳做伪证,刚好, 吴炳招了。”   赵匡智猛地一震。   招了?   他们买通的开封府狱卒不是说没招吗?   晏同殊:“带吴炳。”   吴炳被徐丘押了上来。   吴炳双腿布满血污,头发凌乱,他趴在地上:“晏大人,我招,我真的全都招了。”   晏同殊问道:“将你招了的话,再说一遍。”   吴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是南北串货的货郎,每年都要往来南北两三趟。约莫七日前,赵状师找到了小的,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和一份假的路引,让小的作伪证, 说帮陈驸马送过钱到江州。小的所说句句属实,绝无欺瞒。请大人饶命。”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赶忙说:“有有,赵状师给小的的五十两银子还在家中。”   赵匡智怒斥吴炳:“吴炳, 本状师是为公主殿下做事。你胆敢诬攀, 小心公主殿下治你的罪。”   吴炳害怕地瑟缩着。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 躬身道:“晏大人, 此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却单凭五十两银子就妄图将脏水泼到赵某和陈驸马身上。如此恶徒, 请大人施以重刑!”   赵匡智颠倒黑白,晏同殊却不急不躁:“哦?那他这般做,图什么呢?”   赵匡智早有准备:“启禀大人,陈驸马确实曾给吴炳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到江州,交给陈阿婆。奈何此人心生贪念,私吞银两、毁弃信件, 回头竟谎称事已办成。此人贪财忘义,两头欺瞒,其行恶劣,其心可诛。”   吴炳一看赵匡智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立刻急了:“你——”   “嗯?”   悌嘉公主一个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吴炳立刻害怕地噤声。   晏同殊笑了一下:“就当你说得有理吧。”   李复林立刻不赞同:“晏大人,赵匡智此言分明……”   晏同殊抬手止住他,话中带了几分玩味:“赵状师可是陈驸马的状师,少了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啊。”   赵匡智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和上次晏同殊轻易答应将案子延迟五日再审时一样不妙的感觉又来了。   他目光怀疑地看着晏同殊。   这晏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晏同殊命令徐丘道:“先将吴炳带下去好好安置。”   徐丘领命:“是。”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赵状师刚才所言,无法证实无法证伪,所以,陈驸马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新证据。”   晏同殊越是轻描淡写,赵匡智心里越是没底。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安说道:“虽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给陈阿婆,但是陈驸马心善,念及家人,并不是只送了这一次银票……”   “等等。”张究叫住赵匡智:“既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到,陈阿婆为何说自己收到过陈驸马给她的银子?”   赵匡智成竹在胸:“陈阿婆年事已高,记忆难免混淆。陈驸马实则托人送过两次钱到江州,一次在五年前,一次在三年前。”   晏良容扶着庆娘子,冷哼了一声:“五年前大寒,三年前风调雨顺,这可真是巧了。”   赵匡智面不改色:“先皇受命于天,我大武受上天庇佑,自然风调雨顺。”   赵匡智将陈阿婆和陈江哥,王强请了进来。   王强是南北布贩子,和吴炳一样,常年来往于南北。   晏同殊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来吧,路引拿来看看。”   王强将路引呈上。   晏同殊翻看,点头:“不错,用了心思了,这路引没什么破绽。”   这番言语,像极了老师评价低劣的学生,更让赵匡智难受了。   他咬紧了牙根,这晏同殊到底什么意思?   悌嘉公主本来老神在在地坐着,此刻也难安起来。   事情十分不对。   开封府门口,围观群众中,秦弈带着路喜,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孟义跟随在侧。   晏同殊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说呢。三年前,你真的收到了陈嗣真给你的信和一百两的银票?”   陈阿婆双手搭在陈江哥的肩膀上,乌青的嘴唇抖动着,眼睛里也满是愧疚。   晏良容提醒道:“陈阿婆,做人可不能没良心,你要想清楚,这七年,到底是谁含辛茹苦地撑起这个家,养活你。”   陈阿婆双手抖动着,羞愧着,然后开口道:“是,我儿子阿嗣很孝顺,真的给老婆子寄过信和一百两银票。信中说了他和公主已经成亲,并拖老婆子帮他和庆娘说清楚。老婆子自私,舍不得这么好的儿媳妇,便将信烧了,什么都没说。”   晏良容:“既然你收了一百两银票,这些年为何生活如此困苦?”   陈阿婆低着头,按照赵匡智教的说道:“庆娘脾气太差了,是远近闻名的泼妇,平日动辄吵闹。我怕她知道后上京闹事,搅了阿嗣与公主的情分,所以不敢明着花用,只能偷偷攒着,时不时换点银子,一点一点贴补……”   晏同殊:“你在哪里承兑的银票?”   陈阿婆:“老婆子不认识字,是托人承兑的。”   晏同殊:“几时承兑?托的谁?”   陈阿婆万万没想到晏同殊问得如此细致,内心慌乱无比,这些赵状师没教啊。   陈阿婆:“老婆子记不清了。”   晏同殊了然:“记不清具体日子,那时间总还记得吧?是拿到钱一个月以内还是一年以内,还是三年以内?”   陈阿婆看向赵匡智。   赵匡智赶紧说道:“老人家年纪大,日子贫苦,记不清了很正常。应该是拿到钱的不久就去承兑了,就是那段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谎言就是如此,经不得细问。   她继续问:“陈阿婆,你是一百两银票全部承兑为银子,还是换兑为普通小额银票?”   这么细节,陈阿婆更答不上来了,于是她只能按照赵匡智教的一遍遍重复:“庆娘脾气暴躁,老爱骂人,我也怕她,所以都躲着她,避着她,经常如此,我也记不清了。”   悌嘉公主坐在椅子上,身子慵懒地贴着靠背,听到陈阿婆的话,轻蔑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个泼妇,难怪驸马不喜。”   自打这案子开时,陈嗣真就一直往庆娘子身上按泼妇,悍妇之名,意图用给庆娘子泼脏水的方式来洗白自己的罪行。   而现在,依然如此。   晏同殊和晏良容交换了一个眼神,晏良容微微一笑:“公主说的是。这天底下哪有人受得了一个泼妇。”   晏良容面向悌嘉公主:“这古往今来的女子,皆是平庸之辈,哪有公主的胆色豪气?听闻公主当年前往妓馆抓前驸马,当场杖毙了勾引前驸马的五名花娘,并打断了前驸马的腿。这古往今来,男人寻花问柳实属正常,公主却以女子之身,彪悍打断前驸马的腿,又何尝不是彪悍泼妇一名?”   针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这会儿悌嘉公主也被打成悍妇,气得浑身发抖,她怒指着戴着面纱的晏良容:“你是何人?竟然辱骂本公主?”   晏良容不屑地轻嗤,“民女说错了么?难不成公主当年没有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到春风楼捉奸?难道公主没有划花春风楼五名花娘的脸,并将人当场杖毙?没有命人打断前驸马的腿,嚣张离去?身为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公主既然做得了泼妇,别人难不成说不得?”   “放肆!”悌嘉公主一掌击在扶手上:“本公主乃当朝一品公主,金枝玉叶。尔等焉敢将本公主和这些贱妇相提并论?”   “出嫁从夫?”她冷笑一声,倨傲地扬起下巴,“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悌嘉公主骂完,晏良容神色未变,反倒是庆娘子看着悌嘉公主多了几分同情。   都是被夫君背叛的人,这公主硬气得令人钦佩,就是做人太残忍了,竟然杀人。   实在是太可怕,太恶毒了。   待悌嘉公主说完,晏同殊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书吏:“刚才所言,都记下了?”   书吏不解,但还是恭敬回答:“是,晏大人,都记下了。”   晏同殊:“一字不差?”   书吏正色:“公堂录供,无论言语粗细、有用无用,皆须原字原句,此番亦然。”   晏同殊笑了:“那就继续审吧。”   悌嘉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无人接招,顿时心口气血上涌,几乎呕出血来。   晏同殊看向赵匡智和陈嗣真:“就算陈阿婆饶过你们了,弃养生母这罪名不成立,那抛妻弃子呢?陈阿婆的口供最多能证实,她是陈驸马抛妻弃子的帮凶。”   悌嘉公主还站着,晏同殊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了。   赵匡智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妥协于案子,回道:“这就不得不提,冯庆娘这个人了。”   庆娘子指着自己,愕然道:“我?我怎么了?我可一文钱没收到过。”   赵匡智声音冰冷,隐含威压:“不,你收了,只是你贪心不足,满口谎话。五年前陈驸马托吴炳给陈阿婆寄钱,吴炳谎称钱和信已经送到,却将一百两银票私吞。陈驸马思来想去,心中难安,将自己心中苦闷说与友人,友人正好要去江州办事,便将此事记在心上。   陈驸马于友人周会有恩,年后,周会到江州后,假借做生意为名,给了庆娘子五十两银票,后来假作有要事回京,生意不了了之,这钱便送给了庆娘子。庆娘子拿着五十两银票,只当是意外之财,偷偷在家吃香喝辣,挥霍一空,却不知这钱周会回京后,陈驸马已经还给了周会,这钱就是陈驸马给她的赡养费。”   晏同殊抿了口茶,审陈嗣真这案子,真费劲。   尤其还有赵匡智这种讼棍。   晏同殊:“可有证据?”   赵匡智:“有,可请周会为证。”   晏同殊摆摆手:“不用了,懒得听。”   赵匡智惊呆了,围观群众也惊呆了。   李复林也懵了。   还有这样审案子的?   什么叫懒得听?   听赵匡智瞎扯淡了一大堆,晏同殊耐心耗尽了:“行了,除了周会,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赵匡智被晏同殊的骚操作震得还停留在上一步,怒道:“晏大人,审案岂可儿戏?你怎么能懒得听呢?”   晏同殊不耐烦道:“所以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赵匡智嘴角猛烈地抽动着:“有,有庆娘子的儿子陈江哥为证。庆娘子私下偷偷吃烧鸡被陈江哥看见,便将缘由告知了陈江哥。两人私下一起花光了这五十两银子。”   赵匡智信心满满:“晏大人,陈江哥可是庆娘子的亲生儿子,从古至今,没有亲生儿子会陷害自己的亲娘。”   赵匡智说完,递给陈阿婆一个眼色,陈阿婆推了推怀里的陈江哥,让他说话。   晏同殊抬手:“行了,我知道陈江哥要说什么了。不用说了,本官听累了。本官就问一句,你们给庆娘子的银票和给陈阿婆的银票,是出自哪个钱庄?”   赵匡智:“聚丰钱庄。”   晏同殊:“行了,本官知道了。”   晏同殊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许多人都懵着,陈江哥却急了,挣脱陈阿婆的手,冲到堂前高喊:“不,晏大人,你要听我说。我要说的和赵状师他们说的不一样。”   这还能不一样?   晏同殊来了兴趣:“你说。”   陈江哥挣脱开陈阿婆的束缚,跑到庆娘子这边,大声喊道:“晏大人,我爹没给我娘钱,我也没看见她偷吃东西,没和她一起吃。我跟他们回家,只是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给我买了很多烧鸡,给了我很多钱,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还说以后要送我去读书,他们让我做伪证,陷害我娘。”   陈江哥才六岁,嗓音稚嫩,却字字铿锵,洪亮有力,公堂内外听得清清楚楚。   晏同殊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唯独陈江哥这个变数,她没想到。   庆娘子呆愣了许久,直到陈江哥伸出手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她蹲下,紧紧搂住陈江哥:“好儿子,好儿子。娘总算没有白疼你。你是有良心的,和陈家的白眼狼不一样。”   陈阿婆听见这话,身形摇摇欲坠。   李复林这会儿被感动得也坐不住了,高声道:“赵状师说得不错。哪有亲生骨肉冤枉亲娘的道理?若真有,那便是猪狗不如!同样——也断无儿子诬陷生父之理!这世间,公道自在人心!”   赵匡智说出口的话成了回旋镖,正中他自己的眉心。   陈嗣真拼命地拉赵匡智,人已经彻底慌了:“赵状师,快想想办法啊。我们花大价钱请你来是让你站着发呆的吗?”   赵匡智硬着头皮开口道:“晏大人,陈江哥才六岁,这个年纪的正是最容易被人挑拨的时候,他的证词不可信。”   晏同殊没反驳赵匡智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本官审案,重视口供,但是更重视证据。单一的口供从来不能成为本官断案的理由。”   陈嗣真闻言,大喜,以为晏同殊这话就是不采纳陈江哥的供词了。   然而赵匡智却并没有这么乐观:“大人的意思是?”   晏同殊原本温和的脸整个冷了下来:“本官的意思是,戏,你赵状师和陈驸马唱够了,本官也看够了,现在该收尾了。”   悌嘉公主手紧抓住扶手,神情紧张。   王途威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孟铮右脚迈开半步,脚尖对着王途威的方向,严防他突然动手。   晏同殊声音清冽:“张通判,你来收尾。”   张究起身,躬身道:“是,晏大人。”   张究拿起案上的书册,走到堂前,微微垂下眸子,如玉的手一边翻动着书册一边说:“陈驸马,前面,你在公堂上,当着晏大人和本官的面说,你分别在五年前,三年前,均托人给庆娘子和陈阿婆带过银票。所有银票均出自聚丰钱庄。本官手里这份就是聚丰钱庄的账册。”   陈嗣真和赵匡智齐齐往前探长了脖子。   张究抬头,眸如寒玉:“公主府的所有银钱只存于本朝最大的两家钱庄。聚丰钱庄和汇安钱庄。悌嘉公主的个人银钱支出,走汇安钱庄。公主府的一应开销,走聚丰钱庄。   驸马拿的是公主府的月银,所得银票全部都是聚丰钱庄的。因此在第一次堂审结束之后,晏大人就派本官,去聚丰钱庄拿走了近七年的账本。因此,不论后来,谁在聚丰钱庄账目上做手脚,都改不了本官手里这份初始数据。”   赵匡智伸手去拿账本,张究也由着他。   他手里这份是抄录的陈嗣真这七年的账户明细。   张究声音沉如寒冰:“从聚丰钱庄账本上看,陈驸马的一应开销都很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并没有除衣食住行之外的支出。公主受前驸马欺骗,对陈驸马管控极为严格,不允许驸马有钱,前几年更是一分零用也没给过。   直到近两年小珺君出生,公主才给了陈驸马每月十两银子。陈驸马在书斋,绸缎庄,玉器铺,酒楼等所有开销,皆记公主府账,月底一起结算。陈驸马十两零用,两年时间,一分不花,也只有二百四十两,给了庆娘子两百两。剩下只有四十两。再扣除陈驸马在京中零零散散的花费……”   赵匡智匆忙翻看账本,挣扎道:“陈驸马也可能是找公主拿的钱,或者私卖公主府物品……”   张究冷静地扫了他一眼,拿出第二本证据:“这里是本官派人走访江州所得得供词和证据。江州和京城距离遥远,京城钱庄以汇安,聚丰为首。但江州是个小地方,钱庄呈现出明显的地头蛇态势。   江州钱庄大多为南进钱庄,尤其是陈家村,周围只有南进钱庄。汇安,聚丰,只有江州城中心有一两家。能承兑一百两,五十两这种大额面值银票的,陈家村附近只有一家南进钱庄。这是南进钱庄的账本。”   张究将账本砸陈嗣真身上:“你们敢收买证人,伪造证据,说自己曾给陈阿婆汇钱。但是你们不敢说陈阿婆将一百两银票丢了,或者银票被偷了。因为律法规定,只要陈阿婆没花到这钱,陈驸马就摆脱不了弃养的罪名。所以陈阿婆一定要花这个钱。但是,要花就必须承兑。承兑就要去钱庄。   晏大人曾经说过,钱这种东西,不是水,水过无痕,但钱走过,一定有痕迹。赵状师刚才亲口所说,陈阿婆拿到银票不久就去承兑了,然而离陈家村最近的南进钱庄近三年没有大额承兑记录。”   赵匡智扑到陈嗣真身上,抢走账本,仓皇翻看:“这、这怎么可能?”   赵匡智挣扎道:“那还有别的钱庄呢?说不定是去远一点的。”   “没错,但生活水平不会骗人。”张究又拿出厚厚的一沓证词:“这些是陈家村,陈驸马老家半数以上村民的证词。陈驸马曾受尽宗族恩惠,承诺回报宗族,富裕后回村修建学堂,让更多的孩子读书。但是七年杳无音讯。”   张究又翻出一沓:“这些是,陈驸马的舅舅,舅老爷,二伯,二伯娘等人的证据。他们与陈家比邻而居,最熟悉陈家的生活。亲口证实,陈家这些年的遭遇。六年前,陈莺歌生病,高烧烧了三天,差点病死,无钱买药,庆娘子一家一家地下跪借钱。”   张究:“这几份是庆娘子娘家周围邻居的证词,四年前,陈驸马说庆娘子有五十两银票挥霍的那年,庆娘子被村里光棍袭扰,带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逃到娘家猪窝里住,为了赚钱买吃的,去帮人卸货,瘦了至少二十斤。她有钱偷吃能瘦二十斤吗?”   张究:“这一叠是五年前大寒,陈阿婆差点被冻死,陈莺歌出去卖自己,想给家里换点粮食,被庆娘子弟弟发现,拉着她回家,当时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直叹可怜……”   张究:“这一沓,是三年前,庆娘子外出卖麻酥饼,遭遇小混混,争斗中摔断了腿,陈阿婆也摔坏了腰。庆娘子拄着拐杖和面做麻酥饼,陈阿婆躺床上动不了,命悬一线。两个孩子早出晚归,抱着麻酥饼除去卖。好不容易赚了钱,还要被小混混抢,两个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张究抬手一挥,一份份证供砸赵匡智和陈嗣真脸上,如雪花一样落下。   他怒斥道:“证据不是随便找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能伪造的。它需要层层印证。就像这些口供,每个人都相互印证。一个村子的人都能相互证明这七年时间发生了什么。一两个人可以作假,但一个村的口供不可能。同样的,口供还需要物证印证。这份……”   张究打开一直放在副审位脚下的箱子:“这里是陈家目前房间内的资产清单和七年开销支出。开销支出均对得上。庆娘子现在的家,陈家以前的老房子,均被本官派人掘地三尺,这两个地方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   试问,如果陈阿婆和庆娘子真的有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病死,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打?”   赵匡智跪倒在地,手中紧攥着那几张盖满红手印的证词,双目失神地喃喃:“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多?怎么可能这么详实?不可能……”   陈嗣真面如死灰,死死攥住悌嘉公主的裙角,声音发颤:“公主,救我,救救我……”   李复林俯身拾起散落的证词细看。   张究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一味拖延时间,将案子一拖再拖,你自以为赢得了伪造证据、罗织谎言的时间,却没想到,恰恰相反,你只是给了开封府更多时间去固定证据。”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   赵匡智踉跄爬起,心态彻底崩毁,嘶声吼道:“你们是故意设套诈我!”   晏同殊眉目凝雪,声如寒冰:“诈你?你也配?”   她缓缓起身,目光如刃,“赵匡智,前面两次案审,本官屡次提醒你,公堂审案讲的是证据,不是舆论人情。律法判决也不会因为舆论人情更易。   是你自己不听,自作聪明,自以为凭借你的诡辩,凭借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挑拨舆论同情,伪造证据,收买证人,颠倒黑白。   是你自己鼠目寸光,眼界狭窄,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整体大局观。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不听本官警告,一意孤行。”   晏同殊:“来人!”   惊堂木轰然击响!   两名衙役上前:“小的在。”   晏同殊冷声道:“赵匡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颠倒是非,严重违背状师的基本职业操守。”   晏同殊抽出一枚黑头令签,扔到堂下:“拖下去,杖二十,革去其状师资质。”   衙役:“是。”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章   衙役回复后, 大步逼近赵匡智,赵匡智惊恐后退, 双膝一弯跪在悌嘉公主面前:“公主救命!”   悌嘉公主面沉如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事办不好,现在求她有什么用?   衙役架起赵匡智拖出堂外。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赵匡智凄惨地哀嚎声。   哀嚎声穿透寒风,一声接着一声,惨绝人寰。   每一记杖击,都似打在陈嗣真脊梁上。   陈嗣真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公、公主……”   他害怕极了,想求救,拼命地去推轮椅, 奈何他所乘坐的轮椅是特质的轮椅,是贵族的轮椅,很厚重, 凭他养尊处优的手劲压根儿推不动。   晏同殊看向围观人群中那些陈嗣真的铁杆支持者:“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要是人, 就有缺点, 有优点。如果, 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享受其优点, 不需要的时候就揪着别人的缺点,错处,将其无限放大,来推卸责任,逃避罪责,那么公序良俗将荡然无存。   庆娘子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做人做事就不可能面面俱到。陈嗣真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不思反省,反而妄图通过苛责妻子,抹黑妻子,逃脱罪责,当从重顶格处罚。”   配合着门外赵匡智的惨叫,晏同殊的声音如修罗召唤。   她冷声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无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者,坐牢三年。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加起来,十年。来人,脱去陈嗣真的身上的驸马服,押入大牢。”   本来还应该将陈嗣真的大部分财产赔给庆娘子,可惜陈嗣真是驸马,他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那都是公主的,晏同殊只能略过赔偿。   “晏同殊,你敢!”   悌嘉公主猛的站起,挡在陈嗣真面前,冷着眸子喝退衙役:“本公主在此,我看谁敢!”   张究沉声道:“公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庶民便是庶民,”悌嘉公主冷笑,“哪配与本公主的驸马相提并论?”   晏同殊抬眸直刺悌嘉公主面门:“公主,这里是开封府,不是公主府。请不要为难我们。”   说完,晏同殊压根儿不给悌嘉公主反应时间,直接下令:“抓人。”   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上前一步,挡在悌嘉公主和陈驸马面前,怒目而视。   开封府衙役毕竟只是衙役,面对军威,仍然有些怯场。   眼看晏同殊半步不让,悌嘉公主忽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太后懿旨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哗啦啦,公堂内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唯独晏同殊直挺挺地坐着。   人群之中,秦弈带着路喜,孟义躲到了墙角,隐去身形。   悌嘉公主惊大了眼睛:“晏同殊,你是想造反吗?看见太后懿旨,竟敢不跪?”   晏同殊挑眉:“懿旨什么内容?本官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你焉敢怀疑懿旨真假?”悌嘉公主展开懿旨,朗声诵读:“冯氏庆娘,于夫君远行七载间,孝奉婆母,慈育幼子,实为女德典范。特赐贞节牌坊一座、纹银千两,以彰其行。另赐江州三进宅院一座,以作补偿。即令其与驸马解除婚约,返乡安度余生。驸马之事,实属疏忽,宜予宽宥,罚其闭门思过三年,望其改过自新,谨守本分。”   念完,悌嘉公主挑衅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可听真切了?”   晏同殊神色静若深潭:“字字清晰。”   悌嘉公主拂袖转身:“既如此,本公主就带驸马回去闭门思过了。”   说罢,悌嘉公主就要带人走,晏同殊不紧不慢开口道:“既然太后要在陈驸马服刑后,加罚陈驸马,本官自然没有异议。既如此,那就在陈驸马十年刑期上加罚闭门思过三年,总刑期十三年。”   晏同殊故意扭曲太后懿旨后,话锋一转,转回了原点。   她下令道:“来人,拿下。若有阻止者,杀。”   悌嘉公主气到心梗:“你敢亵渎太后懿旨,还敢对本公主喊杀?”   晏同殊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吓到丝毫:“公主,你与其担心驸马,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悌嘉公主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妙,“你什么意思?”   晏同殊转向堂侧:“书吏,将刚才你所记录之,悌嘉公主亲口所言与前驸马之事,重复一遍。”   此时,书吏早已经被吓得神魂俱颤,躲在角落,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   听到晏同殊的话,他哆嗦着站起来,慌乱地翻找自己的记录册,翻到悌嘉公主那页,一字一句重复——   “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书吏念完,徐丘带着两名春风楼打手走了上来。   这两名春风楼打手,曾在春风楼做事,三年前,在一场斗殴中成了残疾,被春风楼赶了出去,穷困潦倒,赵升找了许久,又托了高启的人情,辗转许久才将人找到。   两人跪下,就全招了,直指悌嘉公主当初在春风楼杀人。   等听完证供,晏同殊眸光如刃,直刺悌嘉公主:“公主,你杀人了。”   悌嘉公主不以为意,更没有否认,只说道:“本公主不过杖毙几个贱人。”   晏同殊:“那是五条人命。”   “那又如何!”悌嘉公主扬颌冷笑,“那五个是勾引驸马的贱人,是妓女。被本公主杖毙是她们的荣幸。妓女是贱籍,算不得人。就算本公主打死了她们,也不过赔些银子罢了”   晏同殊声沉如铁:“妓女就算是贱籍,那也是春风楼的人,不是你悌嘉公主府的。人命大于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意识到了晏同殊想做什么,悌嘉公主此时也顾不得陈嗣真了,赶紧躲到了王途威身后,王途威锵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晏同殊。   晏同殊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清晰吐出二字:“孟铮。”   孟铮上前一步,晏同殊下令:“拿下悌嘉公主,将其绑入大牢,听候处置。”   别说其他人了,孟铮都惊呆了。   他一个五品神卫军都指挥使,晏同殊让他去抓太后最宠爱的,明亲王的侄女,堂堂一品的悌嘉公主?   玩呢?   孟铮不动,悌嘉公主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当朝一品公主,她就不信,真有人为了几个被杖毙的妓女,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抓她。   悌嘉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要在王途威护送下离开。   陈嗣真苦苦哀求让悌嘉公主带他走,但此时被火烧身的悌嘉公主已经顾不上他了。   “孟铮。”   晏同殊再度开口,喊了一声孟铮的名字,然后举起手,竖起食指,比了个‘一’。   孟铮瞳孔震动。   晏同殊沉着开口道:“拿下。”   此时悌嘉公主刚迈出去三步,孟铮拔刀而起,冲向悌嘉公主,王途威挥剑挡住。   王途威瞪大牛眼,且战且退:“孟铮,你疯啦!晏同殊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敢对悌嘉公主动手!”   孟铮凌厉挥刀:“老子欠她的。”   一个条件。   击掌为誓。   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违道义和律法。   随时兑现。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眼看这里打起来了,外面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兵想护驾,被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持刀拦住,兵刃相向的对峙间,一点火星子就足以烧起来,谁也不敢妄动。   局面不利。   悌嘉公主暗道不好,立刻要趁着孟铮和王途威打起来的时候逃走,张究,走了过来,抽出旁边衙役身上的刀刃。   “公主!”   王途威受了孟铮一刀,冲了过来,挥剑砍向张究,张究抬刀挑开,晏同殊惊呆了。   张张张张……张究,居然还会武功?!   这就是乾丰三十三年探花的实力吗?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李通判。”   李复林眨了下眼睛,这一堂案子看看得他是心惊肉跳,半晌没敢眨眼,这会儿忽然一眨眼,眼睛甚是干疼。   李复林问:“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同殊惊喜问:“难不成你也会武功?”   李复林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回晏大人,下官是文官,六艺之中,只会简单的骑射,其他的不会。”   晏同殊哦了一声,可惜了,她还以为开封府藏龙卧虎,文官个个都会武功呢。   就在晏同殊和李复林说话时,张究已经先一步将刀比在了悌嘉公主脖子上,“公主,得罪了。”   悌嘉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给本公主等着。”   与此同时,孟铮一脚踹在王途威心口,将他踹在地上,刀锋顺着他的脖子滑过,刀尖顺势贴着他的脖子插在地上:“王大人,冷静一些,否则脖子就断了。”   王途威立时不敢再动。   见局面已经定了,晏同殊吩咐道:“悌嘉公主杀害五条人命,押入大牢,待启禀皇上后依律惩处。陈嗣真羁押大牢,三日后,押送服刑。王途威扰乱公堂,杖三十,逐出公堂。”   孟铮再度沉默了。   真不愧是过分正直的晏大人,她不仅想处置陈驸马,还想判悌嘉公主的刑。   不仅想让悌嘉公主偿命,还要杖打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他现在就已经能想象明日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了。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退堂。”   一直到离开许久,公堂外瞠目结舌的众人,还有被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包围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卫都还未散去。   围观群众是被惊到了。   神卫军,神策军等是谁也不敢先退,怕退半步,对方就下死手。   秦弈实在是没压住唇角的笑,笑了许久,叹道:“好一个正直的小状元郎,好一个晏同殊。”   秦弈看向神卫军司指挥使,孟铮的父亲孟义,调侃道:“孟将军,你这儿子,怕是在你手底下,都没这么听话过吧。”   孟义低头无奈道:“犬子今日,也惊到了臣。待臣回去,一定问清楚,晏大人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秦弈迈步上了马车:“去吧,顺便把开封府门口堵着的两军都叫回去。”   孟义:“是,臣领旨。”   秦弈上了马车,似想到了什么,掀开帘子:“那具尸体,现在看来用处不大了,一并处理了。”   孟义恭敬道:“臣领旨。”   马车悠然走远,孟义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和皇上关系不一般,曾经还救过皇上的命,但是伴君如伴虎,每时每刻都要绷着神经,着实不好受。   孟义回头看向开封府。   围观群众逐渐散去,可以想见,未来一个月内,这场公主驸马的案审将要席卷大街小巷了。   孟义双手背负身后,眸光飘进开封府。   这个晏同殊晏大人啊,还真是出乎皇上和他的意料。   那具尸体本来是留着,待确定晏同殊有和公主府对着干的勇气与实力后,再交由晏同殊,留待与太后明亲王交换利益的。   没想到,晏同殊一套连招下来,公主入狱,已经足够作为谈判的筹码,那具尸体倒显得多余了。   孟义揭开缰绳,翻身上马,骑马来到开封府前。   他是三品司指挥使,身上担着无数战功,威信不止一斑。   他出马,神卫军和神策军立刻各归各位。   神策军有人说道:“孟将军,王大人还在开封府受刑。”   孟义一个虎眼扫过去,那人闭上了嘴:“开封府是什么地方?他在开封府动刀,那是藐视王法,打他三十大板,便宜他了。回营。”   那问话的人官小,不敢反驳,只能带着人回神策军军营。   ……   开封府后院,李复林拿布帕擦着冷汗:“我的天啊,晏大人,张通判,你们这把我吓得,身上官袍都汗湿了。”   张究没回答。   晏同殊摊摊手,那没办法,谁让公主两口子犯事了。   李复林擦完汗,将布帕放入袖中:“晏大人,这案子判是判了,但是若是太后怪罪下来,明日朝堂上问责……”   晏同殊哼了一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皇上该烦的事儿。”   狗皇帝利用她,她才不给狗皇帝扫尾呢。   说完,晏同殊回了书房。   自打开封府的流程精简优化后,她现在的工作量少了很多,光公案上的文书都少了一半。   哦耶。   晏同殊开心地哼小曲,今天她肯定能五点下班。   等下班回家,她要好好睡个好觉!   另一边,晏良容回到了郑家。   严厉的主母归家,府内下人立刻战战兢兢。   晏良容在书房卧房都找了,没找到郑淳和郑克。   因着六品朝奉朗暂缓上任的事情,郑淳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晏良容本就担心他,这会儿找不到人,更担心了。   她招来家丁询问,家丁摇头:“午膳后,大人说心情不佳,便带着小少爷出门散心了。”   晏良容担忧道:“他和克儿身边没带人吗?”   家丁:“大人往日和小少爷出门,身边都不喜欢跟着人,这次也一样。”   晏良容:“我知道了。”   她摆摆手,让家丁退下。   丫鬟翠浓将热茶奉上,安慰道:“夫人,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出事的。你切莫太操心了。”   晏良容唉声道:“我也不是想操心。主要是夫君那个人,素来便爱钻牛角尖。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没了,他……唉……算了,有克儿陪着,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翠浓给晏良容捏肩:“夫人,您操持府里内外,太累了。有些时候,可以把一些事交给其他人分担一些,自己也轻松一些。”   晏良容低垂着眸子。   她不想交给其他人吗?   对内,郑家是寒门,家族没有底蕴,公公身体抱恙,又自持清高,只会舞文弄墨。婆婆不懂管家之道,和夫君一样,都是老实人,若是她再不做出一副严厉的姿态,下人还不得偷奸耍滑?   对外,夫君满腹经纶,才学出众,却秉性纯良,性格宽厚,不通交际人情,时不时还会因为一些口角得罪人。   她若不帮衬着打点,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郑家内外,她哪敢撒手啊。   晏良容一等,等到了天黑,郑淳才牵着郑克回来。   郑克左手牵着郑淳,右手拿着一个竹编的蜻蜓,一路之上,蹦蹦跳跳,脸也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   郑克意犹未尽地看向郑淳:“爹爹,咱们明天还去找姐姐玩,好不好?”   郑淳宠溺地笑着:“好。”   “什么姐姐?”   晏良容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郑淳和郑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郑克也不说话了,将竹蜻蜓小心放进怀里,把手从郑淳手里抽出来,躲到他的身后,这才走进膳厅。   郑克拉着郑淳的衣服,不敢看晏良容:“娘,今日学堂放假。”   郑淳也解释道:“今天学堂没课,难得放松,克儿喜欢的一个小姐姐家里做秋食,我便带他去玩了会儿。”   晏良容走过来,对郑克伸出手,郑克害怕地握住:“娘亲,我明日一定好好学习。”   晏良容小小地敲了他的圆脑袋一下:“傻孩子,没课的时候想玩就玩吧,娘亲难道还能罚你?”   郑克一下高兴了:“谢谢娘亲。”   晏良容牵着他的小手,秋天凉,郑克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让丫鬟拿暖袋过来给郑克,软声问道:“吃饭了吗?”   郑克乖巧道:“吃了秋食。”   秋食就是秋天做的应季糕点,一般是用艾草之类的混合糯米制作而成。   晏良容说道:“那些都是零嘴。晚上还是要吃些正餐。娘亲做了一些粥在厨房温着,克儿吃一些,好不好?”   郑克点头:“嗯,我最喜欢娘亲做的粥了。”   过了会儿,厨房将粥端了上来。   晏良容和郑淳,郑克坐下,她没有假手下人,起身,拿起勺子,先给郑克盛了一碗,然后给郑淳盛。   晏良容将精致的白瓷碗放到郑淳面前:“夫君,这是我做的香菇鸡茸粥,你最爱吃的。”   放下碗,晏良容将勺子递给郑淳。   上次郑淳醉酒,她和郑淳没说到一处,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便有些尴尬。   今日,郑淳没去开封府给她助威。   晏良容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郑淳性子宽厚,但骨子里自有一份读书人的执拗和清高。   平常,是郑淳顺着他,但一旦发起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晏良容不想因为一时意气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因此一般郑淳倔起来后,她会适当哄哄郑淳。   多年夫妻默契,郑淳不会驳晏良容的面子,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深秋寒冷,他顶着冷冽的秋风回来,身子早就冻僵了,这会儿几口热粥下肚,身子暖和了许多。   晏良容柔声开口道:“今日审案很顺利,该抓的都抓了。事情应该不会再有太大的波动。同殊赢了。”   说到这,晏良容脸上的表情格外自豪:“想必很快,那些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暂缓的上任也会继续推进。”   郑淳用勺子轻轻地搅动着热粥,闷声道:“晏大人真厉害。”   晏良容安抚道:“你是同殊的姐夫,她好,我们也会好。”   郑淳:“嗯,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淳放下勺子,也给晏良容盛了一碗粥,双手放到她面前:“你辛苦了。”   这代表晏良容给的台阶,郑淳下了。   晏良容嗯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第二天,晏同殊上早朝。   因为昨天下班早,睡得早,她难得地精神气倍棒。   晏同殊双手拿着笏板,站在第二排,双目炯炯有神。   旁边的吏部尚书嘴角狠狠抽了好几下,这晏大人可真棒啊,惹得祸越大越精神。   哼。   感受到吏部尚书那嫌弃的目光,晏同殊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臭老头,每次都阴阳怪气。   不满找皇上去。   很快早朝过半,该商议的都商议的差不多了。   路喜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吏部尚书刚要上前一步,跟他结了不少梁子的晏同殊,大跨步上前:“臣有事启奏。”   吏部尚书更气了,臭小子,没礼貌!   恢弘的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晏同殊,同时等着悌嘉公主的最后判决。   秦弈抬眼,眼眸中浓郁的墨色在接触到晏同殊后,收敛眉梢愉悦,轻启薄唇,配合道:“哦,所奏何事?”   晏同殊低眉顺目,看似恭顺极了,说的话却十分犯上。   她说道:“悌嘉公主,嚣张跋扈,仗着皇家威仪,残忍杀害五名花娘,杀人偿命,臣请陛下,下令处以死刑。”   刑部尚书出列道:“不可,皇上。花娘是贱籍,是花楼的财产。公主杖毙花娘,是花娘的命数。哪有因为这种小事就处以极刑的?按照本朝律令,非花娘主人,打死花娘者,罚银二十,苦刑一年。公主杖毙五名花娘,罚银一百,苦刑两年即可。”   这就是晏同殊没有直接当庭宣判悌嘉公主的原因。   本朝律令实在恶心。   晏同殊冷声道:“楚尚书算错了,杖毙五名,是罚银一百,到沙石场苦刑五年。”   沙石场极苦,去了的人少有活过三年的,即便活下来,也会因为透支身体而没几年好活。   苦刑不一定去砂石场,提到沙石场,晏同殊对悌嘉公主是真动了杀心。   刑部尚书还要反驳,晏同殊没给他这个机会,出声道:“皇上,臣还要弹劾。”   秦弈继续配合,忽视刑部尚书:“弹劾谁?”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章   晏同殊理直气壮:“臣要弹劾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   这三人一般不上朝, 因而并不在朝堂上。   晏同殊毫无顾忌:“萧钧、曹建身为神策军最高指挥使,玩忽职守,管理不善,轻易便让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差点引发兵变。臣请皇上,罚萧钧,曹建一年俸禄,并三年不得晋升,以儆效尤。请皇上革去王途威都指挥使一职,以彰律法威严。”   刑部尚书:“你你你, 你别胡说。”   这个晏大人有毒吧?   王途威都被打了三十棍了,她还追着杀?   刑部尚书说道:“皇上明鉴,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确实有罪, 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公主, 其罪可恕。”   晏同殊压根儿没听刑部尚书说啥, 继续道:“臣还要弹劾。”   还有?   你追着杀没完了是吧?   刑部尚书心梗。   晏同殊道:“臣要弹劾太后。”   刑部尚书:“……”   满朝文武:“……”   这个所谓的晏大人, 是二愣子吗?脑子是不是不会转弯?   秦弈抚摸着龙椅上的龙头, 看着晏同殊的目光讳莫如深。   有趣。   晏同殊:“皇上, 臣要弹劾太后,越权干预司法。太后职责在后宫,如同吏部职责在吏部,吏部不能插手刑法一样。太后仗着自己位高,越权干预开封府审案,并在案审没有结果的时候,就未经中央, 私自下发懿旨,给陈嗣真定罪并违规下发刑罚。太后此举是是对律法的藐视,对皇权的蔑视。臣请陛下,罚扣庆寿宫三年例银,着太后闭门思过半年。”   刑部尚书彻底沉默了。   有毒吧?   说你追着杀,你还真追着往死里杀啊!   一时之间,刑部尚书不知道该先帮谁说话。   而晏同殊话音刚落的瞬间,满朝文武有了共同的心声:晏大人,你回贤林馆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晏同殊说完就低着头假寐了,任由一众大臣前赴后继地反对。   先帝在时,太后一直和明亲王勾结意图废黜太子秦弈,扶自己亲儿子为太子。   如今,皇上新登基,根基不稳,利用她对付太后和明亲王,她应了,但不代表她就得受狗皇帝这个气。   现在锅丢到皇上身上了,就该皇上自己想办法了。   反正,她只负责甩锅,才不负责收尾。   反对的大部分大臣都是明亲王一党,少部分是被晏同殊骚操作给惊着的。   皇上这边的人大部分沉默着。   不是他们想沉默,实在是对晏大人爱不起来。   唯有一小小部分皇上的人在发声支持晏同殊。   晏同殊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还在吵。   左边吵完,右边吵。   右边吵完,前边吵。   前边吵完,后边吵。   晏同殊魂游天外地想,这些人话这么密,不渴吗?   终于,在晏同殊二轮假寐醒来后,事情有了定论,晏同殊的所有要求,秦弈全部批准,包括让悌嘉公主去沙石场。   “退朝。”   这两个字从路喜嘴里吐出来,宛如天籁。   晏同殊转身就跑,昨天睡得好,今天心情好,她要去杨大娘那吃面。   晏同殊倒是跑了,还有许多大臣不服秦弈的决策,跪在原地苦苦哀求,【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秦弈不松口就不起来似的。   路喜通报了这些大臣的行为,秦弈只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让他们跪。正好候补的进士多数在等空缺。他们若是没了,这空缺也就出来了。”   自然,最好明亲王的人全跪死了,把位置全给他腾出来。   路喜听到秦弈的话,心惊胆战,他回了一个“是”,恭敬地侯立一旁。   “不过……”秦弈放下手中奏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忽见什么趣物:“晏同殊……”   他低声呢喃:“这呆头鹅……愣起来……很有趣……”   路喜默默低着头,不敢应答。   晏同殊飞速带了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三碗面,老规矩。”   她昨日下班早,睡得早,睡眠充足,这会儿精神头格外好,声音也清亮。   杨大娘看晏同殊精神好,心情也好,舀浇头的勺子往盆里一舀,满尖尖的一大勺就堆在了雪白的面条上。   面条上桌。   晏同殊,珍珠,金宝,捧着面碗,同时低头,用鼻子享受着美味。等享受完,三个人同时拿起筷子,一句话不说就是吃。   孟铮端着起碗,转了个身,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你们主仆三倒是默契十足,连吃面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晏同殊,珍珠,金宝头都没抬,继续吃面。   他们可饿了,早上三四点起来上早朝,三个人都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垫肚子。   孟铮白了主仆三人一眼,也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终于面吃完了,晏同殊捧起碗,将面汤也扫荡一空。   热乎乎麻辣鲜香的面汤入肚,舒服极了。   晏同殊放下碗,感叹道:“爽。”   这会儿孟铮早就吃完了面,正撑着头看着晏同殊:“吃不腻吗?”   晏同殊奇怪地看着他:“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会腻?”   孟铮想了想:“除了杨家汤饼,你还喜欢吃什么?”   晏同殊掰着手指头数:“那可多了,东井巷的麻酥饼,刘记的绿豆糕,王奶奶的糖葫芦,边塞的牛肉干,薛记炒货,奶茶,小蛋糕……”   孟铮点头:“不错,赶明儿我一家一家的尝。晏大人喜欢吃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晏同殊横他:“你把我当美食指南呢?”   说完,晏同殊抬起手:“庆娘子!”   庆娘子牵着两个孩子,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晏大人。”   晏同殊打招呼道:“你们也过来吃面?”   庆娘子点头,笑着说:“是啊,以前在这边摆摊,赚的钱得省着花,舍不得拿来买汤饼。光闻着味道香,没吃过。现在,您把那两百两银子还给我们了。我们有钱了,案子也结了快离开京城了,我就想着带孩子们来尝尝这香掉牙的汤饼。”   珍珠让金宝过来和自己挤一挤,指着空位说:“庆娘子,来这边坐,我们吃完了,马上就要走。”   庆娘子拉着两个孩子过来坐下,唤杨大娘点了三碗面。   庆娘子状告当朝驸马的案子轰动了整个京城,三堂三审,跌宕起伏,更是被说书先生变成了故事,传得街知巷闻。   杨大娘心疼庆娘子,浇头往死里加,等面端过来的时候,三文钱小份的面,光浇头就超过了大碗的。   晏同殊琢磨了一下说道:“其实你们可以在京城多待几天。”   庆娘子摇头:“京城太贵了,吃的用的,什么都贵。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开封府,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晏同殊:“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后懿旨里的赏赐,你们还没拿到。那么多钱呢,最好再等几日,等我找礼部,把太后的赏赐兑现了,你们将钱和房子拿到手了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去。”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啊?那懿旨还能兑现?那不是太后为了收买我,给陈驸马脱罪才给我的吗?”   晏同殊理直气壮:“可她懿旨都下了,金口玉言,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大家瞬间沉默了。   孟铮眼珠子都瞪圆了。   太过分了。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太过分了。   太后下懿旨给庆娘子千两银子加江州宅子一座,那是为了用钱换免除刑期,现在公主驸马被晏同殊判了刑,刑期没有减免,太后自己还被幽禁起来,然后晏同殊还要太后履行懿旨!!!   孟铮一言难尽,眼神复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你简直正直得不是人啊。”   这嘴脸,完全就是坏处一个不要,好处全占尽。   这话晏同殊就不高兴了,她站起,叉腰和孟铮气鼓鼓地对视:“我哪儿不是人了?太后自己下的懿旨,她自己说的,难道太后就能说话不算话吗?”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旋即,【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觉得一个大拇指不够,他又竖起了另一个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对着晏同殊,孟铮感叹道:“晏大人,你这份连自己都骗的自信,令孟某钦佩。”   晏同殊更气了。   这兵痞子损她。   哼!   晏同殊气得鼻孔冒气,一脚跺孟铮脚背上,又哼了一声:“走,珍珠金宝,咱们现在就拿懿旨去礼部,让礼部兑现。”   珍珠、金宝:“是!少爷!”   珍珠金宝跟着晏同殊一致对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瞪了孟铮一眼,又哼了一声。   晏同殊一走,孟铮立刻呲牙咧嘴,这小气鬼,下脚真重,疼死了。   陈莺歌和陈江哥望着晏同殊的背影,感叹道:“晏大人好厉害好威风,娘,我们长大后也想像晏大人一样。”   娘也说,等回江州就送他们去读书。   他们一定会好好读书,明是非,辨黑白,成为像晏大人一样了不起的人。   孟铮:“孩子,这可不兴学啊。”   陈莺给和陈江哥对视一眼,然后对着孟铮不满地哼了一声:“就学。”   晏大人是最好的官,是最好的人。   孟铮:“……”   孟铮失笑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空雾蒙蒙地,不明朗,却快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要本朝的下一代都跟晏大人学,以后怕是要变天啊。   ……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回开封府取了懿旨,就坐马车去礼部。   礼部左侍郎听到晏同殊的来意,沉默了许久,去禀告了礼部尚书。   刚下朝回礼部办公,还没从早朝震撼中缓过来的礼部尚书,看着面前一脸理直气壮的晏同殊,面皮疯狂抖动。   礼部尚书深呼吸,开口道:“晏大人,咱们做人做事还是要讲点最基础的道理。”   晏同殊辩驳道:“太后又没有收回懿旨。”   礼部尚书捂住胸口。   你倒是给太后一个收回懿旨的机会啊。   晏同殊二杀道:“而且,哪有下了的懿旨又收回的道理?朝令夕改,岂非儿戏?以后太后哪还有威信可言?”   礼部尚书:“……”   好想打死这浑小子。   晏同殊三杀道:“你若是不认太后懿旨,本官明日早朝就弹劾你。”   你滚!   滚回你的贤林馆,不要再出来害人了!   礼部尚书哪怕不是太后和明亲王一党,都被晏同殊的神逻辑气得心脏疼。   礼部尚书招招手,叫人来拿着懿旨去拿一千两银子。   银子交到晏同殊手里,礼部尚书赶紧打发晏同殊:“晏大人,这是太后懿旨说的一千两银子,至于江州三进宅院一座,等联系江州那边的府衙,确定好产权后,会将房屋地契送到开封府。”   晏同殊让珍珠和金宝收下银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待人走后,礼部左侍郎不满道:“这晏大人实在是……”   礼部尚书一个眼神飘过来,礼部左侍郎自觉闭嘴。   晏同殊是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心里吐槽吐槽就算了,放到明面上,那是非议朝廷命官。   礼部尚书将懿旨给礼部侍郎:“你去内廷司,让他们把刚给出去的一千两银子和江州三进宅院的亏空补上。”   太后的懿旨,太后的赏赐,当然该从太后那里出,礼部只是中间过渡的衙门。   礼部左侍郎躬身行礼:“是。”   他垂眸,一会儿,太后看到懿旨,听到让她补亏空,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庆寿宫,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太后很快收到了内廷司的消息。   太后听完,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欺人太甚!”   庆寿宫女官们跪在地上,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太后抬头看向门口,门口被禁军严守,全是皇上的人,皇上这是要借这晏同殊软禁她。   酥绣姑姑安慰道:“太后,皇上占了先手,但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咱们从长计议。”   太后胸口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字字如从齿缝间磨出:“哀家咽不下这口气。”   酥绣姑姑将声音压得更低:“来日方长,只要明亲王还在,朝臣们站在咱们这边,这禁足令就长不了。”   尽管酥绣姑姑一再安慰,太后仍然无法抑制胸中滔天怒火:“哀家迟早要了晏同殊的命!”   ……   一千两银子几十公斤重,珍珠和金宝一人一箱气喘吁吁地将银子搬上了马车,马车哒哒来到汇安钱庄,晏同殊将银子全部存了进去,这才回开封府。   刚好,庆娘子也回来了。   院子内,庆娘子护在两个孩子身前,严防死守陈阿婆:“娘……不,陈阿婆……”   陈阿婆如枯树一样的手朝着两个孩子伸着,听到陈阿婆三个字,她身形摇晃:“庆娘。”   陈阿婆含泪望着庆娘子,声音发颤:“我是你婆婆啊。”   庆娘子摇头,语气坚决:“公堂上的时候,是您先不要的我。我冯庆娘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收回。”   庆娘子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这是当初你儿子补给我们的两百银票。如今……如今他坐了牢,十年内出不来,我也不占你们陈家便宜,我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你一个人生活,这两百两,我们一人一半。”   陈阿婆没有收钱,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她哭着说:“庆娘,你和阿嗣夫妻一场,他有错,我认。难道你就没有错吗?你脾气急,爱骂人打人。寻常男人都受不了你,更何况阿嗣这样清高的性子。”   陈阿婆乌青的嘴唇哆嗦着:“既然大家都有错,我们各退一步,都忘记过去的事情,重新回到以前不好吗?莺歌和江哥年纪还那么小,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们。”   庆娘子对陈阿婆,对陈嗣真已经彻底失望了,她摇头道:“不用了。我有手艺,能赚钱,莺歌和江哥也可以帮忙。我们有手有脚能活下去。这次经历了这么多,我也看清楚了,你们陈家,没有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庆娘子又话锋一转道:“不,不是你们陈家没心,是我太蠢太傻了,不懂爱自己。只知道听娘亲的教导,出嫁从夫,孝顺公婆。其实你又没生养过我,我为何要将你当亲娘侍奉?   你们陈家娶我只是为了让我干活,生孩子,减轻家里的负担罢了。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哪有感情?需要的时候,我是家里的驴,是你的好儿媳,不需要的时候,我是泼妇,悍妇,是让人厌烦的疯女人。”   庆娘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坚定:“以后不会了,我会送莺歌和江哥去读书。我会告诉他们要做个能明辨是非的好人。我会告诉莺歌,不管嫁给哪个男人,最要紧的永远是自个儿。她最该爱的,也只能是自个儿。”   庆娘子望着陈阿婆,字字清晰:“我傻了一辈子了,如今也该明白了。你儿子荣华富贵不要你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告官,逼他认你。他认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因为他是驸马,有钱,能给你养老。而现在,他落魄了,坐牢了,十年出不来,你又想起了我,又觉得我能伺候你了。”   庆娘子将银票放在一旁石凳上陈阿婆,“你儿子给你留下的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你生活了,至于钱买不来端茶递水,病榻伺候,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庆娘子本就是直肠子的人,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这会儿也不例外,她这么想了,就这么说了。   她的脑子想不到这么说会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会在陈阿婆心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是这些话却像一把钝刀,直直剖开了陈阿婆心底最阴晦、最不能说出口的一面。   陈阿婆脸上青白交加,挣扎道:“可是……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庆娘子不想叙旧,对陈家,她是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她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屋里走。   陈阿婆一边追一边哀声唤道:“江哥,莺歌……我是奶奶阿……是你们的奶奶……你们回回头,看看我……”   两个孩子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握紧庆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阿婆双腿一软,瘫在地上,一边捶胸一边嚎啕大哭。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从陈阿婆身边走过,珍珠和金宝气不过,扭头对着陈阿婆哼道:“没良心。”   晏同殊三人走进庆娘子的卧房,庆娘子已经将东西收拾干净了。   显然,她回江州的决心已定。   晏同殊给珍珠递了个眼神,珍珠将一千两银票拿了出来。   晏同殊说道:“庆娘子,这是太后懿旨上赏给你的一千两银子。路过汇安钱庄的时候我将它们都换成了一百两一张,五十两一张,十两一张,一两一张的银票。那些大额的,你小心藏好,路上不要告诉别人。小额的可以放在荷包里,沿途买些东西。”   陈嗣真给的银票刚好是两张一百两,庆娘子给了陈阿婆一张一百两,还有一张一百两的。   一百两太大了,还要去钱庄换银子,晏同殊估摸着庆娘子也舍不得花,便做主将一千两打散了。   庆娘子拿着厚厚的一沓银票,连声说谢。   她本来已经计算好了,等回了江州,她继续卖麻酥饼,陈嗣真给的一百两就留作两个孩子的读书钱,两个孩子读书省着点花,她在贴补点,十年够了。   她压根儿没想到太后懿旨上的一千两还能兑现,更没想到晏大人真的给她拿回来了。   她立刻招呼陈莺歌和陈江哥给晏同殊下跪磕头。   晏同殊赶紧让她起来:“别磕,千万别磕。”   公堂上磕磕就算了,平常生活中晏同殊实在是不习惯别人给她磕头。   晏同殊握住她的手:“还有一套江州的宅子。和江州官府联络,选好地点,做好房屋地契需要一些时间,这些时间你可先留在开封。   不过,我建议你拿到地契之后直接在开封找个当铺或者买家,将房子卖了,换成银票。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回江州之后,那么大的宅子,容易引来他人的嫉妒,招来危险。”   庆娘子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晏大人提点。我回去之后,不回村里,会找个新地方买个小宅子过日子。逢年过节,隔三差五的,多回家走走,带些吃的,绝对不在外面露财。”   庆娘子这么说,晏同殊就放心了,她对金宝伸出手,金宝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交给陈莺歌和陈江哥。   金宝摸摸两个人的脑袋,像个小哥哥一样地说道:“这是少爷给你们的礼物。一共九本,四书五经都在里面了。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读书,知道吗?”   两个孩子清脆地应着:“嗯,谢谢金宝哥哥,珍珠姐姐,谢谢晏大人。”   办好这一切,晏同殊让庆娘子别急着搬出开封府,让他们多住一阵子,这才带着珍珠金宝回书房办公。   约莫临近中午的时候,徐丘忽然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晏、晏大人,找、找着了。”   他跑得急,气喘吁吁,但脸色却没有丝毫血色,【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晏同殊放下毛笔:“你找到什么了?”   徐丘表情扭曲,声音发颤:“冯、冯穰,庆娘子的弟弟。”   晏同殊蹙眉:“不是说一年前在宏文寺借住时,因拖欠房钱跑了吗?”   徐丘咽了咽唾沫:“没、没跑……”   晏同殊:“那人呢?”   徐丘一想到自己看到的东西,表情更扭曲了:“人死了。但是尸体……尸体……”   他猛地一甩头,脸上惊惧交加,“小的从没见过那般模样的,跟鬼怪似的!连仵作都吓着了!”   晏同殊疑惑地啊了一声:“尸体怎么了?”   “哎呀!”徐丘一抹脑门上的冷汗:“晏大人,您还是亲眼去看一看吧。衙门的人都吓坏了,都不敢接近。小的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尸体抬回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3章   晏同殊:“尸体现在在哪儿?”   徐丘:“申明亭, 甲十七房。”   晏同殊前脚走进申明亭,珍珠后脚抱住了金宝, 躲在申明亭门口大槐树下,她每次听到尸体两个字她都怕。   金宝才十三岁,也害怕,两个人紧紧地搂作一团,瑟瑟发抖。   晏同殊跟着徐丘来到甲十七。   今日当值的仵作是上次和晏同殊一起给乔轻轻验尸的女仵作,吴所畏。   她干这行多年,素来不信鬼神,但是这次,却脸色青白,指尖发颤。   晏同殊走近时, 冯穰的尸身上仍覆着一层麻布。   但光是这样,晏同殊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冯穰失踪一年以上,如果是失踪的时候就死了, 那尸体早该化作一副白骨。   但麻布展示出来的身躯形状来看, 很完整, 没有尸臭味, 甚至隐约还能嗅到淡淡酸味或土腥味。   而且冯穰的尸身很扭曲, 是侧躺的姿势, 双腿往前弯曲,如果将尸体放正,应该是坐在平地上的样子。   晏同殊问:“冯穰是近两日才死?”   吴所畏摇头,闭上眼,一把将麻布掀开。   直面冯穰尸身的那一瞬,晏同殊猛地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冯穰的尸体保存完整, 没有丝毫腐败现象,甚至栩栩如生,宛若活人。   如果不是面部,臀部,大腿,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灰白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死不瞑目。   如果是从远一点的距离晃眼一看,大家甚至会以为他还活着。   吴所畏声带发颤道:“他的身体不是尸体。”   吴所畏很害怕,但还是秉承着专业性,强压心底的恐惧,说道:“但是他确实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   晏同殊表情严肃,点头道:“对,他死了至少一年。”   徐丘战战兢兢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被杀的,死不瞑目,所以变成了僵尸?”   晏同殊:“不是。”   晏同殊走近冯穰:“这是蜡化。是尸体的一种自然变化。”   一提到专业知识,吴所畏从对鬼神的恐惧中醒了过来:“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目光沉沉地盯着冯穰:“一般来说,尸体因为接触空气会自然腐败。但有两种情况例外,一种是干尸。”   吴所畏:“对,我学习的时候,师父说过,尸体在腐烂之前,被烘干,失去水分,就会像鱼干一样,变成干尸,干尸可以保存很久。但是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就像肥皂一样,人死后,体内的脂肪会分解成脂肪酸和甘油,浸泡在冷水中,会和水中的碱性成分结合,形成皂状物,从而蜡化,变成像蜡人一样的形态。”   见自己说得过于专业,吴所畏和徐丘没听懂,晏同殊解释道:“普通的尸体,放入冷水中浸泡一个月左右,没有发生腐败,就会开始蜡化。而全身蜡化,则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完全蜡化后,尸体就固定了,除非环境改变不会再发生变化。”   吴所畏:“所以冯穰至少死了一年。”   晏同殊:“对。蜡化并不能推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但是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年。”   而且,蜡化有个最大的优点。   晏同殊看向冯穰手臂上的掐痕。   对比腐烂成白骨,或者因时间过长,软化的尸体,蜡化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存死前的状态,例如刀伤,勒痕,掐痕,指纹等等。   就像现在她面前的这具冯穰。   腹部,胸口,腰后都有刀伤,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有掐痕,腰上也有淤青。   很明显是被人刺伤后,和凶手扭打在一起,凶手又补了几刀,最终将人杀死。   那些打斗中留下的伤痕,还有凶手的指纹,都可以当作证据,指认凶手。   晏同殊问道:“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徐丘:“是松山上的猎户,打猎的时候迷路了,在山顶的洞穴中发现的。”   “洞穴?”晏同殊抿着唇,表情更凝重了。   尸体蜡化的条件极为苛刻,松山海拔虽然高,但远没有那么高。   冯穰是参加去年的科举前失踪的,当时是秋天,松山山巅会更冷一些,但是到了来年春天,山顶温度就会升高,积雪会融化。   冯穰是全蜡化形态,如果他当真是在松山山顶蜡化的,现在应该是半蜡化或者身体有缺损才对。   晏同殊又问:“那个猎户呢?”   徐丘:“在衙门里候着。”   晏同殊:“去会会。”   晏同殊来到公堂,徐丘将猎户带了进来。   那猎户身穿猎户装,身材劲瘦有力,走路时,双脚呈外八字,进入公堂之后,下跪,先落右脚,然后才跪左脚。   他跪拜道:“府尹大人,小人李寺,二十三岁,家住锣鼓巷,常年以打猎为生。”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李寺抬头,双眸炯炯有神:“小人今晨去山上打猎,被同伴一激,仗着自己年轻力壮,非要给对方露一手,便去了不熟悉的危险地方,没想到迷路了,在山顶打转,意外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尸体,当时把小人那叫一个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冲下来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报官,又带着府衙的衙役们去山上转了好久才重新找到那个山洞。”   晏同殊:“这是全部?”   李寺颔首。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嘴角扯动了一下,不无失望地说道:“可以了,你先去外边候着,一会儿本官还有话和你说。”   李寺:“是。”   说完,李寺起身后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出公堂。   晏同殊有些心累地撑着头。   徐丘上前两步:“晏大人,怎么了?”   晏同殊盯着公案上的令牌,沉默不语。   徐丘再度小心唤道:“晏大人?”   晏同殊睫毛煽动了一下,开口道:“他是禁军。”   禁军?   徐丘惊讶道:“不是猎户?”   晏同殊:“不是,他走路是标准的外八字,每个步伐都是禁军的标准大小,这是长期训练的习惯,即便刻意纠正也改不了。除此之外,普通老百姓对公堂心存敬畏,下跪一般是双膝一起跪下,只有朝廷内的人,会单膝下跪,再落另一只脚。还有离开,公门内的人或者官家府宅中的下人,才有这样的习惯,以示恭敬。一个是巧合,三个合一块儿就绝对不是了。”   再联合庆娘子一案仔细思考,皇上将案子送到开封府,如今又是一个疑似禁军的人将冯穰的尸体送了过来。   难道……   晏同殊似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徐丘。”   徐丘:“小的在。”   晏同殊:“你去把陈嗣真画押的供状调出来,将上面的指纹和冯穰的指纹做对比。”   徐丘也惊住了,晏大人这是怀疑,陈嗣真杀人?   他立刻应道:“是。”   不一会儿,对比结果出来了,冯穰身上的指纹就是陈嗣真的。   晏同殊思索片刻,低声与徐丘交代几句,随即命人将陈嗣真押来。   陈嗣真此刻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浑身上下已无半分当初养尊处优的贵气感,他双手戴着镣铐,整个人颓废异常,但是在见到晏同殊的瞬间,灰暗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希冀。   难道太后那边来救他了?   然而晏同殊一开口就打碎了他的幻想:“陈嗣真,有人状告你谋杀。”   陈嗣真恍若雷劈:“什、什么?”   晏同殊表情冷峻:“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本官让原告出来和你对峙。”   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也就坐十年牢。   但是杀人可是死罪。   陈嗣真当然不敢认,当即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我不知道。”   “是吗?”   晏同殊声音陡然抬高,在语气中刻意带上一种居高临下、尽在掌握的轻蔑,让陈嗣真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全部看穿,已经死到临头的错觉,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晏同殊挥了挥手,徐丘和另一名衙役,抬着冯穰出来了。   冯穰坐在担架上。   蜡化后的尸体很硬,但是冯穰的尸体刚好保持了一种坐姿,坐在担架上,就像生人端坐一样。   徐丘将冯穰正面面向陈嗣真,冯穰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睑严重下垂,眼眶内脂肪皂化形成的黄白色蜡块,在白日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再加上那栩栩如生的皮肤,身体,表情……   “啊——”   陈嗣真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双腿胡乱蹬踹,拼命向后蜷缩。   他尖叫着,嘶吼着,语无伦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断了气……不可能不可能……”   晏同殊声音冷厉:“他确实死了,但死不瞑目。他知道你被开封府抓了,特意回来寻你索命!要你偿债!”   “不可能……”陈嗣真已经吓得吓得魂飞魄散,眼珠暴突,几欲脱眶。   在常人眼里,死了一年人,抛尸荒野的人只会是一副白骨,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已经超过了陈嗣真的认知极限,疯狂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就像衙役们见到冯穰尸体时会发自内心地恐惧,会觉得恐怖,会以为这是鬼神一样,陈嗣真也不例外。   他瘫软在地哆嗦半晌,忽然朝着冯穰的尸身跪倒,磕头哭嚎:“冯老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当时……是你不听劝,呜呜呜,我明明说了,只要你不揭穿我,待你高中,我便求公主让你回乡做县令……是你非不肯!是你非要撕破脸,我才一时糊涂,刺了你一刀……我不是故意的啊!”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陈嗣真,你到现在还在狡辩。冯穰住在松山寺庙最偏僻的地方。冯穰身上的刀伤,显示,刺伤他的匕首,刃长一尺(约31厘米)宽一掌(5厘米)。   这种长度的匕首,根本不可能是寻常百姓家里削水果,做菜用的。也更不可能出现在宏文寺,只可能是你从外面带过去的。若你不是心存歹心,你带匕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没有!”陈嗣真涕泪横流,“我是忘了把刀放下……那日我真的只是去劝他!是他不听劝!”   他猛地抬手指向冯穰尸身,歇斯底里道:“明明只要什么都不说,我就能给他最大的好处,他能当官,我能继续当驸马。他偏不!是他太倔,是他不识好歹!是他不会做人!我是逼不得已的。”   他忽又转向晏同殊,跪爬向前,哀声乞求:“晏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年前,我在宏文寺陪公主上香,他突然冲出来,拉着我非要一个解释,后来,我劝了他许久,给他许诺了许多好处。他不要,还骂我,说我忘恩负义,骂我白眼狼。   我要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何必和他拉扯,何必承诺给他官当呢?晏大人,那天晚上,我是气急了,才刺了他一刀发泄。我是真的气急了,没想杀他,是他以为我要杀他,想杀了我,我是被迫反击。我也被他打伤了。最、最多,我们算互殴……”   晏同殊垂眸盯着堂下跪着的陈嗣真,厌恶至极。   如陈嗣真这种人永远不会反省自己,不管自己是杀人还是放火,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别人对不起他,是别人逼他的。   实在是太恶心了。   晏同殊冷声质问:“然后你将尸体扔在了哪里?”   陈嗣真狼狈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只能将尸体拖到后山,扔进了湖里。”   晏同殊了然了一切,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按本朝律令,杀人者死。”   陈嗣真整个人一下垮了,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   晏同殊命令道:“拉下去,关入大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左右衙役肃然应道:“是。”   陈嗣真被拉下去,晏同殊又让徐丘将冯穰的事情告知庆娘子。   在这个京城,庆娘子是冯穰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从陈嗣真刚才的话来看,冯穰是为了庆娘子,才非要和陈嗣真闹个明白,庆娘子怕是会不好受。   陈嗣真的案子审完了。   班头过来说道:“大人,猎户李寺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晏同殊:“让他进来。”   等李寺进来,晏同殊让堂内的衙役都下去,这才开口问道:“你是禁军哪一支的?”   李寺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小人来之前,将军说瞒不过晏大人,果然如此。小人,李寺,神卫军下一小兵。”   晏同殊:“归谁管?”   李寺:“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   晏同殊点点头,和她猜得差不离。   庆娘子和陈嗣真初见,就是在孟义孟将军府。   当时,她也是被邀得宾客之一。   而孟义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晏同殊看向李寺:“尸体蜡化的条件很严苛,松山没有那么高,没有那么冷。只有一种可能能让冯穰尸身彻底蜡化,那就是将他的尸身一直保存在冰窖内存放的冰水之中。”   李寺:“晏大人,实不相瞒,小人是今日第一次听说蜡化这个词,甚至它是哪两个字组成的,小人都不知。”   晏同殊:“你可能不知道,甚至孟将军也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尸体的蜡化。但是,你们一定发现了。陈嗣真杀人后将尸体扔进了湖里,那是秋天,松山海拔高,气温低,湖水本身就处于快要结冰的状态。大自然看不下去陈嗣真的恶性,保护了冯穰的尸身。   你们在发现他尸身的时候,发现了他出现了蜡化的现象,所以模仿当时的环境,一直保存着他的尸体。蜡化的尸体,条件如此严苛,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尽可能地保存好尸体上的所有特征。”   李寺:“那敢问晏大人,孟将军这么做所为何?”   晏同殊抿着唇,死死地盯着李寺。   还能为何?   为了逼太后,为了测试她。   皇上和孟义一早就拿到了陈嗣真的所有犯罪证据,包括杀人的,并一直保存着冯穰的尸体。   一开始,将庆娘子引到她面前,让她和公主府对上,是想测一测,她到底够不够资格被皇上所用。   若是她敢和公主叫板,并有能力压制公主,那么后续就可以将冯穰的尸体交给她。   陈嗣真坐牢,公主说不定还能忍,但是死刑,公主肯定舍不得让小郡主失去父亲,会去求太后。   皇上想让太后下场,收拾太后。   若是她不敢和公主叫板,没有能力压制公主,这尸体就可以暂时不出现,等待更好的时机。   一切的变故在于,她做的,超过了皇上的想象,挖出了悌嘉公主青楼杀人的事情,将公主一并抓了,太后必须下场,于是冯穰的尸体就变得没有价值了。   也许皇上和太后已经谈过了,太后放弃了悌嘉公主。   也许没有谈过,毕竟太后已经被光明正大地软禁了。   从头到尾冯穰,庆娘子,和她都是皇上手里的棋子。   “算了。”   晏同殊有点厌烦现在的处境。   问清楚了,说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她难道还能跟皇上叫板?   晏同殊摇摇头:“你走吧。”   李寺诧异:“晏大人不说了?”   晏同殊:“没什么好说了,今日的话,你可以说给孟将军听,也可以不说。你走吧。”   李寺闹不明白晏同殊在想些什么,不过这种大人物的想法,他这种小兵本就琢磨不透,他起身告辞。   晏同殊从座椅上起来,对着门外的太阳竖起中指。   狗皇帝。   一根中指不够,晏同殊竖起了两根中指。   狗皇帝,去死吧!   第二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三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四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五天,早朝,晏同殊继续请假。   秦弈坐不住了,召见了孟义和常政章。   秦弈将手中的奏折砸御案上:“闹什么脾气呢。”   孟义上前一步:“皇上,这晏大人请假,兴许是因为冯穰。”   孟义将李寺和晏同殊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常政章摸着胡子:“看来晏大人是心里觉得委屈了。”   秦弈不以为意:“她倒委屈了?满朝文武没见过她这么胆大包天,欺人太甚的,她还委屈上了?”   常政章躬身,劝说道:“皇上,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脾气的。再加上晏大人生性耿直,年龄又小,脾气自然是倔一些。您爱才,惜才,若是能礼贤下士,彻底收服一忠良,岂非千古美谈?”   秦弈冷抿着唇。   呵,让他对晏同殊礼贤下士?想的美。   ……   此时,被误解受了委屈的晏同殊,正裹着厚棉被真委屈地撒娇:“我不要喝中药,好苦。”   她想吃西药,哪怕一把,和着热水就吞了。   中药是汤,要一口一口地喝。   呜呜呜。   晏良容白了她一眼:“现在知道苦了?当初是谁大早上跑山里摘野菜做秋食的?人家做秋食都知道让下人去买,偏就你异想天开,非要自己去山里摘,这下好了,不仅摔得鼻青脸肿,还烧了好几天。”   晏同殊扁扁嘴。   那她不是想尝试一下野味吗?   谁知道那山那么难爬,谁知道忽然就降温了,她穿的衣服压根儿不够。   晏同殊看向晏良玉:“良玉……”   晏良玉摇头:“大哥,这事我可帮不了你。”   晏同殊又向珍珠求助,珍珠双手叉腰,双目圆瞪,凶巴巴地道:“少爷,喝药!”   呜呜呜。   一帮坏人。   晏同殊委屈地拿起药碗,深呼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将药灌进了喉咙,然后迅速拈了一颗蜜饯放嘴里,瞬间,口腔内有苦又甜。   以后不生病了,喝药后吃蜜饯都不好吃。   见晏同殊喝了药,晏良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她的烧退了一大半了,这才放心。   晏良容半埋怨半心疼道:“都当官了,正三品的大官,怎么还这么贪吃?以后别胡闹了。”   晏同殊低着头:“知道了,今年以后不做秋食了。”   反正气温降这么狠,估摸着没几天该下雪了,下雪后,山上就没什么可薅的了。   晏良容拍了她脑门一下:“什么叫今年不做了?以后也不准做了。”   晏同殊:“哦。”   晏同殊缓过了药劲儿,问道:“姐姐,姐夫的上任日期下来了吗?”   晏良容笑着点头:“下来了,公主入狱的第三天就下来了,你姐夫已经去上任了。”   晏同殊拉了拉松了的被子,裹紧:“那就好,我就怕连累你们。”   晏良容嗔了她一眼:“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晏同殊又问周正询和陈美蓉那边。   晏良玉说道:“周家那边,官位被顶了就是顶了,只能继续等空缺。不过没再来闹过事,想必他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娘和钱老板那边,家里账房花了几天几夜把账本整理出来,朝廷那边又不急着要了。   娘骂了一会儿也就没事了。昨儿个还戴着新打的牡丹花大金项链过来看望你。不过那时大哥你还没退烧,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叫醒你。”   晏同殊:“那就好那就好,谁也没事。”   至于周家,那是周家活该,谁让他们拖着良玉。   晏良容让晏同殊躺下:“好了,不操心这些了,好生养病,我和良玉不打扰你了。”   晏同殊嗯了一声。   她病还没好,声音闷闷的。   中午,吃完饭,晏同殊抱着圆子躲被窝里看小人书。   不得不说,生病还是有好处的,不用去早朝,不用上班。   太爽了。   而且三花猫的圆子胖乎乎地,毛绒绒的,抱着可暖和了。   晏同殊看了一会儿小人书,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了一块奶皮子柿子卷进被窝。   她被子盖得严实,遮住了脑袋,因此丝毫没感觉到外面的气氛格外的沉重。   晏同殊咬了一口奶皮子柿子卷,甜到心里了。   圆子睁着圆滚滚地鸳鸯眼,好奇地看着,喵喵叫了两声,【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也想吃,晏同殊坚决拒绝:“这东西小猫咪可不能吃。所以,圆子,你就继续免费给你家主人我当暖炉吧。”   吃完了一个柿子卷,小人书也看了一半,晏同殊身子转都没转一下,背对着床头柜,反手伸出去够。   够到了,她将柿子卷塞嘴里,咬了一口。   忽然,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好吃吗?”   当然好吃。   这奶皮子柿子卷可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做法。   欸?   不对!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扭动脖子看过来。   秦弈身穿深蓝色常服端坐在床对面的太师椅上,身形浸在日光中,下颌线清晰。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晏同殊。   路喜恭敬站在秦奕身后。   狗皇帝怎么来了?   晏同殊赶紧跪拜行礼,只是她一只手拿着奶皮子柿子卷,一只手抱着圆子,跪在床上,姿势实在是不伦不类。   秦弈目光垂落在晏同殊指尖他从未见过的甜品上,喉结滚动,再度开口道:“好吃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4章   晏同殊看了看手里的奶皮子柿子卷, 又看了看秦弈。   路喜站在秦弈身后,一个劲儿地给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歪歪头, 眼睛抽风了?   她是搞不明白路喜在干什么,于是诚实地对着秦弈点头:“好吃。”   秦弈抽动了一下,再度开口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自信道:“非常好吃。”   晏同殊顺手将剩下的半个奶皮子柿子卷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气氛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路喜心梗,好吃,你请皇上尝一尝啊。   这晏大人正直是正直,怎么于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   默了片刻,秦弈开口道:“请假几日,心里委屈?”   晏同殊想了想, 点头。   这可不委屈吗?   她都病了,高烧,这种情况下, 她都请假扣工资了, 结果开封府还将公文送到府里, 让她做。   李复林那个周扒皮, 简直不是人。   秦弈凝视着晏同殊的眼睛。   少年点漆一般的眸子, 似人间玉, 天上月,与他看过的很多双眼睛都不同。   秦弈脑海中响起了公堂审案时的晏同殊。   聪明,机敏。   执棋在手,纵览全局。   连他当时都生了一股想和晏同殊棋盘对弈一局的冲动。   秦弈黑眸动了动,开口道:“先皇在世时,笃信制衡之术。苦心扶持多方势力,导致朝野内外, 山头林立,党派丛生。各派系官员,不谋百姓福祉,不思进取之道,不虑内忧外患,只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铲除异己。   初始,先皇年壮,能维系派系之间的均衡。乾丰二十五年,先帝生了一场重病,加上年纪也上来了,逐渐对朝堂局面有心无力。派系之争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晏同殊抱着圆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弈。   完全不明白秦弈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先帝不都死了吗?   秦弈唇线微抿:“乾丰二十六年,随州洪灾,先太子带兵救灾,于弘桥上指挥时,弘桥因桥基修建之时,以次充好,被湍急的河水冲垮,落入水中淹死。先皇震怒,诏令刑部,工部,礼部,三部人员并选派钦差严查。”   乾丰二十六年,晏同殊还没穿过来,对这些事并无印象。   秦弈声音渐沉:“二十六个人一路追查下去,查无主谋。修筑弘桥与堤坝的银两如泥牛入海,层层官员‘合情合法’分食,朝廷拨款如细雨入土,悄无声息。   大小官员,各个派系之间,在经手时,确保自己安全之后,相互算计,相互埋雷。在他们看来,经过了自己的手,顺利交到下一阶段负责人那里,就该别的派系负责了。   如此荒唐,却又无人可追责。党争如此,国家谈何未来?先皇老迈已经无力更易局面,因此朕登基之后,一直致力于革除积弊、整肃朝纲、重振风气。为了这个目的,朕夙兴夜寐,不能安也。”   圆子伸出毛绒绒地爪子,挠了挠晏同殊的脸。   晏同殊全程木着脸。   高热让她脑子浑浑噩噩,不清醒。   但是她还有意识。   党争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压根儿不懂权谋啊。   狗皇帝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秦弈见晏同殊脸色难看,以为她仍然心存委屈,抿了抿唇,道:“朕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   晏同殊耳朵动了动。   秦弈:“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晏同殊别的没听懂,但这句百分百听懂了,“什么都可以吗?”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从晏同殊那惊喜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秦弈开口道:“辞官不行。”   狗皇帝。   晏同殊暗骂了一句,又小心地确认道:“除了辞官,什么都可以吗?”   晏同殊的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又有着战战兢兢地担忧,还有几分窃喜,复杂又让人怀疑。   秦弈眯了眯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晏同殊眼睛立马亮了:“那臣想以后非有本启奏的日子,可以不上早朝。”   卧房内,再度诡异地沉寂了。   秦弈盯着晏同殊,漆黑的眼眸似一团浓雾。   片刻后,他开口道:“为何不想上早朝?”   要知道,能上早朝是臣子们的荣幸,许多没有资格参加每日早朝的大臣,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常参官,每日早朝,觐见天子,直达天听。   秦弈无法理解晏同殊的思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开封府事务繁忙,晏同殊忙不过来,想节约下上朝的时间,好好处理开封府事务,争取早日晋升。   然而,晏同殊开口道:“臣……早上起不来。早上起太早,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身心疲惫,处理公务的效率也严重下滑。”   气氛,诡异地三度沉默了。   其实晏同殊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那么一丢丢找死,但是她真的受不了早起了,真的起不来,再这么累死累活地早起下去,她肯定会猝死的。   晏同殊说完,偷偷地掀起眼皮观察秦弈。   哦豁,狗皇帝板着脸,表情十分糟糕。   难不成生气了?   晏同殊立刻找补道:“皇上,臣每日寅时就得起床上早朝。真的太早了,臣都没清醒过来,就上朝了,每天都不知道那些大臣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臣大多数时候也无本可奏,那不就走个形式吗?多浪费时间啊。”   说到这里,晏同殊委屈极了,小声嘀咕道:“而且早起真的很痛苦,特别极其非常的痛苦……”   秦弈短暂地愣神之后,被气笑了。   他挖空心思地想怎么礼贤下士,怎么宽慰晏同殊那颗受了委屈的心,还掏心掏肺地讲他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前太子枉死的真相,给晏同殊讲他自从继位太子到登基为帝后的政治抱负,结果晏同殊在乎的是早起上朝。   秦弈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正直的人会早上起不来吗?”   晏同殊下意识地反问:“不会吗?正直和早起又没什么直接联系。”   秦弈咬牙道:“秉性正直的人,严于律己,有着高度的自律性。”   晏同殊撇嘴。   那是别人,又不是她。   再说了,她的正直只是个人设。   秦弈一看就知道晏同殊在心里瞎嘀咕,深呼吸道:“有话就说。”   晏同殊低着头,下巴压圆子圆滚滚的脑袋上,委屈巴巴:“臣不敢。”   秦弈:“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嘀咕道:“别的正直的人什么样,臣不知道。反正臣起不来。”   秦弈被晏同殊这副破罐子破摔,又呆头呆脑的样子气着了,声线发冷:“你审案的时候反应灵敏,和朕说话,就迟钝呆板,晏同殊,朕看你是故意气朕。”   晏同殊扁嘴。   谁上下班不是两模两样?   她上班都那么累了,下班还要动脑子,那多惨啊。   秦弈嘴角狠抽了一下:“给朕把心里话吐出来。”   这你也管?   讲不讲道理?   心里话吐出来还叫心里话吗?   晏同殊紧抿着唇。   秦弈冷呵一声:“朕让你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即便秦弈这么说了,晏同殊也不敢把心里那些骂他和诅咒他的话全说出来,只说道:“皇上,其实吧……每个人都是多面了,处在不同环境,呈现不同面貌。例如臣,是个懒人,早上起不来……”   眼看秦弈脸色更难看了,晏同殊赶紧找补道:“但是臣很有责任心,干一行爱一行!”   见秦弈脸色稍缓和,晏同殊弱弱地道:“办公审案的时候,臣得负责,脑子就会疯狂运转,但是这样很累。所以一旦放松休息,臣的脑子就自动地……那么顺其自然地……关闭了大门,休眠养精蓄锐去了。”   她抬眼,小声试探,“皇上,您能理解吗?”   呵!   秦弈再度气笑了。   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臣子,哪个不是锐意进取、力争上游?就晏同殊又懒又馋,还不思进取。   不思进取就算了,借口还多,一套一套的。   晏同殊失望低头。   看狗皇帝的表情,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就在晏同殊失落的时候,秦弈开口道:“准了。”   嗯?   晏同殊赫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   秦弈嫌弃地扫了晏同殊一眼:“嗯。”   晏同殊赶紧在床上行大礼:“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万岁都出来了,这小子是真的很高兴。   秦弈摇摇头,他一个帝王开口,这呆头鹅也不知道要点实在的东西。   呆,太呆了。   既然“礼贤下士”结束,秦弈起身准备离开。   晏同殊磕头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带着路喜,走了两步,忽然看向晏同殊,来到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她额头上,温度比正常高,真的只是请病假,不是闹脾气。   晏同殊怕秦弈误会,赶紧说道:“皇上,臣是真的病了,不是故意偷懒。”   也不是假病假。   秦弈收回视线,目光再度扫到了床头柜上的奶皮子柿子卷,问道:“这是何物?”   晏同殊眨眨眼:“奶皮子柿子卷。”   秦弈看着晏同殊,等她的下文。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秦弈,   路喜眼睛疯狂给晏同殊打暗示。   秦弈眯了眯眼:“好吃吗?”   晏同殊灿烂一笑:“特别好吃。”   路喜继续打暗示,眼睛都快抽筋了。   呵。   秦弈盯着晏同殊不怀好意地一笑,微微俯身,逼近晏同殊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呆、头、胖、鹅。”   眼看晏同殊脸上的表情由喜悦变成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秦弈瞬间心情好多了,畅快离去。   啊啊啊啊!   晏同殊疯狂对着空气挥拳。   呆头胖鹅?   狗皇帝骂她呆头胖鹅!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他有没有审美?有没有审美?   她哪里胖了?   她BMI值二十一,标准健康范围内好吗?   她这么健康的身材,他说她胖!   晏同殊气炸了。   她这身材,完美极了,唯一的缺点,就是,胸比较平。   平到什么程度呢?   平到她女扮男装,压根儿不需要束胸,平到她哪怕赤着上半身到大街上走一圈,别人也只会骂她有伤风化,压根儿不会怀疑她是女的。   但是,这个放在她目前的处境上,简直是完美buff。   所以没错,作为晏同殊,她的身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身材。   晏同殊很快说服自己,她是完美的,是秦弈没品味,是秦弈没审美,总之,都是秦弈的错。   于是,她抱着圆子猛亲,愉快庆祝以后不用上早朝了。   哦耶!   今天是开心的一天,是完美的一天!   晏同殊大喊:“珍珠,咱们晚上吃菌汤牛肉火锅庆祝!”   ……   马车内,秦弈扫了一眼棋盘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厮杀胶着的黑白子,让路喜将棋盘收起来。   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这条街右拐,绕到前边一条路上,是不是就是杨家汤饼摊?”   路喜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是,公子。”   秦弈放下帘子:“绕道,去杨家汤饼摊。”   路喜低着头:“是。”   路喜拉了拉马车内的铃铛,掀开车帘对强健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车夫立刻拉动缰绳,变道去杨家汤饼摊。   到达杨家汤饼摊前边不远,秦弈走下马车,迈步走向杨大娘。   路喜忙取出绢帕,将木桌条凳擦拭干净,请秦弈坐下。   杨大娘走过来,“这位客人,你要大份还是小份,要什么浇头?”   秦弈眉心微蹙,“有什么浇头?”   杨大娘笑道:“我这有三种浇头,青菜肉末,鱼糜,干香豆腐。”   秦弈:“晏同殊寻常吃的是哪种?”   “您是说晏大人呀?”提到晏同殊,杨大娘顿时眉开眼笑:“晏大人最爱咱这的鱼糜浇头,麻辣鲜香,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上一碗。不瞒您说,自从晏大人爱吃的消息传了出去,咱这小摊,生意好了不少,卖出去的都是这鱼糜浇头。”   秦弈眉头皱得更深,有那么好吃?   秦弈让路喜给杨大娘一两银子,吩咐道:“不用找了,上一份和她一样的。”   杨大娘:“好叻。”   杨大娘飞速下面。   晏大人每回来都是要的一大份,再加三大勺满满的鱼糜浇头。   很快,面上桌。   秦弈盯着这碗面。   所谓鱼糜,就是河边渔民看不上,便宜处理的小鱼用捣蒜的工具捣成的糜。   颜色确实鲜亮,但除此之外,都是十分廉价的材料,平平无奇。   路喜将竹筷仔细擦净,双手递给秦弈,然后候立在一侧。   秦弈用筷子将鱼糜和面条搅拌到一起,夹了一根面条,面带怀疑地咬了下去。   一口入肚。   麻辣骤绽,鲜香漫涌。   味蕾瞬间被打开了。   秦弈眸光微动,随即又夹起满满一筷,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的路喜惊呆了。   陛下平日最重克制,于饮食起居向来严谨,对口腹之欲更是严控,何时如此大口畅享过?   等一碗结束,秦弈盯着已经见底的面碗,沉默了。   杨大娘这时,正好给隔壁桌上面,见秦弈吃完了,似乎意犹未尽,笑道:“客官,你给的钱多着呢,要不再来一碗?”   “不用了。”秦弈出言阻止。   他将一整碗大份的面条吃完,已经很不“克己”了,不能再多吃。   秦弈起身,回马车。   路喜跟在后面,禀告道:“公子,刚才您吃面的时候,奴才找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奶皮子柿子卷是食客记的新品。他们每个季度都会推出一些新品,限量售卖,不仅有奶皮子柿子卷,还有奶茶,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秦弈:“食客记?”   路喜:“是,是限量发售,实名登记,所以奴才想买一些也不容易。不过,食客记是晏家名下的门店,想必晏大人不受这些限制。公子,是否需要奴才去寻登记之人买一些?”   “不必。”他没那么馋。   秦弈想起了晏同殊呆傻的样子,呵了一声。   护食的呆头胖鹅。   他摇摇头,垂眸思虑一番,说道:“回宫后,让姜太医去晏府给她看看,再到库房挑一些名贵的药材一并送过去。”   省得晏同殊不来上早朝,让人误会她失宠,平白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路喜小心打量了一眼秦弈,陛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他低头,恭敬回道:“是,陛下。”   ……   人逢喜事精神爽。   确定不用上早朝,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病立马就好了。   病好了,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欢欢喜喜地回了开封府。   一路之上,从进开封府开始,晏同殊就开始派饼,见者有份,每人一包。   “张通判!”   老远看见张究,晏同殊欢快地迎了上去,塞给他一包油纸裹好的点心:“尝尝,黑芝麻无花果核桃派,我们食客记的新品,绝对好吃。”   张究收下,眉眼一弯:“多谢晏大人。”   一直站在张究旁边的李复林期待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则期待地看着张究,张究拆开油纸,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核桃酥脆,无花果软糯,黑芝麻醇香,味道丰富又新奇。   晏同殊兴奋追问:“好吃吗?”   张究点头:“下官第一次吃这种美食,独具风格,甚是美味。”   晏同殊又拿了一包给张究:“好吃多拿点。”   张究一下拿了两包,李复林看着晏同殊更期待了。   晏同殊转身就走。   “晏大人……”李复林忍不住开口。   晏同殊回头:“有事?”   李复林指指自己,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呢?   晏同殊哼了一声:“李通判,我都病了,高烧。张通判都知道送一些秋月梨给我,让我养养嗓子。连徐丘都托人送了一些他娘亲做的秋食。你呢?你送到晏府的,除了公文就是公文,你以后别姓李了,改姓周吧。以后你就姓周字扒皮,全名——周、扒、皮。”   哼!死命压榨她,还想吃她的糕点。   想都别想。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李复林张了张嘴:“我……”   欲言又止,满腹委屈。   张究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人,你这次确实过分了。”   李复林哭笑不得:“我那不是怕耽误公务、朝廷怪罪吗?而且我给晏大人的公文都是预先筛过一遍的,已经少了至少一半了。”   张究语重心长道:“晏大人是病人。”   李复林无语至极:“张究,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生病的时候,是谁把我从榻上拽起来,逼我一边喝药一边批公文?”   他摇头叹息,“张究啊张究,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你也有变得如此双标的一天。”   张究:“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哪儿不一样?”   都是朝廷命官,哪里不一样?   张究抿了抿唇,似乎也答不上来,默了片刻,重复道:“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   李复林哼了一声,从张究怀里抢了一包糕点,扬长而去。   带到开封府的糕点都发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三份,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了庆娘子的房间。   等到了,她才发现庆娘子的屋子没人。   晏同殊拦了一个衙役询问。   那衙役说道:“大人,您忘啦。今日陈驸马于菜市口行刑。庆娘子抱着她弟弟冯穰的骨灰去观刑了。唉……这原本庆娘子对陈驸马还有三分不忍,谁知道她亲弟弟被陈驸马害了,这下三分不忍全成了恨。前日,陈阿婆过来求庆娘子给陈驸马收尸,庆娘子当场就拒绝了,当时她那模样,太可怜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衙役离开,让珍珠将最后三分糕点放到桌上,等庆娘子回来时,可以和两个孩子分享。   菜市口,刽子手手起刀落。   陈嗣真的人头滚了一圈又一圈,血洒当场。   陈阿婆扑过来,用衣服包住陈嗣真的头颅,痛哭流涕。   庆娘子抱着冯穰的骨灰坛。   两个孩子被她支去面摊托杨大娘照顾了。   她抚摸着白色的骨灰坛:“弟弟,害我们姐弟俩的人死了,你可以瞑目了。这一辈子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向你发誓,等以后,姐姐回江州,一定好好照顾弟媳妇和平儿,供养平儿读书,让他继承你的志向,考科举,做官,出人头地。”   庆娘子算过了,太后懿旨上说给她的宅子,地契已经送过来了,卖了后,约莫能有七八百两银子。   江州物价低,七八百两,再加上太后给的一千两,加起来一千七八百两,足够她和两个孩子,还有弟媳妇一家什么都不做,过一辈子好日子了。   读书自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陈阿婆还在抱着陈嗣真的尸身哭,但庆娘子现在除了满心怨恨,已经对这位曾经的婆婆生不出一点同情了。   她抱着骨灰坛转身就走。   过往的一切,就此彻底了结。   陈阿婆的死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那时,庆娘子已经将太后给的江州宅子典当,带着两个孩子,在晏同殊派的人护送下,离开了开封。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5章   陈阿婆用庆娘子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买了两个豪华棺木和寿衣。   她将陈嗣真的尸体领回家后,给陈嗣真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放进了棺材中,又自己换上了漂亮的寿衣,在晚上上吊自尽了。   她找了代写书信的老师傅帮她写了遗书,并将买棺木剩下的钱全都留下了,言明,谁帮她和陈嗣真下葬,这些钱就给谁。   晏同殊听到消息的时候,唏嘘不已。   陈阿婆是没勇气回江州了。   儿子死了,儿媳妇和两个孩子不认她,她身体又不好, 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没有亲人,即便拿着钱,也很容易被人骗光抢光。   这个时代, 什么都落后, 要想好好活下去, 需要人情关系的相互帮衬, 相互支撑。   陈阿婆要想多活几年只能回江州。   但是, 陈嗣真是靠宗族托举才能读书的。   宗族筹钱托举你, 是指望着你能出人头地,回馈族里,带着全族阶级跃升,不是让你一个人飞黄腾达,独享富贵。   陈嗣真甚至承诺过,会回乡修建私塾,供养同族少年免费读书。   但是, 现在全族的人都知道陈嗣真背信弃义了。   陈阿婆回江州,必然面对全族的怒火,她不敢回江州,不敢面对全族的指指点点,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没有人照顾的老年生活,只能自尽。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让人将陈阿婆和陈嗣真安葬了。   ……   晏府。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如纱般飘落在桌上的琉璃花瓶上。   晏夫人手里把玩着一串辣阳绿的翡翠手串。   片刻后,晏良玉走了进来,她恭敬行礼:“母亲。”   晏夫人招招手:“走近一点,挨着我坐。”   晏良玉颔首:“是。”   她上前几步,轻轻落座。   晏夫人打量着晏良玉,这丫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温柔得恰似一幅水墨江南画,性格也是如长相一般的温软柔和,但过于温柔的反面,就是优柔。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而晏良容,性格过分刚硬,强势,执拗。   有时候,晏夫人真希望两个女儿的性格能中和一下。   晏夫人温声开口道:“良玉,你大哥在这次驸马一案中处理得当,也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根。你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大哥的妹妹,只要你愿意,即便咱们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地去周家退婚,以后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的婚事。   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大哥今日临出门也和我提了。前不久她病了,没办法,但现在她病情已经好了,若你同意,她明儿个就去周家退婚。”   晏良玉唇瓣紧抿,晏夫人以为她仍有顾虑,再度说道:“你别怕影响晏家。他周家从来都影响不了晏家。母亲和你大哥之所以对他们一再忍让,是怕影响你的名声和婚事。而如今,这层顾虑已不必有了。   这汴京好男儿多的是,退婚后,母亲多寻些媒人,多安排些活动,你多相看相看,若有相中的,尽管来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你现在就放心地告诉母亲,你的真实想法。”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保留的疼惜。   晏良玉眼眶一热:“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好,一再让你受委屈。”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晏良玉忽然起身跪下,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可是母亲,我不想退婚。”   晏夫人怔然。   晏良玉哭着说:“母亲,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婚。”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晏良玉脸上的泪水:“傻孩子,这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自己的幸福重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一时仇怨,耽误自己的幸福。”   晏良玉含着泪摇头:“母亲,我不是因为这些不甘心,也不是为了报复。”   怕晏夫人继续误会,晏良玉赶紧说道:“母亲,前些日子,周正询来了晏府,在门口拦住大哥,让大哥举荐他为司录参军。大哥问他他在想什么。”   晏良玉声音渐轻,如自语般,“其实这也是女儿心底最大的疑问。这些年,我一直听到的都是周夫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大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家又有多少顾虑,有多少不得已。   可是,他呢?他隐藏在一切后面,看不清黑白,分不明真伪。母亲,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发泄。   我想换位,由我们晏家换到周家的位置,我换到他的位置,彻底将自己变成周家当时处境的一份子,利用婚约激他,激周家,暴露他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一面。”   说着说着,晏良玉泪光中泛起一丝执着的清亮:“我想,若有一天,女儿真懂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最真实的底色……这份不甘,这份执念,大约也就散了。”   晏良玉说到深处,几近哽咽。   晏夫人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瞧着温柔也是倔的。   是啊,不倔,当初怎么会私奔,不倔,又怎么会将一份感情坚持四年。   “傻孩子。”晏夫人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弄个清楚,那母亲就陪你弄明白。不过良玉,这世道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周正询年龄大了,说个比他年轻四五岁的清白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但你是女子,若是你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同龄合适且家境好的男子了。你想化去心中执念,母亲应你。但你也要应母亲,不管有没有弄明白,年后必须退婚。”   晏良玉用力点头:“是,母亲。”   ……   下午酉时,晏同殊走出开封府,感动得快哭了。   第一,早上不用三四点起床上早朝。   第二,经过她的优化改革,终于!她终于,在下午五点过一丢丢,完成工作,下班了!   “珍珠,金宝!”   晏同殊激动宣布:“走,咱们去逛街。”   她好久好久没逛过街了。   晏同殊许久没有放松过了,珍珠金宝也不例外,两个人清脆地应道:“是!”   晏同殊在马车上换下了官服,带着珍珠金宝招摇过市,从街头吃到街尾。   中间顺便还看了一场斗鸡。   三个人只下了一个铜板的赌注,疯狂给白毛战斗鸡加油,硬生生喊出了一百两的气势,最后收获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三个人一人两颗,分着吃。   三个人这么一圈逛下来,全都吃饱了。   但,哪怕是吃饱了,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晏同殊也不想回府,拉着珍珠金宝去看别人耍杂耍。   那帮杂耍人,不高,但身体很敦实,头顶一根十几米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单腿站着一个小孩,小孩头顶着两个瓷碗,勾着的脚,脚尖上也挂着一个。   他抬脚,把脚尖上的碗,往上一抛。   碗稳稳地重叠在了头上。   “好!”   晏同殊跟着众人喝彩。   这时,负责要赏钱的人就围着一圈讨赏,晏同殊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对方反拿着的锣上。   那边表演的人见大家很热情,打赏很多,又抛了一个碗。   珍珠和金宝看得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地喝彩。   等看完表演,三个人还意犹未尽。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点头:“没错,还想看。”   “那去鼎升班啊。”   那边扛着糖葫芦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说:“鼎升班可是最有名的杂耍戏班子。好不容易来一回汴京呢。”   “是吗?”晏同殊爱玩爱闹,一下来了兴趣:“鼎升班很厉害吗?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笑道:“鼎升班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他们有三大绝活,弄枪,口技,禽戏。弄枪,那长枪杆顶在额头上,稳得哟。再在枪尖挂上铜锣,转起来时铜锣叮当作响,枪杆却纹丝不动,还有口技,一个人就能造出一百个人的动静,什么千军万马,牛鬼蛇神,床边夜话,一溜一溜的。禽戏就更别提了,猴子,白鹤,蛇,你想看什么没有。”   哇!   光是听这番形容,晏同殊那颗激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一定要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快说快说,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哈哈大笑:“北场口啊,整个汴京都知道。小兄弟,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   晏同殊扁嘴。   那能怪她吗?   每天光签公文就签得头晕脑胀,下班时都快宵禁了。   这还是本朝夜市发达,宵禁比较晚,要是换了别的朝代……不对啊,换了别的朝代,那她不早就在宵禁前回家了吗?   晏同殊谢过男人,买了三串糖葫芦,留作夜宵,带着珍珠金宝去北场口。   到了,她才知道,鼎升班刚到汴京两天,要三天后才开始正式表演,现在只卖票。   晏同殊赶紧排队买票。   买票的队伍很长,排了许久,久到留作夜宵的糖葫芦都吃完了,才排到他们三人。   晏同殊看向卖票的人:“小哥,前三排的座位,三个。”   小哥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位少爷,咱这票紧俏,后面三场前五排的票都卖完了。”   “啊?”晏同殊失落极了。   小哥问道:“那……您看,第八排左三五七,可以吗?”   观众席的座位是单双号分开排的,左三五七就是左边连着的三个座位。   晏同殊问:“没有更好一些的位置吗?”   小哥:“抱歉啊,都卖完了。”   那没办法了,晏同殊只好买了角落里的三张票。   唉。   晏同殊唉声叹气,这么远又这么偏的位置,估计都看不全。   珍珠想了想:“少爷,表演还有三天才开始呢。咱们可以看看这中间有没有愿意卖票的。”   晏同殊点头。   这边两个人刚说完话,那边就有个男人,挤眉弄眼的走过来:“兄弟,票子要不?”   晏同殊怀疑地问:“你有票?”   男人贼眉鼠眼,嘿嘿一笑:“那当然,看那边,我大哥,手里十几张前三排的票,一两银子一张。怎么样?您这样的有钱人,不缺这点钱。”   晏同殊顺着男人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好家伙,熟人啊。   “高启!你居然还倒票!”   晏同殊大喝一声,高启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晏同殊去追。   高启何等人,偷中之偷的高手,手脚灵活,常年锻炼,晏同殊三人自然追不上。   不一会儿,晏同殊就被甩掉了,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对啊。”高启反应过来,倒了回来:“晏大人,我卖我自己买的票,没犯法吧?”   晏同殊欸了一声。   对哦。   哪怕是现代,黄牛也是灰色产业。   高启嘚瑟地看着晏同殊,同时手中的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晏大人,要票吗?”   晏同殊看高启那嘚瑟的样子格外不爽,哼了一声:“不要。我是正直的晏大人,绝不走这种歪门邪道。”   高启嘴角抽了好几下:“那您不要,我走了哦。”   晏同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为所动。   高启一边后退一边说:“走了啊。”   高启又后退了几步:“晏大人,我可真走了。”   晏同殊依然不为所动。   高启一咬牙一跺脚:“买两张送一张。”   晏同殊:“成交。”   高启:“……”   说好的正直,绝不走歪门邪道呢?   买完票,第二天晏同殊就后悔了。   无他,因为晏良容带着鼎升班的柏青蓝来了。   柏青蓝是鼎升班里的小师姐,也是跟随鼎升班走南闯北的专用大夫,医术精湛,又热爱学习。   约莫四年前,晏良容在寺庙上香,为郑淳祈福,希望他仕途顺遂,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腰椎受了上,幸好柏青蓝当机立断,及时施针救治,又赶紧将人抬下山医治,否则晏良容就瘫了。   而今天,晏良容带柏青蓝过来,是想替柏青蓝求个人情。   所有的尸体,只有官府有解剖验尸的资格,大夫如果想要更好地学习人体结构,只能在官府挂名学习。   汴京是最繁华的都城,这次鼎升班会在汴京多停留一阵,柏青蓝便想在官府寻个学习的机会。   正好晏同殊在开封府当差,晏良容就把柏青蓝带来了。   柏青蓝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夫人,她的弟弟竟然是开封府权知府,一时有些吓着了,赶紧说:“晏大人,抱歉。我没有想到郑夫人是您的姐姐。民女以为郑夫人认识一二衙门内的人,可以给我一个在旁观摩学习的机会。”   晏同殊笑道:“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只是观摩学习这样的小事?柏姑娘医术精湛,咱这府衙刚好缺有经验的仵作,你来了,说不准还是我们占了便宜呢。”   自从朝廷下令“必须验尸才能下葬”后,府衙仵作人手严重不足,有人愿意帮忙,晏同殊自然是乐意之至。   考虑到柏青蓝是女子,晏同殊将她交到了女仵作吴所畏那里。   然后,柏青蓝为了表示感谢,送了晏同殊三张第一排最中间的票。   晏同殊盯着手里的票许久,又去了北场口找到高启:“我要退票。”   高启直接拒绝:“晏大人,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晏同殊:“你给我的票是第三排,我现在有第一排的了。”   高启再度拒绝:“晏大人,做人要讲诚信。您要实在是不想要这票了,我帮你找个人,给你出了?”   晏同殊:“成交。”   高启:“……”   说好的清正廉洁晏大人呢?   你不靠谱啊,晏大人!   高启招来一个小弟,让他去找。   没一会儿,那小弟带着一个衣着低调却富贵的男人走了过来。   晏同殊抬头一看,熟人啊。   晏同殊将人拉到一旁:“路喜公公,你也对杂耍有兴趣?”   路喜本想否认,但是考虑到皇上出行要保密,于是点头。   晏同殊立刻拿出三张票晃了晃:“路喜公公,一两银子一张怎么样?”   路喜抬头,就那么瞧着晏同殊,瞧得晏同殊心虚。   晏同殊问:“怎么了?”   路喜:“晏大人,朝廷命官私下干倒卖是要被弹劾的。”   晏同殊立刻不赞同:“我也是从别人那一两银子一张买的?这怎么能算倒卖呢?而且我是有事,不需要了,才重新卖。”   路喜想了想,皇上突然心血来潮,这会儿反正也没票了,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于是他拿出二两银子买了两张。   晏同殊又把另一张卖了,净赚一两。   “走,珍珠,金宝,今晚的消费,晏少爷买单。”   晏同殊举起银子。   珍珠金宝一听有吃的,立刻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衙役在开封府愉快巡查。   珍珠和金宝跟在后面,两个人挤眉弄眼。   珍珠挤眉:“咱家少爷自从不上早朝后,每天心情都很好。”   金宝弄眼:“少爷今天早上起床还唱歌呢。唱完了歌,又对着圆子亲了好久,圆子都烦了。”   珍珠:“唱的什么歌?”   金宝:“没听过,就记得三个字,好日子。”   开封府巡查一圈,晏同殊来到了申明亭。   申明亭是所有尸体停放的地方,也是刑事案件最重要的地方。   珍珠和金宝一看见申明亭三个字就脸色煞白,立马躲一边去了。   晏同殊笑道:“去玩吧,别跟着我了。我这这么多人。”   一声清脆的‘是’,两个人飞速逃走。   晏同殊走进申明亭,今日当值的是有三个仵作,吴所谓是其中一个,因而柏青蓝也在。   除了仵作,当值的还有司录参军卢挚。   晏同殊从甲走到乙,见到了三人。   晏同殊问道:“远远地看见你们三人聚在一起,是在讨论什么?”   吴所畏和柏青蓝都戴着掩面的麻布,布内放着生姜和大蒜掩盖尸体的异味。   吴所谓指着一旁的尸体说道:“晏大人,这是今早送来的尸体,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名鲍强,全身骨头多处断裂骨折。据他的家人说,他昨日一大早上山砍柴,一直到晚上天黑都没有回来。   他家人觉得不对劲,今早请了村里的里正组织村民上山寻人,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鲍强的尸体,出门前一日,鲍强被人嘲笑,四十三岁还没有娶妻,喝醉了酒和父母发生争执,辱骂父母。我们在争论,他到底是失足坠崖,还是自寻短见。”   晏同殊打量着鲍强的尸体:“为何疑心是自杀??”   司录参军卢挚拱手道:“鲍强性格倔犟,又心思敏感,好面子。死前数日已多次流露厌世之意。出门前一日被人伤了面子,和父母产生争执,也是哀怨更多,临出门前甚至极为反常地给父母做了人生第一顿早饭。再者,我们在案发地,并没有发现明显失足的痕迹。”   吴所谓透过麻布传来:“我们刚才是在讨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通过验尸分辨鲍强的死因。”   晏同殊点点头,走到鲍强的脚边。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尸体被视为是为死者的大不敬,因而解剖少之又少,谨慎又谨慎,故而验尸一道,并不发达。   就如同《洗冤录》一书,宋提刑有许多划时代的创造性提出,并规范了验尸的基本流程,但如果放到现代,那些只是最基本的常识,《洗冤录》也会被更名为《法医基础行为规范》。   这就是时代和科技发展带来的降维打击。   晏同殊思虑后,开口道:“其实要确认是自杀还是意外,很容易。”   吴所谓是见识过晏同殊的验尸能力的,立刻恭敬请教:“请晏大人赐教。”   柏青蓝不了解晏同殊,但见此情况,也立刻对晏同殊作揖。   晏同殊说道:“如果是意外,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脚下不稳,滑倒落地,一种是上身探出作业。脚下不稳,滑倒,或单脚先着地,或身体先着地。上身探出作业,双脚最后离地,所以整个人呈倒姿坠落,大多是头部朝下。而自杀……”   晏同殊一边用剪刀剪鲍强的裤子,一边说:“自杀者,一般是双脚并列,从高处跳下,因而是脚先落地,脚骨最先骨折,全身上下,从脚骨到颈椎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如果是他杀,基本是抛尸,横放,横着落地。如果是将活人推下悬崖,那就需要详细调查周边痕迹才能确认是不是意外。”   吴所谓,柏青蓝,卢挚三人齐齐躬身:“受教了,晏大人。”   等鲍强的裤脚被剪开,果然在脚骨处发现了骨折痕迹。   柏青蓝伸长了脖子查看,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晏同殊不由得感叹,她对学习真是如饥似渴。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晏同殊干脆全部说完,她说一处,指一处:“如果是自杀,脚着地,然后是臀部着地。头部较重,会向身体前方弯曲,然后造成颈髓受伤。同时由于惯性,上半身会想前方弯曲,胸部撞击大腿,紧接着反作用力……”   晏同殊用两只手分别做身体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进行比划:“紧贴腿部的上半身因为反作用力,往身后躺,最终形成仰卧的姿势。所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6章   晏同殊继续指:“他的骨折顺序是脚骨, 股骨颈骨,骨盆, 尾骨,腰椎,颈椎,肋骨,胸骨。尤其是,胸部强烈撞击大腿正面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是自杀的典型损伤。   当然,如果掉落的地方,地形复杂,身体多次撞击才落地, 骨折顺序也会不同。鲍强身上的伤符合自杀的特征,想必他也怕疼,挑选的自杀之地, 地形并不复杂。”   吴所谓听完, 感叹道:“原来还有顺序。我以前听师父提过, 自杀和意外, 伤情不同, 但是师父本人也是模棱两可, 更是从未听过骨折顺序一说。”   晏同殊想了想:“没事,以后我们定期组织学习。把衙门的仵作都聚集到一切,大家一起分享经验和知识,一起提高验尸能力。”   吴所谓一听有机会学习,立刻激动道:“真的吗?晏大人,你也会教我们的,对吗?”   晏同殊点点头。   分享知识, 比待在书房处理文书有趣多了。   那些文书,税收,人口,治安等等,看得她头都大了。   解决完鲍强自杀的事情,晏同殊带着人离开。   柏青蓝拉了拉吴所谓的袖子:“吴姐姐,晏大人好厉害。她的师父是谁啊?”   吴所谓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想必一定是一位得道高人。”   巡查完,开封府,晏同殊重新投入到复杂的文书处理中。   很快,到了鼎升班表演的日子,晏同殊早早地下班,让珍珠金宝抱了满怀的零嘴儿,冲向北场口。   戌时整准时开始检票进场,到戌时一刻开始热场表演。   晏同殊坐在第一排,珍珠金宝忙不迭地掏出瓜子、糖冬瓜条、小麻花,在膝上铺开油纸,摆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开场。   三个人嗑得正开心,晏同殊远远地看到了晏良玉,也在第一排,不过晏同殊是偶数这边,晏良玉是奇数那边,中间隔着走道。   晏同殊远远地对晏良玉挥挥手,大声道:“良玉,要不要换座位,和我挨着坐?”   晏良玉摇头,隔着人群,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男人。   对方手里抱着一包挂霜的糖豆子,长相丰神俊朗,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先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布帕,这才让晏良玉坐下。   晏同殊见两人亲密的样子,眉眼一弯,露出个了然的笑。   这小妮子,有情况。   好不容易晏良玉决定走出和周正询的拉扯,晏同殊自然乐见其成,也就不打扰两个人甜蜜约会了,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不一会儿,敲锣声响起,热场表演开始了。   三个大汉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拿着火把,跟着锣鼓声的节奏点,舞了起来,紧接着,大汉将火把往地上一点,轰地一声,一条炙热的火蛇霎时盘旋在地上。   紧接着,两头彩狮跃入火光之中,身姿矫捷,在火蛇围绕中,跳上长凳,摆出各种难以想象,惊险奇绝的造型。   “好!”   双狮凌空连翻,晏同殊和所有观众一起拼命鼓掌。   火中舞狮,炽烈惊艳。   而这还仅仅只是热场表演,晏同殊不由得想,这要是正式开始了,那得多精彩啊!   热场表演过半,秦弈带着路喜走了进来,刚坐下,一抬头一眼看到了晏同殊。   呵。   只要不上早朝不见他,晏同殊就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   秦弈给路喜使了个颜色,路喜心领神会,拍了拍第二排晏同殊后座的人的肩膀,递过去十两银子。   那人哼了一声:“小爷我不差钱。”   路喜又掏出一张一百两的。   那人一把将银票揣兜里,立刻起身,双手一摆,恭敬有礼,“您请。”   秦弈坐到晏同殊身后。   晏同殊一边吃小麻花一边看表演,冷不丁地,从身侧伸出来一只手,晏同殊两只眼睛都在表演上,还以为是珍珠,倒了几个小麻花给那只手。   秦弈嫌弃地拿起一个小麻花,小麻花上裹着白芝麻,看起来平平无奇。   秦弈很怀疑,这能好吃?   他拿了一个小麻花放进嘴里,好香好脆。   这小子在吃上面确实有一套。   路喜小声道:“公子,要不奴才去外面再买点?”   秦弈:“不必。”   说完,他又对着晏同殊伸手,晏同殊倒了一些瓜子给他。   秦弈将瓜子拿到鼻下嗅了嗅,居然有绿茶香。   古怪的搭配。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一颗,剥开,放入嘴里。   呵,这小子在吃的上面确实非常有一套。   表演过半,晏同殊感觉今天很奇怪,珍珠明明有吃的,干嘛总找她要?   她用手肘捅了捅珍珠:“珍珠,你吃自己的,别找我要。”   表演是在太精彩了,珍珠眼睛也移不开,她盯着前方说道:“少爷,我没找你要啊。”   晏同殊:“你明明找我……”   话没说完,杂耍班子锣鼓声震天响,这是让大家安静的意思,因为一会儿要表演的是口技,不能有杂音影响。   晏同殊只能按下心头疑问,专心看表演。   戏班子搬了两把椅子在戏台子中间,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坐下。   那男的,叫柏青木,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身高七尺有余,单眼皮,长相精神,是戏班班主,刚才还有戏班的师兄弟们一起表演了走钢丝。   只不过走钢丝是在半空中进行,距离较远,晏同殊看不清他的长相。   那女的,叫凤来,三十来岁,绾着妇人髻,双眼皮,大眼睛。   两个人的皮肤都带着江湖人走南闯北风霜日晒的痕迹。   待两人坐定,杂戏班的人又搬来了一张屏风,将两个人都挡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首先,传来一个孩童嬉闹的声音。   从影子上看,应该是男人用口技表演出来的。   紧接着轰隆隆,马蹄声如千军压境,抄家、斩首、哭喊、哀求之声层层叠起。   女人嘶哑地哀求饶命,却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个人,周围什么都没有,但闭上眼睛,【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婴儿啼哭声响起,奶娘捂住他的嘴。   他是主家唯一的血脉。   忽然,有下人惊叫:“起火了——!”   婴孩被奶娘捂嘴带走,一路之上,惊险逃亡,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婴孩却没了声音。   奶娘丈夫摸了摸婴孩:“完了,没气了。”   奶娘哭喊道:“胡说,一定有气。”   奶娘嘴对嘴给婴儿渡气,终于,一声啼哭,孩子醒了。   “天啊!太好了。”   观众席发出一声哽咽的唏嘘。   婴儿醒后,就是一个复仇的成长线了,他读书,习武,入京,建功,立业,终于洗清了一门冤屈,大仇得报。   晏同殊也感动极了。   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样。   只不过,这是一场,没有画面的,没有服化道,只有两个人完成的有声电影。   “好!”   “太棒了!”   观看席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热情的掌声。   紧接着,无数打赏如雪花一样飞向看台。   这是每次表演的惯例,若是观众喜欢,银子,银票,铜钱,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都可以往台上扔,扔得越多,代表着观众越喜欢。   晏同殊也被气氛带动,将兜里的所有铜板都扔了上去。   柏青蓝作为师门师姐,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上台感谢,并将地上的打赏全部归拢到一处,再等所有表演结束后进行清点。   下一个表演是禽戏,小狗表演踢球,钻火圈等等。   晏同殊兴趣不大,从斜挎的背包里翻出一筒双皮奶。   这双皮奶是放在特质的轻便竹筒中,上面撒了蜜红豆和葡萄干,用木勺舀着吃就行。   晏同殊刚吃了两勺,怔微眯着眼睛享受,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珍珠!你吃你自己的!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过来,欸?   白皙如玉,掌心宽大。   是男人的手。   谁啊?   骗她那么多吃的!   晏同殊恶狠狠地转身,瞪过去,瞳孔骤缩。   皇上?   晏同殊嘴巴微张。   秦弈微勾着唇:“好吃吗?”   晏同殊闭上嘴,讷讷点头,没有分享的动作。   秦弈又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仍然没有任何分享的动作前兆。   秦弈目光下移,落在晏同殊那个没合拢的布包里,那里面还有一个竹筒,和晏同殊手上这个一模一样,应该也是那奶白软滑的玩意儿。   晏同殊下意识地捂住包包。   秦弈微微一笑,径直伸手,“拿来。”   这是暗示不成,改明抢了。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很明显不乐意,但皇命难违,她只能将双皮奶给了秦弈,并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皇帝。   秦弈拿起双皮奶,揭开竹筒盖子,优雅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奶香醇厚,甘甜清润,又无半分甜腻之感。   吃完,秦弈悠悠然感叹一句:“不错。”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吃她的,连一句好吃都吝啬夸赞,狗皇帝。   晏同殊转过身,气呼呼地继续吃双皮奶。   两刻钟后,杂技表演结束,晏同殊起身,拉着珍珠和金宝就要逃。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轻飘飘落下两个字:“站住。”   晏同殊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秦弈,静等周边的人都散去,才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您不回宫吗?”   秦弈薄唇轻启:“今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不急。”   晏同殊:“皇上……”   秦弈:“叫公子。”   晏同殊挤出一个客套的笑:“那……就不打扰公子体察民情了。我先回去了。”   秦弈起身:“跟过来。”   晏同殊对着秦弈的背影竖中指。   狗皇帝听不懂人话吗?她都说了,她要回去。   秦弈忽地转身。   晏同殊的中指来不及收回,僵在半空。   秦弈眉梢轻挑:“此乃何意?”   晏同殊僵硬微笑:“这……是一种少数民族的习俗,竖中指,表示感谢。我的意思是谢公子隆恩。”   秦弈:“是吗?”   晏同殊用力点头,以示自己的话十分可信。   秦弈平静地瞧着她,然后慢慢抬起自己修长如玉的手,对着晏同殊,稳稳定定地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   晏同殊:“……”   狗皇帝。   秦弈往前走,晏同殊只能让珍珠,金宝去巷口马车停放处等他,自己和路喜跟着秦弈离开戏院。   晏同殊无聊地走在最后,终于,三个人走出了北场口,转入了汴京最繁华的夜市。   秦弈止步,转身看向晏同殊:“过来。”   晏同殊低着头,心里不愿,但表面恭敬地挪了过去。   又想干什么?   秦弈指着一个小摊上的烤馍问道:“这个如何?”   啊?   晏同殊茫然地看着他。   秦弈再度开口道:“好吃吗?”   晏同殊诚实的摇头:“这家口味不稳定,不是盐少了,就是盐多了。前头那家更好吃,还有咸甜两种口味,红糖芝麻烤馍和焦香咸猪油烤馍,都超级好吃。”   “嗯。”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步走向前头那家,一样要了一个饼。   看秦弈接过了饼,路喜赶紧付钱。   秦弈咬了红糖芝麻烤馍一口,嗯,甜香酥脆,确实不错,但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思忖片刻,看向摊主:“再来一份。”   老板笑问:“一样一个?”   秦弈指着晏同殊:“对,给她。”   老板瞧了晏同殊一眼,乐呵呵地应道:“好叻。”   然后两个比秦弈大一倍的饼做好了,老板递给晏同殊:“晏大人,给你,你最喜欢的,加倍大。”   晏同殊赶紧接过:“谢谢老板。”   秦弈看了看自己‘小小’的两个饼,又看了看晏同殊‘大大’的两个饼,眉梢微动,他问老板:“一个价?”   老板点头:“对啊,不然呢?”   秦弈拧眉,看向晏同殊:“你们认识?”   晏同殊捧着‘大大’的饼,一边吹走热气,一边说:“当然,整条街好吃的小吃摊老板,我都认识。”   说完,她咬了一口,好吃极了。   “贪吃。”秦弈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朝前走。   晏同殊怒了,你不贪吃?你不贪吃你拘着我给你找好吃的。   晏同殊愤愤咬了一大口饼,快步跟了上去。   路喜站在原地,望了望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默了片刻,掏出铜板,将晏同殊那份饼钱也结了。   过了会儿,秦弈又止步:“这个?”   晏同殊摇头,指了指前面,秦弈走到前面,买了两份龙须酥。   如此重复几次,都是秦弈要两份,和晏同殊一人一份,路喜随后付钱。   渐渐地,晏同殊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她都是大份,每样吃一点就可以了,也吃不完,那么,她就可以薅秦弈羊毛,把自己想吃的一气儿全买,然后留着往后慢慢吃,也算抵了被秦弈蹭掉的那些零嘴儿。   不多久,晏同殊抱着满满一大堆零嘴,笑开了。   而秦弈的,则全被路喜收着。   秦弈站在一个小摊前:“这个?”   晏同殊摇头,伸出一只手拉着他来到自己常去的摊位:“这家茯苓糕最好吃。”   茯苓糕的老板娘瞧见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晏大人,又来了呀。”   晏同殊伸出两个手指:“嗯,两份。”   老板娘:“好叻。”   老板娘掀开锅盖,一股清香溢了出来。   老板娘将一大一小两个茯苓糕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将小的那个给秦弈。   秦弈看了看大的,又看了看小的,伸出手,拿走了大的。   晏同殊惊呆了。   那大的是老板娘给她的。   而且秦弈又吃不完,为什么还要抢她的,真没道理。   约莫是从晏同殊毫不掩饰的表情上看出她在想什么了,秦弈开口道:“我付的钱。”   你付的就你付的呗。   她还当导游了呢,按理说,请她的那份是她的辛苦费。   晏同殊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呜呜呜,软糯香甜。   吃到美食就心情好的晏同殊立刻决定不和秦弈计较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晏同殊怀里的美食已经快拿不下了,秦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走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谢天谢地,然后转身回巷口。   “珍珠,金宝,快来,好多吃的,咱们往后几天都不愁吃喝了。”   晏同殊一边走一边喊,珍珠和金宝看见那么多那么多的吃的都惊呆了,然后立刻兴奋地伸手接过。   三个人像小仓鼠一样围坐在马车上清点晏同殊的收获。   清点着清点着,晏同殊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珍珠和金宝不约而同向晏同殊投去疑惑的目光。   晏同殊道:“我知道良玉身边的那个男的是谁了。是跟屁虫。小时候跟在良玉身边赶都赶不走,户部右侍郎家的孙子,裴今安。”   晏同殊这么一提,珍珠猛的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一直叫二小姐姐姐,二小姐走哪他跟到哪儿的,傻小公子?”   晏同殊点头。   珍珠眨了眨眼:“哇,这隔了几年不见,小公子从江南回来了,还长好看了。”   晏同殊和珍珠说得热络,金宝却迷迷糊糊。   他今年十三岁,裴今安三年前离京,那时金宝还没进府,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珍珠只好给金宝科普起裴今安的事。   当年裴家还没出头时,住在晏家隔壁,两家就隔了一堵墙,自然而然,裴今安就和晏良玉熟悉了起来。   裴今安比晏良玉小一岁,一直唤晏良玉姐姐,小时候,裴今安比较胆小,爱哭,常被人欺负,晏良玉就拉着周正询保护他,后来他就成了晏良玉的小跟班,每天姐姐,姐姐地叫,晏良玉去哪儿,他去哪儿。   晏良玉买什么东西他买什么东西,晏良玉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再后来,就是三年前,裴今安的爷爷升了户部右侍郎,父亲也被先帝外派历练,等资历够了回京重用,自然而然,裴今安便跟着父母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摸着下巴回忆,小跟屁虫现在长得丰神俊朗,气质灼灼,就是不知道外出历练几年,性情如何了。   若是合适,良玉和小跟屁虫在一起也不错啊。   裴家历来家风清正,风评也好,是个宽厚之家,这不比周家那势利眼强多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祈祷,让晏良玉赶紧把周正询忘了。   ……   晏良玉和裴今安重逢后,连着几日,看了杂耍,逛了游船,赏了秋菊。   终于,晏良玉和别的男人约会的风声飞到了周家人耳朵里。   如今晏同殊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开封府权知府,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晏家如日中天,而周大人自升至四品后,多年未有寸进,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周大人和周夫人顿时坐不住了。   周夫人心中急急盘算,晏良玉深得晏家宠爱,晏同殊对这个妹妹十分看重,还有个富商继父,继父对晏良玉的亲娘也疼爱有加,钱记绸缎庄的生意更是日渐兴隆红火,隐隐有更进一步的态势。   这这这,简直是一只煮熟的镶金鸭子,眼看就要飞了。   周夫人急忙命人将周正询叫到屋内,屏退下人,问道:“你和良玉这几日有见面吗?”   周正询仕途情路皆不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母亲,你忘了,上次晏大人和公主府起冲突,我的官职临下发前,被使绊子给了别人,你到晏府大闹了一通,气得晏夫人头风复发。自那以后,良玉就彻底不见我了。我想,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周夫人一听,更急了:“娘当时不也是为你的前途焦心,一着急失了冷静吗?但是你看,你和良玉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放得下,良玉放得下?”   一说到这个,周正询眼尾发红,抿着唇,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周夫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这孩子,遇事总闷在心里,你倒是说句话呀。”   周正询喉头哽塞:“她不见我,还躲着我,我没办法。”   周夫人:“那你还想娶良玉吗?”   周正询点头。   周夫人:“那成,那娘去晏家说合。这聘礼嫁妆,就按上次说的,娘不加了,成全你们小两口。”   “真的?”周正询瞬时喜出望外,他握住周夫人的手:“娘,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同意了?爹呢?爹也同意吗?”   周夫人笑道:“你爹心疼你,自然乐见其成。”   周正询眼眶一热:“娘……你真好。”   周夫人:“傻孩子,娘算计来算计去,还不都是为了你。”   再度确认了周正询和晏良玉之间还有感情,周夫人立刻着人更衣,换上得体的衣服,到晏家求见晏夫人。   晏夫人不耐烦见她,直接让人打发了。   周夫人吃了个闭门羹,心里恼怒,但嘴上不敢说什么,想了想,又说见晏良玉,晏良玉不在家。   没辙,她只能另想办法。   以前,都是晏夫人来回找机会,到处堵周家人,想将两家的亲事定下,这会儿事情反过来了,周夫人到处找机会想堵晏夫人。   奈何晏夫人不爱出门,她左右堵不到人。   她又想堵晏同殊,但晏同殊今非昔比,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了。   周夫人又去郑家找晏良容。   这会儿晏良容正要出门,去陪柏青蓝义诊,瞧见她,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这不是周夫人吗?什么邪风把您吹来了?我们郑家庙小,怕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周家步步逼迫晏家,晏良容尚且能忍,可上次周正询官职被顶,周夫人过来闹一通,把晏夫人闹病了。   晏夫人可是晏良容亲娘,是生她养她疼她的人,周家算什么?凭什么在母亲面前放肆?   晏良容当时便将周家彻底恨上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7章   面对晏良容冷嘲热讽, 周夫人面上没表露出半分生气,反而热络地拉着晏良容来到屋内:“良容啊,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非得搁心里记恨着的呢?我这次找你啊,是想向你和晏夫人赔个不是。   上回是我急昏了头,可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若你千辛万苦为克儿谋来的官职,临了被人顶了,你能不急吗?换作是克儿,只怕你比我还沉不住气呢。”   晏良容冷眼瞧着她:“这同人不同命,谁知道呢?就比如我家同殊, 十四岁高中状元,一入仕就是六品,哪用等什么空缺。”   她语气轻淡, 却字字如针, “我相信, 有同殊这个舅舅作表率, 克儿自会勤勉上进、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只想着靠别人。”   晏良容这话说得狠, 直扎周夫人心窝子,说得周夫人脸上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讪讪道:“好了好了,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总归是一家人,同殊有出息,咱们不都跟着沾光么?”   晏良容慢慢掀起眼皮:“说到一家人,周家和晏家的这门亲事,拖了这么久, 周夫人,依我说,咱们好聚好散,别亲事不成,成仇家,到时候谁面上都不好看。”   “哎呀,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周夫人佯装听不懂,顺势接话,“正该做成亲家才是!你看,咱们约个日子,把正询和良玉两个人的婚期彻底定下来如何?聘礼和嫁妆,咱们都各退一步,就按上次说好的。”   谁跟你按上次说好的?   周夫人的脸皮大大刷新了晏良容的认知,她瞬间给气笑了。   周家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早干嘛去了?良玉寒了心了,她现在想确定婚期了?   周夫人说完,期待地看着晏良容,晏良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周夫人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良容,良玉是你的妹妹,你也盼着她好,不是吗?”   晏良容抬眸看向周夫人:“我是看着良玉这个妹妹长大的,我自然是疼她的。不过,良玉不只是我的妹妹,她还是她自个儿。她当初喜欢周正询,想嫁给他,我依着她,如今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仍然会支持着她。因此,也就更不能替她做主。周夫人,你在我这,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晏良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周夫人只能告辞。   待周夫人离开,郑淳走了进来,他表情担忧:“良玉真的已经对周公子无意了吗?”   晏良容垂了垂眸子:“良玉已经走出来了,只是还有一点疑惑要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成全。”   郑淳叹息道:“可惜了一对有情人。若是没有周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周公子和良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了,命运弄人。”   晏良容扯了扯嘴角:“我不相信命运弄人,我只信人定胜天。走到今日,良玉和我晏家问心无愧。”   郑淳不想在别人的事情上和晏良容发生争执,转移话题道:“你今日不是要陪柏姑娘义诊吗?约好的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对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晏良容赶紧收拾收拾离开。   她前脚出门,郑淳后脚带着郑克也离开了郑家。   周夫人从郑家出来,坐在轿撵内,心焦如焚。   这晏夫人和晏良容的态度怎如此强势,丝毫不留情面?莫不是真要退亲?   好几年的感情呢!良玉就真能舍得?   而且,她家正询相貌堂堂,文采出众,前途大有可为,晏良玉那个小丫头还能找到别正询更好的?   不可能。   周夫人摇摇头,晏良玉马上就十七了,汴京城,去哪儿找一个年岁相当、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未曾定亲、亦无妾室,又门当户对的男子?   难道要低嫁不成?   那晏家人心气儿那么高,肯低嫁?   晏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帘望去,不远处的钱记绸缎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对了。   晏良容一个外嫁之女,做不了晏良玉的主,可陈美蓉能啊。   陈美蓉可是晏良玉的亲娘。   而且,陈美蓉学识浅薄,见识短浅,稍微说一两句软话,哄着她点,怕是就同意了。   只要陈美蓉同意了,晏良玉难不成还敢打她亲娘的脸?   周夫人当即吩咐轿夫:“去钱记绸缎庄总铺。”   大多数时候,陈美蓉和钱不平都是待在总铺上,今天周夫人到的时候也不例外。   只不过,钱不平去后院查货去了,没在前边。   周夫人从轿子上下来,一眼看到珠光宝气的陈美蓉,牙关不由得咬紧了。   周家铺面多亏损,钱家的绸缎庄,晏家的食客记却生意火红。   尤其是陈美蓉,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女子,嫁的也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但是偏偏,陈美蓉穿金戴银、满面红光,过得比她这个官夫人还好。   周夫人走进钱记绸缎庄,陈美蓉扫了她一眼,不搭理,自顾自地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金牡丹吊坠,直把周夫人看得眼馋得紧。   周夫人堆起笑,在陈美蓉对面坐下:“钱夫人最近心情可好?”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人气,心情自然好。”   以前她让着周家人,不是因为她怂,她怕,是因为她女儿喜欢那周正询,她不想自己女儿难做。   现在?   呵,要不是良玉求她这个娘,帮她完成布局弄清楚周正询心里在想什么,她早让伙计拿扫把,将周家人赶出去了!   周夫人呵呵一笑,艳羡的目光从陈美蓉脖子上的牡丹花项链上移开:“钱夫人,这翻过年,良玉就十七了。你看这婚期是不是该定下了?”   陈美蓉想了想:“好啊,想订下也行。”   周夫人一听,立马乐了。   这个陈美蓉,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陈美蓉悠悠然开口道:“聘礼翻一倍,再加八千贯。”   回旋镖扎了回来,周夫人勉强端着笑:“钱夫人,你又不缺钱,何必呢?这良玉年纪若拖大了,往后说亲可就难了……”   陈美蓉才不惯着周夫人,一点情面不留,单刀直入:“你这话,以前还能哄哄我。现在么,我家同殊圣眷正浓,良玉是她的亲妹妹,汴京城里哪户门第对不上?再说了,良玉年纪大,那不还有我和老钱吗?我们养她一个女儿,还能饿死她?”   这些话她憋很久了,要不是良玉喜欢周正询,她能忍到今天才说?   她又不缺钱,闺女养一辈子又如何?   周夫人冷笑道:“钱夫人,莫说气话。您自个儿可以不要名声,良玉却还要脸面呢。女子终身不嫁,传出去,惹人笑话。”   陈美蓉哼了一声:“自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别人爱笑就笑去。反正我话放这了,要是你们周家能凑出我刚才说的聘礼,我们愿意和你们坐下来,再谈一谈婚期。否则,免谈。”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周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呵,陈美蓉还拿乔上了。   周夫人回到家,对着周正询就把晏良玉一顿数落:“你还说娘当初过分。你看看你那温柔善良,不食人间烟火的良玉,这晏家一朝得势,她马上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周家了。坐地起价,把聘礼抬得高高的。简直是……”   周夫人找不到词骂,周正询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势利。”   “对!就是势利!”周夫人脱口应和。   她说完,一抬头,撞进周正询沉沉的目光里,骤然惊觉那势利两个字,周正询不是在说晏良玉。   她脸色一白,强撑道:“这不一样。”   周正询垂下了眼帘,没有坚持和周夫人争执,只坚持道:“娘,我是真心喜欢良玉。”   这下周夫人无奈了。   难不成,周家去凑聘礼?   可是他们周家哪有那么多钱?   ……   永村。   晏同殊裹着厚衣服,带着今日当值的司录参军卢挚和衙役,巡视周边水利工程修建进度。   深秋时节,天早早地暗了下来。   晏同殊听完卢挚的报告,检查完小水坝情况后,就带人往回赶。   走到村头,正好,晏良容和柏青蓝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嘴唇红肿,蔫蔫地偎在母亲怀中,似是哭累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晏同殊让卢挚和衙役们先行一步,走过来打招呼:“姐姐,你们在这?”   晏良容抬头,见是晏同殊,展颜笑道:“柏小姐义诊,我来帮把手。”   晏同殊看向那个孩子:“这是被蜜蜂蛰了?”   柏青蓝讶然抬眼,眸中似有星子倏然一亮:“晏大人,你不止会验尸,还会医?”   晏同殊笑道:“略知一二。”   柏青蓝:“晏大人谦虚了。”   自打上次共验尸身后,柏青蓝又听人说了许多晏同殊的故事,立马崇拜上了晏同殊。   在她眼里,晏同殊如明月清风,是九天之上的神。   柏青蓝手脚麻利地将蜂尾拔出来,拿出金银花和蒲公英碾成膏药,贴在小孩的嘴上面,又给了那妇人几包药,叮嘱道:“这里面是三七、丹参,制草乌,有活血化淤,消肿止痛的功效,你带孩子回去之后,晚上就先熬一道药服下,然后连吃三天,很快孩子就没事了。”   说着,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回去要乖乖吃药哦。”   小孩皱着小脸往后躲:“苦~”   三七、丹参,制草乌都苦,熬出来的汤药,更是又苦又涩又辛,寻常成年人都受不住,小孩子怕也是理所当然。   晏同殊笑了笑,袖中取出一包蜜果子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你想吃蜜果子吗?”   孩子年纪小,正是嗜甜的时候,一听有蜜果子吃,立刻点头。   “那这样,”晏同殊俯身温声道,“宝宝每回乖乖喝完药,就让娘亲给你一颗蜜果子,好不好?”   小孩眨眨眼,看看药包,又看看那包亮晶晶的蜜果,终究是甜食的诱惑占了上风,轻轻“嗯”了一声。   晏同殊将蜜果子给小孩的母亲,那妇人对晏同殊三人谢了又谢,这才抱着孩子,赶紧回家熬药。   晏同殊目送妇人抱着小孩回去,一回头,正对上柏青亮晶晶的眸子。   柏青蓝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中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晏大人,你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晏良容揶揄的目光在晏同殊和柏青蓝之间来回游走。   晏同殊顿时头皮发麻。   这可不兴有啊。   她原本还想说,碰巧遇见了,大家干脆一起回去,现在,晏同殊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打了招呼,撒腿就跑。   “噗。”   晏良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同殊,都二十二了,早该成亲的年纪了,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柏青蓝不知其中原由,纳闷道:“晏大人怎么了?”   晏良容笑着帮柏青蓝整理东西,说道:“害羞了。”   柏青蓝不明所以,但没有追问。   柏青蓝将银针收进医匣内:“对了,晏姐姐,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能让车夫绕一下路吗?我在永村前边一截的农户那里定了药材,想顺便取回去。”   晏良容点头:“好。”   柏青蓝真诚地看着晏良容:“晏姐姐,你和晏大人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晏良容垂了垂眸子,没说什么。   其实她过来帮柏青蓝义诊,是有私心的。   她想帮村民的心不假,但也想帮郑淳多积累一些名声。   御史中丞喜欢在汴京周边走动,体察民情,她和柏青蓝多做几次义诊,在周边村子积蓄一些民声,对郑淳的仕途有益。   两个人上了郑家马车,马车走了一截,转弯去农户家里。   柏青蓝让晏良容在马车上等她,她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走出一个老爷爷,对方一见柏青蓝便知道她是来收药的,赶紧将她请了进来。   收药并不是对方将药交给柏青蓝,柏青蓝给了钱就结束的。   是需要将药一个一个检查的,因而耗费的时间不少。   晏良容百无聊赖,从马车上下来,四处走走。   这里风景十分不错,没有秋日萧瑟之感,反而别有一番深秋独有的浓郁与丰实。   晏良容左右逛着,忽而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紧接着,是小孩的哈哈大笑声。   那笑声十分愉悦,清脆,充满着幸福。   又有些耳熟。   晏良容走过去,透过篱笆看向里面的院子。   院子内,郑克正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起踢键子。   那小姑娘穿着粉嫩的袄子,踢键子时,身手灵巧,跳跃间尽是青春朝气。   约莫是玩了有一会儿了,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蒸腾着热气。   郑克因为运动发热,脱下了外套,和小姑娘玩得正欢,嘴里“姐姐,姐姐”的叫着。   晏良容瞧着眼前温馨画面,不禁也微微一笑,忍不住想,这就是上次克儿嘴里那个做秋食的姐姐吧?   晏良容正琢磨着,郑淳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盘绿色的蒸馍。   一看有吃的,小姑娘和郑克扔下毽子就跑了过来,郑淳笑着说:“小心烫。”   小姑娘伸手去拿,指尖被热气一灼,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郑淳立刻抓着她的手,低头朝她指尖轻轻吹气:“刚说了小心一点,怎么这么不注意?”   小姑娘脸颊瞬间染上了最浓郁诱人的胭脂,她害羞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郑淳。   晏良容也经过情爱的人,自然是懂那眼神的。   那眼神代表着的,是一个满怀春情的小姑娘,对一个男人,全然的倾慕与毫无保留的爱恋。   晏良容没有冲上去打扰,只是一言不发地,沉默地,回到了马车上,等柏青蓝回来,安静离开。   晚上,晏良容躺在床上,背对着郑淳,拒绝了郑淳的亲近。   郑淳纳闷地问道:“身体不舒服。”   “嗯。”晏良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可能是快到小日子了。”   郑淳关切道:“很不舒服吗?”   晏良容:“嗯。”   郑淳朝她挨近些:“要不要我让厨房煮碗红糖水来?”   晏良容默默往床沿挪了挪,远离郑淳身上的热气:“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郑淳见晏良容态度坚决,点了点头:“好。那你半夜要是不舒服,和我说。”   晏良容:“嗯。”   第二天,晏良容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是凉的,郑淳应该已经去上值了。   丫鬟翠浓敲门而进,伺候晏良容洗漱。   整理完一切,晏良容坐在镜前沉默着。   翠浓轻声问:“夫人,现在传早膳吗?”   晏良容摇摇头,吃不下。   她和郑淳成婚十年,从一开始的你侬我侬,到如今的相敬如宾,她一直以为是他们的感情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然而昨天,小院里,鲜活的、溢满生机的欢愉,【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嘲笑她。   晏良容眼眶酸涩,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才发现声音十分沙哑。   约莫是昨日受寒了。   “翠浓。”晏良容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翠浓走近:“夫人。   晏良容眼神恍惚,低声道:“你帮我去打听一个人。”   晏良容将小姑娘的地址和相貌详细给了翠浓说了,翠浓低头回道:“是。”   晏良容叮嘱道:“除了你我,不要让府内的任何人知道。包括大人和小少爷。”   翠浓惊了一瞬,垂眸应道:“是。”   翠浓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向晏良容,夫人不让老爷少爷知道,打听的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难道……大人老房子着火了?   ……   现在这个社会是熟人社会,翠浓拿钱,和附近村民一问便什么都问出来了。   小姑娘名叫应篱,十六岁,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一直跟着祖父生活,约莫三年前,小姑娘的祖父去世了,亲戚不想养她,就把她拉街上,打算卖给哪个大户人家当丫鬟。   当时,郑淳刚好路过,见小姑娘才十三岁,十分可怜,便花钱救下了小姑娘,又请了绣娘教小姑娘刺绣。   村里的人都说,应篱命好,碰到了贵人,有人给钱吃饭,还花钱让她学刺绣,教她读书识字。   他们说,郑淳三五不时地会来看望应篱,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一待便是半日。   约莫一年前,郑淳带着郑克过来,郑克和应篱一下玩到了一起,从那以后就变成他们三个人隔三差五地在小院里嬉戏,玩乐。   应篱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以及那人的儿子,时常相会,慢慢的,村里人就默认应篱是郑淳养在外面的外室。   说到这里,翠浓怕晏良容伤心,赶紧说道:“夫人,您别伤心,这外室的名头都是附近村民瞎猜的,压根儿没谱。奴婢瞧着,这应篱和大人之间是清白的。”   晏良容苦笑了一下:“是吗?”   “千真万确!”翠浓急急道,“夫人。奴婢特意问了应篱隔壁的婶子,那婶子说上个月,她家娶儿媳妇,应篱过来帮忙接亲,她和应篱单独在厨房的时候打趣应篱,应篱羞得满脸通红,分明就是小姑娘的样子。肯定没经过人事。   夫人,奴婢觉着,大人肯定是瞧着应篱,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被亲戚欺负,觉着可怜,所以帮一帮,并没有旁的想法。”   晏良容摇摇头,“你先下去吧。”   翠浓点点头,悄然退下。   屋内寂然,晏良容独自坐在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昨日那模样,小姑娘是全情的投入和内心深处溢出来的爱慕,而郑淳也不似全然无心。   至少,他的行为越界了。   行为越界,那心呢?   晏良容手撑着头,一股酸涩自心底漫起,缓缓淹过胸腔。   忽然觉得好累。   一种【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积累了许多许多年的无力和疲惫,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浸透四肢百骸。   ……   休沐日,晏同殊来到了钱记绸缎庄。   两日后,皇帝寿辰。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自然要大办特办。   身为三品重臣,皇上跟前红人的晏同殊自然在受邀入宫之列。   既然入宫庆贺皇上生辰,那肯定要送礼。   晏同殊随意地挑选着布料。   老板过生日,员工送礼,挑个差不多的就行。   她可是正直的晏大人,是廉洁的清官,不懂人情世故,也没钱。   陈美蓉听到晏同殊来了,本来陪着钱不平在后面清点新到的布料,立刻出来了:“同殊,这次又是给谁挑礼?我帮你参谋参谋。”   晏同殊压低声音,在陈美蓉耳边吐出皇帝两个字。   陈美蓉眼睛顿时瞪圆了,然后也压低声音说:“这不好吧?那可是皇上,九五至尊。身上穿的,都是贡品。咱们这的布料,怕是看不上。”   晏同殊摆摆手:“安啦,姨娘,送礼的人那么多,皇上压根儿不会亲自查看。都是太监和内库的人负责清点。”   “这样啊。”陈美蓉仍不放心,“可只送几匹布,会不会太寒酸了些?”   晏同殊:“姨娘,这你就不懂了。这给皇上送礼是讲究门道的。”   晏同殊坚决不承认自己抠门,找补道:“你说咱们当官,一年俸禄才多少?若是给皇上送礼,送多了送贵了,皇上会疑心咱平日里贪墨了不少民脂民膏。所以,不能送贵重的,反而要朴实无华一些,方显清廉。”   陈美蓉听完,哎哟一声,感叹道:“这给皇上送礼门道这么多呢。”   她眼珠子四处转了一圈,瞧着柜台上的布料都不满意,拉着晏同殊往后院走:“来来来,咱后院新到了一批,贵的,便宜的,中等的,都有。你细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后院有十几个木制的陈列架,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布料。   给皇上送礼,价格可以便宜,但是花色不能犯忌讳。   晏同殊只能耐着性子慢慢选,挑久了无聊,她一边挑一边和陈美蓉闲聊:“姨娘,良玉最近是不是和裴今安走得很近?”   陈美蓉理着手中的缎子:“你说那个跟屁虫?”   “嗯,我不止一次碰到他们两个人约会了。”晏同殊抽出一匹放到一旁,等最后再统一挑选。   陈美蓉:“你知道我的,我向来心思粗,实在是闹不明白良玉那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过她说她事先和裴今安通过气的,裴今安帮她惹周家着急,她好趁机弄清楚周正询在想什么。”   这事晏良玉也和晏同殊提过。   不过……   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裴今安看晏良玉的表情,她觉得裴今安是“借机上位,图谋不轨”,这两人有得说道。   晏同殊心里期望晏良玉遇得良人,喜结连理。   但是这事毕竟还没有定论,她不好瞎说,便将话题岔开了:“我觉得良玉已经在快彻底从周家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等年后退了婚,相信很快能觅得如意郎君。”   “那你呢?”陈美蓉隔着一匹锦缎瞅她,打趣道:“同殊,你都二十二了,身边除了珍珠,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有。我就纳闷,你和大姐怎么都不急?换作是我,早急得上火了。”   晏同殊:“……”   这好端端的,怎么火就烧到她身上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8章   晏同殊:“姨娘, 我还年轻。”   陈美蓉哼了她一声:“还年轻呢?你这样拖着,再过几年, 就该相寡妇了。”   晏同殊挑眉道:“寡妇怎么了?姨娘,我要的是真爱。若是真爱,寡妇只能说明,她与我缘分天定。在遇见我之前重获自由,只为等我这个真正的有情人。”   一听‘真爱’,陈美蓉就头疼。   良玉也是惦记着真爱,才被周正询那小子耽误了这么多年,这同殊咋还惦记真爱呢?   陈美蓉弄不明白,像她一样,找个疼她懂她能和她玩到一起的男人不好吗?   她特别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钱不平比老晏那个总管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的老古板,不知好上多少倍。   就是知道陈美蓉会头疼, 晏同殊才托词真爱, 果然向来话密的陈美蓉不说话了。   晏同殊赶紧趁着这个空档, 挑选了三匹中规中矩的料子, 让陈美蓉吩咐伙计包好, 标注清楚, 直接送往晏府。   第二天,晏良容换上低调的衣服,乘坐马车,来到应篱的村子。   她让马车停到村头,自己独自来到应篱的院子。   晏良容敲了敲门。   “谁呀?”应篱走过来,打开门,她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晏良容:“您是?”   晏良容淡淡道:“路过, 能讨碗水喝吗?”   “当然。”应篱笑着侧身请她进来,脚步轻快地走进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碗温水来:“这位夫人,我在里面冲了蜂蜜,您尝尝。”   “谢谢。”晏良容接过,抿了一口,丝丝甘甜。   她将碗放到一旁,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应篱搬了一个小竹凳,坐在晏良容旁边,毫无戒备地笑着说:“对啊,我家就我一个人。”   晏良容试探道:“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一些,但他们待我不好。”应篱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眸光清亮,“只有大人待我好。”   晏良容:“大人?”   应篱点头,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露出幸福:“对,大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时我孤苦无依,差点被卖掉,是他救了我。他很关心我,很疼我。夏天热了,会给我买凉席,带我去吃冰酪,冬天怕我冷,会送我新棉被新褥子,还会带我去扯布料做衣服。他说家里很压抑,在我这的时候最放松。”   应篱眉眼一弯,“对了,他很喜欢和我说话,我病了还会守着我,一直等我病好。那次,他说他还挨了家里夫人的批评。”   晏良容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有夫人?”   “有。”应篱抿了抿唇,“不过他的夫人很可怕,脾气很大。他说他夫人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对他很严苛,对孩子也很严苛,他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喘不过气,他惧怕他的妻子。   他的儿子也这么说,说她每天只会逼着他学习,他讨厌她。他们都不喜欢她,都害怕她,都想逃离那个窒息的家。夫人,你说那个家是不是很可怕?”   晏良容喉间发紧:“你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应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也是喜欢我的。”   晏良容提醒道:“他有妻子。”   “我不在意。”应篱目光坚定:“他需要我。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很压抑,很痛苦,但是和我在一起很快乐。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打动,挣脱世俗的禁锢,勇敢面对自己的心。”   “是吗?”晏良容起身,声音冰凉:“你就那么自信吗?小姑娘,他的妻子也年轻过,和他也是因为爱而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很痛苦。”应篱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苦涩地扯动嘴角:“你太天真了。”   晏良容说完,转身就走。   应篱忽然拉着她的裙摆对她跪了下来,仰脸望着她:“夫人,我知道您是谁。我以前去找大人时,远远地见过您一面。”   晏良容声音冷到了极致:“既然知道,就滚。”   应篱哀求道:“夫人,我知道您讨厌我,觉得我搅了您和大人的情分。您可以打我骂我,甚至让我去死。我都可以。但是求您,放过大人吧。他和您在一起真的苦极了。   您管着他,逼着他,却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您一味地逼他往上爬,去更高的位置,却从来不在乎他累不累,苦不苦,心里难受不难受。”   她眼中蓄了泪,字字恳切:“夫人,大人也是人啊。他不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您放过他吧,让大人喘口气,自在痛快地活一回。他和您在一起,他只会一日日枯萎下去,变成没有魂儿的空壳……甚至,会死的。”   晏良容觉得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荒谬讽刺到了极致。   一个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跪在她这二十六岁的女子面前,拽着她的裙角,求她放过那个三十岁、与她成婚十年的丈夫。   多可笑啊。   晏良容问道:“你们做过了吗?”   应篱一开始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等理解后,双颊熏红,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维护着郑淳的名誉:“夫人,您可以把我当肮脏的女人,但是你不能这么想大人。他是个高洁的人,是君子。他对自己有很严格的道德要求。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更可笑了。   晏良容忽然觉得,今日站在这里的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晏良容嗤笑了一声,嗓音里浸满讥讽:“你以为没上过床就不是对不起我了吗?小姑娘,你太年轻了,十六岁的年纪,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三十岁男人嘴里的话。”   说完,她猛地抽回裙摆,转身踏出院门,大步离开。   回到马车上,晏良容捂着眼睛,流下泪呢。   太荒谬了。   太荒唐了。   居然有人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放过她的丈夫。   她昨日,听到郑淳和应篱尚且清白,她努力安慰自己,努力欺骗自己,郑淳三十了,应篱只有十六。   若是郑淳再长两岁,都能当应篱的父亲了。   兴许,郑淳对应篱的关心,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可是今天应篱对她说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更让她难堪和痛苦的是,她在郑淳口中的形象。   应篱只是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应篱压根儿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应篱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郑淳和郑克的描述。   她辛苦为这个家付出十年,十年里,将自己的嫁妆全部投入到郑淳的仕途,回娘家要钱要关系,帮郑淳升官。   她苦求多日,为郑克找到最好的老师,希望他能不落人后。   她苦心孤诣,四处谋算。   到最后换来的只有窒息,痛苦,惧怕。   然后郑淳说她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累不累,苦不苦,她的亲生儿子说他不喜欢她。   晏良容擦了擦眼泪,眼睛往上看,想让眼泪停下来,可是眼泪决堤一般,完全不受控制。   她自嘲地扯动嘴角。   所以,这十年,她就是个笑话。   她的付出都是一厢情愿。   在郑淳心里,她是如此的糟糕又恐怖。   马车慢腾腾地回到郑府。   晏良容掀开车帘,看到大门牌匾上的郑府两个字,心口泛起一股恶心。   窒息可怕的家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呆。   晏良容让车夫调头,去晏府。   她不想让晏夫人担心。   因此当晏夫人见到晏良容的时候,晏良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   晏良容伏在晏夫人膝上,唤道:“母亲。”   晏夫人抚摸着晏良容的长发,目光温柔慈爱:“怎么了?”   晏良容摇摇头:“就是忽然想母亲了。”   晏良容这么要强的性子,晏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异常,她轻声说道:“想母亲了,就留下来多住几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晏良容眼眶泛酸,默默不语。   许久后,她又唤了一声:“母亲。”   晏夫人耐心地握着她的手:“母亲在,一直在你身边在。”   晏良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翻滚的痛苦:“母亲,当初爹爹娶姨娘的时候,你难过吗?”   晏夫人握着晏良容的手顿了一下,开口道:“怎么说呢?一开始也是难过的,但是后来就不难过了。”   晏良容抬起头,晏夫人一下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痛楚,意识到晏良容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她温柔地看着晏良容,将自称也换成了更为亲昵的‘娘’:“一开始,娘忽然知道你爹看中了美蓉,多年感情,自然是伤心的。不过,这世间男儿多有侧室。娘出嫁时,你外婆就叮嘱过娘,所以娘没多时,就接受了。你父亲夸娘宽容大度,贤惠人仁慈,其实,这只是表面上的。”   晏良容:“表面?”   晏夫人目光变得悠长:“娘这辈子,没有对任何男人产生过男女之情,包括你父亲。娘不爱你父亲,娘和他,只是相处多年,有了一些情分罢了。娘不爱你父亲,自然能冷静地看待一切。例如,娘能看出来,美蓉也不喜欢你父亲。   她的父母贪图你父亲给的聘礼,没有过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她盲婚哑嫁了进来。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娘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你陈姨娘喜欢的是钱老板那样的敞亮人。能陪她逛街,吃小摊,穿金戴银,一俗到底。她和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晏夫人垂眸,看着晏良容:“良容,当初,你相中郑淳,娘反对,却没有反对到底。你妹妹良玉,与周正询有情,娘虽然不赞同,但一直纵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良容摇头。   晏夫人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却充满力量:“因为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爱,所以娘不知道什么才是男女之爱的幸福。娘一边反对,一边又怕耽误你们。娘不确定郑淳会不会是能给你幸福的人。然后娘就想,难不成,娘选的人就一定是对的,就一辈子不出问题吗?人生漫漫几十年,那么长,哪有全然正确的选择?但是,晏家只要一直在,娘只要还在,就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面对什么,你们随时都有退路,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管你们是成亲,还是二婚,三婚,还是永不成亲,娘在,你们的依靠就在,娘永远都会支持你们。”   听到这里,晏良容也明白晏夫人察觉到了什么。   她声音哽咽,埋首在晏夫人膝上,喊了一声:“娘。”   晏夫人心疼地抚摸着她。   ……   下午,晏同殊下值回来,见晏良容来了,拉着她说话,晏良容摇摇头,没什么精气神。   晏同殊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晏良玉,晏良玉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晚上,吃完饭,晏良容和晏夫人一起睡,然后便在晏家住下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晏良容心里很难受,晏同殊和晏良玉怕惹她伤心,便也不多问,变着法子找些有趣的东西哄晏良容开心。   寿辰那日,清晨雪花纷飞,寒风猛刮,不过紧了一阵后,便停歇了。   下午天快暗的时候,满地银白。   晏同殊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   她马车上下来,双脚踩在积雪上,冷风一吹,她赶紧拢了拢狐狸毛围脖遮紧脖子,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这才走进宫门。   宴会在集福宫举行,晏同殊进去前,先将围脖和帽子取下,然后才随太监入座。   座位是按品阶排的,她是三品,左右相邻的便也是三品。   晏同殊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吏部尚书在她隔壁坐下,又开始损她:“晏大人如此清正,连早朝都不屑与我等同席,今日居然赏脸入宫了?莫不是家里乌烟瘴气,待不住了?”   皇上的生辰,那是她赏脸不赏脸的问题吗?   这吏部尚书纯找茬。   晏同殊磨牙:“程大人,我听说你小孙子昨儿个在私塾里,为了个蛐蛐和人打起来了?”   吏部尚书家学渊源,自诩文人世家,他的上一辈,他这一辈都是天之骄子,他的下一辈,也就是他的两个儿子,资质略为欠缺,但也算是卓有才学。没想到,到了孙子辈,九岁才背完三字经就算了,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小魔王,一点不爱学习,成天捉猫逗狗,程家为了这个孙子,每天鸡飞狗跳,奈何小魔王就是不改。   吏部尚书被晏同殊揭了短,哼了一声:“小孩子心性,等再长两年就懂事了。”   晏同殊哼哼:“都十一岁了,再长两年,十三,虚岁十五,都该说亲了,还要怎么懂事?哎呀,我记得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不是我,好像叫什么程江,十二岁就考上状元了,是天才中的天才。欸……那不就是程大人你的先祖吗?”   吏部尚书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脸也变成了猪肝色。   晏同殊将头一扭,不看他。   这时孟铮陪孟义走了过来。   孟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孟铮看了看吏部尚书,又看了看晏同殊,俯身压低声音问:“你把程老头怎么了?”   晏同殊气鼓鼓道:“我好好地坐着,他非要过来损我两句。他损我,我损回去,他心眼小,就受不了了。”   孟铮又瞧了吏部尚书一眼,那面色,着实气得不轻啊。   孟铮在晏同殊身边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两人从杨大娘面摊新出的口味聊到了上次晏同殊生病,孟铮送给晏同殊补身体的灵州羊肉,又从天南地北聊到了不久后,神卫军在丰山的演习。   晏同殊没见过现实世界的两军对垒演习,眼睛都亮了:“是那种谁先拿下对方主营地谁赢的演练吗?”   孟铮点头:“对。怎么?感兴趣?”   晏同殊点头。   孟铮爽朗地笑着:“那成,下次我带你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孟大人……”   她刚要给孟铮吹一吹彩虹屁,孟义转头看了过来。   晏同殊一句孟大人,把‘大’孟大人叫过来了。   晏同殊尴尬了一下,孟义看向孟铮,训斥道:“平日里没见你话这么多。宴席快开始了,回自己座位去。”   孟铮给晏同殊递了个眼色,留下一句“下次聊”便离开了。   晏同殊默默坐好,低着头,继续cos乖宝宝。   终于,宴会开始了。   绛红龙袍,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至。   晏同殊和其他大臣一起跪下:“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于龙椅上落座,抬了抬手:“平身。”   大家起身归座。   晏同殊也跟随众人一同入座,她双手端正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等开席。   今日是皇帝生辰宴,自然少不了说吉祥话的。   一圈圈地吉祥话,一轮轮歌功颂德说下来,晏同殊已经饥肠辘辘,偏这时,有人起身提议,以“福、寿、喜”为字眼,即席赋诗助兴。。   谁啊!   晏同殊愤愤抬头看过去。   好不容易要进入上菜环节了,到底哪个混蛋半途插进来拖进度?   然后晏同殊就看到了户部右侍郎。   对,就是晏良玉的跟屁虫,裴今安的爷爷。   晏同殊默默把头又低了回来。   算了,是裴今安的爷爷,未来说不定还是亲家。   老人家当年三甲及第,好吟诗作对也能理解。   秦弈余光轻轻掠过晏同殊。   晏同殊脊背笔直,低眉顺目地坐着,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礼仪周到,姿态从容。   就是,情绪不太高。   秦弈思量片刻,朝路喜略一瞥眼。路喜会意上前,秦弈压低声音道:“传膳。”   路喜:“是。”   路喜躬身退步,转身向小太监递话,小太监一级一级传下去,传到御膳房。   很快,宫人们端着菜鱼贯而入。   晏同殊差点感动地哭了。   她好饿。   按现代时间,她进宫的时候四点,宴席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六点过了。   然后一圈吉祥话说下来,七点了。   今天不是休沐日,她从开封府出来,直奔皇宫,中途就吃了一个包子。   群臣们又群臣吟诗贺寿许久,这中间,她滴米未进,肚子早饿扁了。   晏同殊低垂着眸子,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礼仪,但是眼珠子已经镶桌子上了。   很快,菜肴上起。   晏同殊期待地看向上位的秦弈。   她懂规矩,皇帝不动第一筷,臣子也不能动筷子。   秦弈抬手阻止继续作诗:“都入座,用膳吧。”   所有人:“是,陛下。”   秦弈拿起象牙筷子,晏同殊盯着那双筷子,筷子一点点地落在拿到清蒸鲈鱼上。   白嫩地鱼肉被夹在半空的时候,在恍如白昼的烛火中,【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还弹跳了两下。   皇上动筷了。   晏同殊立刻拿起筷子,伸向上菜时,她就瞧中了的陈皮鸭子。   她曾经听府里的厨子说过,皇家设宴,御厨做的每道菜,里面的食材都是最好的,就连陈皮鸭子,里面的陈皮用的都是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新会陈皮。   甚至就连那豆腐都不一样,形是豆腐,也是用豆腐做的,但是汤汁用了很多珍贵的材料熬制好几个时辰,里面全是精华,鲜得不得了。   晏同殊夹了一小块带皮带肉的鸭肉。   这鸭子是炖软后拆骨蒸熟,原汤调料浇汁,软烂入味,吃起来也十分方便。   鸭肉入口,咸鲜微甜,鲜得没话说。   歌舞上场,丝竹不绝。   秦弈抿了一口酒,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晏同殊的方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晏同殊吃完陈皮鸭子,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四喜豆腐。   若不是此刻在宫里,就凭这嫩滑的豆腐,她一定站起来给厨师鼓掌。   太太太好吃了。   在丝竹声中,烛火摇曳下,晏同殊一口豆腐下肚,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甚至令人怀疑那豆腐里是不是下了药。   路喜小心地伺候这秦弈,看了看晏同殊,舀了一小碗豆腐,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御厨做的东西,他吃习惯了,寻常没觉着这豆腐有多好吃,今日,滋味却忽然变得特别了起来。   晏同殊吃了陈皮鸭子,吃了四喜豆腐,吃了三鲜笋炒鹌子,不一会儿,肚子吃得差不多了。   她摸了摸肚子,再度看向那陈皮鸭子,这么多菜里,她最喜欢吃的还是这道陈皮鸭子。   只是鸭子毕竟是鸭子,再怎么用心做,最里面的肉还是会有一点点不入味。   晏同殊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梅子蜜饯,细细地将梅肉撕下来,夹了一块鸭肉,放在梅子肉上,一起放入嘴里。   瞬间,梅子的酸甜补足了这道陈皮鸭子味道的不足,更有一份独特的风味。   晏同殊眯着眼睛享受。   刚才晏同殊夹哪道菜,秦弈就夹那道菜,路喜也看出门道来了,没等秦弈吩咐,立刻学着晏同殊挑了一颗酸甜口的梅子蜜饯,小心地撕下梅肉,放到秦弈的盘子里,又夹了一块鸭肉放到上面。   秦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用筷子将梅肉和鸭肉一起夹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眉梢挑了挑,这小子是真的会吃。   上到御厨美味,下到街边小摊,总能找到最好吃的。   吃得差不多了,晏同殊便抱着酒水,慢慢地看歌舞。   皇上面前表演的歌舞,讲究雅和稳,不出挑,不犯错。   晏同殊觉得甚是无聊,她现在能理解秦弈当初为什么要跑出宫去看杂技了。   杂技确实比宫里的歌舞有趣多了。   宴会过半,晏同殊感觉自己水喝多了,左右看了看,悄悄从宴会上退下来,去茅厕。   等解决完,她从茅厕出来,绕过小花园,沿着御花园回集福宫。   小太监在前面提着灯,引路。   两个人绕过假山,正好撞见孟义和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   光线一照,曹建迅速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袖子里。   孟义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曹建的眼神充满了杀气。   曹建长得虎背熊腰,他比孟义矮两个头,但身形更为雄壮,拥有天生神力。   据说,当年曹建被人陷害,落草为寇,在山中逃难时,一拳打死猛虎,救下了当时山中被猛虎扑倒的明亲王,明亲王见他天生神力,又有勇有谋,便收他做其麾下的一名小将。   后来曹建凭借天生神力在战场屡立功勋,一路被明亲王提拔为神策军司副指挥使。   孟义此刻脸色难看,双拳紧握,但曹建相反,脸上横肉往上堆起,满是得意与兴奋。   晏同殊对两人行了个礼,跟着小太监离开。   走了没多远,她回头打量二人。   此时,曹建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搂孟义的肩膀,他似乎在说什么不敬之语,惹得孟义十分不快,对着他一拳砸过去。   两个人都是武将,但曹建凭借的是蛮力升官,孟义凭的是真资格的功夫。   真打起来,曹建打不过孟义。   不过,这是宫里,两个人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能短暂交手两下就停了下来。   孟义站在离曹建两步远的地方,和曹建冷冷对峙。   后边晏同殊就看不到了。   一是,天色已黑,烛火不够亮。   二是,她跟着小太监拐弯了。   回到宴会上,晏同殊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抱着酒精度数极低的果酒慢慢喝。   没一会儿,曹建也回来了,他身上的衣服上有动手的痕迹,脸上似乎也有一点不明显的擦伤。   除此之外,他神态轻松,似乎并没有被这点伤口影响心情,反而……很高兴?   紧接着,孟义也回来了。   他坐在晏同殊旁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衣服有被扯坏的痕迹。   晏同殊抿着果酒,这两人怪怪的,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两人一个是皇上的人,一个是明亲王的人,本来就是死对头,发生什么冲突也不奇怪。   晏同殊摇摇头,将两人抛之脑后。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9章   终于, 宴会结束了,晏同殊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 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晏大人。”   他双手递给晏同殊一个暖手炉:“晏大人,雪天寒重,您揣着这个,身上也暖和些。”   晏同殊打量着来人,这小太监,她不认识。   晏同殊收下暖手炉,温言道:“谢谢这位公公。”   小太监笑道:“不客气,雪天路滑,您走路的时候仔细脚下,不要摔着了。”   晏同殊:“嗯。”   小太监目送晏同殊在举伞太监的陪伴下离开, 这才回去向路喜回禀消息。   路喜点点头,转身悄步回到秦弈身边。   秦弈这会儿正将宴会上的衣服换下。   路喜躬身上前,轻声道:“皇上, 暖手炉送到了。”   他顿了顿, 眼角弯起一丝笑意, “皇上还是体恤晏大人的, 晏大人若是知道, 一定会对皇上更加忠心。”   “呵。”秦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朕那是敲打她, 别想着再借口生病撂挑子。”   路喜顺着应道:“是,是。皇上不是体恤,是敲打。”   秦弈换上常服,在暖榻上坐定:“对了,晏同殊送的什么礼?”   路喜立刻命人将晏同殊送的礼拿了过来。   秦弈随意扫了一眼那三匹平平无奇,稳重厚实的布料,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一点也不用心。”   “皇上还有一盒。”路喜递给小太监一个眼神。   小太监会意, 捧上一只木盒。盒盖揭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二枚奶皮子柿子卷。   “皇上您瞧,”路喜将盒子端近些,笑吟吟道,“晏大人……还是用了心的。”   秦弈不语,只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屑的“呵”。   路喜摸不清秦弈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到底代表什么,小心说道:“那奴才暂时将东西存放到库房?”   秦弈没说话,路喜正要将盒子盖上,秦弈忽然抬手阻止:“搁桌上,这东西,放库房没两日就坏了。”   路喜:“是。”   路喜将盒子放到桌上,见秦弈已经在批阅周折,他想了想,退出殿内。   不多时,路喜端了一盏刚沏的浓茶回来,又将盒中柿子卷一一取出,在素瓷盘里摆得齐整,与茶盏一并轻放在案上。   他那日与陛下一同出宫打听这奶皮子柿子卷时,曾听人说这奶皮子柿子卷很甜,配浓茶最合适。   秦弈余光掠过,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秦弈一边看奏折一边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才咬了一口,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甜。   秦弈搁下剩了半块的柿子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浓茶冲淡了多出来的甜味,甜味又中和了浓茶的苦涩,两相中和,恰到好处。   秦弈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错。”   路喜大喜,躬了躬身子:“合皇上口味,是这点心和茶的福气。”   ……   晏府。   月影含冰冻,风声凄夜寒。   屋内,暖气融融,晏良容和郑淳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许久后,终是郑淳忍不住,先开口道:“夫人……应篱告诉我了。”   晏良容穿着最好的棉花制成的厚棉衣,手里捧着热茶,冰凉的手指被热茶的热气暖着,屋内也有地炉,但她还是觉得很冷。   她想,许是心寒了,手脚便热不起来。   郑淳抿了抿唇:“夫人,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我和应篱,我们两个人绝没有做出半分越矩之事。我和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当年,我在街边上看见她被自家亲戚挂牌发卖,那小姑娘当时才十三岁,满手冻疮。我心生不忍,便花钱将她买了下来,送她回家。   身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兼济天下。但是我不似同殊,有状元之才,我能力一般,无法广济天下,便想救一救眼前人。”   郑淳声音渐低,“我将自己不甘的抱负放到了她的身上,加上她年幼,小我十多岁,我便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照顾。夫人,我们之间只有克儿一个儿子,你是知道的,我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   他抬眼望向晏良容,语气近乎恳求:“夫人,克儿唤我爹爹,唤篱儿姐姐,这还不能说明克儿把她当姐姐,我把她当女儿吗?”   晏良容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雾蒙蒙:“她让我放过你。”   郑淳倏然起身,踉跄跪坐到她身侧,急切解释道:“我对她说了一些混帐话,她误会了。夫人,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样,你打我骂我,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好不好?”   郑淳抓住晏良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一下又一下。   “够了。”晏良容叫停他的自虐行为,将手收回来:“你不疼,我手疼。”   郑淳眼中蓄着泪,央求道:“夫人,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只是把她当女儿。你若不放心我和她,我明儿个开始就找媒婆给她说亲,帮她找一个如意夫君好不好?你若不相信,你和我回家,我亲自当着你的面给她找媒人,相看夫君,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嫁出去,这样可以吗?”   晏良容一味沉默着。   郑淳无力又痛苦地蹲下身子,抬头看向晏良容,声音里带了哭腔:“夫人,你想想克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还那么小,只有六岁。他离不开你。”   “是吗?”晏良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幅度。   她抬眸看向郑淳:“我暂时不会回郑家。”   不仅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理郑淳,还因为她要用这段分离,让她的儿子克儿清楚地意识到谁才是他的母亲,意识到什么叫母子连心。   这样,如果她和郑淳分开,她才能顺利带走克儿。   郑淳:“夫人……”   “郑淳。”晏良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处置我们之间的问题。等我做好了决定,我会告诉你。”   郑淳听到这话,胸腔骤然涌起一股不忿:“夫人,这个决定关于我,关于克儿,关于我们一家,难道你不该问问我们的意见吗?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你一个人做决定?”   说到最后,郑淳落下泪来:“夫人,你不要我和克儿了吗?夫人,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你和我回家,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告诉你,绝对不对你有任何隐瞒好不好?   夫人,应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误会了。我和她之间也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   泪水滚滚落下。   晏良容怕自己心软,闭了闭眼:“你先回去吧,克儿还小,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郑淳死死地拉着晏良容的手:“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克儿要娘亲,我也离不开你。”   晏良容将手抽出来:“你该回去了。”   郑淳:“夫人……”   不管郑淳怎么说,晏良容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他没办法,最终只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了郑府。   郑府门口,夜那么深,那么冷。   应篱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看到郑淳从马车上下来,扑了过来:“大人。”   郑淳惊吓到一般,将她推开,应篱踉跄要摔倒,他又只能拉住她。   应篱扯着他的袖子:“大人,夫人是不是还是误会了?我可以和她解释。”   郑淳深呼吸,凉气钻入肺腑,疼得紧。   他说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明儿个我会请媒人,帮你找个好人家。”   应篱惊住了,眼泪挂在纤长的睫毛上久久不落。   许久,她煽动睫毛,泪珠晶莹地落下:“大人,我不懂。你明明和夫人在一起那么不开心,不快乐。你明明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为什么不离开她,却要逼我离开你?”   她流着泪质问道:“大人,为什么你宁肯痛苦,也不肯和我一起快乐?大人,我喜欢你,我能感觉得出,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   “你的感觉错了。”郑淳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应篱,你还太小了。你根本不懂男女之情。我对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当女儿。我对你所有的期待,都是你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   如果我过去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或者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向你道歉。我爱我的夫人,我和她是因为相爱才排除万难走到一起的。我这辈子只会爱她,也只会有她一个夫人。”   郑淳招来一个下人,让他送应篱回去。   他背对着应篱:“回去之后,以后别来了。媒人那边,我会先帮你挑出一些合适的,然后你再仔细相看。如我刚才所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当女儿一样疼,当女儿一样倾诉,所以,你的嫁妆,我会帮你准备。但是,我能力有限,不会太多。”   说完,郑淳走进了府门。   郑府大门在应篱眼前一点点绝望地关上。   下人对应篱说道:“应小姐,请吧。”   应篱含着泪,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他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明明他在那个家,那么痛苦……为什么……”   ……   大雪连下几日后,回温放晴。   晏同殊大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处理公务。   终于到了中午休息时间,珍珠和金宝在院子里摆上了羊肉汤锅。   红色的铜锅里翻滚着奶白的羊汤。   羊肉羊肺羊肚全部下进去。   冬天吃羊肉汤最暖和了。   一碗羊肉汤下肚,晏同殊感觉冰凉的四肢都瞬间热起来了。   三个人你一筷,我一碗,正吃得尽兴,李复林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先一步向晏同殊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放下碗:“李通判,来得巧啊,吃了吗?没吃一起。”   李复林笑道:“下官已经用过了。”   他指着身边的老人,对晏同殊介绍道:“晏大人,这位是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俞老先生。”   俞平已经辞官,准备归乡,不再适合用俞大人这样的称呼,但俞平对李复林有提携之恩,故而李复林尊称他为俞老先生。   晏同殊将筷子放下,起身,双手抱拳:“俞老先生。”   俞平一边打量着晏同殊一边笑着说道:“晏大人客气了。老朽已是一介布衣,不必如此多礼。”   晏同殊恭敬道:“长者为尊,礼不可废。”   李复林笑着解释道:“晏大人,俞老先生明日便要启程还乡,此去……怕是难得再返汴京了。临行前想再来开封府看看,也顺道见见晏大人你。”   晏同殊立刻心领神会:“老先生在开封府掌事多年,阅历深厚。今日晚辈有幸得见,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俞平正要开口,张究忽然走了过来,“晏大人,出事了。”   他一路过来,步履匆匆,表情凝重,甚至直接略过了俞平和李复林,一看,这事就小不了。   晏同殊立刻问道:“何事?”   是衙门内的事,而且事关重大,张究不敢外泄,来到晏同殊身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昨夜,被人暗杀,死在了书房。”   曹建?   那个天生神力,能双拳打死一头猛虎,绿林好汉出身的曹建?   晏同殊立刻对俞平说道:“抱歉,俞老先生,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   俞平点头道:“去吧。”   晏同殊立刻和张究一起离开,珍珠金宝乖巧留下。   李复林见晏同殊离开,叹了一口气。   俞平反而心胸开阔:“无妨,我等她。”   李复林:“但您明日就要离开了。”   俞平:“处理完案子,她就回来了。”   ……   曹建是神策军司副指挥使,身份特殊,等晏同殊和张究带着人匆匆忙忙来到曹府的时候,曹府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刑部,神策军的人都在。   刑部尚书楚立身坐在左侧,身边带着和刑部郎中。   刑部郎中便是老熟人岑徐。   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坐在右侧,身边带着神策军新任都指挥使和一些护卫。   萧钧体型庞大,身体结实,肌肉发达,头发有些许的发黄发卷。   会客厅正中间站着曹建的夫人崔令仪,和他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龙凤胎,曹浸月和曹鹤。   晏同殊走进去,刑部尚书和萧钧齐齐白了她一眼。   晏同殊:“……”   这两人真是的,嫌弃得这么明显,连表面工夫都不做了。   别人对她没好脸色,晏同殊也决定不给他们好脸色。   她将其他人当透明的,自顾自地来到书房门口观察。   书房被拉了线,被刑部和神策军的人交叉围了起来,换句话说,案发现场被保护得很完整。   晏同殊问曹夫人:“有人进去过吗?”   曹夫人说道:“昨夜将军宿在书房,今晨,下人问将军要不要吃早膳。将军没有回答。下人以为将军没醒,也没有留心。   一直到中午,月儿寻爹爹,下人说将军不在,月儿便问门房将军去哪里了,门房说没见到将军出门,月儿又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大家以为将军还在书房,下人便再度去敲书房的门,书房里仍然没有人应声,下人着人禀告,我带着人将门砸开。”   曹夫人说到伤心处,眼泪簌簌落下:“没想到门一砸开,就看见将军死在那里。”   她指着里面的尸体说道:“我当时只想知道将军怎么了,没想太多,就冲了过去,扑到将军身上痛哭。一直到下人将我拉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人进去过了。”   晏同殊点头,招来书吏,让他将书房的情况绘制下来。   书吏一边绘制,她也一边从书房外观察书房的情况。   曹建是武将,还是因缘际会救下明亲王后被提拔起来的武将,因此他文化水平不高,也不爱读书,他的府邸,最大的是演武场,书房并不大,长五步半,宽四步半,换算成现代面积,约三十平米。   三十平米的书房又被书柜分成两部分。   书柜背面,居里,朝东北向,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茶具。   床上的被子,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规规整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然后书柜正面,摆放着一张长书桌,书桌上堆放着笔墨纸砚,公文,和一个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枝,上面没有花苞,只有叶子和一些红色果子。   书桌和书柜都有许多抽屉,有些甚至上了锁,里面可能放着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或者公文。   书桌前方,书房两侧窗户的位置均摆放着一张茶桌,两把椅子。   窗户对相而开。   东南方向的茶桌上面放着白瓷茶壶一个和茶杯两个。   一个茶杯倒扣在茶盘上,一个茶杯放在右侧,里面还有喝了一半的茶。   曹建的尸体就在茶桌右侧。   曹夫人解释道:“当时将军是身子侧躺倒在地上,我当时太伤心了,没想太多,扑过去,抱住将军,等下人将我拉走后,我已经记不得最开始将军是什么样的了,只记得是侧躺。”   “无事。”   晏同殊继续观察室内。   现在是冬天,曹府有地炉,类似于现代的地暖。   但即便如此,气温也比秋天低很多,因此尸体腐烂程度会变慢,如果是昨天晚上死的,曹建的尸体还处在尸僵的状态,曹夫人即便搬动也不会改变曹建的死状。   就如同现在。   曹建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双腿自然弯曲,头朝下。   胸口插着一支长箭,箭尾黑色羽毛染有墨蓝色。   晏同殊顺着座椅面朝的方向,看向对向的窗户。   她走过去,在窗户那发现了一个小洞。   她比划着。   洞,箭,尸体。   这像是有人埋伏在书房窗户旁边的墙上,用箭射杀曹建,一击毙命。   但是……不太对。   张究询问道:“晏大人,哪里有问题吗?”   晏同殊摇摇头。   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她打量着曹建的尸体。   尸体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没有捂胸口的动作,没有下意识地反抗行为,   曹建这样天生神力,甚至虎背熊腰,一个人顶别人两个的凶悍之人,被人从窗外射杀,连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就这么直接死了?   难道事先被人迷晕了?   那对方既然能迷晕曹建,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下毒,费这劲埋伏射杀做什么?   那是杀人者武功高强,因此能一击毙命?   全汴京能打得过曹建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晏同殊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这就是一个。   还有,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   她所知道的就这两个,其他的,得问一问了。   晏同殊环顾四周,因为是冬天,曹建的书房植被多枯死,唯有靠墙的那几株火棘树红得似火。   火棘树这东西,普通人家很少会用于院中装饰。   晏同殊从窗边绕回书房门口。   书房总共三个窗户,外边两个,书柜里一个狭窄通风的小窗,三个窗户全部从内锁上了,曹夫人说书房是被她带人将门砸开的,说明书房的门也是从里锁上的。   全密闭空间,唯一的口子,就是窗户上被箭射出的洞。   但……这是古代啊。   晏同殊蹲下,查看书房被砸烂的门。   古代的门大部分都是木制门闩。   两扇门中间缝隙又大,从中间随便插点什么东西进去,滑动光木杆就能站在外面,将门从里锁上。   曹家的房子修建了很多年,书房曹建并不用心,门闩上满是使用的痕迹,甚至防拨机关都已经老化。   若是从外面用刀插入,用刀背滑动门闩,即便留下痕迹也不容易分辨。   晏同殊又看向外面。   书房只有一个出入口,有人十二时辰轮班守着,若真有人进出必然会被发现。   如此种种,似乎真的只有一种可能,曹建是被高手用箭从对面墙上射杀。   就在晏同殊思索的时候,书吏回报已经将现场绘制完毕,晏同殊点头,迈步走进了书房。   这时,刑部尚书和萧钧也带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招来跟随来到曹府的仵作吴所谓,和她一起检查曹建的尸体。   曹建只有胸口有血,血量一般。   曹建的尸体还处在僵硬的阶段,还没有进入尸僵缓解阶段,尸斑和尸体姿势几乎固定,手指按压后尸斑也难以消失。   考虑到室温,他的死亡时间在10-12小时内。   现在是未时一刻左右,换算成现代就是十三点过。   算下来,曹建应该是在昨夜的一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丑时。   晏同殊检查曹建的毛发和身体其他地方,确认有没有其他伤口。   晏同殊将曹建绑起来的头发松开,发现内里十分稀疏,有秃顶的前兆。   然后是双手双脚,手指指尖肿大,手臂色素沉着,手掌脚底皮肤角质层比正常人的厚许多,似乎是掌跖角化过度症。   晏同殊将这些一一告诉吴所谓,让她记录下来。   晏同殊又撬开曹建的嘴:“欸?”   吴所谓一边记录一边问:“怎么了,晏大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0章   晏同殊眯了眯眼, 指着曹建的嘴巴说:“不太确定,你先记下来。他牙龈上有蓝黑色线条, 牙龈边缘厚,不紧贴牙齿。牙龈乳1头,即齿之间突起的部分,发肿并盖住牙齿,是牙龈炎……”   牙龈炎是什么?   吴所谓不理解但不愿打扰晏同殊的思路,一一记录,准备等回去后再向晏同殊请教。   晏同殊看向站在门外,一脸悲伤的曹夫人:“曹夫人,曹大人平常有没有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 腹痛,手抖等症状?”   曹夫人愣住了:“晏大人,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点点头:“一切病症皆有病因, 因此我是根据曹大人身体的状况推测的。”   晏同殊垂眸思考。   有牙龈炎, 牙龈还有有蓝黑色汞线, 暴躁易怒, 腹痛, 手抖, 指尖肿大,色素沉着等等,全是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但是从曹建尸体的反馈上来看,他中毒症状没到后期,不至于死亡。   检查完四肢,头发,口腔, 晏同殊开始解曹建的衣服。   “干什么!”   萧钧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晏同殊,张究迅速侧身挡在晏同殊身前,目光直视萧钧,挺拔如松。   萧钧愤愤收手,怒斥道:“晏大人,曹将军是我神策军司副指挥使,请你自重,不要羞辱他的遗体。”   晏同殊木着脸:“我在验尸。”   萧钧:“你大庭广众扒他衣服!”   萧钧一脸怒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晏同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行为似的。   晏同殊脸更木了。   她解的是衣服,又不是裤子。   曹建一个武将,天气热的时候,自己时常脱了衣服满校场跑,她解个衣服算什么羞辱?   晏同殊深呼吸:“行,我让人将尸体抬回开封府再检查。”   刑部尚书这时走了过来:“不行!曹将军身份特殊,此案需刑部和开封府共同审理,不能将尸体运回开封府,必须运回刑部。”   晏同殊:“……”   这两人有毒吧。   晏同殊想了想,让人将曹建的尸体抬到隔壁,先检查,再确定尸体的归属。   晏同殊将曹建的衣服解开,身上有一些陈年旧伤,还有一两个被拳脚交加打出来的淤青。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口。   下半1身也是一样的情况。   晏同殊回到书房,检查窗户,萧钧和刑部的人也在检查,记录。   张究站在东南角的窗户这边,喊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走过来:“怎么了?”   张究取下窗户的拴杆,“你看。”   他将门闩翻转,拴杆上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这就是说,有人从外面开了窗,进来了,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让张究将证物保管好,并留下记录,她则顺势检查东南桌子。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曹建就是坐在东南这边椅子上,被人从西北窗户用箭射杀。   茶杯中的水还剩一半。   茶壶和茶杯中,银针测毒,均没有毒。   晏同殊垂眸思考,“咦?”   张究:“怎么了?”   晏同殊蹲下,对张究勾勾手,张究也蹲下。   晏同殊指着椅子下一点发白的东西:“你看这里,颜色不对。”   张究仔细查看:“确实,似乎上面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晏同殊让衙役递给自己一把小刀,细细椅子下面那片白色的未知物刮了下来,放到纸上,又捻了一些到指尖。   是细细的结晶物。   她放到鼻尖,没有味道。   暂时没法分辨出是什么,晏同殊让衙役先收好,回去验证。   晏同殊起身,来到书桌这里。   岑徐正在检查这里,见到晏同殊说道:“这里有明显翻找的痕迹,估计是抹黑翻找,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归位,甚至杂乱。”   晏同殊:“对方找什么?”   岑徐摇头:“我刚才一一比对了。这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上锁的那几个抽屉,也都是一些朝廷公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一样东西,稍微有些特别……”   晏同殊:“什么?”   岑徐将一封信拿了出来,晏同殊拆开,里面是一封断亲书,是曹建亲笔,写明和曹浸月,曹鹤断绝关系,家中一切家产均与这两人无关。   晏同殊,岑徐,张究三人同时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悲痛的曹夫人。   女儿曹浸月眼睛哭肿了,儿子曹鹤则是目光沉痛。   显然,三个人都在为曹建的离世而悲伤。   见晏同殊他们看过来,曹夫人目光微微有些闪躲:“怎么了?”   岑徐将信拿回来,来到曹夫人身边:“曹夫人,这个你见过吗?”   曹夫人读完,大受打击:“他,他居然……”   曹夫人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曹浸月和曹鹤立刻扶住曹夫人,慌乱地叫大夫。   岑徐挑了挑眉,回到晏同殊身边:“她晕倒的时候,故意向左移动了半步,远离台阶,避免摔伤。是假晕。”   晏同殊摸了摸下巴。   欲盖弥彰啊。   难不成曹夫人出轨,曹浸月和曹鹤都不是曹建的亲生骨血?   刑部尚书见岑徐和晏同殊走得近,怒道:“岑徐,回来。”   岑徐对晏同殊抱歉地笑笑,转身回了刑部尚书那里。   张究皱眉:“这人不对。”   这人指的岑徐。   晏同殊声音平静:“无妨,随他。”   大家陆陆续续检查完案发现场,开始审问和曹建有关的人等。   曹建身份特殊,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审理。   又因曹建是神策军的人,萧钧一意旁听。   主位摆了两张椅子,权当主审位。   晏同殊和刑部尚书一起坐下审理。   首先审问的是昨夜书房当值的下人郑禾。   刑部尚书命令道:“将昨日情形,仔细道来。”   郑禾跪伏于地,颤声道:“两位大人,昨日,亥时一刻左右,小的忽然听见外面在喊落水了,快来人,小的好奇便探头张望。刚好将军回来,走到竹林那,便命小的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小的过去一看,是大爷,就是将军的哥哥,曹阳。   他不知怎的跑到湖面上玩耍,冰层受不住他,碎了。他掉进了水里。小的急忙和其他人一起将大爷救了起来。之后,小的换下湿了的衣服返回,将军已经回了书房。我站在书房门口禀告,将军没说什么,让小的在外边继续守着。”   晏同殊问道:“你一直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郑禾答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向来只在屋外听候差遣。而且小的回去之时,将军正在书房内与人谈话,不便打扰。小的在院子外守了没多久,里面传来将军和柏班主的争吵声。”   刑部尚书皱眉:“柏班主是何人?”   “柏班主是鼎升班班主柏青木,哦,对,他还有个妹妹叫柏青蓝,将军请了鼎升班进府表演……”说到这,郑禾声音渐低,用词也含糊了起来:“因为一些事情,将军和柏班主吵了起来,没一会儿,柏班主被将军赶走了。当时吵得很厉害,小的不敢触霉头,怕惹来责罚。因此一直安静地守在院外。”   他顿了顿,说道:“丑时快寅时的时候,小的有些困,见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便进院,隔着房门问将军,今日是否在书房留宿。将军应了一声,熄了灯。小的不敢多问,便退回了院门。小的守了一夜,早晨临近换班,询问将军要不要吃早膳,将军没答。小的以为将军没醒,便和王耳换了班。   中午的时候,小姐来找将军,说是想让将军带她外出骑马。王耳敲门,没人应,他没和小的交接清楚,以为将军走了。小姐去问门房,门房说没见将军出门,问了一圈,大家这才惊觉出事了,禀告了夫人。夫人敲门,仍然没人应,便带着我们将书房门撞开了。”   晏同殊在脑海中搜索书房的烛火情况。   四个角落都有,但只有东南方向桌子旁边,曹建死的那个位置的蜡烛最短。   烛芯断裂,陷于凝蜡之中,似是被利刃截断。   晏同殊问:“寅时的时候,你是亲眼看见曹大人睡了吗?”   郑禾:“小的刚开口,灯就熄了,也没看清楚。不过……”   郑禾努力回想:“小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我好像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花开?什么花开?“   郑禾挠头:“应该是看错了吧?小的也记不清。就是书桌上的花啊,今天看又没开,但是寅时的时候,小的确实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也记得书桌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树枝,枝桠比较干,像是火棘树枝,火棘这个季节不会开花,只会结果。   刑部尚书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开花呢?”   郑禾摇头。   暂时寻不到答案,晏同殊继续追问:“鼎升班的柏班主和将军因何发生争执?”   郑禾低头支支吾吾,“这……”   刑部尚书横眉冷目:“言而不尽,本官看你是想挨板子。”   “不不不。”郑禾害怕地连连叩首:“大、大人,小的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这事有损将军名誉,也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来判定。说!”   郑禾缩了缩脖子,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发颤:“鼎升班从来不进府表演,但是将军带兵去逼鼎升班……”   他偷眼觑了觑刑部尚书的神色,继续道:“鼎升班班主柏青木有个妹妹,叫柏青蓝,长得很漂亮,还是大夫,身体十分健康,算命的说,她命格旺子,能生男丁,是天生儿子命。所以,将军想让柏小姐嫁给大爷,给大爷生儿子,传宗接代。但是,我家大爷……他……他……都四十多了,还是天生痴傻。   那柏青蓝跟着鼎升班走南闯北,耽误了嫁人,但也才十八岁,怎么肯?柏班主疼爱妹妹,自然也舍不得。昨日将军和柏班主吵得厉害,越到后面声音越大,小的也听到了几句。约莫是柏班主求将军收回成命,放过柏小姐,将军不肯,还说若是柏青蓝不嫁给大爷,他就让鼎升班从今往后销声匿迹。”   这话还是郑禾收着说了,实际上,曹建恐吓的是,要让鼎升班全员死无葬身之地。   刑部尚书沉声问:“是哪家算命的说,柏青蓝命格旺子?”   郑禾摇头:“这个小的确实不知。小的所知也是府里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来的,不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晏同殊将郑禾说的时间线在脑海中来回拉了一遍问道:“你说你家大爷天生痴傻,昨日他是怎么掉入池中的?当时周围有哪些人?”   郑禾摇头:“各位大人,小的真的就是一个小人物,平常活着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自己个儿有时候都记不得昨日吃了些什么东西,真的知不道那么多,也记不得那么多。”   既如此,晏同殊让郑禾先下去。   待郑禾下去,张究和岑徐回来了,两人刚才在外面将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聚集了起来,询问昨日有哪些人见过曹建。   张究躬身道:“晏大人,下官与岑大人已问明,昨日曹将军于巳时三刻出府,戌时三刻左右回府。当时值班的门房是段周,段周中途突然肚子疼,上了一趟茅厕,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曹大人进府,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岑徐补充道:“之后也有下人在去书房的路上远远看见曹大人,这几人的证词相互印证,没有问题。”   张究:“亥时一刻,将军之兄曹阳落水,当时惊动府中多人……”   说到这张究欲言又止,他看了看晏同殊,又看了看萧钧,将话咽了回去,决定等一会儿众人散去后,私下再和晏同殊面禀。   张究说道:“将军虽极为重视这位天生痴愚的兄长,专门派了两名小厮贴身照料,但曹阳心志不过幼童,小厮常有懈怠,放任曹阳一个人活动。昨日落水之际,曹阳身边无一人看顾。”   岑徐:“但据当时附近的下人说,曾看到柏班主的妹妹柏青蓝慌慌张张地离开。他怀疑柏青蓝和曹阳的落水有关。”   刑部尚书点点头:“传柏青木和柏青蓝。”   鼎升班昨日未时四刻左右入府,原定在今天晚上表演杂耍,故而鼎升班的所有人都在曹府内待命。   现在刑部尚书传唤,不出片刻,柏青木和柏青蓝兄妹俩便被带过来了。   两个人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刑部尚书冷眼扫视:“你二人可记恨曹将军?”   晏同殊余光瞥向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视而不见。   柏青木与柏青蓝对视一眼,柏青木伏首道:“这位大人,我二人江湖卖艺,混口饭吃。诸位大人肯抬举,是小人的福气,哪敢说记恨二字?”   刑部尚书眯了眯眼,完全不信柏青木的说辞:“曹将军逼嫁,你们当真不记恨?”   柏青木张了张嘴,这让他怎么说?   好好的一个妹妹,被逼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痴儿,谁心里不怨恨?   可现在曹将军横死,他若是说记恨,那不平白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吗?   而且他们小老百姓,说记恨一个大官,那不是大不敬吗?   柏青木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晏同殊开口解围道:“你只管说你的心里话,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没有实证,楚大人不会仅凭口供随意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有这句话柏青木暂且宽心了一些,他说道:“小人确实不愿意让妹妹嫁给曹将军兄长,也曾和曹将军就此事发生争吵。”   晏同殊:“你们是何时发生的争吵?”   说到这,柏青木气得眼睛都红了:“不瞒各位大人,鼎升班进府后,吃完晚饭,练习完明天的表演刚要收摊,管事的就过来找了我们谈话。言辞之中皆是警告,让我们识时务,不要妄图逃出曹府。等表演结束,让我妹妹青蓝和曹将军的哥哥先熟悉几日。   熟悉之后,即行夫妻之实。管事的说,等青蓝怀孕,将军一定风风光光地替大爷迎青蓝入门。从此保我鼎升班众人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我以为我们鼎升班一退再退,答应入府表演就能换一个安稳,没想到,曹将军要的不是我鼎升班破例入府表演,要的是我的亲妹妹。”   柏青木咬牙切齿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又无权无势无可奈何,便喝了一些酒。酒气上头,脑子不清醒,直接冲到书房找曹将军理论,曹将军怒斥我不识好歹,将我打骂了一顿,赶了出来。都怪我,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妹妹。”   刑部尚书怀疑地看着柏青木:“你就这么算了?”   柏青木哭道:“我也不想算了,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不懂武功,二无权势。我们这种小人物,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张究实在是忍不下刑部尚书抓着柏青木不放,【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想将案子按在柏青木头上就此了结的样子,开口道:“楚大人,曹大人武功高强,是被人从窗外射杀。这等实力,非常人可为。”   刑部尚书轻蔑地扫了张究一眼:“本官只是问问而已。”   晏同殊转向柏青蓝,截过话头:“柏姑娘,曹府的下人说在曹阳落水的池子附近看到了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柏青蓝目露慌乱:“我……”   刑部尚书厉声斥道:“老实交代,否则本官便让你尝尝刑部七十二道刑罚的滋味。”   柏青蓝害怕地拉攥紧柏青木的袖子:“我……我不想嫁给曹阳。当时心里又羞又愤,恰好撞见了痴傻的曹阳,一气之下,就把他的球扔池里了,让他自己下去捡。”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本官看你不是让曹阳去捡球,是想淹死曹阳。”   “不是的!”柏青蓝抓柏青木抓得更紧,“我当时太害怕了,一心只想摆脱,所以一时想岔了。我没想杀人,就是一时生气……”   刑部尚书:“放肆!你居心……”   “楚大人。”晏同殊一个冷眸扫过来:“咱们是审案子,不是随便抓个人让他去死。”   想尽快结案也不是这么结的啊。   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火气,转向柏家兄妹:“除了这些,你二人还有要说的吗?”   柏青木和柏青蓝一起摇头。   柏青木小心翼翼地问道:“晏大人,我妹妹只是一时糊涂……那、那曹将军的哥哥不是没事吗?能不能……不追究她的责任?”   刑部尚书还在,晏同殊不可能明面上偏袒,便说:“现在曹大人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一切没有定论。等查清楚了,你妹妹的事会一并宣判。”   刑部尚书斜瞥了晏同殊一眼,没说什么。   晏同殊又问道:“丑时,你们兄妹二人在哪里?”   柏青木道:“被曹将军赶出来之后,我觉得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妹妹,又喝了许多酒,之后喝酒太多呕吐,师姐弟们和青蓝轮流照顾我到天明。”   晏同殊看向柏青蓝:“据曹家下人所说,曹大人是听见算命的说你命格旺子,故而想让你嫁给曹阳,为其延续后代。你是什么时候算的命?那算命先生现在何处?”   柏青蓝摇头:“五日前,我刚义诊回来,在柳太路,有个算命的拉住我,让我算一卦。我瞧着好玩,就应了。那算命的胡说一通,我也没当真。没想到不知怎的被曹将军知道了。我后来也想过去找那个算命的,让他和曹将军解释,他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没想到,那算命的是走街串巷招揽生意的,压根儿没有一个固定的摊位。我找了许久也没找着人。”   柏青蓝语气复杂,有委屈,有怨念,有不忿。   谁能想到心血来潮随便算个命,结果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换任何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等柏家兄妹两下去,刑部尚书叫来鼎升班其他人,询问柏青木和柏青蓝。   大家的说辞与当时书房当值的郑禾口供一致。   大家在未时四刻收拾好东西进入曹府,然后马不停蹄地整理东西。   因为刚搬进来,杂戏班的东西多,大家都是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谁在哪里。   后来练习表演,也是各练各的。之后管事的过来警告了一通,大家心情很沉重。   柏青蓝伤心之下跑了出去,柏青木借酒浇愁。   柏青蓝在曹阳落水被救起来后回到鼎升班的院子,因为第一次害人,柏青蓝十分慌张,引来了众师姐弟们的注意,大家当时还以为她还在为逼嫁一事伤心,故而都围着她安慰她。   柏青木则是在和曹建发生争吵后,回到了客房,然后心情败坏之下,一直喝酒。   众师姐弟们相继劝说都无用,然后一直醉酒到天明。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1章   晏同殊带人到鼎升班的院子。   鼎升班的院子在西北方位, 很大,有很多房间可供鼎升班的人居住。   鼎升班的东西很杂, 都是杂耍需要用的道具,箱子也多。   检查了半天,除了有一个箱子内部涂了新漆,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说道:“算算时间,曹夫人已经已经醒了,张通判,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张究恭敬道:“是。”   曹夫人身为曹建的夫人,是必问询,也该是第一个问询的对象, 因为她晕倒了,所以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晏同殊起身去曹夫人卧房,刑部尚书和萧钧对视一眼, 也跟了过去。   曹夫人的房内, 飘着一股温暖的草木香。   屋内茶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果蔬花盘。   靠窗的梳妆台上的各种脂粉, 首饰, 收拾得整整齐齐。   整个卧室如香粉团子, 充满着优雅舒适。   但, 屋子里收拾得太干净了,没有曹建的东西。   准确的说,没有任何男人的东西。   唯独屏风架子上,搭着一块布料,上面是绣了一半的虎纹图样,再看布料的质地,像是将要用来给男人做腰带的。   晏同殊微微垂了垂眸子, 刚才装晕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曹夫人躺在床上,曹浸月,曹鹤陪侍在侧。   丫鬟搬来了椅子,晏同殊,刑部尚书,萧钧入座。   曹夫人咳嗽了两声:“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就不起来了。”   晏同殊观察着曹夫人,虽然晕倒是装的,但是曹夫人确实身体不太好。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手腕下垂,牙龈上也有隐约的蓝黑色汞线,但是颜色比曹建的浅,说明中毒比曹建轻。   是自己下属,也是自己兄弟的妻子,萧钧安抚道:“弟媳妇,节哀顺变。”   曹夫人点点头。   晏同殊问道:“曹夫人,昨日你见过曹大人吗?”   曹夫人摇头:“我和将军虽然生了一双儿女,但已成婚多年,早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平日不住在一处。将军又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性子,连出门都不喜欢带人。所以我和他,平日里除了节假日庆贺,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甚少见面。”   所以是感情平淡期。   晏同殊又道:“从案发现场的初次检查分析来看,曹大人应当是被人从窗外用箭射杀。曹夫人,昨日府中有外人做客,或者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曹夫人低垂着眸子,似乎在仔细思索。   她手指抓着棉被,微微收紧,抬起头时,目光下意识地从晏同殊身侧划过,这才落定在晏同殊身上。   晏同殊余光顺着曹夫人的瞥过去,这个方向坐着的是刑部尚书和萧钧。   曹夫人开口道:“没有,昨天府中除了鼎升班,并没有客人。至于异常,只有大哥落水,其余倒是没有。”   这个说辞和下人的对得上。   晏同殊又问:“这么说,对方是晨夜潜入曹府杀人,并一击让曹建失去了反抗能力,那此贼人武功必定十分高强。曹夫人,曹大人可与人有仇?又或者最近和谁发生过什么矛盾?”   晏同殊这一问让曹夫人更为难了,她纠结般地说道:“我家将军脾气甚为暴躁,性格又冲动。这与人结怨,实在是太多。”   晏同殊:“……”   曹夫人看向萧钧:“就说萧将军,我家将军脾气上来了,也打过他不止一次。”   萧钧呵了一声:“曹将军秉性如此,直肠子,没有弯弯绕绕。本将军不屑和他计较。”   晏同殊:“可还有旁人?”   曹夫人表情更纠结了:“前不久,因为神策军调动的问题,将军和吏部尚书程大人发生冲突,把程大人的胡子拽下来一大把。一个月前,厨房下人送去的汤太烫,将军当时火气正在头上,没注意,烫着了,将那下人打了个半死。半月前,将军和豫国伯的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势同水火。   三天前,神武军和神策军攻防演习,将军输了,率兵和神武军打斗,两败俱伤,前日,又不知怎的了,府中下人看到将军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将军大打出手,孟将军被气得脸都青了,像是要杀人一样……”   晏同殊就这么听曹夫人一口气数了十七个仇人出来。   晏同殊很想说,这么个作恶多端的人,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要不别查了吧。   刑部尚书追问道:“曹夫人,这些人中你觉得谁和将军的仇最大?谁最有嫌疑?”   曹夫人摇头:“我家将军气性大,脾气上来了,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两边打起来骂起来,都是往死里放狠话,很多人都说过迟早整死将军。”   曹夫人抬头看向萧钧:“连萧将军也说过。”   萧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气急了,随口说的气话,做不得数。”   晏同殊目光在萧钧和曹夫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问道:“曹将军书房里的那封断绝亲子书,我们比对了笔迹,是曹将军亲笔,曹夫人,你知道曹将军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份文书吗?”   曹浸月和曹鹤赫然看向晏同殊,两人异口同声:“什么断绝亲子书?”   说完,曹浸月抓住曹夫人的手:“娘,晏大人在说什么?什么断绝亲子书?爹要和谁断绝亲子关系?”   曹鹤也追问道:“娘,到底怎么回事?”   曹夫人只一味摇头。   晏同殊敏锐地眯了眯眼:“曹夫人当真不知?”   曹夫人抿了抿唇:“将军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古怪,暴躁,总是怀疑有人要害他,疑心也越来越重,连我这个枕边人都不信任,我怎知他又发哪门子疯?”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问:“曹夫人,子时你在哪里?”   曹夫人:“那个时间点,我已经睡了。我的贴身丫鬟香浮可以为我证明。”   香浮颔首:“是,奴婢可以为夫人作证。”   “好,曹夫人,我知道了。”晏同殊起身:“既然已经问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曹夫人,告辞。”   曹夫人说道:“晏大人,慢走。”   从曹夫人卧室出来,晏同殊想了想,让下人带路去曹建的卧房。   萧钧问道:“去那儿干什么?曹将军是死在书房。”   晏同殊没理他,带着张究直奔卧房。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萧将军,从现场勘查情况来看,曹将军是死于仇杀。那么我们自然需要了解曹将军。卧房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也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地方。”   刑部尚书说完,带着岑徐,脚步匆匆追了上去。   萧钧皱眉,继续带人跟上去。   曹建的卧房很大,至少是曹夫人的两倍。   曹建卧房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昨夜下过雪,兵器上布满了未化的雪。   站在曹建的卧房门口,晏同殊恍惚间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对,就是那种金光闪闪,富贵荣华的熟悉感。   曹建的屋子,金碗,金筷,金刀,金斧,金护腕,金腰带……   晏同殊嘴角疯狂抽抽。   萧钧哼了一声:“这是曹将军立军功得的赏,不是贪的。”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和张究分开左右查看。   张究查院子,晏同殊查屋内,晏同殊翻开衣柜,里面全部是曹建的衣服,没有别的。   晏同殊一一查看,腰带没有虎纹样式的。   而且曹建的腰带符合整个卧室的风格,金光闪闪。   曹夫人选的那布料,太雅了。   检查完衣柜,晏同殊开始抄家式搜查,几乎把每个地方都翻遍了。   萧钧在一旁看得脸都黑了。   这哪是搜查,这特么就是抄家!   晏同殊先是在卧房抽屉里发现了几本书,书,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书,但是书和书之间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玉佩的样式。   纸张很皱,似乎被蹂躏过。   晏同殊将纸张拿起来,上面有沾染的水渍和油渍,她放到鼻尖,依稀能嗅到果酒和陈皮的味道。   和皇上生辰宴上,十五年的新会陈皮,二十年陈酿酿的果酒一个气味。   晏同殊拧眉。   上次皇上生辰宴,曹建和孟义似乎发生了冲突,她小解后不小心撞见二人时,曹建似乎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会不会就是这张纸?   一张纸让沉稳的孟将军脸色铁青……   气到这个程度,难不成曹建在威胁孟义?   以孟义的武功,潜入曹府,射杀曹建不是没有可能。   晏同殊小心将纸张收好,看来孟义有把柄在曹建手上啊。   晏同殊翻查这些书,又从里面发现了几张生子秘方,各种蜈蚣蛇虫,说是女子交合前吃,与男子交合后,子时中天烧香,祭拜神灵,便可一胎得男。   晏同殊呵了一声:“封建迷信。”   萧钧皱眉,迷信他知晓意思,封建是什么?   晏同殊往下翻,还有个男子吃的,什么蟾蜍乌鸦熊胆都有。   这曹建还真是想儿子想疯了,什么偏方都信。   但他不是有儿子吗?   晏同殊了然了。   以曹建这么迫切想要儿子的心态,这儿子怕真不是他的。   晏同殊将翻找出的公文规整到一边,将曹建床上的枕头拆了,被子拆了,床褥掀了,终于在床上暗格里发现了几封密信。   她打开密信一看,全是有关孟义二十六年在鄞州驻军的事。   包括孟义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二十六年前,这么久远吗?   晏同殊头大。   她将信收好,继续搜查,查了半天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所有人走出曹建的院子,却正好碰到了过来找曹建玩的曹阳。   曹阳和曹建生得很像,但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比曹建矮了两个头,加上缺乏锻炼,整个人矮矮胖胖。   他心智不到六岁,手里抓着几根捡来的树枝,傻憨憨地笑着:“小建,小建,出来玩,玩……玩……”   他还不知道曹建已经死了。   曹阳不断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小建,小建……”   萧钧上前,摸了摸曹阳的头:“小建不在家,萧大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曹阳摇头:“不要。小建不陪我玩,我去找媳妇玩。”   曹阳大喊:“媳妇,媳妇,你在哪里?”   晏同殊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表面安抚,实际上是在探他的脉搏:“大兄弟,你在喊谁媳妇啊?”   曹阳迷迷糊糊:“媳妇?媳妇就是媳妇啊。”   说完,他挣脱晏同殊,转身就跑,萧钧担心他,招呼两个家丁和他一起追了过去。   走到前厅,汇集众人商议,最终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共同决定,各自派遣一部分人员封锁曹建的卧室,书房,和其他一切有关人等。   这一切有关人等里包括和曹建有仇的鼎升班。   在案子没查清楚前,鼎升班必须留在曹府,进出人员需要报备。   曹夫人和曹浸月,曹鹤,也一样,不能私自外出,更不得离京。   将军府内物品,只许进不许出。   曹建的尸体暂时停放在曹府,一直到案子水落石出那天。   查了半天,连不成线,晏同殊坐在马车上,脑壳疼。   张究给晏同殊泡了杯热茶:“晏大人,有思路吗?”   晏同殊揉着太阳穴:“三个方向,曹夫人,孟义,鼎升班。”   张究问道:“鼎升班虽然是杂技班,身手灵活,但是武功并不高,以曹大人中箭伤口深度来看,对方出其不意,箭法精准,且力气很大。”   晏同殊:“虽然从表面上看,曹建是死于凶手窗外射杀,但并不能百分百确定死因。   第一,曹建的死状太过平和,椅子下面还有白色不明结晶物,这是不是某种装置?   第二,从曹建尸体的状况看,他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丑时,但是下人郑禾说他在丑时过半快到寅时的时候看见曹建吹蜡烛。如果曹建是在寅时吹蜡烛入睡,他为什么要摸黑坐在茶桌旁,专门面向窗户给人刺杀的机会?   第三,如果郑禾看到的不是曹建,那时曹建已经死了,那么郑禾看到的人是谁?是凶手吗?如果是凶手,杀人之后不走,反而留下翻找东西,他要找什么?   第四,曹建和曹夫人身上均有明显的中毒痕迹,是谁给他们下的毒?   第五,曹阳的落水时间太巧了,郑禾除了看见曹建往书房走,之后救了人回来,再也没有亲眼见过曹建。”   张究抿唇沉默。   确实,疑点太多了,不能随意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张究想了想开口道:“对了,晏大人,我也有两件事要禀告。”   晏同殊看着他,静等他的下文。   张究:“下官和岑郎中去询问曹府下人时,询问了曹大人和其兄长曹阳的关系。当时审案时,萧将军在,此事有关曹大人名誉,下官不好多言。从下人透露的信息来看,曹大人似乎极为珍视自己的这位兄长,选派了专门的家丁贴身伺候,不吝啬吃穿,并给曹阳寻找适合成婚生子的女子。   但是,另一些方面曹大人又似乎并不重视这位兄长。例如曹阳有一次生病,十分严重,曹大人亲自守着大夫给曹阳治病,曹阳病情好转,度过危险期后,曹大人却又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这个兄长。”   重视又不重视?   是因为照顾曹阳只是因兄弟之义,但二人并无兄弟之情?   晏同殊迷惑不解。   张究又道:“然后,下官在曹大人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木桩人,这个木桩背后刻着萧钧二字。并且木桩人身上满是刀砍的痕迹。”   晏同殊猛然一惊:“难道……”   张究紧张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可是已经有想法了?”   晏同殊将那些生子秘方拿出来给张究看。   曹建有儿子,却要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并疯狂地求生子秘方。   他又为曹阳找来了旺子命格的柏青蓝。   所以,生子秘方,他不是为自己求的,是为曹阳。   他要让曹阳传宗接代。   张究看完,瞪大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曹建现在没有生育能力!   曹浸月和曹鹤不是曹建的孩子。   萧钧极力维护曹建,曹建又恨萧钧,还做木头人想杀了萧钧……   还有曹夫人的表现……还有男人的腰带……   难不成——   曹浸月和曹鹤是萧钧的孩子。   那这就说得通了。   昨夜,萧钧和曹夫人在私会,所以她问昨夜曹府有没有客人的时候,曹夫人会下意识地看向萧钧。   而且曹夫人在说曹建和谁有仇的时候,多次若有似无地提到萧钧。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回答中,虽然看似无关,但有一种别样的默契存在。   说不定,曹夫人怀疑是萧钧和她私会后,趁夜埋伏杀了曹建,所以才屡次试探萧钧。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好大一个高门秘辛。   不过这个猜测虽然解答了一部分疑点,还有许多疑点没法解释。   “不管怎么说。”晏同殊开口道:“咱们先查曹夫人和萧钧的关系。”   张究:“是,晏大人。”   回到开封府,张究和吴所畏带着所有的记录,去誊抄留存。   晏同殊则回书房,叫来了徐丘,让他挑几个人去查鼎升班,并去查曹建昨日出府后去了哪里。   晏同殊拿起毛笔,珍珠见状,开始磨墨。   晏同殊在纸上整理整个时间线。   巳时三刻(早上九点四十五),曹建从曹府出去,因为独来独往,府中众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未时四刻(下午十四点左右)鼎升班进入曹府,整理箱子,搭建戏台,练习表演。   戌时三刻刚过(晚上,十九点四十五左右),曹建从曹府正门回来,之后陆续有几个下人远远地看见了曹建。   亥时一刻(晚上二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柏青蓝心怀对命运的怨恨,将曹阳的球扔入池中,曹阳落水。也是在这个时候,曹建回了书房。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曹建死亡。   丑时过半,接近寅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半以后的时候,书房当值的郑禾见屋内灯火未熄,询问曹建是否要在书房休息,曹建应了一声,并熄灭了蜡烛。与此同时,郑禾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咬着笔杆思考。   与曹建就近发生过矛盾的人……   十七个……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只能让衙役一个一个慢慢排除了。   还有曹建胸口的那支箭,真的就那么准。   “天啊。”晏同殊抓狂:“这个曹建怎么那么能得罪人,又是中毒又是中箭,还有……逼嫁……”   珍珠眨巴了一下眼睛:“逼嫁?逼谁?”   晏同殊委屈地看向珍珠:“柏青蓝。”   珍珠大惊:“柏姐姐?柏姐姐多好的人啊,谁逼柏姐姐嫁人?嫁给谁?”   晏同殊叹气:“嫁给一个痴儿。”   珍珠气到了,双手叉腰:“谁啊?谁干下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晏同殊又叹了一口气:“今天的死者。”   珍珠啊了一声,随即哼道:“活该。”   晏同殊深表赞同。   虽然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有偷情嫌疑的萧钧和曹夫人。   但是曹建他有十七个仇人啊。   他咋那么能折腾呢?   十七个!!!   这十七个还只是曹夫人知道的,那不知道的,还指不定多少呢。   就在晏同殊心里疯狂呐喊的时候,书房敲门声响了起来。   晏同殊整理好仪容仪表,这才说道:“进来吧。”   俞平推开书房门:“晏大人,可有空?”   晏同殊想了想,案子暂时没头绪,今日事务也不多,便点了点头。   俞平笑道:“既然有空,可否陪老夫走走。”   晏同殊起身:“长者邀,不敢辞。”   晏同殊让珍珠留在书房,和俞平朝着院子走。   开封府的院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散步了。   俞平抬仰首望了望天:“昨夜下了雪。”   晏同殊也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是啊,大雪一铺,什么都没了。”   就像曹建书房外那堵可能曾埋伏过刺客的墙,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俞平走到梅树边,止步。   红梅枝干横斜,点点花苞裹着寒意,将开未开。   俞平感慨道:“晏大人是个厚道人。老夫在这京城之中名声不好,当这权知开封府事的时候,尚无多少人肯优待几分薄面。如今告老辞官,肯以礼相待的……就更少了。”   晏同殊温声道:“人生在世,朋友贵精不贵多,他们不肯亲近老先生,说明他们和老先生不投缘。”   俞平摇摇头,虽是感慨,但是并无多少感伤,他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可听过我的名声?”   晏同殊诚实回答:“听过。”   俞平:“多是些不入耳的话吧?”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有些东西,正看是一回事,反看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墙头草,可以是见风使舵,也可以是顺应时局,明哲保身。”   俞平哈哈一笑:“晏大人甚是会宽慰人。”   笑罢,他捋了捋胡子:“其实老夫也知道坊间是怎么说我的。什么庸庸碌碌,一世无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2章   晏同殊:“但老先生您在开封府做这个权知府做了九年。”   只差一年, 便是整整十年。   开封府这个破地方,位高责重, 谁都想横插一脚,事务又多,人员繁杂,还在皇城脚下,谁来都头疼。   在俞平之前,开封府连续四个权知府任期没有超过一年的了。   一直到俞平,才稳定下来。   “而且。”晏同殊定定地看着俞平:“老先生为开封府留下了李通判和张通判二人。李通判,表面圆滑,精于世故,实则心中有底线, 有能力。他虽不善断案,却对民生颇有研究,于水利税赋上, 总是忧民于先。张通判, 刚正严明, 心思缜密, 文武双全。   还有开封府的众衙役, 训练有素, 对百姓虽偶有厉色,却从无欺压。若老先生真的如市井传言一般,是个趋炎附势,庸碌无为之人。那么开封府的根骨应当早就烂了,现在留在开封府内的人也当尽是谄媚小人。”   俞平静静听罢,伸手轻抚过梅树粗糙的枝干:“晏大人果然如复林所说,心细如尘, 观人于微。前不久,复林到我府上拜访,说了晏大人许多事。当时我就想见见晏大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语气转深:“老夫敢说自己对开封府尽心了,但也遗憾,只能做到尽心。唉……老夫有心,却也庸碌。”   片刻沉默后,俞平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开封府的两个人,复林我不担心,他性子通达,看得开。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张究。”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俞平。   张究怎么了?   她感觉张究挺有活力和干劲的啊。   俞平从晏同殊的表情上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那是因为他跟着晏大人你,才有干劲。”   晏同殊:“此话何解?”   俞平:“老夫对不起张究。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先太子押送粮饷赈灾,于弘桥指挥时,因桥基修建时以次充好,被湍流冲垮,落水身亡。先帝震怒,遣人彻查贪腐。”   晏同殊微微颔首。   这事她听过,那次秦弈到晏府逮她装病与否的时候也提过。   俞平看向前方,目光悠远:“当时,任江南知府的是宋慎。宋慎的女儿宋芷便是张究的未婚妻。钦差查案,查来查去,查无凶手,地方各派系人员为了脱责,便将罪名全扣在一位主持修建桥基的四十岁老工匠身上。   宋慎刚正,不愿看到朝廷腐烂下去,便收集了各派系贪污的证据,制成账册,让女儿宋芷乔装打扮,带到京城,告御状。”   “彼时张究亦在京城。宋芷寻到他,托他转交证据。张究之父与老夫曾有同窗之谊,他便带着账册找到了我。”俞平闭了闭眼,“为了防止证据遗失,张究将账本抄录了一份,并默背于心。后来,老夫设法牵线,让宋芷通过门下省好友将账本递交给了先帝……”   说到这里,俞平忽然沉默了。   晏同殊试探性地问道:“先帝没有采纳账本?”   “先帝一直笃信制衡之术,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做大。”俞平声音发涩,“若依账册严办,党派势力必将失衡,放任其中一方做大。先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门下省中先帝的心腹便将账本调换,反诬宋家伪造账目、意图脱罪。宋家满门……获罪问斩。”   他喉头滚动:“宋芷被行刑前,老夫销毁了张究抄录的账本,张究要面见先帝,亲自将账本背出。我通知了他父亲,将他囚禁在家。至此,这件案子彻底不了了之。之后,张究中探花,被他父亲送入开封府,许多案子,涉及到上方,皆被我压了下来。”   俞平声音哽塞:“是老夫无能,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我要折腾一月有余,方才能勉强让各方满意。”   晏同殊默然良久:“老先生,不是你的问题。是从上到下烂了,你也无能为力。”   俞平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保全开封府了。   不然开封府早就乌烟瘴气了。   他也真的尽力帮宋芷了,只是他没想到,先帝竟然如此冷血,到最后,他也只能尽力保全张究,不然张究也会丧命。   “可笑的是,先帝一生苦心维持党派平衡,年龄大了之后,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明亲王做大。”俞平仰首望向天际,轻声道:“好在,现在天……快亮了。”   晏同殊跟着抬头:“是吗?”   可她怎么看着还是那么灰蒙蒙的。   哦,冬天的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俞平从怀中拿出一本手札,递给晏同殊:“老夫这些年听闻了不少趣事,都记在了上面。晏大人有空可以看看。还有张究,就拜托晏大人了。”   他感慨道:“老夫明日一早就离京了,这京城是再也不回来咯。”   说完,俞平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晏同殊拿着手札,对着俞平背影,长鞠一躬。   晚上,晏同殊窝在被子里,打开俞平的手札,才翻两页,她已经看到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了。   卧槽,还能这样?   吏部尚书程老头家的瓜不少啊。   刑部尚书楚立身居然以前还干过扒灰。   啧啧啧,这些人啊。   晏同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吃到最后,她一拍大腿,可惜了,不能分享。   这时候,要是陈美蓉在,她和陈美蓉两个人,一人拿一碟瓜子,这些瓜能聊三天三夜。   晏同殊又在心里哎呀一声,陈美蓉要是知道她有这些八卦却不分享给她,铁定被捶死她。   晏同殊往后翻,哟,太后的瓜都有,还是和塞外牵牵扯扯,情难自禁。   俞平这老先生,千里眼顺风耳啊,这后宫密情都知道。   哼,以后这帮大臣再无端端地招惹她,她就弹劾他们,一个一个弹劾。   晏同殊津津有味地吃瓜。   欸?   曹建?   晏同殊移动身体,靠蜡烛近一点。   曹建当初在老虎爪下救下明亲王后,还帮明亲王招揽了一帮四散溃逃的兄弟。   这帮兄弟尚在云横山为寇时,其匪首是当时有名的悍匪,奔雷虎。   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当时奔雷虎身边仅余两名弟兄,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奔雷虎自知难逃,便跪地恳求曹建放过他那两个兄弟,承诺愿束手就擒,让曹建绑他去领官府赏银。   曹建感念奔雷虎是个讲义气的,不仅放走了他,还主动帮他引走了追兵,助其脱险。   一年后,曹建因勾结山贼被抄家,奔雷虎带人救了曹建,曹建带着哥哥曹阳投奔山寨,落草为寇。   再后来,奔雷虎死于官府剿匪,曹建带这帮山贼下山抢劫,屠杀了几户人家,抢了足够的金银,给兄弟们发了散伙钱,大家各自逃命。   这之后,曹建有幸结识了明亲王,待发达后,他又一一将兄弟们招入军营。   如今这些人,不少已经在神策军中担任要职。   手札在曹建生平后还留了一句:听闻曹建在落草为寇之前,曾为哥哥曹阳买过一女子为妻,不知真假。   晏同殊摸着下巴,给曹阳买妻?   这个时代穷人人权低,穷女人就更没人权了,典妻卖妻确实很常见。   但按手札所记时间,曹建落草为寇之前是以打猎为生,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穷。   他有钱不为自己娶老婆,给曹阳买?   晏同殊略一琢磨猛然瞪大眼睛。   不会吧?   曹建不是后来丧失的生育能力。   他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他才会为曹阳买妻,所以他落草为寇,亡命天涯,荣华富贵,都要带着痴傻的曹阳。   因为他需要曹阳帮他生儿子,给他传宗接代。   天啊。   这么说,曹建一直以为曹夫人生的是曹阳的血脉,所以视如己出。   但是没想到,曹浸月和曹鹤竟然是萧钧的,所以他疯了一样地要再给曹阳找一个女人生儿子。   偏偏这时候,算命的告诉曹建,柏青蓝命中有子,所以他一定要逼柏青蓝嫁给曹阳。   今日在曹府时,她给曹阳把过脉,曹阳是先天性痴傻,身体发育本来就没达到常人的合格线,现在曹阳四十多岁了,他的生育能力也出现了退化。   这样,柏青蓝的独特性就显得更重要了。   难怪曹建死抓着柏青蓝不放。   那曹夫人和曹阳……   晏同殊彻底惊到了。   那曹夫人不会被曹建那个狗东西逼着和曹阳?   对,曹建娶妻的时候,已经小有成就了,但是那么爱财富权势的曹建,没有娶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女人,反而娶的是只有一家糕点铺的小家商户中的小女儿。   他选曹夫人是为了好拿捏。   所以曹夫人才会出轨萧钧。   她是为了报复曹建,也是因为不想和曹阳生孩子。   “我靠。”   晏同殊在心里怒骂。   这个曹建,纯畜生啊。   那萧钧呢?   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萧钧是曹浸月和曹鹤的亲生父亲?   手札中有关于萧钧的吗?   晏同殊翻找手札。   还真有。   萧钧居然和曹建真的是兄弟。   不是亲兄弟的那种,是曹建当初做山匪时结拜的兄弟。   难怪萧钧对曹建十分维护,对曹阳也很照顾。   曾经结拜的兄弟不仅爬到了比自己高的官位,压自己一头,还出轨自己的妻子,难怪曹建对萧钧那么恨。   萧钧的祖父是胡人,他有四分之一的胡人血统,其岳父是明亲王的远房表叔,故而晋升之路一帆风顺,甚至力压战功更多的曹建。   晏同殊一下想起了萧钧发黄发卷的头发。   萧钧有胡人血统,所以他的头发和汉人不同。   晏同殊又想起了萧钧指关节上的毛发,比常人的更多,说明萧钧应当是个体毛旺盛的人。   曹浸月和曹鹤两人,与萧钧长相上也确实有几分相似。   晏同殊打了个哈欠,放下了手札。   太晚了,先睡吧。   要确认这个猜测是真是假,很简单,明天去曹府试一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一大早就来到了曹府。   晏同殊无视曹夫人那完全不欢迎的眼神,冲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曹夫人不介意蹭个饭吧?”   曹夫人客套地笑着:“晏大人不是缺饭的人,想吃就吃吧。”   晏同殊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晏同殊夹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不好吃。   没有东街好又香包子好吃。   晏同殊夹了筷子酸菜放白粥上,用勺子舀着吃。   也不好吃。   算了,不吃了。   曹浸月和曹鹤兄妹俩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晏同殊用勺子搅动着粥,干搅,不吃,同时用余光打量曹浸月和曹鹤,这两人的头发都是直的,也不发黄。   至于毛发。   曹鹤指节处的毛发只比普通人略微多了那么一些。   这点特征还不够。   晏同殊看着曹夫人:“昨日萧将军十分维护曹大人,他们感情很好?”   曹夫人端庄地笑着:“都在神策军共事,还是上下级,相处这么多年,关系自然是比旁的人要好。”   晏同殊意有所指地问道:“那曹夫人和萧夫人关系好吗?”   曹夫人笑容微僵:“我不太善交际,许多时候都待在府里,很少出门。和萧夫人一年之中也就过年的时候能见上一两面。”   晏同殊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时,下人端上来一种奇怪的三角形的蒸馍   晏同殊没见过,好奇地问道:“这是?”   曹夫人笑道:“糖肉馍。我和将军都是鄞州人,是后来鄞州战乱,将军才带着大哥搬到别的州打猎为生。这糖肉馍是鄞州特产,馅料是用糖加猪肉做的,味道甜咸,一般提前腌制留存备用。外面那层面皮不讲究,有什么野菜都和面里,吃的是一个时节。”   糖肉馍,没吃过。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曹夫人:“我可以尝一个吗?”   曹浸月撇撇嘴:“吃吧吃吧,多吃几个,这玩意儿腻死了。家里除了娘和爹就没人爱吃……”   一说到这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她眼眶红红的,喃喃道:“以前爹天天吃,现在爹不在了……”   曹鹤手放在曹浸月的肩膀上,心里也很难受。   晏同殊夹了一个糖肉馍左右观察。   这玩意只有曹建和曹夫人爱吃,其他人都不吃。   而曹府,除了曹建和曹夫人,其他人都没有重金属中毒的迹象。   晏同殊咬了一口,拧紧了眉,好油腻。   致死量的糖混合着猪油和油炸后的肉包在皮里,一口下去,糖油混合,胰岛素爆表。   这玩意儿确实能欣赏的人很少。   晏同殊将嘴里的吐盘子里,讪讪将糖肉馍放回碗里:“味道不错。”   曹浸月斜睨晏同殊:“你表情都那样了,还说不错。”   晏同殊主打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微笑道:“我是替我一个鄞州的朋友说的。而且我这个鄞州的朋友说,吃这种馍有个特别的仪式,用这个仪式吃,这糖肉馍就不腻了。”   曹浸月才十三岁,心智尚未成熟,还是个孩子,听晏同殊说得这么神奇,立刻来了兴趣:“什么仪式?真的做了这个仪式,这又油又腻的馍馍就会变好吃?”   晏同殊点头。   曹浸月满脸好奇,曹鹤拉了拉她:“你傻啊,她哄你呢。”   晏同殊一本正经:“那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场试给你们看。”   听到这话,曹夫人也好奇地看过来,真有这仪式?   那她怎么没听过?   晏同殊身子侧了侧:“曹夫人,可否借你头上的簪子一使。”   曹建死了,曹夫人新丧,头上只扎了一根素银钗作为装饰。   她狐疑地盯着晏同殊,明摆着不信。   晏同殊说道:“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曹夫人让香浮将自己的簪子取下来,递给晏同殊。   曹浸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簪子,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仪式能把难吃的东西变好吃。   晏同殊拿着簪子,咪嘛咪哄地念了一圈,将簪子插入糖油馍里,没一会儿,簪子底部变黑了。   曹浸月惊讶极了:“变黑了,是把不好吃的味道给吸出来了吗?”   曹夫人脸色冷了下来:“是有毒。”   有毒?   曹浸月和曹鹤赫然起身,快步冲到曹夫人身边,保护她。   曹鹤冷凝着一张脸:“谁下毒?”   晏同殊将簪子还给曹夫人:“那就要问问这馍是谁做的了。”   曹夫人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孩子,怒道:“把王福给我叫过来!”   丫鬟香浮立刻快速将管事王福叫了过来。   曹夫人气极,指着那盘糖肉馍的手指抖得厉害:“这是谁做的?”   王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但见主子盛怒,不敢追问,忙说:“小的这就将人带来。”   王福快速跑到厨房,询问糖肉馍是谁做的,然后将做馍的两名厨子带了过来。   糖肉馍馅和皮需要分开制作,做馅的是在府内做厨娘十年的宁惠,做皮的是在府内做了五年的厨子李建。   两个人均已经超过四十岁。   曹夫人端起糖肉馍劈头砸在两人身上:“说!是谁下的毒?”   下毒?   宁惠李建原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主子不高兴,没想到是下毒。   两个人齐齐抬头,一脸蒙,“我、我们不知道啊。”   曹夫人厉声质问:“你们没下毒,这馍里的毒从何而来?”   两个人讷讷地摇头。   那懵到极致的表情丝毫不作假,曹夫人也怀疑起来:“除了你们,还有谁碰过这糖肉馍?”   宁惠说道:“夫人,那糖肉馍的馅,里面的猪油要提前熬,肉也要提前煎,煎完了还要用白糖腌制。腌制的时候,为了通风,要放到窗口,腌制十二个时辰。   腌制好后再用猪油包好,再再外面裹一层糯米粉留置备用。将军每日早膳都要吃,现做来不及,因此我每次都提前做好七日的量,每天早上让李建包好,直接蒸。”   李建双手伏地,身子几乎贴到砖面,仰面看着曹夫人:“夫人,我冤枉啊。那早上和的面还有剩,都在厨房,您可以检查,我真的没下毒。我哪敢儿啊。”   曹夫人让香浮将厨房剩余的馅和面团都带过来,拿银针一试。   呵,都有毒。   这下宁惠和李建登时吓破了胆,两个人拼命磕头:“夫人,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我们对将军府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下毒?您就是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这二人的表现太真了,曹夫人自己也混乱了。   晏同殊适时开口:“这馅和面,你们做的时候有离开过吗?”   宁惠点头:“馅做好了就放着了,这中间有没有人去动过,我不知道。”   李建:“我、我……”   晏同殊敏锐地问:“你支支吾吾什么?”   李建额上冷汗一个劲儿地冒:“我,我……哎呀,我那面团,我和面揉面上锅蒸,到端上去,没离开过视线。”   这就怪了,馅好说,提前那么早准备,凶手想下毒,很容易。   皮,没有第二个人经手,怎么会有毒呢?   难道……   晏同殊眯了眯眼:“和面用的水和菜是哪里来的?”   一问这个,宁惠和李建两个人顿时神色紧张,目光躲闪。   晏同殊半点喘息不给二人,径直逼问:“说,哪儿来的?”   李建:“那菜……是、是……是厨房采买的。”   晏同殊:“水呢?”   李建:“水、水……”   他偷眼去瞥宁惠,连连使眼色,宁惠语气飘忽:“水……就是水井里打的。”   “是吗?”晏同殊不信,在场的所有人也都不信。   曹夫人立刻命人将水抬过来,晏同殊拿银针一测,果然有毒。   曹夫人勃然大怒:“放肆!还不说实话!水到底哪儿来的!”   宁惠、李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又哭又嚎:“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们没下毒,真的没有……夫人,我们真的没有……”   晏同殊声音沉冷:“你们先说,水是从哪儿来的?”   李建抬起头,额头已经被磕破了,鲜血直流。   他出声道:“那水,那水是我们打的外边小河里的。”   曹夫人厉声道:“府里有水井,你们却偏要舍近求远去外边河里打,还敢扯谎。”   宁惠哭着说:“夫人,我们真的没说谎!这水确实是我们从外边河里打的。整个厨房的人都知道。您要是不信,可以将厨房的人叫来问问。我们在那条河里打水不是一两天了。”   “大家都知道?”曹夫人惊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宁惠李健这二人拿外边的水给他们做吃的,为什么不说?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3章   晏同殊沉声问:“是哪条河?”   李建听到这个问题, 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声如寒铁。   李建小声道:“就是从府里后门出去,绕过东南边两条巷子, 那边的乌艺巷……”   晏同殊蹙眉:“那边没河啊。”   李建声音更低了,也更心虚了:“就是那条小……很小很小……非常小的河。”   这下换晏同殊惊呆了,她惊到声音拔高:“那叫沟!”   沟?   曹夫人,曹浸月,曹鹤同时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乌艺巷那里聚集了很多染布坊,锻造坊,冶炼坊,那里没有河,只有排放污水的沟。里面的水很脏, 什么脏东西都有。“   自然,重金属污染也少不了。   用这样的污水做吃的,还日日吃, 天天吃, 难怪曹建和曹夫人身上都有严重的重金属中毒的反应。   曹夫人气得面皮发抖, 曹浸月和曹鹤两个人也吓得脸色发白。   曹浸月嗓子发抖地问:“那我和哥哥吃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脏的?”   李建宁惠齐摇头:“我们只在糖肉馍里加了那脏水。”   “为什么!”曹夫人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一边拍打一边质问:“府里有井水, 有干净的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建,宁惠对视一眼,沉默了。   “说!”曹夫人怒极,厉声喝问:“你们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我就将你们送官,让你们坐一辈子牢!”   “我说,我说。”李建, 宁惠都不想坐牢,于是争先恐后地开口。   李建先道:“半年前,将军前一日醉酒,早上起来精神不好,吃糖肉馍的时候,自己没注意,烫了嘴,一巴掌抽得我眼冒金星,脑子昏沉了三天,到现在还时不时地疼。”   宁惠接着哽咽道:“一年前,我女儿来看我,将军瞧她模样乖巧,竟搂住便亲……夫人你知道了,反而骂我女儿勾引将军,下令掌嘴二十,当时我苦苦哀求,您也只是减了一半的责罚。”   她眼底骤然涌起浓烈的恨意,“我女儿被抱了,摸了,亲了,还被打了,我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宁惠咬牙切齿至极:“我心里一直记恨着,记恨着,一直到半年前,李建被将军打了,也受了伤。我去看他,我们两互吐苦水,说着说着……”   晏同殊:“你们就一拍即合?”   宁惠点点头:“我们没想下毒,就是想出一口恶气。于是往糖肉馍里加一些脏水,心里找点平衡。我们不知道那水有毒。就是听说还有尿啊,屎啊都排在那河里,以为它是单纯的脏,糖肉馍味重,吃不出来,所以我们就用那污水做馍。”   “呕。”   曹浸月转过身,一阵一阵干呕。   那糖肉馍不好吃,她和哥哥吃的少,但是父亲爱吃,见他们不吃还不高兴,有时脾气上来了,会逼着他们吃半个一个的。   没想到,那里面除了毒,还有屎,还有尿。   曹鹤脸色也很难看,胃里一阵阵翻滚,但他强行压了下来。   曹夫人就更别说了,她是女子,胃口小,吃得比曹建少,但是她爱吃糖肉馍,几乎日日都吃。   曹夫人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气了,是崩溃。   她指着李建宁惠二人嘶声道:“你、你们两个!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咳咳。”晏同殊轻咳两声,肃然提醒:“曹夫人,他二人的行为构成了犯罪,理因由开封府审理后再定刑。而且他二人的罪责,依律尚不致死。”   曹夫人更气了。   她吃了半年的毒,吃了半年的污水,里面还有屎,还有尿,结果,还杀不了这两个人!   “而且。”晏同殊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如刃:“曹夫人,现在最急迫的不是追究他二人的责任。”   曹夫人:“什么?”   曹夫人没明白。   “他二人刚刚说。”晏同殊目光扫过众人,“厨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用的是污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检举,或者阻止过他们。”   见曹夫人,曹浸月,曹鹤三人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晏同殊干脆将话挑明:“这说明,不只是他二人对曹府心怀怨恨,整个厨房,甚至是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对曹府或多或少有怨恨。那么,出事的就绝不会只是一个糖肉馍,甚至还有别的。例如,衣服,首饰,粥,包子,涂脸的香膏等等。”   “啊——”   曹浸月一声尖叫,用手绢疯狂擦脸。   她平日里最爱抹香膏了。   万一她的香膏里也被加了那污水……   她的脸……   啊啊啊!   她擦了脸半天,忽然惊恐地看向自己手里的手绢,这东西不会也是用污水洗的吧?   曹浸月慌乱地将绢帕掷在地上。   曹鹤是男子,但冬日里,空气干燥,皮肤容易皲裂,他也爱抹点香脂润面。   此刻他脸上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曹夫人脸色黑到了极致,当即让管事王福将全府的人召集起来,她要问话。   王福即刻去办。   晏同殊摇摇头。   这曹家是作孽太多,招来了报应啊。   一直候在门口的珍珠和金宝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该。   连厨子都敢不当人待。   也不想想,那厨子想在吃食里动手脚多容易。   像他们晏府,平日里夫人少爷对府里厨子都是最尊敬客气的。   幸好幸好。   少爷嘴挑,没吃两口曹家的东西。   他们也没吃。   晏同殊略作思量,问道:“曹夫人,你将人召集起来了,打算如何询问?”   曹夫人是盛怒之下做的决定,其实并未细想。   晏同殊:“寻常人在没被抓到之前,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做过些什么的。”   曹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同殊行礼:“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语气平静:“不如,将人召集之后,当众言明,凡今日之内主动坦承者,一概既往不咎。”   曹鹤当即抗击:“那怎么行?我们被这群贱奴害这么惨,不千刀万剐就算了,还要放过他们?”   晏同殊目光如刃,转向曹鹤:“今日,最重要的,是你们发现自己遭遇了什么,并且修正已身,化解积怨。不然,即便曹府的人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   以为是下人就可以不把人当人,肆意欺辱,轻慢拿捏,也不想想,这些下人和自己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他们要想报复回去,有的是办法。   曹夫人沉吟片刻,“是,晏大人说得有理。”   曹鹤紧抿双唇,一脸傲色,眼中满是对晏同殊这番话的不以为然。   一炷香后,府中的人被召集到了院子里。   曹夫人将话挑明,让所有人将自己做过的,或大或小,对主子不敬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只要是今日说出来的,全部既往不咎。   如果怕日后招致报复,可以先领三个月月钱,待曹建之死结案后,自行离开曹府。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心有疑惑。   曹夫人让人将宁惠,李建带了过来。   曹夫人拿出一封谅解书:“此二人以污水作食,却害本夫人中毒。这是本夫人亲笔所写谅解求情书,现在本夫人亲手交给开封府的晏大人,让他从轻发落。”   晏同殊收下谅解书。   曹夫人道:“你们现在说出来,事情没有闹大,大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若是你们不说,和此二人一样惹出祸来,届时,从重处罚,别怪本夫人没有提醒过你们。”   还是无人敢先开口,曹夫人又说道:“相互检举,可领一个月的月钱做赏银。”   这下坏了。   举报就可以领钱,这可保不准谁起了贪念就将人卖了。   ”我说。”一名还围着围裙的女人站了起来:“那个,夫人,小姐,少爷,我……我是在厨房端菜的。你们每次骂我,我就会往菜里吐一次口水。”   曹夫人:“你——”   曹夫人想骂人,但是她一旦骂了,后面就更没人说了,她只能握紧拳头,忍着怒火,说道:“你是选继续留下,还是选择结案后走人?”   那女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选走人。”   曹夫人挥挥手,香浮端着银子出来,那女人拿了钱,千恩万谢。   曹夫人讲信用,那女人也拿了钱,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给花园修建的。我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就是将军脾气不好,爱打人,我晚上摸黑出来天天往他兵器上撒尿。”   晏同殊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有一阵子,将军日日念叨,府里兵器怎么又生锈了。有一次将军高价买回来一把叫‘锻魂’的神器,因为将军很珍惜很少用,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曹夫人咬牙道:“选。”   这人也选了钱。   很明显,曹建死了,曹家两个孩子都还年幼,眼瞅着整个曹府将走向衰败,这些人不愿意留下来,想拿到钱赶紧找下家。   蓝衣男人也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修剪园子的。我可没干过对不起您的事。但是我要检举。少爷的院子,那年重新修葺。   有一名工人家里的猫不知怎的跟了过来,那工人正在那喂,少爷心情不好,又嫌弃猫脏,一脚给踹死了。我有一次看见那名工人在墙角避开施工的众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果然,那墙刚搭起来没一个月,一次暴雨,就塌了。少爷被墙压断了腿,养了三个月。”   曹鹤低声咒骂:“那该死的贱种。”   曹鹤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反正也要走了,蓝衣男人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说?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把我们当过人吗?我是在你们府里做工,又不是卖给你们了。动不动就骂,心情不好就踹。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死活,那我凭什么告诉你们?你们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厨房里所有人都知道李建宁惠给曹家人喂脏水,却一句不说的原因。   曹夫人心累:“给钱。”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辨别是真是假了,只想将一切都结束。   有了人开头,说得人就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虫蛀。   因为那被曹夫人连罚守夜三天,白天夜里都睡不了,活生生熬了三天的姑姑在衣柜里撒了引虫粉。   曹鹤珍藏的藏酒,为什么有一股怪味?因为有人往里撒尿。   曹浸月去参加宴会,为什么会和言和郡主撞衫撞首饰?   怎么偏偏这么巧,衣服首饰都撞?   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库房的丫鬟认识言和郡主府里的丫鬟,早就知道言和郡主会穿什么,用什么,于是选布料首饰的时候,特意将与言和郡主一样的放在最显眼处。   丫鬟不一定聪明,也不会开口劝说,就是单纯地碰运气,每次都把撞了的料子放在最显眼处,十次十不中,第十一次总会成功。   果然,曹浸月在宴会上被言和郡主训了。   那丫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曹浸月喜欢的一个哥哥曾上门做客,多看了那丫鬟两眼,曹浸月觉得这丫鬟心思不干净,尽想着勾引男人,让那丫鬟跪了一夜。   曹家人不把下人当人,下人也没把他们当人,就单纯地把他们当作赚钱的工具。   下人们时不时的还会聚在一起,一边吃蚕豆一边烤豆腐,一边吐槽今儿曹家人又做了些什么,说起他们私底下那些小手段,大家哈哈大笑过去,心里头被主子们恶心到的怨气,也似乎少了不少,感觉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曹家人也都不是啥好东西。   这时,门房段舟站了出来:“其实,夫人,您和伯平侯夫人交恶之前,伯平侯夫人似乎有急事派了身边的姑姑来找您和将军,但是我跑边上歇着了,压根儿没给那姑姑开门。   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次,反正那次,等小的回来的时候,那姑姑在门口骂得很脏,小的怕挨骂,就说是奉命行事,伯平侯府的人说曹府故意拿乔,等伯平侯度过难关,和曹家势不两立。这之后,您和伯平侯夫人的关系,似乎就变得差了很多,将军好像也被伯平侯弹劾了许多次。”   曹夫人气到心梗:“你、你怎么敢——”   段舟小声辩解:“小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小的的娘生病了,小的想请半个月假,回家照顾老娘,你们不答应。我心里有气,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前日,将军回府,我不是说我肚子疼,拉完肚子回来看见将军回来的吗?事实上,我每天都这样,时不时地怠工,所以,那天也不是肚子疼……”   段舟越往后说越心虚,声音也越轻。   晏同殊敏锐问道:“你说你每天都这样?”   段舟点头。   晏同殊:“那天,门房当值只有你一人?”   段舟再度点头。   晏同殊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就是在脑子里模模糊糊飘着,没法彻底抓住。   这一通审下来,曹浸月时不时过敏的原因找到了,曹鹤经常拉肚子的原因找到了,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特别容易坏的原因也找到了。   大家都精准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曹府的这些下人大家都只是略微地出口恶气,但是给曹府造成的损失,却不可估量。   曹夫人心累地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曹浸月恨不得把屋里所有的香粉香脂都给扔了。   曹鹤也恨不得把酒窖里的酒都给砸了。   晏同殊看够了戏,带着珍珠金宝,起身告辞,现在曹夫人无人敢用,便让香浮送客。   走到院门口,晏同殊看着香浮:“香浮姑娘,你贴身伺候曹夫人多年,你家夫人若是与男子私会,必然需要你帮忙遮掩。”   闻言,香浮呼吸短暂地一窒,然后立刻调整表情,沉稳道:“晏大人,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家夫人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从小读书,蕙质兰心,她嫁给将军多年,一直严守规矩,辛苦管理后宅,为将军免除后顾之……”   说到管理后宅,香浮尴尬了一瞬,刚才的样子,这后宅管理得也确实不太行。   她顿了顿说道:“不管怎么说,在奴婢眼里,夫人救过奴婢的命,她是一个好夫人,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将军名誉的事情。”   “是吗?”晏同殊摸了摸下巴:“那可能是本官误会了。本官一会儿再去问问萧夫人。”   不问曹夫人,不问萧钧,偏偏说去问是萧夫人。   而萧夫人不仅会武,还素来脾气不好。   晏同殊这么一说,反而把准备继续和晏同殊持续周旋下去的香浮梗了一下。   香浮:“萧夫人去上香了,要明日才回来。”   “那就明日问。”晏同殊笑了笑,带着珍珠金宝走出曹府。   一上出曹府大门,珍珠捂住心口,感叹道:“我的天啊,好大一出戏。这曹家人可真是作恶多端。”   金宝哼了一声:“谁让他们不把人当人,活该。”   珍珠点头,还是晏府好。   夫人温婉端庄,两位小姐温柔善良。   少爷待他们也像亲人一样。   哪里像那曹家人。   珍珠啧啧了两声:“少爷,金宝,你们说曹家人怎么想的?就算曹将军没死,曹家就他们四个人,那么多那么多下人,二三十个呢,他们如此欺压,如此恶劣,就不怕这些人合起来弄死他们?”   晏同殊:“你们没发现吗?”   珍珠歪了歪头:“发现什么?”   晏同殊:“出来认错的下人里没有曹夫人他们屋内的人。说明他们觉得,贴身伺候他们的是自己人,只要收拢住这部分人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小的蝼蚁也是有脾气的。”   晏同殊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曹家人运气还是不错的。”   就这个欺压法,只是换来了下人们一点不痛不痒的报复,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运气很好了。   若是那重金属含量超标的‘污水’发现得再晚一点,曹夫人也要上西天。   而且曹夫人现在已经中毒了,即便暂时没有危及性命,等年岁大了,身体的病痛也少不了。   晏同殊说完,交代曹府门口守着的开封府衙役,让他们盯紧曹夫人,曹夫人一旦有什么异动,即刻向开封府汇报。   打草惊蛇,请君入瓮的饵已经放了,就看曹夫人什么时候上钩了。   下午,晏同殊正在办公盖印,张究敲门而入:“晏大人。”   他行礼后说道:“我们在曹府书房地板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已经确认了。是盐。”   盐?   晏同殊一时茫然。   曹家书房内怎么会有那么一大片的盐?   这东西是巧合,还是凶手的设计?   “还有。”张究目光沉稳:“衙役打听到,曹大人死的那日白天,巳时三刻出门后,去了明亲王府邸拜访,之后约午时吃饭的时候,他和孟义孟将军在汇花楼起了冲突,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在旁伺候的歌女们都说孟将军的脸色十分难看,连酒杯都捏碎了。”   晏同殊:“汇花楼?”   张究垂下眸子,清了清嗓子,耳尖微微发红:“是寻花问柳听曲的地方。曹大人最近两个月常去。里面,男倌女倌皆有。”   哦~   晏同殊懂了。   不过,那孟义不是据说十分爱妻忠贞吗?也会去那种地方?   晏同殊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张究摇头:“当时吃饭的人很多,声音嘈杂,歌女们也只是在旁表演歌舞,并没有贴身伺候,孟将军和曹大人说话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因而什么都听不到。”   这样啊……   晏同殊追问:“鼎升班呢?有异常吗?”   张究摇头:“鼎升班一直很安分地待在曹府客房的院子里,不出门也不闹事。今日早些时候还起来练了基本功。”   晏同殊:“继续着人盯着。”   张究:“是。”   等张究离开,晏同殊起身,让金宝准备马车,带着珍珠去孟府拜访。   晏同殊让珍珠等在马车上,敲门。   门房开门,她自报身份。   门房赶紧毕恭毕敬地请晏同殊到旁边的候客厅小坐,他去通报主家。   过了一会儿,孟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怎么?听说我今日在家休沐,过来看我?”   因为是在自己家,孟铮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休闲长衫,长衫上绣着松竹,看起来格外清雅。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的官服:“很明显,我是来办案的。”   孟铮:“门房说,你找我父亲?”   晏同殊点头。   “成,跟我来吧。”孟铮到前边引路,晏同殊跟着他一路穿过长廊,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屋子。   屋子两扇门大开,正对着假山流水。   屋外细雪飞飞,屋内燃着红泥小火炉。   孟义和秦弈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晏同殊转身就走。   “站住。”秦弈悠悠开口:“跑什么?不想看见朕?”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4章   晏同殊瞪孟铮。   孟铮无辜极了, 用眼神问晏同殊:“你不是皇上的宠臣吗?你们俩有恩怨?”   晏同殊捏了捏自己怀里的好吃的,将东西往里藏了藏, 开口道:“回皇上,臣没跑。”   秦弈呵了一声:“没跑,你转身做什么?”   谁规定转身就是跑了?   她就不能是心血来潮,突然喜欢倒着走了吗?   看见别人转身就说别人跑,这是纯粹的偏见。   晏同殊心里疯狂吐槽,但是面上十分恭敬:“臣今日是来拜访孟将军的。”   秦弈看了孟义一眼,孟义放下手中的白色棋子,恭敬回道:“皇上,昨日曹将军在家中被人暗杀。臣与曹将军在前几日发生了些争执,想必晏大人是来问这个的。”   秦弈眸光沉了沉, “和你有关吗?”   孟义斩钉截铁:“没有。”   既如此,秦弈也就放心了,他开口道:“问吧。”   晏同殊躬身:“是。”   晏同殊和孟铮走进来。   秦弈看向晏同殊:“问完了, 过来和朕下盘棋。”   为什么?   有什么好下的?   莫名其妙。   晏同殊不情不愿地回道:“是。”   晏同殊和孟义走到一旁, 晏同殊询问孟义昨日和曹建分开后, 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   孟义一一回答。   昨日他和曹建分开后, 便去了军营, 一直待到酉时回家吃饭。   酉时后, 他在书房召集部下开会,处理公务,到戌时会议结束。   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书房里继续工作,一直到亥时后,天太晚了,他不想吵醒孟夫人,和书房当值的人说了一声, 便留宿在了书房。   孟义说话时,晏同殊一直在观察他。   孟义今日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长衫。   腰带上绣着一种抽象的图腾。   晏同殊在贤林馆修书时,曾在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种图腾的介绍,是一种为勇士祈福的古老图腾。   而且这种图腾,要亲近之人亲手为自己的爱人绣,才有祈福的意义。   孟义手腕上戴着护腕,护腕上镶嵌有剑形,类十字的金属装饰,这个护腕似乎用了很多年了,上面有许多刻痕,而且右手金属装饰物的一角有新补的痕迹。   似乎是因为使用年岁太久,固定线出现了松动,所以才后补镶嵌。   等孟义说完,晏同殊追问细节:“孟将军,听说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   “汇花楼?”   孟铮走了过来,大呼:“爹,你去了汇花楼?”   “闭嘴。”孟义一脚踹孟铮腿上:“不许告诉你娘。”   孟铮灵活躲开:“好啊,爹,你去汇花楼,还踹我。”   他大喊:“娘——”   孟义一把堵住孟铮的嘴,咬牙切齿道:“那是曹建硬拖我去的。”   孟铮拉开孟义的手:“腿长你身上,你不想去,曹大人能逼你去?”   “你这臭小子!”孟义抬手就揍。   晏同殊抿了抿嘴,压住嘴角笑意。   哟~想不到铁骨铮铮的猛将孟义在家也是个妻管严啊。   孟义和孟铮打了半天,还真把孟夫人惊动了。   两个人齐齐收手。   孟夫人对秦弈行了行礼,一个眼刀杀向孟义二人:“怎么了?你们父子俩怎么又打起来了?”   孟铮:“娘,爹去了汇……”   孟义再度堵住孟铮的嘴:“夫人,无事,你去忙吧。”   孟夫人狐疑地看着二人,但有客人在,不好追问,她也便罢了。   她提醒二人:“皇上还在,别吵吵闹闹,惹皇上不愉快。”   秦弈嘴角微翘:“朕倒是看戏看得挺愉快。”   孟夫人嗔了孟铮一眼,摇摇头走了。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将军,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是因何发生争执?”   孟义:“私事。”   晏同殊:“什么私事?”   孟义:“晏大人,我的私事和曹大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不肯说。   晏同殊琢磨道:“和皇上生辰宴上的,是一个私事吗?”   孟义表情冷静:“无可奉告。”   晏同殊嘴角抖动。   什么都不说,还想洗清嫌疑。   她看孟义就是为了汇花楼的花娘和曹建起了冲突,怕孟夫人知道不敢说。   孟铮也站到晏同殊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和晏同殊同款怀疑的眼神看着孟义。   孟义气笑了。   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看他怎么收拾他。   孟义深呼吸一口气:“是曹建硬拽我去的汇花楼,我们只听了一会儿曲,什么都没做。我和曹建的死无关。”   晏同殊补刀:“你子时一个人在书房,没有证人。”   孟义再次重申:“总之,我只去过那一次汇花楼,什么都没做。”   晏同殊:“……”   杀人嫌疑不急着撇清,只想撇清汇花楼,孟义是真的很怕孟夫人不高兴啊。   孟义十分在意自己的清白,偏孟铮这时还对自己老爹补刀道:“那谁知道呢。爹你平常那么忙,时常不在家,就是每个月去三次五次的,我和娘也发现不了啊。”   孟义握紧了拳头,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他今天一定打死这个惯会给自己老爹挖坑的臭小子。   晏同殊拿出在曹建卧房找到的玉佩图样:“孟将军,这玉佩你可认识?”   孟义眼角收缩了一下:“这是我孟家的祖传玉佩,二十六年前遗失了。至今未找到。曹建说有玉佩的消息,将我诓骗到了汇花楼。所以,本将军这辈子只去过汇花楼一次。”   这么简单?   晏同殊表示怀疑,但还是将图纸收好,没有再追问什么。   晏同殊笑道:“既然该问的已经问完了,那下官便告辞了。”   晏同殊抬脚就走。   秦弈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滚回来。”   晏同殊扁嘴。   这狗皇帝咋还记得呢?   晏同殊默默挪动步子来到秦弈对面:“皇上。”   秦弈目光冷冽,命令道:“坐下。”   晏同殊乖乖坐下。   此时,棋盘上缠斗的黑白棋子已经被路喜重新整理好在格子的棋盒里,棋盘上空无一物。   秦弈信手抓了一把棋子。   晏同殊拿了一颗黑子放置在棋盘上,表示自己猜奇数。   秦弈摊开掌心,两颗,晏同殊猜错了,他执黑先行。   这时孟义偷摸揍完了孟铮,两个人走了过来观战。   下棋,是心理博弈,也是智力交锋。   是天子与臣子交心的良途。   孟铮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   晏同殊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武将如此,晏同殊这般能臣亦是如此。   皇上是想彻底收服晏同殊,让晏同殊为他所用,故而有今日这一盘棋。   但偏偏,如晏同殊这般正直之人,最难收服。   孟铮双手背负身后。   收服臣子如攀登山峦,越是险峻,越有趣味。   想必皇上也是如此作想。   晏同殊手托着腮,眼睛还盯着棋盘,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想回家吃饭。   今天厨房说会做香菇乌鸡汤。   香喷喷的乌鸡。   浓郁的鸡汤。   晏同殊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秦弈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给朕认真下。”   孟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能把皇上气到这般地步,这位晏大人,是真的有本事,胆子也是真的很大。   晏同殊眨了眨眼,怎么了嘛?   她很认真地在下啊。   而且她又不爱下棋。   晏同殊委屈道:“皇上,臣很认真。”   秦弈将黑子扔在黑白子乱七八糟交叉的棋盘上:“重来。”   晏同殊心里疯狂骂秦弈。   一局不够,他还要下一局。   她还等着回家喝乌鸡汤呢。   这一次晏同殊执黑先行。   秦弈缓缓开口:“朕和你赌一局。”   晏同殊摇头。   孟义孟铮同时看向她。   秦弈:“为何?”   晏同殊认认真真地看着秦弈:“臣从小受的教育是,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孟义、孟铮:“……”   一旁侍立的路喜,默默将头垂得更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弈气笑了。   好,好得很。   这小子一次次装傻充愣,得寸进尺。   他看她就是不信任他,故意气他。   秦弈扯动嘴角:“北疆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肉,朕与你赌你身上带的吃食。你赢了,羊归你。输了,就把身上零嘴儿全给朕留下。”   晏同殊气得抿紧了唇。   她就知道这贪吃的狗皇帝又盯上她身上的好吃的了。   她刚才就应该跑快点。   晏同殊正要拒绝,秦弈轻描淡写地说道:“朕的话,就是圣旨。抗旨者死。”   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晏同殊气鼓鼓地抓起黑子,秦弈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果然,打这小子就得打七寸。   秦弈命令道:“把身上的吃食,全部掏出来。”   晏同殊咬紧了牙,开始掏吃的,一竹筒水果软糖,一包栗子糕,一包枣仁派。   她将黑子落上棋盘。   秦弈放上白子。   一炷香后,秦弈再度给气笑了,他将指间白子掷回棋盒:“你个臭棋篓子。”   下棋这么烂,当初审公主案时,那环环相扣、算尽人心的局,究竟是怎么布出来的?   晏同殊更委屈了,这回她没忍住,直接出声嘀咕道:“臣都说了,臣是认真下的。”   她本来就不会下棋,谁知道狗皇帝发什么疯,非觉得她棋艺精湛,深藏不露,还疑心她敷衍。   就像上次,她明明是真的发烧生病请假,狗皇帝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了,非觉得她是装病撂挑子,还来晏府抓她。   他们这些搞政治的人,是不是天生就爱把人往坏处想,把简单的事往复杂了猜?   搞不懂。   晏同殊小心观察着秦弈,确定他没有真的动怒,一边去摸那筒水果软糖,一边小声说:“皇上,臣下棋下得烂,就不耽搁您和孟将军切磋了。臣告退。”   秦弈目光下移,落在晏同殊那不安分的手上,晏同殊动作一僵,默默放下糖筒,低着头,蔫蔫地退了出去。   孟义开口道:“晏大人对眼下朝局……怕是仍有保留。”   换言之,她对皇上是否值得全心效忠,还在观望。   秦弈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孟铮不赞同道:“爹,会不会是是你想太多了?我看晏大人是个心思纯粹的人,她可能只是单纯地不会下棋。”   孟义:“……”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缺心眼儿的臭小子?   晏同殊若是装的,那就是对皇上有所保留。   若不是装的,就这么揭穿,直指皇上判断失误,皇上不要面子吗?   ……   从孟府出来,晏同殊内心疯狂尖叫,对着空气挥拳。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每次见到狗皇帝总没好事!   每次都抢她的吃食。   这次是,看杂耍那次也是,骗了她那么多吃的。   珍珠和金宝掀开帘子,“少爷,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脸色这么难看。”   晏同殊跳上马车,金宝走到前面驾车。   晏同殊气鼓鼓地道:“皇上,下棋,把我带的零嘴全赢走了。”   她拽了拽珍珠的袖子,“珍珠,你知道的。围棋我只知道基本规则,压根儿不会下。我都说了,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他还非要和我赌。”   珍珠啊了一声:“那皇上和少爷你赌了什么?”   晏同殊委屈极了:“他说北疆送来了一批羊肉,他用那个赌我身上的吃的。结果把我刚研究出来的水果软糖全赢走了。”   “北疆的羊肉?”珍珠拉了拉晏同殊,打开马车内的箱子,指着里面说:“是这个羊肉吗?”   晏同殊一愣。   珍珠解释道:“方才您进府不久,路喜公公便指挥人抬了这箱羊肉出来,说是本就要送往晏府的赏赐,既然遇上了,便让咱们直接带回家。”   晏同殊看了看那约莫十来斤、肉质鲜红的羊肉,更气了。   这羊肉是狗皇帝看她最近工作辛苦,给她发的慰问品,相当于公司福利。   说明,羊肉就是她的。   水果软糖也是她的。   狗皇帝拿她的羊肉骗走了她的水果软糖。   既奸诈又歹毒。   可恶!!!   晏同殊在心里再度给狗皇帝记了一笔。   第二天,负责在曹府看守的开封府衙役来报,曹夫人派人去请了萧钧入府,说是她发现了曹将军的旧物,想亲手递交给萧钧。   晏同殊听到消息不由得感叹,曹夫人管理后宅没有多少智慧,在避开开封府的监察上却格外有天赋。   她如今受开封府监视,不管怎么进出都避不开被跟踪。   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地邀请萧钧一叙。   越坦荡,越不会留下把柄。   确认了萧钧入府的时间,晏同殊对徐丘交代了几句,徐丘依言照办。   做完这一切,晏同殊起身:“走,珍珠,叫上金宝,咱们去吃面。”   吃面?   珍珠疑惑地问:“这个时间吗?”   晏同殊点头。   三个人飞速来到杨大娘的面摊,杨大娘没想到过了早饭的点,晏同殊会来,没提早给他们准备,现下面条:“哎呀,晏大人,下次你们要来,提早让人知会一声,我算着时间做,你们坐下就能吃了。”   晏同殊笑道:“没关系,杨大娘,我们喜欢在你这面摊休息。”   杨大娘用长长的竹筷子搅动着热锅里的面条。   晏同殊问:“杨大娘,今天赵升过来吗?”   说起赵升,杨大娘就头疼:“他啊,整天狗屁倒灶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很多时间,我找他都找不到人在哪儿。不过,今天是初九,他身上指定没钱了,肯定回来假孝顺,找我要银子。我看看啊……”   她抬头看天:“差不多了,就这个时间点。”   三碗面上桌,晏同殊三人刚吃了一半,赵升回来了。   果然,赵升一回来就开始装孝子,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帮忙收钱,一会儿又烧火,嘴里还说好听的话哄杨大娘。   杨大娘一边下面,一边用胳膊肘将赵升捅开:“走走走,净帮倒忙,我跟你说,你娘我,没钱。”   赵升拉着杨大娘撒娇:“娘……”   杨大娘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走开,烦死了。”   赵升继续撒娇,嘴里一个劲地说:“最后一次了,这次是我大哥找来的大买卖,绝对赚大钱。娘,等赚了钱,我给你买金子,打金钗,让你成为村里第一个戴金钗的女人。”   杨大娘白了他一言:“还金钗?再这么下去,银簪子都得当出去。”   赵升从杨大娘手里哄了太多钱了,因此这次赵升哄了半天,杨大娘也不松口。   赵升没辙了,蹲地上唉声叹气。   晏同殊喊了一声:“结账。”   “来了。”赵升冲了过来,能多收几个铜板是几个。   珍珠将钱给赵升,晏同殊笑看着他:“赵升,你大哥是不是搬家了?”   赵升不以为意:“他隔三差五就搬家,正常。”   晏同殊:“那他现在在哪儿?”   “干嘛?”赵升一脸警惕:“晏大人,我虽然很敬重您,但是我绝对不会出卖我大哥的。”   晏同殊拿出一两银子:“不是出卖,是我找你大哥有点事,想请他协同办案。”   赵升:“我、不、信。”   说着,赵升就要跑,珍珠金宝一人堵一边。   赵升膝盖一弯给晏同殊跪下了:“晏大人,我上次带你去找我大哥,已经被揍得很惨了。这次我再出卖他,他肯定打死我。”   晏同殊扶起赵升:“你大哥真没犯事,我就是需要他帮一点小忙。来,把银子收下,带我去找你大哥。”   赵升拿着银子,浑身打哆嗦:“我能拒绝吗?”   晏同殊微笑:“不能。”   赵升认命地带晏同殊找到了高启。   高启见到晏同殊一行人,指着赵升,咬牙切齿道:“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坑爹的小弟。”   赵升讨好地笑看着高启。   高启双腿一弯,给晏同殊跪下:“晏大人,我真没犯事。”   晏同殊:“谁说你犯事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人扶起来:“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才找到了赵升。你放心,这次你协同衙门办案,等案子破了,开封府一定好好感谢你。”   高启嘴角抽抽。   他们这种人,手里不干净,最怕和官府打交道了。   不过晏同殊找上门,他也只能认了。   他讨好地笑着:“晏大人,有什么吩咐呀?”   晏同殊:“你懂唇语,借你这个能力一用。”   ……   到了中午,萧钧入了曹府。   曹夫人和萧钧坐在膳厅内,待下人们将饭菜上好,曹夫人假意和萧钧吃了一会儿,屏退了所有人。   膳厅窗户小,只开了一半,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但是晏同殊事先让人在里面墙上隐秘地布置了几面镜子,里面的镜子和外面的镜子相互照应,一面接着一面。   他们在外面就能轻易看到里面人的一举一动。   晏同殊,珍珠,高启躲在外面,高启则根据嘴形复述里面人的对话。   等膳厅内的人走光了。   曹夫人放下筷子,神情凝重:“萧郎,那晏同殊好像发现了什么,昨儿个过来,找到我的丫鬟,没问出什么,但她似乎不甘心。口口声声要找萧夫人。萧郎,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萧钧轻笑一声,伸手将曹夫人拉到怀里:“她发现什么了?”   曹夫人害怕地左右张望,手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跟你说正经的呢。”   萧钧不以为意:“没人。”   说着,萧钧手扶着曹夫人的腰,轻轻地揉着:“你放心,防着她呢。”   曹夫人不挣扎了:“你什么意思?”   萧钧鼻子蹭着曹夫人的脸:“她和刑部姓岑的不是发现了断亲书吗?她当天发现,我当天就给我夫人写信,骗她岳母生病,让她半路转道去看望岳母了。这一来一回,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等她回来,案子早结了。”   听到这话,曹夫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嗔了萧钧一眼:“你还挺贼的。”   萧钧手越发不安分起来:“不贼,能偷到你吗?”   说着,他用手抬起曹夫人的下巴,在红唇上亲吻舔舐,没一会儿,两个人便气喘吁吁起来。   曹夫人倚在他的身上:“都怪那个该死的曹建,明明当初都说好了,既往不咎,好好过日子……”   一想到这个,曹夫人就恨得牙痒痒。   她一辈子都被曹建给毁了,好不容易攀上了萧钧,有了一双满意的儿女,未来整个曹府也会落到她的手里,没想到,曹建,那个狗东西!   一箭射死,真是便宜他了。   要她说,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曹夫人往萧钧怀里钻了钻:“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月儿鹤儿的身份不对的?他倒是瞒得严实,还背着我们写了断亲书。”   “说那些做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先让我亲一亲。”萧钧咬住曹夫人的耳垂。   两个人耳鬓厮磨着,又说了些情话,曹夫人眼神迷朦地抬头望着萧钧:“他真不是你杀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5章   萧钧呼吸不匀地粗喘着:“你想什么呢。”   曹夫人小小地掐了他一下, 萧钧闷哼出声,呼吸更加凌乱。   屋外, 晏同殊,珍珠两人尴尬不已。   高启一脸猥琐暧昧:“哎哟,这两个奸夫yin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玩得挺花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过来。   高启心虚地躲开晏同殊的视线:“这……食色性也。”   晏同殊声音低沉:“现在在办案。”   高启不说话了。   屋内,两个人又亲了一会儿,曹夫人笑道:“跟我你还扯什么谎?除了你还能是谁?”   萧钧挠她痒痒。   曹夫人咯咯笑道:“好了啦,你就是真杀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 还能怨你?”   萧钧抓住她的手,拨开她腰间的粉色蝴蝶逐牡丹的系带:“那若真是我杀了他,你怎么谢我?”   曹夫人手攀着萧钧的肩膀,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钧瞬间兽性大发。   “你们在看什么?”   晏同殊三人浑身一震, 一转身, 岑徐双手背负身后, 正微微倾身望着他们, 他视线越过晏同殊,看向他们身后镜子。   好一出荒诞风流韵事。   只一瞬,岑徐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透。   岑徐:“你、你们……”   晏同殊一把捂住他的嘴,珍珠和高启同时将手指放到自己唇上压住:“嘘——”   岑徐不断挣扎:“唔唔。”   嘘什么嘘。   非得等里面的人把事做完吗?   拿人啊。   这三人莫不是看上瘾了不成?   晏同殊,珍珠,高启:“嘘——”   岑徐:“……”   拿人拿脏,捉奸捉双, 你们倒是抓人啊!   终于,岑徐不动了,晏同殊放开了他,岑徐立刻扬袖:“拿人!”   刑部衙役冲了进去,将衣衫凌乱的二人当场制住。   然后岑徐双手背负身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晏同殊,珍珠,高启三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你们三位方才究竟在等什么?   高启低头认怂,珍珠害羞地别开头。   晏同殊捂脸,太丢人了。   偏这时,岑徐还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晏大人?”   “咳咳。”   晏同殊咳嗽两声,抬起头,虽然尴尬地脚趾头抠地,但是她倔强地撑着她晏大人的官架子,问道:“岑大人,你怎么在这?”   岑徐:“听闻晏大人造访曹府后,曹夫人邀萧将军过府一叙,猜到会有事发时,所以特意在此候着。”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未料……竟有幸观得一场好戏。”   晏同殊:“……”   非得补上最后一句吗?   晏同殊努力微笑:“看样子,岑大人是掌握了新的证据?”   岑徐:“自然。”   晏同殊:“那岑大人请吧。”   晏同殊右手一展,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请岑徐当场审案。   岑徐颔首一笑,从善如流:“既然晏大人要求,下官遵命。”   一行人来到当日开封府和刑部一起审案的大厅。   岑徐命人将曹夫人和萧钧押了上来。   萧钧官居三品,比六品的岑徐高太多,因而主审位坐着的依然是晏同殊。   岑徐负责“审”,晏同殊负责“主”。   等萧钧和曹夫人整理好衣服,两个人被带了出来。   曹夫人跪在地上,萧钧站着。   萧钧对岑徐怒目而视:“楚尚书知道你这么干吗?”   岑徐不卑不亢:“下官依律查案,楚大人身为刑部尚书,知晓后亦只会依律行事。”   晏同殊意外地扫了一眼岑徐。   刑部尚书楚立身和萧钧,以及曹建都是明亲王的人。   刚才曹夫人和萧钧私会时,曾提到和曹建已经谈妥。   想必是曹建发现了曹夫人和萧钧的私情,但是碍于自己和萧钧都是明亲王一派的人不便撕破脸,加之有人居中调停,曹建虽心有不甘,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各有把柄,彼此妥协,能理解。   倒是这个岑徐……   上次陈嗣真一案,帮过公主。   这会儿他又坑自己的顶头上司。   左右横跳,难以理解。   岑徐眸光冷冽,直视萧钧,“萧将军,你是自己认罪,还是下官代述。”   萧钧抬头挺胸,一派坦荡的样子:“本将军和曹夫人被当场抓住,这事,本将军认了。又如何?”   岑徐淡笑:“如此说来,萧将军是承认杀害曹将军了。”   萧钧冷眉一拧:“岑徐,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岑徐:“二十六日晌午,曹府发现曹将军中箭身亡于书房。经过刑部和开封府……”   岑徐转身面向晏同殊,躬身:“……共同查验尸体,确认曹将军死于子时。当值仆役郑禾于丑时近寅时曾询曹将军是否在书房歇息,曹将军应声答话,随后熄灯就寝。两相印证,可以得出曹将军的死亡时间是在丑时近寅时。”   萧钧冷哼:“那又如何?”   岑徐:“那个时间,萧将军在哪里?”   萧钧冷笑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旁边的曹夫人。   被人当场抓住,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傲然道:“明知故问。”   萧钧态度傲慢,岑徐却没有丝毫触动,面不改色地说道:“逢五逢十,是你和曹夫人幽会的日子,换句话说,发现曹将军尸体的前一日,也就是二十五日,你于亥时从后院小门进入曹府,入曹夫人的卧房私会。丫鬟香浮为你们两掌灯守夜。”   通奸之罪,于他人或如天塌,于萧钧却不足为惧。   他曾经靠萧夫人起家,但是如今,萧夫人娘家式微,而他背靠明亲王。   他相信,明亲王会保他。   他建立的战功也会保他。   就像当初他和曹夫人事发,曹建再不满,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将这桩丑事认下。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丑时过半,你自曹夫人房中而出,由香浮引路离开。本应从后院小门出府,然你直至亥时方抵小门。”   他抬眸,目光如针,“其间不足一炷香的路程,你为何走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   萧钧倏然紧握双拳。   岑徐让人将香浮和当日在后院小门看守的家丁伍三元拖了上来。   香浮和伍三元浑身血淋淋的,两个人四条腿,软绵绵的垂着,使不上一点力气。   晏同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岑大人,你用刑了?”   岑徐望向她,漆黑的眼瞳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低应:“是。”   晏同殊声音冷硬:“他们是证人,不是犯人。纵有协助通奸之嫌,也罪不至此。”   而且,若是猜错了,曹夫人和萧钧没有通奸,这二人被屈打成招怎么办?   岑徐朝晏同殊躬身一礼,姿态谦卑恭顺:“是下官不对。”   你——   晏同殊被梗到了。   这态度让她想起一句话,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岑徐眸光微恸:“晏大人,先审案。之后,再惩戒下官也来得及。”   晏同殊别开头,让他继续审。   岑徐直起身,目光再度锁住萧钧:“萧将军,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萧钧欲言又止,答不上来。   岑徐步步紧逼:“你去了曹将军的书房。”   萧钧那张有持无恐的脸总算露出了慌乱:“我没有。”   “你有。”岑徐斩钉截铁,随即看向伍三元:“你说。”   伍三元挨了重刑,双腿被打断,全靠手臂勉强撑地动作,他奄奄一息地说道:“我说,我说。那天,我拎着灯笼守在小门,等了许久,等到寅时才见萧将军过来,我打开门,将灯笼递给萧将军,让他一路慢走。等萧将军离开,我将小门关上,拿起另一盏灯笼,正要用脚抹去萧将军的脚印,却在萧将军的脚印旁沾着一片火棘叶子。”   伍三元因为受伤太重,没多少力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已经耗尽了体力,他手撑不住了,干脆直接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这才继续说道:“夫人爱雅,自己院中冬日只摆红梅、绿梅、腊梅这些清雅的花木。但将军素来嫌这些东西矫情。   将军早年在山上做猎户,做山匪,常与猛兽搏斗受伤,他那时贫穷,无钱买药,便是拿山上野生的火棘果碾碎了止血疗伤。所以,将军特意在书房种了两株火棘树。整个曹府,只有将军的书房有火棘树。”   岑徐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如刃:“书房的火棘树靠着的那堵墙,正好是箭射过来的方向。”   曹夫人赫然看向萧钧,【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真是你杀的?   这下,萧钧彻底慌了神:“岑徐!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曹将军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与曹将军无冤无仇,为何杀他?”   “无冤无仇?”岑徐轻描淡写地反问,目光垂落至曹夫人身上:“你和曹夫人通奸……”   “这事曹建知道。”萧钧急于脱罪,脱口而出。   岑徐厉声诘问:“可他答应和你们和解的时候,并不知道曹浸月和曹鹤是你和曹夫人所生。”   萧钧脸色阴郁:“你有什么证据?”   岑徐看向香浮,香浮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双腿也被打断了。   晏同殊讲程序正义,会和她周旋,试探。   但是岑徐全都不在乎。   他只要结果,不问手段。   如今,香浮折了半条命,早就将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   她伏在地上:“奴婢坦白。将军、将军不是人……”   只这一句,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香浮哭道:“两位大人,我家夫人苦啊。她真的好苦。将军他不是人……我陪夫人嫁进曹家,头一年,夫人尽心侍奉将军,将军很满意夫人,夫人也很爱将军。可是,他真的太不是人了。   那天晚上,将军喝醉了酒,屋里传来夫人尖叫嘶吼的声音,奴婢怕夫人出事,拼命拍打大门,将军出来给了奴婢一巴掌,奴婢当场便没了意识。等奴婢醒来,找到夫人。夫人……”   香浮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夫人……我的夫人。那么柔弱,那么端庄的夫人,被打得面目全非,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奴婢和夫人抱着哭。那时夫人才告诉奴婢,原来早在半年前,将军就对夫人下手了。他告诉夫人,他这辈子生不出孩子,但是必须要有一个儿子继承家业。所以夫人必须给他生一个儿子。他让夫人去伺候大爷。和大爷生儿子。”   香浮声音发颤:“两位大人,如此羞辱,夫人岂能甘愿?于是夫人一直拒绝,一直拒绝……终于,那天晚上,将军彻底没了耐心,将夫人狠狠地暴揍了一顿。然后一次,两次,三次……”   说到这里,屋内传来一片抽泣声。   珍珠也忍不住低头抹泪。   曹夫人跪在地上,她以为她对过去的事情早就麻木了,没想到如今回想起来时路,还是抑制不住胸腔的悲愤,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香浮哀求道:“两位大人,将军天生神力,而夫人只是个弱女子,她如何受得住将军持续不断的殴打啊。夫人没办法,只能答应去伺候大爷。持续几次之后,夫人一直没有怀孕,将军找来了大夫给夫人调养。奴婢一点点看着夫人从优雅端庄变得疯疯癫癫像个疯女人。   终于有一天,夫人遇到了她的救赎。奴婢不知道通奸对不对。但萧将军对夫人很好。他发现将军打夫人,他会护着夫人,劝说将军,他会给夫人带药。而且,自从有了萧将军,夫人有孕了。是双胞胎。生了孩子,将军就不会打夫人了,夫人熬出来了。”   本是一桩恐怖又绝望的悲剧,但说到熬出来三个字,香浮的语气里盛满了庆幸。   岑徐听完,转目看向萧钧。萧钧正怔怔望着曹夫人。   他不知道曹夫人和曹阳的事情,他以为曹建只是爱打人。   曹夫人一个漂亮的弱女子被打得楚楚可怜,向他求助,他自然是要帮忙的。   萧钧强自定神,硬声道:“香浮只是个丫鬟,口说无凭,不足为证。”   岑徐看向衙役,衙役会意,出门。   不一会儿,曹浸月和曹鹤被带了进来。   “娘——”   两个人一进来,慌乱地扑向曹夫人。   曹浸月小脸哭得通红:“娘,他、他们……”   她指着那些衙役:“他们拿水泼我和哥哥。”   曹夫人僵硬的身子动了动,随即嗤笑了一声:“看来是发现了啊。”   晏同殊抬眸看向曹浸月和曹鹤。   两个人被水浇了一个透心凉,自然头发也湿了。   湿了的头发立时卷了起来。   曹夫人自嘲道:“萧将军,香浮都招了,还有什么会是岑大人不知道的呢?”   她目光空茫,“香浮跟了我十多年……我出嫁时她为我缝嫁衣,我挨打时她为我上药,我被糟践时她帮我备药助孕,我与萧将军私会、偷情、生子……她全都陪着。她既开口,还能瞒得住什么呢?”   岑徐拿出几缕青丝:“这是曹鹤的头发。”   他用小刀轻轻刮去发上涂抹的黑豆膏,露出底下偏黄蜷曲的本色:“萧将军,要我提醒你吗?曹将军一家都没有胡人血统,生不出长有这等发色这等卷发的儿女。”   岑徐将头发扔到萧钧身上:“你还有何话说?”   萧钧颓然挣扎:“我没有杀人。你无凭无据,全是猜测!”   岑徐:“那你子时去哪了?”   萧钧:“我……总之,你没有证据。”   岑徐:“有。”   萧钧浑身一颤。   岑徐上前两步,直逼萧钧:“既然曹将军是被箭暗杀,箭在曹将军身上,那弓呢?”   弓?   萧钧呆楞片刻,彻底慌了:“不是,那弓……”   岑徐截断萧钧的话:“没错,你离开的时候,袖子里藏着一把弓。而曹将军卧房内少了一张弓。同样的,那支箭,本官找人问过了,是神策军的箭改的。”   萧钧:“那弓……那弓……那是我一时贪念才会取走。人不是我杀的。”   岑徐没有理会萧钧的辩解:“曹建发现曹浸月和曹鹤不是曹阳的骨肉,心中生恨,你察觉到了,怕曹建对你下手,你和曹夫人彻底暴露。于是,你决定先下手为强。你在和曹夫人幽会后,独自离开曹夫人的院子,先去曹将军卧房内取走了弓,又拿出抹去了神策军记号的箭,来到书房埋伏。   曹将军武功高强,你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你一直埋伏在对面墙上,等待时机。时机成熟,一箭将曹将军射杀。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你怕小门那里的伍三元着急,暴露你的行踪,故而你没来得及还弓,便匆忙离开。”   岑徐沉声质问:“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   萧钧踉跄后退,他慌乱的目光从岑徐,移向晏同殊,又看向曹夫人。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他就是凶手。   “不是,我没有!”萧钧大喊:“我真的没有。子时,我去找东西了。”   晏同殊追问:“找什么?”   萧钧:“我……”   不能说。   那个玉佩太重要,不能在此时此刻说。   萧钧挣扎道:“我是去了书房没错,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找东西。当时书房烛火亮着,我不敢打草惊蛇,等了一会儿,见曹建没有熄灯离开的打算,便离开书房,去了曹建的卧房翻找。   我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离开时,看见了曹建床头挂着的弓。那是张好弓,价值千金。曹建一个莽夫怎么配用?所以我将弓拿走了。这一切……是巧合……”   “对,没错,只是巧合。”萧钧不断地重复印证,【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在场的人相信他是无辜的:“真的是巧合。就是巧合。人不是我杀的。”   岑徐补刀道:“天下能一箭让曹将军失去反击之力的人,在京城,屈指可数。而你萧钧正是其中一个。”   萧钧:“我……”   萧钧彻底慌了,大喊:“不是我!”   岑徐表情冷峻:“萧将军还是留着在牢里喊冤吧。来人,抓起——”   “慢着!”   刑部尚书一路匆匆,小跑似的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   萧钧急忙求救:“楚大人,我冤枉。我没杀人。”   岑徐不慌不忙,先给刑部尚书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道:“楚大人,萧钧暗杀曹将军,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依律应当即刻收押。”   “人证物证俱在?你——”   刑部尚书将岑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呵斥道:“我让你想办法早点把案子了结,是让你这么了结的吗?谁让你动萧将军了?”   岑徐:“楚大人,案子已经成了铁案。”   刑部尚书怒指岑徐:“你——你好啊,岑徐,你可真好。”   刑部尚书看向一直端坐主位,在他来后一动不动的晏同殊。   有这个正直的晏大人在,他今日就算想帮萧将军,也难有转圜。   也罢,先将人收押刑部,再寻机会翻案。   刑部尚书对晏同殊说道:“晏大人,此案既由我刑部人员查明真凶,后续便交由刑部处置吧。”   晏同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刑部尚书命人将萧钧和曹夫人带走。   曹夫人护住自己的两个孩子,呵退靠近的衙役,转向刑部尚书:“楚大人,刑部如今羁押我,凭的是哪条律令?”   刑部尚书鄙夷地扫了曹夫人一眼:“yin娃dang妇,不知羞耻。”   曹夫人嗤笑一声:“我通奸,我认。我偷情,我也认。可楚大人莫不是忘了,通奸乃亲告之罪,须由丈夫亲至官府告发,衙门方能受理。”   她扬起下颌,语带讥诮,“请问,曹建他告发我了吗?他不仅没告发我,还认了这顶绿帽子。他曹建都认了,你出的哪门子头?”   “你——”刑部尚书被她呛得面红耳赤,“你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罪大恶极!”   曹夫人更不屑了:“有证据吗?”   她坦坦荡荡地问萧钧:“萧将军,是我和你合谋杀的曹建吗?”   萧钧虽然人品卑劣,但是和曹夫人偷情偷了十来年,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而且他压根儿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人,于是他当即大声道:“没有。曹夫人从来没有明示或者暗示过让我去杀了曹将军。我也没有杀人。”   曹夫人挑衅地看着刑部尚书:“楚大人,听见了吗?”   刑部尚书铁青着一张脸,对曹夫人的厌恶到达了顶点。   他怒斥道:“像你这样不守妇道的yin娃dang妇,迟早会招来天诛。”   曹夫人讥讽道:“我会不会被天诛不知道,反正如今,曹建死了,律法也奈何不了我。”   说完,她上前两步,昂着脖子,眼神凌厉:“楚大人,这里是曹府。曹建死了,这里当家作主的就是我这个夫人。既然案子已经结了,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宅子!”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6章   刑部尚书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就连胡子都飞了起来:“你——你——”   他怒指着曹夫人:“你简直厚颜无耻。”   曹夫人抬了抬下巴:“赖在别人家里不走的人,才是真正的厚颜无耻。”   说, 又说不过,骂,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骂。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岑徐对晏同殊躬身一礼,也随之离去。   等刑部的人全都离开,曹夫人直面晏同殊。   她和萧钧偷情的事已经暴露,这个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她没必要再虚与委蛇。   曹夫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晏大人,也请您尽快离开。”   晏同殊眯了眯眼:“案子还没结。”   曹夫人:“如何说?”   晏同殊:“岑大人的推理勉强说得通, 但是案子中还有很多疑点没有得到解释。例如曹建的死亡动作过于舒缓,书房的火棘枝为何开花,当晚应声的人是谁。而且萧钧还没有认罪。”   曹夫人眉目含霜:“请晏大人给一个具体结案的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就这几天。”   说完, 她起身离开。   她出来的时候, 刑部看守曹府的人已经撤了大半, 开封府的衙役还在。   高启见事情解决, 一溜烟跑了。   晏同殊低头对珍珠说:“珍珠, 你将曹建出事当晚书房值班的郑禾带过来。”   珍珠低头:“是。”   就在晏同殊在花园里来回踱步等郑禾的时候, 前方忽然走来两个熟悉的人。   晏同殊讶异道:“姐姐怎么在这?”   晏良容淡淡道:“我这几日心不在焉,没有出门,今儿个心血来潮想寻柏姑娘一起走走,方才知道柏姑娘出事了。”   “知道她出事,我便赶着过来看看。”她握住柏青蓝的手:“她也是,被曹大人逼嫁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 也不知道来寻我。若是来寻我,有你这个开封府权知府在,谅那曹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开封对好好一个姑娘家下毒手。”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柏姑娘这些日子受委屈了。”   柏青蓝摇摇头,也不避免自己对曹建的怨恨:“好在坏人死了,现在凶手也抓住了。就是鼎升班在汴京耽搁太久了……也留下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大哥说等案子结了,就离开汴京。”   鼎升班本就是靠走南闯北表演杂技讨生活,汴京出了这么大的事,鼎升班被欺压了这么久,想走很正常。   晏同殊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柔声道:“不过案子还没结,怕是还要再等几日。”   晏良容疑惑地问:“刚才我们一路走来,听见撤走的刑部衙役说凶手已经抓到了。这凶手都抓到了,还不算了结吗?”   晏同殊:“其中有几个关节一直卡在那里,我还没有想通。”   晏良容点点头:“那多留几日也好。”   她温柔地看向柏青蓝:“就当是给我们姐妹多留一些说话的时间。”   柏青蓝笑着点头。   这时,珍珠将郑禾带来了,晏良容见晏同殊要忙案子,便拉着柏青蓝走了。   晏同殊让郑禾形容那晚看到的花,依言在纸上将花画了出来,晏同殊琢磨着纸上的“花”。   五片细长的花瓣,两片长,三片短。   花瓣中间还有些奇怪的纹路。   晏同殊郑禾:“确定是这样?”   郑禾摇头:“不确定。”   晏同殊脸木了,郑禾尴尬地说道:“晏大人,小的那天就看了一眼,然后烛火就熄了。小的很笨的,就一眼,真记不清。但模模糊糊应该就是这样。”   晏同殊想了想,带郑禾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看守的衙役恭敬地放行。   晏同殊拿着画纸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边。   书桌上摆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火棘树枝。   因为许久没换水,火棘树枝已经干了。   然后是笔墨纸砚和一些公文。   晏同殊抬眼看向曹建死的方位,也就是东南方位的茶桌。   茶桌旁边立着一个长约一米二的烛台。   她抬起手,指向烛台的位置。   “如果,曹建是死在座位上,回应郑禾的人只应了一声,然后熄了烛火。如果那人真的是曹建,曹建为什么还坐在座位上?如果当时应声的人不是曹建就说得过去了。”   晏同殊看着东南的茶桌和椅子。   茶桌和椅子稳稳地放着。   “那人应声的时候曹建就已经死了。萧钧说他来书房的时候,看见烛火亮着,但他并没说看见了人。萧钧在找东西,书房有翻动的痕迹,那人也在找东西。”   晏同殊琢磨着:“如果应声的人不是曹建,那贼人入书房的时候很可能曹建已经失去了知觉,或者已经死了。他翻找东西,郑禾以为曹建还活着,于是在门口询问,对方怕暴露,赶紧应了一声,然后抬手用什么东西熄灭了烛火。那他是用什么熄灭的呢?”   晏同殊目光下垂,火棘!   火棘枝桠上的叶子已经呈现半枯的状态,但曹建死的当晚,应当是好的。   对手随手折下叶子,熄灭烛火。   曹夫人发现曹建的尸体,立刻带着人冲了进去,那么多人,脚步踩踏,叶子不翼而飞。   窗户的拴杆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对方是从窗户潜入,翻找之后,应了一声,熄灭烛火,然后从窗户出去,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   晏同殊将手放在火棘枝桠上……   是孟义!   那晚潜入的人是孟义!   晏同殊沉声道:“走,珍珠,去孟府。”   “是。”珍珠迅速跟上。   照例,金宝驾马车。   行到半途,遇孟铮带兵巡城,晏同殊掀开车帘叫住他:“孟铮。”   孟铮牵动缰绳,骑马来到马车前:“叫我何事?”   晏同殊将画纸递过去:“这上面可有你眼熟的?”   孟铮接过画纸,仔细观详:“这像是朵花?”   晏同殊:“也可能不是。”   孟铮:“五片花瓣,看着是有些眼熟。”   晏同殊:“这是晚上透过窗户纸映出来的,已经畸变变形,如果将图形扶正,那五片应该差不多大小,再扣掉一片,是四片花瓣,也就是十字形。”   孟铮皱了皱眉:“扣掉一片花瓣,还真有点像。”   晏同殊屏息看着他。   孟铮:“……像鄞州军军徽。尤其是中间这个模模糊糊的井字纹,像你说的,如果扶正,肯定是个井字。”   晏同殊:“你怎么知道鄞州军军徽?”   孟铮:“我娘的叔父是鄞州军都统,二十六年前,我爹在鄞州军做都卫,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我娘,我娘对鄞州军有很深的感情,一直不舍得离开鄞州,我爹苦追我娘一年多,才松口嫁给他跟他来汴京。我爹的护腕腰带都是我娘一手操持。我娘心念鄞州旧情,故而这些物件上,常缀有鄞州军的标识。”   孟铮说罢,微微弯腰,盯着晏同殊的眼睛,打趣道:“怎么?我爹去汇花楼犯事,惹到晏大人手里了?若真是这样,晏大人,您发话,我立刻大义灭亲,帮你抓他。”   孟铮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了解也十分信任,才敢这么跟晏同殊开玩笑。   哪知道,晏同殊竟然一句话不说,黑色的眼眸就这么深沉地盯着他,盯得孟铮忽然不自信了。   孟铮试探性地问:“我爹真犯事了?”   晏同殊点头:“杀人案。”   孟铮:“杀谁?”   晏同殊:“曹建。”   孟铮更不自信了,脸色都开始发白:“我爹杀的?”   晏同殊忽然一笑:“那难说,也可能不是。”   孟铮猛然一怔,随即低声咆哮:“晏!同!殊!”   晏同殊冲孟铮讨好地一笑:“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啦,你爹大概率不是。”   孟铮牙根发痒。   他当儿子的,居然因为晏同殊一句话怀疑自己亲爹。   简直岂有此理。   孟铮盯着晏同殊那灿烂得像花儿一样的脸,更气了,伸出手,掐她脸上:“这事能随便开玩笑吗?”   “疼疼疼。”晏同殊拉开他的手,可惜拉不开:“我看你挺自信的,想吓一吓你。”   眼看晏同殊那张白皙的脸掐出了红痕,孟铮心软了,松开了手:“那可真是吓死我了。”   晏同殊:“哦,那你挺不经吓的。”   孟铮伸出手做掐的威胁手势。   晏同殊怕了,她揉了揉被掐红的脸:“我我我我、我告诉你啊,我正三品,官比你大,我不怕你。”   孟铮呵了一声:“不怕你结巴什么?”   晏同殊双手合十:“孟大人,我们去找你爹吧。”   孟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晏同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态度这么好,有阴谋。”   晏同殊:“孟大人,你爹嘴太紧了。你得帮我。”   孟铮:“晏大人,你真看得起我,你看我能撬开我爹的嘴吗?”   晏同殊双手合十,继续拜托拜托。   孟铮想了想:“其实也有办法。我娘还不知道我爹去汇花楼的事,我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娘。”   晏同殊懂了:“你娘还不知道啊~”   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然后孟铮一拉缰绳,将巡街的事交给部下,和晏同殊一起回孟家看热闹了。   孟府。   此时孟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当值敲门禀告,他将公文放下,让晏同殊和孟铮进来。   晏同殊进来后,开门见山,直接将图纸放到了桌上:“孟将军,你换护腕了啊,我记得昨天你那个护腕上金属装饰物,有新修的痕迹。可是因为使用时间长了,缝线断过,所以用新线重新缝补了?”   孟铮斜靠在一旁的墙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孟义眼角狠跳了一下。   他是真看不惯孟铮这副吊儿郎当兵痞子的样子。   孟义开口道:“滚出去。”   孟铮不动。   孟义抬手就要揍他,孟铮不满:“爹。”   孟义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滚出去。”   “行,”孟铮转身,“我找我娘去,就说你打我。”   孟义:“滚回来。”   孟铮得逞地挑了挑眉,孟义命令道:“把门关上。”   孟铮将书房门关上,现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了。   孟义指了指椅子,让晏同殊坐下:“晏大人继续。”   晏同殊坐下,孟铮走过来,单手撑在晏同殊的椅背上。   晏同殊继续道:“事发当夜临近寅时的时候,书房当值的郑禾曾窥见一朵‘花’影,我将花画了下来。”   她指尖轻点纸面,“孟铮认出,此乃鄞州军标识。”   晏同殊目光锐利,直直与孟义对视:“孟将军,事发当晚你曾潜入过曹建书房。你进入曹建书房后,在书房翻找,恰逢郑禾在外询问。而此时曹建已死,你怕暴露,更怕引来怀疑,所以应声的同时,摘取火棘树叶灭掉了烛火。   只是你没想到,在摘树叶的时候,你手腕上的金属装饰物上的固定线会忽然断裂,那金属装饰物和火棘树叶在此时相合,又因为烛火的畸变变形,让郑禾误以为这是‘开花’了。”   孟义笑了一下,问道:“你怎知当晚潜入书房的人不是杀了曹建之后才潜入书房?”   晏同殊:“曹建死于子时,书房三扇窗户,只有曹建身后的那扇有被人打开的痕迹,说明当晚三扇窗户都是从内锁上的。曹建对面西北方向的窗户上有箭射进来的洞,也说明箭是穿过窗户射进来的。   当晚天黑,又隔着窗户,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暗杀的好时机。曹建天生神力,获明亲王赏识后,又在军中历练多年,身手敏捷的同时对危险极为敏锐。埋伏在窗外,一箭射杀曹建,从技术上说,不仅难,而且很不合时宜。当时那样模糊的情况,这一箭只要没让曹建当场失去意识,曹建必然反击,凶手也必然暴露。   孟将军武功比曹建高,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而且如果孟将军要找东西,一箭射杀曹建更是一个极坏的选择。透过一扇模糊的窗户,一箭准确地毁掉曹建的反抗之力太难,孟将军怎么确保一击毙命,确保不惊动任何人,自己能潜入书房翻找呢?孟将军要杀曹建,有太多更好的办法。”   这也是晏同殊一直的疑问,凶手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危险又不恰当的时机呢?   晏同殊:“凶手也不可能是抱着射杀不成,直接冲进书房杀人的想法。曹建武功太高,汴京能打得过他的人没几个。这些人都有头有脸,不敢暴露。即便曹建受伤,缠斗下来,凶手短时间内也脱不了身。如果凶手是抱着射一箭试试的想法,误打误撞……”   晏同殊笑了一下:“我想孟将军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不会是这种心怀侥幸的人。”   孟义手搭在说桌上,并没有因为晏同殊的说辞放下戒心:“晏大人费尽口舌,为当夜潜入的人洗清嫌疑,无外乎是想诱人自曝。我若是当夜潜入之人,相信了晏大人的说辞,必然会掉以轻心。不管当夜潜入之人是不是凶手,只要开口,晏大人就能从中找出破绽。”   晏同殊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目光与孟义短兵相接:“那么孟将军,你当夜进入书房后,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找的又是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个玉佩?”   孟义太阳穴跳了一下,“晏大人,萧钧是凶手,这个结果你不满意吗?”   晏同殊皱眉。   真相就是真相,跟她满不满意有什么关系?   孟义语气深沉:“但这个结果,皇上应当很满意。”   神策军司指挥使,杀了,神策军司副指挥使。   神策军最高的两个位置彻底空了下来。   皇上便可以让自己的人顺势上位,慢慢地将神策军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从而削弱明亲王的势力。   但,一旦推翻这个结果,神策军司正指挥使,萧钧,这个忠于明亲王的人,仍然稳坐神策军最高长官的位置,神策军就不可动摇地掌握在明亲王手里。   晏同殊莫名其妙地看着孟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真相就是真相,这是原则。”   孟义眼眸微恸,隐隐有些触动:“晏大人果然正直。”   孟铮忍不住开口道:“爹,你别卖关子了。”   孟义一个凌厉的眼刀杀过来,孟铮自小受宠,哪里会怕他,直说道:“爹,晏大人可握着你的把柄。”   晏同殊适时开口:“汇花楼……哎呀,孟将军去了汇花楼,孟夫人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很生气。”   孟义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有股想把孟铮扔边关的冲动。   “好吧,孟将军如此谨慎又精明,那我只能去找孟夫人聊聊了。”晏同殊转身就走。   孟铮也起身:“哎呀,我也去找母亲说道说道,免得有些人沉迷温柔乡,忘了家。”   晏同殊和孟铮打了个眼色,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走出这扇门,我可就不回来了。”   还没动静?   好吧,孟将军嘴硬心也硬,那她就去找孟夫人。   “回来。”   门刚掀开一条缝,身后就传来孟义咬牙切齿的声音。   晏同殊和孟铮齐齐回头。   孟义怒指孟铮:“你等我一会儿收拾你。”   孟铮向晏同殊递去求救的眼神,晏同殊十分没义气地避开了。   孟铮:“……”说好的正直呢?   晏同殊在孟义面前坐下:“孟将军,曹建死的那日你去了他的书房吗?”   孟义深呼吸,瞪了孟铮一眼这才开口道:“如你所说,我在快寅时时潜入了书房。”   晏同殊:“你是如何潜入曹府的?”   曹府家丁每日巡逻,即便孟义武功高,但这又不是江湖世界,还有什么内力啊,飞檐走壁什么的,要无声无息潜入一个府邸不容易。   孟义:“你不是查过了吗?”   这句反问意料之外,晏同殊有点蒙,她指了指自己:“我查到了?”   孟义提示道:“曹府的下人,多为对曹家记恨之人。他们对曹建深恶痛绝,恨不得曹家人都去死。哪里会真的用心巡查?因而曹家的漏洞极多。我翻墙进去后,轻易就躲过了家丁巡逻。”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赞同。   孟义继续说道:“我进入书房的时候曹建已经中箭,倒在了地上。我近身观察,顺着方位看到了对面窗户上的洞,猜测应该是有人潜入,射杀了曹建。”   晏同殊:“除了这些,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孟义仔细回想:“奇怪的东西……曹建躺在地上的姿势不对,太平和,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就算这箭射得再准,对咱们这些武将来说,也不可能一箭即失去知觉,没有任何下意识的反应。还有……”   晏同殊紧张地看着他。   孟义:“……曹建椅子下有一小滩水。我是去寻东西的,所以并没有查看太仔细。其他的便如同你所推测的那样。有人问,我怕暴露,应了一声,用叶片熄了灯。”   晏同殊继续追问:“你在找什么?”   孟义避而不答:“这个和案子无关。”   他能说的只到这里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晏同殊不服气地盯着孟义。   孟义在曹府找东西,萧钧也在找东西,两个人对找什么都闭口不言。   有问题。   孟义眼角微敛,沉声再度确认:“晏大人,我最后问你一句,凶手是萧钧吗?”   晏同殊:“孟将军刚才给的线索很有价值。”   晏同殊抬眸直视,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她自己还没有将一切疑问串起来。   孟义静默片刻,嗓音压得更低:“晏大人与我儿是好友,我劝晏大人一句,如果凶手没有萧钧价值大,最好不要翻案。”   不然,皇上会很不高兴。   最后这句话孟义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晏同殊抿了抿唇:“凶手的定义是实施杀人行为的刑事犯罪主体。没有价值大小一说。”   说完,晏同殊起身告辞。   孟铮正要跟着走,孟义叫住他:“往哪儿跑?”   孟铮笑了笑:“爹,我觉着,晏大人说得对。”   孟义提醒他:“你是皇上的臣子。”   “不,”孟铮敛去脸上的玩世不恭,郑重地说道:“天下所有人都是皇上的臣民。爹,你是皇上的臣子,也是皇上的民,我也是。”   说完,孟铮大步离开。   孟义坐在椅子上,目光飘向门外。   又开始下雪了。   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飘飘乘虚,纷纶随风。   他是从先帝时期走出来,辅佐皇上登基的老臣,遇事第一个想法是替君分忧,权衡利弊。   但显然,他们的下一辈不是这样的想法。   孟义扯动嘴角笑了,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雪化了之后是什么。   晏同殊站在门外,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雪落在掌心,接触人体的温度,化作水。   雪化了是水。   曹建书房椅子下有水。   太多谜团了。   头大。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她忽略了,才会一直在死胡同里走不出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7章   “我看你再想下去, 脑子要炸了。”孟铮拍了拍晏同殊的肩膀:“看你辛苦的份上,晚上, 请你吃东西。”   晏同殊看向他:“吃什么?”   孟铮:“叫花鸡。”   晏同殊不感兴趣,叫花鸡,她吃过很多了。   孟铮勾引她:“叫花野鸡。我从山上打的,尾巴上的毛都是七彩的。”   他两边眉毛一挑一挑地动着:“没吃过吧?”   七彩的鸡毛。   晏同殊激动道:“那毛能给我吗?”   孟铮:“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晏同殊:“做毽子。”   孟铮笑着点头:“好。等晚上,全给你。”   晏同殊立刻大感谢:“谢谢孟大人。”   和孟铮分开,晏同殊在马车上拿出了曹建那天的行程图。   曹建是巳时三刻出的门,然后去了明亲王的府邸拜访。   接着中午去了汇花楼。   晏同殊决定重走曹建的路,看能不能将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金宝驾驶马车来到了明亲王的府邸,明亲王此时不在家,晏同殊也没有进去的想法, 然后三个人坐马车到了汇花楼。   现在午时过半,和当时曹建孟义去汇花楼的时间差不多。   晏同殊让珍珠等在马车上,和金宝走进了汇花楼。   汇花楼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晚上来, 因而中午的客人不多。   晏同殊这会儿换下了官服, 穿的是常服, 老板一看她衣着富贵, 立刻谄媚地笑着迎客:“这位少爷, 瞧着面生, 是第一次来?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个水灵的姑娘?”   “不必。”   晏同殊换成常服只是为了出行方便,并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想法,她直接对老板坦诚了身份,然后问道:“孟大人和曹大人来的那几日,是哪些姑娘出来表演歌舞?”   开封府权知府的官太大,老板不敢怠慢,立刻将晏同殊和金宝引到当时曹建和孟义喝酒的桌子, 然后一路小跑到二楼,将当日表演的五位姑娘叫了出来。   晏同殊让金宝给了银子。   老板再三推辞:“哎呀,知府大人查案,哪有收银子的道理,这钱我们不能要。”   晏同殊说道:“一码是一码,不能借着查案的由头,让这些姑娘干白工。”   这些姑娘都是可怜人,每日都要交给花楼定额的银子,钱不够是要挨打的。   晏同殊和金宝坐下,老板端来了和曹建孟义相同的一桌菜。   五位姑娘开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开场造型。   她们的身后,一个弹琵琶的红衣女子已经就位。   那女子面容不出众,身材也一般,但一双手十分地纤细漂亮,弹奏时不停地拨动刻花雕凤的琵琶,其声婉转欢快,琴弦飞荡回旋,似春莺传情,又似低语交欢。   五位姑娘容颜秀丽,腰肢纤细,身上的裙摆飞扬,时不时地下腰,飞天,劈叉,做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的动作。   晏同殊比划着酒桌和五位姑娘的距离。   确实,这个距离,如果低声说话,不容易听到。   她自曝了身份,周围的客人有所收敛,但是曹建孟义那天并没有,周围嘈杂声众多,就更难听见二人对话了。   晏同殊转念一想,曹建和孟义聊的肯定是不能告诉外人的事,选这个地方就是防止被人偷听,那么歌女们听不到也很正常。   确认了想要的信息,晏同殊带着金宝出来。   珍珠迎上来问道:“少爷,有眉目吗?”   晏同殊摇摇头,问送他们的老板:“曹大人出来后,往那个方向走了?”   午时吃饭,戌时回府。   中间好几个小时的空白,曹建去哪里了?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板指了个方向,晏同殊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晏同殊一路沿着街道走,走了没一会儿,意外碰到了张究,“你怎么在这?”   张究躬身道:“应当是和晏大人一样,想走一走曹大人走过的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晏同殊:“有发现吗?”   张究指了指右边的巷子:“刚才这边卖菜的大娘说,曾见到曹大人朝着个巷子方向进去。这边来往的摊贩都是挑着东西,一路走一路吆喝买卖,因此要找到目击证人很难。巧合的是,这边右转入巷子,出门没多远就是柏姑娘算命的柳太路。”   柏青蓝在柳太路算命,是因为柳太路是她义诊后回家的必经之路。   所以柳太路不远处就应当鼎升班在汴京的落脚之地。   晏同殊将自己的思路一说,张究点头道:“确如晏大人推测的那样,柳太路巷子尾就是鼎升班在汴京租住的房子。”   晏同殊又问:“有人看见曹大人进这个巷子,那有人看见他出来吗?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张究摇头:“如下官前面所说,这里的摊位都是挑夫,一边走一边卖,并不会停留一处,也不会注意来往了哪些人。”   那中间这几个小时,曹建到底干嘛去了?   没事儿干,他在外面待那么久做什么?   戌时回府,已经过了晚饭点了,曹建也没吃饭就去了书房,肯定是吃过饭了。   他去哪儿吃的饭?   吃饭这么大的事,就没人见过他吗?   在晏同殊看来,吃饭比天大,而且吃饭的时间一般比较长,如曹建这样的人,去的肯定是有名气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见过曹建?   晏同殊想得头疼,在内心疯狂大喊。   曹建是不是早死了,不然怎么可能吃饭都没人看见他?   哼!   不查了,让曹建去死吧。   反正也不是啥好人。   心里吐槽归吐槽,晏同殊还是沿着曹建的路拐进了巷子。   从巷子出来,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她看就是萧钧杀的。   对,没错,就是萧钧杀的。   不查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上马车,让金宝回开封府。   晚上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神卫军军营,然后晏同殊惊呆了。   孟铮只说请她吃叫花鸡,但没说那么多。   那毛都堆成了小山。   孟铮豪气地一挥手,挥金如土般说道:“去吧,全给你。”   晏同殊:“……”   那她能做一百多个毽子去卖钱了。   珍珠和金宝去帮忙烤野鸡,晏同殊则绕着鸡毛山转圈圈,终于,她瞧中了一根七彩公鸡尾羽。   她将毛挑出来,对着篝火。   哇。   真的是七彩的。   每个角度颜色都不一样,流光溢彩一般,漂亮极了。   孟铮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晏大人眼光毒辣,这根确实漂亮。”   “自然。”晏同殊嘚瑟极了,又挑了几根合一块儿,拿出铜钱做底,用红线和碎布捆扎实,一个毽子就做好了。   晏同殊试了试,脚感不错。   她想了想,将毽子踢给孟铮,孟铮抬脚接过,踢了两下,踢了回去。   晏同殊伸手抓住回来的毽子:“你踢的不错嘛。”   孟铮爽朗地笑着:“小爷年轻时,踢遍汴京无敌手。”   晏同殊不相信。   夸他两句还嘚瑟上了。   孟铮走过来,一把搂住晏同殊的肩膀:“不信啊,等吃完饭,比比。”   晏同殊哼哼:“比就比。”   不一会儿,叫花鸡好了,珍珠和金宝将烤好的叫花鸡用铁钎子刨了出来。   外面的黄泥土被砸碎,露出里面包裹的鸡肉。   野山鸡独特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院子里,接二连山的叫花鸡被打开,整个院子都是浓郁的焦香味。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篝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吃鸡。   孟铮扯了个鸡腿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一口下去,汁水浓郁,鸡肉细嫩,好吃,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鸡腿吃了一半,孟铮抱了坛酒过来,倒了一碗给晏同殊:“来,尝尝。”   晏同殊扯了个鸡翅膀:“我不喝酒。”   孟铮不能理解:“是男人就得喝酒。”   晏同殊转头,冲着他一笑:“嘿嘿,我不是男人。”   孟铮:“……”   孟铮一言难尽道:“为了不喝酒,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晏大人,你的骨气呢?”   看,说实话没人信。   晏同殊摇头叹息,继续啃鸡翅膀。   孟铮想了想,倒了一碗出来,放在火上烤,没一会儿,一股混合着蜜香的花香味飘了出来。   晏同殊瞬间被吸引。   她伸长脖子看过来:“这是什么酒?”   孟铮微笑:“某个人不喝酒。”   晏同殊:“……”   晏同殊磨牙,鼻子动了动,好像是蔷薇花的香味。   晏同殊越闻越心动。   花香蜜香,感觉这酒吃起来应该甜甜的。   孟铮将温好的酒特意绕了一圈,从晏同殊鼻子下飘过,这才一饮而尽,然后大喝一声:“好酒!”   晏同殊继续磨牙:“我要喝。”   孟铮毫不留情:“晚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着他,想了想,笑盈盈地看着孟铮。   孟铮浑身警醒,有阴谋。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一”。   孟铮皱眉,啥意思?   孟铮:“咱们当初说好的一个条件,已经兑现了。”   晏同殊耍赖:“什么时候?”   孟铮气笑了:“晏大人,你不会忘了吧?公堂审案,你让我拿下公主。”   晏同殊摊手:“可我当时没说我的条件是这个啊。我只是食指痒,伸出个一,然后挠挠痒。我有亲口说拿下公主就是这‘一’个条件吗?”   晏同殊理直气壮:“现在,我要兑现这个条件。我要喝你手里这个酒。”   孟铮气狠了,一巴掌拍晏同殊额头上:“好一个晏大人。”   说完,他倒了一碗给晏同殊,笑道:“热一热更好吃。”   晏同殊点头,将酒碗放到热酒的架子上:“这到底什么酒?”   孟铮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一样放到热酒的架子上:“蔷薇蜜酒。有蔷薇香,又是用蜂蜜发酵的。味道很温和。”   晏同殊点点头。   难怪刚才闻起来有花香,有蜜香。   没一会儿,酒热好了。   晏同殊兴冲冲地将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甜的,尝不出酒味。   她一口干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热一碗干一碗,没一会儿小半坛子没了。   孟铮不由地对珍珠金宝感叹道:“你们家晏大人酒量还挺好。”   珍珠歪了歪头:“可是我第一次看少爷喝酒啊。”   金宝用力点头:“我也是第一次看少爷喝酒。”   那你们不拦着?   孟铮脸色大变。   不好!这酒甜,酒味淡,但是后劲十足,很上头。   他猛然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双腿一蹬,从椅子上站起来,五指朝天:“迪迦奥特曼,变身!”   孟铮:“……”这都什么跟什么?   晏同殊醉醺醺地弯腰,双手啪嗒一声搭在孟铮肩膀上,俯视他:“嘿嘿,孟大人,再来一坛。”   孟铮长叹一口气:“晏大人,你醉了。”   “没醉!”晏同殊不服气地哼哼,哼出来的气全是酒味,糊了孟铮一脸,他嫌弃地别开头:“我扶你去休息。”   晏同殊摇头,啪一巴掌拍孟铮脸上,脸都给孟铮拍红了,她哼哼唧唧道:“都说了,没醉!”   孟铮磨牙。   晏同殊补刀道:“你脸皮好硬,把我的手打得好疼。”   孟铮惊呆了。   谁打谁啊?   他蹭一下站起来:“你个醉鬼。”   眼看孟铮呈要揍人的爆发状,珍珠赶紧扶住晏同殊,金宝则去拉孟铮:“孟大人,我家少爷不是故意的,她喝醉了,喝醉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孟铮深呼吸,他不跟醉鬼计较。   “来啊!谁怕谁!我是奥特曼!”偏这时晏同殊对他伸出中指:“你打我的手,我要还回来!”   “好!咱们用男人的方式决斗!”孟铮向前一步。   “孟大人!”   金宝哭丧一样地抱住孟铮,旁边的神卫军士兵见状不对也赶紧过来拦住孟铮:“老大,冷静,冷静!那可是知府大人,官职比咱们高!冷静!”   “是啊,老大,你对晏大人动手,那可是要受笞刑的。”   “好,我不跟她计较。”孟铮再度深呼吸,晏同殊却嗷嗷叫着冲了过来,她醉得厉害,挣开珍珠已经很不容易了,脚步踉跄下,一头撞在了旁边拉着孟铮的士兵身上,她抓住对方的衣领:“你打我,我要打回来。”   士兵:“……”   啪。   晏同殊一巴掌打对方肩膀上,她醉得厉害,力气不大,跟拍了一下没多大区别。   士兵默了片刻:“晏大人,你认错人了。”   晏同殊抬起头,迷朦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不是你?”   她转向另一个士兵,拉住他:“是你对不对?”   她扯着对方的衣领摇:“可恶的孟铮,我要喝酒。给我酒!”   孟铮看不下去了,拉开金宝和其他人,大跨步来到晏同殊面前,一把将她抗肩膀上,大步走到休憩室,咚地一声,将晏同殊扔床上。   珍珠金宝焦急地追了过来,如老鹰护小鸡似的,张开双手挡在晏同殊面前,十分警惕地瞪着孟铮。   孟铮盯了一会儿,认命般地打来了水:“给你们家少爷擦一擦。等醒酒再回去。”   珍珠金宝怀疑地看着孟铮。   他们可没忘记刚才孟铮那副要跟少爷打一架的姿势。   孟铮将水盆放到一旁,将帕子打湿,将珍珠金宝拉开,仔细地擦拭晏同殊的脸,一边擦一边十分怨念地叹气:“以后别让你们家少爷喝酒了。她喝醉,要命。”   见孟铮没有要报复晏同殊的打算,珍珠赶紧接过布帕,小心地帮晏同殊擦脸。   第二天,晏同殊醒来后,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孟铮双手交叉在胸前,就这么冷飕飕地笑看着她。   他右眼一圈乌青,神色不善。   晏同殊眨眼:“你昨晚跟人打架了?”   孟铮凉凉地说道:“我孟指挥使多厉害啊,哪会跟人打架?是我单方面用我又厚又硬的脸,殴打了晏大人的巴掌。又用我长得像老鼠的眼睛打了晏大人的拳头。”   晏同殊:“……”   珍珠赶紧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将昨晚的事简略描述了一遍,然后又补充道:“少爷,你半夜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孟大人一直在照顾你,他以为你醒了,刚凑近就被你打了一拳,你一边打一边骂,臭老鼠,我要代表正义消灭你。”   晏同殊:“……”   以后坚决不喝那么多了。   但是……   晏同殊垂死辩解道:“这事不能全怪我。那酒喝着一点酒味都没有,你也没提醒我,我怎么知道它后劲儿那么大。”   “是吗?”孟铮开始活动手脚:“既然晏大人醒来,那么来吧。”   晏同殊莫名:“来什么?”   孟铮微笑:“我们两个人,卸下所有的官职。以男人的方式,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谁跟你公平啊。   你一个武将,她一个文官。   哪儿公平了?   晏同殊伸出手:“等一下。”   孟铮挑眉,认怂了?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说我昨晚认错人了?”   珍珠点头:“天太黑,少爷你又喝得太醉,还连续认错了两次。”   经过珍珠的提醒,昨夜的记忆一下全回来了。   但是……   天黑,认错?   晏同殊垂眸思考。   不仅是天黑喝酒了会认错。   人的眼睛也会骗人。   就像转身不一定是想跑,也很有可能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倒着走。   “原来如此。”晏同殊恍然大悟,赫然抬头:“珍珠,你去开封府,叫上张究,让他将鼎升班所有人召集起来,并将鼎升班的所有东西,尤其是箱子,全部归到一处。等我去检查。”   “金宝。”晏同殊转向金宝:“你送完珍珠之后,去刑部,通知他们一声,就说开封府今日在曹府审案。”   珍珠,金宝立刻严肃地应声:“是。”   晏同殊起身:“我回家换衣服。”   晏同殊刚要走,孟铮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这就想跑?”   晏同殊讨好地看着孟铮:“孟大人,查案要紧。”   孟铮怀疑地看着她:“我怎么觉得你是拿查案当借口,单纯地想跑?”   晏同殊努力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孟铮动摇了。   见状,晏同殊赶紧说:“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孟铮出声。   晏同殊紧张地转身。   干嘛嘛。   让她跑一下怎么了?   孟铮说道:“珍珠金宝都让你派出去了,你怎么回家?我骑马送你。”   晏同殊:“哦。”   孟铮挑了一匹马给晏同殊,自己骑另一匹,两个人一前一后骑马回到晏府。   等晏同殊换完衣服出来,孟铮还等在门口。   晏同殊一脸木。   这家伙等在这,不会是还想和她打一架吧?   “一起。”孟铮牵动缰绳:“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守卫汴京的责任。所以,下官陪晏大人一起,缉凶。”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想看热闹就看吧。   只要不是和她打架就行。   等晏同殊和孟铮赶到孟府的时候张究已经到了,也按照晏同殊的命令,将鼎升班全员看押,并将鼎升班所有的箱子都合到了一处。   柏青木,柏青蓝和师兄师姐师弟们站一起。   柏青木卑微地勾着身子:“晏大人,请问这是为何?”   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很担心又很害怕,无论是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像极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等一下,本官再解释。”   她让张究领路,来到鼎升班的院子,鼎升班所有的箱子都堆在了这里。   鼎升班是杂技班,东西多且杂,因而箱子也多。   晏同殊命人一个一个的打开,一个一个地检查。   张究跟在其身后,“只有一个不一样。”   晏同殊止步,张究指着那个箱子道:“内部有新漆。”   晏同殊点头,将剩余的箱子看完,“核对过里面的东西吗?”   张究再度点头:“全部都是鼎升班自己的东西。”   晏同殊:“这就对了。”   张究拧眉,这样是对的?什么意思?   晏同殊再度走到柏青木的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随即在他胸前拍了拍:“柏班主领口歪了,想必是穿得太急了,下次注意仪表。”   柏青木将身子躬得更加卑微:“是,下次一定注意。”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和岑徐也带人赶到了。   刑部尚书来得急,呼吸不匀,但仍迫不及待地问晏同殊:“晏大人说要审案子?可是找到了真凶?萧将军是否能出来了?”   晏同殊颔首。   刑部尚书立时松了口气。   正直也有正直的好处啊。   至少现在,晏同殊能还萧钧一个清白。   岑徐意味不明地看着晏同殊,走到晏同殊身侧,压低声音问:“真凶真的不能是萧钧?”   不能是萧钧?   问的不是“真凶是不是萧钧”而是,真凶‘能不能’是萧钧。   晏同殊现在确认了,岑徐是皇上的人。   难怪当初岑徐会帮公主拖延时间,难怪他会送她定胜糕。   定胜,定胜,一定胜利。   他说的不是她会赢,他的意思是,皇上一定会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8章   晏同殊盯着岑徐:“真相只有一个。”   岑徐眼神复杂,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他垂眸一笑, 躬身对晏同殊行了一个极为周到的大礼:“请晏大人升堂缉凶。”   晏同殊将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衙役搬来了椅子,她和刑部尚书坐下。   待所有人安静后,晏同殊稳健地说道:“我们先从头将案子捋一下。二十五日,巳时三刻,曹大人从曹府出去,先去拜访了明亲王,之后于晌午时分,于汇花楼和孟义孟将军一同吃饭,之后离开汇花楼,于柳太路, 失去行踪。未时四刻按照约定,鼎升班进入曹府。戌时三刻刚过,曹大人从曹府正门回来。亥时一刻, 曹阳落水, 丑时, 曹大人死亡。各位可有异议?”   刑部尚书摇头。   曹夫人, 萧钧等人也均表示没有异议。   既然都没有异议, 晏同殊说道:“传当日的值班门房段周, 书房值班郑禾。”   段周,郑禾被衙役引了进来。   晏同殊先询问段周:“段周,一开始你说你是因为忽然肚子疼,擅离岗位。后来,你又自己承认,你因对曹家心怀怨恨,经常性擅离职守。所以那天并不是特殊情况。”   虽然前两日段舟已经自首, 并且早就拿了钱准备案子结束就离开曹府,但是面对这么多当官的,承认自己的过错,段周还是心里发慌。   他声音发虚地应道:“是,差不多……是那样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擅离职守后没多久,回来,看到曹将军已经进府,并朝书房的方向走。”   段舟低着头:“是。”   晏同殊声音骤然低沉冷厉:“你确定你看见了?”   段舟茫然无措:“小的,小的确实看见了啊。”   晏同殊再度逼问:“你‘亲眼’看见曹大人回来了?”   段舟抬起头,“我……”   他张了张嘴,努力回忆:“我看见,将军朝书房的方向走。”   晏同殊:“看见脸了吗?”   脸?   刑部尚书,岑徐,张究,曹夫人,所有人全都齐齐看向晏同殊。   段舟思考了片刻,摇头:“当时将军已经朝着书房方向离开,他是背对着小的。”   晏同殊:“那你如何确定那人就是曹大人?”   段舟呆楞了许久,讷讷道:“就……小的……那天……戌时三刻,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将军回来……那就是将军啊。小的在曹府做了很多年门房,给我的感觉就是……将军……”   说到后面段舟自己也不自信起来。   是啊,他压根儿没看到脸,怎么确定那就是将军?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本官再问你。戌时三刻在正门当值的门房仅有你一人,你玩忽职守,不在岗位,你回来时看见曹大人已经进门往书房方向走。那么,是谁给曹大人开的门?”   对啊。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门房不在,谁给曹将军开的门?   没人开门,曹将军怎么进来的?难道是翻墙?   眼看段舟已经彻底被问懵了,晏同殊转而看向郑禾:“郑禾,你说你在竹林那里见到了曹大人,你确定那是曹大人吗?”   郑禾同样地蒙神状:“应、应当是吧?当时将军还吩咐我去看一下发生了什么,当时虽然天黑,又有竹林遮挡,身形,声音都是将军。”   晏同殊:“同样的问题,你亲眼目睹曹大人的脸了吗?”   郑禾张了张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沉默了。   刑部尚书略微思索后,问道:“晏大人,你的意思是,郑禾,段舟二人见到的,并不是曹大人,而是有人刻意冒充?”   晏同殊点头。   刑部尚书:“那真正的曹大人呢?”   晏同殊:“似死非死。”   岑徐紧皱眉头,上前一步,躬身询问:“晏大人,似死非死是为何意?”   晏同殊让珍珠去拿纸笔,同时开口道:“心脏中箭,箭头会导致心率发生致命变化,造成瞬间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死者往往会条件反射且极具戏剧性地抓住自己胸部,颓然倒下。但是,曹大人的死亡状态极为平和。身体倒下,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条件反射是本能,是每个人发生同样的情况都会做出的相应动作。”   这时,珍珠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晏同殊拿起纸笔,蘸墨后将人体心脏简图画了出来。   她将心脏简图举起来,用毛笔的另一段一边指一边说:“这就是人胸腔内的心脏,这些是,上腔静脉,肺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下腔静脉……右边的一依次与之对应。”   什么静麦?心房?   大家感觉一头雾水。   不过勉强能理解,就是晏大人毛笔指着的那个地方。   但是,人的心脏是这个样子的吗?   晏同殊见大家没有质疑,便接着科普:“瞬间死亡就是我上面讲的状态。其他的还有非瞬间死亡,例如箭损伤心肌或心脏瓣膜,心脏无法发挥其全部功能,受害者陷入休克,最后死亡。心肌被刺穿后,出血,流入心包。心包就是这个地方,是覆盖在心脏表面的膜性囊。   心包是非扩张性且不能延展的的囊袋,心包充血会挤压心脏,同样导致休克和死亡。这两种情况,受害者在休克昏迷前,都会胸痛,呼吸急促,换句话说有一定的反应时间,但大家回忆曹大人的死前模样,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然后是最后一种情况,箭刺穿了肺部,血液会充斥腹部和嘴巴,受害者自己出的血也会将自己呛死。但很明显,曹大人口腔之中并没有如此大量的血液痕迹。”   刑部尚书年纪大了,听得头都大了。   什么什么nangdai,这玩意儿是哪两个字他都不知道。   岑徐和张究也是一脸迷茫,不过他们选择相信晏同殊。   萧钧必须相信晏同殊,因为晏同殊是来给他翻案的,他不信晏同殊就得因为杀害朝廷命官去死。   萧钧开口给晏同殊站台道:“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熟读刑律,更善验尸,她的话不会有错。”   刑部尚书也反应过来了,晏同殊此言真假难辨,但是他必须帮萧钧脱罪。   刑部尚书立刻笑呵呵说道:“晏大人,博学多闻,令人钦佩。”   晏同殊:“……”   这两人太识时务了,也太顺着她了,整得她有点不适应。   刑部尚书将晏同殊一股脑塞他脑子里无法消化的知识全部扔掉,问道:“所以,晏大人的意思是……”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和柏青蓝:“被箭杀害,还有一种十分极端的情况。是一种似死非死的状态。”   岑徐:“晏大人刚才说曹将军似死非死,莫非就是这种情况?”   晏同殊点头,继续指着纸张上的心脏说道:“如果箭头准确地穿透泵血的左心室和右心室的肌肉,箭杆周围的肌肉会收缩。这样的话,受害者一般仅会有少量出血,更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不会出血。受害者能活几个时辰,也可能活几天。”   张究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所以,曹大人早就在府外被人暗算昏迷,凶手假扮曹大人,误导所有人以为曹大人是清醒状态下回府,并在书房遇难。”   晏同殊:“没错。”   张究:“那照这么说的话,凶手如何控制曹大人的死亡时间?晏大人所说的这种情况,受害者能活多久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么很有可能,曹大人一直活到第二天晌午,被人发现并救活。”   晏同殊目光沉静,声音平稳:“那就要说到曹大人死前坐的那把椅子下面的机关了。”   张究赫然抬眸:“那些盐?”   “对。”晏同殊让书吏将当时所绘制的死亡现场图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当日,曹大人死前所坐的那把椅子下面有一大片白色结晶体,我们将其刮下后,拿回开封府验证后,发现,那是普通的盐。现在是冬天,要取冰很容易。取下四块冰,分别置于椅子的四个角,前面两块冰上撒上盐,盐会加快冰的融化。再加上,书房内有地炉,气温比室外温高,冰块会慢慢融化。   凶手先支走书房值班的郑禾,让他去湖边。短时间内,郑禾回不来。他将已经昏迷的曹大人抗进书房,将冰块放到椅腿下,撒上盐。然后将曹大人放置在椅子上,坐三分之一,并摆出坐姿,让外面的人透过影子,以为他正安稳地坐在椅子上。随着时间过去,冰块自然融化,前面的融化快,后面的融化慢。   椅子前低,后高。曹大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插在身上的箭接触到地面,会往深处扎,伤口出血,本来就已经奄奄一息的曹大人不消片刻就会死亡。冰块融化,促进了曹大人的死亡,也延缓了他的死亡。所以凶手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孟铮低垂眸子,原来如此,难怪他父亲潜入书房会看到曹建椅子下有水。   一夜过去,曹建死了,冰化了,地炉也将剩余的水烤干了。   自然一切无影无踪。   这凶手,很聪明,也很狡猾。   听到这,柏青木和柏青蓝悄悄地靠拢,目露警惕。   “不对。”岑徐赫然抬眸:“如果,曹大人一开始就是昏迷状态,怎么会亲口吩咐郑禾去查看情况,又怎么会和柏班主争吵?”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柏班主,你的杂技班很多人都有独门技术,你最拿手的表演是什么?”   晏同殊这一开口,别说其他人,鼎升班的所有人也全都望向柏青木。   柏青木阴沉着脸:“晏大人说呢?”   晏同殊:“本官尤记得,上次去北场口看鼎升班表演,柏班主和凤来姑娘表演口技,一人分饰几角,信手拈来,毫无破绽。而且……”   晏同殊目光在柏青木身上游走:“柏班主和曹大人的身高亦相差无几。”   “竟然是你!”刑部尚书大喝一声,“来人,抓起来。”   “慢着!”柏班主上前一步,挡住一直不引人注意的柏青蓝:“刚才这一切不过是晏大人的猜测。刑部的各位大人对萧将军的指控尚有证据,那晏大人呢?晏大人有何证据说是我犯的案子?仅仅凭我会口技和身形与曹大人相似吗?这样未免太儿戏了。我不服。”   “不服也由不得你!”刑部尚书恨不得立刻将柏青木打成罪犯,换萧钧自由,怒斥道:“来人,将柏青木抓起来,严刑拷打,本官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晏同殊一个眼刀凶狠地杀向刑部尚书:“楚大人,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是实证,严刑拷打易出冤案。”   刑部尚书不满道:“晏大人切不可妇人之仁。”   晏同殊怒了:“楚大人,你再这么急功近利,明天本官就上早朝参你。”   刑部尚书不说话了。   晏同殊这个二愣子参人可不是一般的参人,别人参人是就事论事,她参人能把你从出生开始的所有问题历数一遍,就算没参成功,也能让你从年头被各位大臣嘲笑到年尾。   反正晏同殊这次和他目的一样,都是为萧钧翻案,那再等等也无妨。   岑徐笑了一笑:“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第一,你们需要保证曹建在你们脱罪的设计途中,不会苏醒,并保证箭稍微扎深一些,曹建就会毙命,所以必须提前让他受伤昏迷,等他伤势加重,确保他吊着一口气,哪怕计划出问题,他也必死不可。   但如果先将人弄迷晕再放到书房中,再扎箭,时间短,伤势不重,冰化后,曹建倒地,箭扎入的深度也不一定足够致死,但凡中途出意外,曹建就会被发现并被救活。   第二,鼎升班入府带了很多箱子,曹建昏迷,你们只能用箱子装他。曹大人受伤,衣服有损毁,也有血,凶手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伪装曹大人。伤口和衣服要保持一致,所以你也不可能脱掉他的衣服,再用箭扎伤他。   因此,凶手一定定制了和曹大人一样的衣服。当天所有作案行动,十分紧迫,分秒必争,凶手只有将衣服穿在里面,脱掉或者披上外套这样快速伪装更换,才能完成。   第三,凶手是用箱子装受伤的曹大人,箱子内必然有血。为了掩盖血渍,所以事成之后,你们在里面涂了新漆。血会渗透进木头里,只要将新漆刮干净,就能看到里面藏着的血。   第四,你们布局时间紧凑,开封府又一直在监视鼎升班。柏班主,你们没有销毁衣服和箱子的机会,今日又突然搜查。你怕被人发现和曹大人一样的衣服,必然会再度将衣服套在里面。”   晏同殊挥挥手,衙役过来脱柏青木的衣服,柏青木挣了两下,没挣脱。   衙役将他外套剥开,里面果然穿着和曹大人死亡当日一模一样的外套。   刑部尚书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柏青木冷笑了一下:“我不服,我羡慕曹大人,所以定做了一样的衣服穿上不行吗?箱子里有血,是我自己不小心刺破了手指头流的不行吗?”   “那曹建的死因呢?晏同殊抬眸道:“只需要开胸验尸,看一看箭的位置就知道,曹大人到底是哪种死法了。只要能证明曹建早在死前几个时辰就昏迷了,凶手自然逃无可逃。当然,开胸验尸,需要曹大人的家眷同意……”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曹夫人。   一直不发一语的曹夫人嗤笑了一下:“验,当然要验。”   不说她对萧钧多年的维护十分感激,不希望萧钧出事,就单说曹建那个贱人,她巴不得将其抽筋剥皮,五马分尸。   别说开胸了,将曹建的尸体切成臊子,她都同意。   既然家属同意了,晏同殊就去换验尸服。   衙役将大厅内的东西搬到一处,留出足够的空间,再将曹建的尸体抬了出来。   曹建胸口的箭一直没有拔出来,是以现在还好端端地插在那里。   晏同殊换好衣服,戴上口罩,走了过来。   整个大厅,所有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晏同殊先去曹建的胸部用醋进行清洗,然后用小刀沿着创口开始割开胸前的皮肉。   大厅太安静了,以至于围观的刑部尚书等人似乎听到了皮肉被切开的声音。   晏同殊从胸骨正中切开,逐步分离皮肤、皮下组织和胸壁肌肉。   这个年代还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损尸体之事不受多数人接受。   曹夫人愿意开胸,那是因为对曹建恨之入骨。   但是实打实地面对血肉模糊的开胸场景,她还是接受不了。   一个人的胸口被切开,将上面的皮肉剥离,然后像猪肉一样摊开在身体两边,开膛破肚,血腥至极。   刑部尚书捂住了眼。   萧钧也受不住,战场杀人可以,这种他不行。   张究和岑徐努力压住胸口翻滚的呕吐感,认真学习。   晏同殊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将肋骨与肋软骨交界处切断,将胸骨去出来,放到一边。   晏同殊指着伤口说道:“你们看,箭确实准确地穿透了左心室和右心室。”   刑部尚书下意识地摇头,他不看,死也不看。   看了保准做一宿的噩梦。   萧钧也摇头,他不看,但他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虽然他给曹建戴了绿帽子,但曹建依然是他的兄弟,所以他是为了维护兄弟的死后尊严,绝对不是因为不敢看。   曹夫人也不看,曹建那不得好死的玩意儿,死就死了,有什么冤屈都跟她没关系。   晏同殊:“……”   这些人,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尤其是刑部尚书楚立身,他可是管刑部的!   好在还有三个有胆的。   孟铮,岑徐,张究,这三个敢看。   确认了伤口位置后,晏同殊换下衣服,清洗干净,重新回来审案。   刑部尚书默默挪动椅子,离她远了几分。   晏同殊瞪他,刑部尚书尴尬地笑了笑,“晏大人才是主审,本官就不抢晏大人风头了。”   没胆的家伙。   晏同殊哼了一声,继续审案:“刚才岑大人,张通判和孟大人都已经确认过伤口了。柏班主可需再亲自确认一番?”   柏青木:“不必了。”   他一扫前面卑微老实小老百姓的形象,冷峻倨傲地说道:“郑禾亲耳听到我和曹大人争吵,亲眼看到我从书房离开,我是曹将军死亡一案最直接的人,只要确定曹将军真正的受伤时间在这之前,我便辩无可辩。”   晏同殊抿紧了唇,她看向一旁低头温顺站着的柏青蓝。   张究问道:“此案是你一人所为?”   柏青木抬头挺胸:“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认罪。砍头也好,坐牢也罢,我认了。请大人将我抓起来吧。”   张究问:“你在保护谁?”   柏青木:“张大人这话,小人听不明白。”   张究目光锋利:“既如此,本官提醒你。晏大人说了,曹大人早在白日被人做局受伤昏迷,继而带入府内。鼎升班未时四刻入府表演,抬了很多箱子进来,也只有那个时候,你们能将昏迷的曹大人藏在箱子里带进来。   依照晏大人刚才给出的线索,你们进入休息的院子之后,各自开始整理自己表演的工具,谁也没工夫注意谁。戌时三刻,你在这个空档,换上曹大人的衣服,在门房擅离职守又回来时,假装进门,让他误以为曹大人回来了。后来你们吃完晚饭,管事的过来警告你们一番。柏青蓝伤心之下跑了出去。   偏巧这个时候,你酒醉后冲出去要找曹大人算账。应当也是这个时候,你再度扮作曹大人的模样,糊弄住了当时在书房值班的郑禾。将他支去查看情况。在郑禾离开时,你将曹大人背到了书房,并伪装成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以至于郑禾回来后,不敢进屋打扰,你也能同时用曹大人的声音让他误以为曹大人还活着。”   张究质问柏青木:“柏班主,你说在这么一个精妙的局里,你如何能这么顺利地完成一系列的动作?”   话至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家齐齐看向在这场案审中低调到了极点的柏青蓝。   岑徐开口道:“有人在配合你。柏青蓝先假装伤心跑出去,然后你再假装醉酒出来,她按照你们二人约定的时间,将曹阳哄骗下水,引来动荡,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曹阳落水上,然后慌慌张张跑回鼎升班的院子,假装自己第一次害人,十分惊恐,吸引所有鼎升班人员的注意力。你借此机会,将曹将军背出鼎升班的院子,再背入书房,然后进行一系列的表演。   等郑禾听到了你们的争吵,你再将窗户扎出一个洞,伪装出有人蹲守在外面墙上一箭射杀曹将军的假象。之后你假装被曹将军盛怒之下赶走。你是杂技班班主,手脚比普通人灵活,从外面活动门闩也比常人更快。从出门到出院,时间相差不多,因此郑禾没有怀疑。”   “不是!”   柏青木骤然失控,嘶声大道:“和青蓝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   晏同殊眸光静冷,字字清晰:“你一个人如何能控制所有的时间?”   柏青木慌了,呼吸急促:“那就是巧合,总之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巧合?”晏同殊逼问道:“没有人能如此准确地一箭射中似死非死的位置。更何况你们面对的是曹建这个高手。除非,你们事先迷晕了他。”   她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眉目温顺的柏青蓝,“柏青蓝是大夫,还懂验尸,更懂用药。你找不到的位置,她能找到。只有她能准确地以一个大夫,以一个仵作的经验,准确地找到那个似死非死的位置,并稳稳地将箭扎进去。你们所有的谋算都需要精妙的配合。”   柏青木双目赤红,青筋炸裂:“我说了,和青蓝无关。箭是我扎进去的,人是我杀的。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你没有证据!青蓝发现我杀了人,我怕她说出去,所以威胁她,让她帮我。”   “是吗?”晏同殊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要杀曹建?”   这一点是晏同殊想不通的。   柏青木挣扎道:“曹建逼我妹妹嫁给他那个四十多岁的哥哥,我妹妹花儿一样的年纪,她那么年轻……”   “那个算命的。”晏同殊打断柏青木的话,声量微微拔高,质问道:“不是你假扮的吗?不然能那么巧吗?那些话,什么‘命格旺子,能生男丁’,针对性如此之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量身打造,难道不是你们故意让人传到曹建耳朵里的吗?你们原本的目的就是引诱他接近你们。   因为如果没有‘命格旺子,能生男丁’,以你们的身份根本接近不了曹大人,更见不到他。只有他主动靠近你们,逼迫你们,见识到了你们的卑微无能,才会对你们放下戒心,你们才能轻易对他下药,杀了他。”   “为什么?”晏同殊看向两人,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困惑:“为什么要杀人?你们和曹建到底有什么仇怨?”   柏青蓝多好的一个人啊,温柔、良善、乐于助人,眼里常含着对世间的悲悯。   到底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把他们逼到费尽周章、步步为营,非要置人于死地的绝境?   柏青木如困兽般剧烈喘息,面容扭曲,表情狰狞:“我说了!和我妹妹无关!一切都是我做的!”   “哥~”柏青蓝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别挣扎了。”   “和你无关!”柏青木嘶声大叫。   柏青蓝抬起头,一步步走到柏青木身边,握住他的手:“哥,就算你说那一箭是你扎进去的,我依然是帮凶。合谋杀害朝廷从三品的大官,主谋也好,帮凶也罢,都是死罪,没什么区别。”   柏青蓝对晏同殊跪下:“晏大人,如您和各位大人刚才的推断,我和我哥以‘命格旺子,能生男丁’作饵,引曹建上钩。曹建死的那日白天,我在巷子里拦住他,跪地哭求,他对我没防备,我趁机迷晕了他,然后我哥将他扛回家里,我用箭扎入了他的心脏。之后,便是入府,制造他被人暗算一箭毙命的假象。晏大人,您治我的死罪吧。”   “为什么?”晏同殊想知道一个真相:“为什么你们二人要费尽心机地杀曹建?”   柏青蓝纤细地睫毛如蝴蝶般煽动,眼睛里弥漫出了雾气,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该死。”   柏青木落下泪来,低头看着柏青蓝:“你傻啊,承认这些做什么。”   柏青木说完,也在柏青蓝身边跪下:“晏大人,我和青蓝不是亲兄妹。我原姓程,青蓝原姓梅。十八年前,我父亲曾经在青州,经营过一个杂戏班,叫云胜班……”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59章   十八年前, 云胜班是青州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耍班,班主是柏青木的父亲程上江。   程上江经营的杂戏班虽然不大, 只有五六个人,但是个个有绝活,因而也不缺人请。   那日,云胜班刚在一个富商家表演完,那富商家给母亲做七十大寿,十分大方,打赏了戏班不少银子,大家伙都很高兴,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一个疯女人疯疯癫癫地闯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 衣服也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得不轻。   她害怕地往后看,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有人要抓她。   果然, 不一会儿, 曹建就冲了过来抓人。   那女人恐慌地抱着程上江的双腿, 哭得十分凄惨:“求求你, 救救我, 救救我……”   程上江见那女人实在太可怜了,便和班里的男人们一起合力赶走了曹建,将女人带了回去,又请来了大夫帮女人看病。   洗完澡,换了衣服,吃了药,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疯, 也不傻。   她刚才那疯疯癫癫的表现,纯是因为太害怕导致得失智。   女人告诉程上江,她姓梅,叫梅清雪,是青州隔壁,詹州济世堂梅大夫的女儿。   一个月前,她上山烧香时,遇到了山匪,山匪拦了她的马车,杀了马夫和护送的两个家丁,将丫鬟拖入林中凌辱致死。   而她因为长得漂亮,细皮嫩肉,被山匪留下来,当作报恩的礼物送给了曹建。   那山匪头子叫奔雷虎,是当地有名的悍匪,抢劫杀人无数。   梅清雪被抓时,听那帮山匪聊天,似乎是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   奔雷虎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换自己兄弟的性命,曹建感念奔雷虎兄弟大义,当即放过了奔雷虎,并帮他引开追兵。   从此奔雷虎觉得自己欠了曹建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于是在养好伤之后,询问曹建缺什么,曹建说缺个老婆。   正好,这次奔雷虎抢劫,劫到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梅清雪。   柏青木说到这的时候,萧钧的表情当即大变。   晏同殊冰冷地目光杀向他:“萧大人怎的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想起了什么过往?”   张究也适时说道:“柏班主说的应当是真的。下官也记得,当年萧大人和曹大人同在云横山为寇,后来曹大人带领云横山的山匪们一起投军明亲王。如今云横山的山匪中还有不少在军中任职。”   “这是两码事!”萧钧怒斥道:“我大哥报恩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为了报恩,梅清雪早就和她的丫鬟一样死了。她应该感谢,是因为曹将军才留了她一条命。而、而且……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曹建私底下会和曹阳……再说、女人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晏同殊声音森寒:“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妇女,条条都是死罪。”   萧钧已经当官多年,早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山匪了,他知道过去的案子被翻出来是多大的罪,他赶紧划清界限道:“这事,是奔雷虎和曹将军干的,与我无关。”   晏同殊极为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让柏青木继续说。   柏青蓝双目浸泪,接着讲述。   奔雷虎将梅清雪扛马上,驼到了曹建山中打猎的屋子里。   曹建一看,好漂亮好白嫩的一个黄花大闺女,正合他意。   他对奔雷虎再三感谢,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到热火朝天时,当场跪下,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两个人豪气地干了手里的酒,砸碎酒碗,用力拥抱:“好兄弟!”   曹建也大喊:“好大哥!”   两人就这么叙交情叙了一夜,第二天,奔雷虎离开,曹建拿下了梅清雪嘴里堵着的脏抹布。   梅清雪害怕极了,精神极度恐慌。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她扑倒在地上,连声哀求:“求求你,好汉饶命,好好饶命。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双眼几乎流出血泪,她哭着说:“好汉,我爹是济世堂的梅大夫,他医术很好,医馆有很多达官贵人看病,他赚了很多钱。你要多少钱,他都可以给你,好汉饶命!饶命啊!”   啪!   曹建一巴掌抽女人脸上,“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爹有钱?老子没钱怎么了?没钱你就看不上老子了?嫌贫爱富的臭婊子。”   曹建对着梅清雪脱掉了裤子。   连续几日后,曹建又将曹阳拉进了屋子,让曹阳给梅清雪受孕。   梅清雪吓坏了,精神几近崩溃。   好在曹阳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曹建没辙只能让曹阳看着他办事,好好学。   又过了半个月,曹建去山上打猎,曹阳把梅清雪真当成了媳妇,一直媳妇媳妇地叫,还给她喂果子,梅清雪趁机哄他给自己解绑,然后跑了。   她从小聪明,记忆力过人,山匪绑她时,以为她是个无知妇女,翻不出什么浪,只绑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嘴,没有蒙眼。因此梅清雪记得上山的路,自然也知道怎么下山。   这一路,连滚带爬,她摔过,从山坡上滚过,被猛兽咬过,就这么不知道跑了多久,拖着最后一口气,跑了下来,然后撞到了程上江,被程上江救了。   这一段勾起了曹夫人伤心的回忆,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曹建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种当初也是这么糟践她的。   程上江听完梅清雪的叙述,和曹夫人一样,当场哭了。   云胜班的师兄师姐们一会儿可怜梅清雪的遭遇,一会儿对曹建恨得牙痒痒。   当时才九岁的柏青木也是如此。   曹建这人天生神力,刚才云胜班全部人出动都差点让他将人带走,若是曹建再找来,云胜班怕是顶不住。   程上江当场拍板,立刻带梅清雪回詹州济世堂。   程上江想,济世堂在詹州很有名,梅大夫医术精湛肯定认识不少官府的人,只要官府的人出动,曹建和那帮土匪就嚣张不起来。   詹州就在青州隔壁,程上江让梅清雪坐上了马车,一行人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济世堂。   梅大夫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大女儿如此凄惨的模样,当场落泪,并拿出银子感谢程上江。   程上江没收,让梅大夫赶紧寻求官府的保护。   梅大夫这才从悲痛中醒过来,赶紧带着梅清雪去报官。   梅清雪说自己还记得去山寨的路。   詹州知县便让梅清雪画出了路线图,并上报给了州府,州府调动了当地的驻军,上山剿匪。   知县也派人去抄曹建的家。   曹建天生神力,危机时刻大爆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曹阳逃走。   州府剿匪抄了奔雷虎的老巢。   奔雷虎死在了驻军的刀下。   奔雷虎的小弟们也死了不少。   虽然没有抓住曹建,但奔雷虎死了,云横山的匪贼也死的死逃的逃,也算大快人心。   梅家人很高兴,梅清雪也很高兴。   半个月后,又刚好是梅母生辰。   大家一商量,办个宴会庆祝。但是如今朝廷战事吃紧,不易大肆庆祝,大家决定就两家人一起吃顿热闹饭,梅父还特地寻以前找他看病的酒楼老板买了不少珍奇的物什,到时候做大菜。   那天梅家人和云胜班的人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云胜班还上台表演起了杂技。   梅父感激云胜班,但程上江不肯收钱,他就悄悄给柏青木塞银票,送礼物,权当感谢。   柏青木当时年纪小,光顾着看热闹,梅父塞他衣领里多少钱,他也没仔细看。   吃饭吃到一半,梅家七岁的小女儿梅清月,也就是柏青蓝,听说柏青木会口技,吵着要他表演给她看。   宴会现场太吵了,柏青木就带着柏青蓝到安静的地方,学蛐蛐叫给她听。   然后,就在这最热闹,梅清雪感觉自己终于摆脱魔爪,重获新生的时候。   曹建带着云横山的匪贼们杀回来了。   原来奔雷虎死后,残存的匪贼群龙无首,刚好曹建带着曹阳逃亡,和这帮人遇见,他们一合计,大家都是兄弟,大哥死了,必须为大哥报仇。   于是大家认奔雷虎义弟曹建为大哥,再次结拜。   这帮匪贼中有个读过书的,会点计谋,帮曹建规划好了报仇计划。   一行人乔装打扮下山,摸到了梅家附近,趁梅家寿最宴热闹的时候,将梅家和云胜班斩尽杀绝。   梅家和云胜班几十口人全部被杀。   只有躲在假山内学口技的柏青木和柏青蓝,逃过一劫。   柏青木死死地捂住柏青蓝的嘴,两个人就这么亲眼看着这些山匪将他们的亲人全都杀害了。   后来,这帮匪贼将梅家洗劫一空,曹建将这些洗劫来的钱分给了这帮兄弟,让他们各自下山寻个谋生好好过日子,而他则躲在山里,一边打猎一边照顾曹阳。   柏青木怕山匪再找来,要将他们斩草除根,带着受惊过度的柏青蓝一路往南逃。   好在,梅大夫当时为了感谢云胜班,给柏青木偷偷塞了很多银票,他们两个半大孩子的生活暂时不愁。   之后,他们一天天长大,却每夜都在梦里梦到云胜班和梅家惨死的那一日。   两个人下定决心报仇。   一开始,他们试图报官,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官府根本不敢管。   曹建打死老虎,救了明亲王,带领山匪。投军明亲王麾下,屡立战功。   先皇要保党派平衡,不能让明亲王落于下风,也不能让明亲王一家独大。   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案子。   后来先皇老迈,明亲王日渐势大,曹建这伙人背靠明亲王,官府就更不敢管了。   云胜班和梅家的仇,在这些朝廷大事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官府敢管,没有人敢查。   柏青木和柏青蓝在一日日的绝望中,最终决定自己报仇。   柏青木苦练杂技,柏青蓝苦研医学,两个人改头换面,甚至把自己的年龄都改了,伪装成一对兄妹,建立鼎升班。   他们在全国演出,一步步追查当年灭门的仇人,一个一个杀。   这一路,他们已经杀了五个,曹建是第六个,杀死曹建的那支箭就是他们从上一个死者那拿来的。   萧钧浑身一震:“你们居然杀了五个!”   当年那批兄弟,有的老死,有的病死,加上大家发展不一致,除了留在京城中的,不少已经断了联系。   但是他记得,活下来的,都有官职在身。   这样,柏家兄妹居然已经杀了五个。   柏青木阴狠地看着萧钧:“萧将军想听一听老朋友的名字吗?乌铁山,马原脊,夏厉……”   “够了,别念了。”萧钧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立刻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二人杀死了六条人命,罪大恶极,必须立刻处以死刑。”   “放肆!”不待刑部尚书说话,晏同殊怒斥道:“开封归本官管,还轮不到萧将军在这里喊打喊杀。”   萧钧面露凶横:“晏同殊,你想干什么?”   刚才听柏青木柏青蓝口诉当年发生之事,晏同殊就气得快压不住了,这会儿彻底愤怒:“萧钧为山匪,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来人!将他拿下!”   “谁敢!”   萧钧大喝一声:“本将军乃神策军司指挥使,正三品,和你们晏大人一个品阶,我看谁敢!”   “我敢!”   孟铮拔出长剑,直劈萧钧面门。   晏同殊沉声道:“萧钧罪犯十恶,孟大人不必留手,杀。”   刑部尚书这时回过神来了:“住手!”   他大叫。   萧钧不能出事。   他是神策军司指挥使。   他出事了,神策军怎么办?明亲王问责怎么办?   刑部尚书大喊:“来人!”   刑部衙役拔刀。   张究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抢走刑部衙役手中佩刀,护在晏同殊身前,并直指刑部尚书咽喉。   刑部尚书震怒:“张究,你只是个通判。”   张究警告道:“楚大人,只要你别轻举妄动,张究保证,绝不伤你。”   “老夫不信你真敢。”刑部尚书铁青着脸和张究对峙,慢慢抬起手,就要下令让刑部衙役从过来。   开封府衙役齐齐上前一步,严阵以待。   岑徐这时,笑了一下:“大家都是来办案的,楚大人何必呢?”   岑徐挡在刑部衙役面前,呵斥道:“干什么?这是两位大人管辖权的争议,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退下。”   刑部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举妄动。   岑徐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刑部管律法条文和复议。此案该开封府管。”   刑部尚书太阳穴狠跳:“岑徐。”   他咬牙切齿道:“你敢背叛我。”   岑徐淡淡一笑:“无效忠,何来背叛。”   萧钧在晏同殊翻案前,还是犯人,没有带兵器,只能被孟铮压着打。   他一剑斩在萧钧肩膀上,鲜血直流。   孟铮顺势收剑,然后贯穿他的手掌,扎入地下,孟铮威胁道:“萧将军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立刻砍了你这只手。”   晏同殊一把夺下张究手里的刀,大步来到萧钧面前就要砍断他的脖子,孟铮赶紧抢下她的刀:“晏大人,还没审完,莫失了理智。”   虽说柏家兄妹遭遇令人同情,山匪也实在是丧失人性,恶毒至极。   但毕竟没审完,柏家兄妹的遭遇也没有发往地方核实,这时候杀人,落人口实。   晏同殊盯着萧钧,命令道:“来人,将所有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去,关入地牢,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开封府衙役齐声道:“是!”   刑部尚书出声阻止:“此案刑部也有参与,应当押送到刑部……”   晏同殊冷冷地扫过来,“楚大人,如果不满意本官的办案方式,尽管弹劾。”   将人交给刑部?   那柏家兄妹怕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   晏同殊将萧钧,柏青木,柏青蓝都押回了开封府,分别关押,并特别叮嘱衙役给柏青蓝和柏青木安排比较好的牢房,准备好过冬的暖水袋和棉被。   晏同殊说道:“一会儿缺什么,尽管和衙役提。我会帮你们向皇上求情,尽量宽宥。”   柏青蓝点点头,眼眶泛红:“晏大人,萧钧真的会被处置吗?”   晏同殊点头。   “真好。”柏青蓝幽幽感叹:“若是当初我们报官,遇到的是晏大人就好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求告无门,她和哥不会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   晏同殊问道:“你和柏班主一路追查并追杀那帮山匪,应当搜集了许多他们犯案的证据和信息。可以交给我吗?”   柏青蓝点头。   她如今和哥哥已然入狱,若晏同殊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要弄死他们太容易了,不需要费尽周章地骗她。   更何况,如曹建萧钧这等人,身居要职,本就无人敢查。   他们手里的那些资料压根儿没有价值。   既然如此,她不如相信晏同殊,相信晏大人。   柏青蓝将自己和柏青木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了晏同殊,晏同殊立刻着张究去找孟铮,让孟铮和他一起调动神卫军,一路将证据护送回来,以防中途有人抢夺。   张究和孟铮来到杂戏班租住的院子,在柏青木屋子里,他所收藏的傀儡戏玩偶里找到了藏着的名单和证据。   晏同殊让张究将这些名单和证据抄写几遍之后,分开保存,并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的事情,与这些一道发往地方进行确认。   八百里加急,争分夺秒,不给任何操作的时间,很快,地方的确认函就发回来了。   云横山山匪为祸一方,罪行斑斑,罄竹难书。   得知开封府已经将证据固定,明亲王那边急了,刑部尚书甚至已经联络人,准备等晏同殊上报朝廷,在早朝和她来一场惊世辩论,万万没想到。   他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通,这晏同殊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她居然敢未经皇上批准,直接抓人。   面对他的质问,晏同殊不仅胆大包天,还十分理直气壮。   晏同殊冷哼道:“天子脚下,哪个人没有点背景?要是开封府办案,缉凶,次次都要禀告皇上,开封府就不用存在了,本官这个权知府也不用做了,直接让皇上兼任权知府算了。”   刑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你……我告诉你,你这些死刑我是不会批的。”   晏同殊纳闷极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批啊。”   刑部尚书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敢不经刑部就处刑?”   晏同殊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晏同殊天不亮就起床,换上官服上朝去了。   曹建离奇被害,柏家兄妹杀人,云胜班和梅家灭门,云横山盗匪从军,开封府接连抓人下狱。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能瞒得住?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换句话说,皇上知道,明亲王也知道。   明亲王因涉及自己提拔的将领,不能明着发声,能理解。   但皇上也一句话不说,就纵着晏同殊四下拿人,这已经是明牌了。   早朝时分,秦弈高坐龙椅,垂目俯视阶下百官百态。   路喜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晏同殊,谁也没先开口,就等她了。   晏同殊上前一步:“皇上,臣有本启奏。”   吏部尚书微微低头,用笏板挡住脸,来了,果然来了。   “哦?”秦弈放下支颐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于百官之中精准地落在晏同殊身上。   以前早朝上的晏同殊,不是无精打采,满面厌世,便是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今日却脊背挺直如松,容色沉凝,眸光锋锐如刃,通身一股肃杀之气,让秦弈也不由得收敛了对朝臣们的嘲弄之态。   秦弈说道:“晏卿所奏何事?”   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半月以前,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中箭死于家中书房。臣身为权知府负责查案,竟意外在查案过程中,牵扯出一桩十八年前的灭门血案。”   晏同殊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惨案始末一一道来,言辞简扼,却字字确凿,句句惊心。   随着她的陈述,朝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说道:“经臣和开封府,神卫军及詹州,青州等地方府衙的共同努力,开封府已经查证,柏家兄妹所说一应属实。”   晏同殊掏出名册:“这是云横山幸存山匪名录,除去被柏家兄妹所杀,包含曹建在内的六人和萧钧,还有十二人活着,并在军中担任职务。这十二人中,三人为当年匪众亲眷,四人为匪众之子,五人为山匪主力军。   云横山山匪包含被州府斩首的奔雷虎,真正负责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山匪总共只有三十六人,其余生活在山寨中的三十余人为他们的家人,其中十人负责洗衣做饭,为下山打家劫舍的山匪提供后勤保证。剩余二十多人,为他们的下一代。”   晏同殊:“云横山山匪在山下劫掠的物资会运回山上,由奔雷虎统一分配,若是抢劫的物资中有女人,会将女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作缓解□□,一部分囚禁起来生育。女人生下孩子没有价值后会被杀害。若是生下的是女儿,则直接溺死,若是男孩,则养大,培养成为新的山匪。”   晏同殊:“成山,男,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前哨打探人员,今四十四岁,现任雷州步军旅下队长,已生育两子,成孝,成武,并皆在军中任职。如今有宅子两座,一妻两妾,据说他的这两个儿子十分孝顺,成山也以有这两个儿子为荣。如今正准备退出军中,安享晚年。”   晏同殊:“周进山,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厨房大厨,最著名的菜是烹婴,女婴之肉,最为娇嫩。今五十一岁,曾先后在雷州步军,神策军中任伙头军,今已离开军营,先后娶过两任妻子,两任妻子均因不堪忍受其酒后暴虐,倾家荡产花费重金,在赔偿他之后和离。”   晏同殊:“朱桂刀,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朱贵之子,朱贵擅使双刀,他也继承了双刀。十二岁便随父下山抢劫,因为年轻气盛不仔细,连杀两人后,不小心被咬断了一根手指,人称九指英豪。今三十三岁,曾为西北虎贲军尉兵,现为神策军骑兵营营头。   第一任妻子为西北米铺老板独女,后第一任妻子难产而死,米铺老板伤心之下,大病而亡。他随之继承了妻子娘家的所有家产。第二任妻子为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之女,三年前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酒后落入河中淹死。一个月后,第二任妻子,在生下一个儿子后,产褥死亡。”   ……   晏同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句落下,清晰,沉重。   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在云横山染满鲜血的匪寇,而如今他们娇妻美妾环绕,子孙绕膝享乐,他们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他们长袖善舞,敲骨吸髓却逍遥法外。   无论背负多少人命、造下多少冤孽,这些人竟都活得光鲜滋润。   就像朱桂刀,两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他照样名利双收,前程似锦。   满朝文武,就连明亲王一党的人,也听得脊背生寒。   尤其是刑部尚书,他打了无数稿子,准备与晏同殊在朝堂上激辩三天三夜。   他想说功过相抵。   想说那些山匪出身的将士也曾立下战功,绿林中未必没有豪杰。   可他万万没料到,晏同殊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这些人查得如此透彻、如此详尽。   从云横山上的劫掠奸杀,到投身军队后的歹毒残忍。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这一生玩弄权术,蝇营狗苟,甚至也有不少徇私枉法,贪污行贿之事,但是此时此刻,听到晏同殊念出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甚至在想,幸好当初他没有得罪曹建,否则以曹建的山匪作风,不会和他周旋,不会和他谈判,只会挑个月黑风高夜,直接将他杀了。   曹建在京城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那些离奇死亡的人里,真的没有曹建,萧钧动的手吗?   吏部尚书站在殿中,亦浑身发冷。   昨日,有人找到他,送上厚礼,劝说他为萧钧等人说话,不能让投身沙场,改邪归正的战士寒了心。   当时他还犹豫,不愿意和晏同殊,和皇上对着干。   但是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答应。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那些曾经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之徒,怎么可能只因攀附了军方,谋得一官半职,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转眼就变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若他们心中当真尚存一丝善念,就绝不会残忍到屠尽梅家与云胜班满门。   这些人已经享受过了作恶带来的‘福报’,更不会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他们在遇到不如意的时候,只会持续地,不断地重复过往的路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福报’。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0章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这十二人和萧钧均已捉拿归案, 物证口供俱在。臣请陛下,下旨,将这十二人当即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她略顿,声调微沉,“柏青木柏青蓝二人,满门惨死,求告无门, 迫不得已手刃仇人,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晏同殊双膝跪下, 言辞恳切, “臣伏请陛下特降恩旨, 免其死罪, 改判流放, 以彰天理仁心。”   此时此刻, 无论是何党派都没法背离绝对的人性,开口为一群极恶之徒求情。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及其带领的三部下属纷纷跪下。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 御史大夫等均跪下。   有了带头者,一排排官员整齐地跪下。   众人皆道:“请陛下惩处极恶之徒,以正视听,免除柏家兄妹死刑,以示仁德。”   秦弈垂眸看着朝堂之上跪着的大臣。   礼部尚书是他的人。   吏部尚书一向中立派,自成一党,轻易不出头不惹事。   户部尚书是先皇老臣,素来对他不满,觉得他没有依循先帝维持党派平衡的国策,迟早惹出大乱。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御史大夫几人更是互不对付。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不是为了党争,不是因为私心算计,而是为了公道二字。   秦弈薄唇轻启,“准。”   一锤定音。   晏同殊与其他人一起叩首:“皇上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抬首看过去。   明净冬日,旭日初升。   凛冬积雪覆盖在巍峨皇城碧瓦之上。   霜凝树枝。   雪霁天晴。   明丽,清朗。   珍珠和金宝双双捏着拳头,紧张地盯着晏同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柏姑娘他们真的太可怜了。   他们一路走来,背负灭门之仇,千辛万苦,也只是想手刃仇人而已。   扪心自问,珍珠和金宝觉得自己若是遭遇了柏家兄妹遭遇的一切,怕是会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智慧,一次又一次布下精妙绝伦的一局,诛杀仇人。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少爷,皇上怎么说?饶了柏姑娘他们吗?”   晏同殊点了点头。   “万岁!”   珍珠金宝同时将两只手举起来,朝向天空:“皇上万岁,少爷最厉害。”   晏同殊笑道:“走,我们去地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柏班主和柏姑娘。”   “嗯!”两个人用力点头。   三个人刚走进开封府,开封府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衙役,司录参军,仵作,书吏,张究,李复林。   就连孟铮也早早地来到开封府等消息。   晏同殊比了个ok 的手势,大家没看懂。   珍珠金宝再度举手大喊:“皇上万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开封府内充满了庆贺之声。   孟铮靠着墙,也发自肺腑地笑了。   晏同殊迫不及待地来到地牢宣布好消息。   此时,晏良容也在地牢陪柏青蓝。   她和柏青蓝感情好,所以不管今日上早朝结果如何,她都想陪着柏青蓝。   生,则陪她一起庆祝。   死,则当她这个姐姐陪柏青蓝做最后的道别,为她收尸,给她下葬。   好在,上苍是仁慈的。   晏良容抱住柏青蓝,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   流放没关系的。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晏良容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点,也会给你寄东西。你在流放地不会受苦的。”   柏青蓝还讷讷地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真的以为这次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她还没有办法立刻消化到这个惊天的大喜。   她看向晏同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晏同殊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真的,你和你哥哥,皇上特赦,改判为流放鄞州。鄞州在北边,天寒地冻,人口稀少,生活不易。但是,至少活着。”   在彻底确认之后,柏青蓝泪水夺眶而出。   晏同殊蹲下,“你放心,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去鄞州。还有,害你全家的那帮匪贼,今日就会被押往菜市口处刑。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背负沉重的仇恨,可以和柏青木过你们自己的人生了。”   泪水汹涌,柏青蓝当即给晏同殊跪下,不住地磕头:“谢谢,谢谢晏大人。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此刻激动又复杂的心情。   她只能一遍遍不断地重复,谢谢,谢谢。   午时,一个又一个山匪从开封府被押出,一路押送到菜市口行刑。   萧钧是第一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滚落。   天空彻底放晴。   曹夫人过来送了萧钧最后一程,她本来还想为萧钧收尸,可惜她不是萧钧的妻子,更不是萧钧的亲人,没有资格为萧钧收尸。   而萧钧无父无母,能为他收尸的妻子,被他骗走,带着孩子去照顾生病的岳母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最终这些无人收尸的山匪尸体,只能交由刑部统一扔进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孟义观看完行刑,转身离开,孟铮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爹,晏大人赢了。”   孟义白了他一眼。   赢就赢呗,瞧这浑小子高兴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赢了。   孟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孟铮:“你什么时候跟晏大人关系这么好了?”   孟铮潇洒随性,也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他啊。”   孟义瞳孔震惊:“喜欢?”   “对啊。”孟铮脚步稳健,腰间玉佩随之摆动:“晏大人,虽然偶尔有些小性子,又小气,贪吃,爱记仇爱耍赖。但是本性善良,聪明机智,博览群书,活泼开朗。   而且晏大人很有原则,说查案她就只是单纯地查案。爹,你不是警告过晏大人吗?说什么,如果这次的凶手价值没有萧钧高,最好不要翻案。   但是她这次在翻案之前,并不知道柏家兄妹会牵扯出山匪一事。她只是单纯地查案,缉凶,寻找真相。所以,我喜欢她,也愿意和她交朋友,认她这个兄弟。爹,这样的人你不喜欢啊?”   孟义长叹一口气,摇头。   臭小子二十多了没开窍。   他刚差点以为这小子有龙阳之癖,结果给他整出这么一大堆没用的。   他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辈啊。   孟义越想越感觉孟铮很难成亲,他心中憋气,抬脚踹孟铮左腿:“滚!”   孟铮敏捷躲开。   他在老爹手底下挨揍长大的,对他家老爹出什么招门儿清。   过了几招之后,孟铮再度靠近孟义:“爹,这个做人呢,错了要服输,你说句晏大人是对的,能死啊?”   孟义一脚踹过去:“这次是她运气好,翻出了山匪案,将神策军上下更多亲明亲王的将士一网打尽,和皇上想要的结果一致。如果下次,不一致呢?她查案的结果和皇上想要的相反,她还能赢吗?”   孟义敛去脸上的父爱,目光沉沉地看着孟铮:“孟铮,你要记住,晏同殊从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开始,之所以,她能每次都稳占上风,并全身而退。除了她自身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皇上的心思。所以,一直以来,赢的不是她,是皇上。”   孟铮脸上的玩世不恭也尽数褪尽。   “所以。”孟义劝说道:“你如果想保住你这个好兄弟,最好劝劝她。身为臣子,应当为君王分忧解难,所以,绝不要将自己变成君王的忧和难。”   孟义言尽于此,但孟铮不服。   “那又如何?”他一脸桀骜:“爹,这次我站在晏大人这边。下一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即便晏大人成为皇上的忧和难,我也依然站晏大人这一头。”   孟义心梗:“臭小子!你这不听劝又死倔的脾气到底像谁?”   孟铮挑眉笑道:“像你啊,爹,我是你的亲生的。”   孟义:“滚!”   这种不听话,只会气他的儿子,不要了。   五日后,柏青蓝和柏青木戴着镣铐和枷锁启程去鄞州。   晏同殊和晏良容给两人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吃的。   晏良容抱了抱柏青蓝,在她耳边说:“衣服里缝了些银票,你小心藏着。路上虽然打点了,但是毕竟山高路远,路途艰苦,谁也不知道半途会不会遭遇什么天灾人祸,你们一切小心。”   柏青蓝点点头,用力地将脸埋在晏良容肩窝上,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要是他们当初报官时遇到的是晏同殊,是开封府的一众人就好了。   过了会儿,柏青蓝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保重。”   晏同殊点头,递给她一封信:“鄞州有钱记绸缎庄的分店,这是钱老板的推荐信。你们去了那里,将信给那里的掌柜,他会照顾你们。”   流放不是单纯的将人送过去就完了,在那边是要熬苦刑期的。   所谓苦刑期,男子一般是修筑城墙,防御工事,女子一般是洗衣服做饭。   鄞州地处北边,冬日严寒,十分难熬。   苦刑期男女都要从天亮干到天黑,没有工钱,吃的更是潲水。没人照顾,很少有人能完好的熬到结束。   不过,若是能保证基本的营养,保证体能,熬下去就基本没有问题。   钱记绸缎庄不会缺一两个人的饭。   柏青蓝收下推荐信,和柏青木挥手告别。   衙役压着二人进入流放的队伍,一行人朝着北边缓慢地前进。   晏良容感叹道:“好在,现在是冬天,等他们一路走到鄞州的时候,已经开春了。至少能少熬一个冬天。”   晏同殊收回视线:“都打点好了,他们会没事的。”   晏良容点头。   两个人乘坐马车回晏府。   晏府门口,应篱左右徘徊,她见到晏良容下来,迎了上来:“夫人。”   晏良容本来就对柏青蓝的离开赶到伤怀,如今见到不想见的人,更觉难受:“你走吧,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可是……”应篱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夫人,大人给我找了一户人家,他让我嫁过去。夫人,若是我惹您不高兴了,你可以打我骂我,求您,不要逼大人。大人他……他心里很苦。”   “应篱,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他如何,我如何,都和你无关。”晏良容此刻很累,不想多说话,说完,便带着丫鬟,径自步入府门。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   她是送晏良容回来的,之后还要去开封府办公。   她静静打量着应篱,十六岁的小姑娘,楚楚动人,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之前晏良容突然回家长住,郑淳每两日过来探望一次,她就知道晏良容和郑淳两人之间出问题了。   只是晏良容不愿说,她与良玉也不敢多问。   没想到,如今外边的女人竟追到府门口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在进门之前,吩咐金宝去郑府候着,让郑淳下值后立即到晏府门口将人带走。   处理公文过半,李复林忽然满面喜色地匆匆进来,催晏同殊即刻外出。   晏同殊搁笔抬眼:“什么事?”   李复林一脸自豪:“大喜事。”   晏同殊再问,李复林就不说了,神神秘秘地催她赶紧出去领旨。   晏同殊来到院子里,路喜已领着宣旨一行人静候在此。   他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晏大人,接旨。”   晏同殊肃容整衣,恭谨下拜。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明达忠正,刚毅敢为,明审刑狱,除奸安民,屡著勋劳。今特封尔为龙文阁大学士,赐黄金千两、古玉围棋一副、玉如意一对,红玉珊瑚一台,书画珍玩若干,以彰其功,以励其志……”   龙文阁大学士没有实权,主要代表的是天子对大臣的信任和宠爱,是一种荣誉头衔。   路喜话音微顿,目光含笑扫过开封府上下,继续宣道:“开封府一众属官差役,秉公尽职,忠直恤民,朕心甚慰。特旨每人于年底增发全年俸银,以资嘉勉。”   哇!   开封府众人齐齐大喜。   这马上过年了,皇上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年的年俸当奖金。   这是多大一笔钱啊。   路喜笑着将圣旨恭敬地交到晏同殊手上:“晏大人,您是个有福气的人,恭喜了。”   有赏银,有赏赐,年底还有十二个月的年终奖。   那能不开心吗?   晏同殊喜滋滋地接下圣旨,脸上绽放出一朵灿烂明媚的花,连连对路喜说道:“同喜同喜。”   路喜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晏大人,这是入宫的令牌。有了此令牌,您可随时不经通传入宫。”   “好的好的好的。”   晏同殊连连点头,对令牌毫无兴趣。她随手将令牌塞兜里,已经开始清点起皇帝给的赏赐了。   圣旨山说书画珍玩若干。   这若干到底是多少啊。   能卖钱吗?   皇上赏的书画古玩,应该是古董吧?那肯定很值钱。   路喜对着兴奋清点财物的晏同殊伸了伸手,又放下了。   他很想说,令牌才是最贵重的,但是……罢了……   路喜招招手,带着太监侍卫们离开,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被开封府众人围着庆祝,喜笑颜开的晏同殊。   一般来说这时候是需要进宫谢恩的。   虽说也可以不用,但是这次皇上给的恩赏格外丰厚,尤其是那个令牌……   聪明绝顶的晏大人应该能懂这个人情世故吧?   应该能吧?   路喜不太确定,毕竟晏大人以前就有过看不懂他的暗示,吃独食不给皇上分享的先例。   黄昏时分,路喜将秦弈手边凉了的茶换下,换上热茶。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人会进宫了。   唉……   正直的晏大人哟,你什么时候心眼能用点在人情世故上?   秦弈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路喜小心回答:“酉时过半了。”   果然还是这个德行。   装傻充愣。   秦弈轻蔑地呵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路喜屏住呼吸,感受到殿内低到极点的气氛,甚是后悔没把话给晏同殊挑明。   ……   忙完开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到晏府的时候,正好瞧见郑淳和应篱拉拉扯扯。   准确地说是,是郑淳僵立着,应篱跪在雪地中,冻得通红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冻得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仰着脸,【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能令她退缩。   她哭着说:“大人,我求你,不要逼我嫁人。我知道,你无法抛弃世俗礼教的规训,但是我可以,我可以无所畏惧地奔向你。如果、如果您真的那么在乎世俗礼教,我可以无名无份地跟着你一辈子。”   郑淳看见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脸上血色悍然褪尽。   他张了张嘴,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同殊静静地看着她:“那你说,我是如何想的?”   郑淳薄唇紧抿,一副受尽误解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样子。   晏同殊迈步从郑淳身边走过,迈进府门。   珍珠气势汹汹地横了郑淳一眼。   坏男人。   郑淳看了看应篱,又看向即将关闭的晏府大门,抬腿,快步追上晏同殊。   “同殊。”郑淳声音低哑:“你们不能只凭应篱一个人的话就判我死刑。至少也该听一听我是怎么说的。”   晏同殊转身看着他:“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姐姐,为什么回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为什么她一直躲在娘家不愿意回郑家?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晏府门口,跪着求你的妻子放过你?我姐姐到底怎么逼你了?是逼你去投河,还是逼你去上吊了?”   郑淳感觉自己冤枉极了,他只是于心不忍救了一个人,只是心中烦闷,想寻个僻静之地坐一坐,然后多说了几句话。   怪就怪他好面子,不敢将家中琐事诉与同窗友人,怪就怪他以为应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就算将那些难以启齿的愁闷说与她听,她也不会外传。   “我……”   郑淳张了张嘴,在晏同殊质问的目光下,结结巴巴的解释。   一开始他还很不顺,但说的多了,也就顺了。   郑淳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同殊,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山匪案,我不想让我和你姐姐的事情惹你烦心,影响案子。故而每回来,私下苦苦哀求你姐姐,都不敢在晏府待得久一些。   同殊,你帮我劝劝你姐姐。我真的只是把应篱当女儿,我和她从未发生过任何越轨之事,而且我已经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就在她们村子。等应篱嫁过去,我保证以后和她断绝往来。我保证以后我去每个地方都事先告诉你姐姐,身上不留一分钱。”   郑淳举起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淳声音渐渐涌上悲伤:“但你姐姐,她不信我。   这一刻,晏同殊忽然懂晏良容这些日子在痛苦些什么了。   面对郑淳这样的人,这样自欺欺人的人,若是晏良容傻一些,糊涂一些,也便被他这一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可是偏偏晏良容不傻。   晏良玉一直为周正询摇摆,是因为她不知道周正询在想什么,她想弄清楚周正询在想什么,但是晏良容不一样。   她太明白太清楚郑淳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了。   晏同殊问郑淳:“你怎么知道姐姐不信你?”   郑淳拧眉不解:“她相信我,为什么……”   晏同殊:“是啊,她相信你啊。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原谅你呢?郑淳,别把人当傻子。我和姐姐都相信你。相信你一开始是出于怜悯,救下应篱,相信你一开始并没有想和她发生什么。毕竟你救应篱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呢?我们也都相信,你和应篱什么都没发生。正因为你们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所以你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狡辩。   郑淳,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应篱被你救的时候才十三岁,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不认识我姐姐,不了解你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们婚姻的认知,对你妻子的了解,对你感情的发芽与生长,全都来自于你。甚至,她的三观成形也来自于你。   你享受着一个少女的天真,享受着她纯真的崇拜,和全情的爱慕,享受着这份暧昧,你没踏出最后这一步,所以你觉得你还有回头的机会,你觉得你是可以被原谅的。但是,郑淳,你到现在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连这份真实都不敢面对……”   晏同殊摇摇头:“你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晏同殊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忽然转身,来到郑淳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还有,你没资格决定任何一个人该什么时候嫁人,该嫁给谁。”   ……   夜间,雪月辉映、万物冻结。   院中梅花清冷峭厉,   朔风阵阵,暮雪纷纷,坠在窗棂上,声声不断。   晏同殊拉着晏良玉,晏良容一起煮珍珠奶茶火锅。   三个人慢悠悠地喝着奶茶,虽然看似岁月静好,但晏同殊能感觉到,晏良玉和晏良容的心情都不太好。   她想了想将皇上今日赏赐的书画珍玩了拿了出来,豪气挥手:“来,随便挑。”   晏良容温柔地横了她一眼:“你呀,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哪有这么随便送人的?”   晏同殊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没有随便送人啊。我送的是我最亲的亲人。先说好,那尊白玉观音要给娘留着。”   晏同殊拿出一条碧玉手持:“姐姐,这个色好,适合你。”   晏良容皮肤白,戴绿色衬得她肤如凝脂,最是好看。   晏同殊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印章玉:“良玉,这个玉章如何?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还没雕刻,哪天咱们寻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将你的名字刻上去。”   晏良玉推辞道:“大哥,这东西很贵重。”   “那就不知道了。”晏同殊将玉放到晏良玉手上:“反正是皇上赏的,咱们不管它贵不贵重,只管用。”   “咦?”晏良容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用和田玉和青玉做的围棋,“这怎的还有围棋?”   这可不兴拿出来啊。   晏同殊赶紧将围棋盖上:“姐姐,这个千万别碰,很恐怖的。”   她总觉得狗皇帝是故意送她围棋,暗示她每天练习下棋,下次要接着考她。   神经病啊。   她都说了,她不会下棋,非把她往坏处想。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1章   晏同殊将围棋收好, 继续挑挑拣拣,因为她对外是男子的身份, 皇上赏赐的东西多数都是适合男人的,只有书画砚台之类的,可以分一分。   不过这些加起来也有十好几件了,足够分了。   晏同殊愉快地分着,姐姐一件,良玉一件,她一件,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收礼物总归是开心的,三个人讨论着这画是哪个名家所画,画中景色在哪里, 砚台产自哪里,聊着聊着,心情好了许多。   晏良容热了一壶酒, 三个人分着喝。   因为有前车之鉴, 晏同殊不敢喝太多, 小口小口地抿着。   对比起她此刻的斯文, 晏良容和晏良玉就喝得猛多了。   心里有苦, 便爱喝酒, 晏同殊理解,便也纵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两姐妹喝得都有些微醺,晏良玉拉着晏同殊,鼻尖泛红,一边抽噎一边道:“大哥,周正询……是个混蛋。”   晏同殊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 顺着她的话温声哄道:“对,是混蛋。”   晏良玉靠着晏同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大哥,这些日子你忙,你不知道。我让娘和母亲冷着周家,又和裴今安刻意走近,激周家着急,他们果然着急了,连翻倍的聘礼都凑够了,还约好了日子上门谈婚期。”   她抬起朦胧泪眼,“大哥,一天天下来,我好像终于明白周正询在想什么了。他就是个混蛋,他比我想的,比娘想的,还要可恶千倍万倍。”   晏良容抚摸着晏良玉的脸:“乖,咱不要他了。”   晏良玉抽泣着点头,水润的眸子望向晏良容:“姐姐,我知道,姐夫肯定让你失望了,所以这些日子,你才一直在家闷闷不乐。咱也不要他了。咱们都不要了。”   晏良容没有应声。   她虽然醉了,但是还保留着几分意识。   她已经嫁给了郑淳。   他们还有孩子。   这和晏良玉周正询不一样。   晏良容开口道:“你姐夫……也许……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姐姐……”晏同殊想安慰几句,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酒意蒸腾,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话,那些压抑许久的感情在酒精的刺激下,拼命地寻找着倾诉的出口。   “同殊。”晏良容坐直身子,以手撑额,垂着眼:“这件事情,我很伤心。我们成亲十载,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也以为我们一家三口至少是幸福的。以为在他心里我还是和初见一样美好……”   她声音微哽,“这件事情我最伤心的不是应篱,是他说,我令他很痛苦,我很恐怖。这是对我彻底的否定。让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像一场笑话。同殊……”   晏良容眼眸泛红地看着晏同殊:“姐姐真的那么恐怖,那么让人喘不过气吗?”   晏同殊静了静,轻声问:“姐姐还记得庆娘子吗?”   晏良容点头。   “姐姐,你有时候强势起来,我也害怕。”晏同殊语气平和,“但是没人是完美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姐夫享受着你性格的好处,就必然要承受坏处。天下没有只拿好处不占坏处的。”   郑淳父母皆性情软弱,而郑淳空有才华,擅科举应试,但自身性格不强势,又不善交际。   所以他一开始会被晏良容的鲜活与强势所吸引,会下意识地依靠晏良容,会爱上这样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女人。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   得了一分,便想再要十分。   娶了对自己千依百顺,全身心依靠自己的妻子,忽又希望妻子能独当一面。娶了强势长袖善舞的妻子,数年之后,又会想,她为什么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再顺从一些呢?   就像陈嗣真,享受着庆娘子的泼辣能干给他带来的好处,又怨恨庆娘子不够小意体贴。   这世上没有完美,但总有人得陇望蜀,贪求一个十全十美。   人心不足,欲壑难平。   晏良容愣神了许久,忽然柔声细语道:“你知道吗?前些日子,你姐夫总来找我,我看着他,想到的不是过去我们十载夫妻情,想到的是陈嗣真……”   原谅从来不是最终的结局,更不是最后的结果。   人们选择原谅,想要的结果,从来都是重新开始。   她也努力劝说自己了,说郑淳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一时糊涂,并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但是,重新开始的前提是,遗忘与放下。   她想重新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有她爱的,爱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家……   毕竟郑淳并没有实质性地背叛她。   她是那么想的,理智是那么告诉她的。   但情感让她卡在了那个‘前提’上。   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这一刻她忽然开始怀疑,天意难违。   若她没有深度参与陈驸马一案,她就不会在看到郑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公堂之上断腿的陈嗣真,耳边回想的是那些对庆娘子宛如凌迟的指控。   她会想起他们过往的甜蜜回忆,如果那样,兴许她早就彻底原谅了。   而恰恰好,陈嗣真最后案审的时候他没出现,没听见最后的结案语,意识不到她在想什么,还在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晏良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   晏良容和晏良玉都喝醉了,晏同殊将她们二人扶到床上休息。   珍珠这时敲了敲门:“少爷,有件事……”   晏同殊将被子盖好:“怎么了?”   珍珠一言难尽地开口:“那个,那个女的,就门口那个女的,怎么都不肯走。昏倒了。门房怕惹出人命,询问该怎么办。”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将她带进来,找个客房,再请个大夫。”   珍珠对应篱没有好感,本想说找两个人给送回村子里,但想到对方躺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心软了,应道:“是。”   第二天黎明,应篱醒了。   晏同殊吃完早饭,带着珍珠来到了客房。   应篱烧了一夜,此刻喝了鸡汤,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晏同殊,知道晏同殊的身份,惧怕地跪在床上。   晏同殊让她起来。   珍珠将粥和包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凶巴巴道:“吃吧。”   应篱摇头:“我不敢。”   晏同殊无奈道:“那好,那我们早点说完,我早点离开,你也可以早点吃。”   应篱不知道晏同殊要聊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晏同殊问道:“应篱,关于郑淳,你是怎么想的,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吗?”   说到郑淳,应篱一扫刚才那副怯懦的模样,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大人,很好。”   她将曾经对晏良容说过的话,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给晏同殊。   最后,应篱说:“大人很痛苦,他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快乐的。我想让大人快乐。”   晏同殊扶额。   小姑娘的天真啊。   十三岁被郑淳介入生命而扭曲三观后暴露出来的天真与单纯。   晏同殊想了想,拆下手腕上的佛珠。   晏同殊开口道:“我这手串是我娘亲从山上求来的十八子,对应十八界。一共十八颗,也只有十八颗,才代表着圆满。”   应篱疑惑地蹙眉。   她长得清秀,蹙眉也是好看的。   “你知道为什么你被曝光之后,郑淳一直回避承认和你的快乐,并且坚决否认和你的一切吗?”晏同殊一颗一颗地数着佛珠:“这十八子,郑淳也有一串,他自己有九颗,他的妻子,给他补了八颗。所以他总共有十七颗。圆满的生命需要十八颗,现在,他还缺一颗。你说,他缺的这一颗谁能给他补上?   你觉得他和你很快乐,你感觉自己就像他灵魂唯一残存的缺口,只有你存在,他才会幸福,才会快乐,才会拥有最完整的灵魂。你以为自己是他残缺灵魂的拯救者,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和他是天生一对。但是你看……”   晏同殊将手串拆开,一颗颗数着:“他缺的这一颗是你,他拥有的这九颗是他自己。如果你进来,他就必须失去他妻子补给他的八颗。他的灵魂没有完整,反而缺口更大了。   你说这样的情况,他会为了你,为了你这一颗,抛弃原来的八颗吗?这就是中年男人的陷阱,你以为你补的是他这个人的灵魂,实际上你补的是人家夫妻生活的缺憾。补了你,少了妻,缺憾只会更大。”   应篱脸色白了又白。   她似乎是听懂了。   “永远不要相信中年男人对小姑娘说的任何话。”晏同殊起身,将十八子重新戴回手上,残忍又直白地说道:“至于,逼嫁。你可以去相看对方,若是觉得可以,就嫁,若是不愿意嫁,郑淳非要逼你,你可以去开封府,直接敲登闻鼓,我亲自为你主持公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开封府办案,只论律法公正,不论亲疏远近。”   走出客房的门,晏同殊呼吸着寒凉的空气,对珍珠说道:“珍珠,你以后不要犯这样的傻。”   珍珠拍胸脯道:“那当然,奴婢可是跟着少爷长大的,奴婢聪明着呢。”   晏同殊点头:“嗯!”   她清脆的应了一声,道:“走,今天休沐,叫上金宝,咱们去逛街。”   珍珠:“好。”   珍珠去叫金宝,晏同殊去换衣服,衣服刚换好,床边传来喵喵两声。   晏同殊立刻将腰带扣好,伸手将圆子抱入怀里:“小圆子,怎么了?”   圆子圆溜溜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同殊:“喵喵喵。”   “哦,对。”晏同殊恍然大悟,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发:“马上要过年了,咱们圆子也要做新衣服是不是?   “喵喵,喵喵。”是的,没错。   晏同殊嗯了一声,吧唧亲了圆子的圆脑袋一下:“那走吧,咱们去买布料,然后让我们的小圆子自己挑自己喜欢的布料做衣服。”   新年新气象,她也要做两套新衣服,要红色的,过年就应该穿红色。   晏同殊抱着圆子出来,珍珠看到毛茸茸的三花小圆子,立刻伸手接过,疯狂开撸,两个人在马车上,将圆子撸得咕噜咕噜叫。   到了热闹的市集,圆子趴在晏同殊的肩膀上假寐,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钱记绸缎庄选布料。   陈美蓉见到晏同殊,将瓜子壳搁盘子里走了过来:“同殊。”   晏同殊让珍珠拿出一个盒子,是这次皇上赏的红珊瑚摆件,晏同殊笑道:“姨娘,你先看看这个喜欢不。皇上这次是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娘,姐姐,良玉都有了,这件是特意给你留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陈美蓉摆摆手,然后立刻将东西收下,红珊瑚啊,这可是好东西,拿回去,摆卧室梳妆台上,和她那些金银珠宝摆一块,每天看着心情倍儿好。   陈美蓉摸着红珊瑚爱不释手,笑着问:“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要挑过年的布料?我跟你说,新到了好几匹好的,还没开卖呢。你们先挑,挑完了再卖。”   晏同殊指了指圆子:“姨娘,这次啊,咱们要先给圆子挑。”   “哎呀,小圆子,好久不见了。”陈美蓉伸出手挠了挠圆子的下巴,撸爽了,这才将红珊瑚摆件小心收好,让人将布料拿了出来,“来,圆子,看看这几匹。尤其是这块,佛家万字纹,又喜庆又有福。”   圆子从晏同殊肩膀上跳下来,圆溜溜地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陈美蓉轻轻戳着它的圆脑袋:“小圆子,选好了吗?要哪种布料做衣服?今年过年的衣服,我亲自给你做。拿最好的棉花缝。”   晏同殊和珍珠也好奇地盯着圆子,看它最喜欢哪块。   圆子在柜台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块锦鲤纹的布料上。   果然小猫咪还是最喜欢小鱼。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的脑袋:“好,既然咱们圆子喜欢,那就这块。姨娘,你让人帮我包起来送到晏府,等过年的时候,做两套衣服,我和圆子一人一套。”   陈美蓉:“好。”   挑完自己和圆子的,晏同殊又让珍珠金宝挑自己的。   趁着珍珠金宝挑布料的时候,陈美蓉将晏同殊拉到一边喝茶,聊起了八卦,她压低声音,悄咪咪又兴奋地问:“同殊啊,你老实告诉姨娘,那萧钧真的和曹夫人有一腿吗?”   晏同殊摇头。   陈美蓉不高兴了:“好啊,咱们以前,东家长李家短,谁家门头事不聊。现在你对姨娘保密了。”   晏同殊也压低声音:“可是姨娘,我是办案官,你问的这事涉及到当事人的隐私了。我不能往外说。”   陈美蓉撇撇嘴:“那我也不告诉你。”   说着,陈美蓉端起茶杯,一副等你求我的样子。   晏同殊却不着急,她太了解陈美蓉了,她这个人对八卦完全憋不住。   果然没一会儿,陈美蓉就着急了:“你怎么不问我呢。”   她用她那双水一样温柔的眸子委屈巴巴地盯着晏同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我求求你,你快求求我吧。   晏同殊笑了笑,凑近轻声说:“好姨娘,你就告诉我吧。你最疼我了。”   陈美蓉这才满意了,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立刻说:“前儿个,萧夫人回来了,我去萧家送他们一个半月前定的布料,听萧家的人说,萧夫人把曹夫人打了。曹夫人这两天在低价卖房子卖地准备离开京城。哼,萧夫人都带人上门打人了,我猜,坊间说曹夫人和那个萧钧不清不楚的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晏同殊听完,一时难言。   曹夫人很惨,被曹建折磨,殴打,还被逼给曹阳生孩子,她找上萧钧也是被逼无奈。   但萧夫人也很惨,被萧钧这个山匪欺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   现在,萧夫人回来了,萧钧这个罪魁祸首却死了,萧夫人没法跟萧钧算账,一肚子怨恨恼怒无从发泄,只能找曹夫人,这就变成了这两个人的相互折磨。   曹夫人离开京城也是对的。   甚至不只是曹夫人,怕是萧夫人过段时间也会离开京城。   山匪案闹得太大,曹建和萧钧都是山匪,京城之中人人唾弃,昔日旧友纷纷划清界限,人言可畏,她们两个人在京城都留不下了。   晏同殊和陈美蓉岔开话题聊了一会儿,又转回到自家身上:“对了,姨娘,过两日,周家要上门谈婚期,你来吗?”   一说到这个周家,陈美蓉就一肚子火,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是打从心底里不想去,可是一想到我不去,就得留姐姐一个人面对周家这群无耻之徒,那就必须得去了。哦,对了,同殊,周家来的那天,你不用在家。你现在什么身份,周家什么身份……”   想到上次议亲,周家那咄咄逼人的样子,陈美蓉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若是来了,平白给他们脸了。”   晏同殊宽慰道:“姨娘,我看良玉其实已经想通了,就是还有点不甘心。这次议亲过后,她对周正询的感情也就彻底散了。”   陈美蓉眉梢舒缓:“我瞧着也是。所以我虽然对周家不耐烦,但这心里是高兴的。总算啊,良玉那死丫头,想通了。不然真嫁了周家,我非气死不可。对了——”   说到开心处,陈美蓉笑着说:“一会儿我再多送你几匹新花色的布料,你带回去,给大姐。”   晏同殊无奈笑道:“姨娘,你每个月都送布料给母亲,她这穿都穿不过来。”   陈美蓉理所当然地说道:“好东西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珍珠金宝挑好了布料,晏同殊带着两个人去买年货。   晏府的年货自有府里的管家负责,晏同殊买的是她和珍珠金宝自家的小年货,专供过年时自己院子里吃的,所以他们只买自己爱吃的。   三个人一边逛一边买,没一会儿就大包小包买齐了,金宝和珍珠将东西全搬进了马车里,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天,快中午了,该吃饭了。   正好前头就是同和楼,晏同殊便决定吃同和楼了。   同和楼在汴京城算是中端酒楼,楼里的厨子,手艺极好。据说同和楼背后老板是从三品豫国伯世子,宁渊,也就是明亲王的侄子。   这宁渊虽然还没娶正妻,但是已经纳了一个姨娘。这名姨娘的父亲曾经是江南有名的厨子,澹台三刀,同和楼里的厨子的手艺都是这名姨娘传的。   同和楼除了特色菜好吃,隔三差五还会安排许多表演。   什么说书,唱曲,评书,杂耍应有尽有,十分热闹。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选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   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表演。   楼下正在表演评书。   晏同殊对评书兴趣一般,便没在意,听完小二报的菜单,选了鱼香肘子,两熟鱼,酥黄独,白灼虾加一份汤。   三个人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等上菜。   怕他们三人等着急了,小二点完菜,特意上了三碟花生和三杯红茶。   过了会儿,评书表演结束。   一楼舞台上走上来了两个女子,分别穿着紫衣和粉衣。两个女子都戴着面纱,看不出年龄,但是从他们的穿着和打扮能看得出,这两人应该已过而立之年。   两个人手抱着琵琶,平行坐立。   不一会儿,一首欢快的边塞小曲响了起来,这曲,晏同殊以前没听过,但是感觉挺有意思的。   曲调悠扬,像塞外牧歌。   她摇着头,心情愉悦地跟着打节拍。   圆子也左右摇晃着小脑袋。   过了一会儿,饭菜上齐了,珍珠将筷子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夹了一块鱼香肘子的皮,放进嘴里,一抿就化开了,实在是太太太软糯了。   珍珠也夹了一块子,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少爷,这同和楼的肘子,奴婢跟着你少说也吃了十次八次了,怎么就是吃不腻呢。”   金宝也拼命点头:“我感觉我再吃个二十年也吃不腻。”   晏同殊笑道:“那行,既然咱们都爱吃,以后咱们多来。”   珍珠,金宝用力点头:“嗯。”   晏同殊在吃的间隙,剥了几只白灼虾放到椅子上,让圆子抱着慢慢吃。   三个人飞速将大肘子解决了,这才开始进攻其他菜肴。   忽然,琵琶曲戛然而止。   圆子疑惑地喵了一声。   晏同殊好奇地往下一看,有个醉汉醉醺醺地上台,对着那粉衣服的女子扑了过去,粉衣女子吓坏了,抱着琵琶拼命闪躲。   旁边那桌,醉汉的两个好友还在给醉汉鼓劲,喝彩,【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只是一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醉汉见粉衣女子连番闪躲,更来劲了:“小娘子,躲什么?跟哥哥回家,哥哥养你一辈子!”   说完,醉汉对着粉衣女子卯足了劲儿地一扑,那粉衣女子没躲过去,让醉汉将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   “哈哈哈。”   醉汉那桌的朋友笑成一团:“原来不是小娘子,是貌美徐娘!哈哈哈,美人儿,你这卖唱能赚几个钱,你陪我这兄台一夜,保准儿比你一年赚得都多。”   晏同殊磨牙。   真是哪儿都有这些精虫上脑的家伙。   “金宝。”晏同殊冷静吩咐:“你去外面,叫巡逻的衙役。”   “是。”金宝刚要下去,只听砰地一声,那醉汉被踹飞一米远。   “你谁啊!”   醉汉被打了,那陪醉汉吃饭的两个朋友不乐意了,拍桌而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那踢飞醉汉的男人,冷笑了一下:“在我豫国伯世子宁渊面前,还没人敢这么嚣张。”   那两人顿时脸色大变,也不敢闹事了,像吓破胆的老鼠一样,勾着身子,怯怯地跑到台上,扶着那醉汉就要跑。   “站住。”宁渊一甩身上披着的白裘披风,挑眉看向那三人:“你们冒犯了这位姑娘,道歉。”   那醉汉此时已经没了知觉,只能由他的两个朋友连连道歉。   宁渊神色一凛,声音冷厉:“光嘴上道歉吗?”   那绿衣的男子赶紧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双手捧给粉衣女子:“这位姑娘,是我们不对,扰了您的曲。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们吧。”   粉衣女子摇了摇头,不敢要钱,那人便将银子小心地放地上,和朋友扶着醉汉仓皇逃离。   紫衣姑娘见人走了,将地上的钱捡起来,拉过粉衣女子的手,放到她的掌心:“赔你的就是你的,别怕。”   粉衣女子点点头。   宁渊走下表演台,这场小风波就算过去了。   既然过去了,金宝也就不用再跑一趟了,重新坐了回来。   粉衣女子捡起面纱,重新戴上,继续表演。   悠扬轻快的曲子再次响了起来。   晏同殊却无法将视线从粉衣女子身上移开。   这姑娘原来不是汇花楼的歌女啊。   上次她查曹建之死,重走曹建走过的路,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了汇花楼,点了和曹建一样的歌舞。   当时她记得也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琵琶女,穿的是红衣,和其他乐师坐在一起表演。   当时她还以为那女子也是被卖入汇花楼的可怜人,因为年岁大了,所以才被汇花楼安排去伴乐。   现在看来,这女子应当只是个普通的乐人,哪里给钱去哪里表演。   晏同殊拿出一两银子给小二,让他打赏给这两位技艺精湛的乐人。   这世道,女子讨生活不易。   这两个女子,又是孤身在外讨生活,还要去汇花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危险地方表演,太难了。   晏同殊收回视线,正好这时,宁渊上了二楼。   他本在二楼雅座吃饭,是听到吵闹声,才下去教训那醉汉的。   他在二楼楼梯口看到晏同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脸上扬起温和从容的笑,远远地对晏同殊行了个礼,晏同殊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这才回自己的包厢。   豫国伯世子,宁渊,风度翩翩,儒雅风流,每个说起他的人都会赞他,有儒生廉谨之风,无公子贵骄之习,是京中世家弟子的典范。   从今日所见来看,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倒是和京中传言一般无二。   吃完饭,晏同殊从酒楼出来,圆子趴在她的肩膀上。   今儿个天气也好,没有下雪,阳光明媚,正适合游玩。   要不去郊外骑马吧?   听说神卫军今天在郊外有训练,顺便也能看看。   或者,去瞿府找瞿白瞿大人,让他把答应她的几张‘艺术照’兑现。   哦,对,今年给瞿大人的年礼一定要是最大最豪华的。   晏同殊正琢磨着一会儿的安排,那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依然戴着面纱,面纱将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粉衣女子对晏同殊款身行礼:“请问,可是开封府的晏大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2章   晏同殊点点头:“姑娘有事?”   粉衣女子:“民女冒昧打扰, 请晏大人宽恕。”   她声音不似一般女子轻柔婉转,反而像沙砾卡在喉咙里一样, 嘶哑粗砺。   但即便如此,晏同殊也能从中听出她性格中的胆怯底色。   于是,晏同殊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一些:“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粉衣女子抓着琵琶的手瞬间收紧,“晏大人,民女听说您抓了公主,拿了驸马,又斩了许多山匪,刚正不阿,是一位正直的好官。”   粉衣女子说话嗓子是收着说的,十分小心。   粉衣女子抿了抿唇:“民女想请问, 如果有人犯案,您都会抓吗?”   晏同殊:“如果证据确凿。”   “那……如果……”粉衣女子将身前琵琶抱得更紧:“如果对方位高权重……”   晏同殊:“律法无情。”   粉衣女子:“如果对方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晏同殊拧紧了眉, 直接问:“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问:“如果审对方, 要拼上自己的命……这样也可以吗?”   晏同殊再次追问:“姑娘, 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以为晏同殊不答反问, 是不愿意回答, 轻轻地叹息道:“这样果然不行吗?”   这姑娘性子太柔,也太弱,显然还处在犹豫的边缘。   但晏同殊也不敢说大话。   她略微思考后说道:“姑娘,我只是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向你承诺和保证任何事情,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是我, 如果对方不可撼动,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将真相公之于众。”   粉衣女子赫然抬头,愣住了。   微风拂过,轻纱飘飘。   那女子在面纱之后,脸上忽然绽放出明媚的笑:“是,谢谢晏大人,谢谢晏大人……”   她激动万分地对晏同殊表达着感谢,然后转身欣慰地笑着跑了。   这下换晏同殊愣住了。   这姑娘就是过来随便问问的?   晏同殊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说道:“金宝,你跟过去,看一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金宝:“是。”   金宝加快脚步飞速跟上。   经过这么一打岔,晏同殊也没心情跑郊外那么远去找孟铮了,干脆带着珍珠闲逛。   圆子太重,晏同殊肩膀酸得要死,便把它从肩膀上抱了下来,抱在怀里。   没一会儿,晏同殊就发现了一个宝藏小摊,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精致的珠钗。   晏同殊拿起一个细珍珠串起的蝴蝶珠钗瞧了瞧,那珠钗拿起来的时候,蝴蝶翅膀摆动了两下,好似飞起来了一般。   晏同殊将珠钗插入珍珠的头发里。   真好看。   其实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   尤其她在现代是个实习医生,没钱没时间打扮。   穿越过来之后,有钱有时间了,又成了男人。   晏同殊摇摇头,但不管怎么说,和自由相比,这些漂亮的首饰一文不值。   晏同殊自己不能戴,便喜欢给珍珠打扮。   没一会儿珍珠头上插满了发钗。   珍珠摇摇头:“少爷好看吗?”   晏同殊笑笑,“太多了。”   任何东西,过犹不及。   两个人挑了两只发钗,一边走一边逛,晏同殊抱累了圆子就交给珍珠抱。   没一会儿走累了,两个人坐在茶寮休息。   旁边有一胖一瘦两大爷正在下棋。   晏同殊抱着热茶看过去。   胖大爷执黑,瘦大爷执白。   黑棋十分激进,棋盘上,杀气腾腾,看着势如破竹,但后方破绽百出。   白棋稳扎稳打,被黑棋杀得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失去大半江山了。   这时候,若是白棋绕到后方抓住黑棋露出的破绽,必能一举扭转局势。   晏同殊探身和其他围观的人一起屏住呼吸。   瘦大爷思索良久,选择收刀入鞘,以防守为主。   “哎呀!”旁边观棋者忍不住感叹:“这是干什么啊,如此瞻前顾后,温温吞吞,迟早让人全给吞了。”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   糊涂。   这是黑棋诱敌深入,白棋若是真放弃防守,激进地去抓那虚假的破绽,才是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这白棋下得很稳,稳扎稳打,只要坚持下去,黑棋的进攻气势就会减弱,所有放出来的诱饵必定会被白棋一步步蚕食干净。   这个时候是最不能着急的。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茶杯,暗暗给白棋加油。   旁边那人感叹有,有人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那赌一把。”   “赌就赌。”   “我押黑棋。”   “那我押白棋。”   一文钱一次的赌局,就是斗个意气,不算赌,晏同殊也掏出一文,押白棋赢。   约莫一炷香之后,果如晏同殊所料,黑棋颓势尽显。   “哎呀!”刚才那说白棋太过保守的男人唉声叹气:“怎么就这样了呢。”   哼哼。   晏同殊得意地扬眉,她就知道白棋肯定会赢。   “呵。”   晏同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谁啊?   输了不服气么?   晏同殊转身,脸木了。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旁边站着路喜和新的神策军司指挥使,刚从边关调回来的女将军邓璇英。   有毒吧?   一个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老往外边跑什么?   晏同殊脑子紧急疯狂运转,确认自己刚才没说什么话,只是在安静地看棋,笑道:“公子,邓姨,这么巧啊。”   邓璇英是晏夫人表姐夫的堂哥的远房姑姑。   晏同殊被贬贤林馆后,还特意去晏家看过她,之后便一直驻守在边关。   晏同殊叫她一声邓姨合情合理。   秦弈轻扬唇角:“好看吗?”   晏同殊:“……”狗皇帝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她真不会下棋。   下棋讲究双方厮杀,要相互布局,相互计算,她只会看局势,看布局,只会看懂后防守,不懂主动进攻,不懂如何设局,所以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会下棋。   晏同殊张嘴解释:“我真不会下棋,我……”   偏这时,那开赌局的男人递给晏同殊五文钱:“这位公子厉害啊,是唯三压白棋中的一个。诺,这是你赢的五文钱。”   晏同殊:“……”   秦弈挑了挑眉:“接啊,怎么不接。”   呵,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刚要伸手将五文钱接下,秦弈抬手,将钱拿走,并在掌心颠了颠:“没收了。”   凭什么?   晏同殊不服,但也不敢质问。   秦弈只淡淡地回道:“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晏同殊:“……”   狗皇帝非要把回旋镖都打回来才解气吗?   邓璇英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这君臣俩搁这打什么哑谜呢?   秦弈约摸是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威严被挑衅了,心里憋着火,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在晏同殊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晏同殊,就以这五文钱为注,这局棋,以人心为谋,朕和你赌。”   “我……”晏同殊无语,所以她最讨厌搞政治的人,永远把别人往坏处想。   不想听晏同殊说不中听的,秦弈转身离开,手里还握着那五文钱。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这两老臣,向来独善其身,表面上看着和晏同殊不对付,也时常反对晏同殊的任何上奏,但这两老臣微妙地不允许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非议晏同殊。   张究,岑徐,孟铮,孟义是明面上支持晏同殊的,那两老臣,甚至有更多的大臣,是或多或少私心里偏向晏同殊。   他自尸山血海里走上帝位,隐忍蛰伏十年,在先帝和明亲王眼皮底子培植出自己的势力,他就不信他收服不了一个晏同殊。   秦弈一走,路喜和邓璇英跟上。   晏同殊气炸了,什么叫赌?说白了,狗皇帝就是不相信她不会下棋。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晏同殊对着秦弈的背影挥拳。   挥了几下,她觉得不够解气,一把将圆子从珍珠手里抱过来,对着秦弈一行走远的背影举起来:“圆子,挠他,咬他。”   聪明的圆子立刻龇牙咧嘴,挥舞爪子。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感应了,秦弈突然回头。   晏同殊飞速躲圆子后面。   吓死个人。   狗皇帝怎么忽然回头?   没看见吧?   过了会儿,晏同殊悄悄从圆子后面伸出脑袋,没人了,太好了,吓死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又在心里怒骂秦弈三千字,她没答应,绝对不赌。   哼。   晏同殊带着珍珠去买做灯笼的材料,两个人买够了,金宝也找回来了:“少爷,跟丢了。”   晏同殊眨了眨眼。   那姑娘瞧着性子柔弱,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这也能跟丢?   “那姑娘好像对这附近的小巷十分熟悉,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金宝挠挠头:“兴许是她没瞧着我的人,以为有坏人跟着她,心里害怕,就故意把我甩开了。”   那没办法了。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准那姑娘过两日自己就去敲登闻鼓了。”   金宝点头。   吃完晚饭,郑淳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和晏良容说了什么,但晏良容的态度似乎有所松懈。   晏同殊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做灯笼。   晏良容和郑淳的事是最难办的。   原谅吧,像吃了个苍蝇,不原谅吧,两个已经成亲了,又绑定了太多,还有一个儿子郑克。   晏同殊摇摇头,算了,不管姐姐怎么选择,作为亲人,她都要坚定地站在姐姐那边。   现在,先做灯笼。   今年过年的花灯,她全包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做灯笼,一做就做到了深夜,第二天到了开封府,她和珍珠偷摸将做灯笼的材料拿出来,愉快摸鱼。   就在晏同殊和珍珠做金鱼灯笼做得正欢时,敲门声响起。   她赶紧将东西收好,重新做回座位上:“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他:“诺,花灯节的巡逻布局。”   晏同殊翻开,孟铮闲散地将手撑桌子上,垂眸看到晏同殊手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他眉头一凛:“手怎么了?受伤了?”   晏同殊头也不抬,不以为意道:“做花灯,要糊纸和竹条,划了一些,都是小伤口,不碍事。”   确认花灯节的巡逻安排没有问题,晏同殊抱起又厚又大的官印在上面盖章。   孟铮收好公文,挑眉问道:“你还会做花灯?”   赤祼祼的怀疑。   晏同殊瞪眼:“少看不起人了,我为什么不能会做花灯?”   孟铮依然不信,花灯可是一门很复杂的手艺。   他母亲温绦珺的父亲就是做花灯起家的。   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母亲被托付给了当时时任鄞州军都统的叔父温寿安,一直被将养在叔父家,直到出嫁,跟随父亲来到汴京。   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但母亲一直没忘家中祖传的手艺,每到花灯节,娘亲都会亲手做两个漂亮的花灯,他和爹一人一个。   在孟铮的记忆中,做一个花灯至少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间,而且对技术的要求也很高。   面对怀疑,晏同殊决定用事实说话,她腰一弯,钻进桌子下面,将自己新做好的鲤鱼花灯拿了出来:“看,我做的,非常完美。”   孟铮盯着那个鲤鱼花灯。   小小的一个,双手捧在手里刚刚好。   花灯两面画着俏皮可爱的鲤鱼,形状也是鲤鱼形状的。   尾巴是红色,若是点了灯,必定会十分喜庆。   孟铮这时才恍然大悟,晏同殊说的是这种花灯。   这种简单的小花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现在,说话。”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大拇指:“果然不愧是晏大人。”   晏同殊满意了,高兴了,她一高兴就非常大方地表示将鲤鱼灯送给孟铮。   孟铮将花灯拎在手里,小小的一个,还挺可爱的。   孟铮想了想,手肘撑桌上,上身倾向晏同殊:“晏大人。”   晏同殊:“嗯?”   孟铮:“花灯节,你没约姑娘吧?”   晏同殊诚实地摇头。   她这样,约姑娘,那是害人家。   孟铮笑道:“那就跟我一起,怎么样?”   见晏同殊有些犹豫,孟铮诱惑道:“你送了我一个花灯,等花灯节,我也送你一个。我娘是做花灯的高手,她每年都会问我想要什么,送我一个特别好看的花灯。去年,她做得是麒麟,不仅栩栩如生,还会动,会吐舌头。今年,你要是答应和我一起参加花灯节,我就把这个机会送给你。”   “还会动?”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真的?它还会吐舌头?”   孟铮:“骗你是狗。”   晏同殊小心地问:“那我能要一个九尾狐吗?”   “当然。”孟铮自豪地说道:“我娘这些年虽然没做过九尾狐,但是做过三尾的,每条尾巴都不一样,走路的时候,尾巴会上下摆动,活灵活现。”   哇!   光是听孟铮形容,晏同殊都迫不及待想看那种神奇的花灯了。   孟铮笑道:“去吗?”   晏同殊拼命点头:“去去去,我去。”   孟铮扬唇一笑,“走了。”   他拎着小小的红色鲤鱼花灯,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   ……   周家上门议亲那天,晏同殊没出现,晏良容也没出现。   周大人和周夫人两个人尴尬地坐在屋内。   周正询站在二人身后一语不发。   晏夫人安静地喝着茶,陈美蓉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牡丹花金吊坠。   周夫人热络地笑着:“晏夫人,晏大人今日可是开封府脱不开身?”   晏夫人没搭话,陈美蓉尖着嗓子道:“这婚期谈了这么久了,今儿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来。咱们同殊事务繁忙,哪能为这些小事耽搁公务。”   这是记恨上次他们周家上门谈婚期,正询的爹没来啊。   周夫人仍然保持着热情的微笑,似乎一点没有把陈美蓉的嘲讽放在心上。   周夫人笑着让丫鬟将聘礼单子送到晏夫人手里:“这良玉和正询订婚四年了,这两个孩子的感情这么好,自然该是热热闹闹地风光大办。以前我们周家一时银钱不凑手,现在外面的债都收回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见晏夫人面上表情淡淡,周夫人赶紧表示:“晏夫人,钱夫人,良玉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是顶顶好的儿媳妇。你们放心,等她嫁进我们周家,我一定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地疼。这往后啊,但凡这小夫妻俩闹了矛盾,我保证,都是我们正询的错。”   周正询听到这话,挺了挺胸脯,期待地看着晏良玉。   晏夫人看完嫁妆单子,将单子递给陈美蓉,陈美蓉接过看了看,笑道:“这聘礼是谈妥了,那我们谈谈别的。”   周夫人笑容僵了一下:“别的是……”   陈美蓉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周家有两个孩子,长子周正询,次子周正昊。我们良玉是我千娇百宠长大的宝贝闺女。我说句难听的,这万一以后,周大人出点什么意外,你说这家产该怎么分啊?是不是该事先定下来。”   什么叫出点意外?   周大人顿时脸色发黑。   他正当壮年能出什么意外?陈美蓉这个低俗之人,一张嘴就是恶劣之言。   周夫人拉了拉周大人,笑道:“这正询和正昊都是亲兄弟,而且我家老爷身体康健,百年不成问题。”   陈美蓉毫不留情穷追猛打:“这正询都十七了,成年了。还是要早做打算。说说吧,周家家产打算怎么分?”   眼看和陈美蓉说不通,周夫人又将目光放到了晏夫人身上:“晏夫人,这钱夫人嫁给了钱老板,日夜经营绸缎庄,难免在钱上敏感了一些,您看,这聘礼单子可还有问题?若是没有,我们就将婚期定在年后的二月初八如何?我们找人看过了,那天宜婚嫁,大吉,和正询良玉两个孩子的八字也相合,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晏夫人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二月初八有些赶啊……”   “不赶不赶。”周夫人不妨放松,脸上始终保持着讨好的微笑:“若是您应了,我们保证,婚礼的一切事宜都不用晏家操心,这一切的一切我们周家都办得妥妥当当。”   晏夫人眸光沉静如水,不为所动:“这聘礼……虽然翻了倍,但咱们汴京城结婚是有规矩的,嫁妆聘礼要相衬,按照咱们上次谈好的嫁妆而言,这聘礼还是略微少了一些。”   周夫人和周大人为难地对视一眼。   这已经是周家目前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他们总要给二子留一点吧?若是全拿给正询做聘礼,那马上也要到说亲年纪的周正昊怎么办?   那孩子肯定会闹的啊。   周正询拉了拉周夫人的衣服,“娘……”   周夫人尴尬极了,“晏夫人,钱夫人,你看咱们十来年的交情,两个孩子也是自小的情分……”   晏良玉安静地垂眸坐着,听着周夫人一遍遍地拉交情,和陈美蓉讨价还价。   她如前面一个多月的日子一样,试着将自己放在周正询的位置上,将周夫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一遍遍地揣摩着,重复着周正询的心理。   天寒地冻,屋内有地炉,也很冷。   这是冬天该有的温度。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枯枝残破,凛凛朔风,瑟瑟作响。   如一首哀歌。   她没有觉得此时此刻,两级反转之后,面对一个为自己儿子放下颜面,苦苦哀求的母亲有任何畅快的感觉,她只觉得悲凉,为自己,也为周夫人。   更为,十三岁的她,和十四岁的周正询。   “周正询。”晏良玉抬起头,缓缓开口。   晏夫人和陈美蓉同时看向她。   晏良玉说道:“周正询,我们出去聊聊吧。”   她想做一个了结了。   周夫人以为晏良玉心软了,赶紧推了推周正询,“去啊,快去啊。”   她给周正询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和良玉好好说,聘礼的事,娘会再想办法,大不了娘去你外公那再帮你求求。”   周正询点头。   晏良玉和周正询来到外面走廊上。   漫天飞雪,将红色的长廊都铺上了一层雪白。   周正询迫不及待地欣然开口:“良玉,你看,我已经说服爹娘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晏良玉平静地看着他:“周正询,你不心疼你娘吗?”   周正询茫然。   晏良玉又问:“你以前很心疼她的。她病了,你让我等。她累了,你让我退。她来晏家闹,你劝我理解。既然如此,她现在用这么卑微地姿态为你谋取一个好姻缘,你为什么不心疼她了?”   周正询不知道晏良玉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良玉,你怎么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   晏良玉将手抽出来,“周正询,我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   周正询身子僵直:“你怎么了?”   晏良玉眼眶发红:“周正询,今天不是议亲,是我求母亲和娘演的一出戏。”   周正询瞳孔动荡,猛然惊醒:“你在报复我们?”   他再度伸手去拉晏良玉,央求道:“没关系的,良玉,你可以报复我,报复周家。只要,你别抛弃我,只要你还要我。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你怎么报复,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   晏良玉后退一步,坚定地和周正询拉开距离:“周正询,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或者周家。”   周正询:“那……为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晏良玉自嘲地扯动嘴角:“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孝道,是因为对家族的责任,让你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有太多太多的无能为力。毕竟,你的母亲那么强势,你的家族没有百年根基,你不能用自己自私的爱情,去毁掉你三代人的心血,去让你的母亲被病痛折磨。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找了裴今安帮忙,直到我开始放下对十四岁周正询的美好记忆,开始站在你的角度想。我试着去想,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周家,对得起你母亲,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晏良玉吸了一口气:“我们开始调转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其实你能拿捏你的父母,就像今时今日,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为了你来到晏家,卑微陪笑。其实你一直都可以的。你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就如同我是我母亲大哥娘亲最疼爱的女儿。他们能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怎么可能不会为了你妥协呢?   是你给了他们错觉,给了他们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我,拿捏整个晏家。因为这样做,对你最有利。你觉得晏家落魄了,所以晏家需要弥补你,让你的利益最大化。然后,现在,晏家强势了,我大哥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你开始衡量我身上的价值……”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3章   “不是的,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正询疯狂解释:“是母亲变了, 不是我在拿捏他们……”   晏良玉摇头:“周正询,今天之前,虽然我已经决定和你退婚,但我其实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幻想我爱过的那个无畏勇敢的少年没有那么可怕,他的心思没有那么肮脏。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真的没有为周家为你父母考虑过一丝半毫。我娘提出让你父亲提前分家产,如此过分,你该拒绝的。你真的该拒绝的。   但是这一条对你有利,所以你沉默了。你默许我们去伤害你的父母,为你谋取更多的利益, 就如同你默许,鼓动,暗示你的父母逼迫晏家, 给你谋取更多的利益。我真傻, 居然直到今天才看透。你根本不在乎你母亲的病, 也不在乎周家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更加更加可恶。”   晏良玉再度坚定地说道:“周正询, 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要和你退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退婚。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归还庚帖,不要彻底毁了曾经的小良玉和小周正询。”   说完,晏良玉转身就走,泪水滴落在地上。   周正询沉默了一瞬,忽然冷声质问:“你是不是看上了裴今安?晏良玉,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是因为礼部右侍郎的孙子裴今安是六品侍御史,你觉得他比我更有前途才找尽借口退婚的吗?”   晏良玉擦掉眼泪,果然,属于小晏良玉和小周正询的回忆还是脏了。   晏良玉回到会客厅,晏夫人对她招招手,待晏良玉走到跟前,问道:“决定好了。”   晏良玉点点头:“对不起母亲。”   她又看向陈美蓉:“对不起,娘。是我以前太自私太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   她现在回头去看,感觉自己当时应该是疯了,怎么会让疼爱自己的母亲,娘亲,姐姐,哥哥,为了她那自私的爱情,忍受那么多羞辱。   她骂周正询自私,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来,同样的错误,她绝对不要犯第二次。   周夫人和周大人对视一眼,晏良玉的态度不对。   这时,周正询面色忧郁地走了进来。   周夫人拉了拉他:“怎么回事?你跟良玉吵架了?娘不是让你在婚前尽量让着良玉吗?”   周正询跟个闷葫芦似的沉默着,似乎是以为这次沉默仍然会像过去一样,逼迫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晏夫人握住晏良玉的手,看向周家:“周大人,昨儿个我找人重新合过正询这孩子和良玉的八字了,那师父说,两人的八字看似相合,实则相克,若是勉强,夫妻不会和顺。既然如此,两家的婚事便罢了吧。”   周夫人登时不乐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适,那今天还谈什么婚期?晏家这不是耍人吗?   她正要发火,周大人一个眼神过来,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这八字一说太过飘渺。两个孩子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要不您看这样,让两个孩子都先回去冷静冷静。哪有多年感情,说撒手就撒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里对晏家耍人玩的态度也有火,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姻亲。   周家还想拖,但晏夫人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们了,晏夫人端庄温柔地笑着:“周大人,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跋前踬后不得意,新岁又如何?人心经不得试探,试探多了,也就凉了。周大人,我们两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为意:“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两家多年情分,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就为了一点恩怨,坏了一桩好姻缘实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开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许多不当的地方,让您和良玉伤心了,但是如今我们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询,这孩子对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实在有气,我哪天挑个日子,正式登门给您和晏大人请罪。”   周家姿态放得低,但就是不松口,说白了,还是不肯退婚。   既然好言不听,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将话挑明了。良玉过完年,便十七了,这个婚约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实在是不愿意退婚,明日,同殊将会带着退婚队伍,敲锣打鼓,亲自登门退婚。若是当真闹到那个地步,以我晏家今时今日在汴京的名声,受影响的决计不会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脸色剧变。   晏同殊正是风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没有人敢轻视她。   所谓一盛一衰,一强一弱,有人强就有人弱,彻底撕破脸,晏家不会被非议,那被非议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会说,晏良玉没有本事,笼络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   而现在,大家只会说,周家得寸进尺,不识抬举,将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错失了晏家这么大的靠山。   周大人恼怒地瞪了周正询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哄不住。   他瞪完周正询,又将埋怨的眼神给到周夫人。   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大人心里怨恨,但面上不敢对晏夫人表露出来,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头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周家也愿意成全。两家到底十几年的交情,咱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没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终都是朋友。”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你们周家是朋友。   她不想装,但晏夫人不愿意和周家在此时此刻撕破脸,又拉扯半天,于是亲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为官,本就该相互照应。”   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着人将庚帖送回来。”   事情说定,周大人和周夫人双双告辞。   周正询跟在最后,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晏良玉。   晏良玉背着身,并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陈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终于把这帮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说,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询都排不上号。”   刚结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始一段新的。   忙了这么久,晏夫人也乏了,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离开,回屋里单独聊,让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众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撑着伞匆匆敲响晏府大门。   “谁啊?”   门房被人从昏昏欲睡中惊醒,隔着门询问,对方焦急应答:“小的是郑府家丁,王池,夫人认识的。麻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告诉夫人,郑大人伤重发热,自白日至今,汤药屡进,高烧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唤着夫人。小少爷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见娘亲一面……恳请夫人随小的回府!”   门房一听事态紧急,立刻开门让人进来,并向管家通报。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寻了晏良容院里的丫鬟,让人将晏良容叫醒。   晏良容醒来后,简单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命丫鬟掌伞,匆匆回到了郑家。   此时的郑家,郑淳屋子内灯火通明。   郑母坐在床沿紧握郑淳滚烫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郑父则抿唇站在不远处,面沉如铁。   郑父在知道郑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后,对郑淳动了家法,以致郑淳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   显然郑母对郑父打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生了嫌隙,故而虽然都守在儿子身边,但两人都没有靠近彼此。   郑克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一个劲儿地抽噎。   郑淳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一张脸被烧得通红,甚至呈现出猪肝色,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过来,郑克眼泪眼泪夺眶,他三两步扑到晏良容怀里:“娘亲。”   郑克抱着晏良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不要离开克儿。克儿好想你,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做一个让娘亲骄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将他紧紧搂住。   她是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她这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的思念,强迫自己留在晏家,强迫自己不见他。   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不管她和郑淳未来会走向何处,她都必须要留给郑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和他这个娘分开,去想清楚,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去搞明白,他对她这个娘的害怕是因为严厉,还是因为厌恶。   她要郑克明白,血缘亲情,母子连心。   “夫人,夫人……”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感应到了晏良容回来了,病床上郑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夫人。   郑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来了来了,良容来了。”   她对着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来到郑淳床边,“郑淳。”   她叫了一声,心头百味翻涌,眼泪倏然滑落。   晏良容轻声说道:“郑淳,我来了。”   她握住郑淳宽厚的大手,滚烫的温度瞬间震惊了她。   怎么这么烫。   郑母哭着说道:“已经服了三次药了,高烧还是一点不退。都怪你公公那个人,脾气一上来,非要家法处置。他就是这个德行,只会对自己儿子发脾气,对付外人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这么硬气?”   郑父低声辩解:“儿子的病要紧,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郑母眼泪汪汪地对着晏良容哭诉:“他就会对自家人逞凶。”   “好了,娘。”晏良容握紧郑淳的手,他太烫了,手臂上布满了藤条抽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   情况真的很危险,现在不是相互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   晏良容努力保持镇定,问道:“娘,大夫怎么说?”   郑母抽泣道:“大夫说是受伤引发的高烧,必须先退烧,但是吃了药就是不好。”   晏良容:“请的是哪家大夫?”   郑母:“回和堂的冉大夫。”   回和堂的大夫在京中很有名,是有水准的。   晏良容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是白天的时候请他过来看了一次,开了药就一直吃着。”郑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本来我们也想将冉大夫再请来看一看,但是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冉大夫年纪大了,晚上路不好走……”   晏良容声音拔高:“所以郑淳的病情恶化,你们就一直给他吃原来的药?”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晏良容她忍下胸中闷气,唤来家丁:“你现在速去回和堂再请冉大夫,请人的时候务必说清大人现状,让冉大夫带着药来。”   她怕家丁也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叮嘱道:“现在已经宵禁了,有巡逻的士兵巡查,若是没令牌,当即抓走,所以你记着,出门的时候务必带上府里的令牌。”   “是。”家丁回了声,一路小跑去拿令牌。   过了两炷香,冉大夫顶着风雪背着药箱来了。   晏良容立刻让出位置,让冉大夫给郑淳把脉。   冉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严重了?两位,郑大人这怕是邪气入肺,须得调整药方。”   郑母焦急道:“那您快快调整,我们这就安排人去熬药。”   冉大夫飞速写好药方,又抓了药,厨房下人一直生着火,这会儿直接将药倒入药罐熬煮上就行。   趁着熬药的时候,冉大夫拿出银针,让晏良容将郑淳身上的衣服解开,对照穴位一一施针。   施完针,冉大夫又叮嘱要一直给郑淳擦汗,降温。   晏良容连连点头,“冉大夫,寒风凛冽,雪地难走,劳您在府内再守一夜,待天亮,我夫君醒来,我们郑府重金感谢,亲自送您回府,你看如何?”   冉大夫点点头。   雪天路真的太难走了,来的路上,马车都差点陷进雪里,动不了。   因此,他也正有此意。   晏良容安排人将冉大夫请到客房,又让不肯离去的郑克先回房睡觉,和郑父郑母一直守着郑淳,交替给他擦身体,搁一个半时辰喂他吃一次药。   三个人眼皮也没合一下,硬生生熬到巳时过半,郑淳身上的温度才彻底降下来。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父郑母年纪大了,晏良容怕他们熬下去,身体受不住,劝说二人回房休息。   两个人固执地不肯走,便一直和晏良容等着。   到快晌午的时候,郑淳彻底退烧,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一眼看到坐在床边手撑着头闭目养神的晏良容,泪水从眼角渗出,他动了动,晏良容惊醒,两人目光相对,久久不言。   郑母听到声响也醒了,她惊喜地捂着心口感谢苍天。   郑父不善表达,抿着唇,一脸欣慰。   郑淳干裂的唇动了动:“夫人。”   晏良容避开他的视线,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理好:“你还病着,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夫人。”郑淳一把抓住晏良容的手,他一直在出汗,掌心汗涔涔的,郑淳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她:“不走了,好不好?”   听到这话,郑母和郑父也下意识地看向晏良容。   晏良容抿了抿唇:“你昨晚病情凶险,克儿吓坏了,我虽赶他去休息,怕是晚上也睡不着。你现在醒了,我去叫他。”   晏良容起身离开,郑淳伸手想抓她,只抓到了一片滑顺的衣角。   郑父眼含指责,语气严厉:“活该。”   郑淳黯然神伤。   郑母叹了一口气:“儿子,娘不偏私,你也不别想找借口想着糊弄过去,这事就是你做错了。这些年,要不是良容苦心扶持这个家,咱们一家三口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郑母到底是心疼他,来到他身边,将他额上的湿布帕换成新的,软了语气:“既然你知道错了,你就和良容好好说。据娘的观察,良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尤其,你们之间还有克儿。”   这男人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永远都牵扯不清。   郑母说道:“你好好跟良容保证,好好表现,向良容证明你会改,我相信日久见人心,良容会原谅你的。”   郑淳点头,声音嘶哑:“可是,娘,我怕她不给我机会。”   郑母安慰道:“会的。”   但话是这么说,郑母心里其实很没底气。   朝夕相处十年,她作为婆婆,太了解晏良容这个儿媳妇了。   她这个儿媳妇太有主见,太有主意,很难被旁人影响。   很多事,在底线上,晏良容看似严厉,但多数时候都能包容。   但一旦越过了底线……   郑母柔声问道:“你饿不饿?厨房热着粥,娘让人端过来。”   郑淳点头。   郑克房内,他一夜没睡着。   看到晏良容进来,郑克立刻扑到她怀里:“娘亲。”   晏良容温柔地抚摸着他:“好了,你爹爹已经退烧了,很快就能好起来,能再陪我们的克儿玩。”   郑克拼命摇头:“不玩了,克儿以后不玩了。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克儿……”   晏良容蹲下:“别怕,娘亲不走。以前其实娘亲也知道你爹爱带着你玩,不然你以为你和你爹次次藏的那些玩具零嘴能瞒得过去?   克儿,那时候娘亲是想着,你爹性子宽厚又软,他做慈父,那娘亲就做严母,督促你学习,让你不要懈怠。但是娘亲没有想过,这样做,会让你那么害怕娘,是娘亲错了。”   郑克眼睛红红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亲。”   他哽咽道:“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说的是气话。我和学堂的叶绍生气时也说讨厌他,但是我还是会和他玩。娘亲,克儿怕你,但是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爹爹骂过克儿了,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娘亲,你别离开克儿,别走……”   郑克死死地抓着晏良容的衣服:“娘亲,克儿错了,克儿再也不说你像恐怖的大老虎了。娘亲,克儿真的知错了。”   晏良容轻轻地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好,娘亲知道了。克儿还小,娘亲怎么会怪克儿呢?娘亲是和你爹爹有一些问题没处理好。”   郑克抽泣道:“真、真的?”   晏良容点头:“但是克儿,不管娘亲和爹爹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娘亲最爱的宝贝。”   等郑克心情平复下来,晏良容带他去见郑淳,郑克真的吓坏了,他左手拉着晏良容,右手拉着郑淳。   一手一个,死也不放开。   晏良容没办法,只能和他一起陪着郑淳。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郑克一夜没睡累坏了,不知不觉趴在床上睡着了。   郑淳握住晏良容冰凉的手:“夫人,我错了,为夫错了。”   晏良容抿着唇不说话。   郑醇哑着嗓子说:“夫人,对不起。我以前太糊涂,太混蛋了。同殊骂得对,如果我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请求你原谅呢。夫人,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我太软弱了。我们成亲这十年,我眼看着岁月蹉跎,升迁无望,而你却仍然对我满怀期待,为我殚精竭虑,为我多方奔走。   我日日面对你,想起以前和你成亲时对你许下的诺言,我没办法承认自己无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窘困。于是,我对自己说,是你太严厉,是你太强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的身上,找尽借口从这个家逃出去。实际上,我想逃的不是这个家,而是这个人到中年,一无所成的困境。是我无能,是我推卸责任,是我妄图用贬低你的方式,来逃避自己。   我救了应篱,她才十三岁,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把她当孩子,当女儿,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如意,倾诉推到你身上的罪责,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放松,开始游离,开始享受。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跟她在一起很放松,我是和一个全身心崇拜我,视我为神明,什么也不懂,不懂我的懦弱,不懂我的窘迫的人在一起感觉到了逃避的快乐。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应篱安排相亲,她已经相中了邻村的一个书生,两个人马上就成亲了。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郑淳用脸轻轻地蹭着晏良容的掌心:“夫人,你看看我,看看克儿,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夫人,我保证,以后我只要下值就回来,回来陪着你和克儿,哪儿也不去,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克儿的学业,当一个严父,好不好?”   晏良容看着郑淳,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郑淳了,也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所以郑淳前面那么哀求她,她也没有松口。   因为他不坦诚,不知错,以为自己可以糊弄过去。   可是现在的郑淳似乎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所表现出来的真诚,让她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他真的会改。   可是,她面临的不只有这一个困境。   最重要的是,应篱那些字字扎心的语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让她第一次不自信。   她好像找不回以前那份对命运的从容,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了。   吃完午饭,郑母单独和晏良容坐在一处说话。   郑母看门见山:“这事是淳儿的错。”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   郑母叹了一口气:“良容,我和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这事,我也知道是淳儿的错,我心里也怨他,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但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我瞧着他现在这副样子……”   郑母说着又落下泪来。   郑母:“……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良容,母亲很想劝你原谅淳儿,但母亲也是经历过这种背叛的人,母亲知道这话对你有多残忍。母亲说不出口。母亲只能说,若是你对淳儿还留有那么一两分感情,母亲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你当真下定决心不要淳儿,母亲也求你,以后带着克儿多来看看母亲,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母亲的好儿媳妇。”   这话的意思就是郑家答应不会和她抢克儿了。   晏良容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塞:“母亲……”   其实除了郑淳这件事,郑家对她很好,从上到下都是她说了算,哪怕她和郑淳闹了矛盾,郑父郑母也是以她的意见为主。   晏良容感觉上天给她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陷阱边上。   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离与否都站在她这边,善解人意,没想过和她抢克儿的公公婆婆。   爱她想她舍不得她,哭着说会好好学习的儿子。   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听见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视她,降下对她的,也是对人类的问询: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忘记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拥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   然后,和认真改过自新的丈夫,过一辈子。   还是,选择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未来。   孩子,你真的确定,你遇见的下一个就永远不会出问题吗?   你确定,下一个会比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男人对你更好吗?   你确定,下一个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现在的更体贴你?   你确定,你下一个孩子会比这一个更懂事更孝顺更爱你吗?   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此时此刻,交织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儿子,是丈夫……   还有陈嗣真……庆娘子……   会吗?   真的会那么完美吗?   晏良容犹豫了。   她在郑家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郑淳送她到门口,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郑淳埋首在她的脖颈之间,刚刚康复的身体还带着略高的温度,他哑着嗓子说:“夫人,以后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晏良容沉默着。   郑淳哭着说:“克儿离不开我,但他更离不开你。”   你也离不开克儿。   “再让我和克儿待几天,我会把他送回你的身边。但是……”郑淳泪水润湿晏良容的衣服:“以后能不能让我多见见克儿,我也是克儿的父亲……”   也让我多见见你。   晏良容抬起双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抬一抬脚……   只要走进去。   只要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温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顺,子女孝顺的幸福未来。   真的吗?   真的有那样的未来吗?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动了动,贴上郑淳的腰:“那我们试一试吧。”   什么?   郑淳身子僵住,旋即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不敢开口。   怕刚才那轻轻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觉。   晏良容点点头:“郑淳,我们回家吧,回郑家。”   欣喜若狂。   郑淳此刻抓着晏良容的手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好、好。”他拼命点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以后我除了上值哪儿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儿。我们一起辅导克儿的功课,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   晏良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任由郑淳牵着她回家。   回那个会更圆满,更幸福,充满温暖的家。   轰隆隆,天空一声巨响。   上苍再一次发出了它的疑问。   晏同殊从书房走出来,抬头仰望寒空,日色晦暗。   怎么了?   这个季节还能打雷?   晏同殊问珍珠:“你听见了吗?”   珍珠茫然:“什么?”   晏同殊:“你没听见打雷声吗?”   珍珠奇怪地看着天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晏同殊歪头。   她听错了?   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对。   突发惊雷,大地颤抖,这是恶兆。   说明,皇帝要驾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疯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着,徐丘踏着积雪而来:“晏大人,出事了。”   啊?   秦弈真驾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里随便吐槽吐槽,跟受尽压迫的打工人在心里骂老板去死没区别,不至于这么灵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出什么事了?是宫里?”   “不是啊。”徐丘摇头:“是汇花楼。”   汇花楼?   晏同殊严肃表情:“汇花楼怎么了?”   徐丘压低声音:“汇花楼的一名女乐师死在花船内,现场满是血迹。张通判已先赶过去了。”   晏同殊:“怎么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关键的是,当时花船里的舞女全部都被赶走了,花船里只有那个乐师和……和……”   晏同殊:“你结巴什么?”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花船的船翁说,孟将军走后,花船里就没了声音,等他入内查看时,女乐师已气绝身亡。当时花船停靠在河边,四周并无其他船只,没有人目睹案发。”   这意思是,孟义杀了那女乐师,然后光明正大离开了。   晏同殊追问:“那女乐师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徐丘摇头:“暂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肃官服:“去案发现场。”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4章   晏同殊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案发现场。   张究正在指挥人保护现场。   书吏已经将现场绘制成图。   花船是单层, 但很大,停靠在汇花楼旁边的河上, 是汇花楼的资产。   晏同殊站在船头,观察里面。   女乐师身穿粉色衣裙,蜷缩倒在椅子旁边,腹间漫开大片暗红,指甲在船板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抓痕,死前显然十分痛苦。   和椅子搭配的是一张四方的梨花木雕花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酒菜。   女乐师那边的酒还剩一半。   她对面的酒盅已经空了。   菜几乎没动。   周围还有许多独属于花楼的情趣布置,粉色帷帐和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露骨画作和摆件。   因为花船内部装饰十分露骨,所以窗户都是特殊设计的。镂空花窗,从内部锁死,外部打不开。花窗贴了宣纸, 透光,但看不真切里面的东西。窗户内部还挂着纱幔用以遮掩。   船外檐下挂满彩灯笼,此时临近黄昏, 天黑了, 但是案发时, 天色仅仅只是稍暗, 那时灯笼并没有点亮。   晏同殊观察花船没发现什么线索, 待衙役点燃烛火照明, 她对张究颔首示意,抬步踏入船舱。   她来到女乐师尸身边近处观察。   女乐师是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因此晏同殊在远处看不清她的脸,等她将女乐师的身体翻过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猛然一震。   同和楼的那名琵琶女。   就是宁渊救的那个粉衣女乐人。   也是那个拦住她,问了许多问题, 却没有下文,性格十分怯懦的姑娘。   女乐师颈间赫然几道淤青指痕,是被人单手扼颈掐出来的。   致死的匕首仍插乐师在腹间,隔衣探触,伤口不止一处,应该是凶手连插了好几刀才将人杀死。   晏同殊让衙役将女乐师尸体先带回开封府。   张究带着船翁过来:“晏大人,这就是今天守船的船翁,丁山。”   晏同殊看过去,那船翁四十来岁的样子,身体壮实,穿着粗布棉衣,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十分狰狞的刀疤。   晏同殊肃然问:“今天你当值?”   丁山勾着身子,他不只是船翁,还是汇花楼退下来的打手,职业习惯让他见着大人物习惯性地陪笑脸。   他卑微地笑着说:“是,今天一直是小人当值。花船平日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大肆装扮,平日用得少,但是如果贵客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服务。花船不开的时候,一般会派一两个人守着,小的就是守船人。”   晏同殊:“死者你认识吗?”   “认得,是位琵琶女,叫蒲辛,大伙唤她辛娘。”丁山答得老实,“辛娘三十二了,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积蓄,住乌艺巷,靠隔三差五给人弹琵琶挣几个铜板,勉强过日子。前段时间楼里一位琵琶女被客人赎身买走了,一时寻不着人,有人举荐了辛娘,老板便请她来顶替,一回二十文。她人实在,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攀附权贵,老板觉着可靠,想和她缔结长契,可辛娘不喜欢楼里迎来送往,乌烟瘴气的气氛,便只答应楼里有需要她也有空便来。”   丁山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昨儿个,孟将军突然订了这花船,又点了五名舞娘,并指明要辛娘伴乐,老板便命人将花船打整了出来。今天下午,申时一刻左右,孟将军来了,小人在外面守着,见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乐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孟大人就将舞女们全都赶走了,只留下了辛娘,并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孟将军何等身份,咱也不敢问,就一直在门口等着。过了会儿,孟将军也出来了,脸色很难看。小人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没见辛娘出来,便在船头询问,辛娘没应声。过了会儿,小人又问,还是没声。问了几次,小人这才进去找辛娘,结果就发现辛娘死在里面了。”   晏同殊:“从孟将军离开,到你入内,中间隔了多久?”   丁山抬眼回想:“没多久,就一刻钟多一点点。”   晏同殊:“怎么隔这么久才进去?”   丁山讪讪一笑,神色暧昧:“晏大人有所不知,这贵客挑花船,多半是为寻些刺激……里头谁知在做什么勾当?孟将军独自留下辛娘,小人以为他要玩些别的花样,怕他刚走小人便闯进去,撞见什么不堪场面,彼此难堪,这才多唤了几声才敢入内。”   他压低嗓音,“哪想得到,孟将军玩得这么狠……”   晏同殊一记冷眼扫去,丁山瞬时闭上了那张不干不净的嘴。   晏同殊沉声吩咐:“你去找汇花楼老板,让她带着今日花船上的所有人过来。”   丁山:“是。”   过了会儿,汇花楼老板带着五名舞娘和两名乐师过来了。   要表演歌舞,需要乐师相互配合,共同奏乐,自然不可能只有辛娘一个乐人。   随着这七个人一个一个从晏同殊眼前走过,然后依次站好,晏同殊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五名舞娘,均为十七八岁,身姿婀娜。   两名乐师,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负责弹琴,女的二十多岁,手持竹笛。   和当初曹建与孟义在汇花楼吃饭,表演歌舞时一模一样的组合。   对。   当初曹建和孟义在汇花楼闹不愉快的那次,辛娘身穿红衣,也是在弹奏琵琶曲。   晏同殊站在岸上,让他们将花船事发前的情形说一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事情经过还原的。   前一日,有个身材矮小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点的男人找到汇花楼老板订了汇花楼的花船,指明这几人表演。   至于这人是不是孟义的派来的,还有待确认。   然后今日,孟义准时来到汇花楼,被请进了花船。   舞娘和乐师们一起表演歌舞。   孟义一边喝酒一边看表演,片刻后,忽然抬手,指着蒲辛,让她留下,其他人离开,并勒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之后,便如丁山所说。   花船停靠在岸边,前头有丁山盯梢,确定没人进去。   花船周围没有别的船,只有一片宁静的河,窗户特殊处理,外面打不开,没人目睹现场,也没有别人能进去。   顺理成章地,凶手只可能是案发时,唯一可能在现场的——孟义。   似乎没什么可问的空间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茫然和疑问。   难道真的是孟义杀了人?   晏同殊抬步离开,刚走了几步,她眼眸一垂。   不对。   晏同殊返回问道:“辛娘是你们的伴乐,弹奏的是琵琶。那她的琵琶呢?船内没有她的琵琶。”   头戴蝴蝶发钗的女子向前一步:“回晏大人,琵琶在我这里。当时,孟将军忽然指着辛娘,说让她留下。辛娘一向胆子小,怕疼爱哭,我当时向孟大人解释辛娘不是汇花楼的花娘,但孟将军坚持要辛娘一个人留下,我不敢违逆孟将军,也只能罢了。   临走时,辛娘将琵琶给我,让我先暂时帮她保管,等她回来再给她。琵琶是辛娘谋生的工具,她很珍惜那把琵琶,我想辛娘可能是怕孟将军有什么特别的需求伤到琵琶,所以才交给我带走。”   晏同殊问:“琵琶呢?”   那女子行了个礼,起身回汇花楼将琵琶取了过来。   晏同殊细细打量这把蒲辛用了许多年的琵琶。   汴京冬日,气候干燥,琵琶需要小心地擦油保养,耗费巨大。   但辛娘需要四处奔走谋生,所以琵琶身上仍然留下了许多细小的划痕。   晏同殊眼角眯了眯。   这琵琶上的花纹,与孟义家遗失的那块祖传玉佩有些像。   有了疑问,晏同殊立刻带着琵琶回开封府,将她在曹建卧房内找到的那副图拿了出来,一一比对,没错,就是孟义二十六年前遗失的那块家传玉佩。   曹建,孟义,蒲辛。   这三个人什么关系?   一个祖传玉佩,虽然贵重,但有这么贵重吗?能频频引得怕孟夫人的孟义来汇花楼这种寻欢作乐之地?   晏同殊看向张究:“张通判。”   张究:“是,下官在。”   晏同殊:“你去查一下,蒲辛和曹建是什么关系。”   这两人认识?   张究虽疑惑,但当即领命,立刻去办。   晏同殊将琵琶和图纸收好,又来到停尸房。   此时吴所畏已经验尸结束了。   晏同殊一边察看蒲辛的尸体,一边问:“如何?”   “腰、腿、肩处皆有淤伤,颈有扼痕,腹间至少受三刀方致命。”吴所畏声音发紧,“死者手指因剧痛抠抓船板,两片指甲掀翻脱落,实在是……太惨了。”   晏同殊垂眸思索。   三刀才致命。   孟义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需要三刀吗?   需要用到刀吗?   晏同殊去检查那把刀,是把普通的水果刀,刃上烙有汇花楼印记。   凶手杀人时应当是就地取材。   吴所畏拿出一张纸:“晏大人,这枚指纹,是从死者领口发现的,应当是给脸上脂粉时,不小心染在了领口布料上,凶手掐脖子时,大拇指压住了领子,意外留下的。您看看。”   晏同殊接过。   如果凶手真的是孟义,那么这个指纹应当就是孟义的。   晏同殊将指纹收好,放入袖中。   不管怎么说,必须和孟义见一面了。   晏同殊从申明亭出来,李复林已经等在门口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和工部共同巡视城防水利工程吗?”   李复林国字脸紧拧,不答反问:“大人可是要往孟府质询孟将军?”   晏同殊点头。   当然,孟义是当事人,而且是目前唯一一个嫌疑人。   李复林眉头皱得更紧:“我和晏大人一起去。”   晏同殊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李复林神色凝重:“晏大人,孟将军和悌嘉公主不一样。孟将军是神卫军司指挥使,家中三代为将,均身居要职。当年先太子驾崩,是孟家扶持皇上为太子,是孟家扶持皇上登基。孟将军还在东巡时救过皇上的命。”   他压低声音,字字沉缓,“晏大人,你绝不可用审悌嘉公主或萧钧之法对待孟将军。绝对不可!”   李复林向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劝道:“晏大人,你是聪明人,你比我更了解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悌嘉公主也好,山匪案也好,之所以开封府能一直稳居上风,无往不利,均是因为背后站着皇上。陛下与明亲王博弈,胜的是你,是开封府,更是圣意。”   他直视晏同殊,“下官深知大人正直,但请勿一味执拗。有时圆融通达,亦可抵达真相,何必赌上性命前程?”   晏同殊深深地看着李复林,她现在明白李复林为何突然从巡视途中匆匆折返了。   他是来劝她,也是来保她的。   晏同殊垂眸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李复林:“李通判。”   她问:“你说,孟将军当得起‘位高权重,功勋卓著’这八个字吗?”   李复林不明白晏同殊为何忽然这么问,但还是点头。   本朝当代没有比孟将军更担得起这八个字的了。   晏同殊抿了抿唇:“那孟将军是否也是‘无人敢审’?”   “正因如此,”李复林神色严肃,“下官才须与晏大人同往,请晏大人万勿冲动。”   晏同殊一边走一边琢磨。   这个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就像是专门设计的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案发时,船上只有孟义和蒲辛两人。   现在蒲辛死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有孟义知道。   晏同殊和李复林乘坐马车,衙役开路来到孟府,门房通报后,一行人被请了进去。   今天孟铮当值,并不在府里。   孟义负手立于堂中,目光掠过开封府众人,唇角微扬:“晏大人好大阵仗,带这么多人到我孟府,又是办案?”   孟义还不知道蒲辛已经死了?   晏同殊和李复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义伸了伸手,让晏同殊和李复林在自己对面坐下。   待两人入座,李复林率先开口:“孟将军,今日,汇花楼花船,有一女乐师,名叫蒲辛,在花船内被人杀害,开封府接到报案,前往察看……”   孟义眼角骤然一缩,“你说谁死了?”   李复林将卷宗递上:“蒲辛,今日在花船上为将军演奏琵琶的乐师,人称辛娘。”   孟义翻开卷宗,脸色逐渐变得沉重。   晏同殊开口道:“船翁丁山称,当时花船上只有孟将军和辛娘。孟将军走后一刻钟,他久问得不到回应,进入花船后,发现了辛娘的尸体。辛娘身上有多处淤青,脖子上有掐痕。”   晏同殊拿出拓印下的指纹,展开铺平在桌面上:“这是辛娘脖子上的指纹,可是孟将军的?”   孟义太阳穴突地一跳。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孟义紧抿双唇,眸色沉如浓夜,一言不发。   晏同殊继续追问:“这指纹可是孟将军的?”   孟义握紧手中茶杯:“是我的,但不是我杀的人。”   太好了。   只要不是孟义杀人就行。   李复林大松一口气。   不然,晏大人和皇上对上,他夹在中间,会疯。   李复林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辛娘脖子上的掐伤是怎么来的?”   孟义放下茶杯,茶杯落下,“噔”的一声,温茶泼洒,在案上缓缓晕开。   晏同殊垂眸看向孟义的大拇指。   孟义眼神晦暗,表情冷峻:“她勾引我,坐到我大腿上,我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扔了出去。所以,她脖子上有伤,身上有淤青。”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蒲辛的脸,闪过她在同和楼的表现。   不对,蒲辛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   晏同殊问:“她为什么要勾引你?”   那么胆小又弱不惊风的人。   汇花楼来往的非富即贵,蒲辛都没动心,为什么偏偏是孟义?   为什么偏偏是京城众人皆知,爱妻如命,天不怕地不怕唯怕老婆的孟义?   孟义反问晏同殊:“我为何会知道她怎么想?”   “那我换个问题。”晏同殊直指核心:“汇花楼的花船是孟将军订的吗?孟将军洁身自好,这一生唯爱孟夫人,上一次是被曹建用孟家祖传玉佩逼着去的汇花楼,这一次为什么还要去?孟将军为什么要在花船看歌舞,又为什么单独留下辛娘?她对孟将军而言有什么独特的吗?你们在花船上到底说了些什么?你是否看到了辛娘琵琶上,和孟家祖传玉佩一模一样的纹路?”   孟义目光如利剑出鞘,与晏同殊短兵相接。   李复林赶紧打圆场:“孟将军,晏大人问得有些着急了。若是这些问题中有不方便回答的,您不妨先回答那些能回答的。”   孟义起身,望向门外皑皑积雪:“涉及我孟家私隐,无可奉告。”   晏同殊深呼吸:“孟将军,你如果不肯实言相告,如何能洗脱冤屈?”   孟义是孟铮的父亲,朝廷肱骨,他为将,受士兵爱戴,为官,受百姓称颂,为夫,颇有美名。   这样的人,其实晏同殊也不愿意相信他真的就是凶手。   但孟义这态度太气人了。   一副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这让他们怎么查案?   孟义声音低沉:“抱歉,晏大人,请回吧。”   晏同殊真的气到了。   上次查曹建的案子,孟义就这个死德行。   明明稍微松口就能帮她厘清案子,偏偏一句话不说。她问,还跟她绕了半天圈子。   晏同殊拍案而起:“你——”   李复林一把捂住晏同殊的嘴,压低声音:“晏大人冷静,冷静!千万冷静!”   孟将军可不是一般人啊。   晏同殊一脚跺李复林脚背上,李复林吃痛,松开她。   晏同殊怒道:“孟将军,你若是不肯解释清楚,你孟府这么多兵,我今天没法拿你回开封府。但是,今天天黑之前,你孟义孟将军两次去汇花楼寻花问柳,左拥右抱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汴京。孟夫人也会知道你瞒着她到底干了些什么!”   孟义赫然转身,双目怒瞪,“无耻。”   晏同殊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无耻怎么了?   有用就行。   有本事孟义别怕啊。   孟义怒道:“来人!”   神卫军应声而入。   晏同殊磨牙。   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对上,开封府没有半分胜算。   李复林急得满头大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在晏同殊和孟义间奔走劝说。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孟铮朗笑着大步踏入:“‘来人’是在叫我吗?”   孟铮穿着冷硬的铠甲,大步走到晏同殊身边:“晏大人,我来助你了。”   晏同殊震惊地看着他。   因为涉及到孟义,孟义又是神卫军司指挥使,是神卫军最高长官,所以她这次并没有想过借助孟铮统帅的那支神卫步军。   孟铮俯身,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巡防途中遇见张究,随口问了一句。”   晏同殊默了片刻,一言难尽道:“这可是你亲爹。”   孟铮挑眉:“他脾气比牛皮还硬,就得吃点亏。”   晏同殊:“……”   晏同殊用余光打量孟义,哦豁,表情比她和李复林两人加起来还要精彩。   晏同殊小声问:“你打得赢你爹吗?”   孟铮:“那绝对是打不赢的。”   晏同殊:“……”那有个屁用。   神卫军最高将领是孟义,孟铮手底下的神卫军看到孟义,当场就会倒戈相向。   孟铮狡黠一笑:“但是我让人去找我娘了。”   晏同殊脖子僵硬地转向孟铮。   这家伙是真不怕死啊。   孟夫人来了,立马就能知道汇花楼的事,那孟铮百分百会被孟义扒皮抽筋。   “怎么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自院中响起。   孟夫人款款走来,目光沉静如水。她环视一周,轻声问:“怎的连刀都亮出来了?”   她轻轻一问,孟义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神卫军士即刻收刀入鞘,齐声恭敬行礼道:“嫂夫人。”   孟夫人来到孟义身边:“到底怎么了?”   孟义背在身后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看向孟铮的眼神几乎要杀人。   孟夫人嗔了他一眼:“有误会就好好解释,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神卫军是皇上的神卫军,不是我们孟家个人的。”   孟铮连连点头。   瞧瞧,他娘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孟义唇线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孟夫人轻轻拉他袖角:“到底怎么回事?”   孟义背后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他沉声开口:“没什么大事。有个乐师死了,她死前只见过我,所以我杀人的嫌疑最大。现在,我要和晏大人回开封府受审。”   晏同殊,孟铮,李复林:“……”   嘴真硬啊。   宁肯去开封府坐牢,也死不开口。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5章   孟铮喉头微动, 想再劝:“爹……”   “闭嘴!”孟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孟夫人站在一旁, 也无语了,这人脾气死倔,有时候她都拉不住。   孟夫人轻轻拉了拉孟义的衣袖,道:“你好好和人说。”   孟义目光垂下,落在孟夫人身上霎时柔了三分,声音也缓了下来:“嗯,我先去开封府。”   孟夫人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了:“你……”   孟义大手落在孟夫人肩膀上捏了捏,安抚似的轻轻一按,力道温和却不容置喙:“别问。”   孟夫人拿他没辙,只能叮嘱道:“别太倔, 早点回来。”   孟义颔首:“嗯。”   孟义和孟夫人交代清楚,来到晏同殊身边:“走吧,晏大人。”   晏同殊心火蹭蹭往上冒, 说两句实话能死啊!   都什么破毛病。   李复林左右为难, 这要真把孟将军抓进开封府大牢, 那皇上就该问责开封府了。   晏同殊磨牙:“既然如此, 请。”   晏同殊走在前面, 孟义跟在晏同殊身后, 李复林走在最后,大家一起回开封府。   孟铮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虽说他嘴上开玩笑说要让自家老爹吃点亏,但那到底是他亲爹,他怎么可能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坐牢?   孟铮快步跟到孟义身边,压低声音:“爹,你到底和那个乐师有什么关系?”   孟义狠狠地瞪孟铮:“闭嘴。”   开封府给孟义安排了一间最大最宽敞的牢房, 并且里面床,桌子,被子等一应俱全。   孟铮陪孟义坐到天黑,他仍然沉默不语。   孟铮彻底无奈了,他坐在孟义对面,手扶着额头:“爹,娘还在家等你。到底什么秘密,让你连娘都不顾了?刚才我问过晏大人了,整个案子只有你一个凶手。那辛娘脖子上有你的指纹,现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啊!如果这事找不到确实的能洗清你嫌疑的证据,你就是凶手。你到底明不明白!”   孟义抿着唇目光晦暗。   孟铮焦急上火:“爹!”   孟义不为所动:“你可以回去了。”   孟铮怒了:“你就不怕娘生气吗?那天花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啊!”   孟义没理孟铮,反而看向地牢大门:“衙役,将孟指挥使请出去。”   衙役为难极了。   这一个神卫军司指挥使,一个神卫军步兵都指挥使,他能得罪谁啊?   孟铮气到肝疼,愤而离去。   一走出地牢,他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晏同殊。   晏同殊一看他那气得发青的脸色就知道啥也没问出来。   咋就这么倔呢?   晏同殊安慰道:“他不说算了。我们先从辛娘身边的人入手查起。”   孟铮疲惫地应了一声,“嗯。”   他一开始没想到案子会这么严重,直到孟义真的去了地牢,他看了卷宗,这才发现,案子远超他的想象。   孟义不说话,就是认罪。   而杀人是死罪。   孟铮一颗心沉入谷底。   第二天,张究来报。   晏同殊急切地问道:“如何?”   张究恭敬道:“晏大人,你可还记得,当初曹大人被杀,你我去见曹夫人,询问曹大人可有与人结仇?”   晏同殊点头。   张究道:“曹夫人说,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下官昨日找到了与辛娘同住的另一名女乐师廖茱,已经确认,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所争抢的那名歌女,就是辛娘。当时两人在花楼一条街附近争抢,辛娘又抱着琵琶,故而围观的人以为她是歌女。”   晏同殊神色凛然:“走,现在带我去辛娘的住处。”   张究点头,两人前脚出开封府,后脚孟铮就跟了过来。   孟铮想为父洗刷冤屈,晏同殊能理解他的想法便也由他跟着。   再着,开封府也打不过他,更赶不走他。   三个人一路来到乌艺巷拐子口三十七号。   这是一个类似于大杂院的地方,一个大的院子,周围围着八个房间。   八个房间住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类似于现代的合租。   大家住不同的房间,但是共用一个院子一个厨房。   晏同殊先来到辛娘的屋子。   那屋子说是辛娘的,但也不全然是她的。   辛娘家贫,赚的钱少,还要保养琵琶,能花费的钱财就更少了。   因此,辛娘的屋子是她和她的朋友廖茱合租的,两个人住一个屋子,挤着睡一张床。   屋子在西北方向,冬天特别冷,为了保暖,窗户做得很小。   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被子,被子里的棉花比较硬,应当用了有些年头了。   旁边是衣柜,柜体掉漆,五金都生锈了。   临靠窗的地方挤着一张小柜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多是一些用得快没了的胭脂和保养手的脂膏。   柜子下面有三个抽屉,里面放的是修理和保养琵琶的工具。   晏同殊打开衣柜,房子小,衣柜也很小,里面都是女孩子的用品。   没什么特别的。   似乎辛娘这个人,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没有丝毫独特之处的三十岁妇女。   “咳咳。”   和蒲辛同住的女乐师廖茱一直站在门口候命,忽然咳嗽了起来。   她压了压发痒发疼的嗓子:“抱歉,我身体不好。”   冬天天寒,晏同殊问:“你是受寒了?”   她走近廖茱,闻道一股浓郁的药味,依稀能闻到人参、黄芪、百合,麦冬的味道。   晏同殊对廖茱伸出手:“可否让我看一下。”   廖茱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方伸出手让晏同殊把脉。   这一把脉,晏同殊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病……”   “我知道,是肺痨,没多久好活了。”廖茱惨淡地笑了笑:“其实,辛娘和我当乐师挣得比一般人多,本身过得不必如此拮据。但是晏大人,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小屋穷得除了基本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病。辛娘为了给我治病,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用来给我买药了,自然剩不下几个钱。”   张究和孟铮对视一眼,这辛娘听闻十分胆小懦弱,没想到却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考虑到廖茱的身体,晏同殊和她到厨房坐着说话。   厨房内还熬着廖茱的药,因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晏同殊打量着廖茱。   她身体消瘦,皮肤蜡黄,时不时就咳嗽。   咳嗽时,虽然她极力忍着,但是能听得出有很多痰。   廖茱腰间挂着的绢帕上沾着血,应当是咳血时沾染上的。   再结合廖茱的脉象,是肺痨晚期,也就是现代的肺结核晚期。   若是现代,还有的救。   但是古代,没有那个技术条件。   晏同殊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和廖茱说话时下意识放轻了语气:“你和辛娘认识很久了?”   廖茱抽出腰间的绢帕,掩着嘴别过身,又咳嗽了好几下,等缓过来了,这才说道:“好多年了。”   她微微垂眸,似乎正在回忆。   廖茱:“约莫七八年了。”   晏同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廖茱淡淡道:“我和辛娘不一样,辛娘只是乐师,我是被卖给春色园的歌女。约莫七年前的五月,我得了这病,迟迟不好,楼里的老板见我成了累赘,就将我打发去挑粪。我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干不了多少活,常被打。那时辛娘被请到花楼暂代一日,她瞧我可怜,就求老板。   老板想着我反正也没什么用,随口开了三两银子的身价,辛娘存了半年,又借了一圈,凑够了钱,将我赎了。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和辛娘素不相识。   我当时压根儿没把她要赎我的话当真,谁知道,过了半年,她真的来了。带我回家,给我买药。带着我一起表演,一起赚钱。那段时间,虽然病着,因为贫穷,时常断药,却比在花楼里的日子舒服百倍。”   这时,张究从隔壁借了些热水过来,给廖茱倒了一碗,让她润润嗓子。   她端起来,喝了一些,嗓子舒服多了。   张究问道:“你们就这么一起过日子?”   廖茱点头:“各位大人,你们也很好奇,她为什么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吧?”   晏同殊三人点头。   廖茱似想起了过去,脸上带起了回忆的笑:“因为辛娘的娘也是被卖进花楼里的女人。辛娘说,她娘长得好,被卖进花楼才三年,就被一个富商买回家做了小妾,后来辛娘的娘生了她,但是得了病,也是肺痨。辛娘三岁时,鄞州被攻陷,一度混乱,辛娘的爹卖了房子和地,带着人往南逃,那富商嫌弃辛娘是累赘,就将她们娘俩扔在了鄞州。”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中里面熟悉的地名,问道:“你说的yin州,是哪个yin?”   廖茱用手指蘸水,在桌下写下一个鄞字。   廖茱:“便是这个,鄞州,在边塞与辽接壤的鄞州。”   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孟铮。   二十六年,孟义在鄞州军做都卫,所谓都卫,就是比大头兵只大一级的士兵。   都卫中能力出众者,会被调到主将营帐当差。孟义当年便被调到了主将营帐。   孟铮眉头死死地皱着,恨不能拧成一团。   晏同殊没有将疑问问出来,静静地听廖茱继续说。   廖茱又喝了一些热水,压住喉间腥味:“她们母子俩靠着典当,从那富商府被扔出来时,身上戴的首饰,一边卖唱一边熬着。直到半年后,他们弹尽粮绝,辛娘的娘身上的钱全都花光了,她娘以为活不下去了,正要带着辛娘一起自杀时,朝廷的军队打了回来,将辽兵尽数打跑。但是,辛娘的爹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辛娘的母亲肺痨加重,无法做工,辛娘只能外出乞讨,帮母亲减轻负担。   辛娘时常自嘲,幸好她的长相随了她那富商便宜爹,没有随到她娘的半分美貌,只是一般,不然她早就被拐子卖进花楼了。八岁,辛娘的母亲病逝,辛娘一个人无依无靠,被一个老乐人收留,那人带着辛娘离开了鄞州,辛娘十岁时,老乐人也死了,她带着唯一的一把琵琶四处讨生活,被骗过,卖过,逃过,一直到今天。”   “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廖茱说到这,无奈又充满感动地笑了一下:“你们不知道,辛娘当初求花楼老板放过我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张脸全无血色。不仅如此,她还很怕疼。老板推她一下,她手磨破了,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练琵琶的时候也是,一边哭一边练。又傻又天真。”   这么看来,这个辛娘虽然胆小,却是个很善良又重情重义的人。   晏同殊追问道:“最近半年,辛娘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她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廖茱摇摇头:“一年前,我病情加重,已无力和辛娘一起外出赚钱,所以,多数时候都是辛娘自己一人外出,我在家等她。”   晏同殊追问:“一个多月以前,辛娘在春花楼附近和人发生争执,你知道吗?”   廖茱仔细回想:“似乎聊过一两句,但是具体我也不知。辛娘怕我担心会加重病情,很少会把不好的事情带回来。”   这样啊……   晏同殊思索片刻:“辛娘琵琶上的花纹是以前就有,还是最近画上去的?”   廖茱回忆片刻:“似乎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是怎么来的?”   廖茱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现十分奇怪。   晏同殊敏锐追问:“你想到了什么?”   廖茱迟疑道:“我也不确定……琵琶上忽然出现花纹那天,我在辛娘的袖子上看到了一些颜料,所以,也许是她画的,也可能不是。”   晏同殊:“辛娘平常都是和谁一起出去演奏?”   廖茱:“谭芳,就住前面两条街。她比辛娘年轻几年,才二十来岁,她家里有人是做乐器的,外出当乐师只是她的兴趣。”   张究紧接着问:“辛娘可曾与人结仇?”   廖茱摇头:“辛娘胆子小,和陌生人说话都害怕,更别提和人结仇了。若是有仇,多半也是对方欺负她,她没那个能让人记恨的本事。”   晏同殊又问:“曹将军和宁世子是因为什么争抢辛娘?”   廖茱再度摇头:“我也不知,她很少说外面的事,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问了她一句,她才告诉我有过这么一件事。辛娘说只是意外,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好,知道了。”   晏同殊站起身,和张究,孟铮一起离开。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齐沉默。   除了“鄞州”这条线索,辛娘的一切信息都太普通的。   普通的乐师,普通可怜的经历,孤儿,无亲无靠,没有独特的身世之谜,也没有血海深仇。   胆子小,怯懦,怕疼。   集合了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切。   难道是辛娘为了给廖茱治肺痨,故意在琵琶上画上孟家祖传玉佩的花纹,勾引孟义,导致孟义一怒之下杀人?   没道理啊。   汇花楼有钱的冤大头比比皆是,干嘛盯上孟义这种死心眼又难坑的硬骨头?   辛娘怎么知道玉佩可以威胁孟义?   而且孟义也不是那种能冲动杀人的人。   算了,晏同殊再度叹气,先去问问谭芳吧。   三个人又来到谭芳的家。   谭芳的家里只有她爷爷和她,她父母外出给人做工去了。   晏同殊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谭芳手中木板当场落地,她嘴唇张了张,“你、你们说辛娘死了?”   她一开口,晏同殊便听出,她就是当时同和楼和辛娘一起表演乐曲的紫衣姑娘。   晏同殊点头:“辛娘于昨日在汇花楼的一艘花船中被人杀害。”   “谁!”谭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愤怒:“谁干的?谁那么可恶连辛娘这种弱女子都不放过?”   晏同殊:“我们正在查。”   谭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她别过头,用手拭去眼泪,将晏同殊三人请到客厅,一边倒茶一边说:“三位大人想问什么?”   晏同殊语气沉稳:“辛娘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谭芳因为极大的悲痛,声音哽咽:“半年前,我去同和楼演奏琵琶,搭子有了高枝,毁约跑了,我没搭子,辛娘需要赚钱,我们就这么试了一次,大家十分默契,便成了固定搭子。“   晏同殊追问:“你们大概几日去同和楼演奏一次?”   谭芳抹了抹眼泪:“同和楼一般提前半个月排表演表,中间还要协调不同表演人的时间,所以不固定,不过一般一个月会表演三到四次。”   半年前开始,每个月三到四次。   而一个月前,豫国伯世子宁渊和曹建抢夺辛娘。   晏同殊思索片刻,问道:“同和楼的幕后老板是豫国伯世子宁渊吗?他和辛娘认识吗?”   谭芳奇怪地看着晏同殊,摇头:“宁渊是谁?”   晏同殊皱眉:“你和辛娘在同和楼被调戏,救你们的人。”   晏同殊这么一说,谭芳想起来了。   当时那人似乎确实是自报过家门,好像是这个名字。   谭芳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记忆不太好,总是今日的事情,明儿个就记不清了。   晏同殊也愣住了。   这意思是,辛娘和宁渊不认识?   还是谭芳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   晏同殊略微思索,又问道:“辛娘最近有没有与什么人结怨,又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地方?”   “结怨?”谭芳细细思索:“辛娘那习惯什么事情都忍下来的性子应当不能吧。她胆子小,谁来都能吓住她,有时候明明是别人的错,她也先低头先道歉。我看着都憋屈。至于异常……”   谭芳拼命回想:“她前日忽然激动地喃喃自语,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谭芳恍然惊醒般:“是不是因为这个?大白于天下……辛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想要揭穿,所以被人杀了?晏大人,是这个吗?”   晏同殊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谭芳却坚持道:“肯定是这个,辛娘那样从不惹事的性子,哪能结下生死之仇?肯定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引来杀身之祸!”   谭芳双膝一弯,直接从椅子上往下跪了下来,她哀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求求你,一定要抓住凶手,为辛娘报仇!”   晏同殊将她扶起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为辛娘伸冤。”   谭芳含着泪点头。   晏同殊让她坐下:“辛娘琵琶上的纹样是五日前新画上去的,你见过吗?”   谭芳:“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谁画上去的?”   谭芳:“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就有了。我问辛娘,辛娘只是催我去调弦,没有回答。”   晏同殊:“好,我们知道了,麻烦了。”   从谭芳家出来,晏同殊一个头两个大。   孟义闭口不言,花楼那边打着孟义的名义订花船的人毫无痕迹。   他们这边查到的线索又全都是断的,有价值的更是少之又少。   晏同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和辛娘有牵扯的人。   豫国伯世子宁渊。   晏同殊看向张究和孟铮:“豫国伯世子宁渊你们认识吗?”   孟铮声音沉稳:“见过几面?”   张究谦卑道:“略有耳闻。”   晏同殊:“他是同和楼的幕后老板吗?”   这个张究就不知道了。   孟铮略一沉吟,回答道:“算是,也不算是。”   晏同殊:“什么意思?”   孟铮:“有一次,神卫军追查军内被盗走的物资,追查到了同和楼。因为涉及军内盗窃,同和楼只能请老板出来主事。那时,我方才知道,同和楼虽然是豫国伯名下产业,但是真正主管的竟然是宁渊纳的姨娘,澹台明珠。   同和楼当年差点倒闭,是澹台明珠一边教授家传厨艺,一边整顿酒楼,这才救了同和楼,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让同和楼开遍整个汴京城,并向外继续扩张。”   晏同殊眯了眯眼,看来这个宁渊不像外边传的那么清高儒雅,光风霁月啊。   三个人又匆匆来到豫国伯府邸。   经通报,宁渊急忙过来迎接,他正面面对晏同殊,双手抱拳,恭敬行礼:“晏大人大驾光临,门房未及时通报迎接,还请晏大人见谅。”   “无妨。”晏同殊面上带笑,随他步入花厅。   今天的宁渊,约莫是因为在自己府邸的关系,穿着较为闲散。   一袭浅色长袍低调简雅,只用银线简单地绣着暗纹。   领口和袖子镶着一圈雪白银狐毛。   腰带是同款浅白色,绣着兰花纹样,仅装饰了一枚素玉腰扣。   宁渊的五官虽然并没有特别出彩精致,但是合起来是很流畅的轮廓,给人一种没有攻击性很舒服很文雅的感觉。   三个人在客厅坐定,宁渊让丫鬟奉茶。   宁渊温润地笑着:“不知三位今日匆匆而来是有何要事?”   晏同殊将茶杯轻搁案上:“宁世子,一个月以前你和曹建曾在花楼附近发生冲突,抢夺一名歌女,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宁渊点头,嘴角笑意始终不减,“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自然是记得。不过,我和曹大人当初并不是在抢夺一名歌女。而是曹大人调戏一名女乐师,我识得那人,上去解围罢了。周边围观群众不知内情,可能误解了。”   晏同殊:“你识得?”   “是。”宁渊点头,声音不疾不徐:“那女子是一名琵琶女,经常在同和楼表演,我识得她,她不识得我,不过经过曹将军这么一闹,我们便也相识了。”   晏同殊:“当天的具体情况可否详细说明?”   宁渊眼底流露出几分讶异:“晏大人何故对辛娘如此好奇?可是出什么事了?”   晏同殊没打算隐瞒,径直道:“辛娘昨日死了。”   宁渊面色骤变,如遭雷击,怔了片刻方道,“怎、怎么这么突然?”   晏同殊追问道:“宁世子能否将那日之事详述。”   宁渊点点头,将当日和曹建辛娘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道来。   一个月前,宁渊受同僚相邀,到花楼附近参加夜宴。   当时虽然已经天黑,但是汇花楼所在的花楼一条街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因而长街两侧灯笼高悬,亮如白昼。   宁渊虽然喝了一些酒,但是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为了躲酒,早日从酒席上脱身,他故意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整个身子压在友人身上,往外走。   两个人这么走了一会儿,确认宴席上的人没往这边看,他边站直身子,向友人道谢。   友人说送他回家,他想一个人走走便拒绝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6章   他沿着河边走。   当时河上结了冰,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酒劲彻底散了。   正当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听见前方有女子呼救的声音,上前察看,就见曹建死死地抓着辛娘左手。   他脸色狠戾质问:“说,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辛娘本性怯懦,十分害怕,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地摇头:“这位大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你了,放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建压根儿不信辛娘的说辞,他天生神力, 稍微一使力,辛娘这个柔弱女子便受不住了,疼得一边哭一边惨叫, 脆弱又可怜。   “本将军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曹建说着就拖辛娘走:“我倒要看看, 进了本将军的将军府, 脱了你这层皮, 你还老不老实。”   宁渊一看事情不对, 立刻上前相救。   他知道自己不是曹建的对手, 故先出手偷袭,将辛娘从曹建手中解救下来,拉到自己身后,等曹建掌风袭来的时候立刻亮明身份:“曹将军,我是豫国伯世子,宁渊。”   曹建收手,瞪着一双牛眼:“让开!”   宁渊笑了笑, 拱手道:“曹将军,可是有什么误会?据我所知,这位妇人只是一名普通的琵琶女,素来胆小,不懂识人眼色,木讷得很。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曹将军,还请曹将军看在宁某的面子上,饶过她吧。”   曹建横眉怒目地看向宁渊身后,辛娘害怕地将身子在宁渊身后缩成一小团。   宁渊:“曹将军?”   曹建怒道:“滚出来。”   辛娘只躲着,害怕得都不敢呼吸。   宁渊再度开口道:“曹将军,若是辛娘哪里做得不是地方,得罪了您,您说个清楚,我代她向你赔罪。”   曹建阴沉沉盯着宁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不愿意说出口。   他怒斥道:“和你无关。”   又不肯说,又非要带走人。   两边实在是谈不拢,曹建干脆直接动手,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打了起来。   碍于宁渊的身份,曹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死手,便只能暗恨离去。   宁渊将辛娘带回了府,询问她和曹建怎么了。   辛娘只一味摇头,什么都不肯说,逼问得急了,眼泪簌簌垂落,看着可怜得紧。   宁渊也没办法,只能放她离开。   辛娘对宁渊而言,只是沧海一粟的小女子,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故而之后两人交集甚少。   晏同殊拧紧了眉。   又是找东西?   萧钧在曹府找东西。   孟义在曹府找东西。   曹建又找辛娘要东西。   这三人找的是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从曹建府里搜出来的那张纸,闪过辛娘琵琶上的玉佩纹样。   孟家祖传玉佩?   这三人是在找这个吗?   如果这三个人找的都是一个东西,那孟家祖传玉佩为什么会在辛娘手里?   是和鄞州有关吗?   曹建也在查二十六年前孟义在鄞州的事。   二十六年前,孟家让孟义到鄞州做都卫历练,积累资历。孟义也是在鄞州认识的孟夫人,当时孟夫人寄居在远房叔父叔母家。后来鄞州被攻破,城内死伤无数,孟夫人叔父的大儿子也被乱军杀死,叔父被调离鄞州,一年后,孟夫人才随着叔父一起被调回来,之后孟夫人嫁给了孟义。   如果玉佩当真在辛娘手里,现在辛娘死了,孟家祖传玉佩此时又在哪里?   孟义和辛娘最后见面那次,拿回玉佩了吗?   问完该问的,宁渊恭敬送晏同殊三人出府。   晏同殊十分纳闷的看向孟铮:“你家祖传玉佩不会藏着什么藏宝图之类的秘密吧?”   孟铮白了晏同殊一眼:“对,藏着前朝秘宝,得之可得天下。”   晏同殊受了孟铮一记白眼,白回去:“我说认真的。你家祖传玉佩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啊。”孟铮自己也十分纳闷:“那玉佩很普通,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块玉。据说我爷爷的爷爷,从小无父无母,跟着老乞丐讨饭过活。后来老乞丐死了,又碰到连年灾害,先祖要不到饭,快饿死了,刚好城里有个猪肉佬不舍得自己的儿子去当兵,便用二两肉收买了我先祖,让他代替他儿子去参军。   先祖没名没姓,以前别人都叫他小狗蛋,那猪肉佬姓孟,儿子叫孟多金,先祖顶了他的名,从那以后就叫孟多金了。大概参军半年后,先祖跟随当时的前锋立了功,缴了敌方一个大官。那大官家里贪了不少金银珠宝,不少人在抄家时,都会偷点金银珠宝藏身上,先祖就偷了块玉石。”   说到这,孟铮忽然笑了一下,“这事说来又好笑又好气。后来那前锋将军清点财物,把他们这些偷东西都给抓起来审,别人偷的都是金锭子,大金链子这种昂贵的东西,自然是被好好地收拾了一顿。   我那先祖不识货,以为是玉就贵,没想到自己偷的是个别人赌石赌输了的废石。那前锋将军带着人笑话了先祖一顿,饶了他。先祖没脸,臊得慌,但不肯认错,非说那就是个宝贝,自己找了个师傅,绘了个奇奇怪怪的纹样雕成了玉佩。   自那以后,先祖运气爆棚。他大的能力没有,立不了大功,但总能捡漏立点小功,先祖觉得是这玉佩有灵性,让他躲过了偷东西的惩罚,又让他涨了运气,于是越发爱惜这个玉佩。之后,先祖从军队退下来,靠着自己立的功劳,过上了吃喝不愁的日子。   先祖死后,这块玉佩就一直往下传了下来,大家一则说是留个念想,二则说家族总要有个信物,三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当一个心理的慰藉。说白了,这个玉佩就是块不值钱的石头,只是我孟家代代相传,所以才有了价值。”   “不,它有价值。”晏同殊目光凛然:“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可以确认身份。”   虽然是不值钱的石头,但是有独特的纹样,代代相传,是孟家人身份的象征。   晏同殊侧身:“张究,你现在去开封府,八百里加急发函到鄞州,查蒲辛在鄞州的生平过往。之后,组织开封府衙役,沿着辛娘的每日动线,询问附近百姓,将辛娘近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行踪全部整理出来。”   张究:“是。”   张究一走,晏同殊也没上马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漫无目的,脑子里飞速地整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假如,辛娘真的手中有孟家祖传玉佩。   曹建偶然撞见,他知道孟家祖传玉佩是什么样子,肯定会好奇。   然后辛娘被宁渊救了。   宁渊说的不一定是全部的实话。   但,现在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话。   辛娘被救,之后半个月,曹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辛娘,说不定曹建又骚扰辛娘发现了什么,才会拿着玉佩纹样在秦弈生辰那日和孟义起冲突。   之后又故意将孟义引入汇花楼,让辛娘见到孟义。   然后曹建意外被杀。   萧钧说不准也是发现了什么,兴许那玉佩真有孟义的把柄,曹建拿这件事立了功又或者引起了萧钧的怀疑,萧钧才会去曹府找东西。   然后又有人用这块玉佩,引孟义进入花船。   也可能是孟义自己查到了辛娘头上,订下了花船。   之后,孟义和辛娘在花船内发生冲突,辛娘被杀。   那这么一串理下来,有最大嫌疑的还是孟义。   曹建拿玉佩屡次挑衅孟义,孟义均忍了下来,还潜入曹建书房偷玉佩。   说明玉佩对孟义十分重要。   辛娘有玉佩,只有孟义有杀辛娘的动机。   而辛娘死的时候,花船四周密封,出口有守船人丁山,没有别人进出。   怎么看,都是孟义杀人。   晏同殊余光偷瞥孟铮。   若真是孟义杀人,肯定是不能放过孟义的,到时候孟铮这个朋友怕是要断了。   “事情还没定论。”察觉到晏同殊的视线,孟铮沉声道:“我了解我爹,他一生坦荡,不会杀人。”   晏同殊应了一声:“我们再去花船看一下。”   两个人又来到汇花楼。   晏同殊找到老板询问有没有和案发时一样的花船。   汇花楼老板答道:“有一艘,外表装饰不一样,但是大小和内部布局是一样的。”   晏同殊:“那艘现在能用吗?”   老板点头。   晏同殊让老板将案发时的五名歌女和乐师又找了过来,给老板银子,按照案发时的菜单上菜。   晏同殊让孟铮坐在孟义的位置,她借了把琵琶,坐在舞女后面。   她不会弹琵琶,只是做个样子,身临其境,用辛娘的视角去寻找真相。   按照歌女们的说法,孟义先沉默地在丁山的指引下,走进花船。   然后丁山下去。   孟义独自在酒桌前坐下,给自己倒酒。   歌女们见孟义已经来了,便开始奏乐,跳舞。   演出过半,孟义忽然抬手指着辛娘,说:“她留下,其他人出去。”   孟铮也按照歌女们说的,冷漠地指着晏同殊。   晏同殊对比方位,很明显,演出过半,舞蹈中有个合拢的造型。   这个时候,她坐在辛娘的位置,整个人都会露出来。   若踩在这个时间点,她再将琵琶微微倾斜,孟义就能轻易看到琵琶上的花纹。   孟义曾被曹建用玉佩威胁去过花楼。   这一次孟义也是为了玉佩而来。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   等其他人出去,船内只剩下孟铮和晏同殊二人。   晏同殊放下琵琶,来到孟铮面前。   假如孟义说得都是真话。   那当时应当是,辛娘勾引他,坐到他怀里。   晏同殊坐到孟铮怀里:“掐我的脖子,把我扔出去。”   孟铮位愣:“什么?”   晏同殊目光凛然:“照做。”   孟铮抬起手,比在晏同殊的纤细而脆弱的脖子上,稍微一使劲,晏同殊顺势借力,砸在船板上,闷哼出声。   晏同殊演得太真,孟铮心下一慌,冲了过去。   晏同殊一个眼神喝止:“出去。”   孟铮止步,抿了抿唇,沉沉的目光从晏同殊身上扫过,转身走出花船。   晏同殊打量着周围,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   腹部中三刀。   流很多血。   很疼。   晏同殊低着船舱内铺的木板,手指在上面划过。   不对!   她迅速盘腿坐起来,指腹抚摸着木板,辛娘死前在木板上留下了很多抓痕,说明她死得极其痛苦,并且因为太用力地抓木板,还断了两片指甲。   那这么痛,又是这么怕疼的人,该呼救啊。   晏同殊试着蜷缩在地上,用压抑痛苦的声音呼救。   刚喊了几声,孟铮大步流星,焦急地跑了进来,他蹲在晏同殊身边:“你怎么样?”   晏同殊坐起来,“孟铮?”   他紧张地盯着她:“刚才摔疼了?”   “这不是关键。”晏同殊严肃地看着他:“你去叫丁山,让他按照案发当日的流程再走一遍,站在哪里,在哪里询问,都必须全部一模一样。”   孟铮抿了抿唇:“你真没摔疼?”   晏同殊推了推他:“快去吧,我真没事。”   确认晏同殊没事,孟铮转身来到花船外,唤来丁山交代后,再度进入花船内。   晏同殊试着痛苦地呼喊救命。   刚喊了两声,丁山站到船舱外面,询问:“辛娘,里面可打整妥帖了?”   晏同殊继续呼救。   丁山:“辛娘?”   呼救。   随着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小,丁山也不再询问。   晏同殊和孟铮走出来。   晏同殊敏锐的目光,如刀一样落在丁山身上:“你刚才听见呼救声了吗?”   丁山点头。   晏同殊:“为什么不进来?”   丁山茫然:“这位大人。”   他指着孟铮:“他吩咐我严格按照当日的情形走位,当日我没进来,所以刚才也没进来。”   晏同殊瞳孔收缩:“当日你可听见呼救声?”   丁山更加茫然,然后摇头。   晏同殊指着脚下的位置:“你确定,你当日是站在‘这个位置’往里询问的?”   丁山再度点头。   晏同殊沉默了。   船窗从内锁死,周围没有人。   辛娘死前确实在挣扎,还抓坏了两枚指甲。   但是她没有呼救。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凶手当时还在船内?   晏同殊问:“丁山,你发现尸体之后,转身呼救,然后呢?”   丁山仔细回忆:“当时临近吃饭的点,人已经多起来了,我吓坏了,一边大喊死人了一边狂奔,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回来的时候发现很多人围观。”   凶手事先藏在船内,然后趁乱离开了?   晏同殊又问:“花船开始前有清场吗?”   丁山:“花船招待贵客之前,一般会仔细打整。防止外人进入。”   线索再度断了。   如果不是孟义,谁会杀辛娘?   或者,换个思路,凶手真正要害的人也许不是辛娘,是孟义。   那么,谁最恨孟义,又知道用玉佩能让孟义和辛娘搭上线?   曹建,萧钧都已经死了。   目前的线索里,只有一个人和这两者都有关系,宁渊。   但是问题在于,宁渊是豫国伯世子,他若要杀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晏同殊再度回到案发的花船上,仔细寻找有无线索,没有任何发现。   她回到开封府,让衙役去花船附近寻找案发当日的围观群众。   然后她去申明亭检查辛娘的尸身。   一无所获。   案子再度陷入了胶着。   晏同殊气鼓鼓地将双手交叉胸前,谁啊?   谁作案这么小心谨慎,滴水不漏?   难道真就一点破绽都没有?   指纹,脚印,毛发,什么都没有吗?   晏同殊磨牙,就怪这个破时代,什么装备都没有。   哪怕有点胶带呢,让她提取一下凶器上的指纹。   那么大一个凶器,肯定有凶手的指纹,只是肉眼看不到。   晏同殊从申明亭走出来,孟铮已经离开回神卫军了。   珍珠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黄豆炖猪蹄盖饭:“少爷,忙一上午了,先吃饭吧。”   晏同殊接过饭,和珍珠,金宝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   “呜。”晏同殊感动得快哭了。   今天的黄豆炖猪蹄太太太好吃了。   猪蹄软糯极了,又Q又弹。   黄豆没有彻底煮软,还带点硬,十分有嚼劲,和软糯的猪蹄搭配起来,味道层次立马丰富了起来。   晏同殊被凶手气到的心情也瞬间被平复了。   她宣布,有黄豆炖猪蹄的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   “等等。”晏同住叫住给牢房送饭的徐丘:“红烧鱼,清炖羊肉,还有白菜汤。送给谁吃的?”   徐丘端着托盘:“嘿嘿,回晏大人,是给孟将军。”   “不许去!”晏同殊放下筷子,将嘴里的吃的全部咽下去,凶巴巴地瞪着徐丘:“不许给孟义特别待遇。”   进来后跟个哑巴一样,一句话不说,一条线索不给。   气死她了。   这种人坐牢就是活该。   还给他吃肉!   绝对不给!   徐丘为难极了:“可、可是……晏大人,那是孟将军啊。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孟将军。难不成真给他吃牢房的饭?”   晏同殊气呼呼地说道:“他现在是唯一的犯人,就该吃牢饭。他要是不乐意,受不了这个苦,就老实交代。”   徐丘迟疑:“这……”   晏同殊怒道:“他要是问,你就告诉他,我说的。他要是对吃的不满意,就从地牢打出来,找我算账。哼!”   锯嘴葫芦,还想吃肉,想都别想!   徐丘弱弱地劝说:“晏大人,这万一以后孟将军出来了,他记咱们仇……”   “让他记。”晏同殊哼哼:“再说了,他现在是最大嫌疑人,还是唯一嫌疑人。万一他就是凶手,出不来呢?”   徐丘嘀咕:“那就算孟将军是凶手,也不可能出不来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凌厉如风,杀得徐丘片甲不留,他立刻灰溜溜地将饭菜端回了厨房。   地牢内,孟义看着面前的一个窝窝头和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微挑了一下眉。   徐丘卑微地解释:“孟将军,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吃的了。其他犯人的都是黑窝头,粥里一粒米都没有。”   孟义声音平稳:“晏大人的吩咐?”   徐丘嘿嘿嘿尴尬地为晏同殊找补:“晏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孟义笑了一下,拿起窝窝头,和着粥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等吃完,孟义一个利落的转身,在冰凉的床上躺下了。   徐丘:“……”   徐丘纠结再三开口道:“孟将军,晏大人的意思是,你如果对吃的不满意,可以……”   孟义闭上眼睛:“我很满意。”   徐丘:“……”   徐丘默默端着碗从牢里出来。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就纳闷了,这些大人物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下午,晏同殊选了几个衙役去查宁渊,自己则在衙门内处理公文。   公文处理过半,去探查的衙役回来禀告。   宁渊一切行踪正常。   案发当日,宁渊早上从府门出来,和几个官场朋友聚会,中午大家在同和楼吃饭,下午去查看了豫国伯名下的田产收益,慰问了佃农。   回府后一直在账房和姨娘进行年末账本审查。   晏同殊手指敲击着桌面。   宁渊打理着豫国伯名下的所有产业,银钱往来极多,从买1凶1杀人这个角度去调他的账目往来明细也不现实。   宁渊完全可以从同和楼或者其他产业的进出货款上抽调一部分钱款,这样就查不到了。   难道案子真的一个突破口都没有?   ……   地牢。   孟夫人给孟义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饭菜。   她坐在孟义对面,对孟义既心疼又无奈:“你和那个琵琶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义抿了抿唇:“我没有杀她。”   “孟义!”孟夫人声音拔高几分:“你不要在这里跟我绕圈子,你现在老实回答我,为什么要上花船。”   孟义:“有人给我送了信。”   孟夫人:“信呢?”   孟义:“烧了。”   孟夫人在继续问花船上发生了什么,孟义就不说话了。   孟夫人怒了:“孟义,你再不开口,信不信我跟你和离?”   孟义起身,对着孟夫人双腿一弯,直接跪下:“我不和离。”   孟夫人彻底无奈了,怎么这么倔?   她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铮儿已经将事情全都告诉我了,船上只有你和辛娘两人。仵作检查出来的死亡时间就是在你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脖子上还有你的指纹,一切的证据都指明你就是杀人凶手。若不是晏大人心中对案子仍有疑惑,没有一早开庭,你的案子已经成铁案了。”   孟夫人越说越急:“孟义,你不开口,你就是凶手,你明白吗?”   孟义薄唇抿成一线。   孟夫人拉住他的手:“孟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孟义仍然沉默着。   孟夫人怒了:“你难道真的想死吗?”   “谁敢让我大哥死?”   牢房外传来一声暴呵,神卫军副指挥使段铎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是不是那个姓晏的?”   一转弯,他看到孟夫人,声音默默放小:“原来是嫂子啊,你看我,说话大嗓门也没个礼数。嫂子你多包涵。”   孟夫人叹了一口气,“我在劝你大哥。”   闻言,段铎责备地看向孟义:“大哥,你看你,一直待在牢房里做什么?平白让嫂子操心。依我说,这牢房你就别待了,早点出来,神卫军还那么多事等着你主持呢。”   孟义抬头盯着段铎,身上气势如虹:“注意你的说辞,这是开封府。”   段铎咧咧道:“大哥,开封府怎么了?我看那姓晏的就是没事找事,你怎么可能杀人?那个什么什么歌女,换了寻常时候,见都见不到咱们这样身份的人,我看是她想讹人。”   刚说完这句话,怕段铎惹事,一路追过来的孟铮也走了进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7章   段铎怒道:“要是那个姓晏的实在是不懂事, 你给我说,我帮你收拾她。”   “段叔, 这是王法!”孟铮怒道:“还有,晏大人查案很认真很努力。要不是晏大人为人小心谨慎,早在爹进开封府的第一天就开堂审案,将爹的案子打成铁案了。”   段铎一听不乐意了,“我说你这小子,哪有像你一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咋的?你和那姓晏的有一腿?”   孟义沉声:“段铎。”   段铎不情不愿道:“我说错话了。”   孟义板着脸训斥道:“晏大人是朝廷三品命官,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羞辱的。”   此刻孟义还跪在地上,没孟夫人的发话,他不敢起来。   段铎声如洪钟:“她绑你入狱,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了?”   段铎心里不爽, 不爽极了。   他不止敢骂,要是那姓晏的不识抬举,真敢对孟义动手, 他带兵包了这开封府。   ……   书房内, 晏同殊坐在炭盆旁, 一边烤火一边处理公文。   公文很快处理结束。   她撑着头, 盯着炭盆, 将辛娘的案子一遍遍从头拉。   她一直在假设孟义说的是真话。   那假设孟义欺骗了他们, 真的是孟义杀了人,没有人事先藏在船上杀人。   那一切比凶手藏船上还顺。   孟义离开时,辛娘已经气绝,那丁山自然听不见呼救。   不行,还是有疑点。   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三刀,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一刀, 甚至单手就足够了。   正当晏同殊思维陷入死胡同的时候,珍珠和金宝气鼓鼓地走了进来。   珍珠手里端着红薯,金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晏同殊问道:“怎么了?又吵架?”   珍珠气呼呼地将烤红薯扔进炭炉里,拉着晏同殊要让她主持公道:“少爷,你说金宝是不是不像话?”   “好好好。”晏同殊笑着说:“你先说说,金宝怎么了,我再给你主持公道。”   金宝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搓着衣角。   珍珠嘴噘得能挂油壶,她哼哼道:“我和金宝刚才在院子里洗红薯,打算一会儿烤来吃。我们一人洗三个,金宝洗好了,去拿帕子擦手,他一回来,发现红薯不见了,就用怀疑地眼睛瞪着我,说我故意将红薯藏起来,欺负他。”   “少爷。”珍珠说到这更气了:“你说他像话吗?我平常虽然爱开点小玩笑,但是我哪次开了玩笑不敢承认了?他非说是我故意欺负他。”   晏同殊:“那是你吗?”   珍珠把眼睛瞪得浑圆:“当然不是。”   晏同殊:“那我相信你。”   如珍珠所说,金宝年纪小,长得像个福娃,她很喜欢逗金宝玩,也没少把金宝惹急眼,但是珍珠做事很有分寸,最多逗金宝两句就笑嘻嘻地承认了,绝对不会跟金宝吵得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掉金豆豆。   晏同殊对金宝伸伸手,金宝低着头走了过来。   晏同殊问:“那你们现在找到红薯了吗?”   金宝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珍珠,珍珠也摇头:“金宝洗完红薯前脚走,我后脚就去倒水了,等我转身回来,红薯已经不见了。少爷,真不是我。”   金宝也很委屈:“少爷,当时现场就我和珍珠两个人。”   珍珠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当着少爷的面扯谎了?”   金宝扁着嘴:“那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没拿。”   “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我怎么证明?无中生有吗?”珍珠伸出手:“来,你看,有东西吗?没有!我手里没东西!我没拿!”   金宝急眼了,大声说:“你没拿,我的红薯去哪里了!”   这时,后院负责浆洗衙役服的王大婶走了过来:“你们吵什么呢?”   她将手里的红薯放下:“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我到后院去打水,没注意,衣服往旁边盆里一扔,端着就走。没想到扔错盆也端错盆了。我刚才问了一圈,才知道这是珍珠姑娘你们的红薯。”   珍珠哼了一声,金宝低下头,不说话了。   晏同殊笑道:“送得正好,王大婶,你先回去吧。”   王大婶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开溜。   晏同殊看向两人:“现在真相大白了。”   珍珠哼哼:“我就说我没拿。他还非要我证明,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证明?”   晏同殊看向金宝:“金宝,这次是你误会珍珠姐姐了,道歉。”   金宝挪动步子走到珍珠面前,小声说:“珍珠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珍珠:“哼。”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这事也赖你,你平常老爱逗金宝,弄得他有事第一个怀疑你。”   珍珠急眼了:“少爷!你居然不帮我。”   晏同殊:“那你说,你平常逗金宝多少次了?藏金宝的手套,骗他圆子吃了它的雪花酥,还有……”   “好了好了,少爷。”珍珠不让晏同殊说下去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逗金宝了。”   金宝再度鼓起勇气开口:“珍珠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没有证据就冤枉你,你原谅我吧。”   珍珠指着地上的木盆:“那你把那三个红薯拿过来,放炭盆里。烤六个,咱们一人两个。”   金宝立刻开心道:“我吃一个,珍珠姐姐吃三个。”   珍珠:“不用,红薯个大,我吃不了那么多。”   金宝:“珍珠姐姐最好了。”   眼看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和好了,晏同殊笑着摇摇头,拿起树枝拨动炭盆里的红薯,给红薯翻身。   这金宝也是够倔的。   哪有让人证明没有的。   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晏同殊抓着树枝的手一顿。   对啊,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他们基于案子的推断,不能一直无限假想下去。   没有就是没有。   花船为了迎接贵客,事先清扫打整了一遍。   船上没有任何外来人员的手印,脚印,毛发,指纹。   没有就是没有,她不能凭空设定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那么事情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辛娘死在船上,死亡时间在她被孟义留下,丁山发现她的尸体之间。   她脖子上的掐痕是孟义掐的,沾有脂粉的领口意外留下的指纹是孟义的,身上的淤青是孟义摔的。   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辛娘死的时候,船上有且仅有她一人。   她一直被误导了。   辛娘柔弱,胆小,怕疼,但是并不代表她没有勇气。   如果当时船上只有辛娘一个人,她是自己捅了自己三刀,自杀。   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辛娘在孟义离开后,用刀捅自己想伪造成他杀,但是因为自己没有杀过人,不懂杀人的力道和位置,一直捅了三刀才彻底没力气。   她蜷缩在地上,不想半途而废,于是宁肯一遍遍地用手去抓船板,强忍着非人的剧痛,也不愿意呼救。   所以丁山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对啊,辛娘是以蜷缩在地的状态死亡,如果真的有凶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姿势,凶手捂嘴极度不方便。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辛娘和孟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他?   晏同殊想起辛娘当初拦住她问的那几句话。   位高权重,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孟义不敢说他和辛娘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个连玉都算不上的石头做的玉佩为什么能一二再再而三地要挟孟义?   那么爱孟夫人的孟义宁肯坐牢,宁肯和孟夫人分开也要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过了会儿烤红薯烤好了。   珍珠拿了一个给晏同殊,晏同殊隔着干布抓着烤红薯,小心撕开,一股热气喷涌而出。   烤红薯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金黄蜜香,色泽诱人。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呜呜,就得吃烤红薯,糖炒栗子才对得起冬天这两个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岑徐站在门口。   岑徐穿着红色的官服,手里挂着一件浅灰色的披风。   晏同殊,珍珠,金宝,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不约而同望向他。   岑徐笑了笑:“可以请我吃一个吗?”   三个人点头。   岑徐搬了把椅子,将披风搭在椅子上,将公文恭敬地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这才过来坐下。   金宝从炭火中翻出一个烤红薯,放盘子里递给他。   刚出炉的烤红薯很烫,岑徐便没有径直拿起来,一边等烤红薯的温度降下来,一边说:“是皇上派我来的。”   晏同殊颔首。   很正常。   上次曹建那个案子,岑徐暴露了,自然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也可以自由为皇上所用了。   岑徐偏头看向晏同殊:“晏大人,你猜皇上让我来做什么?”   这还用猜?   晏同殊将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吐出两口子:“孟义。”   “嗯。”岑徐轻轻应了一声:“我奉皇上的命令,去探望孟将军。没想到,刚走到地牢门口就听见了孟将军和他人的对话。皇上的意思是,请晏大人尽快查清此案,还孟将军一个清白。”   晏同殊反问:“如果不清白呢?”   如果辛娘真的是自杀,如辛娘这样胆怯又怕疼不惹事的女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去冤枉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必定做了,或者辛娘以为孟义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岑徐瞳孔动了动,意有所指的问:“孟将军会不清白吗?”   晏同殊继续反问:“不会吗?”   岑徐眼角跳动:“晏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孟将军真的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晏同殊盯着手里的烤红薯:“如果是我,我希望能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虽然她也知道这很难。   岑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拿起地上的烤红薯。   烤红薯温度还没降下来,金宝也没有多余的干布帕给他垫在手上防烫,高热烫得岑徐的指尖通红,他愣是没吭一声。   晚上,临下值前,班头忽然拦住晏同殊:“晏大人,我们去调查蒲辛行踪的人带回来一个人。”   晏同殊:“谁?”   班头:“钟桦,此人读过书,风流成性,又喜好游历,绘山绘水绘景,并且过目不忘。案发当天,他就在花船对面一边喝酒,一边欣赏风流之景,还将当日案件突发时的围观人员全部画了下来。”   说着,班头展开一副卷轴。   果然是当日之景。   晏同殊问:“他人呢?”   班头挥挥手,衙役将人带了进来。   那人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许病态,很瘦,瘦骨伶仃。   钟桦向晏同殊跪地行礼,晏同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当日在花船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钟桦摇头:“那时间点,好风景的时辰点还没到,最多多一点熟客。当时船翁一叫,钟某也跟着去围观了一阵,周围的人都是附近的熟人熟客。”   晏同殊拧眉:“你有看到有人从船里出来吗?”   钟桦摇头:“当时丁山一叫,死人了,大家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将花船团团围住,就那么些人,就那么点位置,真有人跑出来,不会没人记得。”   话虽如此,但晏同殊还是让钟桦将当日所见画了出来。   毕竟,人有时候是有盲区的。   等钟桦画完,晏同殊让衙役比对上面的画像一个一个去核对。   只要核对清楚,就能确认到底有没有第三人的存在。   如果没有,事情就很清楚了。   第二天,衙役几乎排查了一整天,先从画像入手,一个一个核对身份,询问当日之事,再查问他们当日身边的人是谁,再核对,看那人有没有在画像上,以免画像上有遗漏。   到最后,大家不经感叹,这个钟桦不愧是过目不忘,竟然真的一个不差。   傍晚,晏同殊拿到了衙役的调查结果,确认案发当天,花船除了孟义和辛娘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所以,不是孟义,就是自杀。   晏同殊掐算时间,看看是设局逼孟义开口,还是等鄞州地方知县的调查回复。   孟义闭口不言,鄞州相隔千里。   两边都容易干耗时间。   ……   正街上,孟铮心事重重地带着神卫军巡逻,行至城门口,一辆低调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铮儿!”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孟铮看过去,孟夫人的叔父温寿安和叔母乌珧正在街对面,远远地和他打招呼。   孟铮立刻拉动缰绳,骑马过来:“舅祖,舅祖母,你们来汴京怎么没来封信?若是有信,这会儿我就到城门口接你们了。”   乌珧摆摆手:“我们一听说你娘病重,着急忙慌地就出门了,哪还记得写什么信?再说了,我和你舅祖一路紧赶慢赶,那信还能比我们跑得快?”   “什么病重?”孟铮猛地皱眉,直觉事情不对:“舅祖,舅祖母,我娘这些年身体康健,就连风寒都甚少感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她生病了的?谁告诉你们的?”   温寿安和乌珧是战场上熬下来的人,一听这话,便知坏了。   温寿安道:“约莫二十来日前,有个人风尘仆仆地拿着孟家的印信到家里,说你娘病了,一开始是风寒,后来不知怎的,忽然病重,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鄞州,叫我和你舅祖母的名字。我们一看有印信,你娘又病了,心里一着急就赶了过来。现在看来,咱们是被算计了。”   就是不知算计他们的人图谋的什么。   乌珧安慰道:“总之,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先去你府上看看你母亲。”   “嗯。”孟铮点头,引着二人的马车往孟府走。   温寿安和乌珧只在十几年前来过汴京一次,之后一直驻守在鄞州,这么多年没来了,发现汴京更加热闹了。   乌珧笑道:“若是一切顺利,咱们回去的时候多给家里的孩子带些汴京时兴的玩意儿。”   温寿安乐呵呵地说:“都听你的。”   二十六年前,鄞州被攻破,老两口的大儿子死在了战乱中,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三个女儿,如今三个女儿都嫁得如意郎君,生了八个小孙子小孙女给他们,老两口现在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热热闹闹。   很快马车到了孟府,孟铮将老两口1交给管家,自己则借口需要继续巡逻,转头去了开封府。   这会儿,晏同殊还没考虑好怎么攻破孟义这边。   孟铮大步走进书房:“晏大人,我舅祖和舅祖母来了。   晏同殊啊了一声。   孟铮向着晏同殊走近一步,晏同殊下意识地后退。   如果孟义真的有问题,现在,她就不适合和孟义的儿子孟铮走太近,更不能将案子细节透露给孟铮。   孟铮眯了眯眼:“你退后做什么?”   晏同殊岔开话题:“你舅祖舅祖母怎么了?”   孟铮:“有人在二十天前去了鄞州,骗他们我娘病了,把他们引了过来。”   果然。   晏同殊抿紧了唇。   果然这就是一张专门针对孟义的大网。   辛娘的死是开幕。   那么,如果真的有人苦心孤诣地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开幕结束,正剧拉响,下一步就该是高潮了。   孟铮敏锐地察觉晏同殊的态度不对:“晏大人?”   他声音压低,试探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晏同殊说道:“孟铮,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立刻马上回去,在你娘身边守着。”   孟铮锋利的眉峰动了动,立刻了然,转身大步离开。   对方既然叫来了鄞州的人,必然还有下一步。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现在她只需要等着,就能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   孟府。   孟夫人听到叔父叔母过来的消息,立刻迎了上来。   这么多年没见,孟夫人见到老两口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当年她温家送花灯的船,在海中突遇暴风,她父母双亡,辗转联系上温寿安和乌珧这两位远房得不能再远房,已经出五服的叔父叔母,这才保住温家家产。   当时,所有人都说,温寿安和乌珧是狼子野心,她父母辛苦几十年的家业迟早被温寿安和乌珧掏空。   但实际上,她去鄞州后,叔父叔母,大哥和两个姐姐都对她十分照顾。   她的衣食住行和哥哥姐姐们都是一样的,叔父叔母从来不舍得要她一分钱。   他们总说她一个孤女,手中的钱是底气,让她千万守好,以后留作嫁妆。   事实上,等她嫁给孟义的时候,叔父叔母不仅将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切全还给了她,还给她添了不少嫁妆。   这样的叔父叔母,对她来说是再世恩人。   孟夫人扑到叔父叔母怀里,四十多岁的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像个孩子一样地激动痛哭。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激动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下来。   “对了,有人骗了我们。”温寿安将和孟铮的对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那人骗我们过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孟夫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叔父叔母年纪大了,虽然还驻守在鄞州,但是已经是半退的状态,大多数时候不需要去军营当值。   孟夫人一时为难,怕将孟义的事告诉二老,惹二老着急。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递过来消息:“夫人,豫国伯世子上门拜访。”   宁渊?   孟夫人在汴京多年,孟义官职高,军中威望更高,是以她常要去参加一些闺门聚会,对京城的人情世故十分熟悉。   豫国伯和明亲王交好,宁家与孟家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如今孟义入狱,这豫国伯世子却忽然到访……   她让管家先将宁渊带到会客厅,自己则先安置温寿安和乌珧,这才洗漱见客。   ……   会客厅。   孟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宁渊笑着起身。   月白色的澜衫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地雍容贵气,又不失儒雅风度。   宁渊恭敬行礼:“孟夫人。”   孟夫人点点头,抬了抬手,让所有人都坐下。   孟夫人直接问道:“今日宁世子突然来访,可是有事告之?”   宁渊淡淡地笑着:“孟夫人果然不愧是孟将军的妻子。”   他手动了动,身后的丫鬟廖茱慢慢走到孟夫人身边,递上一个木盒:“孟夫人,请看。”   廖茱将盒子打开,孟夫人一见到里面的孟家祖传玉佩,整个人大惊失色,质问道:“你怎么有这个东西?”   宁渊仍然保持着儒雅的笑:“此事说来话长,而且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不若夫人屏退左右。宁某再详细告之。”   孟夫人抿了抿唇,吩咐下人都下去。   此时,屋里只剩她,宁渊和廖茱三人。   宁渊声音不疾不徐:“此事还要追溯到一个多月以前,宁某和曹将军于花街发生冲突,众人皆以为是宁某风流成性,与曹将军争抢一歌女,实际上,是曹将军撞到了一个女子,从那女子的身上飘落下一张有此孟家祖传玉佩的画。当时,情况危及,宁某也不知具体内情,是宁某后来多次照顾这女子,将这女子从曹将军手中多次救下,才取得那女子的信任,得知了这玉佩的由来。”   曹建想私吞功劳,萧钧想抢曹建的功劳,这两个人啊,心中只有私利,没有明亲王。   孟夫人心中急切,追问道:“所以,那女子是谁?”   她心中有一个荒唐的想法,但不敢确认。   孟夫人问:“她又是如何得到这玉佩的?”   宁渊看向廖茱,廖茱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将木盒放到孟夫人的茶桌上:“孟夫人,我叫廖茱,是辛娘的室友。和她生活了七八年之久。”   孟夫人神色肃然:“所以你知道?”   廖茱点头:“孟夫人请仔细看,这玉佩上有血。”   孟夫人将玉佩拿起来,果然半边玉佩都有血。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8章   廖茱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块炸弹:“这是孟夫人的大哥, 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一颤, 脸上血色褪尽:“你说什么!”   她手扶着桌角,身子前倾:“你再说一遍。”   廖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孟夫人的大哥,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不可能,我大哥是死于外族入侵。”   廖茱眼底一片悲伤:“那我和孟夫人讲个故事吧。”   她看着孟夫人,纤细的睫毛细微的颤动。   “三十多年前,”廖茱说:“有个小女孩,她的娘是青楼中的花娘,因为貌美被一富商赎回家中做妾。她三岁时, 北辽打进了鄞州城,她的父亲带着家眷逃命,因为嫌弃她娘有肺痨, 将她和她娘都扔在了鄞州。从此, 再也没回来过。   她娘带着她一边变卖自己随身的首饰, 一边逃命, 一边唱曲挣钱。半年后, 朝廷收复失地, 她和她娘也卖干净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她娘得了肺痨,需要日日吃药,不吃药,身体变得很差,连卖唱都再也卖不了。于是,那个小女孩只能出去要饭。   她年纪小, 穿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那些都是男人的衣服,所以旁的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她跟在一群乞丐身后,拿着破碗,追着鄞州城的人一遍遍的要钱。当时战乱刚结束,城里百废待兴,大家都没钱,她还看不懂眼色,一个劲儿地追着人跑,于是一遍遍被打被骂被赶走。她怕疼,一被打就哭,后来更是别人一抬手,就全身发抖。   四岁半时,她娘病得很重,要死了。她跪在医馆门口求大夫救救她娘,她娘是肺痨,所有人都知道活不了,她娘若不是舍不得她,早就跳河自尽了。医馆的人赶她走,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这时候有个小少爷,看她一个小孩子着实可怜,便给医馆的大夫付了钱,请他去给这小男孩的娘看一看。   她穿的是男装,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包括那个小少爷。之后她娘的病好了一些,但是肺痨是无底洞,压根儿好不了,她只能一遍遍地要饭,能要到一个馒头,她就带回家和娘一起吃。   五岁,城里的老乞丐好心告诉她,有个地方特别容易要饭,那里的善心人特别多,她也跟着过去,躲在人群中。那个地方果然有很多善心人隔三差五地施粥,发馒头。她又见到了那个少爷,还有那家的三位小姐。   她心里想这些人可真好啊,对他们这些乞丐都那么好,连施舍吃的都那么温柔。她年纪小,还是个孩子,那小少爷和他的姐姐们发食物的时候,总是会注意到她,多给她一份,她也会给他们磕头。没有人能天天施舍吃的,所以那小少爷也不能天天出来。但是她靠着这些施舍饥一顿饱一顿地带着娘熬了下来。   二十六年的那年秋,夜晚,特别特别冷,她娘吐了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娘说自己这次怕是熬不下去了。但是她不信,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娘。   她从家里冲出去,她想再去求一求医馆的大夫,求他们施舍给她一点药吧。她刚光着脚跑了两条街,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少爷……”   孟夫人死死地抓着桌角。   对,没错,二十六年秋,北辽再度入侵,鄞州军一半以上的兵力正在支援他处,鄞州军不敌北辽强军,城门被攻破。   就是那天,大哥失踪了。   后来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副尸骨,身上还插着北辽的箭。   一共三支。   廖茱眼底泪光闪动:“那个小女孩看见,有个男人举刀从背后杀了小少爷。在被杀之前,她依稀听见小少爷抓着那人的衣襟骂他,说北辽都打进城了,他竟然还在喝酒。两人吵了起来,那人不知怎的,似被激怒,又似疯魔,忽然举刀贯穿了小少爷的胸口。   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慌乱地扔下刀,仓皇逃走。小少爷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而那凶手身上掉下了一块玉佩,玉佩落在地上,鲜血从小少爷的胸腔中流出,覆盖在玉佩上。”   孟夫人浑身颤得厉害,十指死死掐入掌心:“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大哥?”   廖茱抬手擦掉眼泪:“孟夫人,你说,谁最害怕玉佩被发现被找到呢?这个玉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它除了指认身份还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不可能!”孟夫人死死攥着玉佩,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他为什么?他和我大哥无冤无仇。”   廖茱轻声接话:“是啊,当时才六岁的辛娘也不懂啊。为什么呢?她想救小少爷,但是来人了,她只能拿了玉佩就跑。后来她在医馆被打了一顿,拿着药回家,她娘又熬过了一日。她拿着玉佩去小少爷的家,想告诉他父母真相,却听说他们率军撤出了鄞州。   后来,他们带兵打回来了,她上门。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又不敢说自己知道小少爷被杀的真相,门房怎么会让她进门?怎么会帮她通报?她见不到人,在附近徘徊了几日,然后小少爷的父亲,那位都护大人被调走了,举家离开,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廖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孟夫人,你说,大胜利之后,您的叔父叔母为什么突然被调离守了十余年的鄞州?谁那么害怕,又手眼通天,能及时将一位五品都护调出这本该重赏的战地?”   孟夫人心脏剧烈的抽痛,她捂着心口,哪怕疼死,她也要听完。   她赤红着双目,看着廖茱:“你还没有说,他究竟为什么?”   廖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嘲讽:“孟夫人,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意去想?他孟家何等权势,他在鄞州做一个小小的都卫只是为了积攒资历啊。”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他能从温家得到什么呢?孟夫人,你说他从温家唯一带走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死寂。   “呵呵。”廖茱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讥讽:“是你啊,孟夫人。孟将军从温家带走的,从头到尾不就只有一个你吗?孟夫人,你忘了?你曾经真心爱慕过你大哥,你差点嫁给他不是吗?”   孟夫人嘶声喊道:“既然真相如此,为何不早说?”   “如何说?”廖茱逼近孟夫人,字字泣血:“你让辛娘如何说?你嫁给了孟将军,温家被调离鄞州,城里大肆搜索乞丐。那天他杀人的时候,周围就有乞丐,辛娘知道,凶手肯定是发现玉佩不见了。她连男装都不敢再穿,换成了女装。她一个小孩,六岁多的小孩,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廖茱紧握双拳,浑身绷紧:“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啊,她从小就胆小怯懦,还怕疼。她盼啊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温家回来,依然无法接近温家,还看到你,身为温家的小姐,嫁给了凶手。你让她怎么想怎么办?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廖茱再也控制不住胸腔中的激涌的愤怒:“她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为了一个感激,为了一份恩义。她守了二十六年。那天她听说开封府的晏大人很厉害,连公主驸马都抓都杀。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开封府。   她在纸上画上玉佩的纹样,带到开封府,她在开封府徘徊,犹豫,她不安,害怕。因为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她信错人,玉佩没了,她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汇花楼有个紧急表演,她只能先去花楼赚钱,因为她有心事,撞到了曹建,画纸从身上落下,被曹建看见,她差点没命。”   廖茱:“孟夫人,我和辛娘都只是弱女子,最底层的乐人。我们何德何能啊,我们压根儿接触不到你们啊。要不是阴差阳错,要不是我们有利用价值,要不是假借宁世子的身份,今天,我能站在你面前,见到你吗?”   当初曹建为了获得辛娘的信任,特意将孟义引到汇花楼,让辛娘亲眼看一看。   可悲啊,这居然是二十六年来,辛娘在杀人现场之后,第二次见到凶手。   孟夫人闻言,赫然抬头,她脸上的脂粉全都花了,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咬着牙问:“辛娘是怎么死的?”   廖茱哽咽道:“她是自杀。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她知道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不能将凶手绳之于法。所以,她和利用她的人设了个局,用她的命,换一个结局。要么偿她的命,要么把当年事说出来。虽然不管怎么选,都是杀人之罪。但是她不甘心。她想要一个真相。”   廖茱吸了吸气,闭上眼,将奔涌的情绪收拾好:“孟夫人,我们知道孟将军位高权重,功勋卓著,兴许,就算真相曝光,他也不会死。但是辛娘的心愿就是真相大白,所以……”   她一字一句道:“这块玉佩交给你了,孟夫人。只有你能让孟将军开口说实话。辛娘在我这里有一封遗书,写明自己是自杀,与人无忧。如果孟将军承认当年之事,我会公布这份遗书。辛娘想要的从来都是还当年的一饭之恩,她不在乎生死,她想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要试图逼我交出遗书,我也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廖茱非常非常非常想帮辛娘完成心愿,一再强调真相大白。   做完该做的,廖茱和宁渊从会客厅出来。   孟铮就等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宁渊身后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就是廖茱。   他眯了眯眼:“你们和我娘说了什么?”   宁渊淡淡道:“一些旧事罢了,具体如何,孟大人问夫人吧。”   说完,他带着廖茱一起离开。   孟铮走进会客厅,孟夫人伏在桌上,整个人就像被撕碎了一般。   她在哭,但那又不似哭,更像是灵魂破碎的哀嚎。   “娘……”   孟铮快步走到孟夫人身边,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心疼又担忧地看着她:“娘,你怎么了?”   孟夫人哭到声嘶力竭,她捂着心口,苍白又无力地喃喃自语:“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敢?我竟然骗了我,骗了我们……二十六年……”   整整二十六年啊。   他日日看着她,夜夜和她相处,他嘴里叫着叔父叔母,说视他们为父母,要给他们养老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庆幸当初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还是愧疚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他往日里像个忠臣,像个慈父,像个好女婿,好丈夫。   他口口声声教导铮儿要做良善之人,要心存正义,要顶天立地,坦坦荡荡。   他呢?   他做到了吗?   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杀了一路照顾他的叔父叔母的儿子。   杀了她曾经最敬仰崇拜爱慕的大哥。   然后代替大哥,占有了他的位置。   可恶!   太可恶了!   长达二十六年的背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将孟夫人千刀万剐。   孟铮焦急地问:“娘,宁渊到底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挑拨你和爹了?”   孟夫人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她拒绝了孟铮的陪伴请求,一个人站在温寿安和乌珧的门口。   天那么冷。   天那么黑。   没有一丝星光。   宁渊和廖茱没有必要骗她,因为他们对孟义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将玉佩交给她,让她亲口去问孟义。   陷害不是这样的,罗织罪名也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要陷害孟义杀人,一个辛娘已经够了,辛娘已经是铁案了,孟义只要不开口就是死罪,他们压根儿没必要再搞这一出。   孟夫人看着温寿安和乌珧模糊的影子。   这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手把她从被亲戚吃绝户,被卖的命运中救出来的恩人。   温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对不起她。   但她,却成了大哥被害的导火索。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二十六年前。   她想起她刚到温家,那么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多说,一个动作不敢多做,生怕有一点点行差踏错便惹得叔父叔母不开心,将她赶出温家。   那时,叔父叔母对她而言是陌生人,他们只是连五服都不算的远房亲戚。   可是大哥,大姐他们那么温柔,知道她还放不开,每天都跑来陪她玩,带她出去逛街。   她到温家的第一次生辰,叔父叔母大办特办,将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她是他们的亲人,和亲女儿一样的亲人。   大哥那人,善枪,一杆红缨枪,与红日对决,矫如群帝骖龙翔。   灿烂夺目。   她家是做花灯的,各地举办节日,都爱买他们家的花灯。   她那时感激温家照顾,在中秋节做了许多花灯。   她的手艺好,大哥大为惊讶,小心地将她送的花灯一直收藏着,此后每次节日,都会拿出来摆弄一番。   后来,孟义来到鄞州。   他是家族下放过来历练的,他做都卫,在鄞州军中只比小兵大一点,但因为身份特殊,武功高强,被大哥引为知己,时常邀来家中做客。   孟义这人,不仅武功好,在军事上更是有独到的见解,她曾听叔父不知一次夸过他。   那时,大哥还开玩笑,说叔父再这么夸下去,他要嫉妒了。   她当时一颗真心都扑在大哥身上,眼里心里都看不到别人。   后来,鄞州城破,大哥的尸体被运回来,上面扎了好几支北辽的箭。   战乱年代,误入敌军被杀很正常,谁也没有怀疑。   叔父痛失爱子,还要忍着心痛,带兵力抗北辽。   两军交战,北辽来势汹汹,鄞州军军力不足,叔母带着三位姐姐和她一路后撤逃亡。   再回鄞州,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泪水再度汹涌落下,如凄绝的哀歌。   孟夫人手脚冰凉。   她现在再回忆起过往,突然发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细节,例如她每次去找大哥的时候,孟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他会帮她叫大哥出来,然后和他们俩一起外出游玩。   例如,他们收复鄞州之后,叔父被调离鄞州,很长一段时间,孟义一封书信一个问候都没有,如同人间消失一般。三个月后,他又一个招呼没打,突然从鄞州快骑千里来到叔父的驻地,说大哥死了,他愿意奉养叔父叔母一辈子。   而之后,他也确实做到了,对叔父叔母如同亲父亲母。三个姐姐成亲时,他甚至从孟家拿了天量的银钱给她们做嫁妆,别人都说,亲哥哥也做不到给这么多嫁妆。   那时,她已经嫁给孟义,她还以为孟义那么做,是为大哥的义,是为对她这个妻子的情。   现在看来,那分明他在弥补内心的愧疚。   孟夫人闭上眼睛。   孟义啊孟义,这二十六年,你夜里怎么能睡得那么安心?   ……   第二天,晏同殊思考了一夜,还是觉得等鄞州地方官府回复太慢,准备先试试能不能撬开孟义的嘴。   威——武——   堂威声起。   晏同殊端坐公堂。   孟义官职太高,案情重大,张究,李复林均到场,坐在副审位。   晏同殊敲响手中惊堂木:“带嫌犯,孟义。”   衙役将孟义带了上来。   他双手戴着镣铐,却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因着孟义的官位品阶,不需要下跪。   晏同殊表情肃然,声音沉着:“孟义,根据开封府最近的调查。女乐师蒲辛死于花船之上,脖子上有掐痕,沾有脂粉的衣领上留下了指纹,经比对,指纹是你的。当时花船之上,只有你和蒲辛两人,并无第三人。”   晏同殊再度强调:“开封府衙役已经将当日围观百姓全部一一询问,确认绝无第三人。”   孟义表情冷了三分:“绝无第三人?”   他自己也糊涂了。   他没有杀人,那么那个该死的,妄图用玉佩威胁他,勾引他,嫁进孟家的辛娘是怎么死的?   李复林开口道:“孟将军,人命关天,不管你有何隐情,先洗脱罪名要紧。”   张究冷凝着一张脸,【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公堂外,岑徐站在人群之中,抿着唇一动不动。   孟义昂首挺胸,目光直视晏同殊:“所以晏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本人?”   晏同殊平稳道:“如果没有确凿的能洗清孟大人嫌疑的证据,那么按照基本的事实逻辑,孟义,你杀人罪成立,当上报刑部,判处斩刑。”   众所周知,刑部尚书乃明亲王的人。   明亲王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孟义是皇帝手下大将。   晏同殊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打算钻这个漏洞,不通报皇上,先斩后奏,直接走刑部,让刑部批复孟义的死刑。   孟义何等聪明的人,晏同殊一提她就能想通其中关节。   李复林更是直接急了。   那怎么能行?   跳过皇上,先斩后奏,晏大人是不要命了吗?   孟义抬头,目光凌然和晏同殊对视。   短兵相接,寸步不让。   晏同殊知道,不把孟义逼到绝境,孟义绝对不会开口,因此她半分退让的态度都不能露于人前。   晏同殊声音冷肃到了极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想就此结案。   她一字一顿道:“孟义,你可有证据?”   孟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晏大人,你是个正直的人。”   晏同殊抿紧唇。   孟义笑道:“如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你个狗东西!   这个时候了,还不开口!   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判判判!   这是孟义自找的。   判他个斩立决!推出去立刻斩首!   不。   今天之后,她就去定制一个狗头铡,一个虎头铡,一个龙头铡。   以后再碰到孟义这种铁鸭子嘴,她连刑部批复都不等,全都直接斩了!!!   晏同殊深呼吸,冷静冷静。   不要跟这种死鸭子一般见识。   她是正直的晏大人,是温柔的晏大人,是善良的晏大人。   李复林正要开口劝说双方都冷静一下,忽然门口传来孟夫人的声音:“晏大人,可否让我问两句。”   她穿着一身素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孟铮跟在其身后,表情复杂,似乎也没想到孟夫人会忽然过来。   晏同殊问:“孟夫人想问什么?”   孟夫人没回答,双膝跪地,恭敬磕头行礼:“民妇温绦珺拜见晏大人。”   孟义和孟铮同时赫然看向孟夫人。   温绦珺是孟夫人的本名。   她自称民妇。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意识到了,温绦珺的出现会掀起惊天的波浪。   晏同殊再度深吸一口气,准备直面波涛:“起来,孟……温绦珺。”   温绦珺起身:“是,多谢晏大人。”   温绦珺站起身,走到孟义面前。   她哭了太多也哭得太久,一双眼睛又酸又疼又肿。   她那么平静地看着孟义,直叫孟义心慌。   温绦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孟义,你还记得你向我求亲那日,你对我发的誓吗?”   孟义整个人都乱了,慌了,无所适从。   他心爱的女人,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那么脆弱,那么痛苦,那么苍白,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夫人……”   温绦珺死死地睁着眼睛,泪水湿润了眼眶,却一滴泪没流。   她没让孟义靠近,反而浑身发抖地呵斥道:“回答我!”   遥远的记忆在此刻苏醒。   孟义一瞬不瞬地看着温绦珺,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往那里想。   温绦珺再度质问:“你当时跟我承诺过什么?”   孟义终于开口:“从今往后,夫人在上,我孟义,绝不会欺你一句,骗你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好。”温绦珺双手垂放在两侧,长长的袖子里,右手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孟义,你说的,永远不会骗我,欺我。那么,现在你告诉我……”   她举起右手,长长的袖子垂落,露出那枚廉价又造型独特,布满鲜血的玉佩。   她问他:“你告诉我,孟义,这块玉佩,是你的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9章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 孟义瞳孔猛得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温绦珺问他:“孟义, 看着我,回答我,是你的吗?这块玉佩,是你孟家的祖传玉佩,是你父母交到你手上,每日贴身佩戴在你身上,一直到二十六年前,你遗落在鄞州的吗?”   孟义看着温绦珺。   她那么柔弱,生动,美丽, 温黔下葬那日,她穿的也是这一身素缟。   他记得,那天, 她偷偷做了一盏鸳鸯相伴的红色彩灯, 烧给温黔。   那时, 他躲在暗处偷看。   他想, 也许在她心里, 她在那天已经嫁给了温黔。   终于,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后,孟义开口:“是。这枚玉佩,是孟家祖传玉佩,与我寸步不离,二十六年前,留在了鄞州。”   得到孟义的亲口确认,温绦珺再也抑制不住, 泪流满面。   她抓着玉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孟义,我再问你。这玉佩上有血,已经干涸,你现在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此时此刻,再无法欺骗自己。   孟义终于意识到,他的报应,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落到了他的头上。   孟义整个人像忽然失了精气神一样,开口道:“是鄞州温都护温寿安的长子,温黔留下。”   温绦珺:“他的血为什么在你随身佩戴的祖传玉佩上?孟义,你记着你对我发过的誓,永远不会骗我。若你今日说一句谎话,你我皆死无全尸。”   温绦珺每一句质问都似一把刀,扎在她和孟义的心口,将两个人扎得鲜血淋漓。   孟义双膝一曲,跪在温绦珺面前:“夫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做错了事。”   人群之中,孟铮感觉自己整个人快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娘会突然出现在公堂上?   为什么孟家祖传玉佩会在娘的手里?   为什么爹要下跪?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孟义落泪道:“夫人,是我杀了温黔。”   “你承认了?真的是你……”作为枕边人,作为最了解孟义的人,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彻底被破碎,温绦珺哭着质问:“孟义,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骗叔父叔母,骗我们这么多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啊,他把你当兄弟,叔父叔母把你当亲儿子。他们信任你,提携你,帮助你,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温绦珺对着孟义又打又哭,到最后,她没力气了,也跪在地上,一声声泣血质问:“你怎么能瞒二十六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大哥是那么好的人,他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征战沙场,守卫鄞州城,守护鄞州的百姓。可是,他没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了你手里。孟义,这二十六年,你是怎么心安的!”   孟义不敢反抗,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到最后,两个人都似乎被掏空了力气,温绦珺沉默地,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跪坐在地上。   孟义一点点交代了二十六年前的旧事。   二十六年前,温黔死的前两日,他去首饰店定做了一只金钗,一对金镯,一对玉佩。   他激动地问孟义:“你说,我用这些向小丫头求亲,会不会显得不够正式?要不要再多定一些?”   孟义心里酸涩,但面上还是强颜欢笑:“够了,你不是还在别的店定了许多吗?再说了,叔父叔母家里不是为你娶妻准备了很多聘礼吗?”   温黔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爹娘给儿媳妇的。我准备的是我给我未来妻子的。”   孟义酸酸地说:“都一样。小丫头那心思,人尽皆知。你就是路边捡根草,向她求亲,她都会立马欢天喜地地嫁给你。”   温黔用肩膀撞了孟义一下:“兄弟,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得知温黔和温绦珺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定亲了,孟义心里难受,便没去军营,整日醉酒。   事发那日,敌军打了过来,温黔跑去找孟义,要一同对抗敌军,发现孟义居然在这种危机时刻还在喝酒,顿时勃然大怒,温黔将他从酒馆拉了出来,在街上,孟义开始发酒疯,两人吵了起来。   孟义心头难受,盯着温黔心里的嫉妒愈发浓烈。   为什么?   他只是晚来了几年便差那么多吗?   如果当初小丫头来孟家,他也会和温黔一样疼爱她,照顾她,关心她。   所以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   他武功比温黔高,学识比温黔好,甚至家境都不知道甩温家多少倍。   温黔一辈子只能待在鄞州,他爹温寿安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都护,但是他,他是孟家人,他注定会一飞冲天。   他甚至能给小丫头挣来诰命!   要是没有温黔就好了,没有的话,小丫头就是他的。   小丫头,小丫头……   孟义拔刀,对着温黔……   等他从醉酒的冲动中醒过来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温黔的胸膛。   他抽出刀。   温黔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温黔当场气绝。   他怕了,转身逃跑。   玉佩因为他们二人早先的争吵抓扯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掉在地上。   鲜血漫延,将半边玉佩浸过。   等他从恐惧和悔恨中醒悟过来,回去找温黔的时候,他才发现玉佩不见了。   他思来想去,不敢面对温家人的质问,不敢面对小丫头憎恶的眼神,于是趁着北辽入侵,从尸体上拔下北辽的箭,扎在了温黔身上。   当时是战乱,四处都是厮杀,就算大家发现温黔身上还有刀伤,也只会认为那是敌军做的,不会怀疑他。   之后,他开始调查模糊记忆中周围的乞丐,使用家族特权,将温家调离鄞州。   他挣扎过,痛苦过,也想过自杀谢罪,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千里奔走,去了鄞州。   他一面是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一面是……他想小丫头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后来,温家人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向温绦珺求了亲,温家送温绦珺出嫁。   此后二十多年,他们朝夕相处,夫妻和顺,还有了孩子。   他以为二十六年前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曹建带着那枚玉佩找回来了,还对他说:孟将军啊孟将军,没想到受人敬仰的你和山匪也没什么区别,都会杀人,抢女人。   曹建屡次三番拿玉佩要挟他,他忍无可忍,于是潜入曹建书房想找到玉佩,却一无所获。   之后,有人故技重施,诱他去花船。   进了花船之后,他看到了辛娘怀里琵琶上熟悉的花纹,想起曹建上次带他去汇花楼的时候,这女子也在场,于是他指着辛娘,让辛娘留下。   辛娘将琵琶交给歌女带走,款款来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给他斟酒。   一举一动都是讨好谄媚。   但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娇媚的动作,做起来十分生疏又别扭。   辛娘说她亲眼看见他杀人,说起二十六年前,她曾女扮男装做过乞儿。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扭着腰,坐到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威胁他,告诉他只要他将她收为侧室,她就将玉佩交给他。   这不可能。   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娶第二个女人。   于是,他一把掐住辛娘的脖子,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但是船上只有他们两人,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于是将辛娘从怀里扔了出去,之后怒而离去。   一个歌女而已,只要他确认玉佩在她手里,他有的是办法将玉佩找回来。   但是,没想到,他走后,辛娘就死了。   开封府上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辛娘不会勾引却还要强行勾引他。   她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威胁他嫁给他,她的目的从始自终都是要在身上留下他孟义犯罪的痕迹。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陷害。   对方笃定了他不敢,不敢轻易提及二十六年前,不敢开口说当日辛娘到底是怎么威胁他的,所以他只能认下这杀人之罪。   他以为,他没做过,凭借晏同殊的能力,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六年前一样幸运,平安地躲过命运的审判。   没想到,迟来的审判,迟来的命运,最终还是落下了铡刀。   其实,二十六年前,他就该死的。   孟义交代了一切。   在无数鲜血和泪水的浇灌下,真相大白于天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孟铮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四肢冰冷。   公堂之上跪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他最敬爱最信任,从来也没怀疑过的父亲。   是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的父亲。   是他心中伟大又崇高的目标。   而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个落魄的灵魂,陈述着自己丑陋的一面,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那是死罪。   孟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祖,舅祖母还在孟府。   母亲还跪在堂上。   一切荒唐得像一出荒诞剧。   他的父亲杀了母亲的亲人,爱人,哥哥。   他的父亲为了得到母亲,杀了舅祖舅祖母的儿子。   从今天开始,舅祖舅祖母要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要如何面对舅祖,舅祖母?   父亲又该怎么办?   他又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吗?   亲情和善恶观在疯狂地拉扯,几乎将他整个撕成两半。   李复林,张究沉默不言。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   啪!   巨大的声响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时,廖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膝下跪:“晏大人,民女可以作证,辛娘曾和我说过……”   她将故事又讲一遍,只是这一次只讲了二十六年。辛娘一案,只要没有实质性自杀证据,单凭孟义口供无法推翻,在案子没尘埃落定之前,她不可能翻案。   有物证,有人证,有口供,不管是辛娘,还是温黔,两个案子,都是死刑。   晏同殊当庭宣判:“按照本朝律法,非正当防卫杀人者,死……”   “晏大人!”李复林紧急阻止,但现在在公堂上,那么多人看着,他没法明言,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直视前方,没理他:“左右衙役,将孟义收押地牢,七日后,菜市口行刑。”   哎呀!   李复林心梗,咋这么倔呢?   晏同殊:“退堂。”   从堂上退下,晏同殊回到书房开始书写递交给刑部的判决公文。   李复林急冲冲进门。   张究脚步稳健地跟在身后。   晏同殊看到李复林,将写好的公文递给珍珠,让她交给李复林,然后低头继续书写:“李通判,你来得正好,鉴于孟义的身份特殊,这份行刑公文由你呈交刑部,嗯,最好亲手交给楚老头。我相信,他们会当场核批。”   “唉呀。”李复林推开端着公文的珍珠,走到书桌旁:“晏大人!你这样会得罪皇上   “不会。”晏同殊始终低头写着什么,但言辞确凿。   李复林不明白:“什么?”   晏同殊手中毛笔奋笔疾书:“我的意思是,刑部核准通过开封府对孟义的判决,皇上会很高兴。”   语气太过严肃,李复林百思不得其解。   晏同殊放下毛笔,将写好的纸张折叠起来,封进信封中,这才抬头看向李复林:“李通判,我在贤林馆修书八年。你知道贤林馆藏书多少吗?”   李复林摇头。   “是无数。”晏同殊说道:“贤林馆经史子集上万本,八年,我仍没有读完。往古所以知今。皇上的心思史书自古有之,也并不稀奇。孟义犯了死罪,我,刚正不阿,依律判刑,无可非议。开封府履行了它该履行的职责,是孟家理亏。我将孟义逼到了死路,孟家人想救孟义,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求皇上。让皇上特下圣旨,特殊赦免。   我给了皇上一个对孟家施大恩的机会。皇上只会觉得我很识时务,觉得开封府很懂圣心。当然皇上可以选择对孟家施恩特赦,也可以选择维护律法的尊严。一切只在皇上一念之间。所以,李通判,去吧。去刑部吧,皇上不会怪罪开封府。这局棋是明亲王和皇上在下,我们影响不了什么。”   李复林听完沉默了。   珍珠端着托盘,再度靠近他,他伸手接下了托盘上晏同殊的亲笔公文。   晏同殊看向进门之后,一直沉默,眼神复杂的张究,喊道:“张通判。”   张究上前一步:“下官在。”   晏同殊眸中渐渐染上悲伤:“我记得当初我在同和楼被辛娘拦下,辛娘问了几个问题,问位高权重,功勋卓著,依然可以吗。我当时说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将真相公之于众,她听到这个回答很高兴。我想,她心里是知道孟义的身份地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所以她最大的心愿应该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张通判,你的文笔好,你将此事写成故事,放出去,将真相交给老百姓。”   张究:“是,晏大人。”   晏同殊低下头在信封封面写下最后几个字,站起来,活动身体:“好了,事情结束了,该吃午饭了。走,珍珠,叫上金宝,咱们去吃饭。”   珍珠没想到前后话题差这么多,一时没回过神,但还是飞速跟上晏同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一起走到书案前,看晏同殊刚才到底在写什么。   信封上仅有两个字,辞呈。   里面装的是辞官书!   晏大人要辞官!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面摊。   杨大娘高兴地和晏同殊打招呼:“晏大人,好久没中午来了。”   晏同殊笑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馋杨大娘你的手艺。”   晏同殊这么一说,杨大娘立刻笑开了:“好好好,今天给你最最最大份的。”   “嗯。”晏同殊清脆地应了一声,手放桌上,撑着下巴,安静地等面。   其实皇帝就算特赦了孟义,她也不亏,至少皇上没脸不让她辞官了。   辞官后,她无官一身轻,若是能再找个借口,离开京城,以后谁还知道她这个晏家小少爷是个女的?   只是……   晏同殊垂下眼眸。   只是可怜了两条人命。   温黔。   蒲辛。   黄泉之下,若是得知皇帝特赦孟义,该多难过啊。   ……   李复林带着开封府的公文到了刑部,果然如晏同殊所料,刑部尚书楚立身亲自核准批复,公文一路往上,畅通无阻,仅用了半个时辰便走完了全部流程。   李复林拿着手中的公文,站在刑部门口。   官轿停在面前。   官轿?   呵!   官轿抬的应该是父母官,是以百姓为衣食父母之官。   是以父母爱子之心为民请命之官。   但是现在呢?   手中这份对孟义的判决书,哪怕已经经过刑部核准,仍然轻飘得像一张废纸。   李复林捏紧手中文书,最终叹了一口气,进入了官轿。   李复林前脚走,刑部后脚就将消息传了出去。   宁渊得到消息,骑马去找明亲王。   此时,明亲王正在热闹的市集上和人下棋。   他身上穿的衣服,只是一般富贵,身体微微发福,矮胖矮胖的。   不管是和谁说话都乐呵呵的。   宁渊想,若不是认识明亲王,他哪怕是和这矮胖的小老头擦肩百次千次,都只会以为这小老头是汴京城某个开小店,知足常乐的小店主。   明亲王一把抓住对面执黑老头枯瘦的手:“嘿,老张,你又偷子。罚钱!”   他伸出手,老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从腰带里抠出一文钱,啪一声放到明亲王掌心。   明亲王也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收下,然后吹了吹,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老张哼哼:“你这老头,今日都赢了三盘了。你这样下棋,以后没人和你玩。”   明亲王将铜板小心放进荷包里:“你不是在和我玩吗?”   老张烦躁地将棋子搅乱:“不和你下了。”   说完,起身就走,明亲王在他身后喊道:“这局当你认输啊。下次再找我下棋可不能这样了。”   老张头也不回:“哼,再找你下棋,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明亲王笑着将乱了的棋局复原:“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下次不还是心痒难耐,求着我和你下。”   宁渊在明亲王对面坐下,喊了一声:“叔。”   “来了啊。”说话间,明亲王头也没抬,将自己的白子和宁渊面前的黑子互换,脸上笑容微敛。   明亲王拾起一颗白子递给宁渊,宁渊接过,打量棋盘上的局势:“叔,开封府的公文已经批了,那个晏同殊果然是个过分正直,不懂变通的人。”   明亲王笑了笑,拿起黑子。   刚才老张头就是在这里,发现自己的黑子被逼入了陷阱之中,以为无路可走。   现在,换他执黑,这陷阱用好了又何尝不是转机?   晏同殊这种人,皇上能用她做刀,他难道不行吗?   宁渊担忧道:“可是,叔,若是皇上赦了孟义,那对孟家可是天大的人情。”   明亲王抬头看着宁渊,“皇上赦了孟义,留下了孟家,就会失去晏同殊这把刀,失去开封府的所有信任。他不赦孟义,保下晏同殊这把刀,就会和孟家离心。这局棋……”   啪。   黑子落下。   明亲王笑了:“……不管怎么样,本王都是赢家。”   宁渊下意识地看向黑子落下的方位。   一子之差,黑子乾坤逆转,胜券在握。   ……   孟家。   悲怆,压抑,哭声此起彼伏。   孟铮站在门口。   温绦珺跪在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坦承一切。   二十六年的欺骗,不止是温绦珺接受不了,温寿安和乌珧也接受不了。   二十六年,他们已经将孟义视作最疼爱的女婿,是他们的半个儿子。   可是,现在忽然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婿杀了他们最寄予厚望的大儿子。   还是为了,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小侄女。   老两口瘫坐在椅子上,一瞬之间,变得老态龙钟,再没有了任何生命力。   其实这事,温绦珺不说也瞒不了。   开封府公堂审案,那么多人看着,百姓口口相传,不出一夜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孟义呢!”   温寿安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泪水顺着他脸上沟壑的皱纹流下:“我要亲手杀了他!”   温绦珺始终跪着,孟义是罪人,她作为他的妻子,她也是。   温绦珺哭道:“他在开封府地牢,晏大人判了他死刑。”   死刑。   温寿安又踉跄坐下。   这么多年,他虽然老了,身体大不如前了,但他在鄞州面对敌军从来都是铁血征途,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无力。   他的儿子死了。   心疼了一辈子的小侄女嫁给了杀人凶手。   如今,真相大白,杀人凶手也将偿命。   好像正义得到了伸张。   可是,他好痛啊,他紧紧地抓住乌珧的手,他知道她和他一样痛。   正义,迟了二十六年。   他们被蒙骗了二十六年。   凶手,将要服刑,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小侄女视他们如亲生父母,甚至还揭穿了杀人凶手的罪行。   他们也不能怪她。   一切看似那么公平公正。   可是,真的好痛啊。   连一个发泄口都没有。   不。   他们要去质问孟义。   他们应该为儿子向孟义讨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   温寿安扶起失声痛哭的乌珧:“走,我们去开封府。去问问那个畜生,问问他的良心到底还在不在。”   乌珧点头。   温绦珺不敢阻拦,只能跟着。   三个人刚走到院子,段铎冲了进来,他走到温绦珺面前,怒发冲冠:“嫂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温寿安和乌珧年纪大了,又正在最伤心的时候,温绦珺挡在他们二老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   段铎歇斯底里地骂了句脏话,凶狠地看着温绦珺:“我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温绦珺毫不畏惧地看着段铎:“他杀人了,你知道吗?段铎,他杀了我大哥!”   “可他也是你丈夫!”段铎目光如狼般狠辣:“他是为了你才杀了那个什么温什么黔。他是为了你。他爱了你一辈子。你往外面看看,谁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有几个男人家里没有小妾通房。我大哥他为了你,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   你到神卫军问问,谁不知道他孟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夫人。你以为我们神卫军上下到底凭什么喊你一声嫂子,对你毕恭毕敬,那不还是看在大哥的份上吗?”   温绦珺思维清晰地反驳:“那不是他为了自己的贪欲杀人的理由。我大哥,他忠君爱国,他一心守护鄞州百姓,即便是战术性撤退,他也永远是最后一个,但是,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最后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手里。”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0章   “那是因为他爱你啊。”段铎步步逼近温绦珺:“嫂子, 二十六年前,你住在温家, 温家对你好,你记了一辈子,他温家男人爱你,你感念到今天。那我大哥呢?他对你的爱算什么?他爱了你一辈子,他娶了你,他对你忠诚了一辈子,你们还有铮儿。我大哥他对不起温家,何曾对不起过你?但你呢?   你居然在公堂审案的时候逼他,拿着一枚破玉佩逼他。如果不是你,如果面对的人不是你, 他绝不会自己认罪。他是你丈夫啊,他比温家给你的更多,你却丝毫不念旧情。用他对你的爱逼他, 凭什么?他比温家对你哪点差了?我大哥对你好, 对国忠, 你不念他, 也不念铮儿, 你但凡为他们两人考虑一丝半毫, 你就该私下问,将事情瞒下……”   “瞒什么?”   乌珧拉开温绦珺,冷冷地质问段铎:“你说啊,当着我和老温的面说,瞒什么!”   乌珧比段铎矮小,但是此时此刻,她似一支冲锋的枪, 锐利的枪头直逼段铎:“我问你,瞒什么!我儿子,温黔,二十六年前,才二十一岁,刚刚升任都守。我们温家,世代在苦寒之地守卫鄞州,为朝廷为圣上阻挡来犯之敌!为了守护边疆,我公公,我父亲,我祖父,全都战死了。我夫君,温寿安,身上有七十八道疤。我大女婿,为了掩护骑兵撤退,断了一条腿。我儿子温黔!”   乌珧泪流满面:“我儿子,温黔,为了救鄞州百姓,独自出城迎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哪里对不起朝廷?他又哪里对不起孟家了?他孟家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建功无数,我温家难道没有吗?我儿子没有吗?”   乌珧质问道:“瞒下来?然后呢?让我疼爱的侄女给他继续做妻子,让我们认杀子仇人为女婿。他孟义对小珺好,难道我温家亏待了她吗?我温家对孟义一直以礼相待,甚至敬佩其学识能力,多次上表夸赞,结果呢?换来了什么?他孟义有权有势,我温家人就活该去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铎词穷,辩解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总要为活人考虑吧。逼死我大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看看嫂子,你们不是把她当亲女儿吗?你们舍得让她守寡吗?看看铮儿,你们让他怎么办?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大哥弥补你们,不好吗?甚至,如果嫂子肯退一步,什么都不知道,大家继续这样幸福下去不行吗?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他那时候喝醉了,他也是因为太爱嫂子了才是一时糊涂啊!”   乌珧讥讽地看着段铎:“不需要!”   乌珧斩悲愤道:“让孟义偿命,让我那死去的可怜儿子安息,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铮儿!快为你父亲说说话,救救他!”   段铎赫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孟铮。   孟铮迈步走过来,面向温绦珺喊了一声:“娘。”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如此干涩难听。   温绦珺回避视线:“别怪娘。”   段铎拉了拉孟铮:“你快劝劝你娘和舅祖舅祖母,他们疼你,会心软的。只要他们肯谅解,就能轻判。”   孟铮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缓解了嗓子的干疼,看向段铎,目光从混沌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手:“段叔,这是我们孟家和温家的事,请你离开孟府。”   “你——”段铎气得脸色发黑。   孟铮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山:“段叔,请。”   “行!连儿子都靠不住了。”段铎指着孟铮,指着他们这一个个的‘白眼狼’:“我大哥靠不了你们,行!我来!我绝对不会让我大哥死!他晏同殊要是敢真杀了我大哥,我段铎发誓,一定亲手砍下她的人头,给我大哥偿命!”   说完,段铎瞪着那双虎眼,转身离去。   孟铮将温家老两口和温绦珺护送到地牢,却没有进去。   他心中烦闷,苦涩,却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她的母亲。   还有良知和律法。   他站在地牢门口,听着里面歇斯底里的质问,嘶吼,听着孟义从痛哭道歉到逐渐沉默。   他从地牢里走出来。   冬日的太阳高挂在头顶。   但其实,这样的天气,太阳并没有释放出足够的热量,很冷很冷。   他在院子里徘徊,不知不觉来到开封府内院。   晏同殊刚好回来,身边跟着珍珠,珍珠手里托盘上堆着厚厚的公文。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急,最终来到晏同殊身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晏同殊担心地开口:“你还……”   她肩膀一重,被孟铮拉进怀里,他将头埋在晏同殊脖颈之间,泪水洇湿了晏同殊身上红色的官袍。   珍珠吓了一跳,刚要阻止,晏同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让她先离开。   但……男女授受不亲……   珍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带着托盘快速离开。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一直等到孟铮情绪稳定下来,放开他。   “抱歉。”孟铮道。   晏同殊指着屋子里的炭火盆说:“外面好冷,要不要烤火?”   孟铮点头。   两个人回到屋内,晏同殊用铁钎子夹了一个烤红薯出来,放到厚厚的布帕上隔热,撕开一个小口,散掉多余的热气,将烤红薯递给孟铮。   孟铮接过,晏同殊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个人心照不宣又沉默不语地吃着。   烤红薯吃了一半,孟铮忽然看向晏同殊,他想问,真的不行吗?   留一条命,发配流放都行,真的不行吗?可是他问不出口,良知,道德,亲情在疯狂地相互啃噬,撕咬。   晏同殊抿了抿唇:“孟铮,你知道吗?辛娘是自杀。”   当时温绦珺过来揭穿孟义太匆忙,太意外,太震撼,而孟义吐露的事情又太匪夷所思,太曲折离奇,以至于,她尚来不及当众说明辛娘的死因,只能让张究公开。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铮,你和我一起调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个很胆小的人。那么胆小的人,将那个玉佩保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时也是个很怕疼的人。她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杀人。所以,她用刀杀了自己三刀才将自己彻底杀死。她那么怕疼的人,亲手杀了自己三刀。她那么那么怕疼的人,宁肯死死地抓着船舱木板,抓断两根指甲,也一声不吭。”   晏同殊顿了顿:“她设计这一出是因为她不敢赌。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孟义只要不承认,直言否认,就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于法。所以她不敢赌,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孟义说实话,不敢赌孟夫人会不会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质问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计命运。去赌,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让孟义偿命,也要让他背负骂名。”   晏同殊:“孟义是你的父亲,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舍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亲人,某个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温黔,他也一样。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负担用尽全力去救你父亲,没有人会苛责你。同样的,我是开封府的权知府,辛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也得用尽全力,去为她争。”   孟铮侧身,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都知道。   一旦选择不同,就是敌人了。   晏同殊没说话,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铮在道义与感情,善恶观和亲情中挣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开了道德的困境。   孟铮【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拉过晏同殊的手,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说完,孟铮起身离开。   炭火红如岩浆。   房间里很暖。   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俞平离开时说,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复公文,张究走了进来。   晏同殊问:“有事?”   张究将辛娘的绝笔信奉上:“刚才辛娘的同屋姐妹廖茱来了,并且递上了这个,是辛娘的遗书,信中详细讲述了她和孟将军之间的过去,并表明自己是自杀,与孟将军无关。”   珍珠将信接过,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   晏同殊拆开信,仔细阅读。   过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保存着玉佩,她没读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在听说开封府将驸马问斩后,辛娘觉得也许能信任开封府,于是带着画了玉佩纹样的画纸来开封府想报案,犹豫的时候被叫回花楼表演,然后在路上撞见了曹建。   画纸从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画纸,审问辛娘,宁渊救了她,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关信任的试探。   辛娘始终咬牙没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义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这之后的事情,辛娘没有仔细写,只是说她后来懂了,一个玉佩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真相大白,还恩公一家一个公道,那就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她还特意学了如何用刀自杀不会露出破绽,方向位置,还用鸡鸭练习过。   晏同殊想,辛娘肯定是刀插入身体才发现那么疼那么疼,但她该是忍了下来。   辛娘不是为了温黔,是为了温家对她的那份恩,是为了回报在最艰难岁月得到的帮助。   她用自己的命去偿这份恩,去尽一份义,完成了自己对恩义这个命题的理解,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晏同殊将信还给张究:“你不是要将辛娘的事写成故事吗?这封信就是最好的故事。但是,张究……”   张究:“嗯?”   晏同殊抿了抿唇:“故事的最后不要这么写,要劝人活下去。”   张究瞳孔微动:“是,下官明白。”   说罢,张究上前几步,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二字:辞呈。   晏同殊拿起信,疑惑地问:“作何?”   张究退回原来的位置,拱手弯腰道:“晏大人,若是孟将军被特赦,下官和大人一样的想法。”   晏同殊:“不是不一定特赦吗?”   张究抬头,静静地看着晏同殊:“既然不一定特赦,晏大人为何要提早写辞呈?不就是因为,晏大人知道孟将军一定会被特赦吗?孟家太盛,在军中威望不凡。皇上要铲除明亲王就需要孟家的扶持。更何况,孟义还救过皇上的命。于情于理于利,皇上都会特赦。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究垂下眼睑,眼底无数失望:“俞老先生上次来开封府,和晏大人你说过了吧?”   晏同殊轻声问:“你的未婚妻宋芷?”   张究点头:“俞老先生一定说了,但肯定没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他说,在先皇授意下,账本被换,宋家满门遇难。”   “其实宋芷没死。”张究说罢,【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陷入了回忆,他停顿了许久,方才继续说道:“当年,宋芷被判斩首,俞老先生和我父亲想尽办法,贿赂地牢衙役,用一死刑犯换了宋芷,将宋芷救出天牢。行刑官和我父亲好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出行刑当天已经换人,行刑后,迅速处理尸体,避免被人发现。   宋芷之父,宋慎在江南狱中被宋芷的爱人夏阙东救走。我和宋芷虽有婚约,却只是长辈定下,宋伯父迁居江南后,便名存实亡,之后宋芷与夏阙东互生情愫,若非后来宋家出事,我和她早已各寻良缘。宋伯父和宋芷被救之后,一直和夏阙东一家隐姓埋名生活在南下某地,直到他们隐居一年后,宋伯父病故。   事情到这里,看起来很完美。李通判也知其内情。这事之后,他常说,圆滑也能成事,不一定非要刚正不阿,非要硬碰硬。俞老先生也劝说,说先帝老了,糊涂很正常。以后天会亮的,再等等。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数次都在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晏大人,我想,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但你能懂的,是吗?”   晏同殊点头。   在张究心里,正义和公平应该是像一块漂亮晶莹的宝石。   这样的宝石就应该阳光下,在沙滩上,折射出美丽且动人的火彩。   而不是被丢弃在淤泥里,身上覆盖上厚厚的腐烂的枯叶杂草。   然后,再告诉他,看啊,宝石依然完好地存在着。只要它不出现在沙滩上,不出现在阳光下,它就依然存在。   这样的想法很纯粹,很理想主义,容易被人骂天真,妄想,不实际。相对比之下,李通判,俞老先生他们更现实,愿意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到最后也会累,会心力交瘁。   就像俞老先生离开京城时的那种精神状态,是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后的疲惫和苍老。   张究走后,珍珠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少爷,那个、皇上,他真的会特赦孟将军吗?”   “会吧。”晏同殊将张究的辞呈放好:“在这之前,孟家满门忠烈。先帝在时,忠于先帝,后有太子,忠于太子,再后来皇上被选为储君,他们又忠于皇上。无论多少人拉拢,许利都不曾改变。   孟家还掌握着神卫军,孟老将军这一生所提拔的将领没有五十几个,也有二十几个,如今全都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上,他如今还镇守边关,已经不再亲自上阵杀敌,但是只要他在,就能震慑住这些年轻的将领。   只要他在,皇上就能顺利丝滑地调动他手下的十万大军,遏制住明亲王的军队。若是现在,杀了他的亲儿子,孟老将军怎么想,那些将领怎么想,神卫军怎么想?”   珍珠:“但、但是,上次神策军,那个萧钧和孟将军不是一个官职吗?”   “不一样。”晏同殊解释道:“萧钧是神策军司指挥使,他有官位,有职权,也有战功,但他没军威,没根基。更何况山匪一案,将神策军上下他的心腹全部一网打尽。神策军换一个将领,自然不会有变动。皇上特赦,是给孟家的大恩,孟家上下,包括孟老将军的门生故吏也会感念其恩,更加效忠,皇权便会稳固。”   珍珠噘嘴:“那辛娘和那个温家小将军就白死了吗?少爷,我好难受。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理解皇上为什么特赦了,但是我又觉得不能让辛娘和温家小少爷白死。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晏同殊笑了一下:“因为你被我带沟里去了。”   珍珠啊了一声,一脸迷糊:“什么沟里?少爷,你把我带什么沟里了?”   晏同殊:“因为我先告诉了你,特赦能够稳固皇权。给了你这个前置条件。但是,谁能保证百分百?皇上特赦孟家,也许孟家会更忠心,也可能不会。就算孟家会,皇上笼络住了孟家的人心,那别人呢?在汴京,有资格上朝的常参官,一百三十多人。其他大小官员几千,地方官员呢?这些人藏在肚子里那颗心会去往何处?   不说别的,就说张究这份辞呈。皇上笼络住了孟家,就失了张究这份人心,在张究之外,还有多少?只看眼前的利益,当然会觉得这就是稳固皇权最好的办法。但,人心以利聚,也会因利散。”   当然,她和张究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信任这位新帝。   晏同殊点到即止。   珍珠歪头思考:“那……我们能说服皇上吗?”   这个么。   晏同殊摇头:“看天。”   ……   垂拱殿。   秦弈放下手中朱笔,看向殿外。   今日等候召见的人格外多,尤其是与孟家交情匪浅的人。   为孟义求情的人就更多了。   孟义立下的军功,孟家人对他的忠诚,他自然是记得的。   但是……   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秦弈缓缓开口道:“晏同殊呢?”   她不来求见吗?   路喜赶紧低头道:“皇上,这里有一份晏大人的上奏。”   路喜将晏同殊的奏折从等候批复的那一批中间抽了出来,小心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翻开奏折,喉间挤出一个轻呵,“倒是把先斩后奏做得明明白白。”   秦弈将前面对案子的陈诉看完,往后翻。   没了?   他愣住了,继续翻,没了?   秦弈看向路喜:“就这一本?”   路喜怕自己遗漏,下意识地用目光翻找后,道:“回皇上,晏大人确实只递了这一本。”   呵。   秦弈气笑了。   就一本,案情陈诉完就没了。   请罪,请罪没有。   上书,上书没有。   冷冰冰的一个卷宗就没了。   秦弈将奏折放到一边,继续批阅。   许久后,他将晏同殊的奏折又拿起来仔细看,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真就只言片语都没有。   “呵!”   秦弈啪的一声将奏折扔到一边,满朝文武,对孟义一事,要么上书严惩,要么上书求情,没一个闲着的,偏她,案子办完了就办完了,什么表态都没有。   秦弈感觉胸腔内憋着一股火,他吩咐道:“叮嘱宫门侍卫,见到开封府进宫的,全部都挡回去。”   路喜:“是。”   说完,他小碎步离开,吩咐小太监将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过了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对路喜说了几句,路喜低声道:“皇上,鄞州军都护温寿安及其妻子乌珧求见。”   秦弈手中毛笔滞了一下。   这几日,朝中大臣多为孟义求情,隐隐有拧成一股之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温寿安和乌珧求见,要说什么可想而知。   秦弈略微思索后,开口道:“宣。”   路喜:“是。”   须臾,路喜将温寿安和乌珧引了进来。   两人跪地参拜:“臣温寿安(臣妇乌珧)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抬了抬手:“起来吧。”   两人:“是。”   起身后,温寿安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时当年先帝巡视边疆,在鄞州慰问鄞州军时,听说他在浴血厮杀中,被敌军砍了二十三刀,差点没命,还生擒敌方首将,特意召见他,问询后,赏赐给他的随身玉佩。   温寿安将玉佩双手奉上:“陛下,臣求陛下看在臣温家一家驻守鄞州,为国为百姓守护边疆几代的份上,还犬子一个公道。”   路喜将玉佩送到御案之上,他目光垂下,只一眼便认出,确实是先帝之物。   温家一门守卫边境,有功劳有苦劳。   但是,孟家难道没有了?   秦弈缓缓开口道:“温将军,你可知孟义原本还有一个哥哥。”   秦弈忆起过去,语气变得沉重:“乾丰三十三年,朕继位太子,前往随州,并州查军饷贪污一案,其案首调集当地私兵,左右围攻,将朕围困于平鼓山,为了救朕,孟义在前往支援云州途中,转道救驾。其兄长坚守云州十四个时辰,最终力竭而亡。可以说,朕欠孟家两条命,一条朕的,一条孟义兄长,孟竞的。”   秦弈抿了抿唇:“温家驻守边疆苦寒之地,甚是艰辛,忠心可鉴。但是温将军,孟家一门三代忠烈,孟老将军如今六十来岁还在边关镇守,你让朕如何选?温将军,如果你是朕,你如何选?”   温寿安脸上血色褪尽。   秦弈再度开口道:“温将军,温黔对国的恩义,朕放在心上,会追封其为三品神武将军,赐护国侯,准温家挑选一后代继承侯位。”   温寿安哀求道:“陛下,臣要的不是这些,臣要的是一个公道。”   秦弈:“温将军,朕体谅温家,你也要体谅朕。”   温寿安双膝跪地:“皇上!犬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啊……他也是您的臣民,如果他活着,他也会用命为您效忠!皇上!”   温寿安伏首跪拜。   乌珧也流着泪磕头。   秦弈冷静开口道:“那就当这次,他用命为朕尽忠了。你回去吧。”   温寿安:“皇上,臣求你了。”   秦弈闭了闭眼,错开视线,狠下心不再看温寿安和乌珧,“路喜,带温大人和温夫人回去。”   路喜躬身:“是。”   他走到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压低声音:“温将军,温夫人请吧。”   温寿安和乌珧老泪纵横:“皇上,求您!我们求您了。”   路喜开口劝道:“温将军,温夫人,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你们要体谅。千万不要惹皇上生气。”   皇上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若真惹恼了皇上,只会鸡飞蛋打,两头空。   最终温寿安和乌珧被请了出去。   秦弈看向门外,老天爷今日似乎没有下雪的意思。   过了今天,距离孟义被行刑还有三天。   他该下圣旨了。   但是在下圣旨前,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1章   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声:“皇上是说……”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既然晏同殊无话可说,那他也一点不好奇。   秦弈恼道:“摆驾,回宫。”   路喜:“是,皇上。”   ……   书房内,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将公文放到一边,珍珠端来了辣椒面,细细的辣粉均匀洒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声,那感觉,一个字爽。   金宝端来新炭,仔细拨开炉灰,将木炭补进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锅和烧烤。   要是再来点孜然就更好了,可惜这个朝代没孜然。   三个人正吃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晏同殊,朕让你做这个权知府,是让你在开封府烤肉享福的吗?”   晏同殊身形一僵,赶紧领着珍珠与金宝转身行礼。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手里的烤串,刚好,一人两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秦弈来到主位坐下,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滚过来。”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烧烤,挪动脚步来到秦弈身边。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两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两下吃点,然后将光秃秃的竹签飞快丢进一旁小篓,挺直脊背,努力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从容模样。   呵!   秦弈冷笑一声,瞥见书案上的两封辞呈,拿起来:“谁的?”   晏同殊躬身回复:“臣和通判张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准备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恭敬回复:“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避重就轻。”秦弈将辞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笔架轻晃:“老实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窥着秦弈脸色:“那臣说了,皇上不能生气。”   秦弈气几乎气笑:“还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   晏同殊低垂着脑袋,后脑勺透着一股倔强。   秦弈压着火:“说。”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做皇上的决断,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谁也不劝谁,谁也不影响谁呗。”   秦弈挑眉:“什么叫朕做朕的决断,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头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说。”   秦弈怒了:“朕让你说。”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几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晏同殊,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秦弈心梗到极点,“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着晏同殊,一边指一边怒道:“那你就给朕憋死。朕还不屑听了。”   晏同殊瓮声瓮气地应道:“哦。”   这一声“哦”,毫无波澜,却兀地让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窜。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脑袋。   秦弈握紧了拳头。   他看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来此。   就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秦弈拂袖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他左右一扫,路喜极有眼色,立刻机敏地拉着珍珠与金宝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坐下,声音沉冷:“说,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没说话,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磨墨,一边讨好地笑着将毛笔递给秦弈:“那请皇上写个赦字给臣,就当凭证。”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过笔,蘸上墨,腕力沉雄,一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纸上成型。   晏同殊脸上谄媚的笑加深,待最后一笔落定,迅速将宣纸抽到自己手中,仔细吹干墨迹。   等确认墨已干透,她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视秦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已经决定特赦孟将军?”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晏同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内心以为,这个决定愚蠢又短视。”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事实上,没有正常人喜欢党争。明亲王一党,龙图阁大学士一党,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党派里的正常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争。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朝堂,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为什么?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是先帝纵容,是党争在欺压他们。他们不选择一个派系站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皇上,你说这些蝇营狗苟,被迫加入党派的人,他们恨党争吗?他们恨啊,党争是牺牲他们去争权啊,他们不想卷入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在观望,在蠢蠢欲动,在等一个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个明君。只要你是,他们就敢反了党争,为自己,为后代争一条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个孟义,他日呢?他们会想,皇上又要放过谁?只要站对了队,杀人放火,贪污受贿都可以。这世界本就没有清明,那不如一起肮脏。今日你得了一个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为你在清扫党争,实际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扫清党争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样。”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声音冷厉:“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战功无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他们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问。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论公,他们功勋卓著,对国家,对百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论私,孟义救过朕的命,孟家为了救朕牺牲了一个儿子。孟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   “温黔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须保持克制。   因为只有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对话的底线。   她得做好一个直言纳谏的臣子,才能让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的份上,不动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压住自己的锐气,平稳道:“皇上,温黔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孟家有功,功勋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杀人无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凭借过去建立的功勋杀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因为只要他们身上绑定足够的利益,皇上你就不会动他们,不是吗?说白了,皇上,为了消灭明亲王一党,现在的你已经沦为党争的核心,是党争的推动者,你在党同伐异!”   “晏同殊,你够了!”秦弈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跳,“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当懂得何谓大局,何谓时势……”   “臣懂。”晏同殊目光坚毅,截断了他的话,“臣懂大局,知时势。”   她放下宣纸,“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难道没有一个公道吗?”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举着那个‘赦’字。   “好一个晏同殊,好!”   秦弈怒极反笑,连道数声“好”,最终狠拂袖离去。   ……   深夜,秦弈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龙榻上,额间一片湿冷,尽是虚汗。   路喜慌忙掌灯近前:“皇上,可要传安神茶?”   秦弈摇头。   他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微微用力,躁郁,疲惫,厌烦,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冷静。   厌烦那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   厌烦晏同殊说的每句话。   这些话在脑海中肆无忌惮地撞击,疯狂地撕扯,让他整个脑子都快炸了。   什么叫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什么叫每个正常人都厌□□争。   杀人放火,贪污受贿,孟家世代忠烈,清风峻节,绝对不会!   秦弈头疼,他闭上眼,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一切,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党争?   党争党争党争!!!   这二字如诅咒,如暴雨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秦弈快疯了。   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么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针!   他从继位太子开始,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驭臣之道,谋得是安邦定国。   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晏同殊逼到进退维谷,心绪难宁。   他现在终于是理解当初先皇为什么要把晏同殊这个逆臣贼子明升暗贬扔去贤林馆了。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祸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换上龙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垂眸审视这朝堂,这天下。   脑海中又响起那两个字——党争。   一个二个,结党站队。   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完全的利益。   为了派系利益,可以睁眼说瞎话,可是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这些人曾经也发出过同一个声音。   秦弈感觉头很疼。   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却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体会到有多痛苦。   下朝后,秦弈坐在御案前,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离孟义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路喜将中书省早就拟定好的圣旨,放到秦弈手边。   圣旨展开,所有的措辞,合情合理合乎规格。   他只需要将玉玺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夺。   秦弈盯着玉玺看了许久,久到路喜以为他已经入定。   黄昏时分,秦弈忽然换了衣服,离开皇宫,来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诗琦正在院中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冬日里,衣服厚,一件套着一件,小姑娘才三岁,小小的一个,远远地看,像个在雪地里胖乎乎的小球。   唐诗琦看到秦弈,赶忙招呼着奶娘将小姑娘抱走。   她转身行礼,被秦弈扶了起来:“嫂嫂,你我之间不必了。”   唐诗琦点点头:“谢陛下。”   她见秦弈面色泛着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们进屋暖暖吧。”   秦弈颔首。   两个人进入屋内,地炉将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唐诗琦给秦弈倒茶。   秦弈问道:“刚才那小姑娘很可爱,是哪家的孩子?”   唐诗琦温婉地笑着:“我表姑家的,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先太子去世这么多年,屋内布置还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旧。   先皇子嗣众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亲手带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剑……乃至因课业疏懒,被师父告状后,第一次执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亲大哥。   皇家少亲情,但是大哥以身为伞,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憋屈。   堂堂太子,经国之才,却死在一座偷工减料的桥上。   一国太子,命丧弘桥,却查无主谋。   他记得,那时候他疯了一样地要找到凶手,到最后,拔剑四顾,满腔恨意竟不知该砍向何人。   谁才该负主要责任?   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大家拿这一点点,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们拿着这一点点给别人挖坑,为自己铺路,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壮志,死于蚁穴。   天家贵胄,亡于党争。   秦弈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想大哥吗?”   唐诗琦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弯:“哪能天天想啊,日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遗志很快就能实现。到时候,我就不想他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   遗志吗?   秦弈望向窗外沉郁的灰色天际。   其实他曾听过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听见大哥和父皇争吵,大哥说父皇,党争误国,他一遍遍地历数历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执意纵容。   父皇说,历朝历代都有党争,党争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废。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绑。党争没有好坏,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样的。   党争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发展,使其从小流变成湍急的河,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海,掀起惊涛骇浪,还说这浪涛可以相互牵制。   惊涛骇浪相互牵制,也依然会一路相伴裹挟往前,毁掉堤坝,淹没良田,侵蚀人心,毁掉根基,动摇国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没听,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后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镇灾。   他有时在想,弘桥是意外,还是党争对大哥的报复。   现在回想,大哥早在出发前就已经看到了党争蠹国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着,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唐诗琦浅浅一笑:“皇上,你知道吗?前不久,张姐姐的小儿子百日,我还去看了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就是啊,这孩子一双眼睛像了他爹的单眼皮,让张姐姐好一顿抱怨。”   秦弈:“是吗?”   秦弈兴趣不浓。   唐诗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没死,张究高中探花和她成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现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头:“宋芷?”   唐诗琦眼中满是讶异:“皇上不知道吗?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儿,也是张究的未婚妻。自从宋芷死后,这么多年张究一直未娶亲,也一直不愿相亲。不说张伯父张伯母,就说张姐姐,都时常与我诉说忧虑。”   秦弈:“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唐诗琦:“怎么说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伤:“就在乾丰二十六年。”   唐诗琦将宋家的事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软很柔,却讲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秦弈从先太子府出来,走在长街上。   当年他十三岁,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没有注意过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没发现,乾丰二十六年,死于党争的,不只有先太子,还有宋家一门,也或者,还有更多人。   而活下来的,只有党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长街走。   天黑了,灯笼高高挂起,没有天明的感觉,反而衬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猪蹄,旋炙猪皮肉!”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弈下意识地看过去。   晏同殊正拉着珍珠金宝在小摊前坐下。   她兴奋地点了一个半的烤猪蹄和三十串旋炙猪皮肉。   烤猪蹄的猪蹄一分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个半,刚好他们三个一人一半,旋炙猪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气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话弄得莫名烦躁,心绪不宁,这小子倒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要把这小子贬到天涯海角!   秦弈转身就走。   有客人上门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炭火将他的脸烤的红光满面,他抓了几把竹签穿着的猪皮肉放到炭火上。   这时,老板娘笑着招呼道:“三位客人,这单吃多干巴啊,要不要来点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里的铜铫:“里面是什么?”   老板娘说道:“甜米酒,里面煮了姜丝橘皮,可驱寒了。”   “要!”晏同殊举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听喝酒,珍珠金宝顿时急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上次少爷喝酒耍酒疯,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疯,他们可拉不住少爷。   珍珠大叫:“少爷!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辩解道:“这是米酒。”   老板娘也跟着说:“对啊,咱这是自家粮食酿的,不烈。而且,这酒热过,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子?”   老板立刻应道:“那当然。我平常喝个十碗八碗,还上房修补瓦片呢。”   真的么?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十分怀疑。   但老板娘和老板说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跃跃欲试,两个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同意了。   老板娘拿出三个碗,放到桌上,提起铜铫,浅黄色的米酒倒进碗里,像牛奶一样丝滑。   晏同殊端起碗,尝了一口,丝丝甘甜,还带着姜丝的一点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处,让滋味丰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干掉:“再来一碗。”   “好嘞。”老板娘立刻满上。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也上了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吃。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这边幸福快乐,秦弈那边不乐意了。   他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语道:“不对。”   他,秦弈,作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这烦心,晏同殊身为臣子,不给他排忧解难,居然还在惹怒了他之后,不担心贬官罢黜,快快乐乐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过一次,两串,一只手一串,当着他的面,问都不问他一句,毫不客气,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走?   应该是晏同殊战战兢兢,担心害怕地自行离开才对。   秦弈恶狠狠地转身,去寻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当着他的面还能吃得下去几串!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2章   “抓小偷!”   秦弈刚刚走到烧烤摊前, 就听见晏同殊一声怒吼,珍珠金宝跑在前边, 追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   那精瘦的男人跟个猴一样钻来钻去,珍珠金宝两个人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晏同殊喝多了酒,脑子昏沉,双腿不听使唤就落得更后面了。   擦身而过时,秦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呆头胖鹅,难怪跑不动。”   他心里压着火,说话就难听,换了平时,晏同殊肯定在心里大骂他狗皇帝,并疯狂捶小人。   但现在, 她喝醉了,只是抬起头看了秦弈一眼:“什、什么?你谁啊!放开我!你才是呆头胖鹅……呃……你跟狗皇帝都是呆头胖鹅。”   秦弈抓着晏同殊的手被气得发抖。   他就知道,平常晏同殊这小子没少在心里骂他。   “晏同殊。”秦弈声音冷得像是要杀人:“给我醒过来。”   “你好凶。”晏同殊呜了一声:“我是三品命官, 你凶我?我要打你板子。”   居然还要打他的板子?   秦弈气得浑身发抖, 他左右看了看, 拉着晏同殊来到前方僻静处。   这里刚好有个水缸, 里面盛着凉水。   “路喜!”秦弈命令道:“把她给我按下去。”   路喜愣了一下, 轻声劝说道:“皇上, 晏大人是喝醉了,她不是故意冒犯您。如今是寒冬腊月,真按下去了,晏大人明儿肯定会发烧的。请您宽恕晏大人的无心之失吧。”   发烧怕什么?   她不是喜欢借病撂挑子吗?   他给她这个机会。   秦弈将手伸进水缸,想抓一把砸晏同殊脸上,没想到指尖刚碰到水就给冻着了。   果然很冰。   这水缸里甚至一半是水一半是冰。   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水,弹晏同殊脸上。   “谁啊!”   晏同殊气鼓鼓地左右看, 她醉着,视线朦朦胧胧,看不清,她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张牙舞爪地冲向秦弈,秦弈一把按她脸上。   刚碰到冰水的手,太冷了,冷得晏同殊直打哆嗦。   晏同殊更气了,这人真的好欺负人。   她愤怒地拂开秦弈,用力地推秦弈。   秦弈习武,人又高,晏同殊因为醉酒手脚发软,没推动,反而自己啪一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下秦弈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在晏同殊这吃瘪这么多回,总算扳回来一局。   晏同殊拍拍屁股,坚强地爬起来,拿脑袋对着秦弈冲了过去,秦弈侧身让开,她撞了个空,她调转方向又撞过来,秦弈又让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晏同殊,睁大你的呆眼,仔细看看朕是谁。”   晏同殊打了个酒嗝,用手撑开眼皮:“嘿嘿。”   她指着秦弈:“讨人厌的狗皇帝。”   路喜立刻屏住呼吸,默默移动到巷子端,以防有人过来。   秦弈咬着牙指着晏同殊:“讨人厌的狗皇帝是吧?讨人厌的狗皇帝……”   他大手一抓,抓住晏同殊的领子,将她抓到跟前:“朕把你救出贤林馆,给你高官厚禄。纵容你在早朝满朝弹劾,朕怎么讨人厌了?啊!你给朕说清楚!”   晏同殊冷哼一声,挥开秦弈的手,踮起脚尖,瞪着眼珠子,和他对视:“因为你自私,虚伪。你口口声声说要铲除党争,要建一个清明盛世,但是你做的,和你说的,完全相反。你想铲除明亲王,你就罔顾人命,残忍狡诈,结党营私,培养自己的势力。说白了,你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你从头到尾只不过是在党同伐异,铲除异己。”   秦弈冷凝着脸:“朕什么时候罔顾人命了?晏同殊你给朕清醒一点,时局不同,孟家在这局棋里很重要……”   “冯穰!”晏同殊厉声截断秦弈的话:“你还记得冯穰吗?庆娘子一事最让我愤怒的就是冯穰。你早就有他的尸体,你从来没想过为他伸冤,为他主持公道。你拿着他的尸体,一心想的是怎么和明亲王斗,怎么和太后斗。明明你有无数次的机会为他伸冤。但是你偏要等,等到一个棋子到手,用他和庆娘子来测试这个棋子,用他的冤屈和太后谈判。   如果太后和明亲王当初愿意为了悌嘉公主让步,你一定会压下他的案子。你派人追杀庆娘子,你眼睁睁看着冯穰死不瞑目。你算计了所有人,所有事,你赢了,但是你从来没考虑过,冯穰也是一条人命。皇上,人命大过天啊。你口口声声说你要铲除党争,你要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可是你可曾真的看见过!看见过那些在你脚下的蝼蚁。他们的命也是命。”   “不装了?”秦弈怒指着晏同殊:“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朕装傻充愣。你就是故意生病撂挑子,就是故意不上早朝。晏同殊,你知道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吗?”   “来来来。”晏同殊扯开衣领,露出自己雪白纤细的脖子:“来,你来,现在就砍了我。烦死了。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讨人厌。冯穰的时候是,温黔的时候也是。”   晏同殊一身酒气,糊了秦弈一脸,他一把给她推开:“孟家世代功勋,他们保卫过边疆,力战外敌,救过国,保护过千万百姓。翻开本朝功勋簿,本本都有他们的名字。”   “你不是给了他们应有的待遇吗?”晏同殊高声反问。   昨日,晏同殊是清醒的,是臣子劝谏,说话十分委婉,如今她喝醉了,她只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只以为这是自己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时的一个梦。   所以,她尽情地发泄着心中的一切。   秦弈也是有了真火,和晏同殊吵得脸红耳热:“晏同殊,你听好了,他们的功劳不是一句应有的待遇就能一笔勾销的。就算朕放弃所有的想法,特赦也是孟家自己挣来的。你到底懂不懂,功过相抵,孟家对社稷有功,社稷有功这四个字……”   “你放屁!”晏同殊吐了秦弈一口唾沫,又骂了一句:“你放狗屁。”   秦弈暴怒:“晏!同!殊!”   “狗屁的功过相抵。”晏同殊骂他:“你就会糊弄一些单纯的老百姓。”   秦弈闭了闭眼,他真是疯了,非得在这和一个毫无逻辑的醉鬼吵。   晏同殊上前一步,揪住秦弈的领子:“我告诉你,功过可以相抵。但是,功罪不能抵。功永远不能抵罪。罚可代惩,但罚,永远不能代罪。别以为你特赦孟义,你就能赢。我告诉你,你输定了。因为你救了孟义,你说的话就是狗屁,永远没有人会相信你!永远!   我会厌恶你,那些被裹挟在党派之中的人会厌恶你,追随你的人会抛弃你铲除党争的理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厌恶你。那些抬头看着青天的老百姓,你脚下的蝼蚁也会厌恶你。你以为你掌握了孟家就掌握了军队吗?呵。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掌握一个军队吗?你以为士兵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吗?   我告诉你,我不是,别人也不是,这天下没有谁会是全然没有思想的棋子。士兵也会厌恶你,厌恶你这个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只会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新帝。他们会用所有的方法加入党争,拼命结党,厮杀,保全自己的利益。到时候,你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你只是党争的傀儡。”   说到最后,晏同殊扯动嘴角,讽刺意味十足地笑了:“就和先帝活着时一样。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的父亲,一个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男人。真可笑。”   昨日的话是委婉的劝谏,今日的话是直白辛辣的讽刺。   晏同殊说完,整个暗黑的巷子沉寂了许久。   秦弈目光沉沉:“所以你讨厌我。”   “对。”晏同殊瞪着眼珠子:“我就是讨厌你,我讨厌你视人命如草芥,讨厌你结党谋私,讨厌你这个狗皇帝像堵墙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还把我摔了一跤。”   说到后面,晏同殊声音带上了呜咽:“……我摔得好惨,屁股好疼。”   说着,晏同殊揉着屁股,走到一旁,抱着柱子闭上眼睛,安祥地睡了。   秦弈抿了抿唇,默了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醉鬼一个,满嘴荒唐。”   秦弈转身就走。   路喜默默跟着。   晏同殊抱着大柱子蹭了蹭脸,感觉有点不舒服,往另一边倒头,躺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珍珠金宝找小偷抢回来了钱,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四处都找不到晏同殊,两个人一下急了。   两个人眼泪汪汪,这怎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在这。”   岑徐对二人招了招手,他扶着晏同殊走过来。   珍珠金宝赶紧接过晏同殊。   天啊,谢天谢地。   他们两个糊涂蛋,怎么能都去追小偷了呢?   至少也该留一个看着少爷啊。   珍珠擦了擦眼泪,她以后死也不让少爷喝酒了。   珍珠和金宝对着岑徐再三感谢后,扶着晏同殊走了。   岑徐长叹一口气,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再过几个时辰,天快亮了。   ……   回到宫内,秦弈在垂拱殿坐了许久。   眼看时辰已经很晚了,路喜轻声提醒道:“皇上,该歇息了。”   秦弈冷抿着唇,忽然站起来,走到垂拱殿内部开始翻找。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您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帮您找。”   秦弈:“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灾的卷宗。”   路喜愣了一瞬,立刻回道:“皇上,其实不用找。卷宗就在御案上。”   见秦弈不解,路喜解释道:“前两日,开封府通判张究递上折子,里面附了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的卷宗。他是通过他父亲枢密直学士递来的,当时张学士特意叮嘱奴才,请皇上一定要看。只是皇上当时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在意。”   秦弈听完,回到御案,路喜将折子和卷宗翻找了出来,恭敬递给秦弈。   秦弈翻开,这份卷宗很厚,并不是宫内所记录的卷宗,很明显是张究自己写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南水患弘桥事故后,宋慎一路调查的结果。   原来当年除了先太子死于弘桥,之后还有一百多人被问责,其中被先帝杀头的有三十三人,其余七十余人或发配或流放。   这一百多人,只有少数几个地方地级官员,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工匠。   这些人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却无辜受冤。   他们的亲人难道就不怨,不恨吗?   他们也跟他一样,怨恨了十余年。   党争祸害的,从来不是少数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被卷入其中,无法逃脱的臣民。   他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还有温黔,他怎么就忘了,温黔也曾是某人的哥哥啊,也是兄长啊…   秦弈一页页翻看,薄唇越抿越紧。   他想起来了。   是山匪案。   那天,许许多多的朝臣,不管立场如何,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山匪案中的兄妹,就是党争的受害者。   因为曹建站对了队,所以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冤屈,不敢审曹建,萧钧,所以他们才选择了合作杀人。   “宣。”秦弈疲惫地开口道:“常政章。”   路喜:“是。”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了宫。   常政章恭敬叩拜:“老臣参见陛下。”   秦弈目光幽深:“当年是你亲自去查的弘桥一案。”   听到这个问话,常政章似乎是明白秦弈想问什么了,他回道:“是,当年先帝亲自委派臣为钦差大臣,带大小官员一路奔赴江南,查先太子一案。臣夙兴夜寐查寻多月,却查无主谋。臣回复先帝后,先帝长哀多日,滴米未进,病了几月。”   当年他沉溺于大哥离世的悲伤,一心怨恨先皇,只以为先皇是不愿党派失衡,一家做大,是不想铲除党争。   而今天,秦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不愿,不是不想,是不能。   当时,先帝已经做不到了。   成了党争的傀儡。   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彻头彻尾的傀儡。   党争裹挟了所有人,包括先帝自己。   常政章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当初先太子呈交先皇铲除党争的奏折,只是当时先帝尚笃信党派平衡之术,并未采纳。后来先太子亡故,陛下已然意识到党争的危害,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喜将奏折接过,稳稳地放到御案上。   秦弈目光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   这份奏折,他一问,常政章就拿了出来,说明他一直拿着,甚至一直贴身放在身上,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如果今天他不召见,不问,若是他真的下旨特赦,帝师常政章就会将这份奏折永远封存。   这又合了晏同殊说的,观望二字。   秦弈翻开奏折——   父皇:   欲清党争,首立民心。民心所望,无非律法严明,处事公允,劳有所获,居有定所,心有所安。凡结党者,必图营私;既营私,则难免枉法;既枉法,则上欺君,下欺民;君不知百姓受欺,则秩序崩坏。   若秩序崩坏,民不知何为可行,亦不知何为可惧,则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则百官自危。百官自危,纵使深厌党争,亦不得不依附一方以求生存。党派由此日壮,党争由此日盛;党争愈盛,秩序愈溃;秩序愈溃,则人心愈惶,党争愈烈……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民心之后,先太子例举了许多具体措施,如提拔谁为权知开封府事,如何利用各党派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打破平衡等等。   只是时移势易,先太子死后十数年,明亲王逐渐做大,其他党派已无力和明亲王抗争,这些具体的措施也就用不到了。   但是第一条立民心,却是所有对策的根基。   民心不立,则党争永无休止之日。   秦弈挥挥手,让常政章退下。   秦弈抓起一旁早已拟好的特赦圣旨,手臂青筋虬龙,他走到炭炉前,正要将圣旨扔进去,忽然瞳孔震动。   法理之争,他已然认输。   但是,孟家救过他的命啊。   秦弈闭上眼。   一开始他就做好了特赦的准备,所以从来没有过任何心理负担,也不需要真的去考虑救命之恩该如何了结。   而现在,这个命题才真的开始拷问他。   律法不外乎人情。   他很想这么说,可这话只在喉间转了一圈,他就【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听见晏同殊说,律法不外乎人情的人情,指的是道德人性上的迫不得已,孟义是吗?他是为了自己的贪念和欲念杀人,他害的是无辜之人。   秦弈抓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现在都不需要和晏同殊面对面,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秦弈缓缓睁开眼,手一松,圣旨落入烧红的炭火中。   距离孟义被问斩越来越近。   孟家人彻底坐不住了,孟义的舅舅归德将军,孟父的义弟忠勇将军,神卫军司副指挥使段铎等人,均跪在垂拱殿外,请求召见。   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郁,沉默不语。   路喜将领头的人召进殿内,秦弈死死地握着拳头表明律法无情。   他站在殿内,声音低沉:“朕要清除党争,就绝不能参与党争。王法昭昭,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功勋,不论依靠的是谁,都绝不可以私情罔顾律法,以利益绑架天理,以功勋消抵犯罪。”   他语气看似沉稳,却用尽了全部力气去说。   “皇上!”众人哀求。   “不必再说。”秦弈痛苦地闭上眼,让路喜将人带出去。   大家走出垂拱殿,均跪地不起,哀求秦弈特赦孟义。   路喜回到殿内,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如墨,他张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血红。   人性,律法,感情,天理,政治。   撕裂的是温绦珺,是孟铮,也是他。   孟家人跪到下午,没有等来皇上的二次召见,段铎跪不住了,起身离开,径直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给我滚出来!”段铎大喊。   李复林和张究走出来。   李复林上前一步:“段将军,敢问何事如此气势汹汹?”   段铎面皮紧绷:“老子为什么这样你们不知道吗?晏同殊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皇上明明已经要特赦将军了,为什么昨儿个皇上出宫一趟,回来今天的特赦就没了?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张究随手拔出一旁衙役的长刀,直指段铎:“段将军,我警告你。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就算孟义亲自来,也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开封府绝不会放过你。”   段铎冷笑:“凭你?”   “冷静冷静。”眼看要打起来,李复林立刻打圆场:“大家同朝为官,有话好好说。”   李复林挡在二人中间:“段将军,晏大人今日休沐,不在开封府。”   段铎万万没想到他冲过来讨要说法,讨来这么个东西。   他暴怒离开,转而去晏府找晏同殊算账。   门房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说找我们家少爷?我们家少爷今日休沐,出城玩去了。”   段铎气得跳脚:“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理所当然地坦诚道:“不知道啊,我家少爷每次休沐都会出去玩,玩的时候又很随性,没人知道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草!王八蛋!   段铎一口气憋屈地堵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疯狂骂脏话。   郊外,晏同殊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摆出个人认为最英俊的姿势。   对面亭子内,一方小桌,上面铺着宣纸。   珍珠磨墨,金宝盯着炭火,给瞿白大人保暖。   终于,第一张“艺术照”完成,晏同殊赶紧下马跑回亭子里,珍珠拿起银狐披风给晏同殊裹上。   晏同殊手都冻僵了,但是第一眼仍然是追寻自己的完美艺术照。   真好看。   果然是她的专用“艺术照”画师,画得太棒了,没错,男装的她就是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完美无缺。   “瞿大人。”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瞿白:“我还有好几个姿势。”   瞿白:“……”这孩子都三品大官了,怎么还和以前刚进贤林馆的时候一样活泼?   不过,他就喜欢晏同殊这样子。   他今年三十五,八年前,他二十七,而晏同殊进贤林馆时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是整个贤林馆年龄最小的,大家或把她当弟弟,或把她当自己孩子,他也不例外。   瞿白大手一挥:“今天给你画五张。你想怎么修怎么修。”   哇哦。   晏同殊惊喜地瞪大眼睛。   瞿白搁下毛笔:“但我有条件。”   晏同殊眨了下眼睛:“什么条件?”   瞿白嘿嘿地看着晏同殊:“食客记今年的新年限定款我要五份。我和我夫人,还有你的三个弟弟妹妹,一人一份。”   “成交!”晏同殊爽快答应。   画完“艺术照”,但并不代表艺术照完成,瞿白还要带回去润色和添加细节背景,直到彻底完成装裱后,再交给晏同殊。   一行人一直忙碌到黄昏,临别时晏同殊笑道:“瞿大人,若是我被贬了,或者辞官了去外地了。你记得一定托人将这些艺术照带给我。这可是我冒着严寒辛苦拍的。”   瞿白心疼道:“别说晦气话。”   这怎么是晦气话呢?   这是好话。   狗皇帝说的,他要将她贬去天涯海角。   古代的天涯海角是热了一些,偏僻了一些,还有瘴气毒虫,但是没关系,她乐天派,她就喜欢天涯海角。   她要去吃荔枝,吃椰子,看海,捡贝壳。   而且她是医生啊,瘴气毒虫什么的,专业对口。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哦嚯嚯嚯嚯的笑着。   等三个人收拾完东西,晏同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铎担心堵不住晏同殊,反而误了皇上那边求情,在晏府等了一会儿便走了,故而晏同殊啥也没看见。   晏同殊在拍艺术照的同时,开封府地牢。   温绦珺将带来的饭菜一一端出来:“叔父叔母经过这件事,大受打击,身体也大不如前。他们昨日搬出孟家了,想来是不想再和孟家有任何牵扯。”   孟义问:“他们记恨你吗?”   温绦珺没回答,只是将筷子拿出来,递给孟义:“你父亲和爷爷在朝中结交的好友,一一上书为你求情。看得出,皇上是有心相救的,不然不会容忍这么多上书,这么多天。”   “嗯。”孟义应了一声,接过筷子:“今早岑徐来见过我了。说皇上可能想法有变。兴许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垂了垂眸子:“你希望我死吗?”   温绦珺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泪水悄然落下,她抬手拭去:“我不知道。我在骤然得知真相的那天,在叔父叔母的房间外站了很久,我问自己,你对我那么好,你对我的承诺也都做到了,你是铮儿的父亲,我真的要去逼你吗?孟义,我想过算了的,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一辈子,但是我做不到。我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你现在问我希望你死吗?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让自己做个冷血无情的人,这样不管选那一边我都可以心安理得。但我依然做不到。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让大哥,让叔父叔母冤屈一辈子。所以,我拆穿了你,没有阻止孟家去救你。我将这一切交给了天,让上天去决定。”   “天会公平的。”孟义苦笑了一下:“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也有了铮儿。你爱过我吗?”   温绦珺抬眸,那双明亮的眸子暗淡无光。   她说叔父叔母大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都年过四十了。   温绦珺看着孟义:“孟义,咱们成亲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你觉得没有爱,我们能过这么久吗?”   “但我不敢问。因为是我对不起你。”孟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一个字没有。   他将信交给温绦珺:“带回去,明天再看。”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3章   温绦珺点点头:“到了那天, 不论结果如何……你死,我去给你收尸。你活, 我接你回家。但是,那个家,我不会回去了。”   其实,不仅是孟家她回不去了。   温家她也回不去了。   孟义点头:“我知道。”   温绦珺起身离开,孟义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温绦珺身形一顿。   孟义声音低哑,带着悔恨:“是我毁了你和温黔的美满未来。是我对不起温黔,对不起你,对不起叔父叔母。”   是他做了恶事,还恬不知耻,苟活于世。   温绦珺迈步离开。   行刑当天一早, 晏同殊一早来到开封府地牢门口等着。   她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一切只看天意。   就在这时,徐丘忽然脸色苍白, 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晏大人, 晏大人……”   他一边走一边跑, 撞开所有人:“晏大人, 出事了。”   晏同殊猛然站起来:“什么事?”   徐丘一边粗喘一边说:“孟、孟将军打倒了侍卫, 抢了刀就要自尽。”   晏同殊快速来到地牢, 孟义已经扔下刀,戴着镣铐,重新盘腿坐下。   “怎么回事?”晏同殊问。   今日当值的衙役胆战心惊地说:“回、回晏大人。我们今日像往常一样过来给孟将军送早饭。准备吃完早饭后,押赴刑场。以往孟将军对每个人都十分客气,我们便没过多警觉。谁料他忽然抓住小人,抢走了小人的佩刀,一刀就要抹脖子。幸好, 咱们的刀,昨日经过您的提醒,全部换成了没开刃的刀。”   “知道了。”晏同殊让衙役先起来,问孟义:“为什么想自尽?”   孟义抬头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觉得呢?”   一贯的语焉不详。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义,如果你真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就鼓起勇气,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结局。”   晏同殊问当值衙役:“这两天有谁来过地牢?”   衙役道:“除了孟夫人过来送过饭,昨日,上午的时候,岑徐岑大人来过一趟,和孟将军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后。”   自打孟义定罪之后,孟夫人几乎日日过来送饭,这并不独特。   那就是岑徐。   晏同殊让张究和李复林共同负责孟义的后续事宜,起身走出地牢。   这个时间点,岑徐应当在刑部。   没让金宝驾车,她一个人骑马匆匆来到刑部,径直找到岑徐当值的事厅。   晏同殊故意摆出一张沉郁的脸,让岑徐一看,便以为孟义已经死了。   他将晏同殊请到隔壁小房间,起身倒茶。   晏同殊开门见山:“孟义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滚烫的热水自高处落入茶杯中,冲出红色的茶汤。   袅袅雾气,湿答答黏糊糊。   岑徐将冲好的红茶放到晏同殊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我昨日劝了他几句。”   晏同殊眯了眯眼,“皇上?”   “不是。”岑徐摇头:“我是自作主张。”   晏同殊仍然怀疑。   岑徐垂了垂眸子,声音绵长孤寂:“你和皇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晏同是拧眉,和皇上说的话?   她在开封府和皇上的对话,岑徐听见了?   晏同殊疯狂用力回忆,当时书房外面有人吗?   他全都听见了?   岑徐轻声道:“我不想你和皇上硬碰硬,也不想让神卫军和你为敌,所以我去见了孟义。我和他陈述利弊,告诉他,只要他活着,温家就不能放下仇恨,包容孟夫人,孟夫人永远回不了温家,会失去所有的亲人,痛苦一生。然后再告诉他,皇上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特赦他,皇上想肃清党争,就不能徇私,彻底断了他活命的念头。   告诉他,一旦他被处刑,孟家会因他一人和皇上离心。段铎这种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只要他被押出开封府大门,立刻劫囚,到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血流成河,他绝对控制不住段铎,更控制不住场面。而他孟义,便是谋逆。他孟义谋逆,就是孟家谋逆。我不断地问他,现在孟家,皇上,孟夫人,温家僵持。他觉得要怎么做,如今几难的局面才能解,不断地问。”   晏同殊目光凛然:“为什么?”   她想不通,岑徐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晏同殊略微思索:“你是皇上的人,你这样做,对他最有利。”   “不。”岑徐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声音依然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我不是任何人的人。不是明亲王的,不是皇上的。我只是一个容易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面的普通人。孟义死了,孟家人会想,皇上若肯早一点下旨特赦,孟义就不会死。孟家和皇上之间,未来何去何从,一切还是未知。   前日早些时候,我看见了段铎调动神卫军,已经做好了,包围开封府,劫囚,杀人的准备。段铎这个人武功高强,讲义气,但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些年全凭孟义压着,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个神卫军司副指挥使。若真等到行刑的时辰,孟义被押出开封府,孟义绝对拦不住段铎,但时候神卫军冲入开封府,一定会拿你祭旗。”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些日子和岑徐的接触上,她总觉得岑徐这个人很飘忽,而现在仍然是这个感觉。   晏同殊沉声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岑徐微微抬头,复杂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如果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呢?”   晏同殊表情片刻的凝滞后,嘴角狠抽了一下。   认真谈话的时候能别讲冷笑话吗?   岑徐笑了笑:“晏大人还记得吗?八年前,我大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你弹劾我大哥,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我大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   我大哥被发配离京的那天,我见到了你,对你说‘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点头。   但是,她过去一直以为,这个‘一较高下’的意思是要找她报仇。   岑徐眼里流露出几分哀伤:“我大哥醉酒拖行的那个下人,叫郝今,我叫他郝叔。我娘早逝,一直由他照顾我,待我如主,视我如子。岑家大夫人一生无子,病故之后,我大哥的娘亲成了继室,一时风头无两。后来,我逐渐长大,显露出过人的才学,我大哥反而暴露出自己平庸的本性。于是,嫉恨之下,他屡次打压于我。   其实,他那天只是借酒装疯。他拖行郝叔,也不是真的想惩罚郝叔,他真正的目的是伤害我,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彻底颓废,沦为丧家之犬。当我知道晏大人你为郝叔讨回公道之后,我真的很感激你。你骑马出现在岑家门前的时候,鲜衣怒马,我当时想,我长大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这样的人。”   岑徐抿了抿唇:“但是太难了。”   岑徐自嘲道:“等我十七岁真的进入仕途时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善于算计人心,善于三言两语挑拨内斗,摧毁一切。我好像是一个很可怕又没有底线和原则的人。我永远会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势,永远!”   岑徐深呼吸,将奔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做不到像晏大人你这样正直,这样无所畏惧,勇往无前。因为我总是在瞻前顾后,总是在评估别人的价值,总是在不由自主地谋求利益最大化。我太敏锐,太能察觉别人内心那微妙的欲求,也太懂怎么放大这份欲念了。   这些难以启齿的,微小的欲念,轻易能动一个人的生死,能挑拨一群人自相残杀。很可怕吧?我也觉得很可怕,但我觉得可怕的同时,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然后那天……”岑徐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执拗:“我去了贤林馆,我去见你。远远地看你。我害怕我自己,所以我给自己人为地设了一个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你,晏大人。   其实当时我想的是,你这辈子从贤林馆出不来,所以,就假装自己有吧。就假装自己是人,也有原则和底线。但是你出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了,我得保护自己给自己定的原则和底线。”   所以,他才想保护她。   晏同殊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她真没岑徐想象中的那么正直,那只是个人设,就是骗人用的。   但是,她最后没有说。   也许岑徐自己也知道人为给自己设一条原则和底线有多荒谬,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怕自己无线沉溺在深渊中堕落成可怕的模样,所以才强制性地给自己立了一条线。   一条为人的线。   他需要这样一条线,去遏制他自己想要毁灭的欲念。   这条线可以是一条规则,一个人,一个东西。   刚好他们认识,刚好他需要的时候,她在贤林馆,她出不来,不会妨碍他,他可以假装自己有,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做自己想做的。   于是他将这条线设成了她。   碰巧,她出了贤林馆,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一面墙。   岑徐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很聪明,他只是向孟义陈述了利弊,没有逼孟义去死,没有给孟义自杀的工具,他没有犯罪也没有犯法,没人能动他。   岑徐幽深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不管我今天说了什么,都别相信我,永远不要相信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说罢,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晏同殊起身,声音轻缓:“谢谢你想保护我……但是孟义还活着……算算时间,这个时辰,他已经提前从开封府后门被带出,由神策军押赴菜市口。”   岑徐瞳孔骤然收缩。   “……但如果你真的想做个有底线的人,那以后就不要擅自替别人做任何决定,也不要再做同样的事,永远、永远别再做。”说完,晏同殊走出了房间。   岑徐坐在椅子上许久,忽然捂着脸失声痛哭。   ……   孟义被提前从开封府后门运出,秦弈在神威军的护送下,见了他最后一面。   孟义救过他的命,他承诺过会特赦,如今特赦没了,是他食言,自然也该由他亲自告诉孟义。   孟义伏首跪拜:“臣愧对天恩。”   因为早就得知段铎私自调动神卫军,神策军将开封府附近的路段封锁得严严实实,因此段铎一直等在门口,却没有等到消息。   孟义被提早处决。   神策军让开通道。   孟义死了的消息不到一炷香,便传遍了汴京城。   孟铮与温绦珺携温家众人疾步赶到刑场,段铎也领着神卫军匆匆列队于刑场前。   曾经威武强壮的男人,曾经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成了一具死寂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切荣光,皆如云烟。   硝烟散尽,只余荒凉。   孟铮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扑到孟义身前,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父亲!”   温绦珺立于一旁,面色惨白如纸,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段铎虎目赤红,领着身后黑压压的神卫军,朝孟义的尸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他豁然起身,“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站起来,“全体神卫军。”   “在!”甲胄摩擦声与应和声骤起。   段铎举起佩剑,寒锋直指开封府的方向,他胸膛剧烈起伏,刚要张口,孟铮冰冷的声音截断了他:“段叔,放下剑。”   段铎脖颈青筋暴起,眼神狠戾:“晏同殊害死了你父亲,我今天就杀了她祭旗。”   孟铮知道段铎性情刚烈,说服不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段铎身后每一张悲愤的面孔:“把剑放下!这里是皇城脚下,是开封府,你们想造反吗?我父亲生前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们还要让他背上谋反的罪名?”   神卫军众人面面相觑。   眼看那些人犹豫,孟铮喝斥道:“我父亲死了,孟家就命令不了你们了?”   有人先放下了剑,然后神卫军陆陆续续皆放下剑。   “他们不去,我一个人去。”段铎脸色铁青,执剑的手背骨节凸起:“就当是我和晏同殊的个人恩怨。”   “你也不准去。”温绦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段铎嗤笑一声,看着温绦珺眼中满是怨恨道:“你害死了将军,现在还想命令我?”   温绦珺心中哀痛,却极力克制:“这是孟义的命令。”   段铎瞳孔骤缩:“不可能。”   温绦珺从怀中拿出孟义给她的信,拆开,在段铎眼前展开。   那是孟义留下的遗书——   吾孟义,上蒙天恩浩荡,下受父母苦心教养,本应尽忠报国,死而后已。然,一念之差,私欲熏心,竟犯下杀人大错,残害无辜性命。此罪滔天,百死莫赎。吾愧对天子信任,惭负父母深恩,更无颜面对军中同袍、天下百姓。   吾之罪孽,皆由己出,与人无尤。晏同殊依律办案,并无过错。吾死,乃咎由自取,乃国法昭彰。吾之后人,当以吾为戒,谨守本心,忠君爱国,廉洁自律,万不可因私废公,恃功妄为。更不得因吾一人之过,心生怨怼,苛待他人。   段铎吾弟,性情刚直,冲动固执。吾特下最后军令:令其此生不得以任何缘由,向晏同殊寻仇报复,若非犯案,此生不得踏足开封府半步。若违军令,军法严惩,并逐出神卫军。   段铎伸手去抢信,温绦珺立刻躲开。   他胸脯剧烈起伏,眼神中满是对孟义此举的不解,但他不能违背孟义的命令,于是将满腹的愤懑与悲怆全都发泄到了温绦珺身上:“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大哥的遗书?啊!温绦珺,你可是我大哥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都往温绦珺心上扎:“全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大哥和温黔感情那么好,他根本不会对温黔下手……”   “段铎,闭嘴!”孟铮怒喝。   段铎浑身狠戾,他怒指着温绦珺:“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一切的根源。全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这个祸水,温黔和我大哥到现在还好好的!如果不是你,温黔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我大哥根本不会承认杀了温黔!二十六年了,本来早就死无对证了,说到底全都是你的错!”   砰!   孟铮凌厉的拳头,狠狠砸在段铎脸上,段铎踉跄两步,跌坐于地。   孟铮挡在温绦珺身前:“段铎,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段铎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一眼晏同殊的方向,迈步离开。   一旁心惊胆战的衙役赶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尸体交接文书哆哆嗦嗦递给孟铮他们,让他们将孟义的尸体带回孟府。   孟义本就被判处了斩首,因此棺木早在几日前就准备好了。   孟铮将孟义小心地放到棺材内,自己和温绦珺走在前方,孟府中人抬着棺木走在后方,步伐沉重而缓慢。   待棺木走出开封府,段铎默默领着神卫军,列队于最后。   队伍浩浩荡荡,往孟府前进。   晏同殊从开封府走出来,站在长街上,孟义的棺木从她眼前走过。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每个人都神色悲痛。   温寿安和乌珧听闻消息也匆匆赶了过来。   老两口看着漫长的队伍,看着那具沉沉的黑棺,心情复杂。   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有看着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好女婿猝然离世的悲凉,也有没有特赦的庆幸。   孟铮视线从晏同殊身上划过,然后坚定看向前方。   后来,晏同殊听说秦弈去孟府上了香。   三日后,孟义入殓下葬。   朝中过三分之二的大臣都去了孟府送孟义最后一程。   晏同殊没去。   她去,百分百会被孟家人当场打出去。   与其吵得孟义葬礼不安宁,不如别去,让引起许多纷纷扰扰的孟义安静地走。   不过,孟义下葬后的第二日,晏同殊心中不安,去拜访了温绦珺。   温绦珺坐在温暖的房间内,手拿着锋利的刀将手中的竹条熟练地分成一条一条的细丝,她神色宁静,在做灯笼。   晏同殊走过去:“孟夫人。”   温绦珺手中的刀没停:“叫我温姨吧。”   晏同殊点头,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声音清浅:“温姨。”   温绦珺问道:“找我有事?”   晏同殊打哈哈:“我……听说温姨你会做灯笼,所以过来讨教一二。”   “怕我自尽?”温绦珺放下手中的刀,抬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端正坐姿:“温姨,段铎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绦珺:“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淡淡地笑了笑,眼神有悲伤有坚毅:“真奇怪,这些日子,铮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怕我出事。直到我再三向他保证,绝对不会自尽,他这才去神卫军总营报到。对了,皇上升铮儿为神卫军司副指挥使了,你知道吗?”   晏同殊点头。   孟义这个神卫军司正指挥使死了,段铎自然会升为正使,至于孟铮破格晋升,兴许是秦弈心中有愧,对孟家的补偿,也兴许是对孟家的安抚,也兴许是其他的谋算,总之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孟铮的下一步就是继承孟义的位置。   温绦珺柔声道:“陪铮儿过完这个年,我就会搬离孟府。之后会回鄞州一趟,然后再回来。”   晏同殊点头。   温绦珺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不会自尽。”   晏同殊:“嗯?”   温绦珺眼神坚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铮儿都觉得我会自尽。但我真的不会。晏大人,我没有违反律法,违背原则,违反道德,更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人,我为什么要自尽?孟义死了,我很伤心,但生命是宝贵的,要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我是铮儿的娘亲,是叔父叔母的女儿,更是我自己。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自尽。如果哪天我死了,肯定是因为寿数到了。”   晏同殊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狗电视剧误她,动不动就将一切罪责怪到自己头上,动不动就‘我才是造成一切的罪人’,动不动就自杀。   哪儿那么多乱怪罪。   也没见两个人抢金子,自相残杀后,别人觉得是金子的错,把金子毁了的。   有毒。   晏同殊倏然一笑,似烟花绽放:“嗯。”   她清脆应道:“对,温姨,你说的对,是我脑子不清醒。”   温绦珺不能理解晏同殊和孟铮为什么会觉得她要自杀,此时也不理解晏同殊忽然的变化是什么,不过,能相信她就好。   晏同殊起身,对着温绦珺大鞠躬,发自肺腑地说道:“温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温绦珺被晏同殊孩子气的一面逗笑了:“知道了,我一定小心保养,努力长命百岁。”   “嗯。”应了一声,晏同殊准备离开,温绦珺忽然说道:“晏大人。”   晏同殊转身:“嗯?”   温绦珺弯了弯眉眼:“许多事,命运弄人。虽然命运如何我们没办法改变,但是作为人,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走向何方。你和铮儿是好朋友,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好好相处。”   晏同殊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但其实,虽然她点了头,她和孟铮还能不能做朋友的决定权在孟铮手里,不在她手里。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4章   第二天, 汴京城的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并挂上了红灯笼。   整个汴京城再度沉浸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   世界很大, 汴京城也很大,东边天塌,西边地陷,丝毫都不妨碍南边唱歌,北边跳舞。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大哥。”   晏良玉拿着一张裁好的红纸铺在书桌上:“大哥,今年咱们准备几副春联?”   珍珠磨墨。   元宝在一旁拿着剪刀彩纸。   晏同殊想了想:“先写二十副吧。咱们一起写。”   “好。”晏良玉柔柔地笑着。   自从和周家退婚后,晏同殊是眼看着晏良玉一日比一日高兴,就连两颊都丰润起来了,不像以前,弱不禁风, 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翻开《春联大全》,拿起毛笔,写下, 梅传春讯千丛绿, 竹报佳音万户欢。   晏良玉看过来, 柔柔地笑着, 嘴角两个梨涡, 格外可爱。   她笑着说:“大哥, 你的字是越发的好看了。”   晏同殊嘚瑟地将下巴抬高两分。   那当然。   当初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笔迹和原主不一样,为了写奏折弹劾,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拓写,硬生生把弹劾的奏折拓了出来,毛笔字也是一日千里。   现在八年过去了,马上要九年了, 她这手字再不精进,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晏同殊将毛笔递给晏良玉:“你也来一副。”   “好。”晏良玉点头,执起毛笔,蘸了蘸墨,提笔写下“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风格。   晏同殊的字更规整,潇洒,晏良玉的更温婉,柔和。   但都是好字。   两个人写了一会儿,门房那边递过来消息,说有人求见晏大人。   晏同殊放下笔,来到会客厅。   路喜穿着便装,候立在中央。   晏同殊走过去,往左右看了看,皇上没来?   路喜见到晏同殊,恭敬地鞠躬行礼,双手呈上一个信封:“晏大人,这是皇上让奴才交给你的。”   晏同殊问:“要跪吗?”   路喜笑着摇摇头:“不走官道,便是私交。”   谁要跟狗皇帝私交?   晏同殊心里哼哼,面上恭敬,双手接过信。   路喜意有所指地提示道:“晏大人,孟将军救过皇上的命,做这个决定,皇上也很难。”   说罢,路喜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了眨眼,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莫名其妙。   晏同殊捏了捏信封,里面有些硬,好像不是信。   她打开信封,往下倒,叮叮叮,倒出来用红线串着的五个铜板。   晏同殊歪歪头,什么意思?   给这次孟义案的赏银?   就给五文钱也太抠了吧。   哼!   算了,五文钱也是钱。   晏同殊将五个穿成一串的铜钱放进蓝色的荷包里。   屋外,天明,晴空。   路喜走出来,回禀秦弈,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朝前方走去。   这千里江山,万家烟火。   他想再好好地,重新看看。   就像他重看乾丰二十六年的卷宗,重看山匪案,重看以前许许多多的事情,赦了乾丰二十六年那些被冤枉的人一样。   他以前忽略了太多太多。   秦弈穿梭在人群之中。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春节。   年三十后第三天,还有花灯节。   花灯也是最近的畅销货。   有钱的人请师傅定做花灯,没钱的,自己拿纸和竹条糊一个,瞧着喜庆就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卖东西的人。   为了过个好年,大家都想尽办法地多赚钱。   秦弈随意地挑了一些买下来,让路喜收着。   “这位公子。”   秦弈循声看过去,一个衣着单薄,双手生满冻疮的男孩可怜巴巴地望着秦弈:“公子,要买猫吗?”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子,竹篮里铺满了干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猫。   这小猫是鸳鸯眼的,瑟缩在角落里,因为寒冷,瑟瑟发抖。   小男孩说:“这位公子,你就买下小白吧。小白是最后一只了。”   他说着说着,鼻涕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央求地看着秦弈。   秦弈蹲下,伸出食指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往后躲了一下。   他笑了笑,问:“这是你家母猫生的?”   小男孩点头:“我家母猫不知道被谁骑了,生了五只,已经两个多月大了,其他的都卖出去了。小白最瘦最小,是最后一只了。我们不要多的钱,就要五个铜板,把喂母猫的粮食钱拿回来就行。”   小男孩衣服到处都是补丁,棉花虽然还有软度,没有变硬,但也并不厚,可见家境不富裕。   生活如此贫寒,还养活了五只小猫崽,在寒风里,费心给五小只找主人,可见是良善之家。   秦弈又伸手去摸那小猫,那小猫气鼓鼓地哈气,然后瞥见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跟某人倒有些像。   小男孩说:“小白脾气很好的,只是没见过你,害怕。你和它多相处,多喂它一些吃的,它肯定会喜欢你的。”   秦弈略微思索,问路喜:“我记得晏同殊那也有一只猫。”   路喜低声道:“是,是一只小花猫,叫圆子。”   秦弈将小白抱起来,这家伙胆小,在他怀里就不敢动了。   秦弈打量着小白,全身雪白,鸳鸯眼如宝石一样澄澈明亮。   而晏同殊家的那只,鼻子上有个黑色斑点,一双眼睛和主人一模一样地装傻充愣。   哼。   他这只猫若是养好了,绝对比晏同殊的那只胖圆子好看。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这么多憋屈,总要赢那小子一次才对。   秦弈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猫:“给钱。”   路喜拿了一两银子给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局促地搓着衣角:“多了,公子,我找不开。”   秦弈低头盯着小白猫:“它值这个价。”   路喜笑道:“我家公子喜欢这猫,多的就当是赏你的。”   一听这话,小男孩立刻欢天喜地收下,对秦弈千恩万谢,他提起竹篮,对小白交代道:“小白,你以后要过好日子了,可千万不要调皮捣蛋哦。”   说完,他欢快地跑开了。   路喜笑了笑,对小白猫伸出手:“公子,我来抱吧,等回去,让府里的大夫检查后,确定没病,再放兽园里养着。”   秦弈正要将小白猫交给路喜,小白猫立刻抓紧秦弈的衣服,将头往他怀里埋。   这家伙,适应速度飞快,但一旦适应就不愿动弹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这看着老实,但特别得寸进尺的样子也像极了某人。   “行了。”秦弈将小白猫抱高一点:“就这么待着吧。不过这名字,不能叫小白……”   秦弈略微琢磨了一下:“就叫雪绒。”   一听就白皙又柔软,不像某人的胖花猫,叫圆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来吃的肉圆子。   秦弈轻轻地挠着雪绒小小的下巴:“小家伙,好好长,我等着你给我争气。”   说罢,秦弈带着雪绒继续往前走。   ……   晏同殊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接连办了几个大案,因而晏府今年格外风光。   几乎是从天亮开始到天黑,每时每刻都有人上门送拜年礼。   晏同殊身为晏家唯一的男丁,陪同晏夫人一一招待。   下午,晏同殊精疲力竭。   珍珠和金宝也累瘫了。   往前晏家清冷,没几个上门的,就连周家都不上门。   今年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来了。   这收的年礼都清点不过来了。   三个人正挺尸,周正询和跟屁虫裴今安前后脚来送年礼了。   周正询依然是那副我最委屈的死样子,裴今安则脸上挂满了笑,看着就让人高兴。   晏良玉实在是不明白,明明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周正询怎么还上门讨嫌。   眼看周正询往自己身前凑,晏良玉立刻转身到晏夫人身边挨着。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看着裴今安:“裴公子,天都暗了,一会儿吃完饭再走。”   裴今安双手抱拳行礼:“能一尝晏府厨子的手艺,是裴某的福气。”   今日的裴今安穿了一件锦兰色的襕衫,上面绣着兰花,袖子上带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狐狸毛,衬得整个人,雪肤玉色,丰神俊朗。   再加上裴今安家世好,家风清正,晏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不过,这小辈的感情不能勉强,她只能创造机会,不能强求。   因为还要见其他客人,晏夫人便笑着说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香,让晏良玉和裴今安去院子里走走,折几支回来,放屋里摆着。   “是。”晏良玉行礼后,和裴今安去了院子。   待二人离去,晏夫人转而看向周正询:“周公子,礼我们晏府收到了,明日回礼也会派人送到周府。你回去吧。”   周正询欲言又止,怅怅然望了望晏良玉的方向,转身从屋子里出去了。   不过他没随下人离开,反而来到了前院找晏良玉和裴今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心里酸极了。   那裴今安跟个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晏良玉,眼睛都快焊晏良玉身上了,嘴里还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姐姐”。   实在是太赤祼祼,太不矜持了。   裴今安摘了两枝腊梅下来,“姐姐,你看这两枝怎么样?”   “好看。”晏良玉笑盈盈地点头:“你等我,我去拿剪子,咱们将旁枝修一修,再搭配着挑几枝。”   裴今安点头,温和从容:“嗯。”   晏良玉转身去拿剪子。   周正询迈步踩着雪,来到裴今安面前:“裴公子。”   裴今安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腊梅小心放到树下,这才抬头看向周正询。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是周正询却觉得这笑对比起刚才裴今安面对晏良玉的,似乎多了几分阴阳。   周正询躬身行礼:“裴公子,我和良玉只是有些误会。我们前面订婚三年,将近四年,我和她有很深的感情。我相信只要解除误会,我们的婚约就能继续履行。”   裴今安闲闲地摘了一朵梅花在手中把玩:“庚帖都退了,哪还有婚约?”   周正询蹙眉,怎么感觉裴今安的气质变了。   周正询道:“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周某相信裴公子不是那等会趁虚而入的小人。”   “哦?”裴今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   周正询:“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今安扔掉手中腊梅,步步逼近周正询:“我喜欢姐姐很久了,要不是三年前我随父亲调离京城。我绝对会不择手段,让你滚出姐姐的视线。”   周正询被裴今安的变脸惊到了。   他道:“你竟有两幅面孔!”   裴今安讥讽道:“比不得周公子,表里如一,均是小人。”   这时,裴今安瞥见晏良玉转弯的影子,身子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倒在雪里。   晏府的下人是会扫雪的,因而这院子的地,中间那块没雪,旁边才堆着雪。   裴今安这一摔,约等于摔进了雪堆里。   那雪堆里还有枯树枝,小石头之类的。   他手擦过枯树枝,瞬间起了红痕。   晏良玉刚转弯,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周正询和在自己眼前摔倒的裴今安。   她急忙冲了过来,将裴今安扶起来:“你怎么样?”   裴今安摇头:“姐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和……周公子无关……”   他隐秘又挑衅地看了周正询一眼。   周正询再度惊呆了。   这不应该是女人才用的后宅手段吗?   这人怎的如此无耻?   周正询急忙解释:“他……”   刚开了个头,他就闭上了嘴。   裴今安压根儿没说是他推的,人说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让他怎么辩解?   周正询沉默了。   晏良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周公子,我们已经退婚了。我没有和前未婚夫做朋友的想法,请你以后不管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都不要再来晏家。裴今安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也请你不要迁怒他人。”   周正询百口莫辩:“你怀疑我?”   晏良玉:“裴今安我们都认识,他从小就腼腆胆小容易被欺负……你……算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晏良玉对周正询太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多费一句口舌。   她扶着裴今安离开,又让下人去拿了金创药和温水,给他清洗伤口,擦药。   裴今安低着头:“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晏良玉挑眉看着他:“装摔倒骗我?”   裴今安认错地嗯了一声:“他骂姐姐势利,还说姐姐对他旧情难忘,他勾勾手指头,姐姐就会巴巴地回头。我气不过,便装摔倒冤枉他。”   晏良玉摇摇头,给他的手上了药之后,说道:“我以前傻,以后不傻了。你以后也别犯傻了。转弯的那个角度看得到。”   晏良玉将药瓶放好:“我大哥以前和我说,想要反击最好的办法是让别人受伤,而不是自虐让自己受伤。你现在的做法不对。无论如何不应该伤害自己。”   裴今安乖乖认错,态度良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姐姐。”   裴今安抬起头,一双小狗眼巴巴地看着晏良玉:“姐姐,你别看他了,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开玩笑。”   晏良玉回避了这个问题,“走吧,腊梅还要摘。”   晏良玉暂时不愿意回复,裴今安也不逼她,笑了笑,跟她一起去摘腊梅。   吃完晚饭,裴今安起身告辞,晏夫人让晏良玉去送他。   待送完人回来,晏良玉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炭火发呆。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茯苓膏:“怎么啦?不喜欢裴今安?那让母亲给你相看别的。”   晏良玉接过茯苓膏,小小地咬了一口,“如果说成亲的话,裴家确实挺好的。裴今安对我也很好,事事都依着我。裴家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就禁止养通房小妾。只是……”   “嗯?”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晏良玉抿了抿唇,一脸迷茫:“娘说,钱老板和两个哥哥都给我准备了很多嫁妆。我若是不想嫁人,拿这些嫁妆养我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那是不想嫁人?   晏同殊有点不明白晏良玉的意思,但还是说:“你若不想嫁人,我也能养你一辈子。咱们都依自己的心。”   “不是。”晏良玉看向晏同殊,眼神朦朦:“我只是有点迷茫。大哥,你说我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知道娘亲说的话是认真的,但是除了嫁人,被夫君养,和亲人养之外,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从小我受的教育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相夫教子。可是经历了周正询,经历了姐姐和……姐夫……我总忍不住想,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但我又想不出来。”   晏同殊一下愣住了。   别的路么?   下地种田,经营商铺?当女夫子女大夫?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晏同殊回到房间,辗转反侧。   她好像也想不出太多出路。   除夕那天,晏同殊一大早就穿着红色的棉服起来,开始发红包。   不过这个朝代,不叫红包,叫压祟钱。   用红纸将排列好的铜钱或者银团子包住,一包为一封。   珍珠和金宝早早地等在门口,异口同声:“少爷新年好,祝少爷新的一年财运滚滚来。”   晏同殊立刻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   珍珠、金宝:“谢谢少爷!”   晏同殊笑道:“去玩吧。”   过了会儿,一个又一个的丫鬟家丁过来讨压祟钱,晏良玉也过来凑热闹:“大哥,我也要。”   晏同殊立刻将最大的那个封好的红包放到她手上:“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晏良玉笑容甜美:“最喜欢大哥了。”   这时,圆子跳到桌子上,“喵~”   晏同殊立刻了然,打开圆子身上喜庆的棉衣口袋,在里面放了一个红包。   圆子身上穿的棉衣是陈美蓉做的,陈美蓉心思巧,还专门在后背和前胸那分别做了一个小包包,包包带扣子,保证里面装的压祟钱不丢。   过了会儿,两个人一同去给晏夫人请安,晏夫人又一人给了一个红封。   这下两个人的小金库都满满当当的。   晚上,晏府请了戏班子表演,晏同殊和晏夫人,晏良玉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戏班子表演钻火圈,舞火龙,整个一红红火火。   府里的丫鬟家丁们全出来看热闹了。   到了子时,院子里放上最大的一个烟花,晏同殊拿香,点燃引线。   “放了放了!”   “飞了飞了!”   珍珠和金宝指着天空上一个又一个的绚烂的烟花又蹦又跳。   晏同殊抱着圆子。   两个人穿着同款鲜红色的锦鲤纹冬装。   烟花在空中散开,如满天繁星。   圆子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天空中的星星,喵喵叫个不停。   除夕后,晏良容带着郑淳,郑克回来过年,这人多起来,晏家看着更热闹了。   郑克追着圆子跑,没一会儿就跑得整张小脸热腾腾红扑扑的。   圆子一开始逗着他,专门跑一节让他追,等自己玩够了,就跳到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意地喵喵叫,【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笨蛋,抓不到了吧。   “哼,臭圆子!我不给你小鱼干了。”   郑克将专门给圆子带的油炸小鱼干从怀里拿出来,打开油纸包,那金黄的小鱼干一下吸引了圆子的注意,圆子大眼睛转了转,从树枝上跳下来,“喵喵~”   郑克拿小鱼干逗它:“不给。”   “喵喵。”   这下好了,轮到圆子追着郑克跑了。   终于两个小家伙都玩累了,郑克抱着圆子坐在亭子里喂它小鱼干。   那小鱼干肥美极了,都是郑克从一堆小鱼里,一条一条挑出来,又盯着府里厨子炸的,金黄酥脆。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坐在屋子里,一边吃干果一边瞧着两个小家伙。   郑淳则在会客厅陪晏夫人说话。   晏良玉笑着打趣道:“克儿好像比以前活泼了许多。”   晏良容眸光动了动:“我最近没怎么盯他的功课了,都是他爹盯。不过他倒是自觉了许多,每次回家都先完成功课,主动拿过来等我检查后再玩。这次放假的功课,他回家连续几天,日夜勤奋,都给提前完成了。可能是玩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了,所以格外放松。”   晏良玉:“那这么说,咱们克儿这么努力学习,以后说不定比他爹还早考上进士。”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   郑淳也改了很多,每日早出早归,去哪儿都和她打招呼,但基本除了家哪儿都不去,他对克儿也很严厉,开始主动担负起一个严父的责任。   公公婆婆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顺着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后宅,主动帮她减轻负担,让她和郑淳多相处。   她也开始反省自己,不再将夫君和克儿管得那么严,不逼郑淳去应酬他不擅长的东西。让自己不要太强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妥协,都在努力做改变,想将日子过得更好。   日子也确实在变好,家庭气氛变得温馨和睦了许多,就连丫鬟都说是苦尽甘来,她以后怕是有享不完的福。   可是,晏良容觉得不舒服,浑身像被蚂蚁咬似的不舒服。   心里有股气梗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这个人做了决定从不后悔,更何况郑淳说改也改了,连克儿也变懂事了。   所以,郑淳心思不定的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是她就是不满意,不舒服,不爽,不痛快。   就像夏天,快下雨了,气候闷热得让人发疯,身上也闷出一身汗,黏糊糊粘糊糊,难受得紧。   她也在不断反思,让自己知足,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家公公婆婆对媳妇这么好,凡事以媳妇为第一,谁家夫婿下值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家儿子不需要催就知道自己去完成功课,努力懂事上进,满汴京城有几户人家不纳妾不娶侧室?   可是不得劲就是不得劲。   晏良容快疯了。   见晏良容就不说话,晏良玉拉了拉她:“姐姐,大哥问你呢?”   “啊?”晏良容回神:“什么?”   晏同殊笑道:“姐姐,我刚才是问你,今晚你和姐夫是歇在家里,还是回郑家。若是歇家里,晚上咱们三人一起打边炉。”   晏良容扬唇一笑:“那当然是在家里。”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晏同殊,晏良容,晏良玉三人一起过,今年她也不想例外。   其实原本是除夕夜守夜时,大家一起打边炉一起过,后来晏良容出嫁,除夕夜在和婆家一起过,就延迟到了除夕第二天。   三个人正愉快地闲话家常,陈美蓉和钱不平到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5章   陈美蓉带来的礼物那叫一个多, 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她每年如此,但每年都能把晏同殊三人惊着。   陈美蓉对三人招手:“快, 来来来。”   她拉着晏同殊:“同殊,这些是老钱特意给你准备的,最好的文房四宝。这是宣州的宣笔,这是徽墨,徽纸,我跟你说这宣纸可好了,写字一点也不晕,干得还快,特别好。还有这砚,是歙砚。”   晏同殊大方收下:“谢谢姨娘, 谢谢钱老板。”   “还有这个这个。”陈美蓉丢掉晏同殊的手,拉着晏良容:“良容,这是老钱专门托人提前半年给你定的。你看这个玉, 是不是很特别?是浅淡的紫, 见光不失色, 还特别透, 戴在手上, 美死了。”   陈美蓉又拉着晏良玉:“你看着, 你两个哥哥特意送你的。可别说娘偏心,你两个哥哥为了这些画,腿都跑断了。这可都是孤品。”   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的手,笑盈盈道:“是,是,我知道娘亲和哥哥们最疼女儿了。”   陈美蓉傲娇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晏良玉挨着陈美蓉坐下:“娘亲,家里也给你和钱叔叔准备了礼物, 里面啊,都是大哥特意挑的,保准儿全和你的心意。”   陈美蓉捶她一下:“你看看你,还没人同殊对我用心。”   晏良玉笑:“怎么没有?我和大哥一起挑的。那里面啊,三分之二都是合你的,剩下三分之一才是钱叔叔和两位哥哥的。”   陈美蓉这些更满意了,这回礼她就得占最大份。   她抓着晏良玉的手,乐呵呵地笑着:“没白养你。”   “喵喵~”大概是知道有礼物收,圆子跑了过来,对着陈美蓉喵喵叫,还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她,陈美蓉一下乐了,将圆子抱到怀里:“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们圆子的啊。”   陈美蓉拿出一个小金锁,挂在圆子脖子上:“看,我们小圆子富贵逼人。”   大家哈哈大笑。   这边笑够了,晏同殊就去前厅招呼郑淳和钱老板了。   她毕竟明面上是晏家唯一的男丁,女眷与女眷说话,男人和男人一起聊事业,这是规矩,也是宿命。   唉……   晏同殊无聊地坐着。   她还是觉得和晏良玉晏良容待在一起更开心。   “完了完了,少爷眼睛又开始打架了。”珍珠拉了拉金宝:“走,咱们去厨房拿点酸梅子给少爷提提神。”   金宝乖乖点头,跟着珍珠姐姐去厨房找。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找到了,珍珠赶紧趁送茶的功夫,将酸梅子放到晏同殊面前。   她听着钱老板和郑淳的聊天,云里雾里的,不怪少爷不爱和这些人聊天,她也不爱。   将酸梅子放好,珍珠和晏同殊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出去了。   左右无事,珍珠回厨房和金宝他们一起烤火,吃豆子。   几个小丫头和小男孩围在一起,各说各的。   玲珑拉了拉珍珠:“珍珠姐姐,钱夫人真好,给了我可多压祟钱了。”   以前陈美蓉在晏家的时候,玲珑是她院里伺候的丫鬟,后来陈美蓉二嫁,只带走了贴身的两个丫鬟,玲珑这种在外院伺候的便没带走。   但是陈美蓉是个念旧的人,因此每到过年都会给这几个小丫头多包一些压祟钱。   珍珠得意地扬眉:“那给了你,能少的了我的吗?我可是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玲珑想了想:“珍珠姐姐,我问个问题,你别生气。”   珍珠:“你问呗,大过年的,我干嘛生气给自己找不痛快。”   玲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那天回家探望我爹娘,回来的时候,听见钱记绸缎庄的死对手,就是那个张家绸缎庄在那边嚼舌根,说钱夫人都嫁给钱老板了,少爷还叫她姨娘,摆明了就是看不起钱家。哼,钱家迟早要垮。我当时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一直记着。这些碎嘴子,真讨厌。”   玲珑问珍珠:“珍珠姐姐,少爷为什么还叫姨娘啊。”   “你傻啊。”珍珠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   别的事她不懂,这事儿她问过少爷小姐的,自然是懂得的。   玲珑央求地抓住珍珠的手臂:“珍珠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珍珠小声对她说:“你傻啊,咱们少爷是当官的,大小姐的夫婿也是当官的,钱家再有钱也是商户。这天底下,谁家商户不是削尖了脑袋供养自己儿子当官,指望着出人头地?少爷叫姨娘,就说明还认这个姨娘,还认这门亲戚。咱们晏家,等同于钱夫人的娘家。钱老板和晏家就是姻亲。这要是少爷和小姐改口叫钱夫人,那就生分了。”   这钱家以前没结识人脉,做生意走关系都靠上供,上供一停,关系清零,这供着的大老爷们还胃口越来越大,不仅想分钱,还想分钱家的生意。这种关系能有亲家稳固吗?   现在的钱家走出去,说自己和开封府的权知府是亲家,谁不给三分薄面?   只要钱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不作奸犯科,就永远不需要再上供求个通路。   当初少爷还在贤林馆的时候,钱家因为这层关系便少了许多吃拿卡扣,更何况现在。   玲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珍珠哼了一声:“活该那些碎嘴子生意做不大,他们啊,就是瞧着钱记绸缎庄生意红火,心里酸,在嘴上找平衡。”   玲珑嗯嗯地点头,将烤好的豆腐皮递给珍珠:“珍珠姐姐吃。”   珍珠接过,看着玲珑那崇拜的眼神,更得意了。   哼,跟着少爷这些年,她现在也是长见识让人崇拜的珍珠姐姐了。   晚上,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坐在屋子里打边炉。   铜锅放在炉火上,热气沸腾。   外边鞭炮声时不时响起。   桌上摆满了兔肉片,牛肉片,梅花肉,和各种各样的蔬菜,水果。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晏良玉说起陈美蓉这些日子天天拉着她讲八卦,十分心累,晏同殊却反而眼睛亮了。   她自打上任开封府后太忙了,都没空和陈美蓉交流八卦,而陈美蓉需要去给许多达官贵人的亲眷送布料,什么八卦都能接收到。   这会儿她听晏良玉讲起,立刻央着她给自己说说。   晏良玉无奈极了,大哥怎么在这方面和娘这么投缘。   她想了想,说了几个。   晏同殊听得津津有味。   哟~这汴京城里的后宅里啊,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晏良玉轻声道:“我听我娘说,她去给户部右侍郎家送布料时,恰好遇见那户部右侍郎的夫人正在训斥嫡女,骂得可难听了,她都说不出口。”   晏同殊好奇的问:“为什么骂啊?那不也是她女儿吗?”   晏良玉摇头:“我娘说,户部右侍郎现在的夫人是继夫人,他大女儿的亲娘在七年前就过世了。继夫人一直看不惯汪大小姐,还把汪大小姐送乡下去了,汪大小姐去年才因为和豫国伯世子的婚约被接回来。   我娘说这个继夫人看着不像个好相处的,那和汪大小姐同父同母的弟弟,腿还瘸了一只。大家都说是继夫人害的。”   听到这,晏同殊和晏良容都忍不住叹息。   晏良容说道:“何必呢?现在的汪夫人没儿子,将来家业还是要给汪少爷,这弄成仇了,以后汪少爷长大,她哪还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七年前,汪大小姐和汪少爷还不到十岁,这么小,若是她好生养着,不管汪大小姐和汪少爷心里怎么想,这面子上始终会叫她一声母亲,好好侍奉她一辈子的。”   晏良玉凑近道:“娘说,这里面有问题。”   “莫非,这继夫人和汪大人早就有……”晏同殊凭借自己多年狗血剧经验,瞬间问出声。   晏良玉点头:“娘说,汪大人对这继夫人的女儿,比自己亲女儿亲儿子都好,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这继夫人的女儿只比汪大小姐小三个月。   我娘送布料去的那天,之所以他们那么吵就是因为继夫人之前想让自己亲女儿嫁给豫国伯世子,没想到汪大小姐忽然和豫国伯世子联系上了,豫国伯世子立刻就认定了汪大小姐,非卿不娶。   继夫人觉得是汪大小姐故意给自己女儿使绊子,所以罚汪大小姐跪祠堂。但其实,我觉得汪大小姐很无辜。那婚约本就是汪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和豫国伯夫人定下的,原就和继夫人她们无关。只是没想到,汪大人居然那么偏心,想将错就错,认继夫人的女儿为嫡女,让汪二小姐嫁进豫国伯府。”   “这胆子也太大了。”晏良容眼神中满是对户部右侍郎和那继夫人的鄙夷:“这种李代桃僵之计也想的出来。若是成亲后,豫国伯发现真相,去皇上面前参一本,户部右侍郎一家都要被问罪入狱。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晏同殊表示赞同。   别说豫国伯去皇上那参一本,就是豫国伯捏着鼻子认了,汪大小姐若是心里不服,去开封府敲登闻鼓,那户部右侍郎也逃不掉惩罚。   真不知道这户部右侍郎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差点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三个人聊着聊着,晏良玉说完,晏同殊又说了些开封府的事,然后到晏良容。   晏良容一边喝酒一边聊:“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聊的。就像老话说的,苦尽甘来。你们姐夫和克儿现在是愈发黏人了,一有时间就跟着我,寸步不离。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他一个人带克儿出去玩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等春天开花了,我带克儿去郊外骑马。”晏同殊自告奋勇。   晏良容淡笑着点头。   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困了,晏同殊趴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什么声响,揉了揉眼睛,出门一看。   晏良容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将碗砸墙上。   “姐姐?”晏同殊下意识地喊出声。   晏良容冷凝着一张脸,眼神透着股狠劲。   晏同殊担心地靠近:“你怎么了?”   “我不服!”晏良容握紧双拳,指甲死死地嵌进肉里:“我不服这破命运。”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却因激动而全身颤抖。   晏良容赤红着眼睛,问晏同殊:“同殊,你告诉姐姐,姐姐该怎么办。我现在很幸福。平静,和乐,美好。夫君厚道温和黏人,儿子孝顺懂事爱学习,公公婆婆主动帮我分担家中事物。   我也学着去变得温柔一些,不再强势地逼别人按照我想走的路去走。在外面眼里,在丫鬟眼里,这一切已经很棒了。家里没有任何需要我烦心的事情!他们看到了都会想方设法地帮我解决!可是我不痛快!”   晏良容胸脯激烈动荡:“我不服!”   晏良容眼中的狠厉渐渐褪去,转而变成灼亮的清明:“我好像更了解我自己了。我不是希望郑淳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我是希望他在我扶助下登上高峰。   是‘我’想要,不是他想要。对,我就是想要,我疯了一样的想要。我不喜欢现在这么平淡温馨美好,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生活。同殊……”   晏良容猛地抓住晏同殊的手,指尖冰凉而用力:“同殊,我好像疯了。我发现我比郑淳更可怕,我有热烈的欲望,蓬勃的野心。我不要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太平淡了,太温馨了。生活琐碎安宁得像一潭死水,一面照不见波澜的镜子。再待下去……我感觉我会窒息而死。”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晏良容。   此时此刻,她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姐姐很痛苦,非常痛苦。   她像被困在动物园里的野兽,这里吃喝不愁,衣食无忧,还有无数人关爱。   但是她四处撞墙,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晏同殊轻轻扶住晏良容微微摇晃的肩膀:“姐姐,你受伤了,我们先回去。”   晏良容本就只是想发泄,发泄够了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她点点头,跟着晏同殊进屋。   晏同殊让当值的丫鬟拿来了药膏,给她一点点地抹在手上。   晏同殊低声问:“姐姐,那你还要回郑家吗?”   晏良容这一次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游移不定,反而执拗地问:“我搬回来,你高兴吗?”   晏同殊点头:“不管什么时候晏家都是姐姐的家,不管什么时候姐姐回来,我都是高兴的。”   晏良容:“好,那我回来。我带克儿一起回来。”   晏同殊:“好。”   给晏良容上完药,哄她睡后,晏同殊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寒梅点点,了无睡意。   良玉和良容好像是被困住了。   困在一样的世道规矩里,困在同一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   困在狭小的的世界里。   晏同殊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穿越过来,不是原主那个十四岁女扮男装的小状元郎会怎么样呢?   那大概她会是晏家的一个女儿。   一个懂点医术的女儿。   那样,晏夫人即便再开明,也绝不会赌上全家的性命,让她去考科举。   那样,她就是一个待嫁闺中的二女儿。   会挑选一个善良体贴的夫婿。   若是幸运,也许是xx的神医王妃/夫人,若是不幸,大抵是夫君新纳小妾,她在晏夫人的支持下和离,成为xx的下堂妻。   婚姻和家庭将是她整个人生的全部命题。   如果更不幸一点,她穿越成一个贫穷的,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可能会靠挖药材,种药材,考行医资格,开个医馆,给人看病,赚点钱。   但这个时代,女医地位低下,会受尽歧视。   强势的人一般是有旺盛欲望的人,晏良容便是如此。   所以她当初爱上郑淳,恰好是因为郑淳有潜力的同时,又需要帮助,对上了她灵魂的出口。   而郑淳爱上晏良容,也正好是因为他们一家性格绵软,他被晏良容的果决强势深深地吸引。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其实郑淳真的有才华,晏良容的眼光没有错,郑淳极其擅长应试答卷,只要是考试,他基本都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甚至辅导别人考试也很有一手,陈美蓉也说,钱家老二被郑淳辅导之后,功课一日千里,受益颇多。   但郑淳没有当官的才干,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不擅长处理官场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应篱那件事,如果晏良容不知道郑淳私下是怎么贬低她的,她可能会扶助郑淳一辈子,但是现在,她开始反省,她逼迫自己改变自己的本性,一切的温馨幸福都是妥协压制本性而来的,这让她感到痛苦。   其实,说到底,晏良容不是想扶助夫君,是她想要,是她有野心,有欲望,想过跌宕起伏,成王败寇的生活。   她才是那个真正需要“贤夫良父”在背后辅佐的人。   但她没这个机会。   就像良玉问的,她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晏同殊在窗边坐了一夜,她想帮帮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第二天,晏良容回家就和郑淳直接摊牌,她要和离。   当初是她内心深处不想毁掉一个家,所以才会一直没有表态。   她在等郑淳反省,在等郑克回头。   但是现在,她更了解自己了,更懂自己了。   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危险的,充满欲望的,充满挑战的生活。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郑淳的过错要和离,不是因为任何人要和离,单纯地,纯粹地,为了自己。   郑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我这些日子的表现不好吗?”   晏良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清楚:“郑淳,其实我应该早和你说明白的。但是我开不了口。”   “还是因为应篱?”郑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是因为应篱,她过两日就成亲了。”   晏良容摇摇头,眼神是少有的清亮:“我从头和你说,你听我说完,再说话好吗?“   郑淳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晏良容声音平缓:“我给庆娘子打过官司。我拿着两个人的卷宗一点点分析他们的过往,我和庆娘子面对面,听她说起她和陈嗣真过去的事情。她和陈嗣真以前也是有过几分真情的。   比如庆娘子为了陈嗣真去赌坊要钱,被赌坊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陈嗣真抱着她哭,是真的心疼她。那一刻陈嗣真也是真心地对庆娘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但是陈嗣真对她的嫌弃和嫌贫爱富,自私自利也是真的。我知道应篱和你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把她当解语花。我也做好了原谅你的准备,甚至这些日子,我们都在改变。我也变得从容,温柔,你变得更顾家更用心照顾孩子,就连公公婆婆都变得更体贴我了。   但是,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是陈嗣真。你和他一样有欲望,但是同样地不敢面对,你也一样想攀升高位,却又自诩清高。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有一天,你会不会和陈嗣真一样,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指着我骂,都是你逼我的,是你这个疯女人。”   郑淳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   晏良容顿了顿:“是的,你在应篱面前描述的我,恐怖,强势,偏执。很糟糕,特别糟糕。就像别人通过陈嗣真看见的庆娘子,庸俗、言辞粗鄙、得理不饶人、泼辣善妒。”   “不是。”郑淳努力否认:“夫人,那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就喜欢你,本来的你。”   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刚好,我也喜欢本来的我。”   郑淳茫然无措地看着晏良容,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听不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她忽然变得好陌生,好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晏良容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我在试图改正我身上的缺点,就像你也在改正你身上的毛病。我们大家都在努力,都是妥协,都想将这个家经营得更好。但是我发现,我不喜欢这一切。   我强迫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大度,端庄,柔和的贤内助。这不是我,背离了真正的,属于我的本性。就像改正了的你,也不是你,不是那个我喜欢的你。”   晏良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那个在别人眼里强势得可怕,喜欢那个顽固的,倔强的,充满野心的,充满欲望的,爱争爱抢的自己。我就喜欢这样。相互妥协所造出的‘温馨’,不过是彼此压抑本性后的双输。我受不了。”   郑淳听不懂。   他问:“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   “我试过了,”晏良容直视着他,“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如果没有应篱,兴许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都保持本性地活一辈子。偏偏,应篱撕开了虚假的一面,让我窥见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让我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你。”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6章   郑淳不能接受。   明明现在这个家很幸福, 他改了,晏良容也愈发有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明明大家都在变好。   就这么知足常乐, 安然地,怡然地幸福下去不好吗?   郑淳问:“难道和离之后,会比我们的这个家更幸福吗?良容,你说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照你说的做,我们这个家现在很美满,很美好,你想想克儿,你是他娘亲,你要让这个幸福的家支离破碎吗?”   “我曾为了那种幸福妥协过……”晏良容目光澄澈如镜, “但是后来我发现,因为别人的过错和离,其实主导权永远在别人手上, 一旦对方修正过错, 和离就显得没什么必要了。”   晏良容目光坦然:“我现在是为了自己和离, 所以这一次, 没有主导权一说。未来也许更好, 也许更差, 但是那都是我,是我自己,那个纯粹的,真实的,自私的,保有欲望的,偏执的, 母老虎的我。”   “那你不变,我来适应你。”郑淳去抓晏良容的手,苦苦哀求,但是晏良容躲开了。   晏良容吸了一口凉气,让凛冽的寒意灌满肺腑,让这份冰凉的刺痛,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再动摇。   “郑淳,我们不合适,你受不住的。”她语声平稳,却字字如凿,“因为我还会持续地,不断地加注去逼你上进。因为我把我自己的欲望加诸在了你身上。那是我蓬勃的欲望,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它,但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要和它共存下去。”   郑淳死死地抿着唇,死死地看着她。   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质问:“我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欲望,让你把它凌驾在我们的家,凌驾在克儿身上。我都说了,你不用改,我改,我来适应你,你想要什么就去要,我来适应你!你那个该死的欲望,你那个野心……”   郑淳本来是想发火的,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软弱。   滔天怒火滚到喉头,也只会在最后化作无力而悲切的哽咽。   郑淳流着泪问晏良容:“我来改不行吗?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看穿我了?知道我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庸人。所以你要再找一个人,培植他,让他去成全你的愿望,你的野心?”   郑淳蹲在晏良容面前:“良容,你的欲望是错的。幸福就是平静的,温馨的。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发现,平平淡淡才是真。良容,你是女子,即便再寻一个男子,他或许甘愿做你一两年的傀儡,可终有一日会不甘心,会反噬你……这世间的男男女女,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晏良容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想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到任何人身上了。”   她已经想得太久太久,也太清楚太清楚了。   晏良容:“姨娘喜欢金银珠宝,父亲死后,她嫁给钱老板,她要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套在身上才满足。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喜欢权力,喜欢地位,结果如何不重要,我就是喜欢这个攀登的过程,这让我痴迷。但是郑淳,你做不到的。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就像我也改不了。我们本性已经相悖了。   我能看到,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未来你会继续不说,假装支持我,然后某天在我受挫的时候,你会继续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对某个人,继续说,啊,她好可怕,可怕得不像个女人,像母老虎,她连累了我们那个温馨的家,连累了我和克儿。然后我们会越来越沉默,相互怨怼,直到生命的尽头。”   郑淳无力地垂下头:“良容……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晏良容:“那我换个表达。我这次不为应篱,不为你曾伤我,更不为你的任何过错。我完完全全是为我自己,纯粹地,自私的,只为了我晏良容三个字。”   未来怎么走,她看不到。   但是未来她不想怎么走,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晏良容起身,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面对郑淳,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她冷静地说:“年节过完,我们去递交和离书。不要和我争克儿,你争不过我。”   说完,晏良容让丫鬟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郑府。   屋内,郑淳伏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这一次,他虽然没完全听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被抛弃了,被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抛弃了。   ……   晏良容回晏家后,少有的高兴。   但郑克不高兴,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离开家,为什么突然离开爷爷奶奶和爹爹。   晏良容一字一句地和他解释,告诉他,未来他还是她和郑淳的孩子,但是娘亲和爹爹不会生活在一起了。   郑克沉默着,沉默着。   晏良容没有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希望他能想明白。   转眼到了花灯节。   晏良容要陪孩子,晏良玉和裴今安约好了,于是晏同殊在进入花灯会没多久便和晏良玉分开行动了。   “珍珠,金宝,今天过节,全场消费由少爷买单。”   晏同殊豪气拿出银子,珍珠金宝立刻围着她说好话,拍马屁。   花灯节整条街是朝廷特批下来的,平时这里都不许摆摊。   但是今天,灯排火树,月满星桥。   一眼望不到头。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来了似的。   那叫一个人从众。   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一人拎了一个自己手工做的小花灯。   晏同殊是熊猫花灯,珍珠是鲤鱼,金宝则是竹子。   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冲进人群。   “三位要不要放一盏花灯,给花灯娘娘,保佑咱们来年红红火火,百事顺遂。”   那边卖莲花花灯的老板一个劲儿地推销自己的花灯,晏同殊立刻买了三个,和珍珠金宝一人一个。   她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道:花灯娘娘!保佑我!明年回贤林馆!   将红纸塞进花灯‘肚子’里,晏同殊点燃上面的蜡烛,将花灯推入小溪中。   放完花灯,晏同殊伸长脖子去偷瞄金宝和珍珠的。   珍珠赶紧遮住自己的花灯:“少爷,我都没看你的,你也不许偷看我的。”   金宝抱着花灯背对晏同殊:“对,少爷,你不能耍赖。”   晏同殊贼贼地一笑:“不让我看,你们是不是在求姻缘?”   “没有啦。”珍珠急了。   金宝更急,他才十三岁,翻过年的四月才满十四,小少年正是最害羞的时候,“少、少爷,你不要乱猜。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   珍珠哼哼:“我也没有喜欢的。”   晏同殊哦了一声,她刚才就是故意诈这两个人,结果果然不出意料的,两个人都还没接收到心动讯号。   晏同殊抬头看天,在心里默默说:“月老啊,金宝还小就算了。珍珠,你倒是上点心啊。这再跟着我拖下去,就耽搁了。”   放完花灯,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吃东西。   巧了么不是。   晏同殊惊喜地看着卖烤猪蹄,旋炙猪皮肉的老板:“胡老板,花灯节还来摆摊啊?”   胡老板一边烤猪蹄一边招呼其他客人,然后转头对晏同殊说:“哎呀,咱穷人一个,什么时候休息都行。这花灯节热闹,人多,正是赚钱的时候。晏少爷,今儿来一点。”   晏同殊点头:“当然!和上次一样。”   眼看胡大娘拎着铜铫过来了,珍珠和金宝紧急大喊:“米酒不要。”   胡大娘哈哈大笑:“今儿带的不是酒,是银耳汤,来一碗,解解渴。”   珍珠金宝大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酒就行。   以后谁再让少爷喝酒,他们就打死谁。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都好了,老板递给三人。   那旋炙猪皮肉一串顶别人两串,胡老板乐呵呵地笑着:“今天这吃的,都我请。晏少爷,你给的那个柚子盐可真好,撒了那个盐,腥味少了许多,还多了一些独特的风味。我这客人更多了。等我家地里的柚子熟了,我一定要再多做一批。”   晏同殊拿起烤串:“那还不是老板你的烤串做得好吃,那柚子盐只是锦上添花。”   “哈哈,总之,谢谢您。”老板说完,继续去烤肉了。   三个人坐着享受美味。   溪边,秦弈双手背负身后,静静地看着溪流缓慢平静地向前。   无数盏花灯摇摇晃晃地随着溪流前进。   路喜买了一盏花灯,双手捧到秦弈面前:“公子,花灯。”   秦弈扫了一眼。   他没有愿望需要神明实现。   不过,他倒是可以实现某些人的愿望。   秦弈让路喜去捡了三个花灯。   第一个,许愿自己今年能存满答应阿丽的十两聘礼。   秦弈嘴角微弯,“收下,打听下人在哪里。若是两情相悦,送份贺礼。”   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路喜也开心,立刻躬身道:“是,少爷。”   秦弈打开第二个愿望。   对方是位女子,许愿自己父亲的病早日康复。   这也简单,让太医过去看看,用最好的药,只要不是绝症,保准药到病除。   秦弈吩咐路喜收下,打开第三个。   第三个就扯淡了,一书生许愿自己来年碰到一千金小姐哭着闹着要嫁给自己,并把万贯家产都做嫁妆贴补他全家。   想得美。   秦弈随手就将纸团扔掉。   路喜立刻去再拿一个。   这些人也是,这给花灯娘娘许愿,还净许些损阴德的愿望,活该孤寡一辈子。   路喜又捞了一个给秦弈,秦弈打开——   花灯娘娘!保佑我!明年回贤林馆!   语气雀跃,言辞恳切,足见许愿之人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秦弈不爽地呵了一声。   比上一个花灯想得还美。   路喜瞧见纸条上得内容,暗暗地用左手狠狠地打了自己右手一下,这破手咋那么臭呢?皇上好不容易心情好,想实现三个百姓的愿望,结果连抓两个不招皇上待见的。   秦弈将红纸条递给路喜:“收下,再去捞一个。”   “是。”路喜将纸条小心收下。   路喜这次到溪边,来回观察了好几次,还换成了左手,终于捞出来了一个。   他一边回秦弈身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花灯娘娘保佑,这可一定要是个好愿望,不然坏了皇上的心情,就是奴才的罪过了。   秦弈将红纸条从花灯中拿出来。   是一个七岁小姑娘的愿望,小姑娘的字充满了稚气,她说父亲新娶的侧室把自己娘亲快欺负死了,娘亲病了想和离,但是父亲压着嫁妆不还,娘亲没法走也没钱看病,快死了。小姑娘求花灯娘娘一个闪电劈死她那个喜新厌旧的父亲。   “这个……”秦弈摸着下巴。   路喜瞪大了眼睛。   陛下不会真找道士做法,用闪电把那个小姑娘的父亲劈死吧?   秦弈略微思索后:“你去找人查一查,如果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她父亲确实纵容侧室欺负正妻,就找人把他绑了,给她母亲请个大夫。挑个雷雨天,让小姑娘亲手在她父亲身上插一根引雷针,再扭送开封府。若是没死,就让开封府准她母亲休夫。”   路喜张大了嘴。   这不好吧?   秦弈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这个吩咐,点了点头道:“去吧,顺便告诉小姑娘,这引雷针是花灯娘娘赏的。”   路喜默了片刻,一言难尽地回道:“是,公子。”   秦弈吩咐完,转身朝卖吃食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路喜又用右手狠狠地打了左手一下,“你看看你,臭手,太臭了。”   不过……   虽然陛下此举惊世骇俗,但如果那小姑娘说的是真的,还挺解气的。   路喜快步跟上秦弈。   走了没多久,秦弈和路喜就撞见了晏同殊。   晏同殊正坐在街边小摊的木凳上,一手拿着一串旋炙猪皮肉,一手端着银耳汤,吃得专注。   那肉串饱满紧实至极,比别人两串的肉还多。   秦弈眯了眯眼。   没看错的话,这旋炙猪皮肉的老板就是上次那个。   这小子就吃了一次,就成了人家摊子上最受关照的顾客。   可真能耐啊。   秦弈踱步至晏同殊对面,撩袍坐下,就这么凉飕飕地瞧着她,开口:“好吃么?”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秦弈许久,忽然福至心灵,她脸上绽放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路喜紧张极了,晏大人啊,你可千万不要再说好吃,非常好吃了。   晏同殊高高举起手:“老板,再来两串。我来朋友了。”   秦弈微微挑眉。   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多时,新烤好的肉串送了上来,油脂还在滋滋轻响。晏同殊殷勤地将肉串递到秦弈面前,语气近乎讨好:“公子,尝尝,这家味道特别好。”   “我保证。”晏同殊用极其特别非常真诚且坚定的眼神看着秦弈,“而且老板是用的特质柚子盐烤的,在汴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秦弈没接,只淡淡道:“下毒了?”   晏同殊磨牙,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没有,怎么可能!公子您可是全天下最好最伟大的人,我对公子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公子,这顿我请你。”   护食的呆头胖鹅有阴谋。   秦弈伸手接过。   无事。   再有阴谋,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没用。   今天,不管晏同殊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   晏同殊给了秦弈,还不忘递一串给路喜,路喜看向秦弈,秦弈颔首,他这才小心接过,背对着众人,开始品尝美味。   一口下去,路喜感动了。   果然!晏大人推荐,永远值得信赖!   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他上次休沐出宫,在晏大人推荐过的每个摊位都买了一份,那一天,真是一场极致的盛宴与享受。   吃完烤串,晏同殊主动邀请秦弈一起去吃更好吃的。   珍珠和金宝跟在两人身后。   金宝担忧地压低声音:“珍珠姐姐,咱少爷不会真的打算弑君吧?”   珍珠横了他一眼:“你疯啦?弑君是要诛九族的。”   金宝:“那少爷这是?”   珍珠努力转动小脑袋,“嗯——”   三个人异口同声:“有阴谋!”   等等三个声音?   珍珠和金宝同时看向路喜,路喜用力点头,再度肯定道:“有阴谋。”   这坚决的态度这亲昵的模样,【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珍珠、金宝:“……”   晏同殊和秦弈往前走了一节,晏同殊指着一家摊位说:“公子,这家驴肉火烧特别好吃。肉给的特别多。”   秦弈止步,微挑眉梢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立刻要了两个驴肉火烧。   果然,不出秦弈所料,哪里是这家老板的驴肉火烧肉多,那是给晏同殊的肉特别多。   晏同殊买的两个驴肉火烧,里面的肉又是别人的两倍。   他现在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向花灯娘娘许愿要回贤林馆了,敢情她把在贤林馆空下来的时间都拿来和开封美食小摊的老板交流感情,享受美食了。   晏同殊递给秦弈一个:“公子,真的,你尝尝。这家的驴肉是用陈年老汤和秘制香料,放大锅里炖出来的,特别用心。”   秦弈伸手接过,略带怀疑地咬了一口,那因为对晏同殊异常的举动保持怀疑而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不仅是肉好吃,外面火烧更是一口香脆。   看在晏同殊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一会儿他就勉强听一听她‘阴谋’是什么再拒绝吧。   驴肉火烧好吃,但是干吃咽人。   晏同殊给珍珠和金宝递了个眼色,两个人心领神会,立刻从挎包里,拿出两筒热奶茶,扒掉奶茶瓷筒外面保温的厚棉套,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手里的驴肉火烧放下,先开一筒,又找隔壁老板借了一个干净的瓷勺,擦洗干净,双手恭敬地递给秦弈:“公子,试试这个。热奶茶,改良过的。里面还放了蜜红豆,龟苓膏和芋圆。又软又糯又甜。这个季节吃最好了。”   秦弈接过白瓷勺:“一会儿你不会让我吐出来吧?”   晏同殊:“……”   这狗皇帝咋总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晏同殊面上笑容不变,眉毛都没动一下,但秦弈就是知道这小子在心里骂他。   他扯了一下嘴角,微微靠近晏同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说道:“晏同殊,你又在心里骂朕狗皇帝。”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怎么知道?   不对啊。   她笑容没变,眼神没变,表情没变,哪儿哪儿都没有马脚啊。   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她头顶觉醒弹幕了?   没有。   那是狗皇帝觉醒读心术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念:狗皇帝和太后有一腿!   她一动不动地观察秦弈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是读心术。   奶茶喝了一半,晏同殊试探性地说:“公子,我是个文化人,绝对不说脏话,更不会在心里说一些大不敬之词。”   “呵。”   秦弈倨傲地扫了她一眼。   晏同殊:“……”   狗皇帝,又不是哑巴,天天拿语气阴阳人。   不用看,秦弈都知道晏同殊这会儿肯定又在心里骂他。   呵呵,待会儿他听完了晏同殊的请求,一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拒绝她。   等喝完奶茶,晏同殊又带着秦弈吃了不少,两个人都吃得撑死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真的不能再吃了。   再吃,晚上该睡不着了。   “猜灯谜,猜灯谜……”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地袖子:“公子,那儿有猜灯谜,要不要试试?公子英明神武,聪慧绝顶,肯定能拔得头筹。”   秦弈微微颔首。   两个人来到猜灯谜的摊位前。   那老板看起来四十来岁,精神很好,“两位猜灯谜?”   晏同殊兴奋地应道:“对,有什么奖品?”   老板笑道:“三文钱一次,连对五个,在这一排里挑一个盒子,拆出什么,奖品就是什么。”   哇哦。   古代版盲盒。   这老板很有生意头脑啊。   “那我们猜。”晏同殊先给三文钱,挑了一个灯笼,取下灯谜,念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打一物。”   她用亮晶晶地眼睛看着秦弈:“公子,你先请。”   秦弈淡淡地看了晏同殊一眼:“风。”   老板大喝一声:“答对了!”   晏同殊也非常捧场:“公子太棒了。”   两个人这一唱一和地,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晏同殊又拿出三个铜板:“下一个。”   晏同殊取下灯谜,念道:“春雨连绵妻独宿。”   她期待地看向秦弈,秦弈轻启薄唇:“一。”   晏同殊拼命鼓掌。   一连五个,飞速过关。   晏同殊去抽盲盒,她挑了最左的那个盒子,老板打开,是一个沙包大小,用布缝的圆球,每面颜色花样都不一样,应当是碎布做的。   可可爱爱小小一个,拿回去给圆子玩正合适。   晏同殊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她扔了扔,弹性也不错,圆子看见了肯定很高兴。   秦弈抬手,从半空中接走。   晏同殊不满地看向他,他淡淡道:“我赢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那她还花了钱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7章   晏同殊想了想, 说道:“公子,这球是碎布做的, 不精致,而且很小。适合猫啊狗啊什么的玩,我家里正好有一只猫。”   “巧了,我家也有一只,雪白柔软,比某些人家的,精致漂亮。”秦弈将球扔给路喜:“揣好,别丢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着秦弈。   抢她球就算了,还拉踩圆子。   她家圆子,那可是三花猫!三花!   知道三花在猫界的含金量吗?   那可是猫中西施!   太可气了, 居然说她家圆子丑?天下怎么有这么没审美,没内涵的家伙?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跟狗皇帝拼了。   然后,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笑脸:“公子, 晚上那边空地上有打铁花, 很好看的。”   珍珠和金宝看到晏同殊极尽谄媚的样子, 瞳孔地震。   少爷疯了。   晏同殊快步追上秦弈:“公子, 打铁花后还有篝火晚会, 等晚上,朝廷还会统一放烟花。可好玩了。”   秦弈不去,晏同殊移动身体,到秦弈面前,双手合十:“去吧,公子,超好玩的。真的。”   见秦弈表情有所松动, 晏同殊拉着秦弈过去排队,那边打铁花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终于,表演开始了。   宽阔的空地上,随着砰地一声,火红的铁水被打上天空。   铁花四溅,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下,恍若一场炽热的流星雨。   除了最传统的“火树银花”,还有火龙舞动,还有摩天轮一般地火花旋转。   夜幕映如白昼。   晏同殊手都拍疼了,实在是太厉害太伟大了。   晏同殊转过头,脸上映着跃动的火光,笑容灿烂地望向秦弈:“公子,好看吗?”   秦弈的视线停留在晏同殊被焰火照亮的脸庞上,须臾,他将目光从晏同殊脸上移开:“一般。”   晏同殊再度捏紧了拳头。   想打人。   真想把她沙包大的拳头砸秦弈脸上。   她深呼吸,再度深呼吸,再度再度深呼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冷静冷静。   求人就是要态度好。   晏同殊继续鼓掌,努力微笑:“公子,人家工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好歹鼓鼓掌,鼓励鼓励。”   秦弈闻言,这才略抬了抬手,意思性地拍了两下。   两个人看完打铁花,又看完了篝火晚会,然后晏同殊带着秦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这边亭子里,坐着休息的人很多,甭管认识不认识,大家都拿出各种各样的吃的,一边分享一边聊天。   亥时,朝廷统一燃放的烟花准时升空。   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宛如一簇簇花团在漆黑的夜空,轰然盛放。   似春神骤临,催开万紫千红,争奇斗艳。   又似金凤展翼,巡游人间,洒落一地璀璨星芒。   美得让人心碎。   许久后,最后几朵烟花开尽,宛如一场盛大的华章落幕。   晏同殊莫名有些伤感。   唉,花灯节就这么结束了欸。   晏同殊和秦弈并肩走回街头,再往前就没有热闹了。   晏同殊摇摇头,将那点伤感甩掉,努力扬起笑脸:“公子,咱们今天相处得十分愉快。”   秦弈凉凉地看着她:“是吗?”   晏同殊:“我感觉我们应该挺愉快的。”   秦弈:“你的自我感觉很良好。”   晏同殊哈哈地笑:“这一直是我的优点。”   秦弈被晏同殊的厚脸皮气笑了。   晏同殊双手合十:“公子,你看,咱们今天相处得这么好,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在开封府的一点小争执,是不是代表已经过去了。”   秦弈微微挑眉:“只有开封府那一次?”   晏同殊歪头,十分疑惑地看着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难道还有。   秦弈也略微惊讶了一瞬。   醉酒那次大不敬,晏同殊当真一点没记住?   秦弈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同殊努力摆出一个和善温润的笑,“今儿个是花灯节,听说花灯娘娘会实现信徒的一个愿望。我身为公子的臣子,压根儿不相信这种骗人的话,只相信公子。”   一旁候着的路喜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装着的晏同殊向花灯娘娘许愿的红纸。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秦弈,那表情像极了一个忠正之臣在期盼一个明君。   路喜瞥了一眼,心中大为感叹,晏大人这演技,和朝中那些浸润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相比,丝毫不逊色啊。   秦弈挑了挑眉:“所以?”   晏同殊:“公子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想回贤林馆,痴心妄想。   秦弈刚要斩钉截铁地拒绝,晏同殊掏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串用红绳绑着的五个老铜板,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晏同殊脸上一扫刚才的‘虚伪’表演,十分认真且严肃地看着秦弈:“公子,我能用你给我的五文钱向你买一个愿望吗?”   晏同殊低下头,双手恭敬将五文钱举过头顶呈上。   秦弈薄唇抿了抿:“什么愿望?”   晏同殊要是敢说回贤林馆,他把她发配到贤林馆一辈子。   晏同殊声音低沉:“公子,九州四海,都是您的领土,天下臣民,都是您的子民。这里面有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吧。”   晏同殊说完,等了一会儿,都以为秦弈会拒绝了,忽然手上忽然一轻。   秦弈伸手取过那串铜钱,解开他亲手绑的红绳,从上面拆下一个铜板,再绑好,放回晏同殊掌心。   “看在朕今天心情好的份上。”   说完,秦弈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时,路喜给晏同殊行了个礼,这才小碎步急急追上秦弈。   晏同殊抬起头,看着掌心的四个铜板,就拿走一个,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晏同殊就不想了。   像秦弈这种搞政治的人,想法又多又杂,曲绕难测,认真去猜的人才是傻子。   反正他答应了。   晏同殊将铜板放回钱袋子:“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好冷啊。今晚陪笑一整晚,我脸颊都僵了。”   珍珠和金宝也开心应道:“是!”   等马车摇摇晃晃到家的时候,晏同殊已经困得不行了。   她正准备洗漱完就直接躺床上睡觉,管家让人抬了一个箱子过来:“少爷。”   晏同殊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怎么啦?”   管家回禀道:“少爷,这是孟府送来的。说是答应少爷的花灯节礼物。”   孟府?   晏同殊打开箱子,是一个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九尾狐花灯。   花灯巧妙折叠置在箱子里,拿出来,打开,约莫有一个人那么长,半个人那么宽。   这花灯内设有一排烛台,里面有类似于走马灯一样的机关。   晏同殊让管家点燃蜡烛。   随着烛火热气上涌,机关缓动,九条长尾依次徐徐摆动,宛若活物。   那狐眼更是神奇,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好像在和人对视。   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晏同殊一时惊怔当场,半晌没动。   天啊!   居然还有这么精美的花灯,比她今晚看到的所有花灯都更精致,更华美,更神奇。   这哪里是花灯,这分明是艺术品。   晏同殊瞬间理解当初孟铮为什么不相信她会做花灯了。   她说的花灯和孟铮以为的花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晏同殊略微思索片刻,问管家:“孟府来的人有说是谁送来的吗?是孟铮,还是孟夫人?”   管家摇头,“对方自称是孟府的下人,并没有说是奉谁的命令。”   “好,我知道了。”晏同殊让管家下去,坐在床边盯着那巨大又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一炷香后,她困了,吹熄蜡烛,洗漱后,躺床上睡了。   这么大一个花灯,明天再考虑摆在哪里吧。   不过收了花灯,总要回个礼才对。   回什么呢?   ……   子夜时分,喧嚣散去,深夜寂静。   福宁殿,层层帷幕深垂。   秦弈坐在龙榻上,把玩着手里的老铜板。   这铜钱很老了,表面十分粗糙,甚至还缺了一角,一点也不圆润。   他叹了一口气。   晏同殊啊晏同殊。   朕在长公主一案考了你一次,你现在便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现在谜面有了——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   那谜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秦弈起床。   大年这几日,皇帝也过节,因而他不需要去上早朝。   秦弈吩咐路喜去查一下,晏家两姐妹最近怎么了。   路喜:“是,奴才遵旨。”   秦弈在猜谜底,但其实晏同殊自己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晏同殊同时在烦恼,要送什么样的回礼才能对得起这么这么这么巨巨巨精美的花灯。   好烦恼。   一般的东西肯定配不上。   孟铮是武将,那她去找一把绝世神兵。   晏同殊苦恼。   这等绝世神兵,她若是能找到,孟家会找不到吗?   那她改进武器。   晏同殊在脑海里搜索武器信息,然后脸木了。   读博+规培已经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完全不懂武器。   就在晏同殊脑子枯竭的时候,晏夫人让贴身姑姑过来提醒她,明日是全家去积象山进香祈福的日子,千万别睡懒觉,若是去迟了,是对菩萨的大不敬。   积象山啊。   皇家寺庙。   积象山相国寺的主持圆慧法师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法师,是受先皇封赏过的。   他开过光的佛珠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   绝对是珍品中的珍品。   不过,圆慧法师似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给佛珠手串开过光做过法事了。   没关系。   晏同殊给自己打气,大不了圆慧法师不同意,她就不走了,跟他耗着。   不,不是耗着。   皇家寺庙,不可造次。   她那叫论法,论道,论佛缘。   而且刚好,每年这个时候圆慧法师都要出来讨论佛法,到时候她就借由这个机会求圆慧法师。   哈哈哈。   晏同殊心中的小人叉腰狂笑。   第二日,天还没亮,晏同殊早早地起来洗漱,吃早饭。   这一次她和晏夫人,晏良玉,晏良容,郑克坐同一辆马车。   而丫鬟下人们则乘坐后面两辆马车。   马车行进了约一个半时辰,终于到了积象山山底,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步行梯。   从这里开始,所有香客都要下来步行上山以表诚意。   每年,晏家都会全家来积象山上香祈福,所以大家都懂规矩,早早地换上了防滑的棉鞋。   晏同殊先下来,再扶晏夫人和晏良玉下来。   晏良容则扶着丫鬟下来,再抱郑克。   郑克乖巧地牵着晏良容的手:“娘亲,一会儿克儿的第一柱香给娘亲和爹爹,求菩萨保佑娘亲和爹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小孩子总是舍不得父母分开的。   尤其,晏良容做和离这个决定的时候,正是家庭氛围最好最和谐最温馨的时刻。   晏良容笑了笑,抓紧郑克的手,这里人来人往,不适合和克儿说家里事。   等以后,时间长了,克儿自然就接受了。   晏良玉扶着晏夫人走在中间,晏同殊则和晏良容走在两侧。   积象山的相国寺是皇家寺庙,信奉的官员,百姓都特别多,尤其是年初一的时候,有些人甚至为了抢头香,打得头破血流。   后来,主持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对菩萨的大不敬,于是初一到初五,相国寺都不再接客。   从此,来积象山祈福便改到了今日。   虽然改了日子,照样挤得水泄不通。   晏同殊小心地走着,尽量避开人群。   积象山海拔高,雪厚,虽然石阶扫过了,但是残留了许多冰层,十分容易打滑。   晏同殊正想着,前方就有人打滑了。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尤其是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身白雪红梅的厚袄子,披着雪白的披风,气质孤冷高傲,如料峭寒梅。   不过好在,走在那女子身后的宁渊扶住了她。   她站稳,立刻松手,款款施礼,礼仪周到:“多谢宁世子。”   宁渊淡然一笑:“汪小姐且小心脚下。”   汪玉颜微微颔首,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往前走。   一直跟在宁渊身边的小姑娘,娇俏明丽,一身红色袄子,下面穿着白色的裙子,披风也是红色,明艳得像一团火。   她恶狠狠地瞪着汪玉颜的背影,伸手去挽宁渊的手臂:“宁渊哥哥!”   她气鼓鼓地说:“我刚才看见了,姐姐是知道你在后面,故意摔的。”   宁渊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小姑娘手中解救出来:“大庭广众,此话有辱他人清白,不可胡说。”   说罢,宁渊抬步,加快脚步。   小姑娘愤愤地攥紧手中的绣帕,骂了一句“天天抹粉的狐媚子”,也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晏同殊歪歪头,所以,那就是和豫国伯世子宁渊有婚约的汪家大小姐?   晏同殊拉了拉晏良玉,晏良玉也看到了,点头道:“那一直跟在宁世子身边的便是汪家二小姐,汪初凝。一开始宁世子不知汪二小姐不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嫡女,对她十分维护,因此汪二小姐一直以豫国伯世子妃自居。如今正主回来,宁世子知道了真相,便想和汪二小姐划清界限,奈何汪二小姐……唉……”   晏良玉这一下想到了自己。   这怎么当时就魔怔了呢?非要为了一个对自己不上心的人要死要活。   这汪二小姐也是一样。   这宁世子虽然人品才貌都是汴京城公认的好,但她自己也不差啊。若是放开眼界,她凭借着父母的疼爱,何愁找不到一个好夫婿?何必非要和自己姐姐的未婚夫牵扯不清。   晏良玉叹了一口气,以后汪二小姐想明白了,怕是会和她一样,回头看往昔,一个傻字怎了得。   晏同殊笑道:“谁年轻的时候不犯几回傻?过了那段时间就好了。”   晏良玉嗔了晏同殊一眼:“大哥,你这到底是安慰人呢,还是打趣我呢?”   晏同殊笑:“自然是打趣你年少傻啊。”   “大哥!”晏良玉急了。   晏夫人看这两人打闹,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了愉悦的笑:“好了,同殊,你这性子,别真把良玉惹急眼了。两个人都仔细脚下,一会儿摔了,我和良容可不等你们。”   “是。”   晏同殊和晏良玉同时应声,收敛住手上打闹的动作,笑着继续登山。   终于,达到山顶。   晏同殊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她这力气啊,还不如晏夫人呢。   一趟山下来,她累得半死,晏夫人脸不红气不喘,除了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点看不出爬山的痕迹。   晏夫人和晏良容回头看着累得半死的晏同殊和晏良玉。   晏良容打趣道:“同殊,良玉,你们俩回去之后得加强锻炼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虚弱地摇头。   金宝和珍珠一人一边扶着晏同殊跨过佛门。   前方不远处小沙弥在分茶。   铺着万字佛印的黄色桌布上摆放着许多杯清茶,上山辛苦的香客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随意自取。   晏同殊赶紧喝了两杯,等缓过劲,整理好衣服,这才和晏夫人她们正式走进接引殿。   晏同殊一行人进去之后,先从小沙弥手上领到香,去大雄宝殿祭拜。   大雄宝殿供奉有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和药师佛。   晏同殊也不懂佛法之类的,每次都是跟着晏夫人,晏夫人拜哪樽佛,她就拜哪樽佛。   到每个殿拜完了所有菩萨,晏夫人照例去听诵经,挥挥手让晏同殊他们三个自己随意散步。   寺庙内有斋饭体验活动,晏良容便带郑克去和小沙弥们一起做春糕。   因为是在皇家寺庙内,晏同殊也放金宝珍珠他们去自己玩,自己则和晏良玉单独去挂福带。   相国寺正中有一座琉璃宝塔,塔前有一颗千年古树,古树上每年的这个时候男女老少都会在上面挂上一根福带,用作祈福。   所谓的福带便是一条明黄色的丝带,上面写满了经文。   这经文都是寺内的和尚手工抄写,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还限量。   好在,晏同殊和晏良玉十分幸运,拿到了最后四条中的两条。   两个人欢欢喜喜地来到古树下。   古庙钟声敲响,悠远充满古韵。   晏同殊将祈福带放在掌心,双手合十,许愿,菩萨保佑今年一整年,万事顺遂,财运亨通。一生一世,无人发现我女扮男装的真实身份。拜托了。   晏同殊祈福结束将丝带细心地绑在树枝上,并且打了个死结,保证菩萨不能出尔反尔。   晏良玉被晏同殊的操作惊呆了,想了想,也打了个死结。   晏同殊问:“你许了什么愿?”   晏良玉软软地笑着:“希望这一年母亲和娘身体康健,我们晏家平安和顺。”   晏同殊笑:“那你这和我差不多,   晏良玉指着前边说道:“大哥,我们去看看那里的功德墙吧。”   晏同殊点头。   每家寺庙都有功德墙,上面会写上捐赠善款修建寺庙的施主的名字和数额。   到相国寺祈福,晏家每年也会捐赠一些香火钱,然后相国寺也会依照传统回赠一些纪念品,一般会是一两本经书和一串寺内师傅雕刻的沉香木佛珠。   晏同殊和晏良玉每年都会来,其实对相国寺的每一处都很熟悉了。   两个人便在功德墙上寻找今年新增了哪些名字,看个新鲜。   这时,前面祈福带领取处忽然引起了一波小小的骚乱。   那里人围着人。   晏同殊正无聊,拉了拉晏良玉:“走,去看个热闹。”   晏良玉摇摇头,大哥和娘对热闹毫无抵抗力。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那边祈福带只剩最后两个了,她听旁边人的议论,依稀可以猜出过程。   大概就是祈福带只剩最后两条了,宁渊领了两条,一条给了自己怀孕七个月的姨娘澹台明珠,另一根刚要递给汪玉颜,汪初凝忽然伸手抢了过去,甜甜地冲着宁渊一笑:“谢谢宁渊哥哥,你怎么知道凝儿想要。”   汪玉颜一下沉了脸:“我倒是不知道这祈福带是给妹妹的,早知道姐姐就不要了。”   宁渊那张和煦的脸绷不住了,让汪初凝交出来。   汪初凝瘪着嘴不要,“宁渊哥哥,你说过这辈子只会疼凝儿一个的。”   汪玉颜冷哼一声:“初凝妹妹怕不是记错了,宁世子当时应该说的是,只会疼自己的未婚妻一人。当日若不是你冒充宁世子的未婚妻,他未必肯正眼看你一眼。”   两边唇枪舌剑,谁也不想让。   然后晏同殊和晏良玉就来了。   宁渊被吵得头疼,一抬眼看见晏同殊站在人群中,登时脸色微变。   开封府的晏大人在这里,他的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妹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一祈福带争吵不休,宁渊忽然感觉脸皮臊得紧。   希望后面这两个女人不要再惹出别的事了。   宁渊板着脸,怒视汪初凝,语气冰冷:“汪二小姐,请不要胡搅蛮缠,这祈福带是我给我豫国伯府未来女主人的。”   宁渊这决绝的态度伤到了汪初凝,她恶狠狠地推了汪玉颜一下:“汪玉颜,你少得意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宁渊哥哥他喜欢的人是我。”   说完,汪初凝凶恶地拨开人群,伤心地跑开了。   宁渊尴尬地一笑,对汪玉颜说道:“抱歉,汪大小姐。是宁某认错了人,是宁某的错。”   汪玉颜明显是对宁渊有情的,她微垂睫毛,“他人错便是他人错,宁世子不必过多自责。”   说完,她抬眸看着他,眸子柔柔,似含着一汪春水。   宁渊正要将祈福带递给汪玉颜,一支纤细嫩白的手抓住宁渊:“世子。”   澹台明珠温柔地抚摸着自己七个月大的肚子,笑道:“我和孩子是两个人,你给了我一条,也得给孩子留一条才是啊。”   她对宁渊说完,斜着眼睛瞥向汪玉颜,挑衅道:“汪小姐端庄大度,想必不会介意。”   两个人目光之间,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汪玉颜牙都要咬碎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8章   汪玉颜的贴身丫鬟翡翠怒斥道:“你什么意思?这祈福带, 宁世子明明已经说了,要给我家小姐, 你这个时候开口抢,你分明就是想给我家小姐难堪。”   “哎呀!”澹台明珠捂着肚子轻呼,娇柔地倒向宁渊,宁渊只能扶住她:“孩子怎么了?”   澹台明珠娇柔地哼哼道:“世子,孩子……咱们的孩子……”   宁渊紧张地盯着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澹台明珠微微勾起唇角:“他踢了我一脚,想必是也舍不得这皇家寺庙的福气。”   再怎么说澹台明珠肚子里怀着宁家唯一的骨肉,宁渊只能妥协:“抱歉,汪大小姐。”   说罢,他将祈福带放到了澹台明珠手里, 扶着她离开。   离开时,澹台明珠特意回头,对着汪玉颜挑了挑眉, 得意至极。   人群也散去了。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 晏同殊也拉着晏良玉跟着人群离开。   她的身后传来翡翠气愤的声音:“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个妾, 就算怀了孕又能怎么样?小姐, 你放心, 宁世子现在只是顾忌着孩子,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您。”   汪玉颜没说话。   晏良玉摇摇头,感叹道:“这看来以后宁家后宅不安宁。”   晏同殊点头。   在相国寺都能闹一出大戏,宁家以后怕是要日日唱大戏了。   晏良玉和晏同殊感叹,那些散去的人群也议论纷纷。   “这谁家姐妹啊,吵得这么厉害。”   “户部右侍郎汪家的。”   “那可是个从三品的大官。”   “可不嘛,有这么大官的爹, 有什么好吵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男的豫国伯世子,是金龟婿。不过汪家大小姐太可怜了。”   “这还可怜啊?我看她刚才把她妹妹吃得死死的。”   “什么死死的。你是没看见,刚才在寺门口,汪大人当这么多人的面就打了汪大小姐一巴掌。”   “为什么呀?我看汪大小姐挺端庄的,倒是那个汪二小姐一点礼数都不懂,当众就抢自己姐姐的东西。”   “呵呵,说什么汪大小姐没照顾好妹妹,走太快了。我看啊,这中间指定有问题。”   “唉……”   “算了算了,不扯了,快到圆慧法师论经的时间了,咱们快去占位置。”   晏良玉看向晏同殊:“大哥,咱们也去占位置吧。”   晏同殊点头,加快脚步,去抢占前排。   到了,她才发现,这些人一点也不老实!!!   没有了抢头香,开始抢座位了。   许多人家早早地就雇了人天不亮就守在门口占位置,一开园把前边十排都抢完了,她现在最多只能占到第十五排。   这个位置,最多只能看到圆慧法师光亮的头顶,更别说说上话了。   晏同殊愤愤叉腰,太过分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坐在第十五排的边角处,从圆慧法师进场到结束,压根儿连圆慧法师的衣角都没碰到。   太气人了。   她就不信了,她今天一天就抓不到圆慧法师。   晏同殊脾气上来了,当场和晏良玉分开,单独行动,摸到了圆慧法师的院子。   圆慧法师的院子很偏僻,换句话说很安静,适合清修。   门口有两个武僧把守,轻易进不去。   那圆慧法师总不能不吃饭吧?   去食堂。   晏同殊来到人头攒动的食堂,这会儿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她摸到后厨去打听。   刚好晏良容带着郑克在做斋饭,晏同殊拍了拍晏良容的肩膀:“姐姐,你每年都来后厨帮忙做斋饭,那你认识很多相国寺的人吧?”   晏良容一眼看穿:“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可是皇家寺庙,可不能出岔子。”   晏同殊央求道:“姐姐,我想见圆慧法师。”   “那你要失望了。”晏良容擦了擦手,无奈道:“我刚才问这里的师傅,今日的斋菜要准备多少,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师傅说,斋菜都是一些白菜,萝卜,豆腐,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不过,圆慧法师自半年前病了一场,身体就不太好,每日斋饭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吃。所以一会儿,只需要将圆慧法师的斋饭单独盛出来就好。”   晏同殊振作精神:“那我去给圆慧法师送饭。”   晏良容用一个姐姐看弟弟的宠溺眼神看着晏同殊:“送饭有小师傅,哪里会让你去。”   “那怎么办?”晏同殊垂头。   晏良容想了想:“真想去?”   晏同殊拼命点头。   晏良容笑了笑:“好吧,那姐姐帮你。”   “姐姐!”晏同殊立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晏良容,晏良容说道:“送饭的小师傅,去年下山历练时,被人欺负,我帮了他一把。到时候,我让他带你去。”   晏同殊立刻激动地双手合十:“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斋饭出锅。   晏良容叫来送饭的小师傅。   小师傅叫戒空,今年二十五,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了寺庙门口,当日通达法师正好外出历练归来,看到门口的小师傅,将小师傅带回寺庙,一养就是二十五年。   戒空双手合十,手腕上有一个莲花烙印。   他开口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想见主持为的是何方佛缘?”   戒空长相清澈。   晏同殊也不知为何会用清澈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但整体来说,戒空给人一种很空净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樽天然佛。   晏同殊不敢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便将因果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戒空双手始终合于胸前:“世间因果皆是佛缘,晏大人为民请命是因,与友产生隔阂是果。为修复友情是因,寻主持是果。戒空当年随主持下山历练,寻药被人刁难,为晏大人姐姐所助,是因,今日晏大人欲见主持,正好解了这果。请晏大人随我来吧。”   晏同殊立刻双手合于胸前,恭敬道:“多谢戒空师傅。”   晏同殊跟着戒空来到斋菜取放处。   戒空取了一份,晏同殊也取了一份,加起来就是两份。   戒空解释道:“主持今日有客。”   哦,原来是有客人。   晏同殊默默跟着戒空,如果有客人的话,她就得比想象中更谨慎一些了,不能莽莽撞撞,打扰了圆慧法师和友人的会面,留下不好的印象。   有了戒空在前引路,守卫的武僧没有丝毫为难,连问都没问就开了门。   晏同殊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好闻,清雅宁神的檀香的香味。   圆慧法师虽然是相国寺主持,所居院落却颇为简朴,晏同殊走进去,两步路就到了院子尽头。   院子里仅有两间屋子,一间用作佛法清修,一间用作卧房休息。   卧房很小,看起来最多只能容纳一张床。   佛修室稍微大一些,也只是比卧房大一点点。   戒空轻叩门扉,门打开,晏同殊得见佛修室全貌。   小,太小了。   墙上挂着一副释迦摩尼的画像,然后是一张打坐的蒲团,一张仅能两个人对坐使用的桌子,两把椅子便没有了。   但真正让晏同殊感叹小的是,秦弈正好坐在圆慧法师对面。   这世界太小了。   皇帝在此,她哪敢造次。   晏同殊心中哀叹,算了,送完斋饭还是安静地离开吧。   秦弈正与圆慧法师论道,一抬眼看见晏同殊,他上下将晏同殊扫了一遍,悠悠开口道:“晏大人好兴致啊,今日扮上小师傅了。”   晏同殊低眉垂首,向秦弈行礼:“回皇上,臣是有私事想求圆慧法师,故而才托戒空师傅帮忙。绝非故意打扰您与圆慧法师清谈。”   秦弈端起热茶,用杯盖拂了拂水面上的茶叶,“什么私事?”   晏同殊低着头,毕恭毕敬:“臣听闻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十分有灵气,能强身健体,保佑平安,所以想求一串。但听说圆慧法师已经许久没有给手串为人开光……便想碰一碰运气。”   秦弈抿了一口热茶,眸色微深。   这就是这小子折腾半日,又是去听圆慧法师讲佛法,又是在院子附近瞎转悠的原因?   “嗯。”秦弈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晏同殊摸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将斋饭放到秦弈面前,跟着戒空退下了。   圆慧法师恭敬道:“陛下,寺中斋菜粗简,但都是弟子们用心烹制,请您不要嫌弃。”   秦弈拿起竹筷,“圆慧法师,过谦了。相国寺的素斋闻名遐迩,岂能以‘粗简’蔽之。”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佛法,这才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秦弈放下筷子,语气低沉:“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放下筷子,恭敬地看着秦弈,静候圣言。   秦弈缓缓开口道:“开光的佛珠手串,若是求的人诚心,破例一回,亦无不可。”   圆慧法师垂眸:“阿弥陀佛,心诚则缘至,便是佛法。”   ……   “唉……”   晏同殊味同嚼蜡地咬着豆腐,本来她还说,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她送到孟家做回礼,不管花灯是孟夫人送来的,还是孟铮送来的,他们都能戴。   结果折腾半日,和圆慧法师连半句话都没说上。   算了,只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礼了。   吃完饭,晏同殊在寺庙里瞎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琉璃塔这里。   那个千年古树身上挂满了祈福带,黄色的祈福带在这场萧瑟冬日里,格外的惹眼。   晏同殊不是个喜欢沉湎于伤感情绪的人,她感伤了一会儿,心里的小人立刻叉腰大怒。   都怪狗皇帝忽然出现。   不然她肯定死皮赖脸地抓着圆慧法师的门框不撒手,直到圆慧法师拿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手串给她。   她就不信,她一个正三品的大员,圆慧法师还能把她扔出去。   哼!   晏同殊蹲在地上画圈圈,忽然,啪的一声。   千年古树的枝桠断了,砸在了地上。   嗯?   晏同殊走近一看,断的那枝上面孤零零地绑着一根打了死结的祈福带。   特别像她绑的那条。   她弯腰仔细看,哪里是像,分明就是!   晏同殊将树枝拿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   还非当着她的面断?   什么意思?   退货退款吗?   菩萨还能退货退款?   晏同殊惊呆了。   同样是死结,良玉的就好好地挂在上面,她的就被菩萨退货?   她许的愿跟良玉的有什么区别?   她不服!   晏同殊抬手将树枝周边的小叶子撸干净,然后将祈福带撸下来,选了一根最粗最壮,祈福带数量最多的树枝绑上去。   这次她打两个死结,她就不信了,这次还能掉。   晏同殊拍拍手,将灰尘拍掉。   就在她得意的时候,啪,一道闪电劈过来,准确地将她刚绑上去的祈福带劈成了灰。   晏同殊目瞪口呆地看着千年古树。   什么意思?   她被菩萨禁止重复下单了?   晏同殊左右上下将千年古树全都检查了一遍,真的就只劈她的。   这不纯纯欺负人吗?   晏同殊对着千年古树比了个中指,愤愤离开。   “噗。”   秦弈站在远处笑出了声。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太多瘪,因而每次看晏同殊吃瘪,心情格外愉悦。   路喜站在秦弈身边,也忍俊不禁。   等晏同殊气鼓鼓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秦弈来到古树下。   他是专门等没人的时候过来的。   路喜双手呈上祈福带。   秦弈将祈福带挂上。   路喜抬头看着飘扬的祈福带,每年这时候,皇上都要来相国寺为先皇后和先太子求一份福缘。   他也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求您保佑先皇后和先太子,他们都是顶顶好的人,保佑他们来生幸福安乐,一世平安。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   晏良容和晏良玉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她挨着晏夫人坐下,这会儿刚诵念完佛经,大家都在休息。   晏夫人有些累,晏同殊就站着给她捏肩。   佛经诵念,早上两场,下午两场。   晏夫人现在完成的这一场是下午的第一场。许多从外地赶来上香诵念佛经的香客,在这一场结束后便会离开,并不会留到最后,不然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   因此,这会儿诵经厅内,许多人已经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陆续续的人起身离开后,一个粉衣丫鬟打扮的女孩跑了进来:“夫人。”   她脚步匆匆,在一名中年美妇人的耳边说了几句,那妇人顿时面露喜色,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晏同殊收回视线,继续给晏夫人放松肩膀。   另一边晏良容牵着郑克一间佛殿一间佛殿地参观,她柔声地给郑克一一讲解这里面供奉的是哪位菩萨,会保佑我们哪些事情。   晏良容从丫鬟手里接过两炷香:“这位就是普贤菩萨,是四大菩萨之一的尊者,与文殊菩萨共同侍奉释迦牟尼佛。许多人会向他祈愿事业,官运,生意顺利。”   晏良容将香递给郑克,正要牵着郑克进去,一个中年美妇人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妇人跑得太过匆忙,甚至撞了晏良容一下。   晏良容眯了眯眼,这位好像是汪家继夫人,高盛梅。   晏家和汪家素无交情,所以她一开始也并不识得汪家继夫人,直到晌午时,她在斋房帮忙做斋菜,听见继夫人躲在僻静处骂汪玉颜不知羞耻,勾引妹夫,这才知道她是谁。   高盛梅来到上香的户部右侍郎汪铨安面前,掩住唇,说了几句,汪铨安面色大变,骂了一句贱人,紧接着就迈出大殿。   高盛梅跟在后面,脸上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讥笑。   晏良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汪家家宅不安宁,不会在相国寺搞什么事吧?   同殊是开封府权知府,积象山在开封,出任何事都要问责到同殊的头上,不能掉以轻心。   晏良容将郑克交给丫鬟,让丫鬟带去找晏夫人,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高盛梅带着汪铨安往女眷休息的厢房走去,她假意皱眉为难地劝说道:“老爷,你也别太生气。这玉颜自小养在乡下,长久地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懂京城的规矩,也不懂三贞九烈,一会儿你好好说说她就是了,千万别动手。”   汪铨安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逆女,就不该接她回来!”   两个人脚步匆匆,终于到了休息的厢房。   这里专供女客的休憩之所,住了很多过来上香的香客。   这会儿,汪玉颜的屋子前已密密围了一圈人。   屋内正传出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大家又是害羞地捂着耳朵又是好奇地打量着那间小房子。   这个时候,汪初凝的丫鬟巧心领着宁渊走了过来:“宁世子,我家小姐就在屋里……”   话未说完,两个人被院子里挤满的人和那阵阵呻吟声吓了一跳。   巧心哎呀一声:“大小姐屋子是怎么了?难道大小姐……”   宁渊拨开人群。   这时,汪铨安带来上香的两个家丁赶了过来,汪铨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把门给我砸开,把里面的逆女给我拖出来。”   一听这话,隐在人群中的晏良容便知道不对。   一般人家就算真出了家里女儿和外男私会的事,为了顾全家族颜面,也绝对不会让男仆当众破门,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女儿拖出来。   正确的做法是先清退其他人,确保整个院子里只有自家人,这才让丫鬟敲门,让女儿穿好衣服,绑了那外男,由丫鬟护送小姐从后门离开。   之后,再随便寻个借口,说是哪家不懂事的夫妻走错房间之类的,总之不管外人信不信,先护住自家名声再说。   积象山上香,山路难行,香客众多,各家带的下人本就不多,至多一人一个侍候。可眼下现场就有两个汪家丫鬟,护住汪大小姐绰绰有余。   这汪大人,摆明是把自己亲生女儿往死路上逼。   晏良容悄无声息退出去,拦了一个僧人,低声嘱咐他速去寻晏同殊前来。   砰砰砰。   家丁疯狂砸门。   终于,“嘭”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被砸开了。   床上,素色的被子翻滚,一个男的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哎呀!”高盛梅以袖掩面,声音却清晰传出,“玉颜啊,你说说你,平日沾花惹草、水性杨花便罢了,这相国寺乃是佛门清净地,你怎可在此与乡野莽夫做出这等……唉,这回母亲也帮不了你了。”   汪铨安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把将那男子从女子身上拽下,扬手便要打:“逆女!敢在积象山行此苟且,我今日非打死你——”   一个‘你’字忽硬生生卡在了喉头。   这时,汪玉颜带着丫鬟翡翠,款款从门外走进来,面露诧异:“父亲,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女儿方才去后山梅园赏梅了,何来荒唐之事?”   她目光扫过满院人群,愈发疑惑:“咦?怎地这么多人聚在我房前?”   汪玉颜在这里,那屋子里的是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屋内。   高盛梅也快速反应了过来,抢步上前,将床帐掀开一角,当即脸色煞白,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为了女儿的名声,她立刻捂住了嘴。   汪铨安迅速扯过锦被,将里头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汪初凝严实盖住,努力镇定道:“是走错的香客。大家散了吧。”   “香客?”汪玉颜轻轻嗤笑一声,:“既然是香客……”   汪玉颜带着翡翠上前两步:“母亲,父亲,我们一起离开吧。”   说着,她素手一扬,蓦地将床帐整个掀开。   “啊——”   汪初凝一声尖叫,那张惨白带泪的脸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这个贱人!”高盛梅疯了一般扑上来:“你就这么想害死你妹妹吗?”   她抬手对着汪玉颜的脸就是一巴掌,汪玉颜一把抓住她的手,没让她得逞:“母亲,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怎么知道里面和人在寺庙通奸的人是妹妹呢?我还以为是香客,想和您还有父亲一同回避。”   “你——”   高盛梅气得浑身发颤,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汪初凝裹着被子,哭道:“爹,娘,女儿没有通奸!是汪玉颜!是汪玉颜那个贱人,迷晕了我。等我醒来,就……呜呜呜……”   闻言,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正当汪玉颜得意自己这一局占了上风之际,汪铨安站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汪玉颜脸上:“逆女!你屡次陷害你妹妹,我不与你计较。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毒,设局陷害你妹妹失贞。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汪玉颜捂着脸,眼眸含着泪,倔强地看着汪铨安:“父亲好偏心啊,刚才以为是我,就联合下人要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拖出来羞辱。现在发现失贞的人是妹妹,就千方百计为她遮掩,还将过错推到女儿头上。女儿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和妹妹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亲女儿。”   说罢,汪玉颜朝宁渊方向微微倾去,声音柔弱悲凉:“宁世子,可以带我离开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9章   宁渊咬紧了牙根,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可是相国寺!   是皇家寺庙!   汪家人简直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宁渊转身就走, 汪玉颜招呼翡翠,跟着一块儿走。   两人刚走到院子口,迎面撞上了赶来的晏同殊,宁渊这下脸色更难看了。   是别的人,哪怕是刑部的都还好。   偏偏是晏同殊,这个全京城最有名的正直之人。   晏良容正好和其他人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晏同殊,快步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宁渊硬着头皮拱手行礼:“晏大人,一切只是误会。”   汪铨安也赶紧出来阻拦, 躬身恳求:“晏大人,今日之事只是家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家事?”晏同殊厉声训斥:“下1药, 迷jian, 陷害, 是一句家事就能轻描淡写揭过的?若是今日不查个清楚, 严惩犯法之人, 日后汴京城人人效仿, 谁都敢以家事为借口轻易毁人清白,还有律法公道可言吗?”   汪铨安从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反应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将事情曝光,因为一旦曝光,按照开封府的行事风格,他的初凝一定会坐牢。   他绝对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汪铨安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几近哀求:“晏大人, 没有下1药,更没有迷jian,是初凝……是初凝……”   他硬忍着心痛说道:“是她与人私下有了首尾。求您……放过小女吧。”   “不!”汪初凝忽然披着衣服,狼狈地跑了出来,“我不认命!”   她扑通一声跪在晏同殊面前,倔强仰起惨白的脸:“晏大人,我没有和人私会!”   她指着汪玉颜哭喊道:“是她,是姐姐迷晕了我,使人奸污了我。求晏大人为我做主!”   这个蠢货!   汪铨安是又心疼又生气,她以为晏同殊何等人物?案子交到晏同殊手里,纵使能挖出汪玉颜的问题,她也逃不掉啊。   他区区一个从三品,护不住这个傻丫头啊!   晏同殊眯了眯眼,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既如此,请无关人等离开,不要破坏现场。我们当场审案。”   待所有人离开,汪铨安一把将汪初凝拉到身后:“不,我们不审。晏大人这里不是开封府,也没有开封府的衙役,你不能……”   汪初凝拼命挣扎,哭喊道:“爹,你平日里最疼我了,现在却为了维护姐姐,非要女儿咽下这个委屈,你还是不是我爹爹了?”   高盛梅一把捂住汪初凝的嘴:“傻丫头,你爹是为你好。”   汪玉颜立在宁渊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又讥诮的弧度:“宁世子,你看,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为了一个养女,可以放下自尊,放下一切,但是却恨不得我死。”   宁渊以手扶额:“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感伤?你以为案子落在晏大人手里,我能护得住你,还是你那个靠着给朝廷捐军粮换了一个荣耀侯位置的外公能护住你?”   汪玉颜神色一僵:“什么意思?”   宁渊恨铁不成钢道:“孟义,你知道吗?正三品,神卫军司指挥使!还救过皇上的命!就连他犯在晏大人手里都活不了,你以为你能脱身?”   真的是被蠢死了!   汪玉颜不以为意:“没证据的事,她再正直又能如何?”   宁渊闭眼别过了头。   晏同殊这次是以晏家人的身份过来上香,没有带开封府衙役,过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带家丁,以至于这会儿,汪铨安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硬拖时间。   晏同殊给晏良容递了个眼神,让她去叫人,她刚要离开,十名神威军忽然将整个院子团团包围。   这十名神威军个个身披黑甲,身长七尺,腰佩禁军定制长剑,一身肃杀之气,凛冽如寒冬朔风,远非普通军人能比。   神威军戍守内廷,保护皇上安全。   神威军到,说明皇上就在附近。   汪铨安意识到这一点,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完了,保不住初凝了。   待这十人列队站定,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将领迈步而入。他并未自报官职,只向晏同殊抱拳行礼,声音沉稳道:“晏大人,末将在此,听候差遣。”   晏同殊声音沉着:“清个房间出来,再将房间附近的人都清退。”   涉及女子名誉,不能公开审理。   晏同殊:“保护好案发现场。”   那男人声音浑厚:“是。”   晏同殊吩咐完,低声和晏良容说了几句,晏良容悄声离开。   宁渊,汪家一行人,还有那个迷jian汪初凝的男人牛二全部被带到清理出来的空房间。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谁先来说。”   汪初凝刚才还义正言辞地要告,这会儿被汪铨安和高盛梅教育了一通,知晓了厉害,像只鹌鹑一样地缩着脖子,不敢搭话。   既然没有人说话,晏同殊就点人:“汪二小姐,你是受害人,你先说。”   汪初凝上前一步,上方赫赫官威,她心中慌乱,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她张了张干裂的唇:“我……”   见她不知该如何说,晏同殊提示道:“你是几时被迷晕,被谁迷晕的?”   汪初凝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她本来想否认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她一转头看到了汪玉颜那张有恃无恐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今天她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受尽羞辱,却还要她忍气吞声,让汪玉颜全身而退?   都已经这个地步了,就算她死,也要拖着汪玉颜一起死!   汪初凝抬起头,目露凶光:“回晏大人,今日早些时候,我因为祈福带的事情和姐姐汪玉颜发生了一些冲突,娘为了帮我出头,骂了姐姐,事后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于是在未时三刻时,在普贤阁后的梅园寻到了姐姐道歉,想和好,没想到姐姐十分歹毒,竟然趁机用迷1药迷晕了我。之后我便人事不知了,等醒来时,已经被玷污,周围还挤满了人。”   “笑话。”汪玉颜冷笑:“这喊父亲大摇大摆来捉奸的是母亲,引宁世子来的是妹妹你的贴身丫鬟巧心,和你在房间内厮混的是今日给母亲驾车的车夫。如今妹妹你被人捉奸在床,倒把脏水泼我脑袋上了。”   汪初凝被激怒,大喊:“就是你!我一心爱慕宁世子,怎么可能和一个低贱的车夫……”   她哭着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我真的是被迷晕的。当时我正在和姐姐单独说话,梅园瞧着一个人没有,她的丫鬟翡翠,忽然从后面出现,用手帕将我迷晕,之后,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什么样的手帕?”   汪初凝:“就、就是一枚绣着蝴蝶的白色手帕。”   似乎是早料到汪初凝会这么说,翡翠当即将自己的手帕举了起来,并打开,上面只有兰花,压根儿没有蝴蝶。   汪玉颜微微抬高下巴,轻蔑地笑道:“妹妹,你自己和人私通,想脱罪,也编个好点的借口啊。”   “不、不是。”汪初凝此刻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明明就是蝴蝶手帕啊。   明明她记得,她就是在梅园那边被迷晕的。   当时刚吃完斋饭没多久,还是诵经的时间,许多人不是在诵经,就是在休息,因此梅园那种偏僻的地方几乎没人。   汪初凝眼泪汹涌地落下:“我说的是真的,晏大人,说的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我相信。”晏同殊低声开口。   什么?   汪初凝一时愕然,抬头看向晏同殊,眼泪挂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汪玉颜也愣住了,“晏大人,这一个证据都没有,你怎么能轻易下结论?”   晏同殊沉稳反问:“谁说没有证据?”   汪玉颜抿了抿唇:“玉颜斗胆,请教晏大人。”   晏同殊目光垂下:“汪初凝,你站起来。”   汪初凝不知所措地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汪铨安对她点点头,她这才站起来。   晏同殊又将目光投降翡翠:“翡翠,你也站到她身边。”   翡翠依言走到汪初凝身边。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汪家来积象山上香,在山腰下马车,然后步行上的相国寺,是或者不是?”   汪铨安:“是,所有的诚心祈福的香客皆是如此。”   晏同殊:“汪家有在相国寺过夜的打算吗?”   汪铨安摇头。   晏同殊:“不只是汪家,大部分从开封坐马车来相国寺上香的人都没有过夜的打算,并会在天黑之前赶回开封。因此,大家都是轻装上阵,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而且,步行上山,不留宿,还带换洗衣服,未免太过招摇。因而翡翠也没带,所以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就是犯案时的衣服。”   晏同殊目光垂落:“你们看汪二小姐的裙子。”   汪初凝上身穿着红色袄子,下面配了一条厚布料的白色裙子。脚上是白色绣小狮子的绣花鞋。   入山门之后,为表对佛祖的尊敬,大家都会取下披风,交给下人保管,所以没有披风。   翡翠穿的是丫鬟服,上身浅绿,下身是颜色深一些的绿色。   晏同殊解释道:“汪二小姐的腰部以下,裙子,鞋后跟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说明她是昏迷后,被人拖行到的汪大小姐的房间。我刚才在门口看过了,汪大小姐的房间,门槛和地上,还有床,都有被泥土沾染的痕迹,说明她是一路被人拖到床上。   汪二小姐是女子,翡翠也是女子,甚至她还比翡翠高一个头,翡翠这么小的个子很难背动她走那么远的路。从梅园到休憩的厢房,有一条幽静小道,甚少有人去,但是更曲折,加上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难走,翡翠即便能背动汪二小姐,也很容易摔跤,最快的方法就是拖行。”   汪玉颜咬了咬牙:“即便她衣服是脏的,也不能就说是翡翠……”   晏同殊清透的目光看向翡翠:“翡翠你说呢?”   翡翠此时已经彻底慌了。   这协助mi奸从三品官员家的千金,是死罪啊。   她瑟瑟发抖,“奴、奴婢……不知……”   她还心存侥幸,但晏同殊没给她这个机会:“你在路上摔过。”   翡翠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裙子和鞋。   晏同殊:“那条僻静小道,很小很小,只铺了很窄的石板,石板结冰,十分光滑。你摔了,所以你的裙子上也有脏污,相国寺僧侣众多,打扫得很干净,所以不明显,但你裙子上确实有。然后是你的鞋。本官每年都要随母亲来相国寺上香,对相国寺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整个相国寺只有那条小路有红土。”   翡翠吓傻了,直接瘫软在地。   晏同殊又补充道:“设计这一切的人是专门挑的这个时间犯案。只有这个时间点,想休息的香客都在休憩的厢房内午睡,外面极少有人,方便行事。不午睡的香客,在和众人一起诵经祈福,会四处闲逛的人很少。算算时间,这会儿会专门去梅园的人更少,会走那条小径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若是顺利,现在你们的犯案痕迹还保留着。”   这时,晏良容回来了,她屈身行礼:“晏大人说得没错,我带人去了梅园附近,如晏大人所说,现场找到了拖拽痕迹,并且在这些痕迹旁,发现了和汪二小姐身上衣服同颜色材质的碎屑布料,和翡翠的脚印。”   晏良容将拓下的脚印,交给神威军,神威军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举起来:“翡翠,要比对吗?”   太可怕了。   汪玉颜脸上血色骇然褪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晏大人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只听他们说了几句话,看了看他们穿的衣服就推测出了一切。   “但、但……”汪玉颜垂死挣扎:“也可能是巧合,这种大小的脚很常见……”   晏同殊:“那翡翠手上的伤呢?”   什么伤?   汪玉颜着急地看向翡翠。   翡翠立刻捂住手掌,汪玉颜将她的手掌翻开,果然在手掌尾部靠近手腕的地方发现了几个细小的伤口。   晏同殊提醒道:“你们再看看汪二小姐的衣服。”   汪初凝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她什么也没发现。   “等等。”高盛梅忽然抓住她衣服扣子旁缝着的景泰蓝蝴蝶,上面有几丝细小的血。   官家少爷千金,衣服的装饰都极为繁多。   尤其是祈福日,大家都是盛装打扮,以示对佛祖的尊敬。   以翡翠的力量,要拖拽一个比她高的女子,必然要两只手穿过胳膊去拖拽,难免会碰到这些饰物,不受伤是不可能,更何况两人还因为路面结冰摔过。   高盛梅忽然暴起,冲到翡翠面前,抬手啪啪给了她两巴掌:“贱婢,说!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汪玉颜?”   高盛梅恶狠狠地瞪着翡翠。   事到如今,必须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汪玉颜头上,快速结案,不然她和初凝合谋想要毁掉汪玉颜清白的事就瞒不住了。   “汪夫人!”晏同殊冷声呵斥:“回你自己的位置,没有本官的吩咐,不要擅自行动。”   汪夫人咬了咬牙,愤愤不平地回到汪铨安身边。   汪铨安面色沉郁,紧张。   晏同殊如此敏锐,初凝的事绝对瞒不过她。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刺向翡翠:“说,谁指使你的。”   翡翠:“奴婢……”   翡翠瘫坐在地上,望向汪玉颜。   汪玉颜拉了拉宁渊,宁渊一把将袖子扯开。   无法无天的时候想不起他。   算计的时候把他算计进去。   现在东窗事发,收不了场了,想起他了?   他真的被这两个女人蠢死了。   汪玉颜无力地跪下,“晏大人,是汪初凝和高盛梅想要陷害我。他们早早地准备好了一切,提前买了迷1药,我察觉了他们的计划,便设计了这一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汪玉颜哭诉道:“晏大人,我娘是汪铨安的正妻,和他成亲十余载,为他生下我和弟弟两个血脉,但是他……”   汪玉颜怒指着汪铨安:“他,忘恩负义,在我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将高盛梅迎娶进了门。高盛梅进门不到半年,我弟弟就被高盛梅害得断了一只腿,成了瘸子。然后我被赶出家门,流放到了乡下。”   眼看案子真的牵扯到了汪初凝,高盛梅怒斥道:“汪玉颜,你不要狗急跳墙瞎攀扯。我和你妹妹为什么要陷害你,你有什么证据!”   汪玉颜含着泪嗤笑道:“那问问车夫牛二,是谁给他钱,让他摸进我房间的,不就知道了。”   牛二一听,登时吓得跪地求饶:“大、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汪玉颜质问道:“奉命行事?你奉的谁的命?”   牛二伸出一根手指,哆嗦着指向高盛梅。   高盛梅喝斥道:“牛二!你敢?!诬陷主家夫人,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牛二哭道:“夫人,小人是奉你的命令行事,这上错了人,你不能怪我啊。”   高盛梅惊慌失措:“你——你闭嘴!”   牛二哭着膝行往前:“晏大人,小人有证据,小人手里有夫人给的五十两银票,小的还知道二小姐身上带着迷1药,就在手帕上,准备给大小姐用上。这迷1药是在娇花楼找老鸨买的。那老鸨和夫人是旧相识,您一问就知。晏大人,此事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晏同殊罕见地沉下了脸,语气带着满满的厌恶:“你是不是以为说一句奉命行事就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牛二讷讷张嘴。   果然,他居然还真的是这么想的。   如此无知愚蠢,又歹毒。   汪家从上到下全是法外狂徒!!!   晏同殊让人去搜汪初凝,果然搜出了迷药。   她看向牛二,语气森寒:“你收受钱财,想奸污汪大小姐,在发现是汪二小姐之后,又将错就错,奸污汪二小姐,简直罪大恶极!”   其他人的罪都可以慢慢审,这个牛二才是整个事件中最恶劣的一个。   牛二还在喊冤:“冤枉啊,晏大人,小人是奉命行事,这冤有头债有主,怎么着都不该算到小人头上啊。小人是真的认错人了,那夫人这么吩咐,小人就这么做了。”   “认错人?”晏同殊握紧了拳头:“青天白日,屋内阳光充足,你会认错人?你摆明了是故意的。你以为你仗着汪夫人的吩咐,哪怕是奸污了汪二小姐,汪夫人投鼠忌器,为了汪二小姐的名声也不敢报官,你就能逍遥法外。”   “你是故意的?”高盛梅疯了一样地冲过来撕咬牛二:“你这个贱奴!王八蛋!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牛二不敢还手,只能一边躲一边叫嚣:“呸!你以为你和你女儿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一个想要奸污汪大小姐,一个不守妇道,是个被人玩烂的婊子!”   此言一出,满座惊诧。   “死到临头,你还敢污蔑我女儿!”汪铨安忍无可忍,一脚踹牛二身上,还要发泄,却发现高盛梅心虚地站在原地。   汪铨安抓住高盛梅:“怎么回事?”   高盛梅不敢回答,他又茫然地看向汪初凝。   汪初凝跪地哭道:“爹,女儿早就是宁世子的人了。”   听到这话,汪玉颜呆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哈哈哈,好笑,真好笑。汪初凝,你果然跟你娘一样,你娘下贱,勾引男人,是个婊子,你就勾引自己的姐夫,你们母女俩就是一脉相承的贱!活该你被牛二糟践,你和你娘都该被扔到乞丐窝,被千人骑,万人……”   啪!   汪铨安冲过来,一巴掌狠狠地抽汪玉颜脸上,抽得她嘴角渗血,脸颊高肿。   汪玉颜捂着脸,恶狠狠如同看仇人一样看着汪铨安:“汪铨安,这一遭我要是过不去,你也别想过去。我外公不会放过你的。”   “凭钟录?呵!”汪铨安又一巴掌抽汪玉颜脸上:“钟家现在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给你和你娘出头?”   晏同殊彻底怒了:“汪大人,现在在审案,谁准许你动手的?”   汪铨安转身,抬头挺胸,语气坚决:“她是我女儿,我教训一下她又怎么了?这是身为父亲的权力,更何况她侮辱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汪铨安,我才是你亲生女儿,她汪初凝不过是高盛梅这个贱人带来的便宜货!”汪玉颜歇斯底里的嘶吼,她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从地上站起来,双拳死死地捏在两侧,身子绷得笔直:“父亲,你好偏心啊。你偏心到我甚至怀疑过汪初凝是你和高盛梅生的,但是她不是啊。她和她的亲生父亲,高盛梅那个短命鬼的前夫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你醒醒吧。高盛梅是骗你的,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嫁给你,图的是你的权势是你的钱,是你能给她带来荣华富贵。”   汪玉颜本以为自己这么说,汪铨安至少会有些许动容,没想到他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近乎冷漠地看着汪玉颜:“梅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0章   “你清楚, 你清楚……哈哈哈,你居然说你清楚……”汪玉颜疯了一样地大笑:“父亲, 你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她从怀中几张纸,扔给汪铨安:“父亲,你自己看。”   汪铨安压根儿不看。   汪玉颜捡起来,举起证据:“父亲,我母亲死的那年,高盛梅带着汪初凝过来找你,她哭着对你说,她是因为忘不掉和你同村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日日垂泪, 所以在前夫死后,才会离开那个富贵的商户之家,来寻你。   但是事实上呢?她是因为不甘寂寞, 勾搭上了当地的知县, 被她那个经营面粉铺的丈夫发现后, 气死丈夫, 这才被公婆赶出家门。”   汪玉颜一步步逼近汪铨安:“父亲, 母亲死了, 现在真相揭穿,你心痛吗?母亲对你那么好,你失去了这个世界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而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只是个贪慕虚荣,卑劣,水性杨花的贱人。”   汪铨安再度对汪玉颜举起了手, 晏同殊一个眼神,神武军长剑出鞘,直指汪铨安的咽喉。   汪玉颜一边哭一边看着汪铨安:“你不信?”   汪铨安轻蔑的笑了一声:“我信,然后呢?”   汪玉颜瞳孔猛然放大:“你信?她这样的贱人……”   汪铨安看着汪玉颜的眼神依旧冷漠得像看陌生人,不,汪玉颜浑身颤动,那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仇人。   汪铨安直视汪玉颜:“梅儿和我一个村子长大,我们青梅竹马,没钱吃饭时,一起偷贡品,偷鸡蛋,一起挨打,差点死掉。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可是那又如何?”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是的,如果你都知道……那为什么?母亲说你是因为误会了她,误会她逼迫你和高盛梅分开,误会是她逼高盛梅离开,才会对她那么冷漠。   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看清楚她才是那个唯一的真正爱你,心疼你,对你好的人。你会发现高盛梅的真面目,明白她当初给高盛梅介绍那个富商完全是为你好。高盛梅被那个富商打,也是她活该。”   汪玉颜哭得凄惨,但汪铨安完全不为所动:“那你娘落得现在的下场也是活该。”   汪玉颜嘶吼道:“你不准这么说我娘!”   汪铨安极其厌恶地看着汪玉颜:“我真恶心你这个样子,跟你那个娘一模一样。”   汪玉颜不敢相信,她冲到汪铨安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我娘对你那么好,她事事顺着你,照顾你,不管你回来多晚都会等着你。”   汪铨安一把将汪玉颜推倒在地:“谁求她了!”   眼看,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女儿马上就要坐牢,汪铨安那股积攒十几年的怨恨也彻底压不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汪玉颜:“我和梅儿青梅竹马,我们早就私定了终身,她自私自利,贪慕虚荣,贪财好利,我会不知道吗?我用得着你娘跑过来自以为是地做好人?要不是她赶在我回乡之前,介绍了那个短命爱喝酒打女人的有病富商给梅儿,梅儿想当富贵寡妇,怎么可能他嫁?   但凡不是你娘那么阴险歹毒,从中作梗,那个富商不追求梅儿,不消几天,我就回去了,梅儿就会嫁给我,也不会被那个短命鬼虐待殴打,活生生折磨好几年,还要爬上别人的床才能活下来。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汪玉颜嘶吼:“是她高盛梅抛弃了你!因为荣华富贵抛弃了你!娘当初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拆散你们。是高盛梅不配。   娘发现她自私虚荣,水性杨花,跟很多男人都有染,她配不上你,所以才会使计让她嫁给那个富商,让她自作自受。娘只是介绍了他们认识,压根儿没有逼高盛梅,是她自己选择放弃了你。”   汪铨安也毫不示弱地怒吼:“要不是你娘介绍了别的有钱男人,梅儿一定会选择我!我答应过她,会衣锦还乡娶她!”   汪铨安在汪玉颜面前蹲下:“你和你娘一模一样的恶心,一模一样的做作虚伪。我就喜欢梅儿贪财的模样,我就喜欢梅儿毫不掩饰地贪婪和肤浅,我喜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她打我我喜欢,她骂我,我也喜欢。她就是杀了我,我还是喜欢她。   我不仅喜欢她,我还喜欢她生的孩子,只要是她生的,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喜欢。而你们,不过是我屈服在你娘母家淫威之下的耻辱。我实话告诉你,我娶你娘就是为了报复她。为了搞垮她全家。”   汪铨安抚摸着腰间的那枚璎珞,眼中闪烁着泪花:“这个是梅儿十四岁那年给我做的,我一直戴到今天。我和她都是孤儿,我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偷一起偷,跑一起跑,睡一起睡,就连仙人跳都是她去勾男人上楼,我来通风报信……”   汪铨安彻底陷入了回忆。   他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孤儿,他和高盛梅第一次见面是在死人堆里。   他从死人身上搜出了一个铜板,高盛梅跑过来,凶狠地咬了他一口,抢走了铜板。   后来,他记恨,偷走了高盛梅藏的半个饼。   有一次,他在一个办寿宴的有钱人家偷东西,恰好,高盛梅也来偷。   两个人躲在草堆里,一直在寻机会。   可惜,寿宴如此热闹,人来人往,四处都有人巡逻,他们一直没寻到机会。   后来,寿宴终于散了,家丁端着一碗肉出来,给后院的大黑狗吃。   他们两个人瞅准时机,抱起碗就跑,等逃走了,躲在桥洞下,争先恐后地将那碗鸡肉吃光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吞进去。   从此,他和高盛梅开始结伴,坑蒙骗,他们什么都做过。   高盛梅十四岁那年,勾搭上了一个男的,对方是个书生,家里的妻子刚怀孕生产完,对方拿一碗大米,让高盛梅跟他睡。   那可是一整碗大米,高盛梅同意了。   但他心里不爽,就通知了书生的老婆。   书生的老婆带人来捉奸,他带着高盛梅跑了。   他没告诉高盛梅是他通知的书生妻子,高盛梅感激他通知她逃跑,亲手做了他腰间这枚璎珞给他。   后来,他要读书,没钱,总在私塾偷听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哄高盛梅,说等他高中就回来娶高盛梅,哄高盛梅跟他一起仙人跳。   高盛梅一张脸长得清秀,洗干净了,还隐约有几分漂亮。   高盛梅负责勾人,专勾引那些靠妻子发家,又喜欢出来寻花问柳的男人,她将人勾引到床上,然后他去通知对方的妻子过来捉奸。   然后他再在两人办事的时候,冲进来通风报信,男人一般会因为惧怕妻子,打赏他一笔钱。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就翻了车,被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死了。   有时候,高盛梅还会偷偷藏下那些男人给的礼物,高盛梅还会直白地跟他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攀高枝,哪怕是给有钱人当小妾,当外室,只要能过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的日子,她什么都不在乎。   高盛梅不识字,虚荣,贪财,好利,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是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他哄自己喜欢的女孩去勾引男人,去仙人跳,他过了州府试之后,一口气收了七家商户榜下捉婿的礼物。   他们都不是好人,所以才是天生一对。   汪铨安语带讥讽,“你们以为我读书,赶考的钱是哪儿来的?我一个孤儿,臭乞丐,哪来那么多钱读书?为了活下去,我和梅儿这一路走来几乎付出了我们的全部。   你娘,她就凭那么短短的一次见面,就否定了梅儿的一切,就妄下断言,随意评价别人,轻易摆弄别人的命运。她说梅儿贪财好利,那不然呢?   世间所有的人都爱荣华富贵,都要想权力财富,我也一样啊!凭什么你娘就因为梅儿也喜欢这些就否定她的一切?你娘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听到这,晏同殊听明白汪铨安和高盛梅的关系了。   他们两个是从同一片污泥里爬出来的,是相识于微时的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也是底色完全一致卑劣的命运共同体。   特殊的童年经历,让汪铨安对高盛梅有绝对的高度依恋。   故而,他永远也离不开高盛梅,谁介入这段关系,都会被绞杀。   也正是因为了解汪铨安对自己的纵容,高盛梅才敢肆无忌惮地对汪玉颜动手。   她知道无论如何汪铨安都会保她。   而正是因为高盛梅认知低,是底层烂泥里用坑蒙拐骗爬起来的,所以做事毫无底线,手段下作卑鄙。   汪铨安说罢,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汪玉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弟弟的腿是梅儿弄断的?你错了,是我。梅儿只是激他去骑马,是我故意挑了一匹最烈的马给你弟弟,所以他才会从马上摔下来。不仅如此,我还故意找人撞了大夫的马车,耽误了治疗,让他成了瘸子。你们身上流着你娘一半的血,太恶心了,恶心到我连一眼都不想看见。”   “我杀了你!”汪玉颜对着汪铨安冲了过去,可惜她力气太小了,压根儿不是汪铨安的对手。   汪玉颜双目赤红地看着汪铨安,总有一天,她会要他的命,让他亲自跪在娘的坟前,跪在她和弟弟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们原谅他。   此案有牛二的供词,在汪初凝身上发现了mi药,翡翠,汪玉颜已然认罪,汪初凝和高盛梅也基本承认,只要将娇花楼的老板叫来一问,便能结案。   晏同殊问翡翠:“你犯案时的手帕丢在了哪里?具体作案过程又是如何?”   翡翠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丫鬟,现在犯案被揭穿,心理防线已然彻底崩塌,她讷讷说道:“在梅园,奴婢趁大小姐吸引二小姐的注意,二小姐动手之前,将二小姐迷晕,之后将二小姐拖行到厢房附近,用石头弄出动静将在门口的巧心引开,把二小姐放进大小姐屋里。   巧心回来,隔着门缝看见有人便以为是大小姐,没有检查。搬运完二小姐后,奴婢返回到院子外面等小姐回来,将手帕埋在了门口厚厚的枯草里。之后,奴婢等了一会儿,老爷夫人都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大小姐回来,我们便一起出现。”   晏同殊令人去找手帕,果然找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焦急的哭喊声:“世子,世子……世子你快出来啊……出事了……姨娘,姨娘忽然大出血,快不行了……”   什么?   宁渊霎时脸色惨白,猛地转向晏同殊,声音颤抖:“晏大人,人命关天,还请高抬贵手。”   晏同殊立刻让人放行。   那丫鬟爬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上涕泪纵横:“世子,你快去看看吧。姨娘忽然胎动,好像是早产……我们找不着大夫,也寻不到稳婆!嬷嬷们想尽了法子,可、可止不住血啊……姨娘身下的被褥都浸透了!”   宁渊身子晃动了一下:“我现在过去。”   他转身就跑。   丫鬟也哭着跟着跑。   人命关天,更何况还是一个早产的孕妇。   还没有大夫。   晏同殊也顾不得这边的案子了,令人先看着这几个人,快步紧随而去。   宁渊冲进房间,一把攥住澹台明珠冰凉的手,颤声问:“你怎么样?别怕,我在,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澹台明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一层层渗出,将上身的中衣浸得透湿,紧贴在皮肤上,而下身……自腰腹以下,褥子被暗红的血大片大片浸透,触目惊心。   她气若游丝地躺着,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已分不清彼此。   冬日寒冷,孕妇需要保暖,屋子的所有窗户都关着,因而血腥味散不出去,充斥着整个房间,那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胃肠翻搅。   那丫鬟是澹台明珠的贴身丫鬟风荷,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反复哭道:“大夫……没有大夫……怎么办啊……”   晏同殊疾步来到床前,抓住澹台明珠的脉搏。   宁渊一看晏同殊把脉,心中顿时明白了,双膝一弯给晏同殊跪下道:“晏大人,求您救救明珠和她腹中的孩子。”   晏同殊越摸脉搏,眉头皱得越紧:“脉,沉涩而数,跳动深伏,散乱……说明母体受损,胎儿生命也在快速流失……”   但这个脉搏,显然过于细促。   晏同殊转向一旁已慌了神的嬷嬷:“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胎动的?”   嬷嬷焦急道:“不,不到半柱香。姨娘在屋内休息,婢子们候在屋外,忽然里面传来姨娘低声呼喊,等我们进去时,已经见红……”   嬷嬷话还没说完,忽地身子一软,竟直直朝地上栽去。   “呕~”   澹台明珠哇的一声,吐出一大片酸水。   她孕晚期,胃口不好,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地上有不少呕吐秽物,说明她前头已经吐过很多次了,这会儿胃里已经完全没有东西了。   孕期呕吐,一般是增大的子宫顶压胃部,导致胃腔空间变小、排空减慢,流产时呕吐,多为受不住疼,由疼痛引发的心理性呕吐。   但这似乎和澹台明珠的情况都不符合。   晏同殊看向风荷,风荷的手在发抖,屋内其他的丫鬟在低声咳嗽。   突然流产,流产时呕吐,屋内其他人咳嗽,晕倒……   晏同殊赫然看向澹台明珠:“你头疼吗?”   澹台明珠艰难地点头。   晏同殊又迅速望向屋内另外两名丫鬟,和勉强撑起身的嬷嬷:“你是不是感觉头晕,身体乏力,呼吸困难,想咳嗽?”   大家齐齐点头。   宁渊慌问:“怎么了,晏大人?”   “快!”晏同殊骤然站起,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快,换个房间,给澹台姨娘换个房间。你——”   她指着风荷:“你去找相国寺里的和尚,让他们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晏同殊一把抓住宁渊的手臂:“你,你中毒最轻,你去找,找银针,剪刀,让他们换个地方烧水,所有炉具、碗盏、布巾,全部更换新的!还有药,相国寺有药房,让他们把人参、附子、当归、川芎,茯苓之类的全部拿过来。”   “什么中毒?”宁渊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   “不要问!”晏同殊也彻底急了,厉声截断他的疑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先救人!”   晏同殊跑出去,想叫人帮忙,刚好珍珠和金宝闻讯赶来寻她,晏同殊立刻拉住他俩和她一起将已经奄奄一息的澹台明珠一起搬到隔壁房间。   晏同殊蹲在榻边,一边给澹台明珠擦汗一边说:“你别怕,一会儿你跟随我的节奏呼吸。”   澹台明珠气若游丝,唇瓣翕动:“孩、孩子……”   从脉搏上看,孩子一定是保不住的。   但这个性命危急的时候,产妇的心志最为紧要,晏同殊握住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别怕,我们一起努力。”   澹台明珠含着泪点头,但其实这会儿她已经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荷拿来了换洗的衣服,晏同殊和她一起将澹台明珠身上血污浸透的衣服全部换下来。   衣服刚换下来,宁渊也带着银针和药回来了。   嬷嬷们将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换了后,重新开始烧水。   珍珠将银针消完毒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在澹台明珠的百会、人中、内关,足三里扎下,又重针在隐白、断红二穴,固冲止血。   等热水送上来,晏同殊让嬷嬷去熬排毒汤。   她则下针引动宫缩,帮助澹台明珠腹中的死胎流出来。   屋内的人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澹台明珠从一开始的低声呻1吟,到后面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整个屋子死寂一般。   宁渊不敢打扰晏同殊救治,只能僵立一旁,像一堵墙一样一动不敢动。   终于,已无生息的胎儿滑出了体外。   “啊——”   协助晏同殊的嬷嬷看见随胎儿排出的胎盘,一声尖叫,踉跄跌坐于地。   这嬷嬷四十多岁了,虽然不是稳婆,但协助过不少稳婆清理刚出生的孩子,自然也见过胎盘。   但是这个胎盘太奇怪了。   烂糟糟的,肿大、苍白、水肿……   压根儿不像是个正常的胎盘。   还有胎儿,满身血点……触目惊心。   一旁帮忙止血的珍珠也吓着了,不过她跟着晏同殊这半年见了不少死尸,这会儿已经不像以前害怕了,她深呼吸,努力稳住心神,安抚昏沉无力的澹台明珠。   晏同殊还在给澹台明珠施针,顾不得这边,宁渊一把抓住那失态的嬷嬷,目眦欲裂,压低声音厉喝:“闭嘴,不要吵到姨娘。”   “是,是。”嬷嬷回过神,也知道自己失了态,立刻稳住心神去端热水。   宁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死胎之上,整张脸青白交错,狰狞如鬼。   谁?   到底是谁给明珠下毒,想谋害明珠母子?   若是让他知道,他必将那人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终于,澹台明珠救了回来了。   晏同殊累得精疲力竭,手脚发软。   她从屋内出来,随意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坐下,珍珠将最后一碗汤药给澹台明珠服下,来到晏同殊身边,腿一软也坐了下来。   吓死了,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   那个澹台姨娘好可怜,整个人就靠一口气吊着,好几次,她都以为澹台姨娘活不了了。   金宝一直在外间帮忙烧水,听到澹台明珠活了,赶忙跑了过来。   见晏同殊和珍珠没事,他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晏同殊站起来,金宝赶紧过来扶着腿软的珍珠站起来。   晏同殊看向前方,目光凛冽。   谁?   究竟是谁那么歹毒,逮着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下毒,差点害得一尸两命?   晏同殊打开澹台明珠原本的房间。   刚才事发危急,容不得她细想毒药下在了哪里,只能暂时将澹台明珠穿的用的所有东西全部更换。   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检查这个奇怪的屋子了。   那么多人都一起中毒了,澹台明珠最重,头疼,呕吐,流产。胎盘异常巨大,苍白,水肿,胎儿全身水肿,伴有广泛点状出血。   加上其他的全身发软,咳嗽,头晕的症状。这分明是重金属中毒。   问题的关键在于,凶手将毒下在了哪里,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其他人都是轻微中毒,只有澹台明珠中毒最深,很明显,凶手的目标就是身怀有孕的澹台明珠。   和澹台明珠有仇的。   她今日在寺中知道的,只有两个,汪玉颜和汪初凝。   这两人都想嫁给宁渊,做世子妃,和身怀豫国伯唯一子嗣的澹台明珠是天生的仇人。   尤其从今日的表现来看,澹台明珠并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但,汪初凝似乎没有这个脑子,但如果加上高盛梅呢?   晏同殊让珍珠将一直伺候在澹台明珠身边的丫鬟风荷叫了过来。   风荷低着头走进来,跪谢晏同殊:“多谢晏大人救了我家姨娘,晏大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晏同殊让她起来:“你和澹台明珠关系很好?”   风荷红着眼点头:“奴婢不是豫国伯府的人,是随澹台姨娘一起来的豫国伯府,从小伺候澹台姨娘。”   晏同殊点点头。   这样的贴身丫鬟,一般感情很深,也很忠心。   晏同殊问:“今天澹台姨娘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不舒服?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和澹台姨娘共同接触的东西有哪些?”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1章   风荷不聪明, 晏同殊问的这些问题,她几乎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只能将澹台明珠今日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都仔仔细细地再描述一遍。   风荷说道:“今日我家姨娘和世子来为未出世的小世子上香祈福。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早上的时候,两个人去在寺庙的主殿群逛了一圈,之后去挂祈福带……”   祈福带这事,晏同殊是目击者,详情自然是知道的。   她一边听风荷说,一边来到床边检查。   澹台明珠是回来休息后才突然胎动难产,澹台明珠中毒最深, 其他人浅。   澹台明珠见血后,所有人都围着她照顾她,必然要接触一些共同的东西, 例如水, 床, 抹布等等。   比对起来, 应当是澹台明珠先中毒, 其他人照顾她接触了有毒物质, 所以大家才会一起中毒,并且有轻重之分。   晏同殊拿出银针,没有反应。   古代的毒就那么几种,常见的砒霜,也就是砷,因为提纯不够,含有硫化物, 很容易和银出现反应。   但其他的重金属如汞、铅、钡,提炼较纯就不会和银针出现反应。   晏同殊仔细对比这次中毒事件中的中毒反应,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用力在湿润被子和床褥上的摩擦,没什么反应,晏同殊又让人拿来了澹台明珠的衣服,在衣襟上用力摩擦,仍然没有反应。   不是床上用品,不是衣服,那是什么?   晏同殊在血液上摩擦,血液上也没有,如果是口服重金属之毒,血液上应该有反应才对。   所以不是口服。   晏同殊继续检查。   风荷也将祈福带的事情说完了,“祈福带之后,世子怕小世子真累着了,就带姨娘早早地去斋膳堂用膳……”   晏同殊拿起茶杯检查:“他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风荷点头:“是一样的。澹台姨娘自从怀孕后,胃口一直不好,斋饭也只吃了几口蒸豆腐,喝了两口粥。后来,世子请了相国寺的和尚单独为澹台姨娘诵经,两个人一直听到诵经结束,世子扶澹台姨娘来贵宾专用的休息室休息。   刚扶姨娘睡下,没多久,汪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巧心忽然过来,说汪二小姐有要事相商,请他过去一趟。世子见澹台姨娘已经睡着了,便起身过去。”   晏同殊将茶杯放下,风荷说的这个请人的时间点,应当就是女眷休憩室私通的时间。   汪初凝和高盛梅设计让牛二去奸污汪玉颜,没想到被汪玉颜反将了一军。   汪初凝的本意应当是让宁渊看到汪玉颜和牛二厮混,坐实汪玉颜失贞,让宁渊和汪玉颜解除婚约,然后自己和宁渊联姻。   所以这时候汪初凝已经昏迷,下毒几率很小。   风荷顿了顿继续道:“澹台姨娘睡的浅,世子一走,人就醒了。她说有些闷,让奴婢将窗户多打开一些,透透气。本来孕妇不能吹风,但是澹台姨娘的爹是因为冬天烧炭取暖,没有开窗,去世的。她对这些很敏感,奴婢不愿违逆她,便将窗户打开了。   澹台姨娘确认窗户被打开,安心睡下,奴婢也去门口候命。后来过了小半时辰,屋子里传来姨娘呼喊求救的声音,我们慌忙推开门,惊见姨娘身下流血,当即奴婢就慌了,大喊来人,然后丫鬟和嬷嬷们就都来了,大家一起手忙脚乱,我去找世子,门口有侍卫看守,奴婢心里害怕,又赶了回来。到后面,眼看澹台姨娘血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没气了,奴婢逼不得已,这才在院外大喊大叫。”   晏同殊敏锐地皱眉:“下人和姨娘吃的东西是分开的吗?”   风荷点头:“相国寺历来讲究平等,不管是下人还是主子所食用的斋饭都是一样的,但用膳的大堂不同,是分开盛分开吃的。”   晏同殊垂眸思索。   所以事情又转回来了,毒果然还是下在这间屋子里。   能短时间内致澹台明珠流产,剂量一定很大,剂量大,中毒起反应的时间就短,澹台明珠一定是在胎动前不久才中毒,从这个角度推算,毒也还是在这个屋子里。   晏同殊继续翻找,茶杯,茶壶,桌子,椅子,衣服,床单,被褥,床帘,都没有问题。   那还剩什么?   这么小的屋子。   其他人也都有中毒迹象。   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必然能接触到的呢?   晏同殊将目光投向窗户,“你说澹台姨娘让你将窗户打开了?”   风荷:“是。”   晏同殊:“那现在窗户为什么是关着的?”   风荷茫然了一瞬,忙道:“嬷嬷说孕妇不能吹风,所以让人将窗户关上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东西了。”   晏同殊看向一旁还在持续散发温度的炭盆,贵宾的厢房布局都是一样的,晏同殊仔细比对这间房间和汪玉颜的房间。   她立刻冷声问风荷:“这个炭盆上是不是有别的东西?”   别的?   风荷哦哦了两声:“我想起来了!这个炭盆上原本有个褐色的瓷盆。”   风荷盯着那个炭盆,惊呼:“怎么不见了?瓷盆呢?”   “珍珠,金宝。”晏同殊唤来两人,表情凝重:“金宝,你去请汪玉颜隔壁的房间请两个神威军的人过来,珍珠,你去将今天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叫进来。”   珍珠,金宝:“是!”   待两个嬷嬷和另一个丫鬟润紫都进来了,晏同殊指着那个炭盆问:“上面的陶瓷盆呢?”   润紫胆战心惊地跪地道:“奴、奴婢,当时澹台姨娘忽然大出血,嬷嬷让我们拿盆烧热水,后来盆不够用,我就把那个盆拿走去接热水了。”   “你拿它装过热水了?”晏同殊险些没绷住。   润紫瑟瑟点头。   晏同殊问:“盆呢?”   润紫说道:“奴婢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水开,装了热水,您让全部东西都更换,奴婢便把它搁在旁边的小厨房里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里面的水没倒是不是?”   润紫点头。   晏同殊这才放心:“珍珠,你去,用最快的速度,连盆带水,一点水都不要洒,全部带过来。”   珍珠点头,她怕生变故,撒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盆端了回来。   晏同殊先用银针试,没反应,又扔下去几个铜板,等了没一会儿,铜板出现了变化,上面有了银白色,虽然因为这个盆里的东西被稀释了,不明显也很少,但确实起了反应。   说明,凶手的毒就是下在这里面了。   这个时期的重金属毒就那么几种。   铅、钡不能和铜发生反应。   只有汞。   汞一般用于炼丹或者美白,极其不易得。   好毒啊。   晏同殊紧拧眉头。   这个瓷盆盛水后放在炭火上,是古代贵族常用的加湿器的一种。   凶手知道澹台明珠怀着孕,受不了疲劳,必然会回来午憩,于是将汞下在这里。   丫鬟为了保持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让澹台明珠更好的休息,在得知她马上要回来休息之后,必然会提前将炭火点燃,将窗户关上。   这样,等澹台明珠进入屋内小憩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开始充斥含有汞毒素的蒸汽。   然后宁渊被叫走,宁渊也不会中毒。   随着澹台明珠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室内含汞的水蒸气越来越多,毒也就越重,澹台明珠就会因为中毒,流产,甚至一尸两命。   然后,屋里死了人,大家惊慌之下,手足无措,没人会注意这个“加湿器”,等大家想起来要查的时候,盆里的水已经干了,或者就像今天这样,被人误打误撞不知道拿去干什么,甚至清洗过了。   但是凶手没想到,澹台明珠因为自己父亲就是冬天烧炭旺,没开窗,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澹台明珠对窗户很敏感,她开了窗,空气得到流通,她中毒轻,故而虽然孩子死了,但却救了自己一命。   晏同殊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澹台姨娘入住这间厢房的?”   嬷嬷低声道:“我们是提前几日告之相国寺,世子和澹台姨娘将会在今日上山祈福,并叮嘱寺庙的师傅,澹台姨娘是孕妇,需要备一间厢房午憩。今日是相国寺过年闭门几日后的首次开门,厢房基本都是空的,所以我们进寺之后,就第一时间领取了号牌。那时应当是巳时过半。”   晏同殊:“有别人知道澹台姨娘将入住哪个房间吗?”   嬷嬷:“领取了号牌和钥匙后,需要重新检查和打扫房间,奴婢便带着人第一时间过来整理,若是有心,稍加观察应当都知道。”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说道:“刚才我听你们说,在得知澹台姨娘将要回来休息后,你们又进屋准备了休憩的东西,你们都具体做了哪些?”   嬷嬷:“我去寻了新鲜的瓜果,放到屋里,用作熏香,去厨房接了热水,泡煮上了府里带的花茶。澹台姨娘怀着孕,不能喝茶,花茶是府里自己做的,都是干净的花,能压一压井水的味道。”   润紫道:“我端着瓷盆去了外头井边,洗干净,换上了清水,又拿来炭火重新点燃。然后便和嬷嬷一起去前头恭候世子和澹台姨娘。”   瓷盆洗过,那就是说,凶手是在润紫洗了之后下毒。   晏同殊:“没有留人守着?”   大家一起摇头。   嬷嬷道:“这院子小的很,咱们站在前头,眼睛能看到门,便没有留人。”   那就是窗户。   晏同殊肃声问:“窗户一直是开着的吗?”   嬷嬷道:“澹台姨娘不爱窗户紧闭,是以不管何时,奴婢们总会打开一扇通风。”   窗户一直打开,但是澹台明珠回来入睡后,窗户是全部关上的,她觉得闷,又让风荷开了一扇。   后来澹台明珠胎动,嬷嬷怕吹风加重病情才会将所有窗户关上。   说明凶手从窗户进来下毒之后,怕窗户开着,空气中的毒量不够毒死澹台明珠,自己从外面将窗户合上了。   晏同殊走到窗户边检查。   这房间很小,只有两扇窗户。   两扇窗户都没有任何攀爬的脚印之类的。   屋内是老旧的木地板,即便有脚印,刚才那么多人也没了。   晏同殊将身子探出窗户,没有攀爬的印记,但是窗户外的龙柏树的枝桠有被人为推开,和踩压的痕迹。   窗户外没有路,积雪混合着泥土,还有龙柏挡道,十分难走。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将一切记在心上,收回了身子。   她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但现在需要排除一个,她才能想办法捉凶。   晏同殊让其他人离开,让澹台明珠的贴身婢女风荷留下。   待屋内只有她,风荷,珍珠三人,晏同殊开门见山道:“风荷,你是你家姨娘带到豫国伯府的,你和你家姨娘感情很深。”   风荷点头,眸色澄澈:“奴婢和澹台姨娘是一起长大。”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那她的事情你应当都知道。”   风荷再度点头。   晏同殊问:“宁世子和你家姨娘关系好吗?”   风荷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轻声反问:“这个问题能帮晏大人捉住凶手吗?”   晏同殊点头。   风荷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不好。”   晏同殊眯了眯眼,刚才宁渊为了救澹台明珠对她下跪,在外人面前又屡次维护澹台明珠,单从这些表现看,还真是一点也看不出二人关系不好。   风荷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家姨娘……不,我家小姐,其实并不喜欢世子。我家小姐原本是江南澹台家的独女。她父亲澹台三刀,是名震江南的大厨。老爷厨艺绝伦,却不善经营,早先试着开过饭馆,赔了许多银子,只能四处当厨子偿债。   后来小姐长到十二岁,凭着老爷亲传的三道招牌菜,接手了家里那间地段偏僻的老铺子。谁知,小姐接手后那原本无人问津的铺面竟渐渐有了起色,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不但还清了旧债,还攒下了不少家底。   老爷一下高兴,决定将一身厨艺倾囊相授给小姐。到小姐十六岁时,老爷已在老家开了三家酒楼,并取名客仙居。客仙居生意红红火火,终日排着长龙,日进斗金。老爷看着小姐日渐长大,能力越发出众,野心日渐膨胀,决定闯京城。   当时,老爷有两个考量,一,京城富贵人家多,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只要客仙居在京城站稳脚跟,不仅能赚得盆满钵满,更能在天下扬名,二,京城赶考的才子云集,正好为小姐寻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   老爷考虑到家里的酒楼离不开小姐,便想在京城榜下捉婿,为小姐招赘一位夫婿,将来生下孩子继承澹台姓氏,也好将家业全数交到小姐手中。没想到五年前,酒楼刚开业三个月,老爷带小姐回运州老家,吃二老爷孙女的满月席,醉酒后歇息,因门窗紧闭、炭火过旺,竟……就这么去了。”   说到此处,风荷似忆起旧日澹台家的安宁时光,眼圈微红,声音也哽咽起来:“老爷一死,二老爷就强占了小姐的家产。后来,豫国伯府有意纳妾,正在选人,二老爷贪图豫国伯府的聘礼,逼小姐出嫁,小姐不肯,逃跑时,被下人推了一把,摔断了做菜的右手,之后,二老爷强行将小姐嫁给世子为妾。”   她声音酸涩道:“小姐其实不喜欢世子,一直都不喜欢,这些年也只是曲意逢迎。但世子很喜欢小姐。尤其是后来,小姐展露出才能后,世子就更看重小姐了。豫国伯府以前的很多店铺都是亏损,是小姐来了以后才扭亏为盈。   世子很宠小姐,总是留宿在小姐房内。不过世子也有世子的忌讳。奴婢以前都是唤小姐为小姐,后来世子打了奴婢一顿,并警告奴婢,豫国伯府没有澹台家的小姐,只有澹台姨娘。奴婢这才彻底改了口。小姐说,世子是怕她……心里还存着别的念想,总想着离开。”   这么说,豫国伯府的产业现在全仰仗澹台明珠,宁渊离不开澹台明珠,而澹台明珠心有不甘,因此宁渊也会希望澹台明珠生一个孩子,一个可以牵制住母亲的孩子来控制澹台明珠。   所以宁渊虽然及时抽身,没有中毒,但这毒确定和宁渊无关。   不是宁渊下的毒,就只有汪家嫌疑最大了。   从刚才的证词上来看,下毒的时间在澹台明珠确定要回来休息,下人将房间打扫之后,到澹台明珠进屋之前。   这段时间,汪初凝还在昏迷,她没有犯案的时间。丫鬟巧心在忙着观察屋子内的情况随时准备叫来宁渊。高盛梅在听诵经,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人了。   晏同殊目光冷肃投向风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晏同殊问道:“既然你家小姐不喜欢宁世子,为何一直与汪玉颜争风吃醋?”   “这……”风荷略感为难,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我家小姐说世子……世子……不是个好人。她瞧着汪大小姐和她一样,都是没了亲人之后被人欺辱,不愿意汪大小姐跳进火坑,所以一直故意挑衅汪大小姐,希望她能从世子的态度中,看出世子实非良人。”   原来如此。   晏同殊摇摇头,心中忍不住感叹,若真是汪玉颜下毒,澹台明珠这份对汪玉颜的怜悯,就真的是错付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对风荷说道:“等澹台明珠醒来,你可否帮我带句话。”   风荷:“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就说,在本朝,逼良为妾和逼良为娼都是犯法的。”   逼良为妾是自诉案件,民不举官不究,而且很难举证,也就意味着官司很难打。   尤其宁渊纳澹台明珠为妾,得到了澹台明珠二叔的同意,还给了聘礼,走了正规流程,官司就更难打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受害人不下定决心是没有办法获胜的。   风荷一时怔愣。   晏同殊说罢,带着珍珠走出房间,金宝见二人出来,也迅速跟上。   澹台明珠休息的厢房和审案的厢房相距不远,走十几步路就能到。   晏同殊回到审案的厢房,让人去叫宁渊。   宁渊一进屋,当即跪下给晏同殊行大礼:“宁某多谢晏大人对明珠的救命之恩,此恩重如泰山,宁某没齿难忘。”   “起来吧。”晏同殊说话时眼睛一直观察着汪玉颜。   汪玉颜听到宁渊的话,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红唇抿成一线,嘴角微微下拉,似乎十分遗憾。   晏同殊开口道:“刚才汪初凝被迷jian一案已经审清楚,你们还有补充的吗?”   汪家人和牛二摇头。   晏同殊:“既然如此,在宣判之前,我们再审一桩案子。”   还有?   汪家人齐齐看向晏同殊。   宁渊微皱眉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汪初凝和汪玉颜。   晏同殊开口道:“宁世子的姨娘澹台明珠,刚才突然血崩难产,经本官查验,是因为中毒,水银之毒。毒被下在澹台明珠休息的厢房内的瓷盆当中,瓷盆盛水,置于炭炉之上,炭火高热,让水变成水汽,充斥房间,澹台明珠进入房间,呼吸之间,吸入毒素导致中毒。”   晏同殊每说一句,汪玉颜藏在袖中的手便攥紧一分。   晏同殊继续道:“经过本官细细查问,丫鬟在澹台明珠进门之前将瓷盆清洗过,之后屋内空无一人。因此凶手下毒的时间必然在丫鬟清洗瓷盆,并放入清水,置于炭盆之上后,到澹台明珠进屋之前。厢房第二扇小窗外龙柏树的枝桠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很明显凶手是从第二扇小窗翻墙进入。因此——”   晏同殊环顾四周,汪铨安,高盛梅对此案兴趣平平,汪初凝一门心思扑在宁渊身上,那双看着宁渊的眼睛含情脉脉,她似乎还想着嫁给宁渊。   唯有汪玉颜,神色紧张。   刚才审迷jian案,晏同殊目光如炬,洞察其奸,实在是太迅速太可怕,这已经让汪玉颜内心的防线崩溃了许多,因而她此刻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时,晏同殊一声冷喝:“汪玉颜,你可知罪?”   汪玉颜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手撑着木地板,脸色白了又白:“我……我不知道。”   晏同殊眯了眯眼:“是吗?”   汪玉颜牙齿打架,内心惊恐万分,但还是颤着嗓子强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晏大人如果有证据,如果有……”   她看着晏同殊那笃定的表情,怕了,真的怕了。   这晏同殊太恐怖了,难不成真的有证据?   晏同殊沉声开口道:“澹台明珠中的是水银之毒,水银的主要成分是汞。你若是直接去买纯水银,必然会留下记录,也会引起官府的注意。所以你只能想办法自己提炼。汪玉颜,你的皮肤很白,非常白,不是吗?”   “我……”汪玉颜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2章   晏同殊目光转向高盛梅:“汪夫人, 汪玉颜是否长期购买用以美白的玉颜膏?”   高盛梅点头,然后勾起一侧的唇角, 讥讽道:“岂止是多?那时我还当这小贱蹄子为了勾住宁世子的眼,恨不得一日三顿都往脸上敷呢。现在看来,原来是为了下毒害人。”   晏同殊补充解释道:“玉颜膏,美白丸之类的物品,很早之前就被人发现含毒,朝廷早已明令禁产禁售。但是架不住,这些东西的效果好,许多人不要命,也要买,因此黑市屡禁不止, 供不应求。此等美白粉中的汞,多为硫-化-汞中提取。要从美白粉中将汞提取出来,需要将其加热, 冷凝成液态汞, 也就是水银。”   汪玉颜其实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 什么汞, 什么硫-化-汞, 但是晏同殊说的那提炼汞的方法, 她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正是她在村子里时偷看一位隐居的炼丹师傅学会的方法。   晏同殊是故意用现代词汇说得如此专业,因为越专业,汪玉颜越不懂。   越是听不懂,她心中便越没底,越惶恐。   晏同殊继续道:“你不可能一次性购买大批量的玉颜膏之类的美白物,所以一定是分批购买。你在汪家处境艰难,备受监视, 提炼也要隐秘进行,更不可能一次性大量提炼,故而,你是长期慢慢提炼才能凑出一瓶水银。这么长时间重复的提炼,你不懂防护,导致你体内也积攒了微量的毒素。以至于你的皮肤更加白,呈现出超过普通人病态的白。”   “是你害死了我和明珠的孩子?”   宁渊面沉如铁,大步跨至汪玉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抓起来,那张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浮起骇人的阴鸷:“为什么?回答我!”   “不,不是我。”汪玉颜涕泪交加,颤抖着辩解道:“我就算皮肤更白,就算也中毒了,最多……只能说明……说明我用玉颜膏用的多。对,没错,就是这样。”   晏同殊冷声吩咐道:“珍珠,去脱掉汪玉颜的鞋子。”   “是。”珍珠快步走过来,一手一只,一把拽下汪玉颜的绣鞋。   谋害孕妇,实在是太歹毒了。   珍珠怒气上涌,凶巴巴地瞪着汪玉颜。   晏同殊垂眸一瞥,淡淡道:“果然,你袜底是脏的。”   宁渊闻言,猛地将汪玉颜扔在地。   晏同殊声音清晰:“凶手作案的时间,你的贴身丫鬟翡翠正将汪初凝拖到你的房间,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她一直在附近监视。而你必须时刻紧盯澹台姨娘厢房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这件事,你不可能交给你那个脱不开身的丫鬟去做。因而,你在翡翠拖行汪初凝的时候,一直潜伏于澹台姨娘窗下,等待时机。   之后,豫国伯府的下人开始往屋里子准备瓜果热茶,清洗瓷盆,并装上干净的清水,你知道时间到了,便潜至澹台明珠所住厢房的第二扇窗户,翻窗进去,将毒下在瓷盆里。窗户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痕迹,但窗外有人拨开绿植的痕迹,也有人销毁脚印的痕迹,说明你很谨慎。比翡翠谨慎。   你在犯案时注意到了自己的鞋子,你去过梅园,踩过雪,你的鞋底很脏,你怕留下脚印,或者证据,故而一路小心,尽量踩着龙柏或者积雪前进。于离开时,再一边走一边用树枝销毁行踪。   但是,这种方式,你没办法在屋内进行。穿着这样脏的鞋子在屋内走,必然会留下痕迹。老旧木地板缝隙颇多,纵使事后擦拭亦难彻底。你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无声无息进入房间,下毒,并顺利离开。那就是,脱掉鞋子,翻窗下毒。老旧的木地板很多缝隙,再怎么清理都脏,何况下人的鞋底也不干净。你的袜子不可能保持干净。”   “果然是你。”宁渊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一寸寸凌迟着汪玉颜,【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汪玉颜真的怕了。   害汪初凝,她还可以推脱是以牙还牙,是自卫,怎么着也不至于极刑。   但是,下毒杀人,即便未遂,那也要坐一辈子牢啊。   汪玉颜已经彻底慌了,语无伦次:“我……我……我的袜子……这不能说明……”   “垂死挣扎。”晏同殊极为不屑地呵了一声。   这一声她是模仿的秦弈的语气,高高在上,极为不屑,甚是倨傲,这样的表现在此刻,无疑是给汪玉颜心理防线致命的一击。   晏同殊骤然提高声量,诈她:“汞加热会加速蒸发,那种速度,你将汞倒进炭盆上的水里时,已经开始了,你伸手去倒,袖子上必然会沾上含有水银之毒的水蒸气。需要我告诉你怎么检测出你袖子上的汞毒吗?”   汪玉颜浑身僵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宁渊彻底忍不了了,他再度揪紧汪玉颜的衣领子,目眦欲裂:“汪玉颜,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   汪玉颜泪流满目,怒吼:“因为她该死!”   汪玉颜哭喊道:“我和你从小有婚约,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应当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是,偏偏我回来后,你有了她,她还怀了孕。我本来没想害她的。但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仗着自己怀孕,屡次给我难堪。我若是不除了她,任由她生下你的第一个孩子,以后嫁进豫国伯还有好日子过吗?”   汪玉颜抬手抓住宁渊的手腕,哀声哀求:“世子,我求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澹台明珠那个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她一个妾室,肤浅,虚荣,恃宠生娇,仗着你的宠爱,在外面无法无天。这样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才是那个能配得上你的人,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的正牌未婚妻。”   “汪玉颜……”晏同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本想说澹台明珠不是汪玉颜所想的那样,澹台明珠是不愿汪玉颜掉进火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希望她能从中认清宁渊的真面目。   但是,澹台明珠如今刚流产完,体内毒素没有彻底清楚,人还没醒。   她如果要查澹台明珠被霸占家产,逼良为妾一事,就不能在此刻打草惊蛇,引起宁渊的警觉。   宁渊怒火中烧:“明珠是无辜的,她就算对你态度不好,但从来没伤害过你。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第一个!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吗?你知道对我而言,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汪玉颜尖声反驳:“她伤害了我的感情,威胁到了我的地位。”   “地位?呵……哈哈哈!”   汪初凝忽然自旁轻笑出声,一步步走上前,以袖掩唇,嗓音甜腻却刺耳:“姐姐啊姐姐,你真当宁世子是诚心要娶你么?”   她眼波流转,瞟向宁渊,又落回汪玉颜脸上:“我和宁世子才是真心相爱的。早在你回来之前,我和宁世子就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以为你回来了能改变什么?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昨天晚上,宁世子还在我床上呢。他抱着我说,等你带着你外公留给你的庞大嫁妆进了门,他就迎我入府做侧妃。再找个机会弄死你,扶我做正妻。”   她轻笑一声,满是讥诮:“呵,我都没怪那澹台明珠威胁到我了,你一个外人还怪上了。”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猛地转向宁渊:“宁渊,这是真的?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是因为误以为汪初凝是你的未婚妻才会和她牵扯不清吗?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吗?”   宁渊放开汪玉颜,脸皮猛跳。   太蠢了。   汪铨安也是,居然宠汪初凝这么个货色。   要不是明亲王让他笼络汪铨安,进一步插入户部,他压根儿不会跟汪初凝纠缠。   看宁渊这副模样是认了,汪玉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转高,近乎癫狂:“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喜欢上了你这么个卑劣的货色,我居然真的曾经把你当我的依靠,真的相信你说会帮我复仇这样的鬼话。哈哈哈,太可笑了。”   “妾心合君心,一似影相随。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这些情话,原来都是骗我的。”她蓦地看向汪初凝,眼中尽是悲凉的嘲讽:“你看看,你倾心的这个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跟你说会帮你除掉我,转身又与我耳鬓厮磨,赌咒发誓要助我倾覆汪家,汪初凝啊汪初凝,你看看我们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汪初凝满目茫然,连连摇头:“不是的,宁哥哥不会骗我。他是骗你的。”   汪玉颜浑身力气似被抽空,瘫软于地,仰起头,对天哭诉道:“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因为一己私心将那毒下给澹台明珠,我就该将那毒下到汪家的晚饭里,毒死他们所有人!”   汪初凝撇撇嘴:“你太恶毒了,你居然想毒死我们所有人。可惜啊,宁哥哥早就把你的那些计划告诉爹爹了,你不会真以为宁哥哥会帮你吧。”   汪玉颜万念俱灰,喃喃道:“是啊,我真蠢。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药。我真恨呐,恨自己只会找男人当靠山去报仇这一条路,恨自己除了下毒,杀人,没有别的办法。恨自己无权无势,没法杀死你们所有人。”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宁渊身边。   汪家人都防着她,但是宁渊没有。   宁渊自信她伤不到他。   汪玉颜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宁渊,你帮我杀了汪铨安和高盛梅,我将我娘留下的所有钱,全部给你。”   宁渊眯了眯眼,若是其他人,他会思考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但汪铨安,他有别的用处。   趁宁渊失神,汪玉颜拔下发间自己特制的银簪,狠狠刺入他脆弱的脖子。   宁渊反应极快,反手一掌重重击在她心口,打得她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宁渊捂着脖颈,指缝间渗出暗红,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   晏同殊赶紧过来,给宁渊把脉。   可惜了,汪玉颜力气太小,扎得不深,只是晕了。   晏同殊让人将宁渊抬下去,给他找个大夫。   “啧啧啧。”牛二摇头晃脑地咂嘴:“太吓人了。这些富贵人家啊,表面看着光鲜,窝里全是男盗女娼。臭,真臭!”   晏同殊一个冷漠的眼神扫过去,牛二腿一软,‘扑通’跪下:“晏大人,小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好一个奉命行事。   是时候,给这个法盲一点律法的震撼了。   晏同殊回到主位,眉间凝雪:“现在,□□案和下毒案皆以清晰,本官现在宣判。牛二,收受钱财,先意图迷jian汪玉颜,后将错就错强jian汪初凝,不知悔改,罪大恶极。依本朝律令,判处宫刑,监禁十五年。”   宫刑?   牛二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随即嚎啕大哭:“不不不……不是!晏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听命行事,这、这怎能怪到小人头上?是他们,是高盛梅那毒妇逼我的!小人也是不得已啊!”   尽是一些不知悔改的无知之言,晏同殊懒得听,直接道:“来人,将牛二绑起来,送到开封府大牢,明日即刻处以宫刑。”   对付牛二这种人,用宫刑,是这个古代晏同殊最满意的一条法律。   可惜了,这是佛门清净地,不宜见血,不然她现在就让人将牛二当场阉了。   整个案子中最蠢最毒的就是这个牛二了。   但若是官府没参与进来,让汪家人把犯罪当作家事压下去,这牛二还真的有很大的可能逃脱罪责。   当然,汪玉颜也一样。   晏同殊摇摇头,继续宣判。   “汪初凝、高盛梅,合谋收买牛二,意图迷jian汪玉颜,判监五年。”   “丫鬟翡翠,协助设计迷jian 汪初凝,判监三年。”   “丫鬟巧心,协助迷 jian 汪玉颜未遂,判监两年半。”   “汪玉颜,设计迷jian汪初凝,下毒谋害澹台明珠未遂,几致一尸两命,持械刺伤宁渊。三罪并罚,判监二十五年。”   “汪铨安,纵容继妻养女,欺辱亲生女儿,阻碍办案,但考虑到其户部右侍郎的身份,汪铨安的惩罚,待开朝,本官会单独上书奏禀皇帝弹劾。”   宣判完,汪家所有人都神魂俱颤。   尤其是汪初凝,她压根儿没想过,晏同殊真的会判她坐牢,尤其是中间晏同殊出去那么长时间,她早就忘了汪铨安和高盛梅对她的叮嘱。   这会儿一听自己要坐牢,她吓得眼泪直流,抓着汪铨安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哭喊:“爹,你是户部右侍郎啊,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巧心瘫软在地,她还以为晏大人把她忘了,还庆幸能躲过一劫,没想到,一个没漏。   晏同殊懒得听汪家人继续表演,起身就走。   临走时,她极为厌恶地看了汪铨安一眼。   是汪铨安一味纵容高盛梅和汪初凝对付汪玉颜,是汪铨安给了高盛梅和汪初凝胡作妄为的底气,但是偏偏没法对他重判。   因为汪铨安事先并不知道汪初凝和汪玉颜做了些什么,他永远都在装糊涂,永远踩着法律边线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阴险狡诈卑鄙至极。   晏同殊出来的时候,晏良容正等在屋外,她淡淡地笑着问:“审完了?”   晏同殊点头。   案子涉及汪家私密,晏良容也不问只说道:“走吧,我们回娘亲身边。”   两个人飞速回到晏夫人身边。   这会儿第二场诵经法事已经开始,晏同殊和晏良容轻手轻脚走到法事最末尾的蒲团上坐下,双手于胸前合十,跟着祈祷。   晏同殊诚心祈愿,希望澹台明珠能早日康复,清除体内剩余毒素。希望姐姐晏良容早日找回真正的自己,希望良玉走出迷茫,找到金玉良缘的同时,也能拥有多样的人生。   希望,母亲身体康健,晏家一切都安好。   诵经结束,晏同殊从蒲团上起来。   晏良容和晏良玉一起去把晏夫人扶起来。   三个人整理了一下,珍珠和金宝去将其他的下人叫来,准备离开。   一行人刚走到寺门口,路喜走了过来,“晏大人,皇上召见。”   晏同殊和晏夫人说了一声,随路喜来到不远处的亭子里。   秦弈正坐着喝茶,祁门红茶的暖香随水汽袅袅升腾。   晏同殊刚要行礼,秦弈抬了抬手,慢条斯理地开口:“在外面就不用行礼了。”   “是。”晏同殊垂手肃立   秦弈单手把玩着青瓷杯盖,眸光未抬:“案子既了,打算如何收尾?”   欸?   晏同殊疑惑地问:“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不是打算弹劾汪铨安和宁渊吗?晏大人早起会一天没精神,与其如此,不如现在说,省得上早朝,没精神。”   晏同殊悄悄抬眼,瞥了瞥秦弈。   总觉得这狗皇帝最近奇奇怪怪的。   晏同殊小心说道:“那臣说了。”   秦弈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同殊躬了躬身道:“皇上,此案虽不是汪铨安亲自犯案,也不是他亲自参与,却是由他暗示,纵容,挑拨继母和养女虐待对付自己的亲女儿,由他推波助澜,让事情一步步变得不可收拾。于法于理,难辞其咎。   他身为朝廷命官,处理家事不公,纵容继母欺辱亲女,是非不分,糊涂妄为,臣严重怀疑他在户部任职期间的工作能力,请求停职严查。若严查不出渎职行为,也当降职以儆效尤。”   秦弈:“准。”   晏同殊声音清晰:“宁渊于婚前引诱未婚妻之妹同宿,虽未触刑律,却悖逆公序良俗。臣请陛下下旨申斥,命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每日抄录《道德经》一遍,静心自省,为期半年。”   宁渊是世子,所谓世子就是侯府的继承人,说白了,世子是个尊称,宁渊压根儿没有官位,根本无从处罚。   但《道德经》五千多字,每天抄一遍,工作量巨大,不仅需要耗费一天的时间,还会把手腕抄断,让宁渊什么都做不了。   把宁渊困住,澹台明珠若是想告她的二叔和宁渊逼良为妾,就有更多操作空间。   秦弈指尖轻抚杯盖,眸光微敛,“准。”   晏同殊微微躬身:“陛下万岁。”   秦弈放下杯盖,起身:“你今天的案子办得不错,赏赐明天会送到晏家。”   晏同殊大喜,立刻道:“谢陛下。”   秦弈走到晏同殊身边,“抬起头。”   干嘛?   晏同殊抬头,秦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这话有所不妥,不过多亏今天这个案子,你的谜,朕解出来了。”   啊?   晏同殊一脸呆。   秦弈笑了一下:“推朕?”   啊?   晏同殊愣了片刻,讷讷问:“什么?”   秦弈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抬起手,推朕。”   晏同殊皱眉,怀疑地看着秦弈。   狗皇帝莫不是在设计害她?   类似于那种,等她一动手,狗皇帝就大喊护驾,然后说她图谋不轨,意图弑君,把她抄家问斩。   晏同殊不敢动。   秦弈脸上表情冷了一瞬,这小子居然怀疑他?   秦弈微微俯身:“这是命令。”   皇上都下旨了,那小小地推一下?   反正抗旨也是死。   晏同殊抬起手,对准秦弈,轻轻推了一下。   秦弈踉跄后退两步。   晏同殊警惕地看着秦弈。   别碰瓷啊。   碰瓷遭雷劈。   秦弈稳住身形,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晏同殊更懵了,狗皇帝是不是最近吃错药,疯了?   秦弈笑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俯身,和晏同殊的视线平行:“看,推动了。”   晏同殊微微张嘴。   确诊了。   狗皇帝真的吃错药,犯病了。   就在晏同殊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秦弈在做什么的时候,秦弈再度开口:“一年一考定在开春后的三月十五。这是你提出来的,所以首届一年一考的考题由你担任主考官和礼部一起出题。待休期结束,你就立刻与礼部共同商议考试的具体事项。”   晏同殊愤愤不平地看着秦弈。   就知道狗皇帝搞这一出有阴谋。   但……   晏同殊转念一想,哈哈,她出考题,她出题啊,哈哈哈哈,让她来出题,那帮大臣可就有的玩了。   不管考题有多少,最后一道必须是数学题。   哈哈哈哈。   秦弈挑眉:“不乐意?”   晏同殊举手:“臣万分乐意,请皇上一定要将这项重大的使命交给臣。”   秦弈嘴角勾了勾,迈步离开。   路喜小心来到晏同殊面前,将一个盒子递上:“晏大人,圆慧法师感念您的诚心,又得知陛下将召见,特意将此物托付给奴才,让奴才转交给您。”   晏同殊接过,路喜勾了勾身子,快步追上秦弈。   晏同殊打开盒子,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带防伪圆木小挂牌的!   圆慧法师不愧是相国寺主持,居然能透过她迫切渴望的眼神看出她求取佛珠的真心,果然佛法高深。   晏同殊将佛珠手串收好,将自己带在身上的所有钱掏出来,全部放进了功德箱,并潜心祷告,这才回到晏夫人身边,一起回晏家。   第二天,晏同殊翻找出最漂亮的布,将放着佛珠的盒子包好,交给金宝,让他送到孟府,然后开始等消息。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3章   又过了两日, 佛珠手串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晏同殊郁闷地来开封府上值。   她坐在书案前, 来回拨动着架子上挂着的毛笔,所以,花灯其实是孟夫人派人送过来的,和孟铮无关?孟铮不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晏同殊将下巴放在小手臂上,闷闷不乐。   下午,岑徐来了,“晏大人。”   晏同殊趴在桌子上,看着公文,闷声应了一声“嗯”。   岑徐微蹙眉头,上前两步:“晏大人, 今日上值,心情不佳?”   晏同殊丧丧地道:“对啊。”   谁年后上班心情能好啊。   岑徐想了想,扬唇一笑:“那我给晏大人说一个还没有公开的好消息, 兴许晏大人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摇头:“那不可能。”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年后第一天上班更让人郁闷了。   岑徐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 迈步走上台阶, 在晏同殊身侧弯下腰, 压低嗓子道:“皇上今早召集门下省, 中书省,吏部,户部的官员议事。”   议就议呗。   皇帝上班第一天召集大臣开会和老板年后第一天开工,召集员工开大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常规操作。   晏同殊没精打采。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有意新立一个部门,名字还没定好。但是主要职责和权力约束范围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女子部门,会仿照礼部的官员品阶,缩减官职数量之后设立职位, 通过考试,选拔女官,没有实权,主要负责辅助事务。   例如父母虐待,纵容妾室欺辱嫡妻,不识字,不知状纸如何写,应该去府衙哪个部门控告等,均由女官免费为其提供援助,帮其分析利弊,免费寻找状师,去衙门提诉等等。”   晏同殊蹭一下直起了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岑徐。   岑徐笑道:“晏家两位小姐多有才学,若是参加此次考试,博得一二名次,取得官位,晏家必定更加光耀。”   晏同殊眨了眨眼睛,问:“你的意思是,皇上设立了一个官方妇女救助机构?”   岑徐讶异了一瞬。   虽然他想过晏同殊会高兴,但是没想到晏同殊高兴的点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   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晏同殊激动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岑徐笑着点头:“具体还在商议,估计短期内会整理成文,在汴京先施行一段时间,若是可行,会在全国推广。”   yes!   这个部门绕过了现行的官场制度,没有动摇朝廷官员的权力和地位,也绕过了科举制度的根基,不会动摇男科举的权威,几乎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是独立的,没有涉及任何现行制度的变动。   其阻碍和反对都被降到了最低,那么只要皇上下定决心,必然可推行。   就像一年一考,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其实没有任何奖惩制度,只是让皇上摸一摸四品及以下大臣现在的文化水平,考好了没有奖,考差了没有罚。   正是因为如此,众大臣虽然反对,但是皇上下定决心后,推行起来并不难。   但如果,一年一考动摇了现行的制度,那所有党派反对,即便推行,也会出在中途出各种意外,无法执行下去。   狗皇帝不愧是搞政治的,聪明啊。   晏同殊立刻精神了:“岑徐,走,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岑徐扬唇一笑,躬身道:“多谢晏大人。”   ……   下午,晏良容和郑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然后两人一起带着和离书来到开封府,交给了左厅司录参军进行留档封存。   之后,晏良容带着人将自己的剩余的嫁妆带回了晏府。   郑淳一路送她到晏家。   郑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么多那么多东西被搬回来,知道爹娘真的分开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要,不要。爹娘,不要分开。克儿不要你们分开。”   晏良容和郑淳将郑克扶起来,郑克一只手抓着一个。   他才六岁,完全不明白爹娘明明已经和好了,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表现,想让娘亲高兴,让这个家更好,为什么爹娘还是分开了。   他都那么努力读书了,再也没有逃过课,就连放假,他都至少保证每天读四个时辰的书。   连夫子都夸他懂事了,为什么爹爹和娘亲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   他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晏良容和郑淳哄了很久,再三保证,不论如何,他永远是爹爹和娘亲最宝贝的孩子,爹爹和娘亲永远是他的爹爹和娘亲,他这才逐渐停了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晏良容怕他哭得嗓子哑,赶紧让丫鬟去泡一碗蜂蜜水。   郑淳坐在椅子上,将郑克抱在怀里:“克儿,爹爹和娘亲只是分开住了,以后爹爹只要不上值,还是会带你玩,也会监督你的功课。爹爹还是你的爹爹。”   郑克猛地打了个嗝,这是哭多了,身体缺氧不受控制。   郑克小手攥紧郑淳的衣领。   郑淳安抚道:“克儿,爹爹做错了事。现在正在受惩罚。人只要做错事,就一定会有惩罚。是非如此,因果报应。所以,克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学爹爹。   有些错误,像你任性不写课业这种,只是小性子,可以使,可以做。但是做人,必须要有基本的底线和原则,涉及这两项的错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不然,你就会和爹爹一样,痛不欲生。”   郑克年龄还小,只听了个半懂。   郑淳擦掉他的眼泪:“克儿,你娘亲需要你,你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孩子,你是男子汉。你娘亲现在也很难过,你要坚强,要成为娘亲的依靠,要守在娘亲身边,知道吗?”   郑克犹豫了。   他不要娘亲难过,可是爹爹和娘亲分开,他也很难过。   要成为小男子汉,真的很难,好难。   他还是想哭。   “娘亲。”郑克对晏良容伸出手,晏良容将他抱过来:“克儿,明天让你爹爹带你玩好不好?以后呢,娘带你玩一天,爹爹带你玩一天,你看,爹爹和娘亲还是陪着你的。”   郑克这时候终于彻底意识到,他的家散了。   他扁了扁嘴,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但是,他要当娘亲的依靠,他不能哭。   他吸了吸已经哭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郑淳又在晏家陪了郑克许久,直到天黑并再三承诺明天过来陪郑克,这才离开。   晚上,郑克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晏良容。   他下午哭了很久,声音已经哑了,小声地问:“娘亲,真的是爹爹做错了事,在受惩罚吗?”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想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我和你爹爹分开,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在他做那件事之后,娘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娘亲更了解自己了。克儿,你爹嘱你不要做错事,不要在原则和底线上犯错是对的。但是娘还要叮嘱你另一件事。”   郑克抬起圆圆的小脸,望着晏良容。   晏良容柔声道:“任何事情都会指向一些果。这个果可能很轻,可能很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所以我们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这件事情带来的果,我们能不能接受。”   郑克摇头,他还是听不懂。   晏良容换了个说法:“就比如克儿你以前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功课。但你如果不做功课,学习就不会好,学习不会好,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和你爹爹一样通过科举为官。如果你将来没有为官的打算,那么功课一般般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将来想为官,那你不做功课的后果,你能接受吗?”   郑克摇头。   晏良容声音轻柔:“再比如,我们克儿喜欢骑马,骑马很苦,你日夜勤奋学习,可能会成为一个骑马的高手,也可能会在哪次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个瘸子。骑马这件事,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他的一系列影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这些结果你无法预料,但是在开始之前,你可以问问自己,我喜欢骑马,骑马未来可能带来的结果,我能接受吗?能接受就去做,不能接受就不做。做了不管什么果,都是因果。你爹爹做了一些事,这些事的后果是他不愿意承受的,但是他还是去做了,这是因,他承受便是果。”   郑克迷迷糊糊地看着晏良容,他似懂非懂。   “没关系,我们克儿还小,以后娘亲会慢慢教你。”晏良容温柔地笑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睡觉吧,明天睡醒,你就可以看到爹爹了。”   郑克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慢慢来吧。   小孩子突然发现爹娘分开,总是会情绪激动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晏同殊去礼部商议第一届一年一考的考题。   这次考试是针对的汴京全体四品及以下官员的,礼部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晏同殊只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官员议事。   礼部尚书一个劲儿地瞪晏同殊,往死里瞪,【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将晏同殊瞪死。   礼部左右侍郎则负责反对,晏同殊提一个意见反对一个。   连续七八个之后,晏同殊烦了:“有完没完?”   礼部左右侍郎两人一人哼一声,将头别开。   礼部尚书适时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人啊,人缘真差。”   晏同殊气鼓鼓地一人回敬一个白眼。   尤其是礼部右侍郎,那可是裴今安的爷爷,一点亲家颜面都不讲,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晏同殊往后一靠,双手交叉胸前:“诸位大人,你们对这些考题不满意不会是因为自己答不出来吧?”   礼部左侍郎:“胡言乱语,本、本官怎么可能答不出来?”   礼部右侍郎:“从没见过晏大人这样出题的。考试应当以策论和政论为主,你这些考题分明是奇技淫巧。”   晏同殊将试卷往前一推:“既然如此,那你们做。只有做过了,切实体会过了才有批评的权力。”   哼,她这些考题,都是仿造公务员考试出的,是无数专家学者验证过的。   最后一道更是经典数学应用题,哪里不合适了?   两位侍郎死活不接招,就纯反对,晏同殊站起来:“你们不做,本官现在就进宫,面见圣上,说你们故意刁难本官。本官一个清正之官,不懂你们这些老油条的弯弯绕绕,你们就是欺负本官年轻,不拿本官,不拿皇上当一回事。不仅如此,本官还要弹劾你们!你们这次也必须参加一年一考!”   “你你你你……”两位侍郎,左侍郎年轻稍微好一点,右侍郎是裴今安的爷爷,今年都快六十了,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晏同殊说完就往外走。   那哪儿能真让她走啊,礼部尚书赶紧招呼其他人拦人:“晏大人,有话好说。”   晏同殊委屈道:“怎么说?我说一句你们反驳一句,这事没法做了,本官还是去找皇上论理吧。”   “行行行行。”礼部尚书问:“那你说怎么办?”   晏同殊止步,“本官这有十套试题,你们都做一遍,然后以你们的平均水平出题,这样公平吧?若是其他官员连诸位大人的平均水平都达不到,丢人也是他们活该,是不是?”   礼部尚书嘴角狠抽。   臭小子没完了。   十套,那么多,怎么做?   “算了,你们不肯做,本官还是去找皇上吧,让皇上撤我的职。”晏同殊抬步。   “做做做。”礼部尚书赶紧应声。   晏同殊笑着回来。   礼部尚书和其他人拿起毛笔开始做题。   礼部尚书扫了一眼晏同殊,捂眼,他现在一看晏同殊就心梗。   怎么就把这家伙放出贤林馆了呢?   偏偏这小子出来后还成了皇上的心腹,他们的大患,想把她送回贤林馆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弹劾。   现在好了,下马威没成功,反而自己惹了一身骚。   礼部尚书叹了一口气,低头准备认真做题。   单选题?   这个简单。   他这么大岁数了,都是亲身经历,还记不清各项国策的时间地点内容吗?   什么玩意?找不同?这不都一样吗?   多选题。   礼部尚书拧眉。   其实,他年纪大了,记不清具体是哪些很正常。   多选题下面那么长的东西——   某地,村民忽然发现蚕丝需求量飙升,蚕丝价格飞涨,养蚕一月收入顶上一年的,大量村民开始改稻为桑,不到三年,此村村民陆续发财,人称金村,消息传出,各地纷纷开始效仿,一时之间改稻为桑在江南粮食产区大量流行,村民纷纷将自家稻田铲除。   一,若你为一地知县,某天村民聚集,告之,本村村民种桑树之后,桑树或叶子发黄,或瘦小,请府衙想办法引进更好的桑树品种,你会怎么办?   二,若村民养蚕之后,丝绸价格下跌,蚕丝收购价也随之直线下跌,你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三,江南地区大批量改稻为桑,于国于民有何影响?并以此影响拟出具体对应措施。   礼部尚书开始冒汗。   没一会儿,各位大人都开始抓耳挠腮。   晏同殊慢条斯理地喝茶。   漫长的等待后,晏同殊放下伪装成论语的小人书,开始收卷。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其实这些大人都是千锤百炼,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大部分都有真才实学,这些考题对他们而言——   太难了。   涉及改稻为桑之类的现实问题还好,大多数都能答个八九不离十,哪怕里面有她刻意设置的陷阱也没掉进去。   但是那些多少多少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国策包含哪几点,这些人就选不对了。   怎么处理模棱两可的现实纠纷也不会。   晏同殊一张张地翻看结束:“这些考题,果然合适。”   想得分,想引起皇上的重视,得到重用,就得答对。   答对了,以后皇上想改革,谁站出来反对,说得和试卷上的答案不一致,谁就是有私心,有阴谋,是内奸。   礼部尚书盯着晏同殊的脸,盯着盯着,猛然一惊。   他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晏同殊这是伏脉千里,杀敌于无形啊。   此子心机深不可测,简直恐怖如斯!   礼部尚书感觉面前的晏同殊忽然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无法攀越的,后起之秀的,高墙。   礼部尚书微微摇头。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啊!他老了,真的老了!   哎切!   晏同殊打了个喷嚏,她不满地将所有人扫了一圈,谁?谁在心里骂她?   她揉了揉鼻子,很得意。   哈哈哈。   没想到当初的意气之举,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这些人以后敢为了一己私利,胡说八道,就把试卷甩他们脸上,哈哈哈,晏同殊,你运气太牛了。   和礼部商议了三天,晏同殊每天起早贪黑出十套试卷,乐此不疲。   珍珠和元宝惊呆了,少爷居然还有如此勤奋刻苦的时候。   晏同殊每天熬夜出完试卷,第二天就带去礼部给礼部官员每们做,一年一考,其他人还没疯,礼部四品以上官员们先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现在看着晏同殊就情绪性头疼。   终于熬了三天,大家说话都客气了许多,初步拟出了几份试卷。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带着试卷进宫面圣。   垂拱殿,路喜接过试卷,小心放到御案上。   御案上,一只小白猫蜷缩成一团雪白,呼呼大睡。   秦弈一边翻看一边用余光打量晏同殊和礼部尚书这位先帝的忠臣。   礼部尚书宛如以前上早朝被吸干精气的晏同殊一般毫无生机,他眼下乌黑,脸发白,嘴唇发青,有种半截身子入土的既视感。   再看晏同殊,同样的眼下发青,但精神气那可好多了。   双眼炯炯有神,跃跃欲试。   两颊饱满,脊背笔直。   秦弈微微挑眉,这小子这阵子没少折腾礼部啊。   秦弈将试卷翻看完,提了些意见,晏同殊拿着试卷和礼部尚书到旁边官员的候召厅,开始删减修改。   秦弈批阅奏折批阅累了,将奏折放到一边,休息。   雪绒睁开眼,看了看秦弈,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秦弈面前,然后伸出爪子,喵喵叫了两声。   秦弈伸出手,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   他也坐累了,腰酸,便抱着雪绒,走到门口,一边散步,一边放松。   须臾,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候召厅的方向。   晏同殊穿着红色的官服,时而和礼部尚书争论,把礼部尚书气得脸部肌肉疯狂抖动,时而双手叉腰,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时而心虚气短,装傻充愣,礼部尚书好不容易抓住她的马脚,岂能轻易罢休,两个人斗得是面红耳赤。   秦弈忍不住想,先帝怕是都没见过温文儒雅的礼部尚书如此斗志昂扬,跟跳脚鸡似的模样。   但不对付归不对付,礼部尚书看着晏同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敬畏?   秦弈摇头。   应该是看错了。   他回到御案边坐下,继续批阅奏折。   过了一会儿,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将综合整理后修订好的最后一份试卷交给秦弈,秦弈略微审核后便批准了。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虽然折腾别人很好玩,但是熬夜还是太伤身体了,她要回去好好养身,活到九十九。   礼部尚书也松了一口气,天可怜见,可怜的礼部终于摆脱了晏同殊这个祸害。   先帝啊。   礼部尚书在心里呐喊,你不应该将晏同殊明升暗贬到贤林馆,你应该把她贬去边关戍边。把这瘟神送得越远越好。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齐齐走出大殿,晏同殊冲着礼部尚书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严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饭?当然,你请客。”   礼部尚书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晏同殊眨眨眼。   其实这三天,她还挺喜欢礼部的,好相处,礼部的厨子手艺也超绝。   晏同殊正要离开,一个小太监拎着篮子走了过来:“晏大人。”   那小太监将篮子的盖子打开:“这是南边进贡的兰熏,汴京很少能吃到。皇上说晏大人最近辛苦了,让您拿回去尝尝鲜。”   哇!   晏同殊看过去。   那是长方形椭圆状的火腿,皮色黄亮,瘦肉鲜红如火焰,肥肉透明,一看就好吃。   切几片下来,蒸煮炒都倍儿棒。   晏同殊立刻接过:“请公公回禀陛下,臣万分感激。”   小太监笑着弯腰:“是,奴才知道了。”   小太监目送走晏同殊,立刻回来复命,路喜听完汇报,又小步来到批阅奏折的秦弈身边:“皇上,晏大人说,万分感激。”   秦弈呵了一声:“给黄金千两也不见她‘万分’感激。”   路喜瞧秦弈嘴角微翘,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笑道:“以前晏大人不敢揣摩圣意。现在晏大人感受到了皇上的宠爱看重,故而发自肺腑地感恩皇上。”   秦弈手中朱笔随意勾画了几笔:“谁说朕看重她了?”   路喜低着头笑了,“皇上,满京城都知道,晏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宠臣。”   秦弈面子挂不住,骂了一句:“狗东西。”   路喜笑道:“是,奴才知罪。”   经过路喜这么一说,秦弈忽然来了兴趣,外人都知道他宠晏同殊。   所以呢?   他问:“说说吧,朕怎么宠她了?”   路喜笑:“皇上,北疆的羊肉,总共只有那么一点,您一下就赏了晏大人一半多,一整箱呢。今儿又将总共也没多少的兰薰,全赏了晏大人。皇上对晏大人的一切都很关心。例如,晏大人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做过什么。还有相国寺,您的目光总是跟着晏大人……”   路喜本来看秦弈心情不错,所以想闲话几句让秦弈更高兴,没想到随着他越说越多,秦弈脸色越来越沉。   到最后,黑云压城。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4章   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 奴才失言。”   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 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 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   花灯节后, 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 日夜冥想, 相国寺解出来后, 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 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   路喜小心窥着秦弈, 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   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 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   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么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   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   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   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   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   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   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   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   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   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   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杨大娘美滋滋地欣赏着镯子:“这么晚了,吃饭了吗?快去坐着,娘给你下碗面。”   “谢谢娘。”   赵升找了个空位坐下。   晏同殊给金宝和珍珠打眼色,三个人将赵升齐齐围住。   赵升双手护胸:“晏大人,这镯子是我大哥带着我正经赚的,没干坏事。”   晏同殊眨眼:“怎么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当然了。”赵升弱弱地说:“谁会不怕官府啊。”   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样吗?   他偷过东西,打过人,还黑市卖过假货和违禁品,他娘又没犯过事。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赵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宝一左一右按了回去。   赵升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带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手放到赵升肩膀上:“不会的。”   赵升弱唧唧地看着晏同殊,他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   两炷香后,高启看着晏同殊,珍珠,金宝,和避开他视线的赵升再度默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启:“好久不见。”   高启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启摇头:“小的不敢。”   高启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强,她给珍珠和金宝使眼色,让两人堵住巷子头尾的出口。   晏同殊温柔地笑道:“是这样的高启。我觉得你天赋异禀,又消息灵通,对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了若指掌,还懂唇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一说……”   “好。”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高启一口应下。这下换她愣住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高启当即跪下:“不论什么,小人随时听候晏大人命令。”   晏同殊眨眨眼,“高启,你是不是最近生过病,脑子病糊涂了?”   高启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说提拔小人,这是好事,小人为什么要拒绝?”   是吗?   晏同殊表示怀疑。   高启以前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三击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高启举起手。   啪啪啪。   三击掌,苍天听。违约者,天雷劈。   击掌为誓结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时,你准时来开封府报道。”   等晏同殊一行人离开,赵升嘿嘿嘿地笑着靠近高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晏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答应了。”   高启目光沉沉,“因为你说的对,晏大人她不一样,是个好官。”   一个正直的好官。   赵升哎呀一拍手:“我早说了,你还不信。咋啦?咋突然信了?大哥,是将军案,还是山匪案?”   “是——”高升一拳头砸赵升眼睛上,赵升躺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高启活动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码事归一码。现在咱们来算算你出卖我好几次的总账。”   赵升爬起来撒腿就跑,高启抬腿便追。   第二天,巳时,高启准时到开封府报到。   来时,高启信心满满,一炷香后,高启背着沙袋,绕着开封府跑,十圈回来,他愤愤瞪着晏同殊,如瞪仇人:“晏大人,你不靠谱啊。”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说道:“这不能赖我,我昨天想和你说清楚的,是你自己不听就答应了。”   “是的,是的。”   昨儿个被打惨了,今天因为好奇过来看热闹的赵升躲在晏同殊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晏同殊用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高启:“你看啊,我是正直的晏大人,就算我想提拔你,也不能走后门。所以,你要当衙役,也得走正规途径,去参加考试。你看,我为你请来了资深衙役,徐丘前辈——”   徐丘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下巴。   晏同殊继续道:“——为你量身定制三个月快速衙役成才培训计划,保证你在三个月内快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衙役。”   高启咬着牙道:“所谓的培训就是往死里折腾我?”   晏同殊认真地看着高启的眼睛:“这是体能训练,当衙役,体能当然要好。本来还有文化训练的,但是你本身识字,所以就没有安排。”   这个时代认字的人少,当衙役对文化水平要求也不高,基础简单常用的字认识就行了。   赵升记恨高启昨天揍了自己,帮腔道:“是的是的。我看徐大哥以前抓人,跑得可快了。大哥,你这还得练啊。”   晏同殊再度道:“徐丘给你安排的都是衙役考试必考项目,是针对性训练,我相信,这样苦训三个月,你肯定能考上衙役。”   高启磨牙。   眼看高启有撂挑子的打算,晏同殊立刻道:“昨天咱们三击掌了,你要是违背誓言,会被雷劈。”   高启牙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咬着牙道:“行,老子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个栽我认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晏同殊:“什么?”   高启指着赵升:“他也来。”   赵升瞳孔地震。   高启一字一句道:“他也必须考。”   赵升连连摆手。   衙役啊!   考衙役,对他们这些地痞混混来说,等于鲤鱼跃龙门了。   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大哥有这个机会。   但是他不行。   他一个小混混,怎么敢去考衙役?   考不上的,绝对考不上的。   晏同殊毫不犹豫地卖了赵升:“成交。”   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喜欢占便宜,爱偷鸡摸狗,除了体能课之外,还要加上职业道德这门课,严格规范他们的行为才行。   晏同殊给徐丘打了个眼色,徐丘立刻拿来了沙袋给赵升绑上,才跑了五圈,赵升就哭了。   当衙役好难。   衙役训练好苦。   他不就是吃不了苦才跟着大哥混的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高启和赵升扑哧扑哧地从早上训练到天快黑了,徐丘这才放过他们。   晏同殊满意地看着两个人。   高启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羽翼,努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犯罪污点。   而且乔轻轻和马天赐的那个案子,他去偷东西,发现尸体后,原本可以直接走人,谁也不会怀疑,但是他选择了高呼来人,让别人尽快发现两人的尸体。   若是当时再拖几天,证据会被破坏得更严重。   这说明高启虽然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赚钱,但其实是个有底线的人。   赵升也还行,胆子小,不敢犯大事,在赵耕田一案后,老实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做了,专心跟着高启搞灰产,赚的少赔的多。   若是岑徐说的那个部门真的成立,晏同殊相信,晏良容和晏良玉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绝对能考进去为官,到时候,一个新的,又没有实权的部门,肯定会受到很多白眼、冷待和刁难,那么她们就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   高启就很适合,他这个人很聪明,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灵通,对汴京城方方面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单说状师,开封的十之八九的状师,高启都了解并知道他们以前打过那些官司,为人性情人品如何,这些东西对办案很有帮助。   高启和赵升训练了一天,累坏了,晏同殊大发慈悲带两人去同和楼吃饭。   晏同殊一进去,同和楼的掌柜看见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晏大人,快请,请上二楼。”   见晏同殊不解,掌柜解释道:“晏大人上次在相国寺救了我家姨娘,世子和她都十分感激您,特意吩咐了,同和楼专门为您留一间雅间,以后您随时来,随便吃,不收钱。”   “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晏同殊拒绝了掌柜的好意,还是选择了二楼的大堂坐下。   掌柜见晏同殊坚持,想了想,多送了几个菜上桌,他说道:“晏大人,这一点菜您还是要笑纳的,不然回头,世子和姨娘该骂我不会做人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菜收下。   高启和赵升今天训练消耗太多,太饿了,前头的菜一上桌,两人快狂风卷残云一样,抓着肉就啃,没一会儿就啃没了。   她刚要多叫几个菜,掌柜送上来了肘子。   高启一把从赵升手里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赵升立刻抓起一旁的炖鸡,撕了个腿开始啃。   珍珠和金宝看呆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吃东西的。   晏同殊见状又多叫了几个菜,高启和赵升这才吃饱。   大家吃好,坐着慢慢消化。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音,晏同殊看过去,装备整齐的黑甲神卫军骑着马,训练有素,气势如虹地前进。   孟铮穿着神卫军司指挥使冷硬的官服,少年俊朗,硬挺,如雄鹰一般。   晏同殊小声嘀咕:“神卫军怎么这个时辰进城?”   嗝~   高启打了个嗝:“可能是去望鸪山训练才回来吧。”   晏同殊看过来:“望鸪山训练?”   “是啊。”高启给自己灌了一碗热茶:“晏大人,你不知道吗?神卫军初三下午,由新任副指挥使带领前往望鸪山训练。听说是神卫军的规矩,每任新的正副指挥使上任都要带队去望鸪山训练。   这个新的副指挥使上任,要想让下面的人服你,就得去望鸪山,给下面的人一个服你的机会。若是没本事,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不服,不听你的,这个副指挥使就坐不稳,坐不久。”   “这样啊。”晏同殊看向已经走远的孟铮背影。   那也就是说,灯笼是孟夫人送到晏府的,孟铮也没看到佛珠。   晏同殊心里七上八下乱打鼓,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   但孟义是孟铮的父亲,要不要继续做朋友这个决定权在孟铮手里。   珍珠好奇地打量着高启:“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混混么?”   高启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看出来的。神卫军出城那天,他们在城门口集结聊天,我远远地看他们的唇形读出来的。”   哇。   这个技能好厉害。   珍珠和金宝崇拜地看着高启。   两个人都动心了,他们也想学。   他们若是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少爷呢。   ……   三月十五,一年一考开始。   考完了的官员无不悄悄地聚集起来,痛斥礼部和晏同殊。   晏同殊在开封府连打了二十多个喷嚏。   李复林笑着感叹道:“晏大人,今儿个在心里骂你的人可不少呢。”   晏同殊白他一眼:“那你考得怎么样?”   李复林面色一僵,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拉了拉张究:“张通判,你考得如何?”   “不错。”张究语气平淡。   李复林这下更不爽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哦豁,李通判的脸色很难看啊,估摸着是真没考好。   一年一考后的第二天,皇帝下发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兴夜寐,惟以安民兴治为念。尝观古训,知阴阳并济,乾坤乃和,男女各尽其才,家国方得昌盛。   然今世之间,闺阁弱质,或困于文墨不通,或屈于强梁横暴,或苦于家族私刑,又因女子之冤,碍于贞洁名声,含冤莫诉,郁结难伸。此非独女子之悲,实乃社稷之憾,风化之缺也。   兹为彰教化、扶弱势、申公道,特旨设立‘律司’一衙,专司辅助女子刑名讼辩之事。愿天下官吏体朕苦心,贤士扶助斯举,巾帼有清风,共襄盛世之治。   圣旨之后,有下发的文书,具体标明了律司的职责。   一则,为无识字墨、无力延讼之女子代书状纸,陈情公堂。   二则,陪同孤弱女子赴衙听审,依律辩驳,匡正谬误。   三则,巡查地方,受理女子诉告虐待、侵占、婚嫁压迫等事,移交有司并按律督察。   四则,编撰浅白律例读本,宣导闺阁乡里,使知法可依、冤有途申。   说白了,就是律司没有实权,只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地方,主要是提供法律咨询,法律援助,辅助其他各衙门办案。   虽然还是处于辅导位,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晏同殊继续翻找下发的文书,最最后面是选拔女官的条件,参考的女子,要求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考律文、案牍、情理辨析三科,择优录用。   因为律司是首次创立,并无先例,朝中也无女官可用,所以这一次招录的女官极多,若是参考,有很大的概率会被录用。   不过,也是因为首创,朝廷会派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员进入律司协助渡过刚开始的无序期,然后以一年的时间为界,这些男官逐步退出律司。刚开始,只在汴京设立,若是一年内有所成就,就会推广到地方。   首次招录的女官,均为九品,以半年为期,依据其能力和功劳,再行晋升。   所以,律司最高位类似于尚书的,却品阶更低的四品尚任一职,暂时空缺,半年后各凭本事。   律司第一次考试,定于四月二十日,仿科举模式,由礼部和吏部共同出题选拔。   晏同殊计算时间,四月二十日,就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小熟读诗书,这一个多月奋发向上,在贤林馆同仁的督促下,日夜苦读,肯定能拔得头筹。   晏同殊现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幻想三姐妹齐齐穿上官服,走在大街上,拉风的样子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飞速去各大书店买文房四宝。   以前消息没确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现在,她要给她亲爱的姐姐和妹妹,最大的支持。   等晏同殊到了南纸店,挤满了人。   全是来买书买笔墨纸砚的。   晏同殊和珍珠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连换了好几家,每家店铺都挤满了人。   “这个徽墨是我家夫人先看见的,你抢什么抢?”   “你给钱了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是我家老夫人的。”   “你家老夫人都四十了,抢这些有什么用?”   “我家老夫人龙马精神,棒着呢。”   “拿来吧,这是我家小姐早就预定的宣纸。”   “放屁,这是我抢到的。”   “张翠花,不要抢我的书。”   晏同殊脸木了。   早知道她就提前买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火爆啊。   她以为想去参考的人应该不多,竞争也不大,毕竟,读书很花钱,如陈嗣真这种,都需要一整个家族的支持,才能供养他到京城参加科考。   男子读书尚且如此,何况很多人家并不重视女子?但凡家中钱财不凑手,都是决计不会让女子读书识字的。   而有钱人家的女子大多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学习琴棋书画,要相夫教子,努力经营后宅,要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   晏良容的容,就是德容言功的容。   她以为思想钢印烙在那里,朝廷还是第一次提拔女官,大家会先观望一阵,第一次想参考的人不会太多。   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她和珍珠抢了半天,就抢到几张宣纸。   正当晏同殊泄气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澹台明珠在风荷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上次在相国寺中毒流产,虽然保住了命,但是身体耗损极大,一直修养到最近几日,才勉强能出门。   澹台明珠来到晏同殊面前,款款行礼,“明珠感念晏大人救命之恩,此恩重于泰山,明珠没齿难忘。以后晏大人若有吩咐,明珠万死不辞。”   晏同殊让珍珠将人扶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你身体还没好,这些客套的东西咱们就不讲究了。”   “是,谢谢晏大人。”澹台明珠笑道:“晏大人,朝廷一下发圣上的旨意,我就让豫国伯名下的书斋留了一批文房四宝出来,已经命人送到了晏府。”   晏同殊想说这样不好,澹台明珠说道:“晏大小姐命下人付了钱。”   这个时候抢不到文房四宝,其实是要加价的,澹台明珠收了平常的价,免了一个贿赂的名声,又给了一个人情。   晏同殊拍了拍手上宣纸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省了个力。”   说罢,晏同殊上前两步,靠近澹台明珠,压低声音问道:“风荷和你说了吗?”   晏同殊问的是她让风荷带的话,逼良为妾是违法的。   澹台明珠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意:“太难了,算了。”   逼良为娼很好告,因为良籍是有记录的,一查就能知道。良籍只能犯案被贬为贱籍,不允许被卖为娼。   但逼良为妾就很难告,因为很难界定当事人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尤其澹台明珠的二叔是她的监护人,收了宁渊纳澹台明珠的聘礼,双方长辈走了官方程序,要翻案需要确凿的证据,绝不可能光凭澹台明珠一句是逼的就认定逼良为妾。   这种情况,若是当事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绝不可能告成功。   所以,澹台明珠不管怎么选,晏同殊都能理解,她笑了笑,和澹台明珠笑说几句,便带着珍珠离开了。   澹台明珠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店铺。   好羡慕,又好嫉妒。   羡慕这些人还有那样力争上游的心气儿。   嫉妒她们拥有良籍的身份。   自她被逼为妾,就再也不是良籍了。   澹台明珠攥紧手中的绣帕,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宁渊,好一个宁渊,竟然骗了她这么久这么久……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5章   回到晏家, 晏同殊立刻被晏良容和晏良玉围攻了,逼问她是不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晏同殊将来龙去脉一说。   晏良容立刻干劲十足, 晏良玉其实没什么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考,但见姐姐如此雄心壮志,不自觉也被感染了,也决定参考。   两个人立刻钻入书房奋发图强。   书房的灯,一亮亮到了后半夜,两个人被晏同殊赶了三趟,才不情不愿地回屋休息。   次日,晏同殊来到礼部,礼部已经将大部分官员的试卷批阅得七七八八, 并将前十的试卷整理了出来,交给晏同殊,由她审定排名。   审定后,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一起进宫面圣。   虽说一年一考没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但是排名还是要排的, 然后皇上再发圣旨口头嘉奖一下前三甲, 给一份荣耀, 也算是赏过了。   两人进宫的时候, 秦弈正坐在御花园休息。   御花园内,繁红嫩翠,万枝丹彩,清露点缀在桃花上,如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将从前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前五名的试卷呈上,由秦弈定前三甲。   秦弈一张试卷一张试卷地审阅。   审阅的时候,晏同殊站在原地, 精神倍儿好,整个人神采奕奕。   秦弈审稿,她心情好便不觉得无聊了,眼珠子四处打量着御花园,欣赏美景。   秦弈一边审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他的疑惑点是,他对她到底在好奇些什么。   瞧着瞧着,他似乎又开始好奇起来,好奇晏同殊有多高兴。   好无聊的疑问。   好无聊的好奇。   秦弈收回视线,仔细审阅。   终于秦弈审完,定下了三甲。   路喜将石桌上的试卷规整好。   秦弈让礼部尚书拿着试卷先下去,将晏同殊单独留了下来。   秦弈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热茶,漫不经心般地开口道:“对律司的诞生,很高兴?”   晏同殊拼命点头,猛拍马屁:“皇上英明神武,皇上雄才伟略,皇上爱民如子,我武朝有皇上,实乃百姓之大幸,国家之大福也。”   “只是如此?”秦弈嘴角微翘,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   这是……嫌她的马屁没拍到位?   晏同殊想了想,“皇上,请稍后。”   说罢,她转身跑开,过了一会儿,晏同殊回来了,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皇上,臣冒犯了。”   晏同殊两只手臂抬起,往半空中一撒,漫天花瓣如烟花般在秦弈头顶绚烂开放。   她大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同殊表演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秦弈,【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皇上这个马屁满意吗?   秦弈盯着她的脸半晌,错开视线:“一般。”   晏同殊磨牙,真难伺候。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路喜,这么难伺候的人,路喜到底是怎么忍这么久的?   秦弈缓缓开口:“退下吧。”   晏同殊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恭敬告退。   路喜将晏同殊送出去,回来后,小心候立一侧,然后用余光仔细留意秦弈的脸色,随时准备伺候。   啪。   秦弈手中茶盏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一旁候立的宫女太监立刻齐齐跪下。   秦弈面色铁青。   他又被影响了。   只是几片落红,只是一两句马屁,他竟然那么高兴。   简直岂有此理!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抬头看天。   哇。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未来的每一天,肯定都是好日子。   晏同殊坐上马车:“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   四月二十日,天微微亮,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起来,飞速刷牙洗脸。   厨房早早地做了好清淡的饭菜。   郑克被晏良容暂时交给了郑家带。   晏良容和晏良玉坐在餐桌旁,细嚼慢咽。   两个人不敢吃多,吃快,律司的这场考试要考整整一日,搜身进入考场后,从早上到下午都不能出来,连恭桶都要自己倒。   若是吃得太多太急,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晏同殊也很紧张,和珍珠金宝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背包。   笔墨纸砚,考生身份文书,还有中午吃的饼,喝的水等等,一个都不能少,不然进了考场也要抓瞎。   晏夫人送几人出门,回来后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潜心祷告,保佑良玉和良容科考顺利。   陈美蓉更夸张,前一天扛着最大最粗的香上了山,今天早上,天刚亮,就将这三根大香柱子插入了文殊菩萨面前香炉,把一众僧侣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将晏良容和晏良玉送进考场,晏同殊紧张极了,她盯着考场大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排队核验身份,并搜身。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要考一整天啊,一直考到酉时。   一整天啊,这可怎么熬啊。   这等人考,比自己考还紧张。   珍珠安慰道:“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这些日子,日夜奋进,肯定没问题的。你不要太紧张了。”   金宝也说道:“是啊,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肯定没问题的。你这一紧张,弄得我们都紧张了。”   晏同殊深呼吸。   是的,肯定没问题的。   她扬臂一挥:“走,咱们去吃面。等下午过来接两位小姐回家。”   珍珠、金宝欢快道:“是。”   晏同殊和珍珠上马车,金宝驾车,马车慢悠悠地走出被送考家长挤满的拥挤街道,驶向杨大娘汤饼摊的方向。   三个人刚到,还没和杨大娘打招呼,就看到前方吵起来了。   晏同殊注视着前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棺材,两家人,同时出殡,撞上了。   不同的是,相对于乔马两家,这次出殡的队伍人更多,棺材更豪华,打得也更狠。   而且是三副棺材。   晏同殊还没让金宝去叫巡逻的衙役,李复林就带着人赶到了。   很快,两家人分开了。   刚才打成一片,晏同殊没认出来,这会儿两家人分出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碰水,晏同殊才认出,那其中一家的当家者是户部右侍郎汪铨安。   汪铨安本来是停职调查,结果因明亲王的力保,最后只降了两级留用。所以现在仍然是官身。   对方敢往死里打汪铨安,身份怕是也不简单。   两家又都是出殡,谁也不想后出城,怕是不好调解。   果然等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吃完面,那两家人还没调解出个结果。   晏同殊心下疑惑,便让金宝去打听一下。   过了会儿,金宝回来了,他在晏同殊右手边坐下:“少爷,你还记得咱们去相国寺祈福时,那继夫人高盛梅,汪家大小姐和汪家二小姐都因犯案,被判坐牢吗?”   晏同殊点头。   坐牢当然不是让犯人有吃有喝在牢里活着。   现代监狱要踩缝纫机,古代监狱自然也要服苦刑。   “今天出殡的两家人,一家是汪家,棺材里装的汪家继夫人和汪二小姐。另一家是汪大小姐的母族,荣耀侯府钟家。”金宝继续道:“我刚才靠近他们,趁着李大人和那两家的大人说话时,给那个抬棺材的小哥几文钱,那小哥告诉我,继夫人和汪家两位小姐在修筑河堤时,失足落入河中淹死了。”   晏同殊震惊道:“三个人全死了?同时出的意外?”   金宝:“不是。河堤很长,三个人不在一处。继夫人和汪二小姐两个人没干过重活,在平地上抬东西时便摇摇晃晃,修补河堤是在河堤中间,两个人抬东西过去,再加上前一夜下了雨,一个没留神,就摔下去淹死了。”   晏同殊皱眉:“没人救吗?”   金宝摇头:“具体就不知道了,不过犯人嘛。衙役怕是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所以没救。”   晏同殊:“汪大小姐呢?”   金宝:“那抬棺材的小哥说,汪大小姐是在继夫人和汪二小姐死后两天,修补河堤时,主动跳下河去补已经破了的洞,然后在快爬上来的时候绳子突然断裂,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淹死了。”   死得这么凑巧?   还是同一种死法。   这么意外?   晏同殊再问:“有验尸吗?”   金宝摇头:“这个我没问,应该有吧。”   一般来说,犯人死亡,是由服刑地的仵作进行验尸,但因都是犯人,不受重视,仵作通常会敷衍了事。   晏同殊起身,目光凛然,“走,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让人将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验尸报告调了出来。   死亡时间两个十三,一个十五,验尸后,十六号,领走尸体。   今日二十号,停尸三天,出殡很合理。   三个人身上都有鞭伤,经过比对,确认是看押犯人的衙役催促犯人干活时殴打留下,分别在胳膊,大腿,后背。   衙役鞭打犯人有要求,不能致命,不能影响第二天干活。   所以鞭伤主要集中在四肢,后背,以及肉多的屁股。   但女犯人,禁止殴打屁股。   这么看,看押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衙役很守规矩。   除此之外,高盛梅还有一些被殴打的旧伤。   上次审案时提过,高盛梅的前夫有醉酒家暴的习惯,这些旧伤应当是那时候留下的。   三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均是仰卧姿态,头面上仰,双手张开,指缝有泥沙,眼睛半睁,肚皮微涨。   口腔鼻孔内均检查出了水沫,泥沙和与血污。   腹部肿胀,并有积水。   这些特征都与溺水而死相符合,没有什么疑问。   晏同殊往后翻验尸报告,又翻出了另一份三人的验尸报告。   她疑惑地数了数,一人两页验尸报告,当六页,但这里总共有二十四页。   以三人六页为一份验尸报告来看,四份报告,字迹,确认签名都不一样,汪玉颜的第二,三,四份验尸报告的字迹和高盛梅、汪初凝的也不同。但内容大差不差,最终结果都是生前失足落水而死。   晏同殊略一思量,猜测应当是汪铨安不服检测报告,怀疑妻女死亡有隐情,故而又另请了三位自己信任的仵作反复验尸。   而汪玉颜的母族钟家也是如此,故而有了这几位仵作,共二十四页的验尸报告。   真的只是巧合?   汪铨安和钟家如此谨慎,反复换人验尸,这验尸报告应该是可信的。   但这也太巧了吧?   不说汪铨安和钟家,晏同殊也没法相信这是单纯的巧合。   尤其,失足落水和将活人推下河淹死,验尸上并不能明确划分。   晏同殊思量再三,决定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晏同殊带着珍珠来到案发的河堤。   河堤长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高2.4丈(约八米),宽2.1到2.7丈(7-9米)。   简而言之,这是个未完工的小河堤。   汪玉颜,汪初凝,高盛梅出事时的值班衙役并不是同一个。   晏同殊分别将两人叫了过来。   汪初凝和高盛梅出事时当值的衙役叫扈边,扈边二十七岁,汴京人。   晏同殊问询后,扈边说:“回晏大人。那两个女犯人出事时,正是小人当值。不瞒晏大人,这事不止您问,已经来了两波人反反复复问了好几次了。那两女犯人是朝廷专门交代严格看押,不允许特殊照顾,所以众兄弟们不敢徇私。”   一般服刑的犯人,如果家中拿钱打点的话,很多衙役会捞点油水,然后放水,尽量给犯人分配轻松的活计。   扈边这话的潜台词是他们在汪家人的事上没有收钱,是在撇清干系。   扈边谨慎道:“那两女犯人出事时,正担着碎石前往中段,前一夜下过雨,河堤湿滑,她们二人又身娇体弱,脚下打滑,就摔下去了。”   扈边指着那河堤中段的位置。   晏同殊走过去,中段这里的河堤有缺损修补的痕迹,汪初凝和高盛梅当时应当是担着碎石过来填补,春日,有雨,河堤湿滑,脚下打滑,落水被淹很符合逻辑。   而且这么久了,就算是意外,河堤这也找不到线索。   晏同殊问:“当时现场就你一个人吗?”   扈边:“还有几个犯人也在。”   晏同殊让扈边将那几个犯人带过来,果然供词和扈边的一致。   等扈边和那几个犯人离开,晏同殊让人将自己领到汪玉颜出事的路段,叫来了当时当值的衙役,甘九。   甘九一开口和扈边一样先撇清自己的干系,言明自己绝对没有收受任何钱财,这才说道:“晏大人,实不相瞒,那女犯人刚来时怨天尤人,也不干活,但性子狠着呢。打几鞭子,就开始咬着牙干活了。她干活特别卖力的,吃饭也抢得凶得很,很多女犯人都怕她。   十五日早,就是脚下这个路段,发现了一个河堤缺口,在比较下面的位置,河水冲刷,十分凶险,需要绑着绳子跳下去补。咱们惜命,不乐意,那犯人也不愿意,怎么打都没人愿意。   就那个姓汪的女犯人,忽然自告奋勇,要去。有人接下这个烂摊子,我心里挺高兴,还对说她,好好表现,立功后,我申报上去,兴许能给她减刑。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我们在她身上绑了绳子,在岸上拉着她,她背着碎石和工具,跳下河,慢慢填补河堤,谁知道不知怎的,忽然咱们几个手上一松,绳子就断了,人也落河里没影了。”   晏同殊拧紧了眉头沉思:“她是主动的。”   甘九:“是啊,这事真不赖我们。我们一直把绳子死死地拽手里,没松手。”   晏同殊没想明白,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   她追问:“绳子检查过吗?”   “那能不检查吗?”甘九怕晏同殊怀疑,拍着胸脯说:“咱们检查了好几遍。再说了,那是绑命的玩意儿,咱们不仔细检查,那女犯人自己还不仔细检查吗?”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让甘九将当时的所有人叫了过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和甘九说的几乎没什么出入。   晏同殊又去了三人的房间。   女犯人晚上都需要回集体囚室。   这里是大通铺,所有人睡在一起,除了囚服,没有别的私人物品。   晏同殊纳闷了。   所以,纯巧合吗?   这么巧?   汪初凝,高盛梅,汪玉颜,三个人前后脚,都意外失足落水死了?   汪玉颜还是因为主动请缨,英勇赴死?   尸体几个仵作都验过了,不会有问题。   案发当时的衙役,犯人口供一致。   河堤人来人往,还下过雨,已经找不到证据了。   所以真的只是纯巧合?   晏同殊带着疑问和珍珠回到开封府,招来衙役,让他们去查下河堤那边负责看押犯人的衙役,看最近有没有谁忽然手头阔绰了。   ……   下午,考场门口。   晏同殊,陈美蓉,珍珠,金宝,和其他考生的家长们,紧张地盯着考试院紧闭的大门。   终于,考试院沉重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又一个的女考生出来。   “哎哟,老夫人,你可算出来了,我们在外边都快担心死了。”一个三十来岁出头,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了上去。   那老夫人瞧着四十出头的样子,打扮很富贵,对方考了一天,仍然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晏同殊不由得感叹,这怕不是个高精力人。   “出来了出来了!”陈美蓉大喊。   晏同殊赶紧拿着水袋和陈美蓉迎上去。   陈美蓉围着晏良玉,晏同殊则是扶着晏良容   陈美蓉检查着晏良玉的身体:“怎么样?考得如何?考场中间没出别的事吧?考了这么久,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娘,我好着呢。”晏良玉抓住陈美蓉的手,“您别担心,我考得很顺利,那些考题难,但也不难。不过成绩如何,就得看放榜了。”   听完晏良玉的话,陈美蓉放心了,她笑道:“娘在相国寺给你和良容烧了香,是今天的头香。得菩萨保佑,你们肯定会高中的。”   晏同殊喂晏良容喝了一些温水,“姐姐,你呢,你考得如何?”   晏良容目光自信骄傲,挑眉道:“我会考砸吗?”   晏同殊握紧了手,yes,她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晏同殊兴奋道:“走,姐姐,我们回家。母亲让厨房准备了非常多,你和良玉爱吃的菜。这阵子你们读书辛苦了,咱们回去好好补补。”   晏良容点头。   放榜日,晏同殊坐在马车上,拿了个签筒,拼命摇。   “上上签!”晏同殊抓住珍珠:“珍珠你看,上上签,今天一定会有好消息。”   珍珠嘴角抽搐:“少爷,我和金宝数着呢,你摇三十七次了。摇到上上签就高兴,摇到下下签和平签就将签扔了。现在签筒里除了上上签,没别的。”   “有吗?”晏同殊被说得面子挂不住:“我有这么无聊吗?”   她怎么不记得她摇了那么多次?   珍珠和金宝齐齐点头:“有。”   晏同殊摸了摸鼻子,那她不是太紧张了吗?那么多人考,其中不乏有才之人,万一呢?   终于,放榜时辰要到了,晏同殊和珍珠金宝赶紧下马车,晏良容和晏良玉,陈美蓉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六个人屏住呼吸,盯着手拿榜文的衙役。   两个衙役拿着长长的榜文走到张贴栏,仔细贴在考试院的东墙上。   从第一名开始看。   第一名,晏良容。   “姐姐是第一名!是状元!”晏良玉惊呼出声,抓着晏良容又蹦又跳。   晏良容自己也惊住了,她觉得自己成绩会不错,但没想到,竟然一下就中了个状元。   晏同殊目光往下:“良玉,你是第五名,第五名!你好厉害!你中了!”   “我也中了?”晏良玉惊喜地看过去,“娘——”   她激动地抱住陈美蓉:“娘,我中了,第五名,还是第五名!”   陈美蓉激动落泪:“是啊是啊,良玉,你中了!你当官了!”   晏同殊给珍珠和金宝递了个眼神,两个人立刻从马车上拿出两朵大红花,晏同殊要晏良容和晏良玉一人戴一个。   晏良容和晏良玉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这太招摇了。   “哪里招摇了?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庆祝。”晏同殊不由分说给两人戴上,“看,多合适多好看啊。”   就是可惜律司的考试没有状元游街,不然,戴着大红花坐着高头大马游街,多拉风啊。   足足有肩膀那么宽的一朵大红花,戴上去,晏良容和晏良玉纷纷捂脸,有点丢人啊。   但陈美蓉却不这么想,她觉得晏同殊简直太得她心了,这大红花太好看了,这么大的喜事就得配这么好的大红花。   晏良玉实在受不得这大庭广众的,赶紧扯了扯陈美蓉的袖子:“娘,咱回家,回家庆祝。”   “对对,回家庆祝。”陈美蓉脸上笑开了花:“我跟你说,你钱叔叔,还有两位哥哥都在晏府等着祝贺你呢。还有,裴公子也在。”   “娘~”晏良玉更羞了。   晏良容这会儿已经先逃上马车了。   晏同殊扑哧笑了,也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回到晏府,好消息早就已经传了过来,那报喜的人早得了赏钱,欢喜离去了。   晏夫人,钱不平,钱家两位哥哥,裴今安,郑淳牵着郑克,大家一听晏同殊他们回来了,立刻欢喜迎接。   晏府前所未有的热闹。   晏府大喜事,晏夫人全府打赏一个月的月银,钱不平高兴,又给补了两个月。   丫鬟小厮们个个喜气洋洋。   晏良容和晏良玉更是收礼物收到手软。   待宴席结束,大家各自回家。   郑淳和郑克告别,回首看向张灯结彩的晏府,一股酸涩漫过心头。   有些人好像真的越走越远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6章   几日后, 晏良容和晏良玉去律司报到,并领取官服。   因为是第一天, 晏同殊陪两人一起过去。   律司因为是新的部门,一开始会派一些朝廷命官进行辅助,待一年后,律司逐步走入正轨,这些人便会逐步退出。   晏同殊在律司走了一圈,看到了高启和赵升,两个人都在不久前考进了衙役,如今正穿着板板正正的衙役的衣服在当差。   晏同殊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笑盈盈道:“不错哦, 有模有样的。”   高启和赵升挺了挺胸膛。   赵升嘿嘿一笑:“晏大人,你说这是真的吗?我这样的人居然当上了衙役。”   “当然是真的。”晏同殊笑道:“但是,当上了衙役, 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坏习惯得改。别忘了, 徐丘大哥给你们上的衙役道德与行为规范。”   赵升大声回应:“是!”   高启比较稳重, 没有大声喊, 只是用笔挺的站姿回应晏同殊的话。   赵升回完, 呵呵地傻笑:“晏大人, 你是不知道,我娘都乐疯了,知道我考上衙役,一整天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那手里的勺子,每碗面,臊子都往死里加, 不管客人问不问,都得说一句,哎呀,我儿子出息了,当上衙役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我这辈子,就现在最让我娘自豪。”   晏同殊叮嘱道:“所以,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娘操心了。”   赵升拼命点头:“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三个人正说着,岑徐走了过来,他对晏同殊躬身行礼后,笑道:“晏大人。”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岑徐笑:“吏部的调令,让我来律司主持日常,协助管理。但是,律司除了我,还有一位熟人,晏大人猜是谁?”   晏同殊摇头。   律司是新成立的部门,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岑徐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裴今安。”   晏同殊眼睛微微放大,用眼神和岑徐确认。   岑徐在她的注视下点头:“正是户部右侍郎的孙子,侍御史大人,裴今安。”   晏同殊眯眼一笑。   懂了。   这跟屁虫弟弟是想日久生情。   从律司出来,晏同殊心情倍儿好。   而且今天是休沐。   每个衙门官员休沐的时间是不同的,不可能同时休。   因此今天律司上值,但她放假。   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摘樱桃。   这个季节樱桃刚成熟,正是尝鲜的时候,城东柏叶村的童家包了两亩地种樱桃。   他们家的樱桃晶莹剔透、皮薄核小肉多,入口酸甜。   每年这个时候,晏同殊都要带着珍珠金宝去摘上几大篮慢慢吃。   今年许多事耽搁了,这个时候去,都算晚了。   马车一路往东,终于到了樱桃园。   童大娘一看到晏同殊,立刻扔掉手里的盆,迎了过来:“晏小少……啊不,晏大人,您来了。今年这樱桃熟了,没见着您,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晏同殊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哪儿会啊?我最喜欢吃您这的樱桃了。”   一听这话,童大娘有种自己家的樱桃被认可的自豪感,“成,那我去给您拿剪刀和篮子。”   晏同殊:“嗯,谢谢童大娘。”   晏同殊正在等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小铁锤敲击的声音,“修鞋,钉鞋,补鞋。”   原来是钉鞋匠。   汴京虽然繁华,但道路多为土路,一到小雨天,泥土地特别难走,鞋子很容易陷进去,不仅容易摔跤,而且十分狼狈。   这时就需要钉鞋。   晏同殊就有五双钉鞋。   钉鞋的鞋底一般用牛皮和厚布一层层叠加缝合起来,再钉上铁钉,一般前掌七个,后掌八个。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是钉鞋的真正制作流程十分复杂,有七八道工艺,每一步都需要过硬的技术和细致的打磨,是真正的技术活,所以有了专门的钉鞋匠。   那小铁锤敲击的声音由远到近。   童大娘将篮子和剪刀递给晏同殊后,钉鞋匠也走了过来。   童大娘说道:“欸,钉鞋匠,先别走,我有两双鞋要修。”   “好嘞,你拿出来,我看看。”   那钉鞋匠瘸了一条腿,脸上带着青肿,似乎刚被人打过,他一听有生意,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站在院子里,等童大娘拿鞋。   晏同殊将篮子分给珍珠和金宝,欢欢喜喜地去樱桃园摘樱桃。   现在的樱桃不像现代,是改良过的甜蜜蜜,特别甜,现在的樱桃酸味的多一些,但晏同殊就喜欢酸酸甜甜的。   小小的樱桃挂在树上,一半红一半黄,阳光照射下,娇艳欲滴,果香清甜。   晏同殊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呜,就是这个酸味,酸中带着三分甜,巨好吃。   晏同殊愉快地拿着剪刀飞速摘樱桃。   多摘一些,回去分给姐姐和良玉她们,若是吃不完,还能拿来做樱桃果酱。早上用樱桃果酱抹松软的大馒头。   没一会儿,晏同殊满头大汗,她坐在一旁休息。   园子里,珍珠和金宝不知怎的又比起来了,两个人比谁摘得更多,那干劲儿,一个比一个强。   晏同殊想了想,起身给金宝加油,珍珠一听不乐意了,气鼓鼓地拼命干,晏同殊又转头给珍珠喝彩,金宝又不乐意了。   很好,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摘了满满的两篮。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自己这边已经满了的篮子,又看了看晏同殊身边樱桃刚满一半篮子,气势汹汹地走向晏同殊:“少爷!你又耍诈!”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辩驳:不能怪我,是你们自己要比赛的,我只是给你们助威。”   珍珠金宝气呼呼地叉腰:“哼!少爷你总是有很多借口。”   晏同殊眨眨眼:“这真不能赖我,你们自己说,是不是你们自己要比的。”   这话倒也没错。   珍珠金宝单纯,说不过晏同殊,只能认下了。   晏同殊拿出篮子,冲着珍珠金宝笑:“分我一些呗,你们篮子里的樱桃都堆成山了,一会儿拎起来,会掉的。你们分给我,它就不会掉了。”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确实,那么多那么多樱桃,他们也不好拿,欢欢喜喜地用手将皮薄馅大水嫩的樱桃捧起来,一捧一捧地放到篮子里。   这样每个人的竹篮都满了,三个人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哼着歌往童大娘家走。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童大娘家里五口人的三双钉鞋已经快补好了。   钉子已经重新钉上,他又拿出缝鞋的粗针,将鞋底进行修补。   缝鞋的针和绣花针不同,更大更粗,比现代的帽针还要大一些。   童大娘拿出称,将三框樱桃称了称,一斤十五文,三篮子,一共七斤多,童大娘给晏同殊他们算七斤,抹了零头。   珍珠将钱给童大娘,童大娘数了数,刚好。   她笑着说:“晏大人,您等等,我妹妹昨儿个过来,给我带了一小篮野桑葚,甜着呢。你难得来一趟,一块带走,回家尝尝鲜。”   说着,童大娘转身回屋。   那钉鞋匠这是将鞋缝补好了,放到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瞧着童大娘的屋子转。   樱桃在这个时期是高档水果,童大娘一年种两亩地能赚不少钱。家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比旁人要好一些。   晏同殊瞧那钉鞋匠不安分,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钉鞋匠赶紧将头低下。   童大娘出来,将桑葚递给晏同殊。   钉鞋匠过来要钱,童大娘检查了一下鞋,确定没问题,将钱拿给了钉鞋匠,钉鞋匠敲着小铁锤,吆喝着一瘸一拐地去下一家。   晏同殊尝了几颗桑葚,酸甜可口。   她说道:“童大娘,那钉鞋匠你认识不?我刚才看他使劲打量,你小心一些。”   “哎哟。”童大娘拼命点头:“您提醒得对,是得小心。尤其,我听说这钉鞋匠以前发过一笔大财,但是人不行。有钱后染上了赌瘾,是又嫖又赌,还养小妾,老婆孩子都被他气跑了。   现在啊,家里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腿也被债主打断了,这才出来重新做钉鞋匠。等一会儿,我就将我家老头子和三个儿子都叫回来,省得有些人以为咱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好欺负。”   “嗯,您仔细些,晚上门窗关严实。”   说完话,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拎着篮子,回马车上。   金宝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门走,晏同殊则和珍珠在马车内,用清水洗樱桃,一边洗一边吃。   马车在城门口排队等入城,晏同殊抓了一把樱桃在手里,打开车帘,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城门口经常有很多人进出,男女老少,鸡鸭牛羊,各色人等,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晏同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红到发黑的马脑袋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抬头一看,秦弈坐在马上,垂首悠闲地瞧着她。邓璇英和路喜在后面,也骑着马。看样子三人是刚出城办事回来。   晏同殊将手里的樱桃递给秦弈:“公子,甜的。”   秦弈扫了一眼樱桃,没接,抬起头,目不斜视。   晏同殊皱眉,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但无所谓啦。   晏同殊和秦弈是左右两列并排。   前方人动,秦弈往前,邓璇英和路喜也往前,来到了晏同殊的马车旁边。   晏同殊想了想,转身从马车上,用纸包了三包,她拿了一包给邓璇英:“邓姨,孝敬您的。”   邓璇英抬手接过:“你小子推荐的,准没错。”   晏同殊笑,又将另外两包给路喜:“路喜,给你。”   “谢谢晏大人。”路喜大方接过,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绣球。   那绣球是浅紫色,每面都绣着不同的花。   路喜笑道:“晏大人,这是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市集,公子一时兴起买的,他随手赏给了奴才。这玩意儿奴才拿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您拿回去给圆子?”   “好。”晏同殊笑吟吟地接过,随手抛着玩。   上次她错失了一个绣球,这次刚好。   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一个小球,正适合圆子玩。   这时,晏同殊这边的队伍动了,马车往前,她又和秦弈并排。   秦弈垂了垂眼睫,扫了她一眼,将视线收回。   晏同殊琢磨不透这阴晴不定的青年帝王,干脆缩回马车内,并放下了帘子。   回到皇宫,秦弈迈入垂拱殿,专心批阅奏折。   孟义一案后距今,孟家很安分,应该说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静,但是河面之下,暗流涌动。   他自登基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顺风顺水,游刃有余。   就像是滞涩的朝堂忽然被什么东西被打通了,明明不该是那么顺利的,明明以前做什么都有无数阻碍,但是忽然就顺了。   前往大海的路上,如有神助,却又寻不到任何踪影。   而现在,他顺了,明亲王反而急了。   秦弈手中的御笔停了下来。   孟义出殡那天,他去送了最后一程。   他问孟铮,恨晏同殊吗,孟铮摇头。   孟铮清醒地痛苦着:“父亲犯了案,是律法判决的死刑,不是任何人。当日坐在开封府公堂上的人不是晏同殊,是开封知府。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如此的结果。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命运会驶向何处。但是……”   他红着眼道:“人这一生,不能只有利益没有是非,只有私情没有黑白。作为他的儿子……我拼尽全力去救他,之后,作为孟家的子孙,我该如他遗言那般,明是非,辨黑白。我应该这样的,我应该……我应当……这样……”   他想得很透彻,是理智上的清醒,但依然很痛苦。   理智的思想,消解不了感情上的悲痛。   唯有时间才能抚平。   秦弈想,也许明亲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下,他那边开始处处不顺。   但是他现在懂了,这就是人心。   以前是他这边,人心散乱,现在变成了明亲王那边,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一点人心的变动,难以改变任何东西,但是海量的人心所往,人们会变得非常默契,像无数水滴一样自发地涌入溪流,形成河,汇成海。   之后,他破格提拔孟铮为神卫军司副指挥使,外人眼中,他是愧疚,是弥补,他知道,有这二者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孟铮。   相信他会为神卫军注入新的精神,相信他可以遏制住段铎,让神卫军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力量。   秦弈放下御笔,伸手去端茶,茶杯旁边放着一小盘樱桃。   秦弈皱眉,还没开口,路喜察言观色道:“皇上,这是进城路上,晏大人送奴才的。奴才吃了一些,味道酸甜,十分美味,于是洗了一些,想着皇上嘴里没味的时候,可以略得一些滋味。”   秦弈骂道:“显着你了?”   路喜勾身请罪:“奴才该死。”   说罢,他端起那一小盘樱桃便要离开,秦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既然洗了,就放下吧。”   “是。”路喜将樱桃放下。   秦弈看了一会儿奏折,似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嘴里。   皮很薄,一抿就化。   入口微酸,紧接着才是甜味。   酸丝丝,甜滋滋,酸甜交叉,恰到好处。   这种交叉的滋味,吃了一个就想第二个,吃了第二个,就想第三个。   没一会儿,一小盘就没了。   秦弈手搁在空荡荡的盘子上方,抿紧了唇。   他收回手,拿起奏折,一边看,一边轻声问:“其他的呢?”   路喜:“嗯?”   秦弈声音平淡:“她不是给了你两包吗?”   路喜了然:“奴才这就去将剩下的都洗了,端上来。”   秦弈低垂着眸子,声音平稳,不轻不重:“嗯。”   “是。”路喜躬身,小步后退,转身走出宫殿。   晚上,晏同殊拿着绣球逗圆子。   圆子很有灵性,晏同殊将球推到它面前,它就会立刻用小脑袋将球顶回来,然后晏同殊再推,它再顶。   若是晏同殊累了,不推了,它就抱着球自己玩。   二十九日的深夜,晏同殊抱着圆子睡得正香。   梦里,一轮圆月照着广袤无垠的草原,她坐在篝火旁,盯着香喷喷的烤全羊。   那烤全羊外表已经烤焦了,滋滋冒着油,珍珠往羊身上上撒上烤料,金宝拿出刀,将表面那层熟透了的羊肉片下来,放进盘子里。   “少爷,少爷。”   珍珠叫着晏同殊。   晏同殊嗯嗯两声,盯着金宝手里的盘子,烤羊肉,焦香的烤羊肉。   咚咚咚。   “少爷,少爷!”   空旷的草地上怎么会有敲门声。   “喵,喵~”   臭圆子,不要舔我,我刚要吃烤全羊。   晏同殊睁开眼。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珍珠大喊:“少爷少爷,快开门,出事了,张通判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又出事?   她好不容易才舒坦几天。   而且大半夜的,就不能让她把烤全羊吃完吗?   就差一点。   晏同殊披上外套,打开门:“到底怎么了?”   珍珠道:“奴婢也不知道,事情好像很复杂,张通判简略说了几句,奴婢也没听懂,只知道宁世子死了。”   晏同殊默了一瞬。   可能是因为宁渊人品不行,她接收到宁渊死了的消息,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而且若是死了,怕是和曹建一样,仇人无数。   晏同殊将衣服整理好,套上鞋,跟着珍珠来到会客厅。   张究已经候在这里,他见到晏同殊,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晏大人,此事紧急。”   “怎么说?”晏同殊问。   张究道:“宁世子无征兆猝死在卧房,刑部已经赶了过去,岑徐派人来通知开封府,说刑部想定案为病逝,但是他感觉其中似乎有蹊跷。”   难怪紧急,原来是刑部想草草结案。   晏同殊搓了搓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道:“走,去豫国伯府。”   两个人很快带着开封府的人来到豫国伯府。   此时刑部将宁渊的卧房封锁后,检查完,又撤掉了人手。   晏同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刑部尚书正在和豫国伯说话,澹台明珠在丫鬟的搀扶下站在一旁。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语气刻意带上几分哀痛:“豫国伯,本官和宁世子同僚一场,他病逝,本官也十分惋惜,还请您节哀顺变。”   豫国伯眼神哀痛,但并没有反驳刑部尚书的话:“是小儿命数不好。”   两个人心照不宣。   澹台明珠低头垂眸。   晏同殊眯了眯眼,宁渊是豫国伯的亲生儿子,平常身体健康,半夜猝死在卧室,豫国伯就这么简单地相信是病死了?   刑部尚书又安慰了豫国伯几句,“好了,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   “楚尚书。”晏同殊轻轻叫了一声,刑部尚书身子微僵,谁通知的这个活阎王?   刑部尚书僵硬地笑:“晏大人,这案子已经结了。三更半夜的,你何必再多此一举地跑一趟。”   “开封出现命案,又是宁世子这样身份贵重的人,本官这个开封知府,总得亲自过来看一看吧。”晏同殊说着走向卧室大门,豫国伯一个错步,挡住:“哪有什么命案?是小儿前几日得了风寒,又不愿意吃药,总是不好,没想到夜里病情加重忽然就病逝了。刚才已经请仵作看过了。”   “是吗?”   晏同殊目光锋利,一把推开豫国伯,晏同殊一边走一边说:“宁世子怎么死的,看过就知道了。”   豫国伯和刑部尚书还要追,张究带着开封府人挡住两人去路。   刑部尚书头疼,该死,到底是谁把这个活阎王叫过来的?   他这次没带岑徐啊。   难道刑部还有内应?   豫国伯面色也难看,凶手可以私下查,私下处决,但招惹了晏同殊,让他查,节外生枝,怕是平生事端。   “让开。”刑部尚书严厉怒斥,张究不为所动。   刑部尚书胸脯起伏,厉声呵斥:“宁世子之死事关重大,开封府当和刑部协同办案。”   张究略微思索,挥挥手,让出一条路,自己则和刑部尚书一起来到晏同殊身边。   张究指挥书吏绘图。   晏同殊站在门口观察。   宁渊的卧房是典型的文人墨客式卧房,全屋都采用的厚重但不沉闷的颜色。   墙上挂上数幅古画,作为装饰。   卧房分两部分,休息区和待客区。   进门后的待客区,放着一方小圆桌和四把椅子。圆桌上有一些指甲的掐印,似乎是被什么人抓出来的。   圆桌西侧放着一面书架,上面堆放着一些绿植和书。   圆桌后面是一面圆拱门,圆拱门后立着一面简约的山水花鸟屏风,有客人来访时,用来隔绝外人视线,保护室内主人的隐私。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7章   可能是刑部进入房间时, 为了方便活动,屏风这会儿折叠了起来, 内部一览无余。   休息区,西面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南面是一整面的衣柜,屋子里还有一些小柜子和展示台,上面摆放着烛台,仙鹤形状的香炉,插花花瓶等等。   宁渊安详地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他双手双脚都是自然舒展的姿势,似乎是很安详地就进入了死亡。   等书吏画完, 晏同殊走进去,和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刑部尚书跟上:“刚才仵作已经检验过了,全身除了颜色已经变淡的旧疤, 没有别的伤口, 银针检查没有变黑, 口唇青紫, 指甲发绀, 尸斑呈现暗紫色。符合风寒猝死的症状。   而且宁世子半个月前感染了风寒, 一直不见好,总是咳嗽,胸痛,反胃,这两日体温有所上升。综上,本官和仵作一致认为他是病死。”   晏同殊检查宁渊的指甲,发现上面有一些细小的漆痕, 和圆桌的颜色一致,说明圆桌上的抓痕应当是他自己留下的。   荞麦枕头上,宁渊的耳朵旁边,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她伸出手按压宁渊裸露在外皮肤上的尸斑,暗紫色尸斑按压消失,尸体的僵硬程度一般,说明宁渊也可能死了两个时辰左右。   现在是丑时过半,两个时辰前,就是亥时过半。   正是快要休息的时候。   晏同殊询问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说了发现死亡的时间点为亥时后,确认了死亡时间和她依据尸斑推测的相近,然后她打开宁渊的瞳孔,目光沉了沉:“仵作。”   这次的仵作立刻上前:“晏大人。”   晏同殊道:“记下,双眼瞳孔对称散大,两个时辰,尸体没有进入尸僵阶段,全身肌肉仍然过分松弛。”   仵作探头仔细看向宁渊的眼睛,确认晏同殊说得是对的之后,提笔记下这两个特征。   刑部尚书在晏同殊松手之前,也伸长脖子看了看:“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神色凝重:“说明,他有可能不是风寒猝死。”   风寒猝死者,瞳孔不会对称散大,肌肉状态正常进入僵硬阶段,这是显著区分点。   晏同殊问:“死者死前是谁在伺候?”   事已至此,如晏同殊这种举世闻名的正直之人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更何况……   豫国伯眼底流露出沉重的悲痛   他不是真的不想为渊儿昭雪,他只是不想让别的事情横生枝节罢了。   豫国伯叹了一口气,招招手,让人将家丁吴旺,丁兴带了进来。   吴旺,丁兴对几位大人行礼。   晏同殊一边查看屋内的情况一边问:“当天是你们值班?”   吴旺、丁兴点头   吴旺道:“启禀晏大人,小的和丁兴是戌时换班,一直守在门口,戌时过半时,澹台姨娘给世子送来了鸡汤。”   晏同殊捉住关键词:“鸡汤?”   晏同殊蹲下,地上有些呕吐物,汤已经干了,混合着一些肉糜。   吴旺点头:“是的,世子最近半个月风寒总不见好,澹台姨娘每天都会亲手炖鸡汤送来给世子喝,希望世子早些康复。世子喝完鸡汤后,澹台姨娘从房间出来。”   丁兴:“世子半个月前得了风寒,总是头疼,咳嗽,不舒服,还要抄《道德经》。《道德经》字数多,要早起坐在书房里,抄到天黑,才能抄完。这世子晚上病刚稍微好转一些,白天这么折腾下来,风寒又加重了,循环往复,脾气也大了许多,小的们压根儿不敢靠近。   澹台姨娘走了没多久,屋内传来世子砸东西的声音,应当是又不舒服了,小的和吴旺两个提心吊胆,恰好这个时候,伯爷忽然敲锣,召集全府的下人到慧阁院搜身……”   “咳咳。”豫国伯用力地咳嗽了两声,道:“这事与世子的事无关,就不用说了。”   “是。”丁兴害怕地低着头:“府里的下人很多,搜身花了很长的时间,等我们回世子院子的时候,应当已经过了戌时了。小的也不清楚是不是,没听见打更的声音,是自己模糊推测的。回了院子之后,世子房内很安静,烛火也亮着,我和吴旺便没有多想,一直在院门口看守。”   世子意外死亡,当时当值的就他们两人,吴旺怕惹上麻烦,赶紧补充道:“是啊,我和丁兴压根儿没多想。我们是后来,都已经子时,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也没动静,我们这才敲门询问世子还有没有吩咐,是不是要歇下了。里面没声,我们也不敢多打扰,只好又守着。”   晏同殊起身,一边听一边检查别的地方。   丁兴:“然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我们再去问,亥时没声。世子还病着,我们怕出什么事,就稍微用了点力气敲门,还是没声。世子平常睡觉浅,一点点声音都会醒。   现在世子病着,就睡得更浅了,这么使劲敲门都没人应,我俩一合计,肯定是出事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反惹得世子教训。于是小的就去了澹台姨娘的屋里寻她。”   吴旺:“澹台姨娘很得世子宠,平日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流水一样地送到澹台姨娘院子里。世子哪怕病了,也舍不得说澹台姨娘一句,所以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澹台姨娘。   澹台姨娘带着丫鬟来了之后,连续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她可能是也觉得不对,就让我俩将门撞开,门开后,我们一起寻世子,发现世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澹台姨娘上前碰了碰世子,世子没反应,她将手放到世子的鼻子上,一下吓得后退好几步,我们所有人这才发现世子死了。”   晏同殊一边检查手里的花瓶一边琢磨。   宁渊被发现时,安稳地睡在床上,但是宁渊身上完好地穿着襕衫,并没有脱掉外套。   豫国伯世子宁渊,素有谦卑君子美名,更爱干净,若真要睡觉,不会不脱外套就上床。   而且,根据尸体的特征,宁渊死了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亥时过半,但照这二人的意思,他们是亥时初搜身结束回来的,回来后,房间内一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怪了,难道宁渊亥时初就已经死了?   晏同殊追问:“你们就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任何喘息或者呻-吟都没有?敲击求救的声音也没有?”   丁兴、吴旺齐齐摇头:“世子喜静,平常白日都要求我们保持安静,夜晚要求更高,若是有一点点声音,我们肯定能听见的。”   这么安静?   晏同殊又让人将澹台明珠叫了过来。   澹台明珠说的话和丁兴吴旺一样。   晏同殊走到窗台边。   宁渊的屋子共有四扇对开长窗,窗幅颇阔,呈关闭状态,她一个一个的推,有一扇一推就开了,说明窗户并未从内闩死。   “咦?”澹台明珠轻声讶异,“这窗竟是虚掩着的么?我还以为是我走后,世子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回眸:“你走后?”   “是啊。”澹台明珠颔首:“世子风寒总不见好,又经常头疼,便不爱开窗。我来时,窗户紧闭。晏大人也知道,我因家父的事情,对紧闭的窗户有阴影,便劝说他好歹开一扇,通通气,不然总闷着,更难受。世子同意了,我便开了一扇——”   她抬手指向晏同殊面前那扇窗,“不过没开全,只开了一条窄缝,用作通风。就是晏大人你现在检查的这扇窗户。”   “我知道了。”晏同殊继续检查。   窗户推开后,窗棱上有几道新鲜的印子,是指甲用力抠抓留下的,并伴有踩踏攀爬的痕迹,外面有脚印,脚印一深一浅。   晏同殊示意张究前去查看,然后看向澹台明珠:“丁兴他们说,你每日都会给宁世子送一碗鸡汤?”   澹台明珠点头:“世子风寒久不见好,胃口不佳,所以我这半个月都会送一碗鸡汤给世子,并叮嘱他尽量多吃些肉,这样身体才会好得快些。   不过,不过世子脾胃虚弱,鸡汤嫌腻,所以我这几日,炖的都不是鸡汤,是鹧鸪汤。春季是鹧鸪肉最鲜嫩的季节,哪怕仅仅是只用盐煲出来的汤都特别鲜美,所以我会叮嘱厨房若瞧见有卖的,就定一些。”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信息了。   她问:“现在汤呢?”   澹台明珠轻轻蹙眉,似乎是不明白晏同殊问这个做什么,她说道:“世子喝了小半碗,吃了两块肉便吃不下了。我再三劝说,才又多吃了两块。之后,我便让丫鬟风荷将汤肉倒了。”   晏同殊追问:“还能找到吗?”   “这……”澹台明珠面露难色:“这都倒了,应当在泔水桶里。我让人找找?”   晏同殊斩钉截铁:“那就让人找。”   “是。”澹台明珠屈膝一礼,转身退下,去安排丫鬟寻找。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找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看向床上的宁渊:“我怀疑,是中毒。”   “中毒?”刑部尚书早就怀疑宁渊是他杀,所以只是略微惊讶:“何以见得?银针显示无毒。”   “有的毒,银针根本验不出来。”晏同殊沉稳道:“死状特征与风寒不同,身上没有伤口,除了中毒,我想不到别的。当然,尸体还要进一步检查。”   刑部尚书面露不豫:“晏大人就凭那两点特征就说中毒,未免太草率了。”   晏同殊抬眼白他:“有疑问不搞清楚,就轻下定论才叫草率。本官有疑问就好好查,就算疑问最终导向的结果是本官多心了,那也不过是耽误些时间。楚大人带着疑问便随意下定论,让凶手逍遥法外,才是真正的草率和不负责。”   刑部尚书喉头一噎,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了嘴巴。   懒得和晏同殊这种二愣子掰扯。   趁着澹台明珠去找鹧鸪汤的间隙,晏同殊来到豫国伯身边,目光直直刺入对方眼底:“豫国伯,为什么在戌时过半后,忽然召集全府下人搜身,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豫国伯咬紧了牙,眸光深晦。   这就是他和刑部尚书想私了,不愿意晏同殊参与进来的原因,这人太寻根究底了。   豫国伯嗓音发沉:“此事与小儿的死无关。”   “你怎知无关?”晏同殊寸步不让,厉声诘问:“你将所有的下人都叫走了,万一凶手就是趁着这个时间过来给世子下毒的呢?”   豫国伯额角青筋隐约,反驳道:“哪有那么巧?”   晏同殊再度逼问:“万一不是巧合,是有意设计呢?”   豫国伯咬紧了牙关:“那此事,本侯也能保证,与小儿的死无关。”   晏同殊磨牙,又是一只死不开口的臭鸭子。   这时,张究回来了,压低声音对晏同殊道:“是女子的脚,鞋长约7.4寸,脚印一深一浅,应当是脚有残疾。”   七点四寸,换算成现代尺码,37的脚。   晏同殊垂眸略一思量问道:“步伐多大?”   “晏大人果然敏锐。”张究颇为敬佩道:“我刚才特意用尺量了,步伐大小并不一致。短的二尺三,长的二尺五。”   这就不对了,成年女子的步伐应当在一尺六到二尺二之间,37码的鞋,身高应当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五之间,步伐到不了二尺二,更何况二尺三到二尺五。   晏同殊看向张究,张究点头,说明他们想的一致,这步伐是男子的步伐。   一般来说,自然状态下人的步伐是身高的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这个尺寸,身高应当在一米八。   但紧急情况下,会加大步伐,考虑到这个因素,这人的身高应当在一米七或者一米七五以上。   晏同殊暂时将信息存下,待一会儿检查完屋子后细审。   晏同殊在屋子里检查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来到宁渊的床边搜查,她在床头床尾摸索,时不时敲一敲。   她摸到一个硬块,往下一按,只听咔的一声,【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搭扣打开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过去。   刑部尚书默默后退两步,来到豫国伯身边。   晏同殊摸到了一个略微不平整的地方,往外一拉,是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晏同殊下意识地就看向刑部尚书和豫国伯的方向:“里面的东西呢?”   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里面有东西吗?”   豫国伯佯装讶异:“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抽屉?工匠心思不错。”   晏同殊咬紧了牙,两臭老头,绝对是提前将屋里的私密信件啥的全拿走了。   “晏大人。”   澹台明珠端着一盘子肉走了进来:“这是下人从泔水桶里打捞起来的鹧鸪肉。好在泔水桶是新的,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因而肉还能捞出来,也并不酸臭。”   晏同殊让澹台明珠放下,张究去外面叫人抓来了一只老鼠,又取了一个干净的木桶过来。   将老鼠和肉都放进木桶里,没多时,老鼠便将肉吃了个七七八八。   晏同殊让张究将老鼠关入笼子里,一行人从屋里出来,到会客厅静静等待。   约莫半刻钟不到,老鼠脚开始发软,站立不稳,然后倒在地上,吱吱吱痛苦地叫着,紧接着开始呕吐,然后半个时辰后,全身酸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   “真的有毒!”刑部尚书怒而拍桌:“澹台明珠,你还有何话可说?”   澹台明珠脸色苍白,双膝一弯,跪到地上:“冤枉啊,楚大人,不是我。我是世子的妾室,是他的人,他死了,豫国伯府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而且,这鹧鸪汤是我亲手端给世子的,若是我要害世子,怎么会将毒下在我自己的汤里?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话也有道理。   刑部尚书瞄了眼一直盯着老鼠不动的晏同殊:“谁知你是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想要洗脱嫌疑?”   “楚大人!”豫国伯站了出来,“冷静。”   他能理解刑部尚书不想让晏同殊再查下去的心。   他的渊儿死了,他很心痛,他又要找到凶手报仇,又不能将自家的事情泄露出去,但是事情不能这么潦草,尤其是不能潦草到澹台明珠身上。   豫国伯的生意还要靠澹台明珠维持。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晏同殊蹲在地上,检查老鼠尸体。   这种症状是什么毒?   银针查不出来,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   乌头么?   不对,乌头毒,最先疼的是口舌和四肢,也没有这么疼。   毒芹……毒芹是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肌肉没有这么松弛。   马钱子也有角弓反张。   河豚毒汴京拿不到。   晏同殊脑海中猛然一闪,钩吻。   钩吻,别名断肠草,藤本植物,与忍冬,也就是金银花相似,是神经性毒素,服用后,会眩晕,恶心,腹痛,复视,呕吐,肌肉无力,四肢麻木,呼吸肌麻痹,最终因窒息而死。   但是仅凭这些特征,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钩吻,毕竟,动物试毒,无法完全确认症状,只能猜。   但如果是钩吻之毒,几分钟便开始腹痛,和宁渊死亡时间对得上。   而且所有人都说,他们发现宁渊尸体的时候,宁渊好好地躺在床上,钩吻中毒,腹痛,眩晕,四肢麻木,但是初期是能动的,也就是能求救。   哪怕院子外面没有人,身体的本能也会让人求救,不可能去床上躺着。   那宁渊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为什么会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床上?   晏同殊开口道:“我要开腹验尸。”   “不行!”豫国伯怒目圆瞪:“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尸身。”   晏同殊解释道:“现在宁世子中的毒,初步怀疑是钩吻之毒。但是动物实验并不能完全确定,只有开胸验尸,检查他的胃部出血情况,有没弥漫性斑点和偏状出血,检查心脏血液等情况才能确认。”   “不行。”豫国伯再度激动道:“我儿子已经死了,他一生爱干净,爱风雅,我怎么可能让他死后被挖心掏肝,变得如此狼狈,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绝对不可能!”   晏同殊道:“豫国伯,解剖才能查处宁世子真正的死因,确认所中之毒,是不是钩吻,才能找到线索找到杀人凶手。”   “不可能。”豫国伯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身体。”   没有家属的同意,不能强制解剖验尸。   豫国伯本就不愿意她插手此案,现在态度又如此坚决……   晏同殊抿了抿唇,只能罢了:“那就暂且定为钩吻之毒吧。”   豫国伯恶狠狠地瞪了晏同殊一眼:“哼。”   他儿子死都死了,晏同殊这个恶毒之人,居然还想破坏他儿子的尸身,简直不可理喻。   豫国伯不肯解剖,晏同是只能就宁渊的尸体表面进行检查。   屏退众人后,她和开封府的仵作,刑部的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揭开宁渊的衣服裤子,并未发现异样,然后又解开了宁渊束着的发髻检查,仍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仰卧床上,背部臀部有尸斑,尸斑处于坠积期,说明宁渊尸体没有被移动过,就是仰躺这个姿势死亡。   死亡两个时辰,肌肉仍然过分松弛,符合中毒症状。   真的就只是单纯的中毒而死?   带着疑问,晏同殊开始审讯众人。   晏同殊问的第一个是豫国伯。   豫国伯坐在椅子上,想起自己心爱的,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眼眶也染上了湿意。   他说道:“我儿渊儿,最近半个月风寒久不见好,他孝顺,怕传染给我和夫人,故而隔两三日才问安一次。前日才问安过,昨日便没有问安。渊儿身体久不好,他娘操心。   于是白日,我带夫人去了最近的庙宇祈福。申时归来,酉时吃饭,戌时府中失窃,召集下人搜查。之后,下人匆忙过来通知我,我才知道,渊儿……渊儿……”   豫国伯微微侧身,不愿让大家看见他哭了,压住嗓子里的涩意说道:“下人通禀,我去了渊儿房里,那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晏同殊追问:“府中失窃,是丢了什么?”   豫国伯快速擦掉眼泪:“晏大人,请你不要再逼问了,这事和渊儿的死真的无关。”   豫国伯这态度是咬死不会说了,晏同殊也不浪费时间,问澹台明珠:“宁世子今日晚间用了哪些东西?”   “世子病着,吃得不多,晚膳只用了一点鱼肉,一点青菜,吃了几口粥。”澹台明珠低眉顺目道。   晏同殊又问:“这些东西只有世子吃了吗?”   澹台明珠:“回晏大人,我伺候世子用膳,自己也吃了一些。”   晏同殊追问:“吃的药呢?”   澹台明珠:“世子的风寒迟迟不好,每日需要用药四次,在食用鹧鸪汤半个时辰前刚用了一晚汤药。”   半个时辰,药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所以没有多重中毒,只中了一种毒,就是鹧鸪汤里的毒。   只有一种毒,那么症状就是一种毒的,钩吻之毒更为确定。   晏同殊召来一个衙役,让他去查药,这才开口问澹台明珠:“鹧鸪汤是你亲手做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8章   澹台明珠点头, 眼睛酸胀红肿:“晏大人,如我先前所言, 世子身体久病体虚,胃口不佳,一开始是鸡汤,鸡汤世子嫌腻,我想给他补补身体,故而特意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鹧鸪,还定了后面半个月的。又叮嘱厨房的人见着卖的,买一些。这鹧鸪珍贵,不似鸡鸭可以圈养,都是野生的, 只能去山上抓。   世子从小锦衣玉食,于食材鲜味极为敏锐,不喜死物。而鹧鸪在春季又是各大官老爷家里的紧俏货, 所以, 鹧鸪交易都是先给好几家猎户银子, 等那几家猎户去山上抓到之后, 再将鹧鸪送到府里。   不管抓没抓到, 钱不退。我手受过伤, 提不动重物,拿不了刀,故而鹧鸪送到之后都是由厨娘放血拔毛,之后我再亲自动手料理。等熬好了汤,再送到世子房里。”   晏同殊带人到了厨房,刑部尚书,豫国伯也跟着。   豫国伯的厨房有四个, 分大厨房和各院专用的小厨房。   鹧鸪汤便是在宁渊与澹台明珠院中的小厨房烹制。   澹台明珠道:“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回厨余,因而鹧鸪的毛和内脏已经倒了。”   晏同殊问:“倒在哪里?”   澹台明珠找来厨房的下人,下人说了一个地方,晏同殊立刻差人前去搜寻。   风荷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厨娘走了过来,厨娘周萍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拜见晏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问:“当日是你处理的鹧鸪?”   周萍低着头,轻声道:“是,是奴婢。今日送鹧鸪过来的是猎户王亮。申时的时候,他按规矩来到后厨门口,敲门送上了鹧鸪。我将鹧鸪放在后院之中。鹧鸪精得很,因而奴婢并没有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到了戌时,澹台姨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世子做汤。奴婢便拎起鹧鸪来到后院水井边,开始放血拔毛。”   晏同殊眸光微凝:“你处理当时鹧鸪可有异状?”   周萍仔细回想:“有点没精神,软趴趴的。这鹧鸪被活捉,还一直绑着,送过来到杀它,中间隔了快两个时辰,肯定没精神。以前送来的鹧鸪也这样,所以我就直接拎去了水井边。”   晏同殊又问:“鹧鸪周围有什么东西吗?例如地上有呕吐的汤水。”   周萍竭力回忆:“不记得了,放鹧鸪的地方还有别的鸡鸭,经常有脏东西。而且奴婢拎鹧鸪的时候,风荷姑娘催得紧,奴婢一边搭话,一边拎着鹧鸪就走,压根人没留意。”   钩吻中毒到后期,呈现的症状是肌肉松软,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确实像没精神,软趴趴的样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鹧鸪就已经中毒了,那么用有毒的鹧鸪熬成汤,再让宁渊服下,宁渊也会中毒。   但问题是,厨娘被人催促,没来得及留意,证词很模糊。   晏同殊凝眉追问:“你清理鹧鸪时,可曾离开?”   周萍摇头:“当时风荷姑娘一直催,奴婢哪有时间离开?给鹧鸪放血、褪毛、掏净内脏后,便送进厨房了。”   晏同殊又看向风荷:“你作何催那么紧?”   风荷面色坦然:“晏大人,奴婢和澹台姨娘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那鹧鸪蔫巴巴的。姨娘说,这些猎户都是粗人,指不定抓的时候,让这鹧鸪受了什么伤。让奴婢催一催厨娘,别等鹧鸪死了,还没杀。到时候熬出汤来,世子不喝。白费一番心意。”   似乎逻辑没什么问题。   晏同殊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垂了垂眸子:“我也不知怎么说不如我做给晏大人看。”   澹台明珠让人取了一只鸡过来,假作鹧鸪。   风荷将她的袖子挽起来。   她熟练地将鸡啪地一声扔菜板上,她手受过伤,拿不了重的菜刀,因而用的是一把特质的轻便小菜刀。她沿着鹧鸪的骨架,将肉完整地片下来,留出骨头。   周萍接过骨头,用重菜刀剁成几块。   澹台明珠于每片肉上铺满姜块以祛腥,又将骨块与姜片洗净,入锅焯水沥干,添入太子参、芡实、莲子、茯苓、山药等物,加水慢熬。   待汤底熬成,滤出骨渣弃去,再下入片好的鸡肉烫熟,放入蜜枣。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碗浓郁醇香的汤便成了。   鹧鸪肉嫩,这样做出来的肉保留了鹧鸪最鲜的味道,汤汁又浓郁,是行家吃法。   醇厚的香味一出来,刑部尚书略微咽了咽唾沫。   早听说这宁世子纳的姨娘厨艺一绝,他只当这是众人给宁世子面子,发出的吹捧之言,没想到竟当真手艺了得。一碗简单的鸡汤竟做得如此美味,若是换成更鲜嫩的鹧鸪,怕是要香掉牙。   晏同殊沉吟片刻,问澹台明珠:“过程中……中间没离手或假他人之手?”   澹台明珠摇头:“我自小喜欢做菜,做菜时总是格外专注,不喜人打扰。然后我就端给了世子,世子服用后,我将剩下的汤肉交给风荷,风荷倒入了泔水桶。”   说完,她看向豫国伯,豫国伯颔首道:“明珠在府里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和夫人做菜。她做事确然专注,不喜人打扰,府中上下都知道她的规矩。”   晏同殊指出其中的矛盾点:“刚才说,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次垃圾。但风荷是在戌时过半时倒的汤肉,泔水桶里为什么还能找到?“   “这个……”周萍上前一步,弱弱道:“其实,是因为这些汤肉,奴婢们舍不得倒。”   她怕主家责罚,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主子们吃的都是好东西,他们吃不下,不要了,但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舍不得扔。那倒鹧鸪肉的泔水桶,其实是我们专门留的干净的桶,专门用来装主子们吃剩的肉啊,点心啊之类的。   我们不会当着主子的面就将东西带走,一般会在第二天,确认主子不会再问了,将那桶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分一分,带回各家给家里人吃。不瞒晏大人,奴婢家里十几口人,确实挺缺吃的。”   晏同殊恍然大悟,难怪从泔水桶里找出来的鹧鸪肉那么干净。   不过这样看的话,下毒的可能就只有两种了,一澹台明珠在做菜时下毒,二,有人提前给鹧鸪下毒了。   钩吻中毒发作很快,一般几分钟就起效,一个小时内进入中期,四肢麻木,肌肉震颤的阶段,若是提前下毒,从猎户送鹧鸪过来,到鹧鸪被杀死中间两个时辰,鹧鸪应当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等等——   “你说,你们会吃主子剩下的东西?”晏同殊赫然问道。   周萍点头:“奴婢们只是捡主子不要的,不是故意贪墨府里的东西。”   “这不是重点。”晏同殊眸光一凛,“那宁世子晚膳剩下的东西呢?”   周萍头头垂得更低:“世子吃的都是好东西,奴婢们等到夜宵时间,确定不会有人要了,厨房的人便分来吃了。”   那就确认晚膳无毒了。   慎重起见,晏同殊决定再确认一遍:“猎户将鹧鸪送来的时候,精神如何?”   周萍说到这就气,她伸出自己的手,语带愤懑:“那鹧鸪活泼乱跳,拼命挣扎,还啄了奴婢一下,把奴婢手都啄出血了。猎户王亮还赔不是,说今日捕了两只,卖另一只时遇着个怪人,惊了这只,才这般凶悍。奴婢心里带气,这才狠狠地将它掷在了鸡窝里。”   所以,鹧鸪送来的时候是没中毒的,很精神,在院中放了两个时辰后才精神萎靡,是在院子里是被人下毒?   凶手是豫国伯府内的人?   晏同殊继续盘问:“今天小厨房除了你们,还有外人到过小厨房后院吗?”   周萍和小厨房内的另外两人齐齐摇头。   没有外人,那是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大家的表情都很无辜,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参与其中一样。   晏同殊又问:“澹台姨娘今天来过厨房吗?”   周萍:“做鹧鸪前来的,做完汤,端着便走了。”   晏同殊:“风荷呢?”   周萍:“中间来了一趟,问奴婢鹧鸪送来了吗?奴婢说送来了,远远地指给她看了一下,风荷姑娘便回去回消息了。”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我们找到了鹧鸪的内脏和羽毛。张大人已经让人去抓老鼠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就看内脏结果了。   内脏是厨娘挖出来扔掉的,如果内脏有毒,说明毒不是澹台明珠做菜时下的,而是早就已经下在鹧鸪体内。   如果内脏无毒,那就说明鹧鸪在死的时候,还没有中毒,毒只能是做菜时下进去的。   衙役靠近晏同殊,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我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宁世子今日熬药剩下的药渣。仵作正在化验有无问题。”   晏同殊微一点头,和众人返回前厅。   张究已经恭候在此,他脚下跪着一人,那人长约五尺有余,脚蹬一双破旧布鞋,衣服是黑灰色的交领短衫,腰间悬着一些钉针和麻线。   晏同殊走近,绕到这人前方,方才认出,这人就是当初摘樱桃时撞见的那个钉鞋匠。   晏同殊坐下后,张究躬身禀道:“晏大人,下官审问了府内家丁丫鬟,询问有没有人是跛脚。豫国伯府中只有两人是跛脚,一人前日因祖父丧事归乡,回家奔丧去了。还有一人,便是此人。”   张究指着那瑟缩着脖颈的钉鞋匠:“此人名澹台福,原是运州的一名钉鞋匠,也是澹台姨娘的二叔。澹台姨娘的父亲,澹台三刀死后,官府命其为澹台姨娘监护之人,并接管澹台家产业。澹台福好赌,刚接手产业就逼死发妻,赶走儿子儿媳。之后仅耗费三年,就将澹台家的酒楼亏本变卖,并欠下高额赌债。”   张究顿了顿,续道:“下官带人将其捉拿后,搜查其卧房,在其床下找到了邻院丫鬟所失绣花鞋一双。绣花鞋大小尺寸与宁世子卧房外的一直,并且脚下沾有泥土和阔叶竹的叶片。”   “饶命啊,大人!”澹台福不认识这些大官,只知道喊大人:“大人,冤枉啊。小人就是一时贪念,爬窗进去偷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啊。”   澹台明珠这时起身,在澹台福澹台福身侧盈盈跪倒:“伯爷,明珠有罪。此人是明珠的二叔。他落魄求助,明珠虽然对他颇有怨念,但到底亲人一场,不忍他流落街头,故而留他在府住了几晚。明珠本是想求世子帮忙,给二叔在汴京开个钉鞋店。没想到,还没开口……”   “是啊,几位大人!”澹台福拼命磕头:“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就是一时贪心,想偷点东西。小人没那个脑子杀人啊。小人求你们了,求求你们,绕过我吧。就、就当看在明珠的份上,求求你们了!”   “好了,别磕了。”豫国伯烦躁地摆摆手,让澹台福闭嘴,然后示意风荷将澹台明珠扶起来,这才对澹台福说道:“你仔细回晏大人的话。”   “是是。”澹台福感激涕零。   晏同殊打量着澹台福,目光浑浊,脸上身上都带着淤青:“你被人打过?”   澹台福缩成鹌鹑:“那个……小人在运州欠了很多赌债,所以才跑到京城投靠明珠。明珠和世子给了小人一些钱,小人好酒,喝醉之后,一不留神,被拉进了赌坊……又欠下了不少银子,赌坊追债,就、就这样了。”   说白了,赌瘾犯了,自己去赌坊赌,不仅输光了宁渊和澹台明珠给的钱,还又欠了一屁股债。   赌鬼没得救。   晏同殊摇摇头:“你且说一说你是何时来的京城,来京城之后几时到的豫国伯府,到了之后做了些什么。”   澹台福眼神闪烁,他闹不明白这前边看起来官位最大,最年轻的大人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问题。   他手撑在地上,抬头小心且卑微地望着三位大人,说道:“小人是半个前变卖最后的家产躲债来的汴京,来汴京后的第一天,那赌坊的人见小人老实,就把小人强拉进了赌场。没半日,就把小人的钱骗光了。小人没办法,这才来了豫国伯府,求见世子。”   “是,是这样。”澹台明珠看向自己的二叔,眼中有怨有恨又有丝怜悯,她恨其不争地说道:“我爹死后,我二叔为了将我许给世子,和我闹得十分不愉快,又贪墨了世子给我的聘礼,没给嫁妆,所以,我对他颇有怨言。   半月前的夜晚,他求到豫国伯府,门房来报,我便没有见他。后来他找了世子,世子瞧着他可怜,给了些钱财,将二叔打发了。”   澹台明珠抿了抿唇,语气带上了几分感伤和无奈:“之后我与世子闹脾气,世子劝我,说我心里带气,没见二叔,没看到他的模样。如今的他人瘦了,腿被打瘸了,头发半白,浑身都是伤,十分可怜。   若我真的见着了,必定狠不下心。我母亲是孤儿,我没有母家亲戚,爷爷奶奶先父亲而去,父亲也意外身故。澹台家这一头,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世子劝了我两句,我也便罢了。”   澹台福连连点头:“是是,后来,我几次上门求助,世子都帮了我,但是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在赌坊总输,一次回本都没有,世子厌烦了,前儿个将我赶走了,我流落街头,明珠出来见着了,我求她,她又将我带了回来。她警告我,说世子很生气,让我安心在下人房待着,她再去求一求。让我一定戒了赌,开一家钉鞋铺好好过日子。”   晏同殊盯着澹台福。   澹台明珠管理豫国伯府名下的庞大产业,并扭亏为盈,日进斗金。   这样一个精明的人,会在澹台福这种事上犯傻,牵扯不清?   更何况相国寺时,风荷说过,澹台明珠做菜的右手是因为逼婚逃跑时,混乱中被下人推了一把,才摔断的。   虽是意外,但那是澹台明珠做菜的手啊。   晏同殊目光移向澹台明珠,她观澹台明珠不似如此无底线大度的人。   晏同殊收回视线,问澹台福:“你多次来豫国伯府找世子要钱,中间可见过澹台姨娘?”   澹台福点头:“见过,见过,见过一次,明珠她生气骂了我几句,说我活该。我苦苦哀求,她见我可怜,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离开。但是……”   说到这,澹台福语气带上了委屈,“……十两银子太少了,不经花。翻本压根儿不够。”   澹台明珠给澹台福钱,澹台福还嫌少,这得寸进之不知好歹的样子,让刑部尚书都忍不住侧目,他骂道:“狗东西。”   澹台福再度低下了头。   他心中腹诽,才十两,本来就不够,还不让人说了。   晏同殊也对澹台福这副吸血鬼的样子十分厌恶,声音冷了下来:“继续,之后呢?”   澹台福撇撇嘴:“那明珠在豫国伯府虽然管事,但支不出银子,身上没多少钱。世子最后一次见小人的时候,身体病着,人不舒服,说话十分难听,我缺银子,又不敢找世子,只能自己继续钉鞋赚钱。   昨夜,府里好像出大事了,我拉着一个家丁问,他说伯爷让所有人去大院,我心想,所有人都去大院了,那世子房里肯定没人,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澹台福说得口干,咽了咽口水,“我当时想,世子和明珠是夫妻,我拿他一点东西,其实不算偷。就算世子发现了,也不会真送我去官府挨板子。   所以,我偷了隔壁丫鬟的鞋子,到院子外,穿上丫鬟的鞋,踮着脚,摸到世子房里,见里面没声,就翻了进去,将绣花鞋拿在手里,赤脚进去偷东西。当时世子躺床上,我吓死了,这人不应该被叫走吗?怎么还在?于是我赶忙跑了。”   晏同殊问:“窗户是你关的?”   澹台福目光浑浊:“我记不清了,当时一看世子在床上,吓得魂儿都没了,赶紧跑,哪还记得有没有关窗户?可能我跑的时候随手就关上了吧。”   澹台福自己也不确定。   晏同殊目光凛然。   这才是问题。   是最大的问题。   究竟中毒的宁渊为什么盖着被子,好好地安详地躺在床上?   钩吻之毒有反应时间,就算他在中毒初期躺床上了,后面在床上进入中后期,也会难受,挣扎,呕吐,绝不可能是这种盖着被子平躺安详的姿态。   而且地面上有呕吐物,那是宁渊的卧房,应当是宁渊吐的,圆桌上有抓痕,说明他还没上床就已经毒发了。   晏同殊在脑海中将案子拉了一遍,看向豫国伯:“豫国伯,宁世子最近可有与人结怨?”   豫国伯明显呼吸滞了一下:“我儿在外素有贤名,从不与人结怨。若有怨,也是有些人心怀叵测,心胸狭隘。”   晏同殊脸木了。   都这个时候了,人都死了,还隐瞒。   晏同殊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我问的是,有、没、有。”   豫国伯抓着椅子扶手的右手慢慢收紧。   “有。”澹台明珠轻声开口:“伯爷不好说,我来说。相国寺,汪夫人和汪二小姐犯案被晏大人你拿下,判了刑期,两人入狱后,汪铨安汪大人便经常来豫国伯府,两人时常争吵。   有一日,我去给世子送汤,依稀听见,汪大人要世子和伯爷帮忙救出汪夫人和汪二小姐,世子解释王法昭昭,他也没有办法,但是汪大人不听,两人不欢而散。后来,汪夫人和汪二小姐遇难,汪大人要主持出殡事宜便没有再来。   约莫六日前,汪大人忽然又怒气冲冲地上门,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只知道,汪大人从世子书房出来后,脸色很难看,眼神像要杀人似的。我进屋后,世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还对奉茶的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我自嫁入豫国伯府以来,那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发这么大的火。”   汪铨安?   晏同殊垂眸思考。   汪铨安敢上豫国伯府让宁渊救人,还屡次三番,宁渊虽然发火,却也只能忍着。   晏同殊懂了,汪铨安有宁渊的把柄在手,能要挟宁渊。   难怪当初他汪家那么大的胆子,敢让汪初凝冒充嫡女,和宁渊议亲,一直到汪玉颜回来,汪初凝被揭穿,高盛梅和汪铨安都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原来是因为,他们有宁渊的把柄,知道就算替嫁,豫国伯府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认栽,不敢将事情闹出来。   那高盛梅和汪初凝死了,汪铨安为什么还要来?   他莫不是和她一样,觉得高盛梅,汪初凝,汪玉颜都死于失足落水,死得太巧了,然后他左思右想,怀疑是豫国伯府下的手?   他怀疑宁渊为了让他断掉念头,派人杀了高盛梅和汪初凝,并伪造成失足落水。   然后宁渊记恨汪玉颜害死了澹台明珠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汪玉颜也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晏同殊再问:“除了汪铨安还有吗?”   澹台明珠:“世子是个宽厚的人,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以礼相待,甚少与人皆私怨。若说还有什么不对付的人,便是公事上的了,这些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晏同殊颔首,忽然话锋一转,“昨夜,府中失窃丢了什么?”   澹台明珠坦然摇头。   豫国伯没回过神,晏同殊就问了,他怒道:“晏大人,本侯已经说过了,府中失窃之物与小儿的死无关。”   “哦。”晏同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测出来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9章   衙役跪地道:“那鹧鸪的内脏, 老鼠吃了,忽然吱吱地惨叫, 倒在地上,呕吐之后,死了。药渣给另一只老鼠吃了,无毒。”   生鹧鸪服下钩吻之毒,做成汤后,毒性不会减弱。   所以宁渊喝下鹧鸪汤后,一个时辰内毒性发作死亡。   那做菜的澹台明珠的嫌疑暂时减轻了。   该审的都审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商议后,暂且将宁渊尸体留在豫国伯府, 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开封府众人离去。   从豫国伯府出来,晏同殊挑了几个衙役留下, 盯着豫国伯的人, 然后和张究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待只有二人, 张究这才低声说道:“晏大人, 方才大人在厨房审案时, 我审问了豫国伯府中的下人, 得到了三个消息。   一,据下人的回忆,当天夜里,戌时过半,宁世子的书房忽然传来响动,甚至出现火光,豫国伯紧忙进入书房, 出来后,整个人面色凝重,然后便立刻让管家召集府中所有下人,并对各个出口严防死守,派亲信巡查搜索。   二,当时,豫国伯本要叫宁世子出来,是澹台明珠劝说宁世子病体未愈,让豫国伯不要打扰他。   三,宁世子风寒久不愈,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过于忧思所致,让宁世子尽量宽心养病。而宁世子最近遭遇的烦心事中,除了澹台福,汪大人,还有江南转运使,靳池。   靳大人回京述职,没有先拜见皇上,反而先来了豫国伯府。原本不论澹台福和汪大人如何纠缠,宁世子对二人的态度都十分温和,一直到十二日前,靳大人拜访,之后宁世子就明显烦躁了许多。”   晏同殊头疼:“靳池是谁?”   她不认识啊。   张究解释道:“靳池大人,下官倒有所耳闻,靳大人是乾丰二十一年的第十名,能力出众,善数术,一开始是任江南知县,于两年前,升任为五品江南转运使,掌江南财政。”   财政?   晏同殊头更大了。   见晏同殊一脸痛苦色,张究笑着解释道:“靳大人在江南素有清廉之名,来豫国伯府拜访,应当是公事。与宁世子之死无关。”   “等明天拜访之后再说吧。”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晏同殊在门口下车,珍珠金宝两个人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响动,立刻招呼门房开门。   晏同殊见到熟悉的两张脸,立刻扔掉了官架子,露出一张委屈脸:“珍珠,金宝,我今天又被人欺负了。”   豫国伯,刑部尚书两东西,不仅藏宁渊卧房的东西,还隐瞒线索。   都是狗东西。   气死了。   珍珠赶紧安慰道:“没事,少爷。咱们以后欺负回来。”   金宝帮腔道:“对,咱们年轻,那些人都老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欺负回去。”   晏同殊点头,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珍珠金宝好样的。   累了许久了,晏同殊回屋后,一头栽进了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被子里。   第二天,晏同殊抱着温暖的被子不想起来,她睁着迷朦的眼睛看着窗户。   像宁渊这种祸害,活着的时候祸害别人。   死了还要祸害她。   他就不能死在白天吗?   他死在凌晨,这跟狗仔周日突然爆料,逼打工人起来加班有什么区别?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的。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起床。   她没睡够,精神不好,便格外想念杨大娘的面,于是带着珍珠金宝去吃面。   赵升鲤鱼跃龙门,杨大娘是最高兴的人,将三碗面盛好,又端出自己赶大早起来,剁肉摊出来的煎饼,放到晏同殊的桌上:“晏大人,这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这饼是我找村里的老师傅专门学的。您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晏同殊夹了一块三角形的饼,一口咬下去,葱香裹着肉香,还有鸡蛋浓郁的味道。   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太好吃了,杨大娘,把这个加进菜单吧。”   “好好好。”杨大娘摆摆手:“晏大人喜欢吃,那一准儿没错,我这就将它加进来,以后您常来,我给您多多放肉放葱放鸡蛋。”   晏同殊笑:“谢谢杨大娘。”   旁边有客人,杨大娘乐呵呵地转身去招呼客人。   晏同殊赶紧招呼珍珠和金宝尝尝这新的肉煎饼,两个人一人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口齿留香。   晏同殊打量着煎饼,要是有薄脆,生菜,火腿肠,那就能做手抓饼了。   三人正享受着,高启和赵升来了。   赵升在隔壁桌坐下:“娘,我饿。”   “知道啦,饿死鬼。”杨大娘笑骂一句话,将面条扔进了汤锅里。   赵升和高启两个人齐齐将头放在桌子上,两个人丧丧地。   晏同殊手拿着饼,转向二人的方向:“在律司不顺利?”   “唉……”两个人齐齐叹气。   赵升感叹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衙役这钱,活该人家赚啊。”   他当小混混的时候,每天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后来进了牢房,老实了,天天跟着大哥搞灰产。   但那也就是晚上出来倒倒戏票啊,偷摸卖点黑市生产的布啊,美白膏啊什么的,一般也就干个两三个时辰,虽然赚不到几个钱,但好歹自在,哪像现在,苦不堪言。   晏同殊嚼着酥脆的饼。   她很理解赵升和高启的痛苦。   她当初刚刚上任开封府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都要上早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就休息一天,果然,虽然都坑,但和封建社会比起来,资本主义算进步。   纯压榨啊。   晏同殊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语重心长,但十分不走心地安慰道:“坚持就是胜利。”   赵升和高启对视一眼,两人再度“唉”地长叹。   过了会儿,面上桌,赵升和高启立刻拿起筷子,饿死鬼投胎一样狂吃,一筷子能吃掉三分之一碗面。   这还是杨大娘给两人加量了的结果,若是不加量,估计一筷子就能吃下半碗。   珍珠和金宝惊得张大了嘴。   这两人咋还越来越能吃了?   赵升喝完汤,放下碗,大喊:“娘,不够,再来一碗!”   杨大娘喔唷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已经在下了。”   金宝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你们干什么了?怎么这么饿?”   高启又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昨儿个,我们早上到了时间,到律司上值,然后他们给了我们许多告示,让我们贴出去。一边贴还要一边念给老百姓听,告诉他们律司成立了,家中母亲闺女有不好启齿的冤屈均可来律司求助。我们贴一张,念几十遍。那老百姓你一言我一嘴的问,从早上到晚上,手脚口舌就没停过。”   “然后还要到乡间巡逻,宣传,看有没有人求助。”赵升哭唧唧道:“我的脚都磨出泡了。”   晏同殊将最后一口饼咽下:“你们啊,就是缺乏锻炼。”   当初才锻炼了一个月,就让这两人去考了,果然时间还是太短了。   杨大娘又端了两碗面上桌。   晏同殊想了想,道:“不过你们这样宣传太慢了,而且效果也不好。”   高启看着晏同殊:“那怎么宣传?‘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考:“最好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然后令他们自发地口口相传。不然,你们这样张贴告示能有几个人听见,看见,又有几个人愿意相信是真的?”   高启和赵升齐齐盯着晏同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所以呢?具体怎么宣传?   晏同殊努力思考,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八卦啊故事啊,合起来就是讲八卦的故事。   “有了!”晏同殊站起来,拍了拍高启的肩膀,又拍了拍赵升的肩膀:“好好干,未来可期。等我的消息。”   继续不走心地安慰了一句,晏同殊叫上珍珠和金宝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找到了张究,冲着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张通判,昨夜睡得好吗?”   这种明朗的笑容配合亲昵的语气,摆明有事相求。   现在的张究已经十分了解晏同殊了,于是,他起身恭敬行礼后,笑盈盈道:“尚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心情可好?最近可有时间?”   张究笑道:“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拿出一包蜜饯和一竹筒奶茶,放到张究手上:“是这样的。张通判,你文笔很好。上次辛娘的事就是你写成故事,给了外边的说书先生,我听说这个故事很受欢迎。”   张究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静待后文。   “那个啊,律司刚成立。”晏同殊双手合十:“好多老百姓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个部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觉得这时候如果有一个讲诉律司为一孤苦女子主持公道,惩戒恶人,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那么老百姓必然会乐得与人讨论,口口相传,知道律司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   晏同殊立刻大夸赞道:“张通判,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张究笑:“是,多谢晏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   晏同殊摇头,竖起两根大拇指:“这句话是真心的,你绝对是。”   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那可是探花,多大的含金量啊。张究也是她所见过最帅的男人,雌雄莫辨,英俊无比,气度非凡。   张究自小被誉为天才,夸赞他文采笔墨的人很多,如此这般,直白地只夸赞他的长相的,却只有晏同殊一个。   他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我永远相信晏大人。”   说罢,张究略微思量片刻,说道:“不过,下官白日要处理公务,只能下值后再写,怕是要费些时间。嗯……晏大人,你看五日如何?五日内,我将故事写出来,送与你过目。”   啪的一声,晏同殊双手合十:“谢谢张通判。”   聊完了私事,就该聊公事了。   晏同殊交代道:“今早吃面的时候,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案情。目前我直觉每个人都没说全部的实话,所以我们还有需要要查的。   第一,澹台福和澹台明珠的关系,要查。澹台明珠不是那种会被亲情所困,去拯救一个烂赌鬼的人。当年她逼嫁的事,让衙役再查一下,并书信一封给运州知府询问当年澹台家之事。   第二,豫国伯府被盗一案要查。第三,汪铨安,还有汪家姐妹和高盛梅的死,都有很多蹊跷之处。”   “晏大人,今早我令衙役去查过了。”张究告诉晏同殊:“汪夫人和汪二小姐去世后,汪大人无心公务,请了长假,一直守在二人的墓前,没有回府。靳大人今早入了宫,怕是要在宫里待一段时间,我令衙役等在官舍,待靳大人回来了,立刻回来通知我们。”   晏同殊眼睛一眯,笑了:“你的意思是,汪铨安不在汪府?”   张究道:“是。”   晏同殊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汪府。”   留珍珠金宝在开封府,晏同殊和张究带着衙役一起来到了汪府。   高盛梅和两个女儿都死了,汪铨安又不在,如今汪家当家的,只有断了一只腿的汪铭勤。   汪铭勤比汪玉颜小两岁,今年才十四。   他年龄小,自尊心强,断了一条腿后,意志消沉,不愿狼狈拄拐,出来见人都是坐轮椅。   晏同殊和张究到了之后,因为没人主事,他便让府中下人将他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郁,厌世。   他躬了躬身:“晏大人,请原谅铭勤身体有疾,不便行礼。”   “无事。”晏同殊明知故道:“我们是来见你父亲的,他可在家?”   汪铭勤摇头:“不在。”   晏同殊:“那他现在何处?”   汪铭勤眼底积蓄起深深的厌恶,似乎很不愿意提起汪铨安,只吐出两个字:“守墓。”   “这样啊,汪大人不在。”晏同殊似乎很为难地开口道:“我们是查案到此,汪大人不在的话……可否让我们在府内参观一二。”   汪铭勤根本不在乎汪铨安的生死,直言道:“皆可。”   说完,他便对晏同殊躬了躬,让下人将自己推回房内,一副开封府将汪家抄了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晏同殊和张究先去汪铨安的书房。   众所周知,重要的东西,基本都藏在书房内。   张究带着衙役搜查,晏同殊则站在书架前,检查这些书。   经史子集不少。   但显然,汪铨安爱好远不止这些。   这上面竟然还有□□之术,偷盗之术,陷阱设计,植物与畜牧养殖,草药的分类等等。   汪铨安是孤儿出身,靠和高盛梅合伙,坑蒙拐骗赚到读书科举的钱,就和高启一样。   这样出生的人,他们前半生颠沛流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没有安全感,于是对什么都有兴趣,什么方面都会涉猎一些,以防需要的时候自己不会。   晏同殊取下放在一起的几本有关草药分类的书籍。   是药三分毒,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便是害人性命。   故而讲解草药的书籍并不会只讲那些毒性弱或者无毒的药,毒药也会讲。   钩吻就是草药。   汪铨安收集的书很全,里面大部分的草药都有涉及。   在第三本中间就写着:钩吻,叶如葛,赤茎,大如箭,方根黄色,可治疗湿疹,痈肿,疥疮等。全株有毒,与金银花形似,误食者会恶心、呕吐、腹痛,致全身酸软无力。短则五分之一炷香,长着半个时辰后便会致命。   下面还具体讲了钩吻可以用作治疗什么疾病,如何养植。   这书这几页页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了。   汪铨安懂钩吻之毒。   可是,宁渊死的那天,汪铨安没去过豫国伯府啊。   晏同殊叫来衙役询问,衙役证实,高盛梅和汪初凝出殡后,汪铨安请了长假,在妻女的墓前搭了棚子,一心守墓,除了六日前和宁渊吵架那次,再没有进过城。   那衙役说道:“晏大人,旁人还笑话汪大人,说寻常都是晚辈给长辈守墓,这丈夫给自己妻子,父亲给养女守墓的,还是第一次见。”   晏同殊:“真的除了六日前争吵那次,一次都没进过城?”   衙役:“汪夫人和汪二小姐的墓在城外,进城势必要过城门登记,我们查了城门的进出记录,除了六日前那次,真的没有。”   豫国伯府的厨房没进过外人。   鹧鸪送到的时候还很精神,没有中毒的迹象,是后来中的毒。   难道是收买的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将书放回去,余光瞥到了院子的一片焦黑之地,她好奇地走过来。   汪铨安的院子很大,花鸟鱼虫,假山流水,精致完美,唯独这片角落是例外。   晏同殊对带他们来的丫鬟招了招手,指着焦土问:“这里怎么是黑的?”   那丫鬟立刻惧怕地拼命摇头:“这个可吓人了。”   她压低声音,惊恐地说:“是鬼,特别可怕。”   “别怕。”晏同殊用一种十分坚定的眼神看着那丫头:“本官是状元,有文曲星护体,你尽管说,本官和文曲星一起保护你。”   丫鬟还是害怕:“真的吗?文曲星真的会保护奴婢?”   晏同殊闭上眼,在心里数了一遍晚饭吃什么,然后睁开眼,看向那单纯的小丫鬟:“本官刚才灵魂出窍,和文曲星说好了你尽管说,有文曲星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你。”   太好了。   丫鬟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晏同殊,此时此刻,晏同殊在她眼里就是神。   她说道:“大家说,这里有鬼。奴婢前年才来的府里。来的时候,姑姑们就对奴婢说千万不能靠近老爷书房院子的东南角,说那里有鬼。奴婢原先还不信,但是啊,忽然有一天,就是六月初十那天,冒出了好多好多金银花。原本那地里只有草,什么都没有,一晚上,忽然就冒出来了。   老爷看见,大怒,让人将花铲了,往死里铲,掘地三尺,把里面的所有根都挖出来。然后第二年,同一时间,又冒出来好多好多金银花。当时奴婢吓坏了。姑姑告诉奴婢,这种事情已经连续发生七年了。每年地里都会冒出好多好多金银花。   大家都说,金银花死而复生,是夫人回来了。因为夫人的名字就叫钟锦音,谐音金银。而且以前老爷院子里的金银花就是夫人种的。   老爷脾气大,常年上火,夫人便在老爷院子东南角里种了一片金银花,用金银花给老爷泡水清热。夫人说,金银花一蒂双生,又名鸳鸯藤,她种金银花,是希望能和老爷白头偕老。所以,金银花就是夫人。夫人死后,老爷就将金银花铲了。但是,不管老爷铲几次,金银花年年都会回来看老爷。”   鬼神之说不可信。   晏同殊问:“那现在这焦土?”   丫鬟小声道:“老爷每年都铲,金银花每年都长。老爷去年六月和新夫人吵了一架,偏巧这时候,金银花又凭空长出来了,老爷心烦,便让人一把火将金银花烧了。烧了之后没人敢碰这里,所以一直保持着焦土的样子。”   说到最后,小丫鬟忍不住嘀咕:“都烧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今年六月,这金银花还长不长,夫人还回不回来。”   小丫鬟刚说完,一抬头忽然惊呼一声,紧接着她拍了拍胸脯:“于姑姑,你怎么在哪,吓死我了。”   晏同殊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雕花镂空的墙壁后面,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两个。   那妇人远远地给晏同殊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晏同殊盯着于姑姑的背影。   以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像这样的npc肯定有故事。   晏同殊回头,冲着小丫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个于姑姑是谁?”   小丫鬟眨动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是府里的姑姑。”   晏同殊:“她在汪府多少年了?”   小丫鬟摇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于姑姑就在了。于姑姑很好,她以前伺候过夫人,她常说夫人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人。我听府里其他人也这么说,夫人娘家特别有钱,所以夫人也很有钱,过年过节总是给下人们很多打赏,可惜我来得晚,没见过夫人。”   晏同殊点点头,蹲下来检查黑焦的土地,没什么特别的,这种地能一茬又一茬地一天之内,忽然长出一大片的金银花,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做到的?   想不通,只能暂时搁置,她摇摇头回到书房内。   张究迎上道:“晏大人,这里有发现。”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0章   张究拿出一盒干的金银花:“金银花不独特, 独特的是,这个金银花被藏在床底的暗格里。此外床底还有四个暗格, 但是现在都空了。”   晏同殊拿起一株金银花,放在鼻下,略微思索:“走,去汪铨安的房间搜。”   两人立刻带人到汪铨安的房间,几番搜索,找到了两个暗格,都是空的。   晏同殊召来卧房的家丁询问最近府中有没有来过其他人,家丁皆答没有。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汪铨安知道有人会来搜府,故而将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了。   不愧是官场浸润多年的人, 比高盛梅和汪初凝犯案谨慎太多。   看来,在汪府是得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了。   晏同殊带人离开,离开前, 晏同殊找到了于姑姑, “于姑姑, 你认识本官吗?”   于秀佳点头:“开封府的晏大人, 铁面无私, 刚正不阿, 整个开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晏同殊肃然道:“既如此,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无论多久远,证据多模糊,皆可到开封寻本官,本官一定洗耳恭听。”   于秀佳一时怔愣。   ……   去往墓地的路上,晏同殊拿着毛笔整理案情。   申时初(15点),猎户王亮送来新鲜精神的鹧鸪。   戌时初(19点), 厨娘周萍杀鹧鸪,发现鹧鸪精神不好,但没在意。鹧鸪拔毛去除内脏后,澹台明珠紧接着做汤。   与此同时,吴旺、丁兴到宁渊的院子换班。   戌时过半(20点),澹台明珠给宁渊送去了鹧鸪汤。   两人在屋内待了不到一刻钟,澹台明珠端着鹧鸪汤离开。与此同时,豫国伯府失窃,吴旺,丁兴被叫到慧阁院搜身,宁渊院内空无一人。   澹台福紧接着翻窗进宁渊屋里偷东西,发现宁渊躺床上,仓皇逃跑。   过了戌时,亥时初(21点),两人回来。   亥时过半(22点),宁渊死亡。   两人询问,没有声音,两人叫来澹台明珠,砸开门,发现宁渊死在了床上。   目前的线索,可以确定的是,是活着的鹧鸪被下毒后,由澹台明珠熬成汤,毒死了宁渊。   钩吻其形与金银花相似,目前和钩吻或金银花相关的,只有汪铨安。   问题在于,汪铨安在事发当日并没有进过城,钩吻中毒反应迅速,他是何时下毒的?   收买厨房中人吗?   小厨房人不多,就三个。   选择范围太窄,冒着死罪去下毒杀人,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而且汪铨安天性多疑,除了和他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高盛梅,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再加上,他又才经历过相国寺一案,在案子中,牛二这种收钱办事,心怀叵测的人反侮辱了汪初凝,他就更不可能相信他人了。   还有当日发生的偷盗事件,真的是巧合吗?   汪家两姐妹和高盛梅的死也是巧合吗?   宁渊为什么会在中毒后安详地躺在床上?   晏同殊想着想着,头都大了。   她将写满字的纸吹干后,叠好,放入怀中,甩了甩脑袋,不想了,等见过所有人之后,再想吧。   马车不疾不徐地朝着郊外墓地走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   汪铨安买的墓地十分大,因此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墓旁边并没有其他墓。   高盛梅的墓室呈四方形,四面以条石砌筑,墓顶以青砖为主,外面抹了漆,十分古朴又不失精致。   汪初凝的墓就随便多了,草草一堆坟,就那么搭在高盛梅的青砖墓旁边。   而且,高盛梅的墓碑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汪初凝那就几个苹果什么都没有了。   墓地四周还堆了许多砖石和木料,汪铨安穿着素色的墨青色短打,挽着袖子,一手砖,一手刮刀,正在给墓修外墙。   而他的不远处,两个工人正抬着两个石羊,摆放在青砖墓的前面。   一左一右,为护墓兽。   朝廷对墓穴的大小,所用青砖数量,护墓兽等都有具体的规定,什么品阶用什么样规格的墓,禁止以下葬为名铺张浪费。   汪铨安给高盛梅墓地这样的待遇,是有违规制的。   不过想必,汪铨安现在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弹劾降职了。   晏同殊看了看高盛梅精致的墓,又将目光投向汪铨安,脑海中闪过一句话,烂人真心。   晏同殊和张究走到汪铨安面前,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   最爱的人死了,汪铨安一副心如死灰,无心官场的样子,只敷衍地对晏同殊点了点头,道:“晏大人,我这身上脏,手里还拿着东西,不便行礼,请你见谅。”   “无妨。”晏同殊目光往下,落在汪铨安的手上,汪铨安的手骨节很粗,关节很大,约莫是这几日亲手修建墓室外围的关系,汪铨安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手臂上,还有两块很大的烫伤。   晏同殊扫了一眼旁边搭起的草屋。   草屋外面有火堆,火堆上面驾着一口锅。   汪铨安住在墓地的这几天,没有带任何下人,想必是自己做饭,所以烫伤了手。   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宁世子死了。”   汪铨安上砖的手停了下来,他愣了一瞬,看向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讶:“你是说,豫国伯府的世子,宁渊,死了?”   晏同殊点头。   汪铨安扯动嘴唇笑了:“该。”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宁渊的厌恶,骂了一句便又开始砌砖。   晏同殊眯了眯眼,单刀直入:“听说他在死前半个月,和汪大人你发生过冲突,是什么冲突?”   汪铨安一边砌砖一边说:“我让他想办法救出梅儿和初凝,他不肯。初凝身子已经给了他了,他就必须对初凝负责。梅儿是初凝的母亲,他自然也该救梅儿。”   晏同殊再问:“你卧房内的暗格里为什么会有干金银花?”   汪铨安扭头,阴恻恻地看着晏同殊:“你搜我卧房了?”   晏同殊丝毫没有未经允许就搜查的心虚,坦荡解释道:“我们去汪府拜见汪大人,汪大人不在,开封府公务繁忙,总不能白走一趟,只好先行搜查。”   “呵。”汪铨安阴冷地笑看着晏同殊:“干金银花在我的卧房有什么不对吗?晏大人,我汪家如今这个宅子是我为官后朝廷分配的,当时是连土地带家具一起继承。那床也是上一任房主的,自带暗格。我一直把它当普通抽屉用。兴许什么时候放了干金银花进去忘了吧。”   “就这么简单?”晏同殊不信。   汪铨安这几日操劳,脸颊深凹,皮肤蜡黄,整个人阴森如厉鬼。   他不在意晏同殊信不信,反正他给出了解释。   晏同殊又问:“你书房东南角的金银花为什么会每年都复活?”   听到这个问题,汪铨安恍惚了一下,他看向高盛梅的墓碑,目光逐渐变得痴迷,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一步步走到高盛梅的墓碑前,抬起袖子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梅儿,梅儿……我的梅儿……钟锦音那贱人都会回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汪铨安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然后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墓碑下摆放着苹果,樱桃,鸭子,鹧鸪,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作为贡品。   郊外风大,他几天几夜没洗漱,头发散乱在额前肩上,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汪铨安似乎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像个疯子。   晏同殊盯着汪铨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真疯假疯?   晏同殊迈步走近汪铨安,躬身轻唤:“汪大人。”   汪铨安坐在地上,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看来不管真疯假疯,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晏同殊起身,看向张究:“走吧。”   张究点头。   回到开封府,已经中午了。   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去同和楼吃饭。   三个人被掌柜请上了二楼,晏同殊点了几个菜,打量着周围的人。   宁渊这个幕后老板死了,但是同和楼仍然有条不紊地经营着,丝毫没受影响。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看了一下一楼的表演,小二端着菜来了:“鱼香肘子,糖醋鱼,酥炸小黄花,还有一道蔬菜汤。三位慢用。”   晏同殊三人齐齐盯着红亮的鱼香肘子。   他们最爱吃这个了。   没一会儿,一人一块,很快鱼香肘子就被解决了。   晏同殊抱着亮晶晶的大米饭,一边吃一边欣赏一楼的歌舞。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叫骂:“老子怎么就不能上二楼了?什么叫贵宾区?老子可是你们澹台姨娘的二叔,是贵宾中的贵宾。”   澹台福一把将小二推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他往和晏同殊这边相反的方向拐弯,故而没看到晏同殊。   没一会儿,掌柜匆匆上来。   澹台福约莫是觉得宁渊死了,澹台明珠现在是酒楼唯一的主事,自己作为她的二叔牛起来了,说话的声音震天响。   他扯着嗓子喊道:“别给老子这啊那的,给老子上好酒好菜,不然老子让明珠开了你。”   珍珠听得皱起了眉头:“这哪来的不要脸的?居然还和澹台姨娘攀关系。”   金宝嘴里含着菜,不方便说话,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话。   晏同殊摇摇头,澹台福这种得势就张狂的赌鬼,怕是死了都改不了。   晏同殊说道:“算了,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珍珠点头,但是她心里不舒服。   她是见过澹台明珠的,在相国寺,她还亲手给澹台明珠喂过药,她感觉澹台明珠是个温柔漂亮的好人,怎么好人偏偏有这么可恶一个二叔?   珍珠想起了她的娘。   在她的记忆里,她娘亲和澹台明珠一样,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好人,常常对她笑。   但是,他们家也有这么个二叔。   不是她的,是她娘亲的二叔,她叫二爷爷。   二爷爷无赖,爱喝酒,爱骂人,一贯地多拿多占,爹爹性格懦弱,每次吃亏都只会生闷气,还要娘来哄。   后来,爹爹死了,二爷爷带人把她们母亲俩赶出了家门。   大冬天的,连件棉衣都不给她们留。   要不是遇上晏夫人,她和娘说不准就死那个冬天了。   狗东西。   珍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好在恶有恶报,二爷爷抢占家里的房子和地没多久,某天酒喝多了,和小混混起了冲突,让人活活打死了。   活该。   有这么一门亲戚,珍珠感同身受,忍不住对澹台明珠多了几分同情。   察觉到了珍珠的情绪低落,晏同殊笑道:“一会儿我们吃完,再一人买一包花生糕,好不好?”   “好!”   珍珠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听有自己最爱吃的花生糕,立马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金宝嗯嗯附和。   三个人飞速吃完,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下楼。   走到门口,掌柜正在和人说话。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脸颊深凹,嘴唇干裂发白,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   大人小孩都很瘦,身上穿的都破破烂烂的,脚上的鞋也磨得不成样子。   “掌柜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滚滚而下,“我求求你,你就收下我吧。我很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我妻子和我女儿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我女儿还发烧了,急需要钱看病。我求你了。你收下我吧。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说着,他拼命磕头,咚咚咚。   一个比一个响。   没一会儿额头便已经流出了血。   掌柜也很为难:“这位兄弟,不是我不想帮你。我那招工的告示是三天前贴的,昨儿个已经找到人了。我也是给人打工的。这一个酒楼多少伙计都是有定数的,我招了你,我也要被主家惩罚。”   那女人眼见不成,拉着小姑娘一起跪下,声声凄绝:“掌柜的,我们免费给你干活,只要你给饭。我们一天吃的不多,您一天给一顿就成。我们保证努力干活。实在……实在不行……你在我们三里随便挑一个干活,一天就给一碗饭,给红儿吃。红儿生病了,她真的不能不吃东西……”   女人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那叫红儿的小姑娘目光呆滞,面色发红,显然高烧严重。   瞧着太可怜,晏同殊看了珍珠一眼,珍珠立刻掏银子。   银子刚从荷包里倒出来,澹台福吃完了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烧鸡。   “烧……鸡……”   小姑娘约莫是并糊涂了,人又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鸡,一个劲儿地流哈喇子。   那女人瞧见澹台福忽然愣住了,然后她拉了拉还在磕头的男人:“相公,你看……那是不是公公……”   男人立刻看过去,这一看,他顿时怒火中烧:“澹!台!福!”   澹台福看见男人,心慌之下,脚下发软,但他吃得太多太撑,跑不动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   “澹台福,我打死你!”   男人不要命似的,冲着澹台福扑过去,骑在澹台福身上,一拳拳地往他脸上砸:“你个狗东西!你个杀千刀的!你这种畜生就应该被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哎哟哎哟。”澹台福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儿子打老子了。救命啊——”   女人这会儿也醒过了神,扑了过去,对这澹台福又捶又打:“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畜生,你这种东西就该下地狱,我打死你……打死你……”   小姑娘已经发烧烧傻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掉在地上的烧鸡,她扑过去,将两只鸡腿扯下来,揣怀里,然后对着剩下的鸡疯狂啃了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   金宝飞速去找巡逻的开封府衙役。   掌柜也被这情况弄傻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快来人,把他们拉开!”他急忙叫人。   这闹事也不能在酒楼门口闹事啊,影响生意。   两个小二从酒楼里跑了出来拉人,但男人和女人发了狠,谁也拉不动。   刚好在附近巡逻的神卫军听到声响赶了过来,这才将这三人拉开。   “谢天谢地。”掌柜双手合十。   这都什么事啊。   那打头的神卫军认识晏同殊,当即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肃声道:“把这几个人带回开封府。”   士兵:“是。”   几人走了没一会儿,金宝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也赶来了,神卫军将人交给开封府,转身离开。   那人回到不远处孟铮身边。   孟铮将视线从晏同殊离开的方向收回,声音低沉稳重:“入队。”   神卫军:“是。”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让人将小姑娘带到后院,先找个大夫看看,都烧成那样了,再不看病吃药怕是真的要变傻子。   交代完,晏同殊让衙役将澹台福和那男人女人一起带到堂上。   开封府公堂,堂威声赫赫。   三个人如鹌鹑一般跪在堂下。   晏同殊端坐高堂,沉声问道:“你三人是何关系,为何在同和楼门前打架?”   澹台福心中害怕,缩成一团,不敢搭话。   那男人叩首道:“青天老爷在上,小民澹台尚,运州人士,和这澹台福……”   他指着澹台福,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和他是父子。”   晏同殊问:“你们因何斗殴?”   澹台尚哭诉道:“大人,小民、小民实在是冤屈难忍啊……”   他眼泪汹涌落下,声音发颤:“小民是运州人士,是澹台福唯一的亲生儿子。小民小时候,澹台福便好吃懒做,家中全靠母亲侍弄田地和大伯接济才能勉强过活。后来,大伯凭借厨艺和堂妹的聪颖,开了酒楼,生意越做越大,给小民一家的贴补也越来越多,甚至还亲自教澹台福厨艺,可惜他这人没有悟性,又受不了厨房的烟熏火燎,学不会。   没办法,大伯又找人教了他钉鞋的手艺。这当钉鞋匠看着脏,但其实很赚钱,家里也渐渐好起来了。小民得益于此,念了几年书,娶上了媳妇柳雁,过上了安稳日子。五年前,我妻子生下女儿红儿,大伯来我家吃席,酒醉之下,没有注意,门窗紧闭,误中炭火之毒而亡。当时堂妹年幼,府衙选了澹台福代掌堂妹一家的财产。”   说到这,澹台尚唏嘘不已:“当时澹台福一再向府衙表示,一定会照顾好堂妹,没想到这澹台福得了钱之后,就撕了人皮变成了鬼。没两天,便花了大价钱,纳了花二楼的三位花娘当小妾,把我娘气死了。之后,我与他发生争吵,他将我和妻子女儿赶出家门。没多久,堂妹也被他嫁给人为妾。   从此之后,小民与这澹台福便断绝关系,再无交集。但这澹台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他拿着大伯海量的家产,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才不到五年,就把那么大一个家业败得干干净净,家中小妾也被他变卖,还欠下了一屁股债。他没钱吃饭,又被赌坊打断了一条腿,快死了,居然又想起了小民。”   澹台尚仇恨地盯着澹台福,“他年纪大了,腿残了,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小民家门前哭闹,要小民养他。自古不孝乃十恶之罪,村里里正调解,让小民将他带回家中,一日管上两碗饭,就当全了生养之恩。小人一不愿坐牢,令家中妻女无人照顾,二,念及他虽好吃懒做,却也给将小民养大了,便将他带了回家。岂料……岂料!”   澹台尚恨的牙痒痒:“这家伙赌瘾上头,又去赌坊借钱,还趁我酣睡之际,按下我的指纹,将家中田地房产全都押给了赌坊,甚至还将红儿抵给了赌坊。”   听到这,柳雁眼泪簌簌落下,她哭着说:“这澹台福闯了祸,自己跑得没影。赌坊的人上了门,我们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大人——”   她哀呼道:“我的红儿才五岁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被她亲爷爷卖给了赌坊。我们如何能忍?那赌坊的打手都是极恶之徒,我们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逃到京城。   路上,我们的钱被盗匪偷了,饿着肚子,什么都没有。红儿还发了烧,没钱买药。那么小的孩子,肚子里除了凉水什么都没有。可是澹台福呢!他竟然在同和楼大吃大喝,还拎着烧鸡!我们被他害得这么惨,这么惨,他竟然在吃烧鸡!”   柳雁嘶声痛哭。   澹台尚流着泪痛恨道:“大人,你说,我们如何能不恨他,不想打死他?”   别说澹台尚和柳雁了,珍珠金宝也恨得牙痒痒,天下怎么有这么恶毒的人,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卖。   晏同殊看着澹台福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   晏同殊问:“澹台福,你儿子儿媳说的,你认不认?”   “这、这……”澹台福嘴唇哆嗦,语气怯懦:“这大体是差不多的。但是不一样。我没卖红儿。是赌上了头,赌场的人诓我。他们说红儿是良家女,逼良为娼是犯法的。就算我把红儿抵给他们也就是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以后自己存够了钱赎了身,照样嫁好人家。   那、那……那家里这么穷,红儿还是个丫头片子,平白每日浪费几碗饭,还不如换点钱。再说了,红儿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丫鬟,那吃的,不比家里好?我这也是为他们好啊。”   “你还敢胡说!”   澹台尚冲过去就按住澹台福,柳雁则扑过去抓住澹台福的手臂狠狠地咬上去。   周围的衙役听了几人的坦白,对这澹台福也是恨得不得了,这会儿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晏同殊佯装震惊,等澹台尚和柳雁实实在在地发泄了一会儿,这才恍若惊醒一般说道:“哎呀,左右衙役,快快将人拉开啊。本官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也没有吗?”   “是。”衙役上前拉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1章   “哎哟哎哟。”澹台福瘫在地上不住哀嚎:“大人, 这两个人疯了。他们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儿媳妇, 尽然打他们的老子,这是不孝。让他们坐牢。”   你个狗东西还想让别人坐牢?   晏同殊真想把澹台福另一条腿也打断。   但是没辙,这狗世道的法律就是孝道为先,父母可以打子女,子女不能打父母。   就像父母可以卖儿鬻女,但是儿女不能卖父母一样。   晏同殊压下心头火气,肃然开口:“澹台福,你烂赌成性,私自将孙女澹台红卖掉,假造文书, 抵押你儿子澹台尚的田宅产业,你可认罪?”   澹台福自然不服:“我是那死丫头的亲爷爷,我还不能卖她了?再说了……”   他眼珠乱转:“那文书就是我儿子自己盖了手印给我的。他现在是怕他老婆和离, 所以胡说一通, 做不得数。”   “你——”澹台尚挣着要扑过去, 若不是澹台尚的手仍然被衙役扣着, 怕是澹台福又要挨一顿揍。   确实, 文书一事, 有澹台尚的指纹,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澹台福自己偷偷按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孙女澹台红是你儿子澹台尚和你儿媳妇柳雁的女儿,依照本朝律令,她的人身自主之权在她父母手里,除非父母双亡,官府判定你为她的监护人,否则你没有任何资格可以越过她的父母售卖孩子, 哪怕你是她的亲爷爷。”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晏同殊厉声喝问:“澹台福,你可认罪!”   “我、我……”眼看要坐牢了,澹台福自然不甘心,他大喊:“那是我儿子让我卖的!”   “你还敢颠倒黑白。”   柳雁是女子,男女授受不清,衙役不好抓她太紧,因为她怒吼一声冲了过去,对着澹台福又是一顿撕咬。   待柳雁被拉走,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澹台福,目眦欲裂,声音凄厉:“澹台福,我告诉你,我没你这种公公,红儿也没你这种爷爷。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晏同殊盯着澹台福,声音森冷:“澹台福,你就算抵赖也没用。你私自将自己的孙女抵押给赌场,赌场那里必定有你盖手印的凭据。只要那凭据上没有柳雁与澹台尚的指印,便是你私卖人口之铁证。你就逃不掉!”   澹台福一下慌神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那死丫头片子的亲爷爷啊。哪有儿子儿媳妇送亲爷爷去坐牢的,这叫不孝!”   “不孝?”晏同殊厉声反问:“澹台福,你这种行为叫拐卖人口,是犯罪。治你罪的是王法,是天理。本官不是你儿子,王法和天理也不是。来人,拿下!押入大牢,等运州知县回信,即刻送去服刑。”   左右衙役立刻放开澹台尚,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笑眯眯地逼近澹台福。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个老东西,真不是人。   “不、不不不不……”   澹台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蹬腿向后退缩。   衙役伸手就抓,澹台福忽然杀猪般哭嚎起来:“晏大人!我!我有事禀告!”   晏同殊抬抬手,让衙役暂时住手,问道:“什么事?”   澹台福眼泪鼻涕糊在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暴凸:“我知道宁世子的事,我还知道明珠那个死丫头的秘密。我可以说出来,求大人不要让我坐牢!”   晏同殊冷声道:“本官不会拿律法做任何交易。拿下!”   澹台福惊恐万分地被左右衙役按在地上。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但是如果你老实交代,在等运城官府回函的这几天,地牢里给你的饭菜会好一些。”   “我交代,我交代!”澹台福被衙役按着,脸死死地贴在地上,他哭道:“晏大人,明珠不是我逼嫁的。是宁世子,是他主动找到我让我逼明珠给他当妾的。晏大人,你仔细想一想啊,明珠厨艺又好,还能赚钱。我要是脑子没病,怎么着也会把她留在家里,让她继续给我下金蛋啊。怎么可能好端端地随便拿笔聘金,就把她嫁了?   是宁世子和当地的知县做局,他们找到了我,跟我说,可以让我继承我大哥的全部家产,但是要把明珠嫁进豫国伯府为妾。并且不能让明珠知道是宁世子主动要纳她为妾。他们给我出了主意,让我纳妾,让我挥霍,让我表现出贪图高额聘礼的样子,故意逼明珠出嫁。晏大人,我冤枉啊,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晏同殊面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   澹台福大喊:“千真万确!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道:“大人,你试想想,我来京城那么久,宁世子有那么好心每次都给我钱?还不是怕我说出去。我十日前和宁世子也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宁世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将我赶出去,明珠送汤过来,正好站在门口。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但如果她听到了,那宁世子很有可能就是她杀的。那死丫头心机重着呢,她要杀人那还不手拿把掐。”   这澹台福实在是人品太恶毒,到现在还想着冤枉自己亲侄女,衙役手上力气加重,他吃痛闷哼了一声,衙役白了他一眼,松了松手劲,他立刻得寸进尺道:“晏大人,明珠如果是凶手,我帮开封府破了案,算不算戴罪立功?是不是可以不用坐牢?”   晏同殊摆摆手,让衙役将澹台福带下去。   澹台福是带下去了,留下的澹台尚与柳雁却是蒙了。   运州就是汴京隔壁,故而他们才会一路逃到京城避难。   明珠出嫁时,他们早已被赶出家门,落魄回了乡下,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只听闻澹台福贪图聘礼,将明珠许给了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做妾,却不知对方真实身份。   这怎么明珠也在京城?   还有什么世子?   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晏同殊沉吟片刻,看向澹台尚:“澹台尚,你在家中的时候,和澹台明珠关系如何?”   澹台尚不知内情,诚实作答:“小民和堂妹关系尚可。小民当初想要去学堂读书,家中无钱支持,大伯是厨子,不识得几个字,也对读书一道颇为犹豫,是堂妹劝说大伯,大伯这才出钱资助小民读书。”   晏同殊:“那你堂妹和澹台福关系如何?”   澹台尚摇头:“大人也看到了,澹台福那样子,连小民都不愿认他,何况堂妹?小民大伯是个好人,重感情,即便澹台福烂泥扶不上墙,也竭力照拂这个弟弟。但堂妹不同……她自小聪慧,性子冷静,思虑周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大伯常要问过她才能最后拿主意。   她对事情看得透彻,很早以前就劝告过小民,赌鬼没有人性,不要太重父子之情,要防着澹台福,可惜小民没听进去,今日才落得如此下场。堂妹也一早对大伯说过,顾念亲情也要有度,贴补钱财也要贴补给懂感恩的人。其实堂妹也是个重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资助小民读书,她只是瞧不上澹台福。”   话到最后,澹台尚抬起头,望向晏同殊,语气笃定:“大人,小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民堂妹是个重情义、心肠善的人。她连小民这般不中用的堂兄都愿帮衬,怎会持刀杀人?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澹台尚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意识里,杀人只有持刀相向这一种。   晏同殊颔首道:“你的话,本官收到了,你先下去吧。”   澹台尚和柳雁一起叩头:“是。”   珍珠领着二人到后院,澹台红刚吃了药,药效还没完全起作用,她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见到爹娘,她猛然做床上坐起来,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着的两个鸡腿:“爹,娘,大鸡腿,吃。”   柳雁和澹台尚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他们的红儿啊。   那么小,那么乖,却因为他们吃了那么多苦。   可怜的红儿。   珍珠取出二两碎银,塞到柳雁手中:“这些银子你们先拿着,暂度眼前难关。”   “不不不,”柳雁慌忙推拒,“晏大人已经为我们主持了公道,又请大夫给红儿瞧病抓药,恩重如山。我们怎能恬不知耻再收钱?”   “收下。”珍珠拉过她的手,将银子稳稳放入她掌心:“你不收这钱,难不成还打算让红儿挨饿?她还那么小,还生着病,需要多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大人不吃身体还能熬,孩子不行啊。”   一旁的金宝也劝道:“是啊,你们以前在老家也是能干活能赚钱的人,现在只是暂时困难,你们若是实在不好意思,那你们把钱收下,等度过了难关,赚了钱,再到开封府把钱还给少爷不就好了?”   柳雁握住钱,拼命点头。   有钱了有钱了,这钱够活一个多月了,足够他们找个生计了。   柳雁和澹台尚拼命说谢谢、谢谢。   珍珠又将其他药递给澹台尚:“这是大夫开的退烧药,是五天的量,一天喝三次,药到病除。还有这个……”   珍珠又掏出一包蜜饯给柳雁:“这是蜜果儿,甜的。小孩子都怕苦,退烧药都苦,吃一碗给孩子吃一颗。”   柳雁连连鞠躬:“是,是。”   退堂后,晏同殊回到书房,立刻开始写公文。   这狗世道的法律虽然有很多垃圾的地方,但那个什么什么破赌坊,居然敢违背朝廷律令,诱惑爷爷抵押孙女,简直是狗中之狗,烂中之烂。   晏同殊飞速写好公文,令运州知县亲查澹台福赌博的那家赌坊,核查清楚犯罪事实之后,将赌坊中当事犯案人等一并抓捕归案。   写完,晏同殊就封好公文,让衙役送出去。   赌坊,花楼。   每样东西都越想越气,就没什么办法,全给禁了吗?   下午申时左右,衙役带来了一个人——猎户王亮。   徐丘将猎户王亮引了进来。   王亮穿着一身黑灰色耐脏的薄棉衣,皮肤黝黑,他是猎户,身形却并不高大,反而矮小纤细。   王亮跪拜:“小的拜见府尹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声音平淡。   王亮起身,晏同殊问:“昨日是你亲手将活鹧鸪送到豫国伯府的?”   王亮低着脑袋,恭敬道:“是,小的昨日捕了两只鹧鸪,豫国伯府预订了一只,小的将多的那只卖了,便将货送到了豫国伯府。”   晏同殊一边思索一边问:“是你亲手交给厨娘周萍的吗?”   王亮:“是,每次都是厨娘周萍和我们对接,小的们这种粗人是见不到主家的。”   晏同殊:“你们捕鹧鸪一般是怎么捕的?”   说到自己的专业上,王亮一下来精神了:“大人,这捕鹧鸪可是有技巧的,不是什么人都行的。不是我王亮吹,这一片儿就属小的捕鹧鸪技术最好。这鹧鸪胆子小,一吓就跑。其他人抓鹧鸪都是下点吃食在机关里,等着傻鸟入套。但你说,这谁家鸟那么傻,天天入套啊。所以他们啊,都抓不到多少。   小的不一样,小的打小就跟着我爹,我爷爷捕鹧鸪。听惯了鹧鸪的叫声,小的十三岁时就会模仿鹧鸪叫了。什么雏鸟啊,雌鸟啊的叫声,小的都会。尤其是春天,小的这么一叫,那傻鹧鸪一听就来。小的啊,每年就靠着过春的这一阵子赚的钱,就够一年的开销了。”   这是吃饭的本事,王亮骄傲地挺了挺胸。   晏同殊被他逗乐了,“你当天送鹧鸪到豫国伯府的时候,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吗?”   王亮挠挠头:“特别的倒是没有,倒是有个烦人的。”   晏同殊:“烦人?”   王亮:“是啊,大人。小的们一般天不亮就进山捕鹧鸪,下午从山上下来,然后送货。若是捕得多了,没得送的,就去山下市集将多余的卖掉。可以说山下那市集附近都是卖野味的。   前不久,小的们山下市集来了个人,穿得吧,布料看着挺贵的,但是身上脏兮兮的。他每次过来都要在每个摊位上挑挑拣拣许久,才买个两三只。他给钱大方,但实在是太挑剔了。问得也多。大家喜欢他的银子,但也烦他这个人。”   晏同殊眉梢微挑:“他昨天挑你的鹧鸪了?”   “是啊。”王亮大大咧咧道:“他最爱买鹧鸪,但是抠得很,又不愿意多花钱预定。小的听旁的人说,他好像最近死了娘子,人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他娘子以前爱吃肉,吃野味,春天最爱吃鹧鸪,所以他每次都要过来挑挑拣拣好一阵子,给他家死去的娘子挑最好的祭拜。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那天他在两只鹧鸪中间挑了好久,一会儿检查羽毛,一会儿检查脖子,小的一不留神,一转身,等回头,他竟然将鹧鸪倒立起来看屁股眼儿,小的当时都无奈了。都跟他说了,两只都是一样的,他不信,非自己挑。不过好在,他挑好之后,给的钱多一些,我也便不计较了。”   晏同殊:“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王亮摇头:“小的们都叫他那谁。”   晏同殊拿起毛笔,将墓地前的汪铨安简单地画了出来,招手让王亮上前:“你仔细看一看,可是他?”   王亮一眼就认出来了:“没错,就是他。就这个颓废劲儿,小的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   晏同殊再度确认地问:“集市是在郊外?”   王亮:“自然,就在山脚下,是这个季节临时聚集起来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让王亮离开。   目前只有汪铨安与活鹧鸪相关,并且在他家还发现了和钩吻长相相似,十分不好分辨的金银花。   汪铨安的嫌疑更大了。   但澹台明珠的嫌疑也不低。   明明讨厌澹台福,还将澹台福留在豫国伯府。   而且,澹台明珠可能已经听到澹台福和宁渊的对话,知道宁渊收买澹台福逼她为妾的事情了。   如果澹台明珠已经知道,必然会对宁渊恨之入骨。   但她又日日亲手给宁渊做汤调理身体。   晏同殊一琢磨就是许久。   申时过半,张究那边带来消息,靳池回官舍了,两人立刻前往官舍。   官舍是官方提供给外地进京的官员的暂时落脚之地,和驿站一样,官员入住,包吃住,不花钱。   汴京城物价贵,很多清廉的官员身上银钱不凑手,便会选择入住官舍。   官舍若是人多,经常需要两三个人住一间,因此但凡有钱都会选择自行租房或者入住客栈。   不过好在,这个时间点,官舍的人并不多,江南转运使靳池住上了单间。   官兵通报后,晏同殊和张究步入官舍。   官舍条件并不好,房间也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便没了。   晏同殊走进来,靳池当即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晏大人。”   “靳大人不必多礼。”晏同殊抬手虚扶,“本官此来,是有几处疑点欲向靳大人请教。”   靳池点点头,侧身引伸手请晏同殊和张究坐下。   靳池去外间了一会儿,端上两杯清茶:“官舍粗茶,滋味寻常,二位大人莫要见怪。”   晏同殊和张究端起茶杯,一人抿了一小口。   喝了茶,晏同殊掌心拢着杯壁,缓缓开口道:“靳大人,听闻您此番进京述职,未及面圣便先往豫国伯府去了?不知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这个么。”靳池眼帘微垂,似在斟酌:“晏大人垂询,下官不敢不答。但有些事,事关重大,下官也确实不好透露。下官只能说,下官在江南任转运使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苦于没有证据,想面呈陛下也无法,只能先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晏同殊眸光微动:“既如此,路可通了?”   靳池笑了:“晏大人果然敏锐。路么,通了一半,尚有一半,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同殊又问:“那已通的一半与豫国伯府失窃可有关?”   靳池点头。   晏同殊“过分正直”的大名他久仰已久,他信任晏同殊,自然不愿多做隐瞒。   晏同殊睫毛扇动:“本官尚有一问,想请教靳大人。”   靳池:“晏大人尽管问,若是能说,下官知无不言。”   晏同殊:“豫国伯府失窃后,豫国伯十分紧张恼怒,下令全部下人搜身。如此重要的东西,想必他们藏得很严实,即便投石问路,若是没有人里外呼应,想必也找不到东西在哪。”   靳池点头:“确实有人相助下官。”   晏同殊立刻追问:“澹台明珠?”   靳池再度面露讶色:“晏大人如何知道的?”   晏同殊:“豫国伯府的主要产业在酒楼,田租,米铺,胭脂水粉,首饰店等。除了田租,酒楼和米铺等其他生意都由澹台明珠打理。澹台明珠管正经生意,但她是妾,人身权财产权都属于宁渊,没有独立调动银钱的资格。   豫国伯在朝政上话语权不大,参与的也不多,不会惹上什么事,而你是江南转运使,职司钱粮漕运。和豫国伯的生意对得上。从豫国伯的反应来看,失窃的东西很重要,能接触这么重要东西的人,整个豫国伯府都很少。整个豫国伯府,尚算干净,又能接触生意,还有良知的,我只能想到澹台明珠。”   晏同殊说完,靳池忽而起身,笑着朝晏同殊深深一揖:“晏大人,下官彻底服了。”   晏同殊更震惊。   这人怎么忽然行大礼。   张究在旁轻笑:“靳大人,矜持些。”   靳池直身,朗然一笑:“下官在外地之时便久仰晏大人大名,有人说晏大人刚正不阿,有人说晏大人过刚迂腐,也有人赞晏大人慧眼如炬。”   真的么?   无人不爱听人夸,晏同殊也不例外。   她眨眨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靳池,她现在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是名扬四海,人人称赞的那种有名吗?   靳池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心细如尘,洞隐烛微。”   晏同殊表面淡定,内心羞涩。   这么夸她,她会骄傲的。   不过多夸几句也无妨。   正当晏同殊期待的时候,靳池话锋一转:“是如此。”   靳池长叹一声,坦然承认:“不瞒大人,下官与澹台姑娘……实是旧识。下官六年前回京述职时,路过运州,在客仙居吃过饭。那时澹台姑娘年方十五,便已显露出过人的经商大才。   下官点了几道菜,澹台三刀见下官是官,过来与下官客套,两人聊了几句,他说起这个女儿骄傲之余亦存忧虑。当时尤为感叹,澹台姑娘一个女子本事太强,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2章   他顿了顿, 目光渺远,似回到了当年, “当时下官还劝他,既然酒楼离不开澹台姑娘,她又具经商之才,来日必有一番作为,何必拘泥于传统婚嫁?不若招一赘婿,延绵香火,既全了澹台老板传续之念,亦可留女儿在身旁,继续执掌家业。   临别时,下官观澹台老板神色, 确是动了心的。澹台姑娘……还特意追出来,赠了下官一盒亲手制的糕点,以谢下官为她进言。”   靳池抿了一口茶, 续道:“下官十二日前抵京, 往豫国伯府拜会宁世子, 恰在府中遇见澹台姑娘。之后, 下官托人将她约出, 将所知之事略露一二, 恳请相助。起初澹台姑娘顾虑重重,未肯应允。她言,自嫁入豫国伯府,只管商铺经营,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下官便只请她稍加留意。   约莫九日前,澹台姑娘的丫鬟风荷忽然寻来,说她近来察觉宁世子似有异动, 正在暗中转移某物,请下官再候些时日。此后风荷时通消息,所告皆至关紧要。   昨日酉时,风荷姑娘又托人传信。下官等人于戌时得讯号,取走所需之物,随即藏身于澹台姑娘院中,待搜查过后,方乔装混出府门。”   戌时过半,宁渊服下毒鹧鸪汤,之后搜查,吴旺、丁兴被叫走,宁渊毒发,求助无门。   太巧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纵每个环节。   晏同殊凝眸问道:“除此之外,靳大人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靳池摇头。   既然如此,晏同殊起身:“多谢靳大人,今日叨扰了。”   靳池送晏同殊和张究到门口:“晏大人,张大人,慢走。”   待晏同殊和张究离开,孟铮从隔壁走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跟随晏同殊的背影。   靳池是文官,不会翻墙入院偷东西,自然要求助武将。   孟义之事,无人不知,他这种地方官员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孟铮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依律而为。”   孟铮唇线紧抿,眼帘低垂:“我知道。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将中午整理的时间线拿出来,仔细核对,“现在的线索太散也太乱了。”   张究沉吟思考片刻,“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钩吻之毒从哪里来,毒药是怎么下的。如果能破这两个点,应当就能找到凶手。”   晏同殊点头,这和她想的一致:“但是有个问题,我怕我们根本寻不出毒药源头。”   张究略微一想也明白了。   如今与毒药有最直接关联的是汪铨安。   汪铨安院中金银花无故成片突然出现,发生了七年。   七年前,汪夫人钟锦音去世。   如果这金银花真的是汪夫人的鬼魂作怪,那么说明汪夫人的去世很有可能是人为,所以才会一直用金银花示警。   这代表,汪夫人很可能也是中钩吻之毒而死。   若是如此,汪铨安七年前就有这毒物了,时隔七年,证明湮灭,再想找到他是怎么拿到这个毒物的太难了。   晏同殊道:“还有一个问题,钩吻之毒是作用于人的大脑的。在骨头上难留痕迹,时隔七年,汪夫人的尸身早就化作一堆白骨,即便验尸也根本验不出来。”   晏同殊想了想,交代道:“张究,你让人查一下汪府的于秀佳,查一下她的家庭关系背景,和汪夫人的关系。我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   张究:“是,下官遵命。”   从官舍出来,时间太晚了,晏同殊就没回开封府,直接回家了。   从开封府出去的时候,晏同殊交代过珍珠金宝,因此两个人比她还先回晏府。   晏同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晏同殊悄咪咪走过去,弯腰,挤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啊!”   珍珠金宝吓了一跳。   尤其是金宝,立刻躲到了珍珠后边,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晏同殊越过珍珠去看金宝,珍珠张开手如老母鸡似的护着金宝这个小鸡仔。   晏同殊不高兴了:“好啊,你们俩现在背着我有秘密了。”   珍珠对着晏同殊吐舌头:“就不告诉你。”   晏同殊气鼓鼓地大呼吸:“我偏要知道。”   她往左,珍珠就右挡,她往右,珍珠就往左挡。   晏同殊叉腰:“珍珠!”   珍珠对晏同殊做鬼脸,然后笑嘻嘻地拉着金宝飞速跑了。   晏同殊哼了一声。   这两个臭家伙,排挤她。   她也不理他们了。   晚上,晏同殊躺床上,珍珠从门口伸出一个圆脑袋:“少爷,生气啦?”   晏同殊抱着圆子转过身,背对着珍珠。   珍珠笑嘻嘻地走进来:“少爷,我和金宝做了甜甜的山楂小圆子,要不要吃一点?”   生气归生气,吃的不能少。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珍珠立刻欢快地跑出去将山楂小圆子端了过来。   她和金宝吃的,其实是酒酿小圆子,只是这酒酿就得是用酒做的,但是珍珠不敢再让晏同殊喝酒了,哪怕晏同殊本身是能喝一点酒,只要不贪多就不会醉,她也不敢了。   于是晏同殊的这份,她便拿了酸甜的山楂小糖水代替,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吃了一会儿,珍珠扯着晏同殊的衣袖晃:“少爷,别生气了。”   晏同殊哼哼:“你们排挤我。”   珍珠伸出三根手指:“奴婢发誓,绝对没有。少爷,你就别问了,好不好?”   晏同殊又舀了一勺酸甜小圆子,想了想:“下不为例。”   珍珠立刻举起双手欢呼:“少爷最好了。”   第二天,清晨,晶莹的露水在繁茂苍郁中折射着美妙的光晕。   桃花红艳燃尽,小池却添上新绿。   柳树慢悠悠地飘着。   露水落下,早朝结束,秦弈照例到垂拱殿接见重臣,商议要事。   路喜一直跟着忙碌。   终于,等候的大臣全都接见完毕,秦弈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按着太阳穴。   路喜忙赶紧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秦弈喝了几口参茶,缓过了劲,余光垂下,扫到路喜鼓鼓囊囊的首领太监服,随口问道:“怀里揣什么了?”   路喜笑道:“是奴才托内廷司的熟人打制的一枚腰带扣。”   路喜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方形螺钿盒,卧着一枚金镶玉的带扣,玉色温润,金纹细致。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的腰间,路喜赶紧解释道:“哎呀,皇上,奴才伺候在您的身边,这已经是至上的荣耀了,哪里需要这些东西装饰。”   本就是休息,秦弈也十分放松,便顺着话头闲聊:“送人的?”   路喜躬身道:“再过十天是晏大人二十三岁的生辰。前些日子奴才休沐,在宫外瞧见珍珠和金宝在偷偷准备礼物,便问了几句。珍珠姑娘说晏大人爱吃爱玩爱美,奴才这里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相送,唯有几块以前在太子府时皇上赏的好玉,奴才便挑了一块,请内廷司的好友帮忙做成了腰带扣。”   生辰啊。   那小子竟然都二十三了。   哼,二十三了还一点也不稳重,像个愣头青。   秦弈忽然来了兴趣,琢磨了起来:“晏同殊二十三了……”   路喜不明所以,但认真回道:“是,晏大人二十三了。”   秦弈细细琢磨:“二十三了,还没成亲……是不是……有些问题……”   例如,身体哪里有隐疾。   路喜轻声道:“奴才瞧着晏大人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兴许她是和皇上一样,还没遇着喜欢的。”   秦弈顺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不轻不重砸在路喜身上:“你拿朕同她比?”   路喜拾起奏折,恭恭敬敬放回御案,笑道:“奴才失言,该打。”   秦弈思索了良久,忽然笑了:“既然身体没问题,又爱美,那朕便送个美人给她做生辰礼。”   路喜小小地“呀”了一声:“皇上,这不好吧?”   秦弈又掷了路喜一本奏折:“狗奴才,才认识她多久,倒偏心起她来了?”   路喜再次拾起,端正搁好:“奴才生死都是皇上的人,一颗心自然牢牢系在皇上身上。”   秦弈没听路喜说奉承话,开始在心里慎重考虑,赐个什么样的美人给晏同殊。   想了半晌,毫无头绪。   像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人堕入情网是什么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秦弈看向路喜,吩咐道:“你去找珍珠和金宝旁敲侧击地问问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再去打听打听各家待嫁闺中的姑娘中有没有人品才貌俱佳,性情又符合晏同殊喜欢的。朕要给她赐婚。”   啊?   路喜直觉这不是个好主意,但皇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不敢反驳,只好道:“是,奴才遵旨。”   ……   开封府,晏同殊吃着绿豆糕,忽然鼻子发痒,连打了五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什么意思?有人骂她?   晏同殊盯向一旁的珍珠:“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珍珠十分无语地看着晏同殊:“少爷,奴婢骂你做什么?”   不是珍珠。   晏同殊扭头盯着金宝。   金宝连连摆手,拼命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门外,难不成是有人在算计她?   正在晏同殊在心里排查会有谁想害她的时候,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晏同殊盯着徐丘。   徐丘不会害她,也没理由骂她。   她问:“查到了什么?”   徐丘道:“前不久,大人你不是让我们去查汪家姐妹服刑地的衙役有没有谁忽然手头变阔绰了吗?”   徐丘喜道:“大人,许是事情过去久了,那人按捺不住,终于拿钱出来花了。据监督的衙役说,那人叫彭岁,二十八岁,调入汪家姐妹的服刑地七年了,是给犯人送饭的。家中父母皆在,有个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两女一儿,家中人口多,孩子多,饷银堪堪够用,日子十分拮据。但是最近,他忽然带妻子孩子买了许多新布做衣裳,还带父亲去看了病。以前家中没钱,他父亲时常腰痛,一直拖着没去看,这次不仅去看了,还买了好几天的药。”   晏同殊肃声问:“人拿下了吗?”   徐丘:“就等大人的命令了。”   晏同殊当即下令:“拿下。”   “是!”徐丘声音掷地有声。   少顷,彭岁便被带了过来。   彭岁知道自己案发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的彭岁拜见晏大人。”   晏同殊刻意摆出一张不好惹的冷脸,目光凌厉,“彭岁,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彭岁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受贿。”   晏同殊声音冷肃:“既如此,自己交代吧。”   彭岁耷拉着脑袋:“大约半月前,有人给了小的三十两银子,让小的趁送饭的功夫,给汪玉颜递一封信。小的想递一封信而已,应当无事,便递了。然后汪玉颜问小的她继母和妹妹是不是死了。小的如实回答。   她又问她父亲有没有过来闹事。那汪大人过来牢房闹事的事那么大,小的自然清楚,便告诉她,汪大人来了。她点了点头。小的又按那人的吩咐将信要了回来,当着汪玉颜的面直接烧掉。   小的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那汪玉颜第二天就死了。小的吓坏了,在自家地里挖了个坑,将三十两银子埋了。直到这两日开春,天气热了起来,家里老婆孩子爹娘都没几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小的这才将钱挖出来,拿了一两银子去买布。没想到就被开封府逮了个正着。”   晏同殊冷声质问:“信的内容是什么?”   彭岁叩首喊道:“大人,小的真的不知啊!”   晏同殊:“你没看?”   彭岁:“那人特意交代别看,小的便没看。”   晏同殊:“收买你的人是谁?”   彭岁老实摇头:“小的也不知,那人见小的的时候,穿着罩袍,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的只是从对方的声音,身高和脚上的绣花鞋判断出对方是个女的。”   女的?   澹台明珠?   苦刑场的衙役说过,汪玉颜是主动请缨,意外落水而亡。   先是高盛梅和汪初凝失足落水,紧接着汪玉颜又落水而亡,所以她才觉得奇怪,觉得太巧了。   汪铨安,汪玉颜的母家钟家也是如此作想,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仵作验尸。   但是,换个角度呢。   如果汪玉颜真的是主动请缨,自己找死,故意误导呢。   汪铨安对感情如此偏执的一个人,又痛失挚爱,必然走向极端。   哪怕没有证据,他也会认定这三人的死是人为。   汪铨安有豫国伯府的把柄,他认定了,就会去质问,所以他才会在高盛梅死后和宁渊爆发激烈的争执。   所以澹台明珠是算计了汪铨安,才会有在关键时候安排突然失窃,紧急搜查,才会那么巧,在宁渊毒发时院中空无一人。丢失的东西如此重要,豫国伯才一点想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安危。   她不需要亲自杀人,只需要因势利导。   不对,还是有问题。   宁渊为什么会安详地躺在床上?   床边没有呕吐物,桌子旁边有,说明宁渊在桌子上的时候已经毒发,就算他当时脑子糊涂,误以为是风寒,去床上躺着,但是毒发时候的痛苦,他绝对忍不了,在床上也会吐,然而没有。   床和床边都很干净。   还有,汪铨安是怎么下毒的?   钩吻之毒发作时间那么短,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又是怎么躲过猎户王亮和厨娘周萍的眼睛的?   鹧鸪入豫国伯府的时候,明明还活泼乱跳,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关键性证据是什么?   她前面所整理出来的一切思路,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没证据就没法定罪,汪铨安不是汪玉颜,更不是汪初凝,诈他是诈不出真话的。   晏同殊思来想去,也没思路,最后还是决定再去汪铨安那看看。   下午,差不多到猎户下山的时候,晏同殊让金宝驾马车,出城。   去高盛梅墓地的时候,晏同殊先绕道去了猎户王亮口中所说的临时野味市集。   到了之后,晏同殊带着珍珠下马车。   所谓的临时市集,在山下官道不远处的村口。   一开始是山上采摘野菜,野蘑菇的村民会在这里摆摊叫卖,后来村民们见这里人多,也过来了。山上的猎户见这里有市场,便将多余的野味拿到这里叫卖,渐渐的,过来买东西的人便越来越多,形成了临时市集。   晏同殊和珍珠走过去,晏同殊穿的便装,但衣着富贵,身边还带着丫鬟书童,一看便知道家中有钱,村民们一看,立刻将自己采摘的野菜举起来:“公子,您家里吃荇菜吗?我今儿赶早刚摘的,可新鲜了。”   “公子,你看看我这荠菜,回家包饺子做饼都好吃。”   晏同殊穿过叫卖的人群,来到野味区。   这里来买东西的,大部分是一些富裕人家的下人,都是图吃个新鲜。   野鸡,野兔,野鸽子。   还有卖蛇的。   那蛇黑不溜秋地,还活着,那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心生寒意。   晏同殊赶紧拉着珍珠远离那蛇。   太可怕了。   珍珠也吓得不得了,牢牢地抓着晏同殊的手。   走了一会儿,晏同殊瞧见了王亮,王亮坐在干稻草上,面前摆着两个笼子,一个竹笼里装着一只鹧鸪,一个竹筐里放着一只腿受伤的兔子。   装兔子的那个筐放在前面,装鹧鸪的放在脚踝旁,很明显,卖兔子,不卖鹧鸪。   晏同殊走过去:“今儿个鹧鸪有人定了?”   王亮瞧是晏同殊,憨厚地点头道:“豫国伯府那边不要了,但是别家的老爷夫人们还是好这口的。这鹧鸪就春天吃好吃,紧俏着呢?大人,您要不要?你要是有兴趣尝个鲜,您给个定钱,我明儿要是抓着了,先送您家。”   晏同殊摇摇头,又问:“那挑剔的人,这两天来了吗?”   王亮:“来,怎么不来?天天来。有时一天来好几趟呢!”   他抬头看看天:“看这天色,差不多了,快来了。”   晏同殊点点头,刚好这时有人过来问野兔怎么卖,她便走到一边去,不耽搁王亮做生意了。   正在这时,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冲到王亮旁边的猎户摊位,将一只杀了的野兔砸摊子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卖给我的兔子,狗东西,为了压称,在兔子肚子里塞了那么多草,还有石头,你真当老子不会回来找你吗?”   那猎户已经收了钱,自然不肯退,他推搡着男人:“这兔子是野外打的,它之前吃过些什么,我怎么知道?兴许它就爱吃石头呢?”   男人一拳头砸猎户脸上:“你还敢胡说八道,老子带回家,一杀,肚子里草都还没全化掉呢!你自己亲口说的,抓了半日了,那草和石头不是你喂的,是谁?”   猎户挨了一拳刚要还手,男人的两个兄弟恰巧路过,两个人摩拳擦掌地看着猎户,猎户不敢以一敌三,只能认怂,不仅退了钱,还赔了一只野鸡。   男人最后还带走了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兔子。   晏同殊盯着那受伤的猎户不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大脑皮层飞过去了。   “少爷,来了。”   珍珠金宝两人拉着晏同殊躲了起来。   汪铨安走了过来。   他眼睛左右扫着,似乎是在挑选合心意的。   过了一会儿,汪铨安来到王亮这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脚边的鹧鸪,王亮赶紧将笼子往身后藏:“我说,大哥,今天这鹧鸪真不能给你,人家提前定了的。”   汪铨安对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王亮护住鹧鸪,坚决拒绝。   汪铨安见他不给,也不纠结,继续往前走,来到另一个猎户面前。   这个猎户笼子里的鹧鸪受伤严重,趴在笼子里奄奄一息,汪铨安蹲下身子,漆黑的眼睛盯那鹧鸪盯了一会儿,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而看向另一个笼子里的两只野鸡。   汪铨安指着笼子:“打开,我检查检查。”   那猎户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咋又是……哎呀,算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那猎户心里嫌弃汪铨安,又想到汪铨安刚死了夫人,这人在伤心之下神神叨叨地也正常。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花钱买,不计较了。   他打开笼子:“你轻一点,我好不容易逮着两只活的,你别给我折腾死了。”   汪铨安不以为意,从狭小的笼子口伸进去一只手,蹭的一声,将那鸡从笼子里扯了出来。   手法极度十分粗糙,本就受伤的野鸡嗷嗷惨叫。   别说那猎户了,晏同殊躲在人群中也看得心疼。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3章   那猎户连连直叫:“轻点, 轻点。”   汪铨安拿着鸡三百六十度检查,把鸡的翅膀拉直, 检查野鸡的胳肢窝,还要看腚眼儿,看嗓子眼儿。   他检查得多,还慢。   没一会儿,那猎户无聊起来,魂游天外去了,甚至跟隔壁的人聊起了天。   直到汪铨安将这只鸡彻彻底底地检查透,将鸡塞回笼子里,去检查第二只,那第二只野鸡疯狂惨叫才拉回那猎户的注意力, 他再度大叫:“轻点,轻点。”   汪铨安没搭理他,又开始给鸡做全方位检查。   许久, 久到珍珠开始打哈欠, 晏同殊开始走神了, 汪铨安终于检查完了。   他开口道:“我要这只。”   “行。”那猎户从坐着的屁股底下抽出两根干稻草, 将野鸡倒过来, 分别将两只腿两只翅膀绑好, 交给汪铨安,汪铨安递了一两银子给那猎户。   汪铨安买东西挑,但是给钱大方,那猎户收到钱立刻眉开眼笑,恭送他离开。   晏同殊带着珍珠跟着汪铨安。   汪铨安走到村口,将野鸡扔进马脖子上挂着的竹篓里,翻身上马, 朝着墓地的方向疾行而去。   果然,汪铨安不相信任何人,做事都是独行。   “走,珍珠,咱们回马车,去墓地看看。”   晏同殊刚说完,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头,晏良容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来这了?买野味?”   晏同殊摇头:“办案。姐姐呢?”   晏良容略带几分惆怅道:“律司新成立,大部分的老百姓都不相信我们。我便和良玉召集京中擅长妇科的女大夫商议,定期到乡下为义诊,你知道的,很多病,难以启齿,许多人都是忍过去的,压根儿不敢跟男大夫开口。今儿个是义诊的第一天。”   晏同殊:“顺利吗?”   “怎么说呢?”晏良容淡淡地笑道:“一半一半吧。律司没有实权,能调动的大夫不多。不过也有许多心怀仁慈的大夫愿意帮忙,所以虽然困难重重,但是我相信会越来越好。刚好进城的路,离这不远,你爱吃野菜做的饼,我和良玉便想着买一些回家,给你做春饼。”   说着,晏良容指了指不远处,晏良玉正在摊位前挑选野荠菜。   晏同殊感动极了:“姐姐,你和良玉真好。”   晏良容嘴角噙着笑:“那你想吃什么馅的春饼?”   晏同殊立刻答:“凉拌三丝。”   晏良容点头:“好,回去给你做。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去办案吧。”   晏良容笑着,去和晏良玉汇合。   晏同殊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吃到春饼,整个人幸福得冒泡泡。   她今天一定加倍努力,早点完成工作,然后早点回家。   晏同殊跳上马车,伸手将珍珠也拉上来。   她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看向外边,晏良容和晏良玉买了一大竹篮的野菜,够做一家人吃的春饼了。   春饼夹凉拌三丝,清爽可口。   再配一杯茉莉奶绿。   晏同殊正美美地想着,忽然发现晏良容和晏良玉身后跟着一个尾巴。   那人穿着素色的裙子,脸上抹了泥巴,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一双又大又圆乌黑的眼睛。   从这双眼睛和那瓜子脸看,泥巴下应当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她一直怯生生地跟着晏良容和晏良玉,直到两人上马车,她跟不上了。   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地抠着手,然后忽然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眨眼,这姑娘有些奇怪啊。是有什么困难想向律司求助,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律司吗?   晏同殊放下帘子。   从临时市集到墓地有很长一段距离,她托着脑袋,试着将自己放在凶手的位置上,换位思考。   如果她是凶手,她想杀宁渊,又不是豫国伯府的人,该怎么做呢?   收买。   豫国伯府给下人的月银丰厚,不缺钱,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再说了,她是个心胸狭隘,不相信他人的人。   那只能自己动手。   文官武功不行,宁渊却善武。她打不赢。   最好的方式就是下毒。   那她已经决定下毒了,肯定会去观察宁渊的活动轨迹。   豫国伯府大小厨房,每日所用食材,均是凌晨,食材供应商天亮之前提前送上门的,大家合作多年,相互信任。   而且食材无法确保会不会进宁渊的嘴里。   鸡鸭,豫国伯府厨房自己养的有,不需要外面买。   唯一的破绽就是鹧鸪。   新鲜采买,猎户送货上门,每晚都吃。   提早给鹧鸪下毒,确保它在进宁渊肚子之前是活着的,厨娘不会怀疑。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下毒,才能打出这个时间差,不令人怀疑?   只有挑选鹧鸪的时候,能下毒。   毒一定是提前下在了鹧鸪身上。   厨娘杀鸟后,清洗拔毛挖内脏,所以毒也不在羽毛和表皮上。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延缓鹧鸪中毒时间或者延缓鹧鸪接触毒药的时间。   但是这种办法如何精准控制时间呢?   这个年代,对钩吻的研究绝对没有那么深。   晏同殊忽然想起那只被喂了许多草和石头,压称骗钱的兔子。   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发芽。   晏同殊正想着,马车停下,金宝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爷,到了。”   “哦哦。”晏同殊下车,但没有靠近墓地,而是挑选了一个高地,站在哪里,观察起了汪铨安。   汪铨安是骑马,比他们快。   他回来后,将那只野鸡扔到了一旁,开始烧水。   他在临时搭的茅草屋旁边支起了一口铁锅,下面用柴烧火。   烧水的同时,他拿出一把匕首,将鸡从笼子里掏出来,利落地抹了脖子,倒置,放掉鸡血,然后开膛破肚。   等热水烧好,用热水烫毛拔毛。   然后将鸡放到热水里煮熟,撒上盐,炖汤。   等炖好后,汪铨安将用菜刀将鸡一分为二,再将自己这边的鸡腿放到高盛梅的盘子里,端到高盛梅的墓碑前,软声道:“梅儿,快吃。咱们以前要饭,晚上饿的时候,你说以后咱们有钱了,要一天吃一只鸡,你的每句话,我都没忘。”   汪铨安说完,在墓碑前坐下,端起自己的那半碗鸡,慢慢吃了起来。   晏同殊皱眉,汪铨安天天都会给高盛梅换贡品吗?   晏同殊仔细回忆高盛梅墓地周围的景象,空旷,干净,荒芜。   这一大片地都被汪铨安买了下来,不允许外人进入,因而杳无人烟。   “原来如此。”   晏同殊眉头微微舒展开,“但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珍珠好奇地问:“什么疑点?”   晏同殊摇摇头。   汪铨安没有进城,他是怎么让宁渊好端端地躺床上的?   “算了,先回家。”晏同殊伸了伸懒腰:“走,回家吃春饼。”   春饼春饼,香喷喷的春饼。   回到家,晏同殊让金宝去帮自己查一件事,查汪铨安守墓的这些日子,除了买鹧鸪,还买了些什么。   春饼烙好出锅,金宝回来了。   金宝说道:“少爷,查到了,汪铨安还定期买猪肉和糖。”   晏同殊急切问道:“猪肉哪个部位?”   “后腿肉。”金宝挠挠头:“少爷,我也觉得怪怪的。现在大家都爱吃肥肉,瘦肉都不怎么值钱,祭拜更是专挑肥肉买,这汪大人怎么买后腿肉,那多瘦啊,都没油水。”   晏同殊凝眉:“不怪,是这样的。”   后腿肉瘦肉多,筋膜多。汪铨安需要。   第二天,晏同殊坐在开封府内,处理公文。   李复林站着汇报近日京畿物价情况,以及各行各业的税收情况,本朝重农抑商,所以格外关注近日的天气变化,以及农民春耕的情况。   晏同殊一一审查,盖章。   李复林汇报完笑道:“豫国伯府的案子,晏大人可有思路?”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章盖好:“基本是有了,但还有疑问没有明确。所以我在等消息。”   纵然知道晏同殊破案很快,李复林还是被惊了一下,这才几日啊,晏大人便已经快将案件理清楚了?   李复林:“晏大人是在等运州的消息?”   晏同殊点头。   运州就在京城旁边,来回很快,要不了两三日。   她掐算时间,今天或者明天就能到。   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李通判,咱们衙门里有狗吗?”   “啊?”李复林一脸茫然。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有吗?”   李复林摇头:“衙门不让养狗。”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于是中午带着珍珠金宝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   面刚上桌,晏同殊刚拿起筷子,高启和赵升便来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不好,有诈!   高启此刻深深地后悔自己因为贪便宜就来赵升的娘这里吃面,这里有个活阎王,他就该躲着走的。   “高启。”晏同殊端着面碗在高启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汴京城三教九流你都熟悉是吧?”   高启警惕地后仰:“晏大人,我以前就是一小混混,最多知道点皮毛。”   “没关系。”晏同殊温柔道:“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对城里的猎户熟悉吗?他们里面有谁打猎用的狗最厉害?”   原来是这个。   高启放轻松了:“晏大人要狗?”   晏同殊点头。   高启想了想:“如果是打猎用的猎犬,最好的肯定不在普通猎户手里,而在那些爱打猎的官员府里。尤其是皇家打猎,用的猎狗都是最好的。不仅训练有素而且身经百战。”   晏同殊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启:“除了皇家,谁家的猎犬最好?”   高启:“那自然是武将世家了,武将世家孟家,邓家最强,文臣,便是兵部尚书池家。”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是先皇老臣,晏同殊别说和这两关系好了,不得罪就不错了,那肯定是不行的。   至于孟家。   唉……一言难尽。   那就只有邓家了。   晏同殊快速吃面。   邓姨她来了。   吃碗面,晏同殊带着珍珠专门去食客记挑了点心礼盒,这才到邓家登门拜访。   “邓姨。”晏同殊等了没一会儿,邓璇英就出来了。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简便的戎装,扎着一个高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气质勃发。   邓璇英来到晏同殊面前,伸出食指,戳她的眉心:“你呀,无事不等三宝殿。”   晏同殊微笑:“邓姨,你真了解我。”   邓璇英一撩衣袍,在上位坐下:“说吧,要干什么?”   晏同殊:“想借邓家顶级猎犬一用。”   邓璇英:“借那玩意儿干嘛?你要打猎啊?”   晏同殊:“破案。”   邓璇英来了兴趣:“这玩意儿还能破案?”   晏同殊上前两步,在邓璇英耳边说了几句,邓璇英兴趣更浓厚了:“有意思。借你了。”   晏同殊立刻躬身行礼:“谢谢邓姨。”   邓璇英笑:“审案那天,派人通知我,我也去凑个热闹。”   晏同殊爽快答应:“是。”   搞定了猎犬,晏同殊便让金宝去通知开封府的人过来拿。   既然出来了,她也不急着回去,慢慢散步,就当她这个开封府权知府,体察民情了。   晏同殊来到一个面具摊,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藏在身后,待珍珠挑香膏挑花了眼的时候,走到珍珠身后,将面具戴在脸上,伸出手搭在珍珠的肩膀上:“小珍珠。”   珍珠回头,“啊——”的一声尖叫,吓得三魂没了两。   等发现是晏同殊在捉弄她,她气鼓鼓地追着晏同殊打。   两个人一个闹一个追,珍珠一个没留神,差点撞摊子上,那摊子在卖汤粉,若是撞上,少不得烫伤,晏同殊赶紧伸出手,将珍珠拉过来。   她这一拉,珍珠倒是被救了,自己没留神,一屁股撞那边吃粉的人身上。   晏同殊赶紧拉着珍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闹得太过火……皇、公子?”   秦弈面色难看。   他政务繁忙,难得出宫一趟,好好地吃个粉,就让人怼了一屁股,粉和汤全撒衣服上了。   这就罢了,连姓都给他改了,现在他成黄公子了?   眼看秦弈那张铁青的脸越来越青,晏同殊赶紧讪笑着从珍珠腰间,取下布帕,一边给他擦一边说:“公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秦弈咬紧了牙根,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似的:“晏同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这怎么还不相信人呢?   晏同殊慌手慌脚地擦,越擦越不干净,越不干净看着越脏。   晏同殊讪讪地放下布帕,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赔您一件?”   秦弈咬着牙问:“粉呢?”   晏同殊试探性地回答:“一起赔?”   秦弈呵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   晏同殊带秦弈去买衣服。   路喜和知道闯祸了格外老实的珍珠走在最后。   路喜见珍珠十分担忧,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肉干给她:“别担心,公子没真生气。”   珍珠可怜巴巴地看着路喜:“真的?”   路喜十分郑重地点头:“公子真生气不是这样的。公子若是真生气,是目光一沉,一句话不说,然后脸上会带上十分可怕的笑,嘲讽十足,他肯开口和晏大人谈条件,那便代表没真生气。   话虽如此,但珍珠还是很忐忑,怕自己连累晏同殊。   晏同殊指着一间中等成衣店,对秦弈做出了请的手势,秦弈转头自己挑了一家十分昂贵的成衣店。   晏同殊想哭。   她一个月的零用怕是要全赔进去了。   这人咋这么挑?   好吧,那是皇帝,身上穿的都是内廷司顶级定制,本来就贵,而且确实是她不对。   晏同殊理亏,不敢多说什么,肉疼地付了钱。   秦弈换上新衣服,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晏同殊又带他去粉店赔粉。   晏同殊数了数荷包里所剩不多的铜板,点了一份,给秦弈端了上来。   秦弈拿起筷子,扫了她一眼:“你不吃。”   晏同殊:“我不饿。”   秦弈微微挑眉:“你哪次吃东西是因为饿?”   晏同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笑道:“今天不馋。”   瞧着晏同殊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秦弈扬唇一笑,心情破佳:“这样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这身衣服的钱还给你,再请你吃粉。”   晏同殊没轻易答应:“什么问题?”   秦弈:“一些无足轻重的问题。你可以先听完,再决定做不做这个交易。”   似乎不亏。   晏同殊:“公子,你先说。”   秦弈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晏同殊坐过去。   秦弈微微侧身,饶有兴趣地看着晏同殊:“你身体可健康?”   什么无聊的问题?   晏同殊点头。   她吃嘛嘛香,睡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秦弈:“当真?”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秦弈:“既如此……”他便放心了。   他嘴角笑意更深:“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晏同殊:“我娘那样的。”   秦弈:“我说的女人。”   “我娘就是女人啊。”晏同殊理所当然。   秦弈忍无可忍,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呆头鹅,少装傻充愣。”   晏同殊拂开他的手:“是你没问清楚。”   秦弈笑了一下,继续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晏同殊不答反问:“那公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秦弈一时噎住了。   晏同殊摊摊手:“公子你看,没喜欢上之前,你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也是啊,大家都是。这东西没有标准,讲究缘分。即便我们事先预设了标准,但很多时候,喜欢的那个恰恰好和我们预设的标准完全不一样。”   秦弈愣了一瞬,忽若有所思地说:“有几分道理。”   以往看父皇赐婚,两人之间,从外表上瞧着郎才女貌,甚是登对。   当时他未深思,现在想想,外貌家世登对,性情吻合,不一定便能日久生情,两情相悦。   他赐婚前,可以让晏同殊多挑挑,也让对方姑娘和晏同殊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不过么……”晏同殊冲秦弈灿烂一笑:“我肯定喜欢长得好看的。”   秦弈:“我呢?我长得如何?”   问完,不止晏同殊愣住了,秦弈自己也愣住了,他是中邪了么?鬼使神差问的什么破问题?   “一……”晏同殊下意识地想回一个一般,谁让狗皇帝总说她推荐的东西一般。   但秦弈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飘过来,晏同殊改了口:“一……绝。公子你天下一绝。”   秦弈收回视线。   也就这种“小事”上,晏同殊肯灵活一些,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大眼瞪小眼,硬刚到底,死倔如牛。   秦弈拿起筷子:“现在开始仔细考虑,喜欢什么样的。”   说完,秦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粉。   晏同殊:“……”你闲的啊?   这时,路喜端上在一碗粉,放到晏同殊面前。   呜呜呜。   看在香喷喷的汤粉的份上,她不和秦弈计较。   吃碗粉,秦弈起身离开,路喜掏钱还了晏同殊,笑道:“晏大人,兴许马上有喜事了。”   皇上赐婚,可不是大喜事嘛。   路喜说完,躬了躬身,追上秦弈。   晏同殊咽下嘴里的粉,看向珍珠:“你觉不觉得这主仆二人奇奇怪怪的?”   珍珠点头,表示认可。   晏同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粉丝好吃,她继续吃。   下午,运州那边的消息传了回来。   赌坊那边已经处理了,相关涉案人等已经全部抓捕归案。   然后,运州那边随信附上了澹台家当年之事的具体内情。   晏同殊查阅相关卷宗,和风荷,澹台福说得差不多。   澹台三刀回运州,参加弟弟孙女的满月宴,酒醉后回厢房,因为厢房炭火太旺,一氧化碳中毒而亡。   澹台明珠怀疑有内情,敲登闻鼓,请求衙门验尸。   衙门验尸后,确认是炭火中毒而亡。   澹台明珠年纪小,又是女孩,故而衙门将澹台明珠的监护权移交给她的二叔澹台福,并让澹台福暂时管理澹台三刀的产业。   当年县衙负责办案的知县,三年前被调到其他州任知县,没想到两年前那个县突发疫病,当时死了很多人,那知县因处置不力,被下狱,正在狱中服刑并已经取到口供。   晏同殊翻看完卷宗,打开最后附的验尸报告。   验尸报告上写着澹台三刀的死亡日期,时辰,地点。   澹台三刀死时衣襟凌乱,上面沾有当晚宴席上的酒,并伴有油渍。   尸体上的尸斑,口唇、甲床,呈鲜红色,体表除少时在后厨帮厨留下的火烧痕迹之外,无任何明显伤口。   身体朝向炭火的一侧,即右侧,有被炭火烤出的暗红色斑痕,与尸斑叠加,同侧毛发有烤焦的痕迹。   注:本仵作并未在澹台三刀口鼻中发现任何呕吐残留物,当晚休息的卧房内也没有。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4章   验尸报告要求写明案发时间, 地点,尸体情况。   这个时代医学落后, 仵作验尸经常会发现许多自己无法理解的现象,这种时候,多数仵作都会将其记录下来,留给未来的仵作作为经验积累和研究素材,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确切的解释。   澹台三刀这份验尸报告的仵作应当便是如此想的。   但是,口鼻之中没发现任何呕吐残留物太奇怪了。   仵作肯定是问过澹台三刀身边亲近的人,确定不是人为清理过才会写下来。   死于酒精和一氧化碳中毒,口鼻却没有残留物,又很干净……   晏同殊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凝重:“珍珠, 叫上衙役,走,咱们去豫国伯府。”   珍珠:“是。”   晏同殊匆匆来到豫国伯府, 门房简单通报, 她便径直前往宁渊的卧房。   宁渊的尸体经由她和刑部共同商议后, 暂时停放在这里, 并由刑部和开封府衙役共同看守。   晏同殊再度仔细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将宁渊的衣服解开, 目光一寸寸在上面移动,脑海中疯狂回忆第一次检查时,尸体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她用手比划着。   当时宁渊很安稳地平躺,四肢舒展,表情安详,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挣扎之态。   衣服是平常的衣服。   身上也没有外伤。   体表呈现出钩吻中毒的特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她看向宁渊脑袋下枕着的荞麦枕。   还有一个特征, 一个十分微小,又容易被忽视的线索。   荞麦枕上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晏同殊在宁渊身边蹲下,拨开他的头发检查他的脑袋,脑袋是完好的。   她再检查宁渊的眼耳口鼻。   “珍珠。”晏同殊叫了一声。   珍珠站在门口,远远地应着:“少爷,奴婢在。”   晏同殊:“去找个钳子过来。”   珍珠:“是。”   没一会儿,珍珠拿来了钳子,步入房间,在离晏同殊还有三步的时候,远远地将钳子交到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将钳子伸进宁渊的耳朵,不出片刻,她用力往外一拉,扯出一根长长的粗针。   这粗针约五寸左右,约十五十六厘米。   晏同殊拿出布帕,将粗针放在上面,招来衙役,让其好生保管,转身出门,便去找澹台明珠。   不一会儿,澹台明珠匆匆从账房赶来,她气息不匀,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问:“晏大人何故如此匆忙唤明珠来此?”   晏同殊径直道:“澹台姑娘,我想验你父亲的尸骨。今日运州来信,我发现……”   “好。”   晏同殊还没说完,澹台明珠便一口答应:“晏大人要验,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我相信晏大人。只要晏大人说验,明珠就验。”   晏同殊起身:“既如此,我去了。”   澹台明珠跪拜行礼:“明珠多谢晏大人。”   晏同殊微微颔首,带着珍珠大步离去。   晏同殊回到府衙,写下手令,令八百里加急,前往运州,令当地仵作,开棺验尸,并彻查澹台福。   晏同殊看向窗外晴空。   现在就是等消息了。   运州就在京城隔壁,八百里加急,一天多就能来回。   经过紧张的等待,晏同殊终于听到了张究的声音,张究将运州重新验尸的验尸报告拿了回来。   晏同殊打开拆开公文,将验尸报告拿出来,眸光清明。   果然,澹台三刀的脑骨里也有一根针。   “果然如此。”晏同殊将公文放下:“张究,我让你查于秀佳的事,查得如何了?”   张究:“下官正要禀报,于秀佳在汪夫人生前一直伺候左右,汪夫人死后,被人说媒,嫁给了一个养鸽子的农户。晏大人,于秀佳嫁人后的生活水平并没有显著高于她夫家的。   下官心中疑惑,又派人去查了负责巡查汪大人院子的家丁,均没发现异常。但是这些家丁的家人,最近几年都过得十分幸运。都找到了能稳定赚钱的活计,而他们工作的地方,或多或少都和钟家有生意往来。于秀佳夫家也是如此。”   “那就清晰明了了。”晏同殊沉吟片刻,到:“你派衙役将涉案人等都叫到开封府升堂审案,然后,等汪铨安离开墓地,你就带着衙役,牵着猎犬去墓地巡查。在去墓地巡查的路上,你再绕道去一趟汪府,告诉于秀佳你在做什么,汪铨安就在今日将会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张究了然:“是,下官明白。”   ……   “威——武——”   堂威声在开封府公堂响起。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   开封府的衙役个个表情肃穆。   豫国伯,澹台明珠,汪铨安,澹台福,猎户王亮等皆被带至公堂。   豫国伯有爵位在身,只是略微弯腰行礼,晏同殊让衙役给他搬了一张椅子,其他人则是行礼之后,站着回话。   公堂肃静,晏同殊先开口道:“二十八日亥时过半,豫国伯府宁世子院中家丁和澹台姨娘发现宁世子躺在床上,靠近询问之后,发现人已经去世,本官于次日凌晨抵达。经尸检和家丁的口供,确认宁世子是在戌时过半服用鹧鸪汤之后,到亥时过半这段时间死亡,诸位可有异议?”   汪铨安没参与那日验尸,不作表态,其余人均点头,表示自己认可晏同殊的说法。   “经老鼠实验,老鼠服用鹧鸪之后,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本官推测为钩吻之毒。宁世子死于谋杀,而在最近一段时间与他有过仇怨的只有三人……”晏同殊环顾一圈,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澹台福双手双脚戴着镣铐,整个人如鹌鹑一样佝偻着身子,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十分不安分地四处转着。   澹台明珠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身前,肩膀下垂,姿态放松,低眉顺目,一派安然。   汪铨安形销骨立,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和不屑。   晏同殊收回视线:“澹台福,你上次在公堂上指证,是宁世子与当地知县合谋,在澹台三刀死后,用他的家产收买你,让你逼嫁澹台明珠为妾,是与不是?”   “是……”澹台福刚开了个口,豫国伯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冲了过来。   澹台福一下怯懦不敢言。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震天响,提醒道:“这是开封府的公堂……”   说着,她看向豫国伯,目光凌厉:“谁敢在公堂上威胁,恐吓证人,本官都绝不会放过。”   豫国伯脸皮疯狂抖动,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要杀人一般。   他就说当初不该让晏同殊掺和起来。   现在好了,渊儿的死还没查清楚,渊儿的名声倒快被晏同殊败坏得干干净净了。   澹台福一看豫国伯被晏同殊一句话怼得不敢反驳,立刻来劲了,连道了几声“是”,又笑嘻嘻地说:“晏大人,小的发誓,上次的话绝对没有半点作假。要是作假,我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晏同殊说道:“你将原话再重复一遍。”   澹台福这回不仅是重复,还添油加醋,补充了许多细节。   他嘿嘿地笑道:“晏大人,就是这样。我都是被逼的啊。您看我戴罪立功……”   他期盼地望着晏同殊,晏同殊没理他,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的话,你可认同?那天在书房外,你是否听见了他和宁世子的对话,知道了被逼嫁的真相?”   见瞒不下去了,澹台明珠也不否认,只说道:“回晏大人,当日在书房外,明珠确实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对话,但是并没有听完整。这之后,明珠心中有疑,一直在找人查证,谁料还没查出什么,世子便过世了。”   澹台明珠十分聪明,回答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晏同殊眯了眯眼,复而看向澹台福:“澹台福,当日本官审你,你承认你在世子死的那夜,潜入书房,想偷东西,但因为看见世子在房间内,仓皇逃走,是或者不是?”   澹台福点头,辩驳道:“但,我最后没偷,应该不算什么吧?”   晏同殊继续问:“你以逼嫁之事为要挟,多次从宁世子身上拿钱,为何后来不去了?”   澹台福眼神飘忽:“那世子爷不给钱,我能怎么办?”   晏同殊:“你和宁世子最后一次见面,你们说了些什么,为何会发生争吵?”   “我……”澹台福低下脑袋,眼珠子一个劲儿地转悠:“就是赌场耍赖,借钱没到还的日子,他们就催我还,我就去找世子借钱。谁能想到在外面吹自己仁义的人,翻脸就不认人,我就跟他吼了几句,然后把世子惹恼了,世子让我滚,我便滚了。”   晏同殊冷笑:“你这种滚刀肉,他让你滚你就自己滚了?”   澹台福声音越渐发虚:“那他是世子,我能怎么办?”   啪!   惊堂木炸响。   晏同殊怒斥道:“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   澹台福吓得脸煞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我……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晏同殊抬了抬手,珍珠端着一个木盘走到公堂上,掀开上面的白布,她告诉众人:“这里有两根长针,一根沾染血污,尚新,一根除了有血污还长满锈迹。新的那根是从宁世子耳中取出……”   什么!   豫国伯立刻站起来,走向珍珠,他要看个清楚。   澹台明珠则赫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那根锈迹斑斑的。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   珍珠:“另一根是从五年前,醉酒因卧房门窗紧闭,意外死于炭火之毒的澹台三刀的头骨中发现。”   澹台明珠身形猛烈地晃动,风荷立刻扶住她。   她一步步走向珍珠,眼中噙满泪水,她看着那根又粗又长的针。   这种针长约五寸,是普通绣花针的三倍粗有余,压根儿不是普通的针,是钉鞋匠补鞋才会用到的特制缝鞋针。   “澹!台!福!”澹台明珠双目猩红,冲过去,抓住已经吓傻的澹台福:“是你杀了我爹!是你!你这个畜生!”   澹台明珠一巴掌抽澹台福脸上,歇斯底里地哭喊:“你怎么敢这么做?我爹是你大哥啊!你吃不起饭,他把家里的粮食分你一半,你欠债,他帮你还,你没有赚钱的营生。他教你厨艺,你脑子不行学不会,他找人教你钉鞋的手艺,就连你儿子娶媳妇都是他出钱出力,你呢?你居然杀了他!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澹台明珠痛哭流涕。   她早就说过,早就劝父亲,赌鬼没有人性,不能信。   可是父亲说,他父母亡故,就这一个弟弟了,只有这一个弟弟了,长兄如父,不能对不起爷爷奶奶。   澹台明珠疯了一样地打澹台福,澹台福抱着头,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晏大人,这个女人疯了,她打长辈,你快把她抓起来。”   都这个时候,还死不悔改。   刁,太刁了。   一旁的衙役看不下去了,趁大伙没注意,一脚踹澹台福小腿上,然后看向一边假装是意外。   澹台明珠打得密集,豫国伯没有插手的空间,他如看死人一样看了澹台福一眼,转而面向晏同殊:“晏大人,小儿就是死于这根针吗?”   “是,也不是。”晏同殊声音沉稳:“宁世子身中钩吻之毒,这毒作用于脑神经,会造成心痛,呕吐,全身肌肉无力,最后因为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宁世子屋内,只有吃宵夜的餐桌那里发现了呕吐物,他躺在床上,身体舒展,表情安详,床边没有呕吐物。说明,他在中毒之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这一生理反应。本官又在他耳旁枕边发现了几滴干了的水印,推测于脑部有关,重新验尸后,发现了这根针。   针从耳入,扎入大脑,毁损了脑神经,会使人陷入昏迷,在五分之一柱香,甚至半个时辰内死亡。针意外中断了呕吐的这种神经反射,但是毒性还在。宁世子的尸检报告说明,他是昏睡中毒发死亡,所以他真正的死因仍然是中毒。   针从耳内扎入大脑,使脑脊液流出,故而宁世子枕头上有水印。当时世子毒发,全身无力,故而没有反抗,让澹台福轻易得手。若非如此,以宁世子的武功,澹台福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一击即中。”   晏同殊让人拉住已经力竭的澹台明珠,交给风荷,“同样,澹台三刀门窗紧闭,炭火太旺,中毒而死。死时也很安详。但澹台三刀是酒后昏睡中的炭火之毒,深度醉酒,酒会刺激肠道,引发呕吐。   同样,炭火中毒也会引起同样的反应,但是澹台三刀的验尸报告中明确指出,澹台三刀口鼻干净,没有呕吐物。说明,他和宁世子一样,被人破坏了脑干系统。因而本官询问澹台明珠后,通知当地府衙重新开棺验尸,发现了澹台三刀脑内的这根纳鞋针。”   豫国伯仇恨地看向鼻青脸肿的澹台福,他现在恨不得亲手提刀宰了这狗东西。   那可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啊。   是他指定的继承人。   这个狗东西居然胆大包天,敢对他豫国伯的儿子下手。   这次,就算澹台福死了,他也要找回他的尸体,将他碎尸万段!   啪。   惊堂木震动澹台福的神经。   晏同殊声如寒冰:“澹台福,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如何对澹台三刀和宁世子犯下如此罪行。”   “我……我……”澹台福揉着脸,那张布满青紫的脸挤成一团,他眼中含泪,身子一动,老泪纵横,整个人老迈委屈,不知情的人瞧着,怕是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澹台福声音含混,还透着几分委屈:“那、那……针也有可能是别人的啊。”   澹台福这种滚刀肉,把晏同殊气得心梗:“在宁世子死亡当日,那个时间点,只有你一人进入过他的房间。除了你,还能有谁?还有谁能同时在五年前接触澹台三刀,在五年后接触宁世子,并且能熟练地将补鞋的针,准确地从耳道刺入人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抬起头,眸光清冷:“明珠在!”   晏同殊沉声问:“五年前,你父亲参加宴席那天,有钉鞋匠在吗?”   澹台明珠斩钉截铁道:“没有!澹台福这人吃喝嫖赌,人品不行,根本没几个人愿意买账去参加他孙女的满月宴,连同我,我父亲在内总共也就只有十二个客人。”   晏同殊:“宁世子死前几日接触的人中除了澹台福,可还有那日满月宴中的客人?”   澹台明珠:“没有。”   晏同殊:“宁世子死前几日可还接触过堂上之外的其他人。”   澹台明珠:“世子病重,又要抄写《道德经》,一直将养在自己院内,除了靳大人和堂内之人,再无。”   晏同殊递给衙役一个眼神,衙役将澹台福装钉鞋工具的布袋拿了上来,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倾倒。   晏同殊眼神如刀杀向澹台福:“本官问你,少的那根针去哪儿了?宁世子颅内的那根针,为什么会和你的这批工具有一样的印记?”   澹台福挣扎道:“那、那……那……”   晏同殊懒得跟他废话,厉声道:“死到临头,还妄图脱罪。来人!”   两个衙役上前,声如洪钟:“小的在!”   晏同殊怒了:“拉下去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同时转身,手里还拎着水火棍,笑眯眯地靠近澹台福。   他们两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老东西,不做人。前边卖孙女,坑儿子,后面杀疼爱自己的亲大哥,逼自己的侄女,一个好好的良家女去做妾,简直是猪狗不如。   呸!辱猪狗了。   衙役逮住澹台福就往外走,没一会儿,外边传来澹台福哭喊的哀嚎声。   一声又一声,如杀猪一般。   “我招,我招,别打了……”   澹台福凄惨地哀嚎着。   衙役将他拖了回来,他两条腿瘫在地上,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这回终于不嘴硬也不往外推卸责任了。   他趴在地上,哭着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他的孙女澹台红满月宴之前,他就已经瞒着家里,欠下了巨额赌债。   他不敢告诉家里人,不知道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澹台三刀回来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身上转。   参加满月宴,不论如何都要好好打扮,才不失礼,故而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那日,虽然没有招摇,却也穿着得体,衣服面料十分有质感,身上的配饰低调富有古韵。   澹台福瞅着眼红,心里不服气,凭什么啊,都姓澹台,澹台三刀就命好,摊上一个会赚钱的好闺女,日子一下就富贵起来了,而他呢?   他生的是儿子,澹台家唯一的香火,但是这个儿子却不争气,连澹台明珠一个便宜货都比不上。   他心里本来就难受,便借酒浇愁,但是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澹台明珠再厉害也是个女的,澹台家的家产迟早也是要交给澹台家唯一的男丁,也就是他儿子手里。   到时候,钱到了他儿子手里,他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没想到,他正安慰自己呢,却听见澹台三刀和人说话,说是已经在京城资助了几个不错的俊后生,正在考察人品,看看招谁为婿,以后让明珠多生几个孩子,姓澹台,继承家业。   这些澹台福彻底恼了。   那么大的家业,澹台三刀不给他这个弟弟,不给他儿子,给澹台明珠这个赔钱货?   太可气了,太可恼了。   他一口一口地灌酒,酒壮怂人胆,跟着澹台三刀来到了卧房。   澹台三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拔出补鞋的长针。   那长针其实类似于锥子,是可活动的。   他对准澹台三刀,迷迷糊糊地找下手的地方,他脑子笨,知道的杀人方法除了下老鼠药,就是直接杀。他不知道哪里最致命,但是知道人全靠脑袋,又想耳朵这地方挺隐蔽的,针扎进去不会被发现,就将针狠狠地扎了进去,然后将锥子的把手卸了下来。   他第一次犯案,心里害怕,酒醒了大半,仓皇出逃。   因为慌乱,爬的窗户,从外面将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他酒彻底醒了,更怕了,压根儿不敢出去见人,直到听见澹台三刀死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出来假意安慰澹台明珠。   没想到澹台明珠这个死丫头那么贼,竟然怀疑澹台三刀的死有问题,还报官。   那可是官府啊,澹台福怕极了。   他忐忑地左等右等,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有一天,知县将他叫到府衙,他见到了宁渊。   宁渊坐在椅子上,穿得风华玉树,他手撑着头,凤眸含着精光打量着澹台福。   他和知县左一言右一语,澹台福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那天,他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居然从门进,从窗户翻逃,把窗户关得太紧,致死澹台三刀中碳毒死亡。   那会儿澹台福还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一根针让澹台三刀彻底昏迷,在等待死亡时,又中碳毒,误打误撞掩盖了他的杀人行为。   他只知道自己脱罪了。   知县告诉澹台福,宁世子瞧上澹台明珠了,想让澹台明珠给宁渊做妾。   至于澹台三刀的那点财产,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算不了什么,所以愿意拿给他当封口费。   不过,他在继承澹台三刀的家产后,不能让澹台明珠看出破绽,要让澹台明珠以为是他这个二叔贪图聘礼,逼澹台明珠强嫁。   宁渊再三叮嘱他,必须废了澹台明珠的手,断了澹台明珠自立的念头。   听到这,豫国伯稳不住了:“晏大人,这澹台福满嘴胡说,切不可相信他。”   晏同殊没理他,让澹台福继续说。   澹台福喊道:“晏大人,我没胡说。当时小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是纳明珠为妾,还问宁世子为什么不干脆娶了明珠。那宁世子瞧不上我,没回答我就走了。后来知县老爷私下敲打我。说明珠身份太低,不配当世子妃,而且只有明珠做妾,人身掌握在宁世子手里,她才永远无法对未来豫国伯府发展起来的家业起异心,永远不敢背叛豫国伯府。小的一个小人物,这些大道理,若是没人和小的讲,小的自己能想明白吗?”   “你还不闭嘴!”   豫国伯和宁渊是亲父子,宁渊和澹台明珠真实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豫国伯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这会儿急怒攻心,冲向澹台福,恨不得当场撕烂澹台福的嘴。   可是澹台明珠就站在旁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明珠,你千万别相信这个狗东西的胡言乱语。你想想,你在豫国伯府的日子,渊儿他对你多好啊。几乎是你说什么是什么。”豫国伯急切地安抚道:“每年四时点心,衣服,珠宝首饰,他哪一次不是挑最好最新的给你?”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5章   澹台明珠冷漠地反问:“比起我给豫国伯府赚的, 那些不过九牛一毛。”   曾经她也想过和宁渊好好过日子的。   毕竟宁渊这个人,外表温润, 气质儒雅,文采也不菲。装起情圣来的时候,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温柔体贴,她危急时,甚至肯为她下跪求人,在她难产缓过来后,还会抓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掉眼泪,【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他真的很爱她似的。   若她当真傻一点,怕是真的就动心了。   可是每当她想试着认命的时候, 总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现无数蛛丝马迹。   人啊,演戏是演不了一辈子的。   靳大人找她,问她豫国伯府的秘密账本在哪里的时候, 她丝毫不讶异。   毕竟, 虽然宁渊防着她, 只把她当赚钱工具, 不让她参与那些私密的东西, 但是她到底管理着豫国伯府近八成的产业,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豫国伯还在孜孜不倦地劝说,希望拉回澹台明珠的心。   澹台明珠听烦了,晏同殊也听烦了,冷声喝止,让澹台福继续交代。   澹台福趴在地上,喘过了气,再度开始交代。   他继承澹台明珠的家产后, 宁渊安排人给他送了三个小妾,这三个人既是伺候他的,也是监视他的。   后来,他沉迷温柔乡,气死了妻子,赶走了儿子儿媳妇。   宁渊感觉澹台福荒唐的程度已经足够到让澹台明珠不产生怀疑了,开始放出消息出高价聘礼纳妾。   澹台福假装起了贪心,开始逼澹台明珠嫁给宁渊为妾。   澹台明珠自然是不肯,于是想逃跑,逃跑中,澹台福指挥下人,推了她一把,摔断了她的手,又将她关进柴房,不给她找大夫,最终澹台明珠为了保住自己的手,答应了出嫁。   但是,澹台明珠的手耽误了太长时间,再也不能提重物了。   事情解决后,澹台福开始彻底享受起纸醉金迷的生活,逛花楼,养小妾,喝酒,赌博,败光了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攒下的所有家业,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被赌坊追债走投无路,便去讹被赶出家门的儿子。   儿子儿媳妇被他祸害后,他便逃到了京城。   他找上豫国伯府,找宁渊要钱,威胁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将一切都告诉澹台明珠。   有一次,他和宁渊在书房吵起来了,出来后他看到澹台明珠站在门口。   澹台明珠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问他怎么在这里。   他随口敷衍了几句。   后来,他要的钱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宁渊彻底恼了。   宁渊干脆和他撕破脸,将话说明白。   那天,宁渊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坐在椅子上,风度翩翩,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澹台福,你真以为没人知道澹台三刀是怎么死的?”   澹台福一下吓着了。   宁渊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县衙仵作的验尸报告,本世子看过之后,又安排了州府的仵作重新验尸,你猜州府的仵作在澹台三刀的脑子里发现了什么?”   他挑眉一笑:“澹台福,那根针,本世子让仵作插回去了。你若是还敢得寸进尺。本世子不介意,再将那根针拔出来。”   澹台福吓坏了,屁滚尿流地从书房逃走。   他不敢再要挟宁渊,但是他还欠着赌坊的钱,这时候,澹台明珠主动找到了他,瞧他可怜,将他安置在了豫国伯府,还对他说,会想办法让世子拿钱,给他开钉鞋店。   澹台福这时候就琢磨,澹台明珠认他这个二叔。   豫国伯府的钱都是澹台明珠赚的,豫国伯府离不开澹台明珠。   那要是宁渊死了,那不就永远没人知道他杀了澹台三刀吗?   而且宁渊死了,澹台明珠还能不管他这个二叔?到时候豫国伯府的钱就是他的钱。   他这个人脑子简单,只想简单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于是决定杀宁渊灭口。   犯罪者基本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的犯罪路径。   澹台福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是他扎针进澹台三刀的脑部,最后仵作的检查结果确实中炭毒而死,但是他知道这个杀人方法很好,很难查出来。   于是,他选择了同一种杀人手法。   他暗暗地等待时机,终于,豫国伯府抓贼有了空荡,于是他偷走了丫鬟的鞋,踮着脚尖翻窗进了宁渊的屋子。   当时宁渊刚好毒发,结束第一次呕吐,全身发软,腹部疼痛难止。   澹台福不知道,更不知道宁渊会武,只以为他是个小白脸书生,他从背后靠近宁渊,捂住他的嘴,一针扎进宁渊的耳朵里,然后扶着他到床边,就像澹台三刀死前一样,让他躺好,给他盖上了被子。   然后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女鞋,翻过窗户,从外面将窗户小心关上,又穿上女鞋,踮着脚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和上次犯案一样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一下就被逮住了。   但是幸好,他嘴硬,硬说自己是偷东西,没被发现。   没想到,他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澹台福招了,晏同殊让人将他带了下去,目光严肃地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说的,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是被逼良为妾,你现在可还愿意继续当宁世子的妾室?若你不愿,本官可当堂撤销你的妾室身份,从此,你与豫国伯府再无干系。并让豫国伯府补偿你一部分的钱财。”   澹台明珠站在原地,静默不语。   已经放弃的希望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成真,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须臾,她泪水滴落,双膝跪下:“民女澹台明珠多谢晏大人成全。”   民女二字已经表明她的态度。   “不可。”豫国伯不服道:“晏大人素有公正之名,但此时,处事不公。这证词不过澹台福一人之言,岂能轻信?”   “是吗?”晏同殊微微挑眉。   金宝端着托盘来到豫国伯面前。   晏同殊冷静道:“豫国伯,这是澹台福当日威逼澹台明珠时,府内的家丁供词。若是豫国伯不信,本官还可将人召来,当场对峙。哦对,最下面的那一张,是当年知县的供词。”   豫国伯死死地沉着一张黑脸,面皮疯狂抖动。   他就说了!不能让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的狗官参与进来!   豫国伯胸脯剧烈的起伏,试图用深度呼吸平复激烈的情绪,他咬着牙道:“既然澹台福已经审清楚了,晏大人也说,小儿是被人下毒谋杀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死了儿子,又赔上了儿子的小妾,无论如何,他这次都要抓住凶手,不然他豫国伯府岂不是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宁世子是中的钩吻之毒而死,这个毒,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点,需要解决,一,凶手是怎么下毒的,二,凶手是怎么拿到毒药的。”晏同殊赫然抬眸,看向一旁闲散站着魂游九天,【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汪铨安:“汪大人,你说呢?”   汪铨安这些日子住在墓地,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此刻他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下巴长满了胡茬。   晏同殊问他,他只是兴致缺缺地掀起眼皮,瞧了晏同殊一眼,又极度没有兴趣地垂下眼皮:“随你,你想怎么说都行。”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疯狂捶汪铨安。   她就知道汪铨安这种官场老狐狸诈不出来任何东西。   晏同殊唤道:“王亮。”   目睹一场大戏,还没回神的王亮打了个机灵,上前一步:“小的在。”   晏同殊:“你将当日本官问你的,再说一遍。”   王亮:“是。”   猎户王亮将汪铨安买鹧鸪的事又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晏同殊声音平稳:“汪铨安,你挑选鹧鸪十分墨迹又苛刻。而豫国伯府购买鹧鸪有固定的时间和规律,你摸清楚之后,通过观察,确定那天将要送货的是王亮,于是趁着挑选鹧鸪的时候,给鹧鸪服下毒药。”   汪铨安十分不屑地笑了:“可笑,当天王亮是偶然捕了两只,我难道还能提前预料?”   晏同殊:“你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妻子去世,伤心失意,精神失常的形象。所以在临时集市上,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那么,当天即便王亮只捕了一只,你只要确定是他,当天拦下他,装疯作傻纠缠一番,要下毒也轻而易举。”   汪铨安仍然不屑道:“晏大人,我去哪儿找你说的那个钩吻之毒?这种毒物,难道随处可见?还是我从药房买的?”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汪铨安嗤笑了一下,又问:“我是神吗?我如果当时就下了毒,那鹧鸪能活那么久?如果鹧鸪早就死了,那豫国伯府的人是脑子有病吗?一个中毒死的鸟还喂给他们家世子?如果是这样,我看宁渊不是被凶手毒死的,是被他豫国伯府将错就错,秘密处决了。”   晏同殊仍然沉默着。   眼看汪铨安占据上风,豫国伯急了:“晏大人,你审别人的时候不是步步紧逼,连追带打吗?怎么轮到汪铨安不说话了?你说话啊!”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我在等。”   豫国伯三两步上前,手撑着公堂桌案:“有什么好等的?难道我儿子就白死了吗?”   晏同殊:“我在等证据。”   “等证据等证据!”豫国伯指着晏同殊怒道:“我看你就是装腔作势!晏同殊,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   他凶恶地扭头,盯着汪铨安:“汪铨安,如果真的是你杀了我儿子,我一定亲手送你下地狱。”   “有证据再说吧。”汪铨安微微抬高下巴:“晏大人,你要是实在拿不出证据,我可就走了。”   晏同殊看向门口。   第一步,该来了。   “装模作样。”汪铨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要走。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汪铨安,案子没审完,谁准你走的?”   汪铨安不以为意,径直往大门走:“等你有证据再说吧。”   汪铨安嚣张离去,行至半途,公堂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纤细,却如一堵墙挡住了汪铨安的去路。   汪铨安脸色微变,晏同殊却笑了。   第一个证人,来了。   于秀佳【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自带阴森之气,直勾勾盯着汪铨安的时候,让汪铨安感觉有鬼从地底爬出,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的错觉。   于秀佳哪怕一步步走进公堂,眼珠子仍然黏在汪铨安身上。   她恭敬跪下道:“奴婢于秀佳,汪府老仆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起来吧。”   晏同殊递给左右衙役一个眼神,让他们将汪铨安押回来。   汪铨安不安心地回到公堂上。   于秀佳一字一顿道:“奴婢可以作证,汪铨安有钩吻之毒。”   晏同殊挑眉配合道:“你为何这么说?”   于秀佳眼中弥漫起哀痛:“钟家锦音,是奴婢的恩人,也是汪铨安的结发之妻。七年前的深夜……”   七年前,汪玉颜的母亲钟锦音感染风寒,汪铨安给她端了一碗药,没一会儿,钟锦音便开始腹痛难忍,并且呕吐,喘不上气。   当时于秀佳起夜归来,她是钟锦音院子里的丫鬟,需要随时听候主子的吩咐,因此丫鬟房就在钟钟锦音旁边。   她在回房时,路过钟锦音房间,听见房内有求救声,便小心靠近,却不料,竟然目睹了汪铨安斯文面貌下残忍歹毒的样子,亲眼目睹了恐怖血腥的一幕。   汪铨安见钟锦音已经中毒,将有毒的碗放在桌上,蹲在钟锦音床边,温柔地笑着,十分满意地欣赏着她的痛苦之态:“夫人,你不是喜欢金银花吗?这毒,叫钩吻,又叫断肠草。和你喜欢的金银花长得十分相似。   是我在你买来的金银花藤中偶然发现的。只有那么一株。但是很感谢你,因为你的悉心照顾,它开出了许多花,长了一大片。不仅成全了你那虚伪肤浅的喜欢,还能成全我对你的厌恶。多好啊。是不是?”   钟锦音此刻已经因为中毒发不出声来,她只能对着汪铨安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悲痛又绝望地看着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汪铨安极为残忍地笑了:“因为你该啊。谁让你破坏我和梅儿的姻缘。当初如果你稍微善良一点,给梅儿介绍的富商没有问题,只是一个普通的傻大款,看在梅儿幸福的份上,兴许我能让你死得舒坦一些,但是你太恶毒了。你竟然介绍一个爱喝酒又有病,还爱打人的货给梅儿,害得梅儿受尽虐待。   你害了我和梅儿一辈子,你让梅儿和我痛,我就让你比我们痛十倍,百倍。钟锦音我告诉你,我让你生下孩子,不过是为了让你们钟家放下戒心。很快,你爹,和你生下的那两个孽种,他们都会下去陪你。”   汪铨安一把扯下她的手,愤恨地扔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垂眸瞧着她,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钟锦音瘫软在床上,死死地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于秀佳站在窗边,捂着嘴,不敢出声,等汪铨安离开,她这才悄悄摸进房间,她推了推已经失去意识没了呼吸的钟锦音,钟锦音那双眼睛还瞪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悔恨。   于秀佳失声痛哭,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得走。   不然,让汪铨安发现她也在,她决计活不了。   于秀佳擦干眼泪,飞速离开,收拾干净自己进过屋的痕迹。   第二天,汪铨安假装过来陪钟锦音吃早饭,让下人去叫夫人,下人推开房门,发现钟锦音已经死了许久,尸体都硬了。   下人一声尖叫。   汪铨安一把推开丫鬟,假装很伤心的样子,颤抖着将钟锦音抱进怀里。   之后便是迅速地入殓下葬,一切快得像一阵风。   她不甘心夫人就这么白白死去,但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没有能力,又笨,不知道该怎么为钟锦音报仇。   汪玉颜和汪铭勤年纪又还小。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她经媒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养鸽子的男人,男人性情温和,对她十分体贴。她跟着那个男人学会了驯鸟。   于是,她开始装神弄鬼。   第一年的六月初十她买了很多金银花,趁着府中下人不注意,趁夜将金银花种下,第二天,汪铨安看见脸色大变,命人将金银花铲了。   第二年,过了一年,汪铨安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她又故技重施。   汪铨安这次大怒,亲自将所有的金银花挖了个干干净净。   第三年,汪铨安有防备了。   于是她利用驯鸟的技能,在鸟儿身上挂上白布,假装冤魂现世,含冤索命,把汪铨安和高盛梅吓得不敢出屋。   她又种上了金银花。   夫人有多死不瞑目,她就要让汪铨安有多寝食难安。   第四年,太难了。   汪铨安提前几日加强了巡逻,哪怕是鬼魂出现,也不可能再让她钻空子。   这时候,钟家人找到了于秀佳,告诉她,汪铨安快查到她了,他们帮她将汪铨安引到了别处,她跪在地上,将一切和盘托出。   钟家人收买了汪铨安院子里巡逻的家丁。   这之后就简单了,她控鸟,装鬼,吓汪铨安,钟家人收买的家丁则负责偷偷种下金银花。   她种金银花时因为只有一个人,几乎只是浅浅地挖个洞,就埋下去了,有了钟家人的帮忙,家丁们种得就深,以至于汪铨安越想越害怕,以为是钟锦音经过几年修炼,法力大增,吓得他不敢靠近,去年命人直接将那一片金银花烧了。   于秀佳声音哽咽道:“高盛梅和汪初凝出殡后的第二天,汪铨安忽然回到府内,开始收拾东西。大小姐死了,夫人也死了,奴婢怕他要对少爷下手,便偷偷监视他。   奴婢看见,汪铨安回到卧房,从床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干的金银花,他仔仔细细地从盒子里挑了三遍,挑出来一些和金银花相似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将盒子放回去。奴婢想,那玩意儿可能就是杀死夫人的钩吻。”   于秀佳痛哭道:“夫人是个好人,当年奴婢前夫意外过世,公公婆婆嫌弃奴婢生病,骂奴婢浪费粮食,将奴婢赶出家门,奴婢一路乞讨,要不是夫人收留,早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夫人对自己夫君也十分温柔体贴,可是汪铨安呢?他忘恩负义,他背信弃义。夫人明明那么爱他,哪怕他对夫人冷待,责骂夫人,夫人都只是流着泪,下次继续给他熬汤,关心他。   夫人知道汪铨安在升迁上遇到了困难,还会主动回娘家求助。夫人连汪铨安的一句坏话都没对娘家抱怨过。可是汪铨安呢?他就像失心疯一样铁石心肠,完全看不见夫人的好,只喜欢那个打他骂他,串掇着他谋害自己亲女儿亲儿子,一个劲儿地朝他要钱要金银珠宝的高盛梅!”   这些年她藏着这个秘密一直很痛苦,除了钟家不知道该相信谁。   直到开封府的张通判告诉她,他们已经找到了汪铨安杀人的罪证,马上就能从墓地挖出来,让她来开封府旁听,她这才看到了为夫人沉冤昭雪的机会。   汪铨安冷漠地斜垂眼睛,扫了于秀佳一眼:“我又没求她,是她自己上赶着犯贱。”   “那你接受了吗?”晏同殊冷声反问。   汪铨安冷抿着唇,不说话了。   晏同殊厉声道:“汪铨安,本官承认,钟锦音做事欠缺考量,看事情过于片面,破坏了你和高盛梅的姻缘。但是,她没强迫高盛梅一定另嫁他人,她也没强迫你娶她,更没有强迫你收受她钟家给你的好处。若你和高盛梅当真情比金坚,她这点小心思,根本不足以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   她有错,错在片面思考,过于轻率,自作主张。那你呢?你鼓动继母继女谋害亲女儿,意图毁掉自己亲女儿的清白,一边接受自己结发妻子娘家的好处,一边心怀怨恨,下毒谋杀结发之妻,此等大恶,天理难容。”   汪铨安眸子抖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晏大人不必诈我。这于秀佳不过是个婢女,谁都能收买。谁能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单凭口供就想定罪,晏大人,儿戏了。”   “谁说没有证据?”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   晏同殊微微挑眉。   终于来了。   她差点以为还要再拖一会儿。   晏同殊冷冷地看着汪铨安:“这是你要的,实证。”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6章   汪铨安狠狠地皱眉。   不可能。   钟锦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尸体早就变成了白骨,钩吻之毒压根儿查不出来。   张究带着衙役走上来。   衙役将手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张究拱手道:“晏大人, 我们带猎犬到墓地巡查,猎犬在汪二小姐的坟墓中发现了异样,挖开后,我们在二小姐的坟墓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张究挥挥手,衙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全是腐烂的鹧鸪,各种各样,散发着恶臭。   另一个衙役拿出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濒死的老鼠。   张究道:“我们已经喂老鼠服下这些鹧鸪肉,果然出现了钩吻中毒的症状。”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杀向汪铨安:“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汪铨安最近日日守在墓地,一张脸本就消瘦, 鹳骨突出,这会儿因为怨气,那张阴沉的脸, 更显狰狞。   汪铨安阴森森地开口:“愿赌服输, 是我汪铨安栽了。但是, 晏大人, 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些的?难不成有人看见了?”   晏同殊冷静道:“你做事小心谨慎, 挑选的墓地十分空旷, 又将周围一片都买了下来,自然不会有人看见。”   汪铨安如毒舌一样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不为所动:“本官是将自己代入了你。本官假设自己如果是凶手会如何下毒。不能出现,不能明显,必须要有不在场证明,那就只有延缓中毒时间。钩吻毒发时间那么短,怎么延缓中毒时间才能不让人怀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胃。趁猎户不注意, 将毒药强行喂进鹧鸪的肚子里,阻止胃溶液消化毒药,只要胃酸没有接触到毒物,那鹧鸪就没有中毒。   那怎么才能延缓消化呢?在药的外面裹上一层东西,必须消化掉这一层保护壳,鹧鸪才能接触到毒药,才算真的服下毒药。现在有什么东西可以最大限度的减缓鹧鸪的胃酸溶解保护壳呢?本官的人查到,你买了糖和猪肉,猪肉是后腿肉,筋膜多最多的部分。糖这种东西,做得好,完全消化掉需要两三个时辰。   钩吻外面裹上糖,再裹上油筋膜,一层又一层,能很大程度上延缓胃部消化。每一层油筋膜都能调整固定的时间,但最大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确认这种消化需要的时间,保证顺利进行。只有试验,一次又一次的试,所以你假借高盛梅爱吃鹧鸪,一次又一次地买鹧鸪,回去烹饪。鹧鸪是鸟,说不了话,并且鹧鸪性情温和,本来不会伤人。它是被你折腾到了应激,加上胃部不舒服才会啄伤厨娘的手。”   “不错。”汪铨安干脆利落地认了:“是我下的毒,是我在钩吻外面裹了一层糖,又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筋膜,延缓中毒时间。因为死的鹧鸪太多了,又不能随便处理,不然周围的猎狗蛇虫吃了死亡,会引起注意。墓地周围还会有偷供品的流民,这些都要防备,所以我只能将鹧鸪埋进初凝的坟中。但是,晏大人,我杀宁渊,这个罪我认了。那豫国伯府呢?”   他高声喝问:“宁渊杀我妻女这笔帐怎么算?”   “你胡说八道!”豫国伯当即冲了过来:“我儿子都死了,你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汪铨安冲到豫国伯面前,如豺狼一样盯着他:“我刚威胁完他,我妻子,我女儿就死了,紧接着,那个害死他儿子害澹台明珠流产的贱人也死了。还都是失足落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你们动的手,是因为什么?”   晏同殊目光投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低垂着头,温顺安静。   豫国伯一把将长久没洗澡身怀恶臭的汪铨安推开:“汪铨安,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不管是高盛梅,汪初凝,还是汪玉颜,她们的死都和我豫国伯府没有任何干系。”   “是吗?”汪铨安一字一顿:“我!不!信!”   豫国伯又气又恨,想杀了汪铨安又没办法,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汪铨安冷笑:“对,我汪铨安是疯子,你最好把这个疯子救出来。不然,我前头在牢里断气,下一秒,你豫国伯府的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啪!   惊堂木一响,打断汪铨安和豫国伯的争论。   晏同殊厉声道:“既然汪铨安已经认罪,左右衙役,将其带入地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衙役:“是。”   汪铨安丝毫不反抗,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他死,豫国伯府就得给他陪葬。   这样,也不亏。   待汪铨安被待下去,晏同殊对黑沉着一张脸的豫国伯道:“豫国伯,案子已经结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看向前方:“其余与案子有关的人等,皆可自行离去。澹台明珠,你留下,处理一下恢复良籍的事情。”   澹台明珠颔首:“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晏同殊对澹台明珠招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晏同殊凝视着澹台明珠的眼睛。   澹台明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白分明,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晏同殊问:“你有话和我说吗?”   澹台明珠眸光清亮:“也许是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晏同殊抿了抿唇,“澹台福是赌徒,你知道这种人毫无人性,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杀人放火。所以你向他示好,暗示他,只要没有宁渊,你就能对他好,再将他放进豫国伯府。你在为宁渊制造足够的死亡风险。”   澹台明珠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不置可否。   晏同殊:“宁渊一开始生病喝的是鸡汤,鸡,豫国伯府自己的农庄养的有,菜,豫国伯府也有自己信任的进货渠道。这样,豫国伯府毫无破绽。所以你主动给豫国伯府制造了第一个破绽,就是鹧鸪。你故意以给宁渊补身体为由,选择了春季不易得的鹧鸪,与猎户作交易,增加不确定性。给汪铨安制造机会。   到宁渊死的那天,你通过观察,察觉到了鹧鸪的异样,又让人给靳大人传消息,让他们戌时进府拿东西。为什么确定是戌时,因为鹧鸪汤在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控制宁渊的死亡时间。戌时过半,你故意让豫国伯发现丢失致命的东西,全府大搜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渊毒发也求救无门。”   澹台明珠纤细的睫毛细微地颤动着:“我承认,我受靳大人所托,帮他查找线索,寻找账本。但是,晏大人,我和汪铨安素来无交情,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又如何能知道他与世子有仇?”   “你知道。”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常年待在宁渊身边,你是他的妾,你的人身权在他一人手里,他对你设防却又不设防,以你的细心和聪慧很容易察觉到他和汪铨安之间的矛盾,并从中探究出什么。然后,你收买了看押汪玉颜的衙役,给汪玉颜带了一封信。信被烧了,无从得知你写了什么。但很明显,汪玉颜选择了自寻死路去成全汪铨安的死期。   汪玉颜死了,令本就疑心深重的汪铨安更怀疑汪初凝和高盛梅的死不是意外。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对于汪铨安这样身处利益核心枢纽区,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朋友的人而言,一旦怀疑就是定罪。甚至,汪铨安也察觉到了你的目的,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给他保驾护航,你们两个产生了无声的默契。所以你在发现鹧鸪出现了异样之后,立刻让风荷催促厨娘,避免汪铨安的计策落空。”   澹台明珠微微一笑:“明珠很高兴。在晏大人眼里我是如此聪慧。但是——”   澹台明珠话锋一转:“晏大人,抓贼抓脏,捉奸捉双。证据呢?前面的一切皆是你的猜测。即便你猜的都是对的,我又犯了什么法呢?人不是我杀的,汪铨安也不是我指使的,澹台福更不是我能控制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是啊,澹台明珠没杀任何人,上述的一切她也没有证据。   就算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   澹台明珠只是恰到好处地主动露出了破绽,恰到好处地将本就无法控制自己欲念的人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切都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自己亲手犯的罪。   晏同殊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岑徐。   岑徐也说过,他很疯,当他发现他能轻而易举摸透他人心中的欲念,并且利用这些欲念让人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他的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他惧怕这种东西,怕自己有一天变得连人都不是,所以才会人为地给自己设了一条原则和底线。   一条死都不能破的线。   澹台明珠也同样能摸透别人的欲念,并恰到好处,轻而易举地利用。   但是澹台明珠和岑徐不一样,岑徐是察觉到了自己也被这种想毁灭的欲念所控制了,但澹台明珠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虽远必诛。   算了。   纠缠这些似是而非的真相有什么意义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去吧,去恢复本该属于你的良籍吧。之后,暂时寻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别回豫国伯府。我想这样的地方,你应该已经找好了。”   澹台明珠扇动睫毛:“是,我已经找好了。我在豫国伯府只负责赚钱,至于每年的利润流向了哪里,他们一直防着我,不让我知道。我帮靳大人他们找账本,靳大人答应我,会帮我恢复良籍。没想到,在这之前,晏大人就已经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谢谢你,晏大人。”   晏同殊好奇地问:“账本已经找到了,是一直在清点吗?为什么还没抓人?”   澹台明珠摇摇头:“豫国伯府很奸诈,即便是他们自己的账本也是真假掺杂,他们自己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外人不知。我和靳大人都认为里面肯定有规律,可惜我们一直没找到。”   “这个好办。”晏同殊抿唇一笑。   澹台明珠愕然看着她。   晏同殊笑道:“去户部调档案,户部抓过不少巨贪,每个巨贪都配备有不止三个专精造假账的账房先生。正经账房查不出来的东西,让他们查,保准没错。”   澹台明珠大喜:“多谢晏大人提点。”   说着她就要走,晏同殊拉住她:“先别急,带着张通判一起去,让张通判全程参与。”   澹台明珠不解地看着她,晏同殊笑道:“张通判是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他有一手绝技。”   澹台明珠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是点头表示会照办。   晏同殊松开手:“去吧,但是以后不要再做同样的事了。”   两个人都知道“同样的事”指的是什么,心照不宣。   审完了案子,公堂空了,晏同殊站起身,左右活动。   这个官架子真的很难支棱,每次审案强撑官架子,都折腾得她腰疼。   好在审完了。   可以放松了。   晏同殊活动完腰,愉快去找珍珠。   ……   澹台明珠让风荷先去靳池准备的安全屋等她,办完户籍更改手续后,找到了张究,一番了解,张究了然,立刻跟着她去了官舍。   靳池见到他二人一起来,颇为惊讶。   澹台明珠将晏同殊的话一说,靳池茅舍顿开,立刻进宫,奏禀圣上,并拿着圣旨前往户部。   户部尚书易应达是先皇老臣,明面上,明亲王和皇上谁都不站。   正因为他谁都不站,明亲王才会想尽办法让宁渊和汪铨安结亲,收汪铨安这个户部右侍郎为麾下大将。   从户部调出档案,靳池又快速去服刑地提人。   很快,他便收集了十个精于造假账的人才。   靳池托孟铮潜入豫国伯府偷来的账本只是第一步。   要先从豫国伯府的账本中,剔除虚假账目,整理出真正的账本,然后在结合靳池在江南任转运使时的江南钱粮账目,进行比对,整理,然后根据这些梳理出来的证据,安静地去钱庄抓人,并将账目拿回来,再返回去比对,因此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十个人彻夜不休地对账,大家都不知道这对账对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官舍内,四面被神卫军把守,算盘声噼里啪啦,从早到晚。   晏同殊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玩。   昨儿个听说宁渊下葬了。   匆匆忙忙。   开封府地牢她也加强了防守,汪铨安威胁豫国伯让他救他,不然就让豫国伯给他陪葬,摆明是留好了后手。   但豫国伯府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秘密谋划些什么?   卧槽。   晏同殊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桌上,不会是准备劫囚吧?   不对!   等等。   她脑子浆糊了吗?怎么前面一直没想到。   汪铨安手握豫国伯府的把柄,他如果死,豫国伯府也会死。   汪铨安这种疑心深重的人是不可能相信任何人的。   他的所有人脉关系都是利益捆绑。   他唯一真心信任的只有当初跟他一起在烂泥里打滚的高盛梅。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他死之前,会将一切交出来,带着豫国伯府一起死,而不是他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汪铨安自从高盛梅死后,就一直在修墓。   她傻啊!   现在才反应过来。   东西就在高盛梅的墓里!   “珍珠,快去快去,叫人!召集衙役,立刻马上!让他们佩刀!”晏同殊说得紧急,连嗓子都在发颤,珍珠不敢耽搁,立刻去通知衙役集合。   汪铨安入狱后,豫国伯府一直没动静,可能是在做两手准备,一救汪铨安,二找到证据并销毁。   必须快!   耽误了这么多天。   豫国伯府说不定也找到了线索,将目标瞄准了墓地。   趁着衙役集合的时间,晏同殊写了一封公文,让人交给新任神卫军都指挥使,请求协助。   新任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据说是个读书少,但很爽朗的人,只听军令,不听其他的。这样的人,她的手令可能调不动,若是她等卓越拿着手令,请示等批复,那就晚了。   她不能等。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整肃装备,骑马带着衙役,快马一刻不停地穿过城门,朝着高盛梅的墓地疾驰而去。   开封府一众人还没到墓地就看到有人正在掘高盛梅的坟。   那些人浑身筋肉虬结,双眼凶煞,蒙着面,腰配利器。   班头当即留下两人护住晏同殊,自己挺身向前,厉声高喝:“开封府办案,尔等何人?速速住手,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对面二十余人骤然转身,齐刷刷抽出兵刃。   很显然,在东西挖出来之前,他们宁死不退。   班头表情凝重,开封府的衙役只是寻常差人,并不是身经百战的军人。   但是对面的人,一看体格就知道绝对是经过严格专业训练的。   但是,哪怕再怕,也不能退。   他们是开封府的兵。   是开封府的人。   那可是开封府啊!!!   班头虎目圆睁,大喊一声:“跟我上!”   衙役们齐声高喝:“是!”   郊野长风呼啸,卷起墓地纸钱。   晏同殊死死攥紧缰绳,紧盯着战局。一旦局势不佳,她随时准备下令撤退。   她又不傻。   要是真打不过,干嘛拿开封府人的命去填,证据丢了,大不了以后再找嘛,人,才是最重要的。   几瞬之后,眼看差距有点大,再打下去,开封府就要出现伤亡。   晏同殊当即举手:“撤——”   刚开了个音,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直取蒙面人面门,蒙面人挥刀去挡,叮的一声,箭矢落地,班头一看,趁此良机,长刀猛然刺入对方腹部。   “上!”   随着一声冷峻的喝令响起,马蹄如雷,甲胄铿锵,无数神卫军冲了过去。   晏同殊蓦然回首。   孟铮端坐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他下颌线紧绷,周身锐气凛然,他手中长剑,剑锋冷冽,映着天际阴云。   孟铮双腿一夹马肚子,腾身跃下马,长剑杀入敌方,势如破竹。   不一会儿,蒙面人被迫撤退,孟铮收剑回鞘,他走回晏同殊身边,目光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没事吧?”   晏同殊摇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孟铮下颌线紧绷:“卓越收到你的公文,到神卫军请示。我怕出事就带兵快马赶过来了。”   晏同殊:“谢谢。”   孟铮:“嗯。”   两人说完话,晏同殊从马上下来,一个神卫军士兵走过来:“老大,那帮蒙面人炸了坟,但坟内除了一具尸体和一些陪葬的金银珠宝什么都没有。”   晏同殊走过去,高盛梅的棺材被扒开了,露出里面已经腐烂的尸身。   汪铨安很爱高盛梅,他就算要将证据交出来,也绝对不会让人去挖高盛梅的坟,所以东西必然不在墓穴里。   但汪铨安一直在修建墓地外墙。   晏同殊提醒道:“扒外墙,挖下面的墙基。”   开封府衙役立刻领命,孟铮也让神卫军过去帮忙。   外墙全部扒了,墙基也挖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怪了。   不在墓里,不在外墙,还能在哪?   晏同殊看向茅草屋。   她一个一个的扒,就不信找不到。   晏同殊带人过去,把那茅草屋直接推倒,一个一个地检查,还是没有。   难道她猜错了?   那她猜错了,刚才那些蒙面的也是找错了?   晏同殊环顾这一整片的墓地。   该拆的都拆了。   一片废墟。   还有哪里没有找过呢?   换个角度想想,还有哪里是思维盲点,是不会去找的。   “我知道了。”晏同殊下意识看向孟铮。   孟铮条件反射地问:“在哪?”   “跟我来。”晏同殊带着孟铮来到汪初凝的墓前,对一旁的衙役说道:“当初带猎犬过来寻找掩埋的鹧鸪的人出列。”   话音落下,站出来三个衙役。   晏同殊再问:“你们是在哪里挖出鹧鸪的?”   衙役指向汪初凝墓堆东南边沿。   晏同殊下令道:“好,就挖这个地方,往深处挖。”   班头不解,问道:“晏大人,这个地方已经挖过了。”   晏同殊严肃道:“挖过了再挖,往深处挖。”   “是。”班头应了一声,带着疑惑,开始指挥人挖。   果然,没挖一会儿,从里面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盒子,班头将东西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打开,里面全是一些汪铨安和豫国伯的密信,以及户部亏空的账目。   汪铨安一直在和豫国伯府合谋侵吞国库税银。   汪铨安这个狗东西。   他将账目和密信藏在腐烂的鹧鸪之下,如果他毒杀宁渊的事情没有被曝光,那么他可以顺利脱罪。   如果被曝光,鹧鸪被挖出来,这么一个挖过的地方自然不会再有人去查,他就能守好秘密,继续威胁豫国伯府。   晏同殊将东西收好,班头整理开封府队伍,大家一同回城。   晏同殊和孟铮骑马并行走在最前面。   两人走了一节,夕阳于天边轻拢纱衣。   孟铮目视前方:“你打算将东西交给谁?”   “我还没想好,你觉得交给谁比较好?”晏同殊侧首看向孟铮。   孟铮抿了抿唇:“靳大人吧,他正在查豫国伯府。”   晏同殊一口答应:“好。进城后,我让开封府的衙役先回去,我们一起去官舍。”   孟铮:“嗯。”   入城后,开封府的衙役先回去,孟铮也让神卫军的兵回营。   两个人一起走入官舍。   靳大人最近正在查账,官舍这边层层士兵把守,需要通传。   晏同殊和孟铮等在园中。   夕阳西下,晚霞断续横斜,院中水池波光粼粼,荷叶铺了三分之一。   两个人静默无言。   晏同殊忽然开口道:“谢谢你的花灯,特别精致,比我做的小花灯,漂亮好多好多。”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7章   “嗯。”孟铮应了一声:“也谢谢你的佛珠手串, 我很喜欢。”   晏同殊余光下瞥,孟铮手腕很干净, 什么都没戴。   两人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有士兵出来:“两位大人请暂且等一等,靳大人正在会客。”   晏同殊好奇地往里探,有证据,靳大人都不急着出来,里面怕是很大的大人物。   多大?   秦弈?   豫国伯府这事都涉及到了国库了,皇上势必是要过问的。   “其实。”孟铮转身看向晏同殊:“那个小花灯,我很喜欢。”   晏同殊嗯了一声,看向他,眨了眨眼。   孟铮抿了抿唇:“它一直都好好地挂在我卧房内。”   晏同殊:“我以为你早把它扔了。”   孟铮:“我没有怪你。我也知道我不该怪你。”   孟铮垂下眸子:“我只是, 对自己很失望。”   晏同殊眉宇间浮起疑惑,她不明白孟铮在说什么。   孟铮声音很低:“山匪案处刑的时候,我说, 不管是下次, 还是下下次,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你那边。我没有做到。作为他的儿子, 我应该毫不犹豫, 全力以赴地去救他, 我也没有做到。所以,我没有全然做好父亲的儿子,也没有全然坚持自己的理念。我在进退维谷时,还需要你帮我解开困境。为将者,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晏同殊……”   孟铮抬起头,目光直达晏同殊眼底:“我从来没有记恨你, 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清楚。”   晏同殊眼眶酸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须臾,晏同殊终于开口道:“孟铮,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真的太高太高了。   其实孟铮才二十出头。   换算到现代,本科也才刚毕业,才刚出社会找工作。   她刚毕业的时候,完完全全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   无数的理想,信念,认知,一次次打破重建。   那时,她也很痛苦。   那时,她想,人在青春期时身高如果突然猛蹿,会有生长痛,生长痛代表着在长大。   也许,现在就是另一种生命的生长痛。   晏同殊轻声道:“孟铮,我们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徘徊,迷茫,挣扎,只要是人都会这样。你太苛求自己了。”   还是非常高标准的苛求。   那样的情况,没有人能全凭理智去决断,去处理,去承担。   没有人的。   孟铮站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晚风拂过晚霞,拂过杨柳,吹动莲叶,池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孟铮抬起手,一把将晏同殊拉入怀里。   过了一会儿,两人身侧响起干咳声。   孟铮放开晏同殊。   那士兵低垂着头道:“两位大人,靳大人有请。”   晏同殊点头,和孟铮一起走进靳池的房间。   进去之后,晏同殊便明白为什么靳池没有激动地出来拿证据了,他确实是在面见大人物。   还是最大的那一个。   晏同殊和孟铮跪拜行礼:“臣晏同殊(末将孟铮)拜见皇上。”   秦弈目光停留在晏同殊身上,复又转向孟铮,脸色十分阴沉,他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是不是没有掌握好力度,晏同殊听见噔的一声。   秦弈语气冷漠:“起来吧。”   晏同殊和孟铮起身。   靳池迫不及待地问:“晏大人,孟大人,你们找到了证据?”   晏同殊颔首,将证据交给靳池:“余下的便辛苦靳大人了。”   靳池一边翻看一边说:“都是为皇上效命,不敢称辛苦。”   靳池略微翻看,便知道这是什么了,双手呈递给秦弈,秦弈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恭敬道:“臣在。”   秦弈问:“哪儿找到的?”   晏同殊:“臣偶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一些关节,带开封府衙役在汪铨安为继夫人和继女购买的墓地中挖出来的。臣携开封府众人到的时候,已经有蒙面人挖开墓地,意图抢先一步抢走证物,开封府众人拼死力战,仍然不敌,幸好孟大人率神卫军及时赶到,这才将证物保下。”   秦弈翻看账本的手一顿:“你受伤了?”   他看向晏同殊,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扫过。   晏同殊诚实回答:“臣幸得开封府众人拼死保护,未曾受伤。”   说完,晏同殊将期待地目光投向秦弈。   她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皇上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吧?   开封府众衙役和神卫军立功了,拼死抢下证据,该论功行赏啊。   目光和秦弈对上,晏同殊百思不得其解,证据拿到了,靳大人查账顺利,狗皇帝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活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秦弈不自然地收回视线:“下次直接去神卫军,带足了人再去。”   晏同殊心里纳闷,表明仍然恭顺:“臣懂得。只是这次臣一开始只是想抢时间,没有想到就那么巧,两边人马刚好撞上。幸好臣出发之前,写了手令给神卫军,神卫军及时赶到,个个英勇无比,将敌人尽数击退。”   秦弈继续翻看账本,没回这话。   晏同殊更纳闷了。   狗皇帝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都暗示得这么明白了,连点赏银都不给吗?   这么抠门,以后谁还给他办事?   秦弈看完,将账本还给靳池,这账本作为孤证还不够,要和靳池手里的证据合起来,才是铁证。   秦弈余光瞥向晏同殊,见晏同殊一副呆头呆脑,他心中更为光火,三品命官,竟然在外面跟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好了,退下吧。”秦弈淡淡开口:“晏同殊留下。”   孟铮不解地和晏同殊对视一眼,行礼告退。   晏同殊无聊地站着。   该了解的东西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秦弈起身离开,靳池恭送。   晏同殊正要恭送,秦弈冷不丁开口:“跟上。”   晏同殊默默低着头跟着秦弈。   行至外间,秦弈忽然止步,面冷如霜,猛地转身盯着她。   晏同殊一动不动地看着秦弈。   怎么了?   她没干什么坏事啊?干嘛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恐吓她?   “晏同殊。”秦弈开口。   晏同殊老实回应:“臣在。”   秦弈恼道:“你给朕回去好好重读官员行为手册,在外面行为不端,丢的朝廷百官的脸。”   说完,秦弈带着大步离开。   晏同殊惊呆了。   好没道理。   狗皇帝失心疯吗?   她刚立了功,他一个赏没有,还训斥她,说她行为不端,丢了朝廷百官的脸?   她哪儿行为不端了?   抠门,小气,毒舌,神经病!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老板,以后鬼才给他干活!   ……   月上中天,夜风清凉。竹枝簌簌,烛火摇曳。   福宁殿,已到三更天。   殿内灯光昏暗。   秦弈却嗅到了一阵花香。   是桃花香。   他往下看,脚下堆满了柔软的花瓣。   落红随风在半空中烂漫,像羽毛一样在空中纷飞。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看过去,晏同殊用力将手中花瓣往上一抛,更多的粉色花瓣,像一帘红雨飘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粉色。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他:“皇上英明神武,睿智无双。”   然后她伸出手,像一只快乐的鸟儿扑向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接住她。   秦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那粉色的梦于他而言,无异于惊魂噩梦。   他单手撑着头,太可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九州四海,天下万民,他梦什么不好,梦晏同殊?   “路喜!”秦弈沉声喊道。   今日本不是路喜守夜,但秦弈喊了,其他太监也只得回了秦弈一声,然后迅速将路喜叫了回来。   路喜紧张地扶着秦弈从床上起来:“皇上,还没到早朝的时辰,要不要再歇一歇?”   秦弈摇头,“给朕泡杯茶。”   路喜:“是。”   不一会儿,茶端了过来,秦弈抿了一口,身上的冷汗也发尽了,秦弈在桌边坐下:“距离晏同殊的生日还有多久?”   路喜轻声道:“回皇上,还有三日。”   秦弈:“朕让你找的与晏同殊相配的适婚女子呢?   路喜瞥了一眼外边的天色,这个时辰吗?   他问:“皇上可是现在要审阅这些女子的画像?”   秦弈点头。   虽然不明白秦弈这是突然怎么了,但路喜不敢惹秦弈不快,飞速小碎步退出大殿,将那些女子的画像取了回来。   秦弈一张张地翻开。   这些画像,除画了适龄适婚女子的长相外,还标注了她们的身高年龄家世性情,都是内廷司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容貌品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配任何人都绰绰有余。   然而秦弈越翻看脸色越难看。   路喜瞧皇上脸色不对,偷偷用余光去打量这些画像。   没问题啊。   个个貌若天仙,学识出众,家世优越,还温良恭俭让,一看就适合晏大人。   晏大人那脾气,正直得不得了,很容易得罪人,就需要一个贤内助,帮她打理内宅,处理繁琐的人情交际。   翻到最后,秦弈脸比用了十年的锅底还黑:“不用心,重新挑。”   啊?   这些可都是汴京城最好的姑娘。   再挑,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   路喜试着问:“皇上,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吗?”   秦弈抿了抿唇,没回应,路喜只得伸手去将画像拿回来:“奴才这就让内廷司重挑。”   “等等。”秦弈抬手压住那一叠厚厚的画像,语气生硬:“其中有一些还算勉强。”   路喜发出一个疑问的啊。   秦弈又挑了一番,挑出五张画像:“就这五张,你好生收着,等晏同殊生日,拿给她选。”   还好还好,还好陛下挑了五位出来,不然内廷司全员头都要炸了。   路喜松了一口气:“是。”   ……   鱼村。   晏良容和晏良玉带着着急来的女医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需要需要大夫,并且赠送基础药物。   这些药物,是晏良容和钱不平牵头,收集来的善款购买的。   律司没有实权,朝廷的拨款也有限,一切都需要自给自足。   晏良容敲开一扇门:“你好,听说你婆婆生病了。”   她一抬头,看到了应篱。   应篱穿着简朴的罗裙,头上挽着妇人髻,显然已经成亲了。   两人乍然再见,彼此都十分尴尬。   晏良容笑了笑,又问:“听说这里有病人,我带了女医,可以免费看病。”   应篱低下头,将门彻底打开:“我相公和公公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我婆婆从五年前起就一直咳嗽,身体不舒服,脚还烂了,有味道,您别介意。”   晏良容点点头,带着女医进去。   女医给应篱婆婆把脉,问道:“你是不是平常总是觉得口渴,无论喝多少都无法解渴?平常多尿、身体日渐消瘦?”   应篱婆婆点头:“刚开始不明显,最近两年越发严重了,现在连脚都烂了。”   女医点点头,掀开被子,查看应篱婆婆的脚。   脚发烂,有溃疡,脚趾发黑坏死。   女医说道:“是消渴症,我给你开一些药。“   应篱婆婆嘴唇蠕动:“很贵吧?”   女医笑道:“您放心,是免费的。”   应篱婆婆住的屋子很小,女医开药,两个人便在屋外等候。   应篱低着头,手搓着衣角:“那个,夫人,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没关系。”晏良容淡淡道:“不过,现在我和郑淳已经和离了,你不用叫我夫人了。”   应篱愕然抬头:“和离?”   她眼底漫起内疚:“是因为我吗?”   晏良容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和他性情已经不相和。”   应篱仍然十分愧疚,她嘴角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晏良容笑道:“如果你不知道该叫我什么,可以叫我大人。朝廷开设了律司,为女子免费提供救助,我是第一批考进去的官。是九品女史。”   “啊。”应篱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晏良容:“您也是大人了,好厉害。”   “嗯。”晏良容淡淡地应了一声。   应篱想了想又道:“您吃桃子吗?”   她到凉水井那洗了两个桃子过来,递给晏良容:“这是相公的姑姑前日送来的,只有两个。很甜。您帮我婆婆看病,送药,谢谢您。”   晏良容拒绝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些女医和草药都是筹集的善款购买的。律司的每个人和参与的商户都出了力,你不必……”   见自己不吃,应篱十分难过,晏良容从应篱手里拿过一个:“那我就收一个,一会儿拿回去,和律司的同仁们一起分。”   听到这话,应篱一下高兴了:“嗯。”   应篱笑靥如花:“你是个大善人。”   晏良容笑道:“我不是纯善人。”   应篱:“嗯?”   晏良容看着应篱:“不要把人想得太好。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纯善人,也不是坏人。我想帮助病人的心是真的,但是我也想建功立业。律司刚成立,半年后要根据立下的功劳,评估后,进行官位调动。   我想帮助人,也想升迁。应篱,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只要对你施舍一点点的小恩小惠,你就会在心里把对方美化成世界上最好的人。这样不好,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晏良容不知道应篱有没有听见去,应篱甜甜地一笑,感激地看着她:“谢谢您教我。”   晏良容扶额,这孩子都成亲了,还是很天真单纯。   看完病,留下药,女医从屋内出来,晏良容带着她去下一家。   应篱送晏良容到门口,等晏良容一走,她身后蹿出来个影子,那姑娘一身简朴,脸色发黄,脏兮兮地抹着泥,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她小声地问:“应篱姐姐,你认识那位大人吗?”   冷不丁蹿出个人,把应篱骇了一跳,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陶姜,你吓死我了。”   陶姜赶紧低头道歉:“对不起,应篱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陶姜年纪小,才十四,应篱哪会真怪她,她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你。”   陶姜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应篱姐姐,你和那位女大人认识吗?她是好人吗?”   应篱点头:“那位大人全家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那位女史大人姓晏,开封府的知府老爷是她弟弟,是晏同殊晏大人。”   陶姜死死地抓住应篱的袖子,迫不及待地追问:“晏大人是谁,她很聪明吗?她是不是好人?”   应篱一个人嫁到这个村子还不足两月,尚没有教到好朋友,陶姜姐姐半年前病了,一直没好,两姐妹日子艰难,所以应篱时不时地会送一些吃的给她,两个人关系变相较于旁人好一些。   应篱心眼大,人又单纯,没注意到陶姜声音里的颤抖,只觉得有人陪自己说话,十分高兴,拉着陶姜到一旁,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开封晏大人的故事。   陶姜捧着脸,津津有味地听故事,眼底闪烁着跃动的小火苗。   “哇,好厉害,连驸马公主做了坏事,都被抓了。”陶姜双手抓住应篱的手臂。   应篱点头:“是啊,可厉害了。那位女史大人也很厉害,她是晏大人的姐姐。是律司的大人,是专门来帮我们的。你看,她专门筹集了善款,请人免费给我们看病赠药呢。”   陶姜双手紧了紧:“所以,她们是好人。那个女史大人什么都会帮我们吗?”   应篱点头。   “那、那如果……”陶姜眼底闪烁起泪花:“如果……陶姜也干了坏事,会抓陶姜吗?”   应篱歪头想了想:“应该会吧,开封府从来不放过一个坏人。”   陶姜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陶姜猛地站起来,撒腿往家跑。   她刚跑回家,就见晏良玉在敲她家门。   “不要!”   陶姜喊了一声,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你们走开。”   晏良玉上前一步解释道:“小妹妹,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律司的人,敲门是想询问家中有无病人需要诊治。你放心,大夫和药都是免费的。”   陶姜抿了抿唇,眼底积蓄起泪花:“不需要!”   晏良玉感觉陶姜的态度不对,再度解释道:“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   陶姜身子紧绷,倔强地不让一步:“好人也不要。”   “啊——”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陶姜浑身一僵,糟了,姐姐发病了。   她推开门,屋内,陶姜的姐姐陶漾手里抓着一片尖锐地瓷片,一下又一下地在手臂上划。   她那条嫩白的手臂被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是那条手臂,一整条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都很深很狰狞,有些结了疤,有些刚结痂。   这说明陶漾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残一次。   陶姜担心姐姐想冲过去,抢走她手里的碎瓷片,但是陶漾疯了一样,拿着碎瓷片对准每个人:“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滚!都滚!”   晏良玉一把抓住陶姜:“你先别过去,看看情况。”   陶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我姐姐,我姐姐……”   晏良玉将她拉到身后:“别怕我来想办法。”   “这位姑娘。”晏良玉挪动步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坏人,你的手臂受伤了,要不要包扎?”   “受伤了?”   陶漾喃喃自语,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手臂,“嘿嘿,受伤了。受伤好,受伤好,我就不该活着,我该死,我该去死!”   她大叫着,将碎片扎入了自己的手臂。   晏良玉来不及害怕,趁着碎片扎进手臂,拔不出来的时候,冲过去,将陶漾扑倒,那边已经吓傻的女医立刻上前,和她合力压住拼命挣扎的陶漾。   陶姜也哭着扑过去,压住陶漾:“姐姐,你别动,你别动……呜呜呜……姐姐,姐姐……我是陶姜,我是你妹妹,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三个人合力用绳子将陶漾捆住。   女医将碎片拔出来,清理伤口,给陶漾包扎。   这会儿,晏良容听到响动也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晏良玉摇摇头:“这姑娘好似有疯病,刚刚想伤害自己。”   晏良容仔细检查晏良玉,紧张到冒汗:“你没受伤吧?有没有摔着?”   “姐姐,我没事。”晏良玉道。   晏良容检查她的手臂:“还说没事,手都擦伤了,手臂都摔青了。肯定没少疼吧。”   晏良玉摇头:“只是青了,不疼。”   晏良容拿出药给晏良玉上药。   陶姜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晏良容和晏良玉,她们也是姐姐和妹妹欸。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8章   晏良容给晏良玉上完药, 那边女医也将陶漾的伤口处理干净了。   晏良容蹲下,给陶漾检查, 看到她血淋淋的手臂,整个人都呆住了,“她这是?”   陶姜低着头,不敢搭话。   晏良容看向陶姜:“她是你姐姐?你姐姐得的什么病?”   陶姜将头埋得更低。   女医道:“大人,据脉象显示,此女子是受惊过度,肝胆郁结,忧思过度,引发的臆症。发病时,形若疯癫, 意识混乱。”   晏良容轻生问陶姜:“你姐姐是怎么生病的?”   陶姜低垂着脑袋:“您别问了,姐姐就是病了。”   晏良容追问:“什么时候病的?”   陶姜声音怯懦:“您别问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说,她们怎么帮她姐姐治病?   女医也道:“小姑娘, 臆症有很多种, 你若不告诉我们病因是何, 我们要如何对症下药?”   陶姜眼眶红了又红:“您们别问了。”   陶姜坚持, 晏良容她们也没办法, 这时陶漾又发病了, 她被绑起来了,身体动不了,便用后脑勺砸墙:“是我,我该死,我是罪人。我应该去死,我是罪人,我该死……”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晏良容拿了一个枕头, 俯身想垫到陶漾身后,陶漾忽然发狂,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姐!”   陶姜和晏良玉同时冲过来,晏良容咬着牙,忍着疼,没推开陶漾。   陶姜跪趴在陶漾身边,大声哭喊道:“姐!你清醒点!这位是大人,是来帮你的!她不是坏人,应篱姐姐说她是好人。”   陶漾一把推开晏良容,害怕地缩成一圈:“不,他不是人,是鬼,是魔,是可怕的怪物。”   在陶漾的意识里,晏良容是仇人,恶人,是恶魔,她咬得极为凶残,哪怕已经松口,晏良容的手臂仍然在滴血。   晏良玉心疼地扶着晏良容,眼睛都红了。   陶姜跪着爬到晏良容面前,一边抽泣一边磕头:“大人,您别怪我姐姐,她是疯子,傻子,她有病,她不是故意的。您别怪她。你要是想出气,就打我吧。我身体好,抗揍,您随便打。”   晏良容吃疼,眉头紧皱,但仍然尽量语气放轻:“怎么动不动就磕头?我几时说要打你们了?起来吧,好好照顾你姐姐。”   陶姜呆楞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晏良容让女医留下药,在晏良玉的搀扶下离开了。   来到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晏良玉拿出药,给晏良容上药:“姐,你做什么?”   她语中带气。   晏良容柔声问:“怎么啦?”   “你故意的。”晏良玉真的生气了,但她虽生气,手上力气却又不敢重。   她又气又心疼道:“你平常那么谨慎,真要用枕头,肯定先让我们按住人,但你偏偏自己上前,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那生病的姑娘伤你。”   晏良容冷静道:“这样才能取信那小丫头啊。看那小丫头三缄其口的样子,她姐姐的病必有大文章。咱们律司刚成立,半年后就要论功升迁,若是半年内立不下大功,如何能出头?”   晏良玉还是好气,立功就立功,也没得伤害自己这样的做法啊。   她不能理解。   晏良容再度道:“我想帮她们姐妹的心是真的,急于立功的心也是真的。好啦,我知道我受伤,你心疼,我保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已经受伤了,又不能让时间倒流。   晏良玉只能说道:“你保证。”   晏良容举手发誓,笑道:“我保证。”   第二天,晏良容再度带着女医和药过来到鱼村。   陶家就两个小姑娘,一个十四,一个生病,陶家没有进项,自然没有钱修房子,因而两个人的房子是最简单的茅草房,摇摇欲坠。   好在陶姜虽然年龄小,又胆小天真,却是个勤快的人,将房子里外都打扫得很干净。   晏良容刚到陶家附近,便看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将两个又白又光滑的大馒头,放在陶家院门口。   放下馒头,她透过竹门缝隙怯生生地探向陶家,她看了一会儿,听见院内传来响声,立刻快步逃离。   晏良容打量着那女子的背影,穿着十分朴素,衣服上有不少补丁,像也是村里人。   女医见晏良容好奇开口道:“那个妇人叫丁馨,十八岁,去年七月成的亲,可惜命不好。”   晏良容:“怎么说?”   女医叹了一口气:“那姑娘从小命苦,爹早早地就去世了,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前年的时候,爷爷奶奶也过世了,家里一贫如洗。去年,家里断了粮,母亲又生病,她便找了媒人,说亲把自己嫁了出去。本以为这下找到了依靠,也能有钱给母亲治病。没想到她嫁的那个相公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一喝酒就爱打人,她每次被打得浑身是伤。   昨儿个,我是跟着左女史进行的义诊,刚好去她家。那姑娘的袖子撩起来,哎呀,那个惨哟,没一块好肉。我和左女史心疼她,说只要她愿意,可以帮她和离,让她丈夫赔她钱。可丁馨直摇头,说自己挨打是活该,是赎罪。这姑娘怕是被打怕了,我们怎么说,都不搭话,只摇头。”   晏良容拧眉,对于底层老百姓而言,白面是很珍贵的食物。普通人家尚不敢奢侈地每日吃白面馒头,何况拿白面馒头送人。   但这丁馨明明自己挨打,日子过得艰难,还要拿大白馒头救助陶家姐妹。   若是纯正地出于善良,那也太善良了。   晏良容思来想去,又问道:“丁馨的夫家条件好吗?”   女医:“只能说比村里的大部分人好上一些。”   晏良容:“能每日吃白面吗?”   女医摇头:“最多一月吃个五六次。”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女医走到陶家屋前,将地上的白面馒头捡起来,敲门。   “谁啊?”   屋内传来陶姜怯懦的声音,她抱着大木棍,从门口伸出脑袋,见是晏良容,立刻放下了警惕。   她将大木棍放到一旁,走过来,打开院子外沿的竹门,轻声唤道:“大人。”   “昨日看你姐姐的病情很严重,今日我请了擅长此病的女医过来,重新为你姐姐把脉。”晏良容将大白馒头举起:“刚到这里,看到地上有两个白头,约莫是有人送给你们的。我怕留在地上被哪儿来的野猫野狗叼走,就擅自帮你们捡起来了。你知道是谁送你的吗?”   陶姜接过两个馒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泪水冲走了脸上的脏泥,露出嫩白的小脸。   晏良容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她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陶漾虽然疯病缠身,行为骇人,人也过于消瘦,导致面颊凹陷,但是仔细看,陶漾的五官十分出色,双眼皮大眼睛,嘴唇形状小巧精致,脸部线条流畅,若是健康,必定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晏良容脑海中浮现出丁馨的模样,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瓜子脸,眉骨优越,应当也是个长相不俗的美人。   晏良容伸出手,将陶姜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咱们先进去吧,让女医给你姐姐好好看一看。”   进屋之后,女医去给陶漾把脉,晏良容将背着的背包解下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对症的草药和吃的大饼。   女医看后,给陶漾施针。   趁着这个功夫,晏良容拉着陶姜的手,将她拉到跟前,“头发乱了,有梳子吗?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发髻。”   “有。”陶姜乖巧地拿了梳子过来。   那梳子中间缺了两个口,上面布满了划痕,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说不定是陶姜这小丫头从哪里捡来的。   晏良容接过梳子,十分耐心地给陶姜梳着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发髻?云髻,双蟠髻?”   陶姜声音微小,紧张地搓着衣角:“要普通的,不好看的。”   晏良容抓着梳子的手一顿。   两姐妹,一个得了疯病,一个年纪又小。   所谓怀璧其罪,两姐妹长得又好看,在村子里,怕是少不得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负。   所以,陶姜连开门都要抱着大木棍出来。   “好。”晏良容温柔地应了一声,细心地将陶姜的头发梳顺,扎了个最普通的发髻。   末了,她让陶姜站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脸上的泥花了,看着像个小花脸猫似的。   她拿出怀里的绣帕,想将陶姜的脸擦干净,陶姜害怕地后缩了一下。   “不要。”她小声嗫嚅道。   晏良容想到陶姜想要最普通的发髻,猜到脸上这泥是这小姑娘的保护色。   晏良容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红发带,放到陶姜手里:“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打扮。”   “嗯。”   陶姜含着泪点头,她看着眼前的晏良容,这位大人的笑容是那么亲切,那么和煦,像以前的姐姐。   可是后来某一天,姐姐就变了。   姐姐受了委屈,性情大变。   陶姜情绪上涌,扑到晏良容怀里,哇哇大哭。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比晏良玉大十岁。   可以说,晏良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女儿没区别。   这会儿她看着陶姜嚎啕大哭的样子,想起了以前,晏良玉受了委屈就是这样在她怀里哭的。   她心头泛起一股酸,这孩子才十四岁,一边要照顾有疯病的姐姐,一边还要防着外人欺辱,如何能不难过,不委屈啊。   过了会儿,女医诊病结束,陶漾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茫然地大眼睛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姜,姜……”   她似乎是在叫陶姜。   陶姜跑到陶漾面前,抱住陶漾,一般抽泣一边说:“姐,你记得我了?”   陶漾乌青的嘴唇抖动:“跑,快跑……跑……”   她的眼睛无神浑浊,渐渐地,眼底积蓄起疯狂。   不好。   晏良容暗叫一声。   陶漾又发病了。   她一把姜陶姜拉出来,陶漾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念着“我是罪人”“我该死我该死”。   陶姜哭到抽抽。   女医叹了一口气:“我尽力了,针灸只能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要想好起来,需要长期治疗。”   晏良容道:“麻烦了。”   女医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拿出纸和炭笔,写了一张药方。   晏良容收好药方,摸了摸陶姜的脸:“药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不要担心。”   陶姜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们没有钱。”   晏良容安慰道:“这是律司的职责,所以你不用担心。”   晏良容安抚好陶姜,带着女医离开。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陶姜忽然追了出来,她一边抽噎一边问:“律、律司,会一直帮我们吗?”   晏良容点头。   “那、那……”陶姜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人欺负我们,律司会抓坏人吗?”   晏良容郑重道:“陶姜,姐姐的弟弟是开封府权知府,在开封,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职责。律司没有抓人的权限,但是姐姐的弟弟有。她很正直,不论是谁,只要做了坏事,她都会抓,都会罚。”   晏良容本以为这么说,陶姜会更信任她,没想到陶姜身子瞬间僵硬。   她眼泪流得更加凶,却不敢再开口说话。   晏良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陶姜哭着说:“陶姜不是好人,陶姜的姐姐也不是好人。”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房间,将房门死死地关上。   晏良容不理解陶姜的行为。   太奇怪了,完全不合常理。   陶姜为什么说自己和陶漾都不是好人?   她们做过坏事?   她们两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坏事?   ……   生辰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就来到了开封府,屁股刚落在凳子上就开始处理政务。   她要飞速将政务处理完,然后回家,吃大餐,过生日。   晏同殊埋头苦干,刚干了一小会儿,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昨日官舍起火。”   “哦。”晏同殊继续抱着官印疯狂盖章,“官舍起火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李复林身子往前倾,他是不是听错了,晏大人说的是‘不正常’不是‘正常’。   官舍起火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呢?   官舍建立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起过火。   李复林试探性地问:“晏大人,你说什么?”   晏同殊啪啪啪盖章:“我说,官舍里面那么多账本,那么多人对账,眼瞅着账目就要对完了,起火太正常了?”   李复林无比疑惑地“嗯”了一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下官印,看向李复林。   看,这就是阅历的差距。   火烧账目,火烧粮仓,这种事情,无数历史小故事,电视剧,小说,都演了几百回了,她听都听出茧子了,但李复林却觉得很奇怪。   晏同殊问:“有死伤吗?”   李复林摇头:“账本审查后,会存放在严密的地方,重兵看守。所以暂是没有。”   晏同殊:“放火的人抓到了吗?”   李复林摇头:“那官舍的衙役放完火之后就自杀了,而且那衙役是个孤儿。”   也就是说什么都查不到呗。   “哦。”晏同殊抱起巨大的官印,继续盖章。   快盖,死手,快盖啊!   朝廷没有规定下班时间,处理完公文她就能回家了。   李复林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晏大人。”   晏同殊眼珠子飞快在公文上移动,看完她就盖印。   李复林一言难尽地问:“晏大人,你不担心吗?咱们辛苦查到的账目被烧了。连抄录的备份也被烧了。”   晏同殊抬起头,奇怪地看了李复林一眼:“张究在,咱们需要担心什么?”   见李复林一脸不解,晏同殊无奈地提醒他:“你忘了张究有什么本事了?”   李复林猛然哦了一声,然后问:“什么本事?”   你不知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做什么?   晏同殊气愤地瞪着李复林。   李复林微笑:“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一字一顿:“张通判,一身绝技,记忆力惊人。海量天书读之记之,经年不忘。账本也是如此。”   李复林顿时了然。   对啊,当初宋家带到京城的账目张究便背了下来。   “但是……”李复林:“这次的账目比宋家那次,更多,更庞杂。”   晏同殊低头,继续疯狂审阅公文,啪,她将鲜红的印章盖上,淡淡道:“我相信他。”   下午,申时四刻,晏同殊早早地将公文处理干净,站起身,左右活动腰身后,带着珍珠金宝,如鸟儿一般,愉快地飞向家门。   这一天,她除了公文,还收到了开封府众人送的许多礼物。   桃子,草莓,春饼,各种各样。   李复林送了她一套香膏,玉兰香味的,汴京城官员书生流行抹香,钟爱各种香薰香料香膏,玉兰香最为珍稀。   回家的路上,路过繁华的街道,马车一步一礼物。   各种各样的小食被投喂给晏同殊。   珍珠金宝眉开眼笑地整理。   少爷过生日,他们最高兴。   因为全汴京最好吃零嘴的小摊老板都会免费送一份给少爷。   而少爷一个人压根儿吃不完,然后他们就会分到很多。   他们吃不完,其他的丫鬟家丁也会分到不少。   晏同殊飞扑到晏夫人怀里:“母亲,我回来了。”   晏夫人宠溺地笑着:“今儿个回来这么早?”   晏同殊抬起头,望着晏夫人:“早点回来,早点向母亲讨生辰礼。”   晏同殊伸出双手。   晏夫人笑着摇头:“给你备着呢。”   晏夫人递给晏同殊一个盒子,是一个皮革和苏绣合着做的一个包,斜挎背在身上,特别轻巧,时尚。   对,没错,就是时尚。   晏夫人不仅手艺超绝,而且审美一流。   整个包身采用了牛皮材质,周身线条圆润,还是翻盖形状,盖子正面绣着儒雅雪白梨花与圆滚滚的圆子的真丝面料,将盖子盖上,有个银色的扣子,扣上简直完美。   这样的包包即便放到现代,也绝对是令人艳羡的潮流。   “太好看了。”晏同殊背着包,三百六十度转圈给晏夫人展示:“母亲,我明天就背着这个包去开封府。”   晏夫人看着晏同殊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若是早知道,就多给你做几个了。”   “以后时间还长着呢。母亲可以一年给我做一个,这样也不会累坏身体。”晏同殊拉着晏夫人撒娇,晏夫人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以后每年生日都要一个这样的包包。母亲答应你。”   晏同殊笑:“母亲最好了。”   “母亲好,姐姐和妹妹好不好?”晏良容和晏良玉走了进来。   晏良玉的礼物是一套襕衫,她和陈美蓉一起做的,上面的一针一线,从绣花到缝制都是亲手做的,那用心程度是普通工匠完全比不了的。   晏良容准备的则是她亲自设计找工匠定做的玉冠,白玉莲花,儒雅清正。   “啊?”珍珠忍不住小小的啊了一声。   大家看向她。   珍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奴婢失礼了。”   晏同殊打趣道:“怎么?礼物准备重了?”   珍珠扭捏地不说话,拉了拉一旁的金宝,金宝飞快去将他们二人合力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他打开匣子,是一盒子的绢花,争奇斗艳,栩栩如生。花与花之间合起来,可组成花环,戴在头上,也可单独拆开,插入发间。   汴京男子,喜爱簪花,蔚然成风,尤其是春夏两季,最是流行。   珍珠知道晏同殊是女子,喜欢漂亮的首饰,但没有办法戴。   金宝十三岁,是前两年才跟着晏同殊的,他不知道晏同殊女子的身份,但是知道晏同殊爱玩爱美。   于是珍珠一提议做簪花用的绢花,他立刻答应了。   两人偷偷摸摸准备了一个多月,还差点被晏同殊发现。   这么多礼物,晏同殊激动坏了,立刻回屋换上漂亮的衣服,戴上白玉玉冠,又挑了几朵花簪头上,再背上晏夫人的挎包。   主打一个端水,谁送的礼物都不浪费。   晏同殊换好,出来,在大家面前转了好几圈。   今儿个是她的生日,哪怕她这打扮略微有一些“过满”,大家仍然十分捧场地夸她玉树临风,翩翩若仙,把晏同殊哄得飘飘然,快升天了。   过了会儿,陈美蓉来了,晏夫人让管家叫厨房上菜。   菜刚上桌没多久,路喜带着一群内廷太监来了,路喜笑呵呵道:“晏大人,皇上知道今日是您的生辰,让奴才给您的生辰家宴加几道菜。”   内廷太监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晏同殊看过去,全都是她在秦弈生辰宴上最爱吃的。   狗皇帝,哦,不对,皇上万岁。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纠正对秦弈的称呼。   送完菜,路喜又拍拍手。   金银玉器,古画文玩如流水一样端出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9章   将秦弈的东西送完, 路喜这才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双手递给晏同殊:“奴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 只有一块皇上早年间赏的好玉,托人雕成了腰带扣,晏大人莫嫌弃。”   “怎么会?”晏同殊看着盒子里精美的腰带扣,整个人都震惊了,这雕工,巧夺天工啊。   晏同殊真诚地看着路喜:“路喜公公,谢谢你。”   路喜笑道:“晏大人喜欢就好。既然礼物已经送到,奴才就不打扰晏大人了。告辞。”   待路喜离开,庆贺正式开始。   管家开了一坛女儿红,珍珠金宝警铃大作, 严防死守,以至于宴席都吃完了,晏同殊愣是一口酒没喝到。   晏同殊唉了一声, 她不过就是稍微忘形喝醉了两次, 现在便一口酒也不让喝了。   吃完宴席, 晏同殊依然舍不得脱下一身行头。   对着镜子疯狂臭美, 圆子喵了一声, 用爪子指着地上的叶子。   那是一片特别漂亮圆润的叶子, 翠绿可爱,边沿没有锯齿。   “呜呜呜。”晏同殊感动极了,这一定是圆子精挑细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将圆子抱起来,对着圆滚滚的脑袋疯狂亲。   这时,敲门声响起。   管家站在门口道:“少爷。”   晏同殊打开门:“怎么啦?”   管家:“有两件事,刚才孟府家丁送来了生辰礼。”   管家将东西呈上, 晏同殊打开,里面是一套袖中箭,一套有十支箭,是防身用的。   晏同殊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另一件事是……”管家让开半个身位:“有人在院子里等您。”   袖中箭做礼物,晏同殊自然而然问道:“谁啊,孟铮吗?”   管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摇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天子。”   晏同殊愣住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管家来到秦弈等候的亭子。   秦弈端坐在亭内,路喜站在旁边。   他敛眸垂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月下光辉清冷,清透干净的肌肤,如玉莹光。   秦弈今日出宫,穿的是一身浅青色襕衫,上面绣着翠竹,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亭亭如竹,皎皎清润的气质,怕是会让人以为是哪家圣人君子误入人间。   晏同殊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对秦弈的初次印象,第一次是什么样的来着?似乎已经记不清了。   她走到秦弈跟前,恭敬行礼:“皇上。”   秦弈看向她,明眸皓齿,玉冠花容,他目光幽深,喉结滚动,开口道:“起来吧。”   晏同殊站起来,两人目光对上,秦弈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开口道:“晏同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满则溢,月盈则缺?”   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   狗皇帝一开口就损她。   晏同殊提醒道:“皇上,臣今日生辰。”   秦弈回眸,目光停留在晏同殊地脸上,又错开:“尚可。”   晏同殊胸脯剧烈起伏。   什么意思?   不在皇宫待着,专门过来损她吗?   秦弈再度改了口:“好看。”   言不由衷。   晏同殊气呼呼地问:“皇上,你来寻臣是有急事么?”   秦弈这才想起正事,示意晏同殊在自己旁边坐下,晏同殊坐下,路喜将秦弈精挑细选的五张画像拿出来。   秦弈微微挑眉,让晏同殊看。   晏同殊翻开:“这是什么?”   秦弈淡然开口:“给你的生辰礼物。”   晏同殊数了数,一共五张,她问:“五位花容月貌的姑娘都给臣做老婆?”   啪。   秦弈手中折扇敲在晏同殊脑袋上:“宰相都不敢娶五个,你还真敢想?”   晏同殊摸了摸头:“那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选一个,朕给你赐婚。”   狗皇帝。   晏同殊咬紧了牙,她不过开个玩笑,狗皇帝是真敢干啊。   晏同殊深呼吸,一边假装仔细挑选,一边在心里骂狗皇帝疯狂发泄。   发泄够了,晏同殊琢磨。   皇上好心赐婚,不能直接拒绝。   那她就委婉拒绝。   晏同殊温声道:“皇上,这五位姑娘皆是国色天香,配臣绰绰有余。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若是臣相中了五位姑娘中的一个,那五位姑娘没相中臣,那岂不良缘变孽缘?皇上……”   晏同殊看向秦弈,目光真诚:“您看,这样成不?臣若是相中了哪位姑娘,您准臣和姑娘相处一段时间,若是两厢投缘,再请你玉成好事,若是性格秉性不投,也不勉强。”   秦弈盯着晏同殊的脸,目光沉了沉,“你先看。”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那她就相处以后说性情不和,将婚事拒了。   晏同殊这下松了一口气,开始挑了起来。   晏同殊挑了一张出来,画像上的姑娘,长相端庄,大气,雍容华贵,如牡丹国色。   旁边写着姑娘的年龄,家世,并特意标注,此姑娘熟读诗文,棋琴书画无一不精。   秦弈垂眸仔细端详:“这个痴迷下棋。”   那怎么了?   晏同殊一脸茫然。   秦弈薄唇开合:“你棋艺不行,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去。”   晏同殊咬着牙道:“臣!可!以!聊!别!的!”   秦弈抿了抿唇:“换一个。”   晏同殊翻出下一张:“这位似乎也不错,长相清雅如兰,一双含情眼,温柔婉转。”   秦弈:“这个不行。”   晏同殊木着脸看向秦弈:“皇上,这位姑娘又是哪儿得罪您了?”   秦弈默了半晌,吐出四个字:“她有点黑。”   哪儿黑了?   这画像是水墨勾勒,衣服着色,脸都没涂色,姑娘的脸就是宣纸本身的颜色。   狗皇帝纯找茬。   晏同殊咬牙问:“皇上见过这姑娘。”   秦弈不自然道:“并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劝自己,弑君是重罪,暴揍皇帝也是,忍一忍,将人送走就好了。   晏同殊翻开下一张:“这位,英姿飒爽,气质卓尔。”   总没问题了吧?   晏同殊看向秦弈,秦弈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晏同殊试着唤了一声:“皇上?您若是没意见,那臣就去约这位姑娘。”   秦弈:“这个会武。”   晏同殊太阳穴狠狠地一跳。   会武怎么了?   她就喜欢会武功的!   秦弈缓缓开口:“她习武,你不会,你打不过她。”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她互殴?   晏同殊忍无可忍:“皇上,您今日是专程挑臣生辰,过来洗涮臣的?”   秦弈目光深沉,抓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薄唇抿了又抿,似乎很是纠结又疑惑。   他目光下垂盯着画像,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满意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绝色佳人。   “算了。”他停顿片刻,将画像收起来:“这五个都不合适,朕再给你挑更好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如果是现代,秦弈这种人绝对没朋友。   哦,他是皇帝,说不准现在也没有。   哈哈哈。   晏同殊正想着,秦弈忽然转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鼻子,再到嘴唇,然后忽然开口道:“晏同殊,我们做朋友吧。”   晏同殊瞪大眼睛。   这人真有读心术?   她再度在心里说,狗皇帝不能人道。   秦弈表情没变化。   哦,真不是读心术,只是巧合。   晏同殊整理自己的表情:“皇上,臣不能和你做朋友。”   秦弈疑问道:“为何?”   晏同殊坦然且真诚道:“皇上,朋友是平等的,但我们是君臣。”   秦弈垂眸思索了片刻:“你怕死?”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看向路喜:“备纸笔。”   路喜躬身:“是。”   不一会儿,纸墨笔砚端了过来,秦弈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挥墨大书几个字:赦一切大不敬之罪。   他将纸张轻轻推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眨了眨眼,一切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问:“那……欺君之罪?”   秦弈薄唇轻启:“不包含。”   晏同殊“哦”了一声,那用处不大。   秦弈:“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晏同殊眨眼。   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赐婚的人选没有选中,但到最后,秦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起身离开,晏同殊送他。   两个人到门口,秦弈转身:“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目光如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晏同殊点头。   秦弈上前一步,贴近晏同殊,张开双臂:“像朋友那样,抱一下,做道别。”   晏同殊张开手,虚虚地抱住秦弈,秦弈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往下一按,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耳边轻声道:“晏同殊,生辰快乐。”   直到秦弈走了许久,晏同殊还愣在原地。   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冷颤,赶紧回屋睡觉。   晚上,福宁殿,三更天。   秦弈睁开眼,眼前,彩灯高悬,如梦似幻。   耳畔充斥着欢声笑语,似花灯节那日一般。   头顶,一簇簇烟花轰然盛放,似滚烫的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颤。   “公子。”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喧嚣。   秦弈看过去。   晏同殊拨开熙攘人群,朝着他快步跑来。   她眉眼弯弯,颊边映着流转的灯火,整个人鲜活灵动。   身上那件浅青色襕衫,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浮动,其上绣着的几只翠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清逸高洁。   她在秦弈的面前停下,随即张开手臂,轻快地转了一圈,发梢扬起细碎的微光。   晏同殊一双炯炯的眼睛神采飞扬:“公子,好看吗?”   秦弈唇角微动,下意识想回:“一……”般。   晏同殊一个眼刀砍过去,秦弈改了口:“一绝。”   话音落下,他自己亦微微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抓住秦弈的手臂,往前凑了凑,将那张被烟火勾勒得格外生动的脸仰得更高,“真的?”   寒冬的花灯节,她的手带着一股暖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皮肤,一点点侵蚀蔓延。   “好看。”   秦弈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太好看了,如惊鸿一梦。   他抬起手,还未做什么,晏同殊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笑盈盈地抬头,“公子。”   “嗯?”他身子微僵。   晏同殊叮嘱道:“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夸我。”   呼——   秦弈从龙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了疯了。   他最近怎么做梦总梦见晏同殊?   还好看?   呆头胖鹅……   秦弈手扶着额头,今日的打扮确实很漂亮。   但是……   这不对。   就算他梦到晏同殊也应该是在一起商议国是,讨论朝政,而不是花灯节,不是烟花下,不是她穿着生辰日漂亮的衣服,簪着花,问他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弈深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明日召见法师,做法驱魔吧。   ……   第二天,晏同殊愉快地来到开封府。   临近中午,张究从官舍回来了。   他眼下乌青,显然熬了夜。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张究笑:“但,幸不辱命。”   那就没问题了。   晏同殊敬佩地看着张究,这记忆力,最强大脑啊,那么多账本,那么多算出来的新账,一一比对,核实,整理,张究竟然把原始真假参半的账本和新整理出来的全背下来了。   晏同殊对着张究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五日后,所有一切证据清理完毕,秦弈直接跳过各司,命神策军和神威军抓人,一夜之间,抓捕了主犯三十二人,抄了二十六家。   澹台明珠在朝廷的保护下,更名改姓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将那几日的讯息整合后,得出结论,豫国伯府和户部勾结,私自侵吞国库税银,并用豫国伯府做生意为名,将税银用船运出,在外地换成各项物资,再分散售卖,这几道弯操作下来,钱就洗白了。   所以,豫国伯府的庞大产业,当初多是赔钱,却仍然在持续运行,一直到澹台明珠过来,开始管明面上的经营。   生意越好,越方便他们私下操作。   后来,户部右侍郎的汪铨安发现账目不对,开始和豫国伯府勾结。   户部尚书易应达是先帝老臣,虽然谈不上清廉,年纪也大了,有些糊涂,但大是大非分的清楚,立场鲜明,没有参与户部倾吞税银一事,不过虽然他没有参与,但监管不力,仍然被撤职了。   总的来说,这些人的被捕,皇上的人上任户部尚书,是秦弈赢了。   但是他也没全然赢下。   因为单凭一个豫国伯府没办法打通这么多关节。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被输送到江南的税银,在江南被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大米,面粉,布匹,古董,药材等。   他们顺着账本查找,只查找到了其中一半的下落,确定这些东西被换成了钱,又流了回来,分了下去。   那另一半呢?   去哪里了?   布匹,古董,首饰都好说。   那米面和药材呢?   这么大量,往哪销?哪儿又能全部无声无息消化掉,找不到一丝线索。   这么多线这么多账本,居然抓不到明亲王一点把柄,这老狐狸,不是一般的谨慎啊。   晏同殊一边转着毛笔一边思考。   正当晏同殊想得入迷的时候,李复林过来唤她。   赏赐又到了。   这一次,秦弈大手一挥给开封府的每个人都涨了俸禄。   晏同殊接下圣旨,满意了,她还以为上次给开封府讨赏,皇帝没听进去了,原来是为了等事情了结再论功行赏。   这次涨薪涨的真不少,至少涨了三分之一。   好吧,这个老板勉强还行。   晏同殊拿着圣旨,和开封府众人一起庆祝。   开封府内热热闹闹,大家还约了时间,找个空档,到郊外吃烧烤庆祝。   ……   鱼村。   晏良容再度来到了陶漾的家。   她刚走到院门口,又在门下面发现了吃的,这次不是馒头,是一些炊饼。   高启背着背篓,探头问道:“这是朋友送来的?”   晏良容摇摇头。   她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的声音。   晏良容立刻让高启破门。   两个人冲了过去,只见陶姜摔在地上,额头出了血,那根她用来护身的大木棍掉在了一旁,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胡乱地在陶漾身上摸着:“小美人,疯就疯吧,哥哥疼你。”   陶漾因为疯病被捆着,根本反抗不了,而且她的脸颊红肿,分明是被男人打的。   “狗东西!”   高启怒骂了一句,扔掉背上的背篓,冲过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   男人一看“好事”被打扰,怒从心头起,刚要摸刀,便瞧见高启身上的衙役服,顿时吓得腿软。   他不敢凶横了,一把推开高启就想跑,高启一脚踹他屁股上,将人踹翻,骑那人身上就开始揍。   晏良容扶起被撞得头晕眼花的陶姜,检查她的身体:“除了额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陶姜哭喊了一声“大人”扑进晏良容的怀里。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帮她顺气,同时冷声喝止高启:“高启,够了。”   她命令道:“把人绑起来,押送开封府。”   砰!   高启用尽全力,对着那男人的脸挥上一拳,等那男人昏死过去,这才去找绳子。   陶家别的没有,绑人的绳子到处都是,没一会儿,高启就将男人五花大绑起来,他绑人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绳子从嘴巴那绕了两圈,保证这人一句难听的脏话都吐不出来。   晏良容等陶姜哭够了,放开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没有擦掉陶姜脸上的泥巴。   晏良容柔声说道:“坏人已经被抓了,不会再伤害你和你姐姐了。乖,咱不哭了,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给你出气,让开封府重判他。”   “嗯。”陶姜一边抽噎一边说:“姐、姐姐昨天晚上发病,又是拿头撞墙,又是大喊大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累了,睡着了。我就想着熬点稀饭,煮点大人你送我的豆子,我和姐姐一起吃。没想到我刚点燃火,这个——”   她指着那个男人,“这个皮三拿刀撬开了门,进来就摸我姐姐。我拿起大棍子想打他,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我一下就没了力气,棍子也脱了手。然后他就去亲姐姐,姐姐不愿意,挣扎,他就打姐姐,把姐姐打得奄奄一息。”   畜生。   高启一脚踹那皮三小腿上。   人家两姐妹相依为命,无父无母,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欺负,简直毫无人性。   “好、好。”晏良容牵着陶姜的手,站起来:“别怕,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就把这皮三押送开封府,开封府公正严明,保证让他蹲大牢。”   “嗯。”陶姜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不哭了,但是刚才嚎啕大哭的劲儿还没过去,仍然有些轻微的抽抽。   高启将刚才扔掉的背篓捡起来,抱过来:“别哭了,看晏女史给你带什么了?”   高启打开背篓,南瓜藤,大米,面粉,黄瓜,还有肉。   陶姜看到肉,整个眼睛都亮了,拼命地吞口水。   她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姐姐卖布赚了钱,买了一小块肉回来,两个人一人吃了三片。   晏良容笑了笑,让高启将东西放进厨房。   晏良容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这是我在门口看到的,也是上次送馒头的姑娘送过来的吗?”   陶姜诚实地回答:“应该是卢姐姐。”   晏良容:“卢姐姐?”   陶姜点头:“她就住在隔壁村。”   从隔壁村专程过来送东西吗?   晏良容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她再问多的,陶姜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晏良容笑着问:“你和你姐姐中午吃东西了吗?”   陶姜摇头。   陶漾病的时候长,醒的时候短,有时候几天都醒不了一次,根本离不开人。   这样,陶姜就没法赚钱,只能靠四处挖野菜为生。   两姐妹孤苦无依,还经常被人欺负。   晏良容心疼地叹息。   今日这种事,怕是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晏良容和陶姜一起生火,没一会儿饭煮上了。   她打量着厨房,调味料什么都没有,连盐都没有,她给了高启一锭银子,让他跑快一点,去隔壁谁家买点盐,先用着。   没一会儿高启回来了,晏良容用菜炒了肉。   陶姜端着饭出来,先给陶漾喂。   陶漾灰白的眼睛动了动,“姜、姜……”   “姐姐,是我,你认出我了?”陶姜激动地看着陶漾。   陶漾眼珠子转向四周,熟悉的房子,陌生的人,“姜,几号了?”   陶姜没记日子,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晏良容走过来,开口道:“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六月十九……”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晏良容,然后眼泪滚了下来,她对晏良容说:“快跑。”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0章   见晏良容没反应, 她又说:“快跑!”   晏良容在狭窄的床边坐下,她问:“有人伤害了你吗?”   她摇头, 死死地盯着晏良容,然后艰难地抬起身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迫切地说:“快跑,你要跑。”   晏良容蹙眉:“我为什么要跑?是有坏人吗?你别怕,我是朝廷命官,我会帮你的。”   陶漾【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听不见晏良容的声音,她只是看着她的脸:“你长得漂亮,要跑。跑,跑……”   她又糊涂了, 问不出来了。   晏良容只能暂且算了。   等陶姜喂陶漾吃完饭,她送晏良容出门。   晏良容双手放在陶姜肩膀上:“陶姜,你相信我吗?”   陶姜用力点头。   晏良容弯腰, 目光与陶姜平视:“陶姜, 如果你相信我, 你就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诉我。我向你保证, 不管是谁伤害了你姐姐, 犯了罪, 我不会放过他,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把他抓进牢里。”   陶姜身子细微地颤动,【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很害怕。   高启压着皮三,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姜的异样,赶紧插话道:“陶姜,咱们晏女史, 自己是官,妹妹是官,弟弟更是大官。你就是一品王爷犯了事,也得砍头。但是,凡事有例外,要是举报有功,将功折罪,说不准不用罚了。”   陶姜眼睛里的小火苗细微地蹿了一下,她不断地抠着指甲,还是很怕很犹豫。   晏良容也不勉强,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和高启一起离开。   路上,晏良容不解地问高启:“你刚才怎么那么说?你这么说,万一陶姜担心那人有功,没法处罚,反而招致报复,她不是更不敢开口了吗?”   “唉呀。”高启挠挠头:“晏女史,这你就不懂咱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了。咱们天然就怕官,怕官府。你说犯了事,绝对不放过。咱就更怕了。你想啊,咱们泥地里打滚,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谁没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咱这种出生,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比如我,官府没落下档案,但是我以前干的灰产可不少。   什么倒票啊,黑市倒腾美白粉啊之类的。那小丫头的姐姐去年就疯了,两个人活了快一年了,这她要没有干点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活不下来。小丫头看着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又不懂法,心里肯定怕。不过……”   高启满脸疑问:“那炊饼可是好炊饼。”   晏良容疑惑:“好炊饼?”   高启说道:“晏女史,您是富贵人家出身,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不了解底层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您最多只能看出来,白面馒头和那野菜糠皮豆粉之类做的馒头的区别,但是炊饼,您看不出来。”   这就是生活经验的差别了。   高启正经道:“那炊饼用的都是好小米,还有猪油,我刚才一闻,香着呢。这年头,小米可贵了,猪油就更贵了,拿猪油做饼,自家都舍不得吃。那人却专程从隔壁村送过来。送过来之后,还不讨要人情,放下就走。怪,太奇怪了。”   这要是换了他,那不得好好吆喝一下,让人记下这份大人情,以后还回来啊。   炊饼的好坏,晏良容看不出来,但是从隔壁村特意送过来这点,晏良容也很介意。   尤其,她问过周围的人,陶姜两姐妹是外地过来定居的,父母早就死了,在这边没亲人。   难不成是朋友?   来到村口,晏良容让高启将皮三交给其他人押送衙门,带着他来到了隔壁村。   晏良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送东西的姑娘是谁。   毕竟,从一个村送东西到另一个村,还是那么好的炊饼,本身就很引人注意。   那大娘给晏良容指路:“卢蓝啊,就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尽头,左拐,前边那茅草屋就是了。”   晏良容点头。   那炊饼在高启口中千好万好,晏良容以为卢蓝的家境应当不错,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卢蓝的生活也很贫寒。   那茅草屋本就矮小,昨夜雷雨交加,又被冲倒了一半,烂糟糟的。   卢蓝脱掉了鞋袜,踩着借来的梯子,爬到了屋顶。   她的奶奶站在下面递给她绑好的稻草,她站在屋顶,接过,铺上去。   晏良容站在远处,没有打搅。   等卢蓝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她迅速爬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没事,咱皮实,摔不坏。”   摔不坏吗?   手都摔流血了,胳膊也不自然,怕是摔伤了。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高启往回走,刚才那大娘在地里忙,见二人回来了,闲聊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留下吃饭?”   晏良容笑:“在忙着修房子呢。”   大娘哎哟一声:“都跟那死丫头说了,房子不急着修。昨儿才下过雨,容易摔,等她叔回来,帮她修,怎么就是不听呢?”   大娘又怨又心疼。   晏良容走近大娘:“您和卢蓝很熟?”   “那可不嘛。”大娘笑着说:“那死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可怜,爹娘走得早,六岁就没了,一直和她奶奶一块过日子。咱邻里邻居的,总得搭把手不是?没想到啊,我家那傻小子和她看对眼了。我和孩儿他爹,高兴着呢。”   晏良容笑着揶揄道:“那您还叫她死丫头啊?”   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习惯了。卢蓝那丫头,性子倔,小时候塞她东西,怎么都不要。我就骂她死丫头。叫着叫着,叫了好多年,顺口了。你说的对,这得改。”   晏良容笑道:“她性格很倔?那可巧了,我家里有个妹妹,性格也很倔。”   大娘努努嘴:“那丫头性子哪里只是倔哦,下地干活,能自己干的,从来不叫人帮忙,瞧着心酸。不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性格有点变了。”   晏良容:“怎么说?”   大娘也闹不明白,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看着还是挺开朗活泼的,就是总感觉不对劲。以前那丫头机灵着呢,干活麻溜,从来不让自己受伤。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就变了,人好像变笨了,不管干什么都会受伤。我和她叔看着心疼,买了药膏给她,她不要,也不治伤。   那胳膊上,脖子上,腿上,折腾的全是伤。我家那小子做工回来,瞧见她受了那么多伤,心疼得不得了,硬是拖着她去城里找大夫看伤。又说给她找个轻松活计,她不要,就在家里待着,还是隔三差五的受伤。唉,死丫头,咋那么倔呢,看得我都想打她一顿了。”   其实大娘想不明白,晏良容也想不明白。   陶漾一发疯就撞墙,拿碎片划自己胳膊。   丁馨嫁给了打她的男人,说什么也要忍着,哪怕对她不好也绝不和离。   这个卢蓝也是一样,她刚才亲眼看见,卢蓝下梯子的时候,第一下是踩中的,不知道为什么踩实后,脚又抬了起来,然后踩虚,这才摔下来。   她刚才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回头一想,更像是故意的。   这三个姑娘是故意在找虐吗?   晏良容看向高启,高启拼命摇头,“不不不,这我可不知道。我就能知道一点咱们底层小老百姓自己的事。”   晏良容实在想不明白,便在晚上找到了晏同殊,将事儿一说。   晏同殊拧眉思索:“你是说,她们三个很有可能都在自虐或者自残?”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垂着眸子仔细思考。   自虐?   三个姑娘,一个精神失常,不知道本身的性格,一个柔弱胆小,一个爽朗率直。   但是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同的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   晏同殊开口道:“姐姐,一般自虐,只有几种可能。第一种,享受这种痛苦,适当的身体上的伤害能给自己带来愉悦感。但显然你说的三个姑娘都不是这个情况,第二种,解离,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后,情感麻木,需要疼痛提醒自己,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而不是已经是尸体了。第三,自厌,自我厌弃,病态的愧疚,觉得自己必须受到惩罚,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是这个。”晏良容说道:“陶漾发病的时候说她该死,她不该活着。”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这三个姑娘以前相互认识吗?”   晏良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丁馨和陶家姐妹在一个村子,是认识的,但是以前没有密切交往。卢蓝和她们不在一个村,本来不认识。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卢蓝就经常给陶家姐妹送东西。丁馨也一样,哪怕每次送东西都会被丈夫和公婆殴打,她仍然坚持送。”   晏同殊摇摇头,单凭晏良容的口述,她无法判断。   晏同殊说道:“姐姐,你明日还去吗?”   晏良容点头:“明日要带女医去义诊,路过鱼村,我打算让女医再给陶漾看看。”   晏同殊:“那我们一起去。”   晏良容:“好。”   第二天,晏同殊换上常服和晏良容,女医一起来到陶家。   晏良容又在院门口发现了别人送的吃的。   这次是是一把干面条。   晏良容照例敲了敲门。   陶姜听见声音抱着大木棍出来,见是晏良容,立刻扔开木棍,兴冲冲地跑过来,打开门:“大人。”   晏良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给她介绍晏同殊:“这位是我弟弟。”   弟弟?   陶姜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冲她扬起一个笑脸。   陶姜立刻害怕地躲到晏良容身后,“大人,她就是那个你说过的,官很大的弟弟吗?”   晏良容笑着点点头:“你别怕,同殊除了在公堂上,平常都没有官架子。”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陶姜肉眼可见更害怕了,拉着晏良容的衣服不撒手。   晏同殊弯腰看向陶姜,逗她:“这么怕我,你干坏事了?”   陶姜身子紧绷,唇也抿得紧紧的。   晏同殊微微皱眉,这孩子真干坏事了?   晏良容笑道:“好了,别逗她了。陶姜胆子小,不禁吓。我们进去吧,让女医给陶漾再把脉看看。”   晏良容牵起陶姜的手往前走,晏同殊和女医跟在后面。   高启和徐丘则守在门口。   晏同殊环顾四周。   陶家的院子是用简易的竹竿搭起来的,没有什么防护作用,而且十分偏僻,远离人群。   但陶家的房子虽说看着十分旧,但却并不破败,相反修葺得十分精细,看得出陶家以前的条件并不差。   院子四周围长着许多树木竹枝,这么多的竹子,春天吃笋也能凑合过活。   晏同殊走进陶家的小房子,女医已经在为陶漾整治。   陶漾被绑着的手腕,脚踝上垫着布,显然陶姜很爱姐姐,哪怕姐姐疯了,必须绑起来,也不愿意弄伤姐姐。   晏同殊打量四周。   墙上贴着一些破旧的画和褪色的红色福字。   桌子上放着的碗,虽然有缺口,但带着花纹,这年头的老百姓用的碗都是最便宜的碗,这种碗不会有花纹。   晏同殊正猜测着两姐妹靠什么赚钱,便在角落看到了刺绣用的布料和针线。   晏同殊看向陶姜:“你姐姐会刺绣?”   陶姜点头:“姐姐的手很巧,她会的针法特别多,绣出来的布料,每次都被人抢着要。都怨我,当初姐姐在时,她教我,我没好好学,现在什么都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陶姜羞愧地低下了头。   晏同殊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去年的话,陶姜十三岁。十三岁,照顾一个疯癫的姐姐,相依为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晏同殊看向陶漾的手。   陶漾手上布满了伤口,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她的手指修长纤细。   而且她的手保养得很好,除去伤口,看得出皮肤细嫩。   刺绣是一项细致活,手稍微粗一点就会勾坏丝线,所以手部皮肤必须时刻保持湿润细腻。   屋子的窗户被从内钉死了几根木条,应当是用来防止外人偷摸进来伤害她们姐妹的。   周围时不时的有蝉鸣声响起。   女医给陶漾把好脉,开始开药,忽然陶漾身子僵了一下,又开始发疯,嘴里念着‘我该死’,然后拼命地撞墙撞床,甚至要咬舌,晏良容和晏同殊赶紧按住她。   陶姜抱着她拼命叫姐姐。   晏同殊仔细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女医给她把脉结束,起身,推动椅子,然后去拿药。   椅子在地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椅子是木作的,陶家的地面比普通人家的泥土地更平整一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不会闷沉,反而会有一些尖锐。   是这个声音刺激了陶漾吗?   晏同殊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口哨声,陶漾又开始剧烈的挣扎,这次她没发疯,只是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拼命哀求:“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晏同殊放开她,来到外面,走了没多久,看到一个大娘用手指戳自家小孩的脑袋:“一个没留神,你跑这来了,看回家你爹不打你屁股。”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用果核磨出来的哨子,他仗着自己受宠,一点不怕大娘口中的爹,笑嘻嘻地将哨子放到嘴边,吹了又吹。   晏同殊赶紧上前,“小弟弟,你这个哨子很别致,是用什么做的?”   有人夸自己的宝贝,小男孩立刻高兴了起来,得意地炫耀:“我自己拿桃核磨的。哥哥,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小男孩兴奋地将自己的桃核哨子举起来。   这桃核他非常耐心地将四周全部磨得圆润光滑,然后磨出一个孔,将里面的桃核细细地挖空,再将孔洞打磨光滑,这样就能发出声音了。   晏同殊笑着蹲下来问道:“小弟弟,你这哨子特别别致,可以卖给我吗?”   小男孩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他一点点亲手磨出来的宝贝。   大娘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买这个做什么?这就是小孩子的玩意。”   晏同殊笑:“我是听着这哨子的声音十分别致,造型又独特精致,十分具有艺术感,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所以心动了。若是小弟弟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知音啊!   小男孩赫然抬头,将哨子递给晏同殊:“我卖。”   晏同殊:“多少钱?”   小男孩扬起笑脸:“一个铜板。”   晏同殊递给他三个铜板:“这个哨子用了非常多的心思,它值得。”   自己的劳动被认可,小男孩捧着三个铜板,如同捧着一座金山般满足。   晏同殊收好桃哨,转而看向大娘:“大娘,我瞧你腰间挂着算盘和铃铛,你是货娘吧?”   大娘乐呵呵地笑道:“是啊,我跟孩儿他爹都是走街串巷卖货的。”   晏同殊:“那您知道陶漾吗?”   大娘叹了口气:“哪儿能不知道吗?我以前还帮忙卖过她的绣品,那姑娘手巧,绣出来的花样紧俏着呢。可惜啊,去年开始疯了,唉……”   晏同殊:“大娘,你走街串巷,见识多。周边几个村子应该都熟。”   大娘咂摸出味儿了,问道:“这位公子,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晏同殊轻声问:“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咱这周边几个村子有没有别的姑娘性情忽然变了?”   “我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你这么一说,还挺多的。”大娘仔细在记忆中搜寻:“那隔壁杨村的,杨二花以前多活泼一个人啊,具体哪天变得,我也不知道,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每回见着她,脸都阴沉沉的。还有卢蓝,以前多机灵的人啊,现在笨手笨脚,动不动就受伤。还有不少人,忽然什么都不要连夜就搬走了,影儿都没了。要是时间不局限在去年下半年,欸?”   大娘忽然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我以前怎么没把这些事情连一块想过呢?”   大娘一副细思极恐的表情,弄得晏同殊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问:“怎么了?”   大娘疑惑地说:“我咋感觉每年,都在下半年,总有那么几个年轻貌美,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不太对劲呢。要么是忽然就扔下所有东西搬家了,要么就是性情大变,开朗的变阴郁,腼腆的变得更胆小,连门都不出,还有我上次去还笑着找我买布料做新衣服,转头就疯疯癫癫跳河自杀的。”   听完,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   有人专挑这些无依无靠的貌美女子下手。   但是,这些姑娘遭遇了什么呢?   她们活着,身体健康地活着,逃脱之后没有报官,也不对任何人说,将秘密藏在心里,又不断地自虐,企图获得心灵上的安宁。   到底是什么,能把好好地正常人逼成这样?   晏同殊拿着桃哨来到陶家附近,站在窗户下,吹动哨子。   哨声一响,陶漾立刻瑟瑟发抖,拼命求饶。   她果然是对哨声和类似与哨声的一切声音敏感,恐惧。   晏同殊看向手中的桃哨。   哨声?   吹狗哨?   但这只是个比喻啊。   从陶家出来,晏同殊和晏良容去丁馨的婆家。   一路之上,晏良容将丁馨婆家的情形细细说与晏同殊。   丁馨的婆家姓牛,丈夫名叫牛百食,他父母盼他一生衣食无缺,故取了这个名字。   牛家在村子里算富户,有四亩良田,一年耕种下来,比村子里的普通农家宽裕许多,而丁馨的母亲生病,常年需要吃药,所以她才会选择嫁给牛百食。   当初议亲时,丁馨唯一的要求,便是牛家须全数承担她母亲的药资。   牛百食矮,胖,脾气不好,还爱喝酒,成天和村里游手好闲之徒厮混,家里的地不种,也不找个正经营生,然后眼光还挑,这媳妇矮了胖了丑了,水性杨花,不贤惠的,坚决不要。   牛百食挑,丁馨长得漂亮,又急于找个有钱的给自己母亲治病,媒人一撮合,两人一拍即合,刚见面完三天就匆忙成亲了。   大家都调侃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牛百食刚开始对丁馨很疼爱,但是他本身脾气不好,周边的闲言碎语又多,听多了,心里便窝起一股邪火,时常拿丁馨撒气。   尤其牛百食的那些狐朋狗友,全是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一个二个平常就嫉妒牛家有钱,做局从牛百食手里掏钱,他们看牛百食娶了个漂亮媳妇,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天天给牛百食上眼药,煽风点火,撺掇着牛百食打老婆,恨不得拆散了两人,自己娶丁馨。   晏同殊和晏良容刚到牛家院子门口,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混乱中,污言秽语的骂声还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呜咽,刺耳传来。   晏同殊和晏良容赶紧冲进去。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1章   晏良玉抱着伤痕累累的丁馨, 瑟缩在屋角,牛百食手中攥着一根青竹条, 满脸横肉因暴怒而不住抖动,唾星四溅:“你个贱人,还有脸哭?老子爹妈辛辛苦苦买回来的白面条,你偷拿出去就没了?还有那大白馒头,那肘子肉,说!你孝敬哪个野汉子去了?”   晏良玉虽面色发白,仍瞪圆了眼睛厉声呵斥:“牛百食,我告诉你,你再敢打人,我就报官让你蹲大狱!”   晏良玉从小养在后宅, 哪里见过这等骇人场面?   那牛百食虽然矮,但是胖,长得壮, 一个人的横宽能顶她和丁馨两个。   更何况他手中那根竹条挥得呼呼作响。   她抱抱着丁馨, 浑身发抖, 但还是强撑着喝止牛百食。   牛百食是个浑不吝, 闻言狞笑:“她一个跟野男人鬼混的娼妇, 老子还不能打她了?你给我让开!你要是不让开, 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话音未落,牛百食手中的竹条恶狠狠地落下,丁馨一看,猛地翻身将晏良玉严严实实掩在身下,竹条眼看就要落在她的瘦小身上——   “你敢!”   晏同殊和晏良容冲了过来,双双护在晏良玉和丁馨前面。   紧随其后的高启、徐丘按刀闯入,怒视牛百食。   晏同殊怒指着牛百食:“牛百食, 本官警告你,丁馨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能侥幸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是你面前站着的是朝廷钦命的女官。殴打朝廷命官,轻则鞭笞三十,重则发配流放。”   牛百食被骇得一滞,嘴上却仍胡搅:“狗屁女官!唬谁呢!老子从没听过女人还能当官!”   牛百食脾气大,那是对内,对外,他若真脾气冲,是个二愣子,不知进退,早让人趁夜敲闷棍扔河里淹死了。   这会儿,他虽然强撑,但实际上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晏同殊见他想装傻糊弄过去,递给高启和徐丘一个眼神,二人“唰”地抽刀出鞘,冷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寒气腾腾。   牛百食手中鞭子竹条“啪嗒”落地,双膝一软,“咚”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晏良容将晏良玉和丁馨扶起来,她又急又气地责备晏良容:“怎么不带人,一个人就过来了?”   晏良玉弱弱地说道:“平常这时间,牛家人都不在家,我便只带了女医,让其他人去附近周围帮忙。刚才那牛百食忽然回来,一回来就发脾气,又胡搅蛮缠,听不懂人话,我便让女医去叫人了,现在叫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晏良容气得发抖:“你啊,出事了怎么办?”   晏良玉低下头:“对不起,姐姐,我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晏同殊目光如刃,一步步逼近跪着的牛百食:“牛百食,你说没听过女子为官,那本官现在就向你介绍介绍。你刚才差点动手的这位,乃朝廷亲封,今年刚通过新考的律司正九品女史。你意图殴打朝廷命官,哪怕未果,也是重罪,当鞭笞三十。”   “不不不。”牛百食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摆手:“大、大人,不知者无罪,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不知道。”   他哭着说:“小的要是知道她真是女官,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晏同殊厉声诘问:“是官你不敢打,普通老百姓就活该被你打吗?你妻子就活该吗?”   “这、这……”牛百食嘴唇直哆嗦:“她,她不守妇道,尽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去给奸夫。”   “她没有。”晏良容走上前,声音清晰,“那些米面肉食,丁馨皆送给了她患了疯病的好姐妹陶漾。她重情重义,见陶漾孤苦无依,才施以援手。你不该这么误会她。”   晏良容知道丁馨和陶漾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丁馨不愿意离开牛家,她为了解释丁馨这一异常的行为,让丁馨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只能这么说。   牛百食一脸不信,谁家接济人,不拿粗粮,反而把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外送?   那两个白面馒头换成糠,能吃好几天了。   晏同殊命令道:“高启,徐丘。”   两人肃然应声:“在。”   晏同殊沉冷如铁:“抓起来,押送开封府。”   “别、别啊。”牛百食对着晏同殊拼命磕头:“青天大老爷,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官,若是知道,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丁馨拖着满身的伤痕,踉跄走到晏同殊身侧,屈膝跪下:“大人……民女的相公他……他确实不知情。求您开恩饶过他罢,他往后……不敢了。”   晏同殊蹙眉:“他打你,你还给他求情?”   丁馨低着头,泪水如珠般滚落:“他打民女,是民女活该,是民女命不好。民女造了孽,欠了债,就应当还。他是来帮民女还债的。他打民女,是民女心甘情愿的。”   “律法在前,不由你私意决断。”晏同殊语气放低,“纵使宽宥,也该由当事人来说。”   丁馨懂了,立刻朝晏良玉跪行了几步:“女史大人,求您,放过我相公吧。是民女连累了你,是民女的错,求您大慈大悲,饶过他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头撞地,咚咚作响:“若您心中实在气不过……便打民女板子罢!让民女替相公挨!”   丁馨的表现全然超出了晏良玉的认知。她怔在原地,一双眼睛,全是困惑与茫然。   这个男人这么坏,还丑,还满嘴污言秽语,对丁馨不好,她是疯了么?   “算了。”晏良玉别开眼,丁馨额头已经渗出了血,晏良玉实在是忍不下心,只能罢了,她说道:“大哥,我没受伤,一点也没有,就算了吧。”   晏同殊的目光紧紧锁在丁馨身上。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红的鞭痕,脸上,脖子上,手臂上。   只要裸露出来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似乎浑然不觉痛楚。   方才求情时剧烈的动作扯裂了几处伤口,血丝缓缓渗出,她却仍紧绷着身子,【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刻意让伤处更加挣开,即便晏良玉已经说算了,丁馨还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让伤口被拉扯得更大。   行为太反常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既然女史的想法是如此,那本官便暂且将牛百食的事记下,如有再犯,从重处罚。”   她转向牛百食,一字一顿:“牛百食,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动手打人。任何人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牛百食拼命点头:“小的有这么好的媳妇帮小的求情,小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小的发誓,以后再打媳妇,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晏同殊点点头,余光瞥向丁馨。   牛百食赌咒发誓不再打人,但丁馨似乎并不满意,身子紧绷,脸上反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失落。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晏同殊一行人从牛家出来。   出来后,晏同殊回头看了一眼。   牛百食笑嘻嘻地哄着丁馨,而丁馨面如枯槁,眼神空洞,宛若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牛百食这种人,好面子,又怕戴绿帽子,耳根子软,还喜欢恶意揣测。   他那帮狐朋狗友平日没少嚼舌,若丁馨嫁来时非处子之身,他早就炸毛了,更会坚信有奸夫的存在,甚至将丁馨贬低得一文不值,更会将“破鞋”“□□”挂在嘴边。   但是,牛百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类似的话,他怀疑丁馨有奸夫,也只是因为丁馨将家里的好东西往外拿。   这说明,丁馨嫁给牛百食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那如果丁馨和陶漾遭遇的是同样的恶事,导致她们有相同的心理疾病,也导致丁馨怜悯陶漾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陶漾。   那这件事虽然受害的都是漂亮年轻可怜的姑娘,但是却与那事无关。   受害者那么多,这事怕是牵连很大,得彻查。   晏同殊拿起桃哨,置于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只一下,屋内的丁馨骤然如惊弓之鸟,惶然四顾。她猛地推开凑近的牛百食,蜷缩至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战栗不止,口中不断哀求。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召集衙役,命他们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有多少个村子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受害人有多少。   晏同殊叮嘱道:“切记,要换便装,混入其中,不要惹人注意。”   如果那个货娘的话属实,犯罪者持续了好几年,那么今年对方应该还会继续犯罪。   尤其陶漾一直在让晏良容跑。   那么多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家中人丁稀少,相依为命,要么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流。   这种情况,要想打听到并精准地找到里面漂亮的女子犯案,肯定有内应。   村子里有犯罪者的同伙,那便更不能打草惊蛇。   若是让犯罪者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今年不再犯案那就不好抓人了。   晚上,晏同殊找到晏良容和晏良玉,“姐姐,良玉。”   都是自家人,晏同殊也不讲客套,径直在两人对面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晏良容愁眉不展:“我们在想要如何才能让陶姜和丁馨开口,但没有思路。”   “刚好,我过来找姐姐和良玉就是为此事。”晏同殊神色肃然:“陶漾,丁馨,卢蓝,这些姑娘肯定遭遇了一些很恐怖很痛苦的事情,以至于她们每个人都背负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遭遇是什么,也就无从下手。”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这就是她们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的原因。   晏同殊继续道:“但她们心里肯定是希望将犯罪者绳之以法的。只是她们有顾虑,在害怕,所以不敢站出来告诉别人她们经历了什么。那我们只要消除这个顾虑,就能让她们开口。”   晏良玉问道:“可我们并不知那顾虑究竟是什么?”   “一般来说,漂亮女人遭遇的迫害,是性迫害,所以一开始我也往这个方向怀疑,但是今天丁馨和牛百食的对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晏同殊目光沉静,“不是性迫害,却又是女子,还是漂亮的单身无依靠的女子。   目前虽然还没统计出有多少受害者,但是可以可断定人数不少。丁馨长相漂亮,娇小玲珑,陶漾身高较一般女子高一个头,格外出众,甚至与大多数男人的身高相比都不逊色。那个卢蓝更是一个能干活有力气的人。   寻常罪犯多择弱者为目标,不会迎难而上。那凶手的人物画像就出来了。对方一定是男人,要么身形瘦小,身体有缺陷,打不过成年男人,要么自卑,平日里受尽折辱,并坚信女子比他弱,所以只敢挑选比他更柔弱的女子,宣泄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他享受伤害别人时的掌控感。她们一定遭遇了很深的虐待……”   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陶漾和丁馨的样子,“自虐是一种心里愧疚的补偿,凶手的虐待打碎了她们的自尊,骄傲,让她们自觉卑贱,同时又给她们头顶悬了一把刀。就像陶姜,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她一再确认我们会不会抓捕凶手,可一旦得知‘无论何人皆依法严惩’,便立刻畏缩。故而,在被虐过程中,她们很可能为求存活,被迫做过某些极可怕之事。”   听到此处,晏良容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她们的顾虑是,凶手伏法之日,亦会是她们自身亡命之时?”   晏同殊颔首:“以这些姑娘自虐的程度来看,她们都是十分善良的人,才会因自责内疚将自己逼至崩溃,不断伤害自己。所以我相信,她们犯的罪一定不是她们以为的那么可怕,不可饶恕。所以,她们不懂法,才会害怕。只要给她们透彻阐明律条,让她们明白,即便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她们就会说了。”   晏同殊看向晏良容和晏良玉:“但是,有个问题。时间过去太久了,那些犯罪者的线索肯定已经断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无法保证,这些姑娘说出来之后一定能抓到凶手。而且村里有内应,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就不能引人注意,不能再频繁去陶姜和丁馨的家里。   甚至就算科普法律,也不能出现特殊对待,打草惊蛇。我们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陶姜她们身上,要让更多我们还尚不知晓的姑娘懂法知法,才能让受害者真正地站出来。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律司可以。”   晏良玉指了指自己:“我们?”   晏良容解释道:“律司乃朝廷新设,职责之一正是宣讲律法条文。我们以律司之名行事,为众人讲解,无人会生疑。但是,同殊,我们试过,愿意听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为了生计疲于奔命,日夜操劳,根本没有力气坐下来听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   晏同殊:“张通判不是写了故事吗?”   晏良容轻叹:“城中人爱听书,村民却不喜。”   “那便唱戏、演剧。”晏同殊眸光微亮,“寻人将我们所需普及的律条,如举报可将功折罪、自首可减刑罚等,编成戏文演绎。傍晚时,农活做完,大家休息时,最爱的就是看大戏。乡间唱大戏,几乎场场爆满。”   晏良容和晏良玉到底是官家小姐,哪怕善良,但深入基层的时间短,对底层了解的不多,她们不知道村子里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总会陷入思维死胡同。   晏良容细思片刻,问:“我们花钱请人唱?”   晏同殊:“也可以邀请村民参加,给他们钱,让他们演,让他们自由发挥,说出自己最委屈最想要的东西,加进张通判的故事里。”   晏同殊语气恳切,“越是真实,越贴近百姓心声的,便越能动人,越可口耳相传。”   晏良容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开始找人。”   晏同殊叮嘱:“要快,我让衙役去问过了,陶漾疯了的那天在七月二十六,她被虐待回来之后,不是当天疯的,是受不了持续的心理折磨,自己把自己逼疯的,所以出事的日期,肯定在七月二十六之前。”   晏良容一口应下:“好!”   晏良容速度很快,两天时间就将唱大戏的草台班子拉起来了。   连续在附近的村子表演了五天,其他律司的姐妹见这东西有效果,很多老百姓看了,真情实感地相信故事里的事和人,开始主动找她们求助,律司的其他姐妹们也开始组织人员唱大戏宣传。   人多力量大,一下覆盖范围就笼罩了周边十几个村子。   大家都只当这是律司想出来普及律法的新手段,晏良容和晏良玉的唱戏班子就更不引人注意了。   这日休沐,晏同殊以弟弟的身份抱着圆子过来看大戏,支援姐姐妹妹。   晏同殊在地上铺了一块布,她拿出小鱼干,一边喂圆子一边和珍珠金宝等开幕。   戏台子是临时用木板和石头搭起来的,高出一节,方便下面的老百姓看。   晏良容和晏良玉在后台忙着指挥调度,压根儿没时间和晏同殊打招呼,裴今安也来了,他倒是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气,撩起袖子就和高启一起搬搬抬抬。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过来观看,律司还准备了免费的茶水。   来这边看戏,均可免费领一碗茶。   碗自带,茶水则由赵升负责倒。   晏同殊左看看右看看,涌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坐不下了,大家就随意在田埂边找颗树,爬上去,一边扇蒲扇一边等戏开场。   男人女人都挺多的,五五分的样子,不存在谁比谁多一些。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挤一挤。”   晏同殊扭头看过去,秦弈抱着一只雪白圆润的胖猫忽然出现,他身后还跟着路喜。   感受到晏同殊的实现,路喜对晏同殊露出一个无奈地微笑。   晏同殊拍了拍珍珠,珍珠又拍了拍金宝,三个人默默地往左边挪动。   秦弈优雅地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然后他轻轻地捋着雪绒雪白的毛发,目光看向晏同殊手里的小鱼干。   秦弈暗示意味十足地上抬目光,落在晏同殊脸上:“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我们是朋友。”   晏同殊眨眨眼,所以?   秦弈郑重道:“朋友应该分享。”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这个青年帝王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她认命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竹筒递给秦弈,秦弈打开,里面全都是晏同殊一条一条精挑细选出来的油炸小鱼干,每一条都有头有尾,特别完整,特别饱满肥硕。   秦弈从竹筒里倒出一条,愉悦地放到雪绒嘴边,雪绒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睛迸发出一道亮光,嘎嘣嘎嘣地将脆脆的小鱼干吃了个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地用小眼睛看向秦弈。   秦弈笑骂了一句“贪吃”,又拿了一条小鱼干喂它,没一会儿,雪绒吃饱了,躺在秦弈怀里一动不动。   圆子抬起圆滚滚地脑袋,摇摇头,眼神中满是鄙夷,【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笨猫。   这时,锣鼓声响起,要开场了,周围的灯笼也点亮了,将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晏同殊专心地开始看表演。   今天这一出表演,讲的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前十六年家庭幸福,父母疼爱,直到那年议亲,媒婆给她说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她家有一亩良田,对方家也有。她长相可人,性格温婉,对方年少英俊,还是个读书人,将来前途无限。她在双方父母和媒人的牵线下,与那人见了几面,两人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是秉性兴趣相投,她便同意了。   没想到,她穿着红嫁衣成亲的当日,穿着新郎官礼服的不是她相中的那个,而是一个满脸麻子的矮瘸子。她吓了一跳,抗拒和那新郎官亲近,新郎官的父母从门外跳了进来,告诉她,当日和她相亲的,是这矮瘸子一表人才的表哥,他们劝新娘认命,说她和矮瘸子已经成亲了,就是矮瘸子的人,就算她哭着回家,以后也没有别的男人要她。   姑娘不乐意,哭着要回家,那矮瘸子一家人哪里能同意,矮瘸子爹妈跑到外面,将门堵住,对里面喊:“儿子,你快和你娘子玉成好事,只要成了,她不认也的认。”   “狗东西!太坏了!”   “这不骗婚吗?”   “哎呀,太可怜了,我这眼泪都停不下来。”   村民们义愤填膺地要求打死那骗婚的一家人。   戏台上,那矮瘸子化着极丑的妆,在两根红烛简单装扮的喜房内,狰狞地笑着朝新娘子扑了过去。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2章   那新娘的扮演者其实是个专业反串女角的男人, “她”身子灵活地一扭,矮瘸子摔了个跟头, 狼狈至极。   “好!”   村民们齐齐大声喝彩。   大爷大娘们不识字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朴素的善恶观不允许这么欺负人家好姑娘。   路喜,珍珠和金宝更是鼓得手掌都红了。   随着锣鼓声响起,矮瘸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爹娘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给矮瘸子出招:“上啊,傻儿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你伸手把她勾住,往床上一按,一把拉下裙子,她能怎么着?”   这话刚出来,不知道谁一个果核砸那演爹妈的演员头上。   高启立刻走过来喝止:“不许打人。”   那村民气得脸涨红:“这狗东西太气人!”   高启冷声道:“那也不许打人。”   那村民愤愤不平地瞪着戏台上的爹娘。   戏台上, 矮瘸子朝着姑娘张开了双臂:“媳妇,别躲啊,相公让你舒服。”   矮瘸子叫着扑了过去, 撕扯姑娘的衣服。   戏台上演姑娘的演员穿了厚厚的三层衣服, 象征性地将最外面那层脱下去, 立刻抱着身子坐在地上幽幽哭泣, 表示自己被看光了。   矮瘸子扑过来, 伸长脖子去亲姑娘, 姑娘挣扎着,抓住桌子上的红烛砸矮瘸子脑袋上,矮瘸子夸张地做了一个脑袋向后的动作,然后整个身子往后倒。   外面一直看戏的矮瘸子爹娘立刻冲了进来,“我的儿啊——”   他们一边哭丧一边骂姑娘,最后夹着嗓子唱道:“我定要报官,让你这杀人凶手, 偿我儿子的命——”   姑娘害怕地缩在墙角,抓着外衫楚楚可怜地掉着眼泪。   “这狗东西还报上官了?”   “这杀人者死,这姑娘怕是要赔命,太可怜了。”   “姑娘,把这两人一起杀了,然后,跑!”   有村民忽然大喊。   晏同殊扶额,这位大娘,您的反抗精神很值得表扬,但咱这出戏,不是拿来教唆杀人的,是拿来普法的。   秦弈死死地抿着唇。   民心民声如此,他听见了。   紧接着,所有人被拿到公堂,律司的人听见人群议论,知道了事情经过,主动帮姑娘辩护。   公堂之上,大家各自陈述案情。   这时,睡醒的雪绒,睁开眼,看到了圆子。   圆子坐在晏同殊怀里,扬着修长纤细的脖子。   哇。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圆子。   好漂亮。   好可爱。   雪绒从秦弈手里跳下来,跑到圆子面前,“喵——”   圆子耳朵动了一下,不理它。   雪绒:“喵喵~”   圆子嫌弃地将头扭向一边,丑东西,不要看,辣眼睛。   雪绒绕了半圈,来到圆子面前:“喵~喵喵~”   圆子将头扭向另一边。   雪绒声音开始带上了委屈:“喵~”   它靠近圆子,想去蹭圆子,圆子抬起爪子,啪地给了雪绒一巴掌,【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滚开,丑东西。”   雪绒捂着脸,吃痛地喵喵惨叫。   秦弈和晏同殊同时被吸引注意力,往下一看。   秦弈一个凌厉的眼刀杀向晏同殊:“你家圆子居然打我的雪绒?”   “这、这、这……”晏同殊瞠目结舌,百口莫辩:“我、我、我家圆子很乖,肯定是你家雪绒招惹了圆子,不然它不会无缘无故打别的小猫咪。”   秦弈怒气腾腾:“我家雪绒胆子小,一直特别乖……”   话音未落,雪绒又往圆子跟前凑,还要舔它,圆子彻底恼了,喵喵两声,抬起爪子,又给了雪绒两拳。   打脸来的太快。   晏同殊一脸“你看”的表情看着秦弈。   秦弈抬起头,专心看表演。   晏同殊:“……”   戏台上,那大老爷想让姑娘偿命,律司据理力争,陈情讲法,一条条驳斥,终于,那矮瘸子的父母因骗婚一事被抓进了大牢。   律法无情,但法理不外乎人情,为官不可丧失基本人性。   姑娘是被逼无奈,自卫途中误杀恶徒,不是故意杀人,被免除了刑罚,放其归家。   下面的村民们拼命叫好,“这才是青天大老爷该判的!”   “判得好!就得这么判!”   “姑娘,以后谁欺负你,喊一声,咱都是你娘家人。”   珍珠金宝听到村民们得呐喊声,拼命点头,没错没错,就该这么判。   还有个老奶奶拿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给那扮演新娘的男子递过去:“姑娘,你受苦了。”   老奶奶抹着眼泪,她分不清真假,只觉得这姑娘太可怜了:“你拿着吃,快回家吧,回家重新相亲,争取这次嫁个好人,以后幸福美满。”   扮演姑娘的演员拿着这几个野果子,眼眶都红了。   戏演完了,该散场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善有善报,还相互约着明儿个叫上朋友亲戚还来。   晏同殊想站起来,但低头一看。   圆子站在地上,脊背躬起,对着雪绒哈气。   雪绒一次次地试图靠近,都被圆子哈了回来。   它可怜巴巴地喵喵叫着。   秦弈:“……”   秦弈痛苦地扶额,他养的猫,皇家御猫,怎么这么没皮没脸?一点骨气都没有。   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秦弈欲言又止,最终开口道:“走了。”   雪绒死死地用爪子扒拉着铺在地上的布,死死地看着圆子,“喵~”绝不。   眼看秦弈脸色逐渐难看,路喜赶紧蹲下,伸手去解雪绒抓着布的爪子,他轻声说:“雪绒,该走了,你松手,快快松手。”   “喵~”   雪绒就不,那是它的女神,它不,它就不。   谁也不能阻止它和它的女神在一起。   路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将雪绒从布上解救出来,干脆直接用布将雪绒包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笑看着秦弈:“公子,好了,可以走了。”   雪绒期期艾艾地叫着:“喵~”   刚好晏同殊抱着圆子站起来,圆子哼了一声,高傲地别开了头。   秦弈白了雪绒一眼:“丢人现眼。”   晏同殊轻轻地顺着圆子的毛发,得意道:“其实你也不必觉得下不来台,雪绒喜欢我家圆子很正常,因为我家圆子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美猫,追求它的猫,从这里排到塞北。”   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雪绒毛发雪白柔顺,鸳鸯眼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肌肉紧实有力。你家圆子,外表勉强,但鼻子上一个大黑点,对容貌而言,是极大的损伤。”   有黑点怎么了!   晏同殊恼了,鼻孔大出气。   珍珠和金宝一见,心里一咯噔。   少爷有三说不得,不能说她选的吃食不好吃,不能说瞿大人给她的自画像不像她,不能说圆子不好看。   完了,皇上犯了忌讳,少爷肯定要爆发。   两人迅速上前,一人一只耳地小声提醒晏同殊:“少爷,冷静,千万冷静。”   晏同殊瞪着秦弈,咬着牙道:“公子,你根本不懂猫,我家圆子是三花猫,是猫界西施。在猫的世界里,白猫才是最丑的猫。”   对,没错,你家雪绒在猫的眼里,是三等残废,是油腻丑男人。   秦弈皱眉:“你是说我审美有问题?”   难道不是吗?   晏同殊气鼓鼓地问:“那皇上,你觉得臣长得好看吗?”   秦弈认真将晏同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今日的话,一……”   晏同殊挑眉等着他说一般。   秦弈轻启薄唇,表情严肃,语气认真:“……一绝。”   晏同殊愣了一下,随即一股业火从心头窜到天灵盖。   狗皇帝是故意的。   他百分百是故意的!   他平常都说一般,轮到质疑他的审美了,他就拿“一绝”这种鬼话堵她的嘴。   晏同殊捏紧了拳头:“公子,你上次说,我们是朋友。”   秦弈不解其意,微微颔首。   晏同殊将圆子交给珍珠:“朋友之间是平等的,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微扬眉梢,所以呢?   晏同殊:“那请皇上证明一下自己说到做到。”   秦弈还没反应过来,晏同殊两步上前,抬起手,狠狠地用力一推,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出了气,撒腿就跑。   珍珠金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意识到晏同殊做了什么,两个人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抱着圆子,撒丫子地去追晏同殊。   跑远了,晏同殊没力气了,才停下来,拍了拍胸脯。   好可怕。   她居然对皇帝动手。   但她实在是太气愤,忍不了了。   凭什么说她家圆子?   她家圆子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狗皇帝就是审美低下,不懂欣赏。   以前还骂她呆头胖鹅,现在为了堵她的嘴,居然改口一绝。   太气人了。   没一会儿,珍珠和金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晏同殊问:“他没追过来吧?”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后面,摇头。   那……还算狗皇帝说话算话。   晏同殊细思,那这么说的话,下次狗皇帝要是再没事找事,找她麻烦,损圆子,她是不是能踹他?   晏同殊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样太嚣张了,狗皇帝肯定会找她要回特赦的圣旨,把她抄家问斩。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回到马车,等晏良容和晏良玉收拾好,一同回家。   裴今安依依不舍的看着晏良玉,拉着她的袖子,晏良玉笑了笑,低头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立刻乖巧地点点头走了。   晏同殊好奇地看着晏良玉:“你跟他说什么了?他那么高兴?”   晏良玉纤细的睫毛缓缓垂下,“我只是说,明天寻他,一起去别的村子表演。”   晏同殊了然地哦了一声。   恋爱中的人啊,好容易满足。   回家路途遥远,三个人说这话消磨时间,晏良容笑道:“虽然不能打草惊蛇,但是我还是托人悄悄给陶姜送了一些吃的。她和她姐姐孤苦无依,又没有办法赚钱,经常挨饿。”   晏良玉:“我刚才收工的时候,依稀在远处看到一个影子,好似是陶姜,但不确认。我想仔细看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消失了。”   晏同殊握住晏良玉的手:“没关系,村民很喜欢咱们的表演,口口相传,陶姜也好,那些一直隐忍的其他受害者也好,她们会听见看见的。”   晏良玉点头。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拐进了晏府门前的巷子,又行了一段时间,马车平稳停下。   金宝出声提醒已经昏昏欲睡的几人:“少爷,小姐,咱们到家了。”   晏同殊打了个哈欠,带着珍珠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去扶晏良容和晏良玉。   金宝去停马车。   晏同殊四人则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屋休息。   刚走进大门,穿过第一个院子,管家迎了上来,他一一行礼:“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   大家齐齐看向管家。   管家开口道:“大小姐,大姑爷,不,郑大人来了,在侧厅等您。”   侧厅距离晏良容的院子最近,如果是想私下和晏良容说一些家事,在那里是最合适的。   晏良容不明白郑淳找她作何,但肯定是她和他的事,便笑着让晏同殊和晏良玉先走,自己随管家去见郑淳。   郑淳冷着脸坐在侧厅主位,他面前跪着晏良容院内的嬷嬷杜欣平。   郑淳性子温厚,以前和晏良容在一起时,即便生气,也只是闷头闷脑不说话,甚少有这般严厉的时候,这会儿忽然如此,晏良容心下更加疑惑。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郑淳指着杜嬷嬷,声音严厉:“让她自己说。”   晏良容来到杜嬷嬷身边:“怎么了?和克儿有关?”   晏良容和郑淳和离后,为了让郑克知道,父母不管在不在一起生活,永远都是他的父母,一直以来,郑克去学堂读书,都是郑家和晏家各接送一天,一月一日的轮休日,则由郑淳带着郑克出去放松。   而最近几日,晏良容一直忙着律司的事情,没有时间接送郑克,便交由府中下人,也就是郑嬷嬷去。   当然,接送郑克的人不只有郑嬷嬷一人,还有两个丫鬟和一个车夫。   只是杜嬷嬷是主要的负责人。   杜嬷嬷嘴唇发白,满脸惭愧地低着头:“大小姐,你处罚老奴吧。”   晏良容蹙眉:“到底怎么了?”   杜嬷嬷声音沙哑:“老奴没用,今日去接小少爷放学。回来的路上,瞧见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小少爷闹着要看,老奴想着小少爷最近学业刻苦,略微放松一下也无不可,便让车夫停车,带小少爷去看杂耍班子。   老奴没用,老奴高估了自己的体能,牵着小少爷看叠罗汉没多久,人越来越多,小少爷看得兴奋,老奴年老眼花,没留神,牵错了人。”   什么?   晏良容大惊失色:“那克儿现在人呢?”   郑淳冷哼一声:“已经回来了。”   晏良容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杜嬷嬷请罪道:“老奴弄丢了小少爷,急忙召集丫鬟去找,又让车夫通知府里,老夫人派出了全部的人手,也没找到小少爷,直到天黑,迷路的小少爷撞见了郑大人的朋友,郑大人将小少爷带回了府里。”   晏良容:“我去看一下克儿。”   经此一吓,晏良容已经无心对错,只想确认郑克的安全。   她来到房内,郑克还没有睡,他已经很困了,仍然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坐在床上等着晏良容。   “娘~”见到晏良容,郑克弱弱地喊了一声。   晏良容快步到他面前,仔细检查着他的头,身子,双手双脚:“你没事吧,克儿?”   郑克摇摇头:“娘,我没事。”   晏良容大松一口气:“吓死娘了。”   郑克抓着晏良容的手臂:“娘,克儿真的没事。是克儿贪玩,才让杜嬷嬷下马车的。街上人多,克儿想看得清楚一些,才会往里挤,让杜嬷嬷拉错了人。你让爹爹别罚杜嬷嬷。”   晏良容抓住郑克的肩膀,让他坐好,不要撒娇:“你说的是真的?”   郑克点头。   晏良容摸着他的脸:“但是,她是娘特意选来照顾你的,看护好你就是她的责任。你还小,才六岁,她的视线就不应该从你身上离开,从这一点说,是她做错了。”   郑克抓住晏良容的手臂,央求道:“娘,真的是克儿不好,是克儿先松开杜嬷嬷的手的。”   晏良容抚摸着郑克的脸:“傻孩子,她比你大三十几岁,她是大人,大人照顾小孩,本身就不能让小孩离开视线。她让你离开了她的视线,才会牵错人。娘知道,你喜欢杜嬷嬷,杜嬷嬷将你当亲孙子一样疼爱,她照顾你十分尽心,所以,你放心,娘只会适度地罚她。”   郑克不开心地噘嘴。   晏良容又安抚了他几句,再三保证不会特别特别严厉地惩罚杜嬷嬷,他这才愿意躺下睡觉。   安抚好郑克,晏良容回到了侧厅,她坐下,淡淡开口道:“杜嬷嬷,你没照顾好克儿。”   杜嬷嬷头埋得更低:“是,老奴知错,甘愿领罚。”   晏良容又道:“你照顾克儿这么日子以来,十分尽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刚才我过去时,克儿已经困得直点头,仍然强撑着为你求情。看在你往日的用心和克儿求情的份上,我罚你一个月的月银,你可愿意?”   杜嬷嬷愕然呆楞,然后惶惶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弄丢主家儿子,没有责罚打罚,仅仅只罚一个月的月银?   随即,她老泪滚滚,伏首跪拜:“老奴多谢大小姐。”   晏良容轻声道:“谢谢克儿吧。以后克儿还是由你接送,不过我会再多派一个丫鬟和你一起。”   杜嬷嬷流泪道:“是,老奴保证,以后绝不让小少爷脱离老奴的视线,以后回府路上一定不停马车,一定好好照顾小少爷,绝不让小少爷脱手。”   晏良容对杜嬷嬷的回答很满意,点点头:“下去吧。”   杜嬷嬷哭道:“是。”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晏良容没来之前,她已经跪了许久了,这会儿她双腿发麻,膝盖发疼,差点站不稳。   晏良容叫了一个丫鬟将杜嬷嬷扶下去。   郑淳抿了抿唇,眼底深度仍然有几分怨怼,他沉声对晏良容说:“你还让她接送克儿?不怕再出事?”   晏良容笑了笑:“你不了解杜嬷嬷。她这一生没成亲,也没有孩子,对克儿有很深的感情。她把克儿当主子尊敬,当亲孙子疼爱。这次只是意外,我相信,仅此一役,她会感恩,更加用心照顾克儿的。”   郑淳叹了一口气,妥协道:“你知道,我一向尊敬你管理后宅的方式的。”   晏良容起身,今天忙了一天,真的太累了。   她十分疲倦地揉着肩膀,刚要开口送客,郑淳忽然道:“但是,良容。以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嗯?”晏良容疑惑地将目光投向郑淳。   郑淳目光幽幽:“良容,克儿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他才应当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以前,你都会亲自接他。”   晏良容目光微沉,溶于夜色。   她慢慢开口道:“你错了,以前我也没有每次都亲自去接克儿。”   郑淳眼中流出讶异。   晏良容:“如果你是想责怪我最近忙于律司事务,忽视了克儿,没有每日去接他,觉得我以前每次都会亲自接送,那我只能说,你似乎并不了解我们以前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郑淳蹙眉:“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觉得克儿的优先级应当高于一切。”   晏良容沉默了片刻,感叹道:“你总不愿意将话说清楚,习惯性地将事情放在模糊地带。”   晏良容重新坐下:“但是我想说清楚。郑淳,以前我没有每次亲自接送克儿。以前的我,需要帮你走人情,需要交际,需要帮你经营声名,还需要打理我陪嫁的商铺赚钱。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每次都'亲自'接送克儿。许多时候,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府里的丫鬟嬷嬷去做。”   “就像和离后,你也并没有每次都亲自接送克儿,许多时候是你母亲承担了这个责任。”晏良容看向他:“郑淳,你不能因为以前我做的好,丫鬟嬷嬷运气好,侥幸没出事,就觉得我现在因为忙于公务,成了一个失职的母亲。”   “我没有觉得你失职,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似乎将其他的一切凌驾在了克儿之上,他是你的儿子,难道不该是最重要的吗?”郑克反问。   “不该。”晏良容斩钉截铁。   郑淳惊愕:“什么?”   晏良容目光溶溶:“你看,我早就说过了,我们的本性相悖了。即便你曾经说会改变,会支持我,但你内心真正想要的仍然是一个将你和孩子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女人。但我不是。在我心里,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很爱克儿,如果遇到危险,我愿意牺牲我的性命去保护他。但是在漫长的生命线上,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3章   晏良容看向郑淳, “郑淳,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你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放到我身上。他也是你的儿子。如果你真的认可你刚才说的,克儿是你生命中的最高优先级。   那么,我相信你,也希望在我拼命往上爬,无暇分身的这段时间,你能多抽出一些时间,和嬷嬷一起接送克儿。就像以前你忙于公务,我选择为克儿牺牲更多时间,让你可以专心升迁,能随时有精力带着克儿疯玩时一样。”   晏良容深深地看着郑淳:“可以吗?”   郑淳和晏良容对视许久, 感叹道:“现在的你好陌生。”   晏良容轻笑了一下:“可能因为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成长期,而那段时间,人都是不了解真正的自己的。”   郑淳点点头:“以后我会多抽时间在克儿身上。”   “好, 那就说定了。”晏良容淡淡一笑:“太晚了, 我很累, 你回去吧。”   郑淳起身离开。   晏良容长舒一口气, 转身回屋去陪郑克。   嬷嬷端来了热水, 丫鬟准备好了按摩的小锤子, 轻轻帮晏良容按摩。   下人递上郑克的课业,晏良容垂眸一页页地检查,确认无误,再让下人拿回去放好。   ……   看大戏回来第一天,秦弈将雪绒交给了路喜照顾。   第二天,路喜小心回禀:“皇上,雪绒不吃东西。”   秦弈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漫不经心道:“病了?”   路喜勾着身子道:“兽园的太医暂时没诊出来, 说是还要再观察观察。”   路喜将雪绒放到桌子上,它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趴着,一双鸳鸯眼积蓄着委屈。   秦弈放下奏折,挠了挠雪绒的下巴,以往这时候,雪绒总会舒服的哼哼,但是今天,它抬起头,避开了秦弈的手指,将头扭向一边,又趴下了。   这小家伙真的不对劲。   秦弈让路喜取来了上次吃剩的小鱼干,他倒了一只出来,放到雪绒的嘴边。   雪绒嗅了嗅,起身。   就在路喜以为雪绒振作了的时候,它走了几步,来到御案边沿,又丧丧地趴下了。   秦弈眉心笼了起来,连晏同殊做的小鱼干都不吃,这小家伙是生了什么大病吗?   第三天,雪绒依然如此,只勉强喝了一些鱼汤。   第四天,雪绒精神更差了。   就在秦弈揪心的时候,兽园的御医终于诊治出来了。   路喜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还,欲言又止。   秦弈将奏折砸御案上,不耐烦道:“什么病这么难开口?”   路喜纠结道:“兽园的御医说,是相思病。”   路喜说完,偷摸用余光瞥秦弈。   自打伺候皇上以来,他这是第一次在秦弈脸上看到这么毫不掩饰,一言难尽,错愕又扭曲的表情。   秦弈嘴角狠抽了好几下,若不是良好的教养和体统压着,他怕是当场破防怒吼一句,相思病?!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怀里的雪绒。   他终于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开口道:“相思……病?猫?”   路喜尴尬道:“兽园的御医说,动物也有七情六欲,所以,雪绒目前的症状,应当是爱而不得,思念成疾,俗称……就是相思病。”   说到最后,路喜的口气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   秦弈默了。   所以,他的雪绒,对晏同殊的那个丑圆子一见钟情,还得了相思病?   秦弈扶额。   猫不争气,丢脸的是主人。   他堂堂天子的御猫,怎么能得相思病?   秦弈淡淡道:“拉下去,斩了。”   “啊?”路喜抱紧雪绒,不确定皇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皇上,雪绒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不懂。”   秦弈头疼,他摆摆手:“让御医好好看,把它的病治好。”   但……相思病,好像无药可治吧?   这话在路喜嘴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他还是没敢说,抱着雪绒去兽园找御医了。   第二天,雪绒奄奄一息,还不吃药。   秦弈搁下御笔,看着御案上快把自己折腾死了的雪绒,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晏同殊最近在做什么?”   路喜轻声回道:“和往常一样,在开封府上下值班,每日辰时准时下值。”   “嗯。”秦弈应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下午,晏同殊像只雀跃地鸟儿一样飞回家:“珍珠,好热啊,快去厨房问问,今天有没有红豆冰沙,咱们三个一人一碗。”   “是。”   金宝去停车,珍珠飞速跑向厨房。   管家飞快拦住晏同殊:“少爷,有客人。”   晏同殊停下来,错愕地看着管家:“谁?”   管家指了指天。   晏同殊:“……”他咋又来了。   晏同殊:“来多久了?”   管家:“不到一炷香。”   那没多久。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秦弈已经等在亭子内,手持一卷书册,闲闲翻阅。   而她的院子里放着四盆鲜活的荔枝,枝叶扶疏,果实累累。   亭子内,木桌上,摆放着三盘冰鲜荔枝,荔枝红绿相间放在冰沙上,水灵灵地诱人。   然后是秦弈的脚边,放着两筐晾晒好的荔枝干。   晏同殊惊呆了。   这是送给她的?   狗皇帝这么大方?   不不不不,如果这么大方,那就不是狗皇帝,是圣主!   晏同殊走到亭子内,十分标准且恭敬地叩拜:“皇上。”   秦弈眉梢微动,放下书卷,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他指了指身侧石凳:“坐。”   “谢皇上。”晏同殊在秦弈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忍不住瞟向院中那几盆荔枝,迫不及待地问:“皇上,那院子的荔枝是送给我的吗?”   秦弈表情温和,唇边噙着淡笑:“是给你的。”   说着,秦弈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自冰盘中拈起一颗鲜荔,慢条斯理地剥开殷红外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晏同殊面前:“尝一尝。今年新进贡的荔枝,原有二十盆,路途遥远,中间折损了大半,最后只剩五盆,朕记得你好食,所以特意让人搬了四盆过来。”   哇!   狗皇帝,不,圣主良心发现了。   晏同殊接过,咬下荔枝,果肉饱满,汁水丰沛,清甜沁心。   在古代能吃到荔枝,简直太太太幸福了。   晏同殊将核吐出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秦弈:“皇上,你怎么突然送臣荔枝?”   秦弈嘴角微微勾起,又剥了一颗递给晏同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当分享。”   晏同殊激动地点头。   是她眼皮子浅了!   朋友之间就应当分享,所以上次看大戏秦弈让她让一让,挤一挤,是应该的。   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友好,才有了朋友之间如此美味的礼尚往来。   晏同殊接过秦弈递过来的荔枝,吃了后,又赶紧亲手剥了两颗,恭恭敬敬奉到秦弈面前:“皇上,你也吃。”   “嗯。”秦弈含笑接过,静静看她连用了七八颗,然后悠悠开口:“不过,这次并非朕‘送’你的。”   “嗯?”晏同殊茫然地眨眨眼,那是?   秦弈面对着她,唇角笑意渐深,一字一句清晰道:“这是朕替雪绒,给你家圆子下的聘礼。”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晏同殊当即就要把嘴里的荔枝给吐出来。   秦弈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唇:“晏同殊,你已经吃了。吃了就是应了。”   “唔唔唔!”晏同殊拼命挣扎,谁答应了?   谁答应了!   她才不会因为几颗荔枝就把圆子卖了!   狗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狗皇帝!   终于,晏同殊嘴里的半棵荔枝被秦弈硬生生给逼着咽了进去,他放开晏同殊,抬了抬手,路喜递上绢帕,秦弈接过,一点点地将手上的汁水擦拭干净。   晏同殊气愤地磨牙:“你不是说送我的吗?”   秦弈声调舒缓,透着愉悦:“朕何曾说过‘送’字?朕说的是‘给’。聘礼,不是‘给’的,难不成是‘借’的?”   晏同殊胸脯剧烈地起伏,一字一句质问:“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分享吗?”   秦弈指了指脚下的两筐干荔枝:“这是分享的,其他是聘礼。”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她跟狗皇帝拼了!   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那皇上等一等,臣这就去找个盘子,把肚子里的荔枝吐出来。”   她去拿筷子催吐,吐得干干净净,还给狗皇帝。   秦弈一把攥住晏同殊的后领,将她抓回来:“晏同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也还不了原。”   晏同殊气鼓鼓道:“臣买来还你。”   秦弈眸光含笑反问:“去哪儿买?”   晏同殊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   狗古代,买不到荔枝。   好气人。   晏同殊连续深呼吸好几次,终于冷静了下来:“皇上,你的聘礼给臣没用。”   秦弈挑眉。   晏同殊扬起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圆子是野猫,不是臣的。臣和它只是恰巧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秦弈眯了眯眼:“耍赖?”   “这怎么能是耍赖呢?”同殊理直气壮,“皇上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圆子就是野猫。臣实话实说而已。”   看,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秦弈目光和晏同殊短兵相接。   事情陷入了僵局。   晏同殊思忖片刻,问道:“皇上,您究竟为何,忽然心血来潮,千方百计要替雪绒向圆子下聘?”   这事太丢脸,秦弈说不出口。   一旁的路喜小心翼翼从怀中抱出雪绒,轻声道:“晏大人,您瞧……雪绒病了。这才几日,便瘦了一圈。”   刚才,雪绒藏在路喜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而雪绒又是尖下巴,晏同殊便没发现它瘦了。   这会儿,路喜将雪绒抱出来,那圆滚滚的身子都扁下来了。   晏同殊心疼地伸手,从路喜手里接过雪绒,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毛发:“雪绒生了什么病?没找大夫吗?”   “找了。”路喜小心地觑着秦弈的表情,见秦弈脸上没有不快,才轻声道,“可雪绒不肯进食,汤药也喂不进去……”   晏同殊挠了挠雪绒毛茸茸的下巴:“所以到底什么病?”   “这……”路喜面现难色,目光不住地瞟向秦弈。   晏同殊纳闷了,什么病这么难以启齿?   她也看向秦弈。   秦弈太阳穴抖动了一下,一言难尽又言简意赅地开口:“相思病。”   晏同殊挠雪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   “噗——”   她着实没憋住。   秦弈额角青筋狂跳。   晏同殊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晏同殊抿了抿唇,肩膀轻颤:“不是,皇上,臣没笑,哈哈哈哈,不是的,皇上,你先别生气,你听臣解释。臣真的没笑。哈哈哈哈……臣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哈哈哈哈……”   秦弈的脸彻底黑了,他声量抬高:“晏!同!殊!”   晏同殊举起雪绒挡住自己的脸:“臣真的没有笑。”   哈哈哈哈哈。   晏同殊笑抽抽了:“……臣真的受过专业训练。”   秦弈面子彻底挂不住了,手臂绕过雪绒,一把捏住晏同殊的脸颊:“呆!头!胖!鹅!”   晏同殊抿了抿唇,摆出一副看似严肃的表情,放下雪绒,正襟危坐:“皇上,臣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秦弈眼神如刀:“心里还在笑。”   那你管的着吗?   哈哈哈哈。   晏同殊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再笑出声。   晏同殊拉开秦弈掐着的手,眼神诚挚地望向他:“皇上,臣以为,此事尚未到非让雪绒与圆子成亲不可的地步。”   秦弈表情略微缓和。   晏同殊一本正经:“雪绒得的是相思病,又不是不成亲会死的绝症。”   秦弈微微颔首:“有几分道理。”   见秦弈听进去了,晏同殊趁胜追击:“这相思病啊,是因为见不到思念成疾,咱们只要保证雪绒能见到圆子不就好了,何必非要强扭两只猫结合呢?”   晏同殊说罢,将雪绒轻轻放到秦弈的膝上,然后飞速离开,抱着圆子回来了。   果然,原本精神萎靡、蔫头耷脑的雪绒,一瞧见圆子,那双黯淡的眼眸一下亮了。   晏同殊还带来了她给圆子做的猫饭,将猫饭一分为二在一个盘子里。   她低下头在圆子耳边说:“聪明的圆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雪绒太喜欢你了,喜欢到得了相思病。拜托拜托,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稍微和它做几天朋友,好不好?”   圆子瞄了雪绒一眼,“喵~”那它勉勉强强容忍一下吧。   晏同殊放下圆子,圆子过去吃猫饭。   她拉了拉秦弈,用眼神示意秦弈将雪绒放过去。   雪绒被放在了桌子上。   它圆溜溜的宝石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圆子,半晌,细声细气地“喵”了一下,慢慢挪步靠近。它试探般又叫了一声:“喵!”   似乎是在和圆子打招呼。   圆子斜睨它一眼,让出半边位置。雪绒凑上前,低头吃自己那份猫饭。   一个盘子里的猫饭,一分为二,两只猫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没一会儿,猫饭吃完了。   雪绒愉快地喵了一声,圆子白了它一眼。   雪绒朝着圆子伸出脑袋要蹭它,圆子一巴掌拍过去,然后高傲地抬起下巴,迈着轻盈的猫步走回晏同殊身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蠢猫,本公主赏你一个同吃的机会,是你的荣幸,不要得寸进尺。”   雪绒委屈地低下头。   晏同殊将它抱过来,唇贴近它耳畔,轻声道:“雪绒,感情呢,不能勉强。但是,如果你回去之后好好按时吃饭,我保证,以后让你多见见圆子好不好?”   “喵?”雪绒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眼睛巴巴望着晏同殊。   晏同殊点头:“我保证。”   “喵!”雪绒亲昵地用脑袋去蹭晏同殊。   晏同殊也回应着它,然后抬起头,笑看向秦弈:“看,雪绒答应好好吃饭了,解决了。”   秦弈盯着晏同殊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动视线看向雪绒,盯了一会儿,又移动视线,落在圆子身上,一动不动。   晏同殊立刻将圆子抱进怀里,挡住秦弈的视线。   这狗皇帝不会还没有放弃对圆子强取豪夺的想法吧?   不行!   她家圆子也是有自由意志的,人家有自己的审美,不接受封建包办婚姻。   秦弈收回视线,“呵。”   晏同殊懒得理他,将雪绒塞回他手里,秦弈将雪绒递给路喜抱着。   事情解决了,晏同殊送秦弈出门。   走到门口,秦弈驻足不前,就这么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秦弈点头。   晏同殊:“院子里的荔枝树?”   秦弈摇头:“晏同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啊?   晏同殊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   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左手环过她肩背,掌心轻按在她右肩:“朋友作别,要抱一下。”   晏同殊沉默了。   过了许久,越来越紧,秦弈的气息还拂在耳畔,晏同殊渐渐有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   “别动。”秦弈按着她的脑袋。   晏同殊闷声道:“皇上,抱‘一下’,超时了。”   “嗯。”秦弈嗓音低缓,带着克制:“上次分开,没抱,补回来。”   晏同殊委屈的声音响起:“皇上,臣要闷死了。”   秦弈垂眸,极淡地笑了一下,松开手臂:“别忘了朕以前给你的进宫令牌。以后多带着圆子进宫,雪绒会很想它。”   晏同殊:“知道了。”   秦弈这才带着路喜与雪绒离去。   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日色已暮。   斜空断续云。   远望高城,白云红叶,落景照长亭。   晏同殊摇摇头,不想不想,不瞎想,回去吃荔枝了。   “母亲——”晏同殊转身回屋,悦声大喊:“皇上赐了我好多荔枝,我给你摘一盘,还有姐姐和良玉的,都要多多的。对了,钱记绸缎庄也要送一点,姨娘肯定没吃过荔枝。这东西可好吃了!”   ……   是夜,晏良容和晏良玉照例准备戏台。   晏良容一边收拾戏服一边往外边看:“良玉。”   晏良玉嗯了一声:“怎么啦,姐姐?”   晏良容用眼神指向东南方的田埂:“你帮我看看,那边站着的两个姑娘,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   晏良玉看过去,“好像是,我对她们有印象。”   晏良容:“是鱼村的人吗?”   高启抬着箱子,走过来一看:“不是。”   晏良容和晏良玉同时看向高启:“你怎么知道?”   高启将大箱子放下:“我这几天维持秩序,没事就跟村民们聊天,都混熟了。这哪个村有几口人,有多少个未婚姑娘,谁家姑娘嫁到了哪家,性情如何,摸得贼清。尤其是这周边几个村子的小混混,唱大戏的时候,被勾着跟我玩两把牌,什么都说了。”   晏良容和晏良玉惊住了。   高手在身边啊。   高启将大箱子打开,将演戏的头冠拿出来:“那两个,一个叫蔺双儿,一个叫万洁。两个都是鱼村隔壁饶村的。但是蔺双儿前年爷爷死后,无依无靠,被叔伯嫁到了外地,今年开春,忽然被休回来了。她三缄其口,也没说原因。万洁的爹是个穷书生,考了一辈子,过了州府试就考不上去了。   估计是心气儿散了,整日喝酒,不管事。万洁终日被小混混骚扰,但是胆子小,不敢吭声。前年下半年忽然性情大变,拿着刀砍人。据那帮小混混说,万洁跟变了个人似的,那是真的往死里砍,就跟真杀过人似的,狠辣至极。两位女史,咱们要不要将那两人叫过来问问。”   晏良容摇头:“她们既然频繁来看,必然是有所触动。而且我相信,来看戏的许多人里一定还有许多我们没察觉的受害者。所以,我们做好该做的,她们会来的。”   高启:“是。”   今天大戏台唱的是一出胁迫杀人案,江铃儿江心儿两姐妹去山中采药,突遇山匪,被掳回山寨,因两人貌美,被山寨头子看中,姐姐江铃儿不愿被侮辱,撞墙自尽流血昏迷,山匪大怒,竟然有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连他这样的英雄汉看都看不上,简直岂有此理。   这两女人不是看不上他们山匪吗?   那他也要她们当山匪。   于是山匪头子命人拖来刚劫来的一富商,那富商被砍断了一只手,被山匪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山匪头子扔给江心儿一把刀,狰狞地笑看着江心儿:“你去,给他一刀,我就给你姐姐请大夫。”   江心儿拼命摇头,她一个采药女,从小只在杀鸡的时候见过血,哪里敢杀人?   山匪头子恼了,让人将江铃儿抓了过来,手中匕首在江铃儿的脸上划过:“我数三个数,你还没给那富商一刀,我就割下你姐姐的耳朵,然后再数三个数,每三个数,就切下你姐姐的身上的一个东西,直到你动手为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4章   江心儿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她试着捡起那把刀,不, 太可怕了,她做不到。   山匪头子开始数数:“三,二,一。”   他抬手要去切江铃儿的耳朵。   “等、等等。”江心儿握紧手里的刀,脸上布满了泪水,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商,脸发白,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对,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对着富商划了一刀。   富商惨叫。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 “这才是咱们山寨女人该有的样子,继续!”   江心儿一次次被威胁,给了富商三刀, 直到富商断气, 山匪头子才罢休。   他大步走到江心儿面前, 一把将已经浑身僵硬的江心儿抱起来。   这时, 忽然周围火把照亮天际, 官兵到了。   山寨被剿, 江心儿和江铃儿被救,江铃儿被送去医治,江心儿则被抓入大牢待审。   律司听闻此事,派人到大牢探望江心儿,了解来龙去脉了,为江心儿挑了一名状师进行辩护。   状师在公堂上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最终,江心儿为救家人而被迫杀人这一举动只被判两年监禁,就地服役。   因考虑到江铃儿昏迷不醒,两人无父无母,需要人照顾,特允许江心儿归家照顾其姐姐,待其康复再服役。   虽然没有直接判处无罪,村民们心中多少有些憋屈,但还是能理解。   毕竟,江心儿还是杀人了。   那富商也只是个卖香火蜡烛的普通人,家中也有妻有子。   表演结束,村民们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归家。   晏良容和晏良玉,裴今安他们则开始指挥人一起收拾东西。   高启则混到了人群中,找到了这几日打牌,已经混熟的那几个小混混。   高启手中拿着叶子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来,玩几把。”   混混王才弯腰曲背,讨好地笑看着高启:“哥,你不帮着收拾东西,你家大人不罚你?”   “你懂个屁!”高启将叶子戏往王才脑袋上一砸:“有排班的,老子下值了。再说了,当衙役能赚几个钱,老子不想点办法多赚点怎么活?打不打?不打我走了啊。”   “打打打打打。”   多好的机会啊,能搭上衙役,以后给点内幕消息,他们对外走出去,也算是再衙门有人了。   几个混混赶紧点头哈腰地陪高启打牌。   打牌嘛,一边打一边吹牛,那几个小混混跟高启打牌也不敢真赢他的钱,大家就瞎聊混时间。   混混陈皮嘿嘿笑道:“哥,咱这大戏台的戏,你还真别说,那可好看了,咱这几个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高启得意地扬眉:“那是,你也不看看我家女史大人是干什么的。”   王才一双鼠目含着精光:“哥,咱这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高启一巴掌拍王才脑袋上:“出牌啊。”   王才赶紧出牌:“哥,律司真的这么厉害?”   高启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律司就是专门给孤苦无依的女子出头的,陈嗣真知道吧?驸马爷,当年给陈嗣真媳妇,就那个……那那那什么来着,庆娘子辩论的蒙面女侠,就是咱女史大人。   咱女史大人的弟弟还是开封府权知府,官儿大着呢。天王老子来了,犯案了都得栽。你们啊,一个二个的都给我老实点,犯案犯晏大人手里,谁都保不住。”   高启瞄了一眼旁边本来要走,听见他和混混聊天就不动的蔺双儿和万洁,话锋一转:“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若真有那逼不得已的委屈,给咱女史大人一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人啊,不怕闯祸,就怕啊,把自己困死了。”   高启和王才,陈皮等人打了三圈,晏良容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准备离开,他也拍拍屁股,将赢的钱哗啦进口袋里,走了。   蔺双儿和万洁犹犹豫豫地跟在高启身后。   跟了一截路,高启恶狠狠地回头:“干什么?”   蔺双儿胆子小,害怕地抓着衣裙:“我,我们……”   万洁满目戾气,冲着高启怒喊:“凶什么凶,当官了不起啊!”   高启大喊:“什么事!”   一问什么事,两个人都只张嘴,不说话。   高启声音洪武有力:“说啊!什么事!不说老子走了!”   “我、我……”   万洁死死地抿着唇,她感觉胸腔中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将一切都烧成虚无。   蔺双儿低着头,抓着衣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时至今日,她想起那夜的事,仍然惊惧难安。   高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说我走了,忙着呢……”   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暗示道:“前不久律司才遇着个女的,被人抢劫,反杀了劫匪,那劫匪还是个通缉犯,官府给她定了个立功,过几日就要受赏了。”   眼看高启走得越来越远,蔺双儿握紧拳头,身子绷直,闭上眼睛道:“我们认识陶姜……”   高启止步,转身看着蔺双儿。   万洁死死地瞪着高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高启若是敢伤害她们,她就咬死他一般。   蔺双儿仍然闭着眼,她在强迫自己开口:“陶姜说女史大人很好,丁、丁馨也这么说。”   高启大概摸出这两人的意思了:“你们想见女史大人?”   听出高启语气中的善意,蔺双儿点头。   蔺双儿嘴唇发白,唇瓣哆嗦:“很、很难吗?女、女史、大人她会见我们吗?”   高启望四周打量。   这里是他专门挑的路,周围都是农田,没有树,对一切都可一览无余,不担心有人监视偷听。   “你们跟我来。”高启开始引路。   蔺双儿拉了拉万洁,害怕地看着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咱们去吗?”   万洁心里也没底,忐忑难安。   她嘴唇大白:“要、要不,咱们去看看?”   蔺双儿指着高启,压低声音:“他好凶,我害怕。”   “过来!”高启恶狠狠地一声冷喝,把两人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加快脚步往高启身边跑。   其实万洁看着凶,胆子不比蔺双儿大多少。   两个人游移不定,高启一凶,两个人脑海一片空白,反倒跟木头一样跟着高启走了。   来到一片黑黢黢的地里,高启再度摆出一副黑狠狠的表情:“你们俩给我待在这,要是女史大人过来,见不到你们,以为被耍了,罚我,我跟你们没完。”   万洁强撑着芝麻大的胆子:“你、你怎么没完!我我跟你拼了。”   高启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瞪过去,万洁强撑着眼皮,将眼睛瞪到最大,分毫不让。   高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将晏良容和晏良玉叫了过来。   然后等四人说话的时候,他带着赵升在周围巡逻,确保不泄漏消息。   晏良容看着蔺双儿和万洁:“你们是受了什么委屈,需要律司帮你们伸冤吗?”   “我、我们……”两个人手抓着手,嘴唇不住地抖动。   高启冷不丁从两人背后冒出来:“说话!”   “是!”蔺双儿如惊弓之鸟,浑身打了个寒颤:“我们被欺负了!”   晏良容没被高启吓着,被蔺双儿吓了一跳,她吐出一口浊气,将声音尽量放得更加更加地温柔,以免吓到两个姑娘。   晏良容柔声道:“谁欺负你们了?你们别怕,我们会帮你们。就算你们中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要是逼不得已,情有可原,官府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蔺双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她双膝一弯,跪下,刚要开口,万洁拉了拉她,摇头。   她不相信眼前的人。   那些人一看就来头很大。   而她们又……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蔺双儿腿软,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万洁,我真的不行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行了。”   万洁抿着唇,低下了头。   她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两个人如果欺负蔺双儿,她就跟她们同归于尽。   蔺双儿哭道:“两位大人,我们……不是……是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晏良容没有扶蔺双儿,她知道她站不住,直接在蔺双儿旁边席地而坐,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心理距离,“那些人是谁?”   蔺双儿声音哽塞:“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可怕很可怕……”   蔺双儿说了一个完全超过晏良容认知的故事。   蔺双儿是个苦命人,她是她娘改嫁带到饶村改姓蔺的。   她娘也命苦,长得漂亮,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丈夫死后,被强占了田屋,逼嫁给了蔺双儿的后爹。   好在,蔺双儿的后爹虽然穷,却是个老实人,没有喝酒打骂老婆的恶习。但这样的人,只会干活,嘴皮子不利索,常被人欺负。   是以,蔺双儿的后爹一年到头下来,赚不了几碗粮食,一家人常常忍饥挨饿。   五年前,蔺双儿的娘饿死了。   三年前,蔺双儿的后爹因为常年劳作积累下的旧疾也病逝了。   蔺家的叔伯见她没有依靠,就想强占他们的屋子,幸好蔺爷爷站了出来,保住了那栋破房子。   前年七月十六。   蔺双儿刚洗完衣服,睡下,没多久,一盆凉水泼在她的身上,她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金碧辉煌的地方,那里白纱飘飘,酒池肉林一般。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做了一个好梦。   她不敢相信,掐自己,好疼。   不是梦。   渐渐的,其他的姑娘也醒了。   蔺双儿在惊恐中发现同村一年到头只见过几面没怎么说过话的万洁也在。   一共十个人。   就在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一群野狗冲了进来,所有人被吓得拼命逃窜,不少人都被野狗咬伤了。   直到有人跳进了池子里,发现野狗不追,大家这才反应过来,齐齐跳了进去。   周围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时候,一声哨声响起。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二楼响起。   蔺双儿抬头看过去,白纱飘飘,只能隐约看见男人脸上面具的一半,另一半被白纱遮住了。   男人双手撑在二楼的栏杆上,声音兴奋地喊道:“欢迎你们加入赌局。”   赌局?   蔺双儿茫然无措。   其他的姑娘一样。   这些姑娘都是男人精挑细选出来的软柿子,家中不是有患病的爷爷,母亲,就是无依无靠,性格懦弱,胆小,内向。   大家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男人让她们看自己衣服,衣服上挂着号牌。   男人说:“那是你们的命,谁的号牌丢了,谁就会死。”   紧接着男人说了规则,一共四关,只要这些姑娘们顺利度过便放她们离开,还会每人给二十两银子。每关前七名会获得不同的分数,剩下三名就是零分。四关过后,最后一名,将被处死。   二楼除了男人,还有九位戴着面具的贵人,这些人会下注,赌谁赢。   “我们为什么要沦为你们下注的筹码?”说话的女子,蔺双儿不认识。   当然,经历了四关之后,经历了后面的两年,她知晓了那人是谁,邻村的谭鸣,她父亲是个烂赌鬼,所以她一生最恨赌博。   谭鸣话音刚落,一只狗猛地冲向她,一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谭鸣凄厉地尖叫,拼命地挣扎。   蔺双儿和其他人也害怕地惨叫。   直到男人看够了戏,吹了一声哨子,狗才返回到酒池上面。   谭鸣的胳膊断了,鲜血将池子里的那一片染成赤目的红。   男人戴着面具,蔺双儿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听出,男人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   男人讲解着规则:“第一关,从池子里出来。”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红绸落下,上面绑着无数一颗一颗晶莹圆润的葡萄。   男人声音尖锐:“爬过去,像狗一样,去叼,叼下来的越多,分数越高。”   什么?   像狗一样?   蔺双儿虽然性格胆小,懦弱,但却是一个极其自尊的人,她不愿意,发自内心的不愿意。   她是人,怎么能当狗呢?   何况这里的十个姑娘,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人换成了轻薄的款式,她们被狗逼着跳进池子里,全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从池里出来就会走光。   “真恶心,扭捏作态。”   男人骂了一句。   那些贵人也戴着面具,他们笑嘻嘻地站起来,一人一句地劝着:“大少,一群乡野村妇,蠢笨如猪,你别生气,看我的。”   他抬手,有人在白纱后面递给他一把弓,一支箭。   他笔直地站着,搭箭拉弓,一支箭从蔺双儿耳边穿过,落入酒水里。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大家被吓得七零八落,狼狈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狗!”   男人暴怒地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喊。   一个人跪下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跪下。   她们心里明白,不按照男人说的做,会死。   大家像狗一样爬过去,拼命地摘叼着的葡萄。   那葡萄挂得高,但是姑娘们四肢必须着地,姿势别扭又难堪。   蔺双儿听见那些贵人们在肆无忌惮地嘲笑,肆无忌惮地下注,一百两,一千两。   他们谈笑间,点评着她们的狼狈,她们的无助,她们的凄惨,还有像狗一样的模样。   终于,第一关结束了,蔺双儿身体无力地趴在地上,四肢发软。   但是很奇怪,身体虽然不舒服,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兴奋。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血液不受控制地跳动。   她居然笑了。   时至今日,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在遭受了那么可怕的羞辱后,居然笑了,居然感觉很兴奋。   紧接着是第二关。   十个人,每两个人一组,开始互殴。   一炷香为界。   赢了的,和赢了的,再对决。   头发抓散了,衣服抓乱了。   比赛后,对方还专门留了时间给她们梳洗。   第三关,是跳舞。   艳舞。   蔺双儿这辈子都没看过,没接触过的艳舞。   每个人都学,一炷香之后,由这里下注的贵人们评分,选出顺序。   第四关,讨好。   她们一个个的上楼,去讨好贵人,说好话,跳舞,送酒,她们的生死全凭贵人一念之间。   经历了前三关,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早就没有了反抗的想法。   这些贵人们享受着对她们生杀予夺的那种畅快。   而蔺双儿觉得自己疯了,她像个妓女一样,使劲浑身解数,在笑,在喝酒,在闹,在歌唱,围着男人转,曲意逢迎,不,是发自内心地恭维,用身体贴着男人喂他们喝酒,蹭他们。   终于,经过四关苦苦的挣扎,蔺双儿看到自己排第九,以为自己劫后余生,正在庆贺时,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这些贵人也怕啊,怕她们出去之后报官。   又不敢杀死这么多人。   因为一夜之间失踪这么多人,必然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但死一个就不会。   分数最低的是谭鸣,她被狗咬伤了胳膊,没有办法取得好的成绩。   谭鸣被绑在了竖着的木车上,嘴巴也被堵了起来。   木车旁边的篓子里放着寒光凛凛的九把匕首。   男人的声音嘶哑残忍,又充满蛊惑:“挑一把,刺进她的身体里。让漂亮鲜红的血,顺着这薄薄的刀锋淌下来。从此——我们是共犯。我是犯人,你们也是杀人犯。之后,你们便能离开。”   疯子。   蔺双儿脑海轰鸣。   但是,她们也是疯子。   蔺双儿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因为她竟真的握起了刀,朝着谭鸣的身体,狠狠刺了进去。   刀片刺穿血肉的感觉,那种温热的、滞涩的阻力感,时至今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掌上。   她一次又一次的洗手,将手洗脱了皮,洗得露出骨头,还是洗不掉。   好可怕,好可怕。   后来,她们被迷晕了,等醒来,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蔺双儿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是真的……我真的杀了人。我不该活着……我才是罪人,是恶鬼。我太可怕了……可、可我还得照顾爷爷……我不敢死……我本该去死的……但我不敢死,我苟且偷生,爷爷死后,我竟然还是在苟且偷生……”   蔺双儿颤抖着掀起衣袖,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和一道道新旧交叠、皮肉翻出的血痕。   有些是指甲生生抠出的,有些是撞墙留下的,还有一些……是用碎瓷片反复划开的。   万洁死死攥着裙裾,浑身止不住地抖动。   晏良容和晏良玉僵立原地,脑子【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挨了一拳一般,一片空白。   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那些人是疯子吗?   所以,前年,去年,那些突然性情大变的姑娘都是因为经历过这些,因为亲手杀过人。   所以,等她们清醒后,那些内疚和痛苦,一遍遍地啃噬着她们的灵魂,凌迟着她们的心灵,所以这些姑娘厌恶那个持刀的杀人的自己,所以她们一直在故意折磨自己,一直在赎罪。   晏良容指甲因惊骇而深深掐入晏良玉的手背,晏良玉却浑然不觉。   太可怕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连噩梦都不可能梦到的东西。   畜生。   那些人……全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许久,晏良容回过神,讷讷问道:“谁?你们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两个人茫然摇头。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晏良容深呼吸一口气。   这事太大了。   能将十个姑娘悄无声息地掳走,又悄无声息地送回来,还有那么人参与赌局,下注动辄百两,千两银子,这些人一定身份不菲。   必须告诉同殊,必须上报开封府。   还有,前年蔺双儿,万洁,去年,陶漾,卢蓝,丁馨,说不准大前年还有。   这一年年下来,那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恶。   他们一直作恶,一直平安无事,若是不将人一网打尽,今年,明年,他们即便放弃这种恶事,也还会继续作别的恶。   晏良容将蔺双儿,万洁扶起来,咬着牙让自己保持冷静,交代道:“你们提到了陶姜,我相信你们已经猜出来了,那些恶人不止对你们动了手。也不止在前年作恶,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你们先回家,今天见过我们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什么都不要说。   若是当初参与的人,有你们百分百能相信的,她们找你们打听律司是否可信,你们看出,她们有坦白的想法,下午,不在这里,告诉他们去城里,城南北巷最小的那家钱记绸缎庄,那里卖的都是便宜布料,你们都买得起。到时候你们就假装买布料或者卖布料,来见我们。单独的,一个个的来,不要招人注意。”   万洁抿了抿唇,眼底有火苗微弱地亮着:“那些人真的会被抓吗?”   晏良容不敢保证,毕竟现在没有线索。   她语气坚定道:“我保证,会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抓,若是今年抓不到,我耗尽余生也绝不会放过他们。”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5章   晏良容这话铿锵有力, 稍稍安抚了蔺双儿和万洁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那……”蔺双儿问:“我、我们会被抓吗?”   晏良容斩钉截铁:“不会。”   蔺双儿:“我们杀了人……”   晏良容:“你们是被威逼的,而且, 我怀疑你们被下了药。”   什么?   蔺双儿和万洁同时赫然抬头。   晏良容努力保持冷静道:“我刚才听你们说的,你们的行为在第一关之后就变得异常活跃,争先恐后地抢夺第一。而且,蔺双儿你不是说了吗?你过完葡萄那关之后没有力气了,却觉得亢奋。那种情绪和你的本性不符。我怀疑他们在葡萄上下药了。”   晏良容握住两人的手:“总之,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那些人持续作恶多年却逍遥法外,肯定得意忘形,他们不会严密关注你们。你们记住我今日交代的话,我和律司, 和开封府,会全力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并让这些人以死谢罪。”   “真的吗?”蔺双儿和万洁还是不敢相信, “我们真的被下药了吗?”   晏良容点头, “我有很大的把握你们被下药。”   为了求生而杀人, 为了求生而拼命争先的人, 她敢肯定, 杀人之后, 不会自虐。   蔺双儿和万洁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丝,但是仍然十分痛苦,不过好在晏良容笃定能抓到凶手的态度,让她们不安的心稳定了一些。   两个人点点头,相互鼓劲打气,往家的方向赶。   等两人看不见了, 晏良玉握住晏良容的手:“姐,松松手,你把自己掐出血了。”   晏良容身子一虚,靠着晏良玉,她是为了给蔺双儿和万洁定心丸,让她们坚定自己,所以一直在强撑。   这事,太超过她对世界的认知极限了。   晏良容深呼吸道:“走,咱们回去,告诉同殊。”   晏良玉用力点头。   其实她也是,这事太超过了,她双腿现在都发软。   这些姑娘真的太可怜,也太善良了。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一直活在负罪中,才会把自己逼死,逼疯。   这一次,有了晏良容的吩咐,马车疾驰到晏府。   晏良容和晏良玉在马车上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到了晏府,两个人径直找到晏同殊,将蔺双儿的话原封不动,一字未改地告诉了晏同殊。   等说完,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都愣住了。   即便是读书,她们都不曾将一切记得如此清晰,分毫不差。   这件事超过她们想象的极限,太震惊,太震动了,以至于每个字每句话都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忘记。   晏同殊听完,久久无法回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劣,恶毒,乃至阴毒的人?   这些畜生喜欢赌,拿自己的命赌啊。   不敢吗?   卑劣又残忍,只会拿弱者开刀。   还要精挑细选善良的‘软柿子’,就怕碰到个硬茬,跟他们硬拼,暴露自己。   晏同殊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义愤,不是咒骂,而时尽快抓到这群畜生,将他们绳之以法,送到刑场砍头。   哪怕在心里一再默念,晏同殊仍然气得发抖。   许久后,晏同殊睁开眼,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一切。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城门在戌时半准时关闭,所以我们每次是傍晚时分搭戏台,表演完之后,快速赶在城门关闭时入城。天黑之后,村民的作息基本一致,入睡时间也相差无几。都在城门关闭之后入睡,就算有少数早睡的,那么多姑娘,不可能都早睡。   对方将人迷晕掳走之后,又赶在天亮之前,将人送了回来。城门是在卯时开,卯时天已经微亮。所以,对方是在城门关闭的那段时间作案,换句话说,这群所在的“贵人”,作案的宅子就在城外,不在城内。来回那么长时间,还能赶得起,怕是那犯案的宅子和村子的距离不会远。”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   对,刚才太过震撼,她们没有冷静思考,现在这么一分析,确实如此。   晏同殊又道:“还有那些狗,训练有素,能听懂人话,攻击性还强,指谁咬谁,命其进便进,命其停便停,比一般富商家里的猎犬还要听话,而且数量那么多,一定很特别,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这些都能指向作案者的身份。”   晏同殊顿了顿:“蔺双儿她们是在第一关之后明显变得兴奋,头脑异常活跃,并且被激发了内心深处的欲望。我怀疑,药就涂在那些葡萄上,她们越努力,吃下的药越多,理智越加消散,人便越疯。   第二关互殴,我想他们有两个目的,第一,他们很享受看美女打架的趣味,第二,激烈的运动会激发药物发作,使那些姑娘变得更加激进,到第三关,彻底突破羞耻心,第四关,就会疯狂摇尾乞怜,像宠物狗一样讨好他们。”   可惜,蔺双儿她们情绪太激动,说得并不详细,晏同殊只能看出这么多线索。   晏同殊开口道:“我需要和蔺双儿她们聊聊。”   晏良容立刻道:“我和她们约定有事在北巷最小的那家绸缎庄联系。你如果想见她们,可以让高启去递消息,高启已经和附近的混混打成一片了,那些混混都十分信任他。他去找那些混混打牌,随口两句暗示一下,不会有人起疑。”   晏同殊当机立断:“好,那明天让高启去,咱们约下午申时。”   第二天,晏同殊在开封府打了个照面,带着珍珠金宝出城放风筝。   她爱玩,京城的人都知道,不会有人怀疑。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声音朗朗:“金宝,绕着附近转一圈,挑个空旷的好地方,咱们再放风筝。”   金宝笑道:“好。”   他年龄小,心里藏不住事,哪怕知道不能透露马脚,也还是因为紧张,脸上的笑僵了又僵。   珍珠看不下去,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前,用力捶了金宝几拳,金宝一下放松了下来。   珍珠小小地哼了一声:“你呀,欠捶。”   金宝冲珍珠一笑,牵动缰绳,在周边绕圈。   这一片其实还挺多宅子的。   开封地皮贵,房价贵,很多人便喜欢在郊外置办一两处宅子,用来安置一些亲戚啊,朋友啊,外室啊之类的。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近郊别墅群。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打开风筝,让风筝随风飞到天空。   这个距离的话,来回不到一个时辰,时间上差不多够那些人操作了。   晏同殊远远地打量这些错落分布的宅子,她站得远,那地方看起来像那一片都是华丽的宅子,但实际上走近的话,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些宅子相互之间有很长的距离,私密性很好,谁都不会知道对面是谁,在做什么。   但也不一定是这片区域,因为这片在开封以东,南边还有一片,和饶村鱼村的距离差不多。   什么样的人养狗,射箭,豪掷千金赌博,无法无天,不把人当人。   而且从蔺双儿的描述中,能看出作案者都很年轻。   富二代?   官二代?   晏同殊正想着,手臂被珍珠拉了拉。   珍珠急道:“少爷,你走神了,风筝都快看不见了。”   晏同殊一看,果然,线都快没了。   她赶紧一把抓住最后一截线,开始收线。   忽然,那个小黑点的风筝垂直落下。   晏同殊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然后又揉了揉眼,是真的,她的风筝莫名其妙,垂直坠下,没了。   为什么?   翅膀断了?   “走,咱们去找找。”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朝着风筝的方向去寻,刚走了没一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个神卫军将她团团包围。   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骑在马上,定睛一看,发现是晏同殊,纳闷至极地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盯着卓越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拿着一只风筝,风筝上有个洞,很明显是被箭射的。   晏同殊质问道:“你为什么射我的风筝?”   这可是她在今年春天画了三天三夜,今天第一天拿出来放的美蝴蝶风筝。   卓越从马上下来,向晏同殊行礼后,方才说道:“晏大人,这话该下官问你。你为什么要在神卫军攻防训练的附近放风筝?你纸鸢一飞,弟兄们还以为是敌军放的信号呢。”   晏同殊愕然:“敌军?”   卓越扯着嗓门道:“对啊,今天是神卫军和神武军攻防演练的日子。神武军就是敌军。”   在京城,负责皇宫外围安全的叫神策军,内部安全的叫神威军。   神策军如今的司指挥使是邓璇英,神威军自古就是皇上亲信,由先皇交到皇上手上。   神卫军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安全。   而负责京城驻扎安全的叫神武军。   这些都统称禁军,每年都会交叉进行攻防演练,不管输赢,谁都不服谁。   晏同殊理亏,但不服气:“那你们也弄坏了我的风筝。而且,上次我给你手令命你去高盛梅的墓地,你还没来,这往种大了说是失职。”   卓越叫屈:“晏大人,咱就事论事,你翻旧帐过分了啊。”   晏同殊瞪他,卓越低头:“下官知罪。”   卓越想了想,爽朗地笑道:“那为了赔罪,晏大人,一起去看看?”   晏同殊:“攻防训练吗?”   卓越朗声道:“当然,晏大人不是喜欢热闹吗?走,下官带你去看个大热闹。”   晏同殊思忖片刻,忽问:“军队养狗吗?”   “问这个干什么?”卓越大大咧咧,性格豪爽,没多想,答道:“养啊,养狗养马,连猫都有,专门养来抓老鼠的。”   晏同殊眸中迅速掠过一丝亮色,然后朗然一笑道:“好啊,走,咱们去看看。”   说完,晏同殊看向金宝:“金宝,去把马车驾过来。”   金宝:“是。”   马车跟着卓越来到了前边的山林,神卫军和神武军封锁了一座小山,神武军守,神卫军攻。   以两个时辰为限,若神卫军攻占山头则胜,若神武军坚守至时尽,便是神武军得胜。   卓越引晏同殊进入封锁地界,登上一处高坡观战。   卓越向同在观战的神武军都指挥使冯慎介绍了晏同殊,得知是开封晏大人,冯慎郑重见礼,并让出了最佳观战位:“晏大人请。”   晏同殊走过去,珍珠,金宝跟着。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那座静默的山林。   距离太远,神武军藏身林间,踪迹全无。   神卫军倒是能看见,驻扎在山下,正在分批次进山。   一炷香后,晏同殊挠挠脸。   不打吗?   她只瞧见前锋神卫军正小心翼翼向上摸索,有一队甚至牵着军犬在排查陷阱和埋伏。   两炷香后,晏同殊开始挠另一边脸。   珍珠和金宝偷摸打了个哈欠。   晏同殊往左看了看卓越,往右看了看冯慎。   两人看得是津津有味,斗志昂扬。   晏同殊表情僵硬。   只有她get不到点吗?   这不啥都没开始,还在试探试探再试探的阶段吗?   果然,她没有军事细胞。   经历了漫长的试探之后,晏同殊已经昏昏欲睡,终于冲锋的号角骤然震响,无数旗帜举起,厮杀声,威震山林,惊得空中的鸟儿四散狂逃。   又一炷香过去了。   晏同殊抬头看天。   她再度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没有作战天赋。   终于号角长鸣,总攻开始。   晏同殊立刻再度振作精神看过去,原来在方才漫长的试探过程中,神卫军已经不知不觉地占领了几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点位。   厮杀声和打斗声响起。   其中夹杂着几声嘹亮的犬吠。   然后是厮杀声,打斗声。   打斗声,呐喊声。   呐喊声,叫骂声。   金铁交击声。   东边在打,西边在斗,上坡在拼,下坳在搏。   混乱得晏同殊完全摸不着头绪。   “好!”卓越一声吼:“就是这个方位,从后包抄,截断他们的一字长龙。”   一字长龙?   晏同殊定睛一看,再定睛,狠狠定睛一看,没找到在哪。   那么大的山,隔这么远,山上每个地方都在打。   她只感受到了乱,其他的排兵布阵,战术机巧一个都没看出来。   而且,距离太远,每个人都是模糊的,除了士兵服的颜色能区分出是哪个阵营的,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卓越话音未落,一旁的冯慎便嗤笑一声:“被诱敌深入了吧?该!”   诱敌深入?   晏同殊瞪圆眼睛,一片茫然。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哪个方位被诱敌深入了?   她看向珍珠和金宝,两个人站在原地,肩膀靠着肩膀,闭着眼睛正在假寐。   晏同殊强撑着眼皮,不让它往下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神卫军攻陷了山头,夺下了神武军的军旗。   冯慎当即脸黑了。   卓越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脚下坡地都在微颤。   他凑近冯慎,然后贴脸开大:“冯将军,现在怎么说?前两日是谁放话,说神武军新得一批精良装备,此回定叫我神卫军全军覆没的?”   冯慎一双牛眼杀气腾腾:“演习而已,不能动真刀真枪,我军新器,威力未展十之一二!”   “哎呀!”卓越一把搂上冯慎的肩膀:“冯老弟,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但是输了不认账,就是人品的问题了。”   卓越三十二,冯慎三十三。   没事的时候,叫冯将军,输了就把人家往小了叫,叫冯老弟,这比贴脸开大更气人。   冯慎一把拉下他的手,手下用劲,跟卓越暗中较劲。   卓越能忍吗?   前面神卫军和神武军打了场大的,下面这场小的必然不能少。   果然,两人从暗中较劲,立刻改成动手。   附近看守的两军也扔下随身剑,对着对方冲了过去。   不能死伤,那就往死里揍!   两边牵着的军犬在对着对方汪了几声后,朝着对方扑了过去。   那打得叫一个热闹。   珍珠金宝一个激灵醒了,赶紧护着晏同殊一起躲起来观战。   对于他们三个小白而言,这种近战,比刚才的大战好看多了。   三个人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两边打得凶狠,难分胜负。   一直到孟铮和神武军司副指挥使伍佰丈骑马归来。   孟铮看向晏同殊的方向。   晏同殊站起来,对他挥了挥手   伍佰丈声如洪钟,怒喝道:“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神卫军和神武军两边都打红了眼,压根儿听不见。   孟铮和伍佰丈同时从马上跳下,看见打成一团的,就用武力强硬介入,一拳一个,将人掀翻在地。   一圈下来,两边都冷静下来了。   但那两条军犬还在撕咬。   孟铮看向军犬的教官,那教官也打得鼻青脸肿,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神卫军这边的军犬闻声一顿,耳朵动了动,停了下来。   神武军那边的教官也赶紧将自家狗子叫了回来。   卓越和冯慎分别对自家长官请罪。   但两人都是牛脾气,嘴上请罪归请罪,脸上没有丝毫反省之态。   伍佰丈这会儿也发现了晏同殊,老脸一红,对着冯慎呵斥道:“尽让外人看笑话。”   冯慎尴尬地一笑。   伍佰丈翻身上马,命令道:“回营!”   神武军齐声应道:“是!”   孟铮来到晏同殊身边,低头问:“你怎么在这?”   晏同殊指着卓越,告状道:“他莫名其妙把我费尽心思,精美无比的风筝射了个洞?”   卓越惊呆了,这晏大人怎么又翻脸了?   简直阴晴不定。   卓越怒吼:“晏大人,说好邀请你观战,这事就算了。”   晏同殊理直气壮:“我有明确说过吗?”   卓越噎住了。   晏同殊一脸严肃看向卓越:“你得赔?”   珍珠金宝立马帮腔:“对,得赔。”   卓越想骂人,奈何孟铮正以眼神明确警告,他不敢。   卓越一下想起了,上次晏大人发手令,他拿去请示,被孟铮骂了一顿的事。   后来皇上更是亲自召见,明言晏大人之令如朕亲临,无需再请示。他又被皇上训了一顿。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卓越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赔?”   晏同殊指着那只精壮勇猛,目光有神的军犬:“我要这个。”   “不行!”卓越大吼。   这是军犬,又不是他个人的。   孟铮疑惑地看向晏同殊,用眼神无声询问:“你在查案?”   晏同殊点头。   卓越丝毫没发觉异样:“晏大人,你做事靠谱点,这是军犬,不是普通的狗。我就算给你了,它也不可能听你的,他只听小江一人的。”   那个叫江善的士兵上前一步:“是啊晏大人,小的与黑背同吃同住一年有余,才养出如兄弟般的情分。即便将它交给您,它也不会听令的。”   “是这样啊。”晏同殊目光垂落在黑背身上,打量着这只勇猛的军犬。   军犬和一般的狗,甚至猎犬都不一样,最明显的两点,军犬真的杀过人,目光更冷,更锋利,而且军犬品种统一,都是体型修长、四肢纤细,擅长奔跑和追踪的本土犬,仅有少数其他品种。   猎犬的话,各家偏好不同,养的品种也各不一样,一家最多养个三两只也就罢了。   蔺双儿的描述虽然模糊,但是从那些姑娘的恐慌程度看,当时围攻她们的狗,数量应当不少。   晏同殊问:“你们军队的军犬都只听训犬师的?”   卓越性子急,敞着嗓门道:“那当然。咱神卫军的军犬都是认主的,要是谁都能命令,上了战场,让别人给骗走了,那还了得?”   “那好吧。”晏同殊假作失望,又扮作十分好奇的样子,凑到江善跟前:“来,兄弟,你和我说说呗,你们是怎么训的?它怎么那么听话啊?我买条狗,你也能帮我训成这样吗?”   这训狗也算军中机密,江善看向孟铮,孟铮点点头,他才放下心来,向晏同殊细细讲起驯犬的门道。   孟铮让人给晏同殊牵了一匹马,晏同殊骑在马上和江善并辔而行。   珍珠和金宝坐马车跟在最后。   江善在训犬方面,是个老经验了,说起自己热爱的领域,一路之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晏大人,小的跟你说啊,这狗是一种等级观念很强的动物,你和它当兄弟,有感情,肯定是对的,但最重要的是要建立在它面前的权威。所以,咱们一开始就得让它服。   小的训黑背时,起先总是温言细语同它说话,下达指令。它若做错了,便轻轻抚它,耐心再教;可若再三犯错,就得变个脸色,狠狠罚它……”   江善滔滔不绝地讲着,晏同殊时不时夸他几句,他就更激动了,话匣子关都关不住了。   中途晏同殊问道:“我看你好像是用的哨声控制黑背?”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6章   江善自豪道:“当然, 战场上有时候太吵了,说话听不见, 哨声是最好的。”   “我看你是这么吹的。”晏同殊将手指抵在唇边试了试,吹不出声   江善立刻说道:“这叫指哨。战场乱,哨子容易丢,而且指哨相比于普通的哨子,声音更响亮,穿透力更强,所以咱们当兵的,都是用指哨。”   “像这样,食指和拇指合拢。”他伸出自己的手,一点点地教晏同殊:“用手指推进舌头, 手指和嘴唇紧贴,然后一吹。”   他如自己所说,将手指推进舌头, 一吹, 果然发出了一声响亮清越的哨声。   晏同殊试了试, 没响。   江善给晏同殊调整了一下动作, 第二下响了。   晏同殊试着调整哨音的音调, 发出“呜——呜——”两记高低不同的调子。   孟铮拉动缰绳走了过来, 随意调侃道:“晏大人唤末将?”   晏同殊惊喜道:“你能听出来?”   孟铮朗然一笑,随即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白眼:“晏大人,我好歹也在军中多年,如此明显,我若是听不出来,岂不是傻了?”   晏同殊立刻笑着拱手:“佩服佩服,孟大人果然厉害。”   孟铮坦然收下晏同殊这份恭维, 问道:“问完了吗?”   晏同殊点头。   孟铮拉动缰绳:“来,晏大人,赛一场。”   晏同殊立刻拉动缰绳,身下马儿扬蹄飞奔,快速去追孟铮。   阔地疾驰,马鬃飞动,急速如风。   没一会儿,晏同殊就被落在了后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她这三脚猫的功夫,果然追不上专业的。   孟铮拉动缰绳,等晏同殊骑马赶到,两人降低速度,待后面的神卫军赶到,这才整备进城。   临别时,晏同殊将马还给孟铮,孟铮接过缰绳,忽然轻声唤道:“晏大人。”   晏同殊:“嗯?”   晏同殊看着孟铮。   孟铮笑了一下:“明天见。”   “嗯!”一丝暖流于心间淌过,晏同殊清脆地应道:“明天见。”   晏同殊钻进马车,“珍珠,金宝,今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正适合吃点好的。走,咱们去翡翠楼。”   同和楼被查封了,但翡翠楼还在。   没有了同和楼的大肘子,还有翡翠楼莲房鱼包,夏天吃正当时。   一听有好吃的,珍珠金宝立刻兴奋大声应道:“是!少爷!”   ……   下午,晏同殊和珍珠金宝乔装打扮,低调从后门进入北巷的钱记绸缎庄。   等了不到半刻钟,蔺双儿和万洁来了。   两个人被请到后院,两个人一见到晏同殊,立刻跪下:“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珍珠将二人扶起来,让她们好生坐下,将七月十六的事情再说一遍。   蔺双儿和万洁本不愿回忆那夜的痛苦,疯狂和残忍,但经过和晏良容昨日的交谈,一句“被下药”不仅缓解了她们内心对自己的厌恶,还加深了她们对那群恶徒的憎恨。   昨日,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相互鼓劲打气,相互发誓一定要抓到那群人,一定要报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重说。   已经说过一次,情绪缓和了许多,两个人描述起当夜之事更冷静,也更详细了。   当听到“一群野狗冲了进来”,晏同殊点出疑点:“你们确定是野狗吗?那些狗数量多吗?”   蔺双儿用力回忆,“现在回想,应当不是野狗,我一直记得是野狗,是因为不愿意仔细回忆当日的事情,当时太混乱,只听见有人尖叫,喊着‘啊,好多狗,好吓人,臭野狗滚开!’,然后我就一直以为是野狗。”   万洁也拼命回想:“那些狗好像真的是一样的,而且很壮,很凶,冲过去就咬住了不愿意参与赌局的谭鸣,而且不管谭鸣怎么打它,旁边的姐妹怎么拉,它就是不松口,死死地咬着谭鸣的胳膊,直到那个哨声响起。”   晏同殊轻声问:“哨声是怎么来的,你们看见了吗?”   两个人齐齐摇头,当时太可怕太混乱了,她们脑子一片空白。   蔺双儿继续说当夜之事。   第一关,男人射箭,逼她们从池子里出来。   晏同殊追问:“箭是什么样的,你们还记得吗?”   蔺双儿紧皱眉头,脑子开始发疼:“就是箭,我只见过村子里猎户自家用的很粗糙的箭,旁的也没见过,那人的箭,尾巴是白色的羽毛,比村里猎户的更精致一些……”   “不不不。”万洁打断道:“我记得那箭。有一箭是落到了我面前的水里,当时我吓坏了,身体一动不动,我看见那箭,身上有裂痕,箭头也是歪的,和猎户的不一样,我觉得甚至不如村子里猎户的。”   是报废的箭。   晏同殊敏锐追问:“上面有标识吗?”   万洁:“我看见箭身上有被磨过的痕迹,可能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晏同殊:“每支箭都是如此吗?”   每支?   万洁愣住了。   她闭上眼,使劲回忆,回忆当时的每一刻每一时,回忆让她痛苦的一切。   肆无忌惮讥讽的嘲笑声。   无数支像驱赶狗一样驱赶的箭。   一支又一支。   她们是猎物,而那些恶人高高在上,傲慢嚣张。   “是!”万洁猛然睁开眼,嗓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地记得,我拼命往上爬,那些箭没有放过我们,扎在地板上,我看到了好几支。有的尾巴上的羽毛都磨没了,有的是裂开的。好几支!有七八支!箭身上同一个位置都有磨掉什么东西的痕迹!”   万洁的灵魂在挣扎,身体却因为恐惧而颤抖。   但是她拼命地逼自己,往死里逼自己。   她受够卑劣的自己苟且偷生,受够了日日夜夜活在噩梦中,她受够了!   感受到万洁的身体在颤抖,蔺双儿握住她的手,身子也止不住地轻颤。   晏同殊面色凝重。   确实是报废的箭。   朝廷对铁制品管控严格,箭矢由军械监制造,统一分配给军队。   民间仅有的少量供应,也是由在朝廷登记过的铁匠或者弓箭匠打造。   私铸违法,黑市上面,也只有少量中的少量流通。   黑市若给自己的箭打上印记,那就是等着官府抓人,所以黑市出售的箭不会有标示,那些箭有磨去标记的痕迹,说明不是黑市流通的。   民间的铁匠均会在弓箭上打上自己的标识,有些会还会加上客人自己的姓名作为标记,方便寻根溯源。   这些案犯十分有钱,若当真是从自己家里拿的,拿好拿坏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最多赌局结束,将箭捡回家,接着用就行了。   只有军队报废的箭,会统一进入承装废弃物的库房内登记处理,他们不敢让人发现,所以才会将箭身上的标记抹掉。   是哪一军里的人?   可能是轮休中的某些人,无聊了,所以到郊外的宅子玩一场‘游戏’,追求刺激。   也可能这些人就在郊外驻扎。   郊外驻扎的部队,最大的一支,是神武军。   珍珠将蔺双儿和万洁的茶,换成了蜂蜜水,又在桌上放上了甜甜的红豆糕。   她觉得这两姑娘太苦了,太痛了,需要吃点甜的。   她打心底里觉得,嘴巴甜了,心里多少也会带点甜。   缓了缓,喝了点水,蔺双儿和万洁继续讲。   第二关。   第三关。   第四关。   第四关,她们和那些恶人亲密接触,是最有可能获得那些人身份线索的关卡。   晏同殊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不要让蔺双儿两人感受到压力:“那些人你们觉得年龄多大?”   蔺双儿迟疑道:“听声音,看皮肤状态,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晏同殊:“穿的衣服呢,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蔺双儿:“是一样的衣服,白色的,戴着同一张面具。”   万洁补充道:“没有配饰。”   晏同殊再问:“手呢?有什么特征吗?”   一提到手这个字,两个人齐齐颤抖。   晏同殊没逼问,一直等两人冷静下来,蔺双儿深呼吸开口道:“很粗糙。我以为富贵人家的人,皮肤比我们这些人要滑嫩,但是那些人的手很粗糙,他抚摸我的脸的时候,我感觉像一块皱巴巴干硬的树皮,和村子里常年干农活的男人差不多。”   万洁:“选中我的那个人,我感觉不仅仅是手糙,他当时命令我取悦他,让我抚摸他,他的脖子,手,胸,皮肤都很粗糙。”   和箭的线索连起来,更明确地指向军队了。   士兵刻苦训练,日晒雨淋,身上的皮肤嫩不了。   有钱,当兵,荒唐。   挑选弱者羞辱,狂妄的同时又自卑。   这个时代的兵,不是人民子弟兵,当兵更不是荣誉,需要人的时候,地痞流氓全部强征。   甚至有句广泛的俗语,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有钱的少爷,在军队里当兵的很少。   即便有,那也是过来谋前途,混资历,有官职的。   所以其实作案者的范围并不大。   但……   还有一个问题。   晏同殊没问出来。   这些人已经到取悦这步了,为什么没有进行下去?   贞洁影响大,怕她们承受不住夫家的侮辱,名声的毁损,破罐子破摔,前去举报?   第四关之后的事情才是这些姑娘们最大的痛苦和心结,因而问到第四关,晏同殊就没有往下问了。   蔺双儿和万洁起身离开。   离开前,两人又折返回来:“晏大人。”   她们既期待又害怕地问:“那些人会被抓起来吗?”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晏同殊肃然道:“而且现在已经有线索了。”   不过线索还不够,无法明确地指向作案人。证据也不足。   晏同殊不愿打击她们,没有将这些告诉她们。   再者,就算找不到证据,她还有最后一招,引蛇出洞。   她笑了笑,安抚道:“你们先回家,什么也不要管,先做好自己。不要露出马脚,让对方提早销毁线索。”   没几天就到十六号了。   酒池肉林,弓箭,军犬。   还有郊外的别院,精挑细选的对象。   这么多东西,这些人肯定要提前做准备,说不准现在已经做好了。   那么,为什么是十六号呢?   莫不是,十六号那些人统一休沐。   ……   傍晚,唱大戏的锣鼓声歇了,晏良容和晏良玉带着律司的人整理东西。   晏良容正将一面绘着山水楼台的背景布一点点卷起来,那边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小角,露出陶姜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她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四下张望,待和晏良容目光相接,又慌忙缩回帘后。   这里是戏台后面,都是律司自己人。   晏良容放下手中布卷,缓步走了过去。   自从知道了那些姑娘的事,晏良容觉得陶姜已经很勇敢了。   至少她一直在试探,在寻找报官的机会。   她只是不识字、不懂法,害怕自己和姐姐被抓,才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陶姜垂着眸子,手指无措地搓着衣角,声音细小,“大人,你生我气了吗?”   “怎么会?”晏良容柔似春水:“我怎么会生陶姜的气呢?”   陶姜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您好些日子没来找我了……我以为您恼我了……”   晏良容摸了摸她的脸:“傻瓜,我这不是最近忙吗?每天都要排戏,搭戏台,还要看着现场别出乱子,每日做完,都天黑了,哪还有机会去找你。”   陶姜欲言又止地地望着晏良容,大人的手好温暖好舒服。   她想大人了。   这些天她真的好想好想大人,经常跑来看戏,又不敢靠近,直到今天,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之后,才掀开帘子。   “大人。”陶姜手抓住衣角:“那些故事是真的吗?迫不得已杀了人也可以不用死?”   晏良容点头。   陶姜眼泪一下滚落:“大人。”   她扑到晏良容怀里,压抑多时的情绪骤然决堤,她嚎啕大哭。   晏良容心知她有话要说,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后台带出,上了自家马车。   车厢内,陶姜抽噎着将将事情说了出来。   她和姐姐陶漾从小相依为命,陶漾擅织布刺绣,手艺精巧,家中虽不富贵,却也吃穿不愁。   去年七月十六日,她那天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她发现陶漾的情绪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发呆,喃喃自语,半夜经常做噩梦,大喊大叫,织布也不织了,刺绣也不绣了。   到后来,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刚开始,陶漾一日只神志不清一两次,后来次数一日比一日多,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开始自残,伤害自己。   陶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从姐姐零碎的疯话里拼凑出些许端倪。   有一次陶漾死死抓住她肩膀,泪流满面,哭着对她说:“姜儿,你要跑。你长得太漂亮了,你不能漂亮,你要跑!不然他们会抓你、欺你、逼你杀人……姐姐就是杀了人啊……”   她伸出被自己划满血痕的手,眼神涣散:“你看!快看啊……姐姐手上好多血……红的……你看见了吗?”   陶漾哭着哭着,就要砍掉自己的手,陶姜不得已,用陶罐敲晕了陶漾,第一次将陶漾绑了起来。   后来,陶漾越来越疯,已经无法控制,陶姜要守着她,没法赚钱,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然后卢蓝,丁馨她们似乎察觉了陶家的困难,开始偷偷给她们送吃的。   陶姜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卢蓝和丁馨送的,就偷偷在门口蹲守,然后她抓住了两个人,她问她们为什么要给她送东西,是不是和姐姐的事有关。   丁馨哭着跑开了。   卢蓝则是语焉不详地让陶姜不要问,她说陶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安全的,如果知道了,陶姜就是包庇,包庇也是罪。   晏良容听到此处,眼泪倏然落下。   她抬手拭去泪水,将陶姜紧紧搂入怀中,去年的话,陶姜才十三岁,半大的孩子,既要照顾疯癫的姐姐,又要挣扎求食,还要在绝望中煎熬,寻那一线渺茫的报仇机会,她心里得多苦啊。   那些恶徒就是故意的!   他们故意挑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专挑性情温顺的良善人,欺的就是她们孤苦、纯良。   晏良容咬紧了牙。   这些恶徒,连一个性格稍微强势一点的女子都不敢选,依她看,也不过就是群怯懦自卑、外强中干的废物而已!   安抚好陶姜,晏良容想了想,将马车上的一块糕点包起来,放到陶姜手里,又掏出一两碎银子给她,陶姜推辞不要,她已经受了大人很多恩惠了。   “不,你一定要要。”晏良容态度坚决,将东西稳稳按进她掌心:“那些人藏在暗处,你我都不知道谁是他的内应,所以一切都要保密。你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没饭吃了,饿得慌,念着我曾照拂过你,才来讨口吃的。   不要告诉别人,你已经全都说了。之后,陶漾如果想起了什么别的,又或者你有什么新的线索,你就到北巷的钱记绸缎庄寻我,知道吗?”   陶姜将东西抱紧,抬起胳膊狠狠擦去眼泪:“我知道了,我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好。”晏良容掀开帘子,目送陶姜下车。   陶姜从马车上下来,很快被人发现了,大家看见她小心翼翼藏着吃食,倒也没多想。   不远处,高启正与几个村中混混打着最后一把叶子戏。   他一边玩牌,一边眼观六路。   陶姜拐弯进了田间小路,往家赶,这条路是很多人回家的必经之路,所以陶姜的前后都有不少人。   他这些日子都把这几个村都人摸得差不多了,但凡是来看过两次戏的,他都能记得对方是谁,住哪里。   但是,陶姜身后,七八个中,站最中间那个,手里拿着一个萝卜啃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他今天第一次见。   村民衣衫多带补丁、毛边磨损,但这个人身上那一身灰蓝色的衣服,却是今年新裁的,整齐干净得扎眼。   高启迅速结束这局牌:“哎呀哎呀,还以为今天能赢多点,没想到最后一把全输了。”   高启将手中铜钱全扔桌上:“你们自己分吧,我放个水,回去了。”   大家伙哈哈大笑,等高启一转身,立刻开始抢钱。   这些天他们也不好混啊,不敢真赢高启的钱,又不敢让高启输,他们一边打配合,一边数着点打牌,费心费力,累死了。   高启转了个弯,随手拎起一旁的一袋东西,远远地跟着那男人。   那男人尾随陶姜至陶家附近一处僻静地,加快脚步,拦住陶姜。   这会儿天色将黑,四野无人,男人胆子大了许多,淫邪的目光在陶姜身上逡巡,涎着脸问:“陶姜,我刚才瞧你钻人马车了?是干什么去了?”   “我家里没吃的,找大人乞了些。”陶姜把怀里的糕点护得更紧,警惕地后退两步:“我告诉你啊,这是大人给我和我姐姐的。你要是敢抢,我、我便去告诉大人!大人一定会拿你下狱!”   只是讨食啊……   男人目光往陶姜怀里探了探,这会儿暮色昏沉,看不真切,但是依稀能从形状上辨别出是糕点之类的东西。   “陶姜。”男人伸出手,摸了陶姜脸一下,陶姜立刻惊得连退数步。   男人将碰过她的手指凑到鼻尖,陶醉般深吸一口:“小陶姜,你脸洗干净很漂亮吧?我可记得以前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你姐姐一疯,你就不打扮自己了?”   陶姜被吓得浑身发抖,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截枯枝,毫无威胁力地厉声喝道:“你走开!”   男人嘿嘿笑了笑,一步步逼近陶姜:“陶姜啊,哥哥跟你说,这女人啊,还是要找个男人,不然像你这样的小美人,和你姐一样,迟早是别人的盘中餐。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便宜你哥哥我。”   “你走开!”陶姜胡乱地挥舞着树枝:“我警告你,我和大人关系很好。大人还送我吃的,她把我当妹妹,你碰我,她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试试!”男人狰狞地笑了一声,猛地朝陶姜扑了过去。   陶姜疯狂地挥舞树枝,树枝划破了男人的脸,男人彻底恼了,骂了一句‘婊子’,一把将陶姜掀翻在地,对着陶姜就要压过去。   忽然,他脖子一紧,高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往后拽翻在地,然后一拳打男人脸上:“狗东西,真以为没王法了,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你、你谁啊!”男人捂脸痛呼,待看清高启身上那身衙役公服,男人气焰霎时萎了,“大、大哥……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与这小丫头相识,我是她叔,就、就跟她说说话……”   “你个狗东西!”高启怒目而视,声冷如铁:“我刚才还听见你自称人小姑娘的哥哥,这会儿就变叔了?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把年纪了,都能当人家爹了,还干出这种禽兽之事,你要不要脸?”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7章   “大哥, 我这是头一回!真是鬼迷心窍了,你饶过我吧。”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而且大哥, 咱们也算都是公门人。我爹是村里里正,我是他儿子,谢强,您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我,成不?”   里正?   高启冷嗤一声:“滚!再敢犯贱,老子打断你的腿!”   “是是。”男人仓皇逃走。   高启关切地问陶姜:“你没事吧?”   陶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谢谢高启哥哥。”   高启眼珠子往右一转,见那人走了十余步,竟又磨蹭着回头张望,他将手中一直拎着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扬声道:“谢女史大人吧, 你走后没多久,她想起马车里还有一袋今晨买了忘车上的鸡蛋,让我给你带过来, 不然咱还撞不见这事, 救不了你。”   说着高启轻推陶姜肩背:“走, 我给你送屋里。”   进屋之后, 高启从窗户缝隙看过去, 那男的张望了一会儿, 确认什么都听不到了,这才真正离去。   陶姜打开布袋,里面哪有鸡蛋,全是唱大戏用的道具。   她怔住了。   高启解释道:“我刚才看有人跟踪你,随手拎了一袋,也没看是什么就追了过来。”   陶姜恍然,又连声道谢。   高启叮嘱道:“这男人不对劲,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去向女史大人回禀。门关好,少出门,不要开门。”   陶姜用力点头。   高启这才快速回戏台那边。   那边,律司的人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大家都在等高启。   终于,高启回来了,晏良玉掀开帘子,笑道:“又去哪儿打探消息了?”   “这回……怕是真探着些东西了。”高启咧嘴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晏良玉一听,招手让他上车。   高启将事情和晏良容晏良玉一说,补充道:“那男人十分不对劲。他调戏陶姜,但是先问陶姜上马车做什么,确定陶姜只是讨要吃食,这才开始弄他那龌蹉的心思。   而且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像你这样的小美人,和你姐一样,迟早是别人的盘中餐。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便宜你哥哥我。’,陶漾的事情,咱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打听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晏良容颔首道:“他还是村里里正之子。一村人口、底细,他了如指掌。”   晏良玉担忧极了:“那……我们要不要找人保护陶姜?万一那人折返?”   高启答道:“暂时不用,那个人胆子很小,短期内怕是不敢惹事。”   晏良容眉目冷肃:“而且马上要到十六号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那群恶徒的内应,他不敢坏那些‘贵人’的事,短期不敢再犯事惹人注意。暂留着他,未必是坏事,也许我们能通过他抓到凶徒。”   晏良玉和高启点头,表示赞同。   晚上,晏同殊三人一汇合,将信息交换。   晏同殊蹙眉道:“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样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阅各军的人员名单。再一一排除。”   晏良容也叹气:“而且军中二代三代其实颇多,十六号马上就要到了,即便查到了名单,要排查,那时间也太紧了。”   “所以,”晏同殊抬眼看向晏良容:“我想找个人,假作楚楚可怜,混进村子,争取成为这群人今年的目标。”   “什么?”晏良容和晏良玉都有些懵。   找谁?   哪家女子愿意冒这种风险,又能确保百分百会被选中,还能全身而退?   晏同殊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所以,这个人一定要容貌极盛,令人过目难忘,让那群人一见便移不开眼,非选不可。而且,这个人要胆大心细,不囿于世俗名节之虑,并且还会武功,若是中途和我们丢失联络,他能保全自己,也能保护那些姑娘。”   晏良容和晏良玉更混乱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人?   会武功的女子,本来就少,还要绝世容颜,这万中无一啊。她们时间又那么紧,去哪里找?   晏同殊静默片刻,唇角微扬,轻声道:“我有个绝佳的人选。”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晏良容和晏良玉来到开封府上值。   然后,晏同殊来到了张究的公房。   珍珠跟在晏同殊身后,手中托盘内,放着精心准备的砂糖冰雪冷丸子,冰鲜荔枝,蜜红豆奶茶。   晏同殊敲了敲门,冲张究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张通判。”   这种笑,一看便又是有事相求。   张究将公文交给衙役,挥挥手,让他先下去。   晏同殊走进来,将砂糖冰雪冷丸子,冰鲜荔枝,蜜红豆奶茶一一放到张究面前:“张通判,我们有一个案子非常需要你。”   张究儒雅一笑:“但凭晏大人吩咐。”   晏同殊简明扼要地将案子的来龙去脉描述了一遍。   张究脸上的笑瞬间凝成一层层寒冰。   肆意欺辱无辜百姓,视律法如无物,这等畜生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晏同殊沉声道:“这事性质极其恶劣,天理难容。但这帮人作恶时间过去太久,那些姑娘心理创伤严重,两厢叠加,很难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想请张通判帮个忙。”   张究立时起身,鞠躬道:“请晏大人吩咐。”   晏同殊又把昨夜对晏良容说的话说了一遍。   纵然张究胸中正义炽烈,恨不得立刻将那一众案犯捉拿归案,但是也完全没往他去引蛇出洞上想。   张究如遭雷劈,怔在当场。   晏同殊心知自己这个提议有些过于匪夷所思,她怕张究不同意,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努力劝说,张究立刻道:“晏大人,下官愿意。”   晏同殊眸中一亮:“当真?”   一点犹豫都没有吗?   张究眉目如雪:“为民伸冤,除暴安良,乃下官本分。只是偶扮几日女子,又有何妨?”   晏同殊感动了。   真正正直的人就是这样啊。   为正义,为公道,既可赴汤蹈火,刀山火海,毫无畏惧,亦可抛却迂腐教条、世俗桎梏,一往无前。   晏同殊握紧拳头:“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晏同殊带着张究来到卧房,晏良容和晏良玉已经等在这里了。   张究接过衣服,先去屋内换上。   片刻,房门轻启。   珍珠,晏良容,晏良玉直接看呆了。   不愧是名动京华的探花郎,此刻未施脂粉、未绾云鬟,已是丽色照人,姿容绝世。   那张脸不仅雌雄莫辨,甚至瞧不出半分岁月痕迹。   这就是上天偏爱吗?   张究轻声问:“如何?”   晏同殊略微思索,音色清越悦耳,但是依旧是男子的声音,张究得装哑巴。   装哑巴好,那帮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全是没种的怂货,专挑软柿子捏,若绝色美人还是个哑巴,他们就更满意了。   晏同殊对张究竖起了大拇指。   晏良容和晏良玉拥着张究进屋化妆,挽发。   晏良玉给张究挽了一个流苏髻,这种发髻两边插着珍珠流苏发饰,能很好地在视觉上修饰脸型,让张究的脸型显得更加柔婉,在修饰的同时又不会遮挡脸型,能完美地露出张究那张漂亮的脸。   晏良玉的发髻梳好了,但是妆容上,晏良容却犯了难。   他们给张究准备的衣服,是上桃红下柳绿的布裙。   村中贫家女,衣裙肯定是很简朴,也没有多余的钱买昂贵的胭脂。最多用米粉敷面,抿点口脂以作装饰就罢了,不可能大肆涂脂抹粉。   “不行不行。”   晏良容将珍珠从张究的发髻上取下来,“贫家女哪有余钱买珍珠?”   她将头顶的珠钗换成绢制小簪,又将寻常布条捻作细绦代替珍珠流苏。   晏良容仔细打量着张究的脸,对张究说道:“闭眼。”   张究依言闭上,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拍拍打打,涂涂抹抹许久,待他重新睁开眼,自己都惊了一瞬。   他似乎只涂了一点点浅色的口脂润唇,脸上未染粉黛,但是他能从镜子中看出,他的脸变了很多,有些陌生,更柔和,也更柔弱了,就连眼睛看起来都无辜了许多。   他讶异了一瞬:“这是怎么做到的?”   晏良玉笑侃:“当然是姐姐技术精湛。”   晏良容笑着将张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十分满意:“完美。”   张究甚少被人如此仔细的观摩,还是女子,微微有些不自在,耳尖泛红,垂下了眸子。   搞定服装,妆容,晏良容打开门。   晏同殊与珍珠早已候在门外,迫不及待望去。晏同殊忍不住戏谑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不知是哪家闺秀?”   “晏大人!”张究哪里被人这么戏弄过,当即眼中露出了责备。   晏同殊立刻收敛表情,不逗张究了,将昨夜和晏良容她们商量的计策和张究一说。   首先,张究先戴着面巾神神秘秘地去鱼村租房。   然后,她们会找人扮演张究这个哑巴孤女的远房亲戚,上门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来围观,扯掉张究的面巾,露出这张男女通杀的容颜,当然,这其中张究要柔柔弱弱,楚楚可怜,只会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   最后,要有晏良玉这个律司的人偶然路过,帮张究一把,但是,张究这个人性子过于怯懦,不敢追究远房亲戚的责任,反而帮这亲戚说话,把晏良玉气走。   这样,张究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众所皆知的懦弱美人。   晏同殊一口气说完,歇了歇,正色道:“张通判,你现在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会怎么做一个女子。”   张究只思考了一瞬便说道:“应当不难。”   晏同殊,晏良容,晏良玉,珍珠齐齐震惊。   张究解释道:“每年下官和与司录参军都会至四乡巡查,下官对附近村子里的男女习性很熟悉。汴京贵女,行止皆有规训,且自幼经嬷嬷教导,十数年方成仪态。下官若想一时半刻习得那般风范,确非易事。然村中女子不同。   乡间贫苦,人人皆要劳作,耕地,织布,砍柴,做饭,挑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暇亦无力讲究那些虚礼。故,男子与女子的步态姿势,大多一致。   男子如何行步,女子便如何行步,男子如何奔跑,女子便如何奔跑。至多父母叮嘱一句:行跑时莫要显露私隐之处。故而下官只需在个别动作上,注意一二即可。”   这一方面,大家还真没有仔细留意过。   如今张究一提,是啊。   晏良容晏良玉恍然大悟。   她们刚才太想当然了,觉得女子就当有女子的样子,男子就当有男子的样子。   但是那些莲步轻移、仪态万方的规矩,哪一样不需日夜苦练?   村子里,男女都要干活,从早干到晚,饭都吃不饱了,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练贵族后院里的那些东西?就算想讲究,哪有钱请人教?   大家皆依照天性而活。   既如此,最难的点解决了,晏良容和晏良玉找来高启和赵升扮演张究的远房亲戚,和张究对戏。   事实证明,他们远远错估了形势。   学女子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扮柔弱女子。   晏同殊坐在椅子上,苦恼地撑着下巴。   张究性格刚正,就算化妆把他化柔弱了,他看着也是劲儿劲儿的,没有那份怯生生、任人拿捏的味道。   这种对比越是强烈,晏同殊越是认知到那群人的恶心,心头的那股恨意就越强。   是因为那群畜生胆小,懦弱,自卑,只会挑选柔弱的软柿子欺负,所以张究才需要在这里演柔弱姑娘。   但凡那群畜生稍微有半分胆气,敢挑战一下村子里稍微强势彪悍一点的女人,房子都给那群狗东西掀了。   所以,那就是一群仗势凌弱、外强中干的废物垃圾!   她迟早要将那群渣滓宰了。   张究练了小半个时辰,勉强学会了将蹙未蹙的那份柔弱,好在他演的是一个哑巴,只要会哭多半能糊弄过去。   晏同殊又拿来了辣椒,叮嘱张究等明日被闹事的时候,将辣椒抹在手指上,哭不出来,就用沾了辣椒的手指碰碰眼睛。   张究依言照办。   大家都商量好后,张究乘坐马车来到郊外一处僻静地下来,带着面巾,独自走进鱼村去租房。   一般租房都会去里正家里登记。   张究拉住一个大婶,像纯正的哑巴一样比划着,很快大婶樊丽闹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笑道:“租房子啊,咱这房子没几个人租,多得是。光我知道的就好几家,走,我带你去。”   大婶将张究带到自己表妹夫家,正好他们隔壁那有个小房子空着。   张究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铜钱倒出来,一文一文地将半年租金数给大婶的表妹樊彩,樊彩收了钱,笑着说:“咱这啊,位置偏僻,进城不易,买东西也不方便。你刚搬过来,还是个哑巴……”   樊丽一手肘子捅樊彩腰上,“大嘴巴,怎么说话呢?”   咋能往别人痛处上戳呢?   张究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高,所以不管是站立还是走路,会刻意裙子内会刻意弯着膝盖,显得没那么突兀。   樊彩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你看我,不会说话了。我的意思是,咱们都在鱼村住着,你还租我的房子,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咱村子里的人,虽说没钱,但搭把手,使点力气的事,绝没有问题。”   张究低垂着眸子点头。   樊彩和张究约好明日去里正那登记,等张究进门,她对樊丽说:“这姑娘带着面巾,但瞧那眉眼,绝对是个美人。就是有点高。”   樊丽白她一言:“高怎么了?咱村子里的男人哪个不巴不得娶个高的,以后生个高个头的孩子。这年头,长得高,出去找活路,都抢着要,长得矮,给人看家护院,倒夜香,人都不要你。”   樊彩不乐意了:“你今天咋老怼我?要不是看在你今天给我找了个租客的份上,我早赶人了。”   “嘿。”樊丽笑:“你这话说的,今儿个我还不急着走了。我得啊,吃完午饭再走。”   樊彩:“成成成,还能少的了你的。”   中午,樊彩让自家孙子带了两个米糠馍馍给隔壁的张究。   一个姑娘,孤零零地跑这么偏僻的地方租房,还不会说话,怕是家里人出事了,被亲戚吃绝户赶出来的。   这姑娘刚才掏钱的时候也是数了又数,钱袋子里也没几个铜板,又刚搬家,冷锅冷灶,哪来得及打整做饭。   左邻右舍的,她还是房东,自然要照看着些。   没一会儿,樊彩六岁的孙子陈东东回来了,“娘,我给姐姐馍馍,姐姐摘下面巾吃,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那么漂亮的姐姐。娘,我长大以后能不能娶一个像姐姐那样好看的媳妇。”   “哈哈哈。”屋子里的人都被逗笑了。   樊彩打趣道:“你想娶媳妇啊,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看你以后能不能赚钱,养不养得起。”   陈东东哼了一声,不服气道:“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娶姐姐。”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声。   这边张究吃饭了,晏同殊也带着珍珠金宝去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她刚坐下,面还没煮好,递过来三个烧饼。   孟铮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是你喜欢的那家,多加了很多肉。”   孟铮将佩剑随手放在晏同殊对面的长凳上,长腿一迈,径直坐下,抬手敲了晏同殊一下:“发什么呆呢?不吃吗?”   孟铮手腕上那串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随着动作在晏同殊眼前一晃。   晏同殊抿唇一笑,将三个烧饼分给珍珠和金宝,一人一个,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筒荔枝冰沙,将其中一个竹筒递给孟铮。   她眼底荡开层层柔软的涟漪:“你请我吃饼,我请你吃荔枝冰沙,有来有回。而且你别看这个简单,这是用真正的荔枝做的,不是用乌梅做的荔枝冰。”   晏同殊挥手,招呼杨大娘:“杨大娘,给孟大人上碗顶大的面,多加两份臊子!记我账上!”   杨大娘高声应道:“好嘞。”   孟铮了然,互不提过往。   他抬手接过,用勺子舀了一勺,好独特的味道。   晏同殊笑盈盈地问:“是不是很好吃?”   孟铮点头,惊喜道:“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原来这个就叫荔枝吗?味道果然甘甜独特。”   晏同殊笑:“自然,我推荐的,何时有错?”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晏大人果然厉害。”   晏同殊嘚瑟地笑。   过了会儿,孟铮一边吃一边问:“昨日在查什么案子?”   晏同殊将嘴里的烧饼吞下去,斟酌道:“查狗咬人的案子。”   那群畜生是狗,第一关开始之前,放狗咬人,可不就是狗咬人吗?   晏同殊一点不觉得自己的形容有什么问题。   案子可能涉及一些敏感的话题,不好外传,孟铮表示理解。   他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这时,杨大娘将面端了上来。   晏同殊放下烧饼,拿起筷子,一边搅面一边问:“你能悄无声息地取来汴京城内外所有禁军与驻军的年甲簿吗?”   年甲簿就是登记所有士兵信息的花名册,一般会保存几份,兵部、户部、本军各持其一。   这事孟铮还真搞不定。   “神卫军的,我可以让你查阅,但是其他军的……”孟铮摊摊手:“无能为力。”   晏同殊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孟铮继续道:“朝廷兵源紧张,以前不同部队之间,为了抢人的还闹得大打出手过。至此之后,各军之间就没办法再相互查阅了。”   “唉。”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瞧晏同殊苦着一张脸,孟铮忽而一笑:“不过,你运气好。”   晏同殊赫然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孟铮笑道:“最近,皇上有意重组禁军,已调阅各军年甲簿与建制详情。如果你今日进宫,陈述缘由,请求查阅,以皇上对开封府信任和支撑,必然会应允。”   晏同殊飞速吃完面条,对孟铮大加赞赏道:“孟铮,你太棒了!我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   看晏同殊风风火火的样子,孟铮垂首一笑,慢慢品尝起这碗阔别已久的麻辣鱼糜面。   果然,还是晏大人推荐的美食最合他的口味。   晏同殊乘坐马车,没有先去皇宫,而是先回了晏府,从衣柜最底部翻出进宫的令牌,抱上圆子,跳上马车,火急火燎地赶向皇宫。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晏同殊进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垂拱殿。   秦弈依旧如往常一样批阅奏折。   雪绒已经吃了午饭,没精打采地蜷在御案一角,蓬松的尾巴闷闷地垂着,虽然健康,但是不开心。   “皇上。”路喜轻声唤道。   秦弈单手撑着下颌,眉头微蹙,目光凝在奏折上,朱笔时而悬停,时而落下勾勒。   他未抬眼,只低声问道:“何事?”   路喜:“晏大人求见。”   秦弈手腕一顿,笔尖在奏本上拖出一道朱砂红痕。他将御笔放回笔架,将刚批了一半的奏折重新合拢,放到一旁。   他看向路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8章   路喜低眉顺目:“皇上, 晏大人还带了圆子。”   秦弈眉梢轻挑,目光掠向殿门方向, 太阳没从西边出来,莫不是从东边落下了?   秦弈薄唇轻启:“宣。”   路喜:“是。”   须臾,通传声次第递进。晏同殊步入殿中,恭敬行跪拜礼。   秦弈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晏同殊起身,先将圆子交给路喜带到御案上,给秦弈卖个好,这才朗声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何事?”说话时,秦弈瞥向御案一角。   圆子一落到桌面上, 雪绒那根没精打采的尾巴倏然翘起,颠颠儿地凑了过去。哪怕人家连正眼都没瞧过它。   秦弈几不可察地摇头,没眼看, 太没眼看了。   晏同殊深呼吸, 将案子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完, “皇上, 如今敌暗我明, 臣需要皇上的帮助。请皇上准许臣秘密查阅各军年甲簿。”   秦弈听完案子, 默了片刻,眼底酝酿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敢在京城,他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丧尽天良,他要这群人的命。   秦弈声音沉冷:“要多少?”   晏同殊声音沉稳:“此案所牵涉人员,必为有倚仗之人, 断不甘屈居末流。臣请求查阅都卫及以上官兵的年甲簿和日常训练及排班情况。”   秦弈扫了路喜一眼,路喜了然,勾着身子来到晏同殊跟前:“晏大人,请随奴才来。”   晏同殊点头,一路跟着路喜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是一片比前面更为宽阔的储藏室,里面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清理,调整,以适应秦弈近期的需求,避免需要时,一层层寻找下去,浪费时间。   这次的各军情况的各种记录册均在里面,并分门别类堆了好几个架子。   晏同殊垂眸思量。   对方是年轻人,二十来岁,所以年龄小和年龄大的都可以排除。   蔺双儿她们是前年遭遇的不幸,说明对方的军龄至少两年。   那么两年内加入的也可以排除。   挑选弱者,自卑,是那种不会深入危险腹地,建功立业的个性,所以独自建立过不少功勋的也可以排除。   七月十六日夜犯案,要么请假,要么轮休,要么夜晚偷溜出去。   反正,当晚没有必须值班的夜间执勤的任务。   总的来说,二十来岁,从军多年,十六日当晚没有夜间执勤任务,混资历,混功劳,平平无奇的混子。   就是可惜,时间太短,她让衙役去查那些别院的土地产权属于谁,还没有查出来,不然两边比对,兴许还能排除一部分出去。   确定了寻找的范围,晏同殊开始根据年份进行查阅。   过了会儿,眼看实在是太多,路喜也过来帮忙,并叫来了心腹太监一起帮晏同殊。   秦弈批阅了一会儿奏折,心静不下来,搁下朱笔,看向桌上的雪绒和圆子。   雪绒亦步亦趋地跟着圆子,圆子高傲闭上眼睛,看都不看它一眼。   “喵喵~”雪绒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然后跳下御案,跑去将自己的小鱼叼到圆子面前,圆子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喵~”雪绒失望地低下了头。   秦弈捂眼。   这蠢猫丢人的德行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他起身来到屏风旁,这么多册子,将五六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晏同殊今天之内,肯定找不完。   晏同殊抬手去抓最上面的册子,秦弈三两步上前,站在她的身后,帮她取下来:“怎么找?”   晏同殊讶异地看向他。   她瞥了一眼御案奏折,那上面奏折堆积如山,一看就得熬夜才能批完。   秦弈抿了抿薄唇:“她们也是朕的子民。”   晏同殊盯着秦弈半晌,收回视线,将寻找范围说了。   年甲簿是年甲簿,排班表是排班表,功劳簿又是功劳簿,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也没有归于一处。   晏同殊查了年甲簿,确认了人选,还要往前跳过好几个书架,去找排班表,再去对照功劳簿。   秦弈召集一群小太监进来将所有东西,按照晏同殊说的,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整理成一堆,避免晏同殊跑来跑起。   他再帮着一块儿找。   找了一下午,找到了二十三个符合要求的,晏同殊暂时将这些人记下来,趁着黄昏,带着圆子离开皇宫。   路上偶遇一些同时离开的大人,晏同殊笑道:“皇上的猫看上我家猫了,所以我得带圆子过来陪皇上的猫玩……”   她摊摊手,表情一言难尽。   那大人琢磨,多好的运气啊,这长得花里胡哨的猫居然被皇上看上了,好福气,大福气,他也要回家养一只,争取和皇上攀上关系,成亲家。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圆子继续过来查。   查了一天,查出来五十六个人。   回到晏府,晏同殊看着这五十六个人怒了。   这年头那些二代跑军营里混资历的这么多吗?   这些又不干事,又不建功,白吃饭的,能不能赶出去!   难怪狗皇帝要改革,依她看,就得改,往死里改。   五十六个人,这让她怎么排查?   神卫军,神武军,神威军,神策军全都有。   正在晏同殊生闷气的时候,晏良容来了,“同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晏同殊:“什么?”   晏良容在晏同殊床边坐下:“昨日,上午,下午,分别来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叫李璐,是大前年的七月十六被掳走的,另一个是卢蓝。”   大前年?   就是说,从第一次到现在一共作案三次,对方至少从军三年。   晏同殊立刻翻动记录下的五十六人,从中抽出十四张,这十四个人不符合。   那么神威军和神卫军就安全了。   晏良容:“这帮人作案的手段都是一样的,掳走,过关,关卡只有些微细节上的不同。第四关都是讨好他们,李璐说,她那是第一届赌局,那些人戴着面具,在一楼,绕着酒池欣赏他们的狼狈恐慌。   李璐的父亲曾经是大夫,所以她会把脉,她在第四关时趁机摸了那个男人的脉搏,那个男人有不举之症,无生育能力,一直在服药,已经三四年了。   有一个细节,在李璐的描述中,那十个男人绕着她们走,她没有提及不一样的地方,说明,那十个男人都是外表健康的。但是卢蓝告诉我,她在第四关匍伏在一个男人的脚下,那个男人站起来,踩她,她看见男人站不稳,她确定那个男人是个瘸子,右腿残疾。   她讨好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和旁边的人说笑,对方说上次是他赢了,上上次是男人赢了,这次算一算又该他了。”   瘸子?   这三年,这十人中有人右腿受过伤,并且直到去年都没有痊愈,甚至不会痊愈,而且没有换过人。   还有一人有男性功能障碍的病。   其实细想想,因为腿瘸就换人的概率很低。   这样的事情,一旦做了,就是犯罪同盟,想退,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他人会怕你退出去之后出卖他们。   让新的人加入也很难,经历过一次的十个人是最坚固的盟友,有着共同的秘密,这种秘密会让这个十个人的团体产生排他性。   晏同殊又继续翻余下的四十二人。   有三个人受过伤。   一人在神策军,两人在神武军。   神策军那个去年三月就好了,并且归队。   那就只有神武军的了   神武军驻扎在郊外,这两人中,一个叫张磊,当天轮休,腿伤后,久久未愈,于去年十二月离开军营,另一个叫朱洋,当天没有夜班执勤任务,腿伤在去年九月已经彻底痊愈。   晏同殊目光凛了凛,那明天就先去查那个已经退伍归家的。   如果张磊不是……   禁军四大支又积怨已久,禁止私交……   那么那十大恶徒很有可能全部都出自神武军,弓箭则来自神武军报废的库存。   但不能百分百保证。   三十六人中,神武军的还剩十九人。   其中一人,十分独特,严奇褚,二十三岁,六年前已娶妻,是明亲王的长子。   第二天,晏同殊兵分四路。   赵升和珍珠乔装扮成一对中年夫妻,去为难张究。   一批衙役继续去查那些别院的产权所属人。   一批则暗中调查名单中剩余的十九人中,谁最近三年买过大量治疗不举的药。   而晏同殊去张磊退役后,开的棋社文翰棋社。   张磊,其爷爷张刚乃五品游骑将军,其父不学无术,考了七次州府试未过,便一蹶不振,张刚便将心血放到孙子辈上,张刚有孙子五人,孙女三人,张磊排行老二。   张磊六岁习武,但天赋一般,十六岁被张刚扔进军营。他入军营时便是都卫,在军营中待了六年,还只是一个都卫。   而孟铮,十四岁入军营,从底层小兵干起,十五岁就是都卫了,十七岁升都护,十八岁被调入神卫军,十九岁便已经凭建立的功勋,被升为都指挥使。   张家和孟家同为武将,还是相互看不顺眼的两军大将,张刚能不羡慕吗?   张磊腿断之后,张刚便给张磊开了个棋社,让他有空就去棋社看着,不求赚钱,只求他别因为太闲了,跑出去惹事。   晏同殊穿着便服带着金宝走进文翰棋社,不出一炷香便已经确定张磊不是。   那张磊和武阳王之子秦云端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   秦云端长得白白胖胖,一眼看过去便显敦厚,像极了电视剧里男女主身边最单纯最傻死得也最惨的那种男配,一看就很善良。   而张磊,退出军营之后也将自己养得胖了不少。   两个人嬉笑打闹,像两个没心没肺的傻大个。   旁边的人笑着感叹:“咱张少爷天赋是平庸了点,还为了建功把腿摔断了,但人是真的厚道。”   “我家少爷退了之后,肉眼可见的高兴多了。以前每回回家,老太爷都要训斥他两句,他总想着立功,现在好了,再也没人逼他了,想做什么做什么,一天吃三大碗饭,能不高兴吗?”   说话的这人穿着家丁服,应当是张家的仆人。   有进取心,只是没能力,所以无法建功立业,六年无所升,不是来混日子的。   而且晏同殊观张磊,刚才和朋友打闹时,有棋社店员端着茶水路过,他见着了,立刻收敛动作,小心不要碰到,还拉了朋友一把避开。   是个心思细,关心别人的人。   这种人干不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   所以,缩小嫌犯范围后,方向彻底明晰了。   晏同殊走出茶社,看向郊外神武军驻扎的方向。   ……   鱼村。   张究特意挑了个人多的时候从村子里走出去,买了一些面粉回来。   他刚走到村口。   已经乔装打扮好的赵升和珍珠猛然从路边窜出。   赵升他以前就是小混混,现在演起小混混更是得心应手,他一把攥紧张究手腕,嗓门扯得老高:“小贱人,你可让老子好找啊。老子为了找你,鞋子都磨破了。走!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嫁给张员外当妾,不然老子打死你!”   张究一只手被抓着,一只手还要护着面粉,他拼命地挣扎,但奈何他劲太大,一拉,没收住力道,差点把赵升拉过来。   好在珍珠反应快,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向张究:“你个贱人,你居然敢打你亲叔叔。”   巴掌擦过张究的脸,张究假装躲闪,被珍珠扯掉了面巾。   阳光下,那张绝美的脸曝露在众人眼前。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瓣如樱。   张究就势侧跌在地,此刻因惊惶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更添一段我见犹怜的风致。   他指尖早已蘸了辣椒水,抬起手,不着痕迹地往眼皮上一抹,没一会儿,泪水便盈满眼眶,簌簌滚落。   美人垂泪,寂然无声,绝杀。   还在观摩情况看要不要上前帮忙的村民们,霎时看得呆了。   “老天爷……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般标致的人儿……”   “这要是搁戏文里,怕是仙女下凡了……”   “哎呀,你没听人说吗?那两老的,想逼这哑巴姑娘去当妾。哪家好人家的闺女能愿意啊?”   人群渐渐骚动,大家跃跃欲试,想上前帮忙。   那边珍珠还在压着嗓子继续叱骂:“小贱蹄子,我明着告诉你,你爹娘死了,你就得听我们的。”   “对!”赵升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张员外家的聘礼早花光了!你不嫁,老子拿什么还?!”   赵升伸手去抓张究,张究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除了哭还能怎么样?他抹着眼泪,身子瑟缩,却仍被赵升拖得踉跄。   赵升作势扬起巴掌,张究缩着脖子,立马不敢动了。   他抬起泪眼,怯怯望向周遭村民,眸中哀恳如秋水粼粼。   这眼神彻底点燃了众人怒气。   果然,村民们立刻冲了过来。   “谁准你们欺负人的?”   “逼良为妾是犯王法的!亲叔也不行!”   “聋了吗?人姑娘不愿意!”   赵升开始撩袖子:“你们哪儿来的,我们自家的事情,要你们管!”   周围村民齐齐上前一步,个个撩袖子,怒目而视。   赵升怂了,珍珠一见,尖声叫嚷:“不愿意怎么了?她一个哑巴,什么都不会。不去给张员外当妾,怎么活?你们养啊。”   这会儿辣椒树彻底发挥作用,张究眼睛难受得紧,眼泪疯狂往外涌。   这副泪落如雨、凄楚无助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那更是被欺负狠了。   “哑巴怎么了?”   樊丽本来就在不远处,听见响动过来了,她刚好听见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骂道:“哑巴人家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哑巴人家长这么漂亮也能嫁个好人家。我看你们是黑心肝没人性,趁人家爹娘刚死,就想把人家女儿卖了,换钱。”   “对,没错!我刚才听着了,那不要脸的老东西说收了什么什么张员外的钱。这就是卖,报官,送他们去坐牢。”   群情激愤,赵升和珍珠被呵斥得步步后退。   “怎么啦?”晏良玉适时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高启和女医。   以前她就常来鱼村给村民免费看病送药,大家都认识她,赶紧七嘴八舌地告状。   晏良玉温柔地扶起张究:“你说是不是这两个人欺负你了?你点点头,我帮你做主。”   张究抿着唇低头不说话,一副受尽委屈却不敢言声的怯懦模样。   晏良玉再三问,张究嘴巴哑,不说话,头也不点,让人闹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升和珍珠演出一副见到衙役腿软的样子,两个人缩成鹌鹑样跑到张究身边,赵升哆嗦着嘴唇说:“文雅,我可是你亲叔叔,你爹的亲弟弟,你难不成要害死我不成?”   张究看看赵升,又低下了头。   珍珠也说道:“文雅,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家人,你就任由这些外人欺负我们吗?你忘了你爹临死前怎么说的了?他让你一定要听我们的话。”   晏良玉握住张究的手。   怕人看出破绽,张究的袖子较一般的长,只露出纤细莹白的指尖。   他手指生得极好,如玉如葱,单看这一截,只会让人惊叹他人美手也美。   赵升大喊:“文雅,你害死我们,你爹做鬼也不会原谅你的。”   张究身子颤了一下,摇头,摆手,眼睛被辣椒辣得通红,这副无论如何都不敢追究赵升和珍珠的样子,气得村民们连连顿足叹息。   晏良玉也用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望着他,语气沉痛:“姑娘,人活一世,有些事咱们不能退。尤其是面对那些想趴在你身上吸血的人,你退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张究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唉!”晏良玉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得罢了,刚要带人走,高启忽然开口:“女史大人,这人瞧着不对啊。”   晏良玉配合道:“如何不对?”   高启指着珍珠他们道:“您瞧这二人,像不像前些日子在街上斗殴伤人的那两个。苦主家至今还在开封府门前喊冤呢!”   “原来是你们两个!”晏良玉惊呼一声。   赵升珍珠赶紧跑,高启一个箭步上前,一手一个牢牢扣住:“走,跟女史大人到牢里说!”   眼看赵升和珍珠倒了大霉了,张究这个苦命的哑女,忽然拦住晏良玉,跪下求她,他不会说话,只是焦急地比划,似乎在说求求女史大人,放过我的叔叔和婶婶吧。   晏良玉哀呼:“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你气煞我也!”   赵升和珍珠嘴角隐蔽地抽了抽。   二小姐这演技,有点浮夸啊,还不如他俩。   晏良玉也察觉自己语气过于僵硬,轻轻咳嗽了两声:“律法不容情。”   赵升一把挣脱高启,抓住张究:“大侄女,叔可就你一个侄女了,你可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叔。”   珍珠也带着哭腔地大喊:“乖侄女,打人要赔钱,你想想办法,借点钱,先让我和你叔出来。”   张究含着泪,拼命点头。   晏良玉,高启押着赵升,珍珠走了。   张究仍瘫坐原地,泪痕斑斑,如风雨中零落的梨花。   樊丽哎呀一声跺脚叹气,这姑娘性子咋这么软呢?   她现在父母没了,一个人,要是性子一直这么软下去,以后肯定会被人欺负死的。   她恨啊叹啊,又可怜张究,还是将人扶了起来,安慰他,带他回家。   和樊丽一样又恨又怜的人不少,但也有不少人见张究长得美,性子弱,又没有自保的能力,一下起了歹心。   上次调戏陶姜的男人谢强躲在草垛后面,将手里的半块萝卜飞速啃完,抬腿就跑。   这回可捞着个大宝贝。这种国色天香的美人,若是献上去,那他不发了?   回去的路上,珍珠,赵升,晏良玉,高启做马车上。   珍珠不断地拍着胸脯:“哎呀,紧张死奴婢了。二小姐,你可不知道,刚才奴婢伸手去打张大人的时候,手都在发抖,生怕真打着他。”   赵升嘴唇都吓白了,他一把扯下假胡子:“我更害怕!那可是官老爷,我那么凶。呜呜呜,以后不会被报复吧?”   高启一巴掌砸赵升脑袋上:“瞎想什么呢?”   晏良玉尴尬地笑着,她想起自己刚才那生硬到极点的表情,脚趾头就忍不住抓地。   啊,太丢人了。   她怎么能演得那么差。   晏良玉捂住了脸。   ……   晚上,珍珠看家,晏同殊带着金宝来到郊外的酒馆。   这个酒馆只在夜间开放,靠近神武军,主要的客人就是那些五大三粗的军汉。   酒馆不是花楼,但经营着一些擦边的项目,例如衣着清凉的唱歌跳舞。   晏同殊和金宝坐在二楼,要了一壶酒,一碟猪耳朵,一盘花生米。   待小二将酒端上来,金宝眼疾手快一把抢走,抱进怀里:“少爷,不许喝。”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9章   晏同殊:“……”   她还是能喝一点点的, 只要不贪杯,不会醉。   她在皇宫宴会那次不就没喝醉吗?   晏同殊辩解道:“那两次是意外。”   金宝犹豫了, 他一张圆脸皱成一团,看了看晏同殊,又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子:“真的?”   晏同殊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贪杯。”   金宝还是很怀疑。   晏同殊加注道:“你可以监督我。”   金宝态度终于松了下来,他刚要将酒坛放回桌上,孟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别信她。”   金宝立刻将酒坛子抱紧。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向孟铮:“你不厚道。”   他今日穿的是便装,薄蓝细布便袍,腰间未悬刀剑,只腕上松松绕着一串深褐佛珠。但虽然孟铮没有刻意往武人风格打扮,依然能从他的步伐动作上看出他是习武多年的军人。   晏同殊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瞪着孟铮,直到他落座。   孟铮被瞪得莫名有些心慌,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他就纳闷了,他心虚什么啊?   心虚的不该是晏同殊吗?   晏同殊抓了一把花生米, 继续用眼神“追杀”孟铮。   孟铮投降, 伸出一根手指:“一杯。只许一杯。”   晏同殊这才收回能杀人的视线, 哼了一声。   金宝给晏同殊倒了浅浅地一杯, 晏同殊尝了一口, 脸木了。   算了, 不好喝。   孟铮偷笑:“粗人喝的烧刀子,粮食酿的,烈而呛喉,不是晏大人这样的读书人爱的风雅清酿。”   晏同殊又瞪了他一眼,赤祼祼地推卸责任:“都是你不早点提醒我。”   孟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合着还是我的错了?晏大人,你这可不厚道。”   晏同殊笑了一下,一边瞄着楼下进来的那群神武军, 一边将手里的花生米递给孟铮,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巧了。”孟铮接过花生米,信手将一粒抛得老高,仰头张嘴,稳稳接住,“我今儿个啊骑马路过,远远地瞧着晏大人往这偏僻地来,过来凑一凑热闹。”   孟铮笑问:“案子有线索了?”   晏同殊唉声叹气:“没证据。”   孟铮也随着晏同殊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进来了七名神武军,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那人,他认识。   严奇褚,明亲王的儿子。   先皇在世时,曾主导过一次禁军的改制,彼时神武军司指挥使乃汴京显赫一时的司空家族掌舵人司空堂进。   那时明亲王还没做大,甚至要靠依附于司空家族来躲过其他派系的倾轧。   也正因司空家势盛,先皇的改制推行至神武军便戛然而止。   于是,哪怕后来,明亲王权势日隆,司空家族没落,神武军还是保持着旧制,内部仍被划分为上三军和下三军。   司指挥使总统领神卫军,步军,骑兵两军。   都指挥使分四人,分管步军,骑兵。   他曾经担任的神卫军都指挥使,全称为神卫军正五品东步兵都指挥使。   这中间还有许多职位。   但神武军建制与其他禁军不同,上三军下三军皆有都指挥使,其下不设营使、都卫,唯每军置都虞候,再下细分都头等职。   严奇褚是上三军,中军虞候,从五品。   对比起明亲王的权势,严奇褚这个官位算低的了。   孟铮简略说了一下严奇褚的情况,晏同殊追问:“为什么这么低?”   孟铮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耳朵:“能力不行,没有功勋。”   晏同殊挑眉:“他会缺功勋?”   以明亲王的权势,偷别人功勋,或者找个机会,将严奇褚塞进功劳簿里不就行了?   孟铮给晏同殊夹了一块猪耳朵:“因为他犯过错。一个大错。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其孙司空明华与严奇褚一同绕道后方,支援运城、聊城一带,剿击叛军。   结果所带三千士兵,几近全军覆没,仅有他二人带着三五个残兵逃回京城。当时严奇褚和司空明华各执一词,都指责是对方的指挥失误,导致三千士兵全部折损。   事情真相如何,不得而知。但最后责任均归在严奇褚一人身上,至此,有这个大错压着,他的仕途,再无大进的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次大败,严奇褚意志消沉,性格大变,变得阴郁寡言。而他的两个弟弟,渐渐长大,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兄长,并身居要职。如今他虽名为中军虞候,掌管的却是后勤杂务,形同架空。”   “他管的是后勤物资?”晏同殊敏锐地抓住关键字。   孟铮颔首。   晏同殊咀嚼着花生米,眸光渐深。   后勤物资里肯定包含那些报废的弓箭。   而且,最扎眼的一点是——   进门的这七个人,包含严奇褚在内,全部在那十九人的名单上。   那如瘦猴一样的男人于有禁就是去年神武军中最后一个断腿痊愈之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很难说这仅仅只是巧合。   七个人坐下,于有禁单脚踩在凳子上,手搭在严奇褚的肩膀上,大喊:“老板,老规矩,好酒好菜只管上!”   “对!”兵部尚书的外甥楚锦城跟着高声起哄,“今儿咱们严大少赢了足足一千两,请兄弟们乐呵!把鸳鸯姑娘叫出来——咱们就要看她的勾魂舞!”   一提到鸳鸯姑娘,一众兄弟们顿时拍桌喝彩,喧腾如沸。   这酒馆来的基本都是军汉,谁不认识严大少爷,谁没看过鸳鸯姑娘那摄人心魄的舞?   一听那位歇了好些时日的鸳鸯姑娘又要登场,四下里拍桌的、敲碗的、吼叫的轰然而起,气氛霎时炸开了锅。   老板赶紧出来陪笑周旋:“哎呀,严大少赢钱来咱们这儿消遣,是小店的福分。但是,严大少爷,您有所不知,鸳鸯姑娘今天不舒服,小日子到了,不方便表演。您看让红袖姑娘代跳一曲可好?”   “呸!”楚锦城一把将老板推开:“红袖跟鸳鸯能是一回事吗?我们要女儿红,你端竹叶青,糊弄鬼呢?老子告诉你,今儿严大少就要看鸳鸯跳勾魂舞!她若不跳——”   他狞笑一声,“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对,砸了!”   于有禁当即拿起桌上的碗,狠狠地砸地上。   啪的一声,楚锦城这帮兄弟也着砸。   那周围看热闹的神武军的人也跟上。   噼里啪啦的砸碗声,宛如鞭炮一般。   二十来个男人你怂恿我、我鼓动你,【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冲锋,一场‘神圣’的战斗。   “这这这……”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他见严奇褚没说话,讨好地看向严奇褚:“严大少,您看?”   “怎么?”严奇褚那双阴鸷的眼缓缓眯起,“本大少的话……不管用了?”   啪!   严奇褚手中的酒碗砸地上。   瞬间,满堂死寂。   老板抹了把额角的汗,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叫鸳鸯姑娘。”   晏同殊收回视线,低声骂道:“一伙土匪流氓。”   孟铮略微思索片刻,解释道:“神卫军和神武军不一样。”   顿了顿,孟铮补充道:“我和他们也不一样。”   “那肯定啊。”晏同殊莫名其妙地看着孟铮,不明白孟铮说这个做什么。   他当然和一楼那些人不一样。   孟铮一噎,对啊,他说这些做什么?   过了会儿,鸳鸯姑娘出来了。   鸳鸯姑娘身着轻薄的舞衣,腰肢纤软,功底扎实,不论是下腰,抬腿,半空跳,动作都十分扎实,她红唇咬着一支绢花,旋转身姿,来到严奇褚这群人身边,嫣然一笑。   严奇褚抬手将花摘下,闭上眼睛放在鼻尖嗅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朵花就是鸳鸯姑娘。   鸳鸯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又巧笑着旋转身姿,轻扬水袖,拂过座间男子肩颈。   男人们纷纷伸出手去触摸柔软滑腻的水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触摸女子的肌肤,贪婪又痴迷。   楚锦城伸出手,轻轻一推,鸳鸯姑娘身形不稳,跌进了严奇褚的怀里,严奇褚忽然脸色骤变,一把将鸳鸯姑娘扔到地上,嫌恶地拍打衣袍,【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于有禁立刻出声斥责鸳鸯:“蠢货,严大少来多少次了?还不懂规矩?你也配坐大少怀里?”   所有人都知道,严大少爱玩风月,但最烦别人坐他怀里。   鸳鸯姑娘立刻跪地道歉。   于有禁摆摆手,让鸳鸯姑娘退下,笑嘻嘻地向严奇褚求情:“严大少,女人都这样,一到这种日子,脑子就没了。您别和她计较。”   严奇褚太阳穴狠狠滴地跳了一下,阴沉的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风流浪荡,只余凶狠:“怎么?你和她睡了?”   “这,这……”   于有禁眼神飘忽,一看就是。   严奇褚脸色更黑了,抄起手边酒坛砸在于有禁头上,“老子都没碰的女人,你居然敢碰。”   于有禁被砸了个脑袋开花,躺地上哀嚎。   楚锦城和其他几个兄弟赶紧拦着严奇褚:“大少,冷静。于哥肯定不是故意的,肯定是那女的骚,勾引了于哥。你知道的,于哥定性差,女人一勾就上头。”   严奇褚阴沉沉地坐着,不说话。   楚锦城嘻嘻一笑,试图缓解气氛:“大少,要不这样,让鸳鸯姑娘陪你一晚。”   “疯啦?”旁边的兄弟,翁进捶了楚锦城一拳:“谁不知道咱大少最爱嫂夫人,为她守身如玉,鸳鸯这种货色配得上大少吗?”   严奇褚拳头蓦地攥紧,一把推开面前的翁进,起身拂袖,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晏同殊靠着椅背,目光沉沉。   这么点事,还治不了这帮人的罪。   不过仔细想想,随严奇褚来的这七个兄弟,家中不说妻妾成群,但都是有妻有子的。   只有严奇褚一人成婚六年,爱妻之名在外,却又多年无所出。   身体指定有点问题。   反正严奇褚肯定不是女扮男装。   第二天晏同殊召集开封府衙役,让他们着重查严奇褚的就诊记录,看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晏同殊焦急地等着消息。   明天就是十六号了。   附近村里瞧着柔弱无依的漂亮姑娘都派人盯起来了,张究也混进去了,美名在外。   但是,目前来钱记绸缎庄的姑娘全部都说,她们是昏迷后被弄到陌生的房间里的,也是昏迷后被弄回去的。   也就是说,她们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迷,怎么被抓走。   不能百分百保证,他们埋伏的人,一定能追踪到这些人的行踪。   也无法确定张究一定能被选中。   但如果错过十六号,开封府手里没有实证,很难给那帮人定罪。   所以一定要,一定要,确定范围,在他们来不及销毁证据时,饱和式抓捕,保证万无一失。   “晏大人!”   晏同殊正焦急地等着,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她迫不及待地问:“查到严奇褚的就诊记录了?”   衙役跑进来,“不是,徐丘他们还没回来。”   晏同殊重新坐会椅子上。   衙役禀告道:“晏大人,律司衙役高启求见。”   晏同殊:“让他进来。”   衙役将高启带了进来,晏同殊问:“怎么了?有线索了?”   高启点头。   晏同殊紧张地盯着他。   高启谨慎道:“蔺双儿和万洁给晏大小姐讲述的时候小的不是听着吗?晏大小姐说她们俩后面性情大变,变得异常激动,兴奋,像是被下了药。回去后,小的仔细琢磨,什么药能让人个性变化那么大,疯疯癫癫,放大欲望。小的想到了一种东西,五石散。”   晏同殊也这么怀疑过。   五石散的主要成分含含砷,少量单次服用,不会造成死亡,但会使全身燥热,精神短暂亢奋,举止狂躁。   但五石散私下卖的人太多了,还都是黑市交易,不留踪迹,很难寻根究底。   晏同殊颔首:“继续。”   高启郑重道:“那帮人都是有钱的公子哥,干下这种事,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肯定是自己买的。但五石散是禁药,去哪儿买?黑市。”   “嘿嘿。”高启挠了挠头:“晏大人,小的去找了以前黑市卖货的朋友,帮忙问问哪有五石散销。他们以为小的发达了,现在当上衙役了,想通了,愿意冒险干大买卖了,都想尽办法地帮小的。但大大小小的黑市太多了,小的不敢说出缘由,就是单纯地碰个运气,没想到还真碰着了。”   高启上前一步:“晏大人,上个月有个黑市卖五石散和美白粉的人,叫胖子丁,他被开封府的司录参军卢挚抓了个现行,现在还关在牢里。他有个固定的客人,每年七月初都会找他拿一批五石散,量大不讲价。   胖子丁被抓后,他买不着货了,加价挂牌求货。现在买货的人肯定是找不到了。但胖子丁在开封府大牢啊。小的感觉,说不准,这胖子丁就是给那帮人供货的。”   “高启啊高启!”晏同殊攥紧拳头:“若真的是,你可是立大功了!”   高启继续挠头:“我就只是单纯地碰运气。”   “来人!”晏同殊当即命人去提胖子丁。   没一会儿,胖子丁被带了过来。   晏同殊开门见山地问:“胖子丁,每年七月初找你买五石散的人,你还记得吗?”   胖子丁眼神飘忽,支吾道:“这……这……”   他不敢说啊。   往小了说,他出狱后,还想继续做生意,破坏了规矩,以后就再也回不去黑市了。   往大了说,那能买得起纯货的人,家里哪个没点势力,他要是说了,人家转头报复他,他怎么办?   那些人买五石散,最多罚点钱,连坐牢都不用,但他若是将人供出来,那招的恨,可是实打实的。   晏同殊面色一沉,摆出一副大怒的表情:“不肯说是吧?好,那动刑。来人——”   “等等等等等。”胖子丁当即急了。   啥情况啊?   他卖点五石散而已,大不了坐两年牢罢了,咋就忽然动刑了。   胖子丁大喊:“大人,我认罪了啊。”   晏同殊冷声道:“你认罪不详。”   胖子丁惊呆了,还有这个罪名。   他眼珠子拼命转,脑子也拼命转,就想知道怎么躲过这一关,然后他眼珠子往右一瞟,看到了高启,惊呼一声:“高启!你当衙役了?”   高启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没错。”   胖子丁偷瞄了晏同殊一眼,扯住高启衣袖低声道:“好兄弟,拉哥哥一把……”   高启正色道:“你实话实说,晏大人自会酌情轻判。”   胖子丁顿时明白了:“是你出卖我?”   “胖子丁。”晏同殊打断两人的叙旧,“说!每年七月初,究竟是何人找你买的五石散。”   胖子丁含糊其辞:“就,就一个有钱的。”   “看来是不用刑不招了,”晏同殊气极反笑:“来人,给本官拖下去,重重地打,打到招为止。”   晏同殊说完,悄悄递给高启一个眼神。   高启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吓胖子丁道:“哎呀,这开封府的板子,昨儿个的那个,三板子下去,腿可就断了。腿断了,就算出去,可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么狠啊!   胖子丁很识时务,当即高喊:“青天大老爷,我招!”   晏同殊冷冷地看着他。   胖子丁忙道:“其实也没有每年,就是这两三年七月初找小的买。量还挺大的。因为对方给钱多,我往外吹了吹,说这位主顾找我买了很多年。”   他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然后今年不是被抓了还没卖吗?”   说着,他眼巴巴地望着晏同殊。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这胖子丁和澹台福是一样的滚刀肉,不动真格的,永远想蒙混过关。   晏同殊厉声道:带下去!打!”   眼看混不过去了,胖子丁急忙嚷道:“是严大少爷的跟班,郑财。”   晏同殊看向高启,高启审道:“黑市买货,都是戴着面具,你怎么知道?”   胖子丁瞪了高启一眼,狗东西,竟帮着外人撬兄弟的嘴。   胖子丁悻悻道:“虽然是戴着面具,但是我们自有认人的方法。”   胖子丁指了指高启:“大人,他也知道,就是明知故问。”   晏同殊:“好好交代,不要扯别的。”   胖子丁:“黑市卖货,尤其是像这种固定的大主顾,各家都争着抢。所以我们会偷偷在客人身上打个印记,再偷偷跟梢,摸清客人来历,彼此通气,防着旁人撬单。那郑财给钱阔绰,头一回交易,小的就在他身上打下了印记,然后让我家鹦鹉跟着他。   那小子贼着呢,一上马车就换衣裳,连面具都扔了,要不是我家鹦鹉精明,早被甩了。我家鹦鹉跟到了明亲王府,在那边留下了记号。我后面两天在附近转悠,从对方指关节两粗三小,食指上有半圆烫伤这两个细节确认对方的身份。”   胖子丁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大人,我怀疑那个郑财是偷的主家的钱。”   晏同殊眉梢微挑:“如何说?”   胖子丁贼眉鼠眼地左右一瞟,跪行两步,悄声道:“买五石散的钱那么多,他一个下人哪来的?而且,他不只在黑市买五石散,还买那些药……就是那些啊……”   胖子丁跪行两步,压低声音道:“给男人提‘那个’的……助兴的虎狼之药。买了好多。这小子,估计是不行,吃了药也不行,心理变态,才偷钱买五石散,寻个虚飘飘的快活。”   好啊。   难怪衙役一直查不到记录。   原来严奇褚治疗不举不育的药是让郑财从黑市买的。   晏同殊问完,让人将胖子丁带下去。   胖子丁一边被拖走,一边不死心地嚷嚷:“大人!小的都老实交代了,能不能减刑啊……”   晏同殊按压拳头,指节压出清脆的“咔咔”轻响。   费了这么多功夫,日夜查案。   总算是找到确定的方向了。   现在就等后日十六号的夜晚了。   她要让这群渣滓知道,什么叫饱和式抓捕。   ……   十六日,亥时。   晏同殊腰背挺直如松,端坐于膳桌前,一手拿着一只大鸡腿,用力撕咬。   珍珠,金宝帮她布菜。   她要狠狠地吃饱,养好力气去抓那帮渣滓。   终于吃完了,晏同殊换上方便骑行的衣服,在珍珠,晏良玉和晏良容的目送下,杀气凛凛地出门。   金宝驾着马车停在开封府门口。   晏同殊板着一张冷肃的脸走入府衙。院内灯火通明,开封府一众衙役早已集结完毕,每人配双刀,只待号令。   晏同殊一步步往前走,她数了数,人有点多。   孟铮的神卫军已经就位了,不会在开封府内,那后来多出来的,穿铠甲的是?   李复林疾步迎上,压低声音:“晏大人,往里走。”   晏同殊狐疑地走进去,秦弈端坐在上方,玄衣墨裳,手持书卷。   路喜垂手侍立于侧。   晏同殊惊呆了。   “来了。”秦弈放下书,将一枚玄铁令牌凌空抛给晏同殊:“朕的神威军,今夜归你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0章   晏同殊呆了一瞬, 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啊?”   “啊什么啊?”秦弈眉目冷峻,声如寒冰:“她们也是朕的子民。”   “呵!”   秦弈站起来, 盛怒之下,声音越发低沉:“朕今夜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晏同殊抿了抿唇。   狗皇帝真的转性了。   以前的秦弈压根儿看不到皇权之下的众生蝼蚁。   ……   子时。   埋伏在张究门外的神卫军,双目如鹰隼般紧盯着张究的屋子。   今夜月朗星稀,屋子外面一片黑暗。   夜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两道黑影在谢强的引领下,鬼魅般出现在屋门前。   其中一个黑衣人压着嗓音说话,也难掩亢奋:“真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谢强也压着嗓子, 谄媚道:“千真万确,是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美人。”   “你才见过几个?”另一个人声音中充斥着不屑。   谢强嬉皮笑脸:“两位爷放心,小的敢打包票——您二位见了那文雅的脸, 保管这辈子都忘不了。”   谢强的话音刚落, 那两黑衣人一脚踩院墙上, 就翻了过去, 打开院门, 这两人身手矫健又灵活,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进去之后,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放哨,一个凑近窗棂,将一支细竹管探入缝隙,吹入迷烟。   过了会儿,那吹迷烟的确认时间差不多了, 轻轻撬开门栓,闪身入内,将张究从屋子里背了出来:“嘿,这小娘子还挺重沉。”   那放哨的轻笑:“乡下女人嘛,要干活,身上肉实诚。”   那人将张究放下,摸出一根火折子:“说得那么漂亮,我得先瞧一瞧。”   “你呀!磨蹭久了,小心大少剥你的皮。。”   话虽这么说,放哨的那黑衣人,也凑了过来。   “嚓”一声轻响,火折亮起微光,映出张究昏睡的面容,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乖乖诶,这可比前面几批的女人都漂亮啊。   这次赚大发了。   那放哨地满意地笑了一下,随手扯下一个钱袋,扔给谢强:“赏你的。”   “今年货质量高,我也赏你。”另一个黑衣人也扔给谢强一个钱袋子,谢强忙不迭跪地,连声道谢。   两个人不再耽搁,一个开路,一个抗人,飞速跑到前边主路上。他们将人捆结实,塞进麻袋,甩上马背,一路狂奔。   潜伏已久的神卫军立即放出信号,通知村口接应的同伴跟上,并迅速将谢强绑了。   麻袋中,张究悄然睁眼,从腰间暗袋摸出一个薄刃刀片,割断腕上绳索,又在麻袋上用手指戳出一个洞。   他指尖夹出一枚浸过磷粉的铜钱,趁马匹转弯之际,手腕轻抖,铜钱凌厉如飞镖,钉入路旁的树干或屋角,在黑暗中留下微末的光。   一路接力,终于到了地方,张究又将麻袋上戳出的洞,盖上,将双手重新绑好。   对方将张究从麻袋中倒出来,扔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厢内,然后继续去抓人。   “草!真晦气!今年咋就抽中咱俩干这掳人的差事?那帮兔崽子倒好,躺着等开场享福!”   “闭嘴吧。往年你不也是躺着等赌局开盘的主儿?”   “快点快点,还差最后一个。”   两人骂骂咧咧,纵马疾驰而去。   马车这边只有一个人看着,那人坐在马车前头,拉着缰绳,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手背青筋暴起,面上横斜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看就十分不好惹。   张究将眼帘掀开一线,确认马车内没人,小心移动身子,尽量让自己别压着其他姑娘。   他数了数,马车内连同他一共九人。   还差最后一个。   张究再度扔出一枚沾有磷粉的铜钱,这才闭上眼睛,继续假装昏迷。   没一会儿,第十个姑娘也被那两人扔进了马车内。   那两黑衣人一个骑马在前面领路,一个骑马在后面断后,马车在中间跑,三个人全速前进,不到三炷香,便来到了一座气派恢弘的别院门前。   三个人一到,两个穿着白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便迎了出来。   其中一人贼兮兮地探头探脑,目光直往马车上瞟:“哟,让我瞧瞧,今年的‘货’,是不是比往年更水灵?”   “看什么看!”黑衣人抬手便拍开那面具男伸来的爪子,“还不搭把手!”   “好了好了,你看,让你跑点腿,还急了。”五个人三两下,将人分别搬进了两个房间,然后离开。   过了会儿,两名丫鬟分别步入两间房内,开始给昏迷的姑娘换衣服。   张究趁丫鬟不注意,攀到房梁上,丫鬟以为自己这间房就只有四个人,换完便走了,张究跟着过去,偷了一套衣服自己换上,并将腰带内藏着的软剑,裹进新的腰带内,这才回来重新躺下。   那丫鬟去隔壁房间问了一下,发现隔壁房间是五个,她以为自己记错了,又回来数了数,诶?这间房也是五个。   刚才不是还四个吗?   丫鬟一个个检查,都换好衣服了,所以刚才是她记错了?   丫鬟挠挠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将姑娘们全部放进只装了浅浅一层的酒池里。   游戏,快正式开始了。   ……   别院外不远。   晏同殊和秦弈一路跟随标记已经到了。   月轮沉沉,清辉冷冽。   两个人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凛冽,眸底怒涛翻滚。   神卫军来报:“皇上,晏大人,属下们依吩咐,对那三十人严密监视,已经确认涉案十人的具体身份。”   没错,不能确认所有参与者都是神武军的人,本着一个不漏的原则,晏同殊安排人严密监视那符合条件的四十人。   而这四十人中只有三十人今夜不当值。   饱和式抓捕,一个不漏。   神威军:“这十人分别是,明亲王长子严奇褚,兵部尚书的外甥楚锦城,神武军都头于有禁,刑部郎中之子绍诃,尚书都官员外郎之子翁进,朝议大夫之子晁盖,教官郎中之子薛宝剑,著作左郎之子李彰,这八人为神武军人,其余二人是朝奉郎之子毕席,都官郎中之子魏箭,他们在神策军中任都卫,是山匪案中案犯所提拔上来的。”   秦弈怒极反笑:“神策军中的山匪案竟然还有余孽。”   有先例在前,这些人还敢再犯,简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他这个天子如无物!   秦弈声音冷得让人胆寒:“晏卿,该你了。”   “是,皇上。”   晏同殊眸光陡厉,沉声下令:“神卫军、神威军听令!”   神卫军、神威军:“是!”   “依计行事。”她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拿人!   “是!”   ……   别院内。   酒池波光幽暗。   张究与其他九位姑娘站在酒池中,姑娘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相互取暖。   二楼回廊上,十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躲在白色面具后,纵声大笑,颇为得意地欣赏着十位俏佳人的狼狈。   十条壮硕的猛犬威风凛凛地蹲守在池边,像盯着必死的猎物一样盯着十个姑娘,喉咙里还发着低沉威吓的呼噜声。   张究眯了眯眼,手按在腰带内裹着的软剑上。   和前面三次赌局一样,游戏一开始,那个主导的男人宣布规则,有姑娘颤声质疑。   戴面具的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抬手,将双指抵于唇边。   一声尖厉的指哨破空响起。   狗群之中,一条格外高大凶猛的黑犬,应声凶猛,如离弦之箭,直扑池心。   张究一把将那姑娘拉到身后,腕间轻抖,软剑骇然出鞘,寒光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在黑狗的腿上。   那黑犬连声惨嚎,踉跄摔了一跤后,龇着牙再度冲了上来。   张究剑随身走,招式凌厉迅捷,刷刷数招,逼得那黑犬连连倒退。   但黑犬到底是军犬,它不懂善恶,只知道按照主人的指令行事,主人不下令,它就绝不能后退。   于是,它再度坚强地站起来,它的腿上,背上,狰狞的伤口不住地冒着鲜血。   那面具男心疼不已,立刻吹了声哨子,唤回自己受伤得爱犬,面色骇然地抓住栏杆,高声厉喝:“你到底什么人?”   张究仰首,面容冷峻,字字铿然:“开封府通判,张究。”   他剑锋一振,水珠四溅,“晏大人有令,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酒池,剑锋直指面具男:“否则——杀无赦!”   开封府?   张究?   二楼那九个原本稳坐的身影,齐齐仓皇起身。   晏同殊……是不是也来了?   “大少,快跑。”   瘦如皮猴的那人拉了拉那主持大局的面具男:“快跑,大少!别管狗了!要是被晏同殊抓了,谁都保不住咱们!”   “哎呀,我早说过了,那晏同殊可怕的很,今年不该再继续了,你们偏要。”   “闭嘴!”   忽然,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凌厉如电,贯穿皮猴的肩膀。   孟铮冷冽的声音响起:“想跑,跑得了吗?”   话音刚落,万箭齐发。   无数箭矢挟着凄厉风声,密密麻麻地,直射二楼!   面具男紧急闪身躲进二楼屋内,反手紧闭窗户,随即扳动机关,打开密室,步入滑梯,滑入一楼,再钻入一楼暗道。   严奇褚一把扯下面具,狠狠啐了一口,顾不得体面,狼狈逃走。   眼看所有人钻入密道,孟铮抬了抬手,神卫军放下弓箭。   孟铮吩咐道:“先将屋内所有人抓捕归案,再安抚受惊的姑娘们,让她们换回原来的衣服。”   神卫军:“是。”   密道之内,狭窄曲折,空气浑浊。   严奇褚钻入后,正和其他人一起感叹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时,忽见一股浓烟自后方滚滚涌来!   地道逼仄,又不通风。   刺鼻的烟雾顷刻间便灌满通道,钻入肺部,刺得严奇褚等人眼泪横流,不住咳嗽。   晏同殊蹲在密道入口上方的隐蔽处,手撑着下巴,看着浓烟被神威军扇进去,憋屈了几日的心情忽然顺畅了。   这群狗东西,他们能玩,她就不能玩吗?   来啊,一关一关的过。   现在是第一关。   严奇褚他们的地道是紧急情况下逃命用的,总共也就挖了五百来米,从庄子里出来就行了。   一行人呛着浓烟,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总算摸到了出口。   早已通过浓烟确认并守候在外开封府衙役们,将滚烫的开水,顺着出口灌了进去。   热水也不多,就,堪堪没过脚踝。   那地道那么矮,本来就是勾着身子走,这下好不容易挺过浓烟,又来热水。他们不想皮开肉绽就得跳,但那么矮的密道两条腿跳起来,撞到顶,摔下来,整个身子掉下面更惨。   现在是夏天,大家都穿得薄,压根儿挡不住热水。   没辙,大家只能一只脚一只脚的跳,左脚跳起,右脚就得被烫得嘶嘶作响,右脚跳起,左脚就受不住,皮肉都被烫出泡了。   热水浸入地底,衙役们就继续灌,一盆一盆。   一时之间,密道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交响’乐。   美妙又悦耳。   终于开水浸入地底,没有了新的,严奇褚带着人从密道出来。   十个人,个个浑身湿透,皮肉红肿,狼狈不堪。   而外面。   月光皎洁,四野寂静。   周围一个人没有。   刚才开水就是从出口倒进来的,现在出口却没人。   诡异至极。   开封府的衙役忽然在远处,齐声呼喝:“第三关,自由搏击!”   衙役们向两侧退开。   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一声令下。   神卫军训犬兵们齐齐吹响指哨,无数只和黑背一样勇猛的军犬在月光的照耀下冲出来,在严奇褚等人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   这些军犬个个眼睛射出杀人般的视线,呲着牙,喉间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威吓。   它们死死地盯着猎物,迈着矫健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严奇褚等人,缩短包围圈。   忽然,黑背一个猛冲。   严奇褚刚才先被浓烟呛,又被热水烫,早就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了,黑背这一冲,他毫无招架之力,直接被狠狠扑倒在地。   黑背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咔嚓。   肩骨发出脆响。   严奇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肩膀的骨头碎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各有各的报应。   指挥着黑背的江善哼了一声,该,什么玩意儿,这渣滓居然拿军犬欺负人家女孩子,简直是猪狗不如。   呸!好好的军犬都被带坏了。   一声哨响,黑背放开严奇褚,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自由搏击,该你动了。   严奇褚惊恐万状,挣扎着向后蹭去。   他退一步,黑背上前一步。   “晏同殊——我知道是你!”严奇褚惊慌大喊,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给我滚出来!”   晏同殊翻了个白眼。   你叫我出来就出来啊?   凭什么?   眼见没有回应,严奇褚再度大喊:“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现在这种行为,对得起你正直的名头吗?你这叫凌辱!让外人知道,你开封府还有脸再办案吗?”   凌辱?!   晏同殊心头火,蹭一下蹿上天灵盖。   这狗东西还知道什么是“士可杀不可辱”?   他羞辱、践踏那些无辜女子时,怎么没想想什么是“不可辱”?   哦,他不能受辱,别人就能了?   晏同殊怒极,大喊:“黑背!咬他!”   江善吹响指哨,黑背再度扑向严奇褚,严奇褚慌忙逃跑,却被黑背从后面扑倒,黑背这次一口咬在他的脚踝上。   严奇褚痛极怒号:“晏同殊,我就算有罪,还没判,你凭什么对我动用私刑?”   晏同殊懒得理他,却见秦弈看了过来。   晏同殊气鼓鼓辩解:“是他自己拒捕,拒捕中途发生什么不都正常么?”   再说了,她就是故意折腾严奇褚这帮人,怎么了?   哼。   她又不是真·正直,那只是个人设。   她小心眼儿得很。   秦弈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既然他不反对,晏同殊就继续。   两轮自由搏击下来,严奇褚肩骨尽碎,腿上也被咬下来好大一块肉,鲜血淋漓。   他艰难地坐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狠绝,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奋力拉响。   咻的一声,信号弹升空。   这是冒着暴露的风险,向神武军求救兵。   严奇褚现在是宁肯去坐牢去死,也不想再受折磨了。   其他的人和严奇褚比起来,也不咋地,个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终于,卓越下令收队。   军犬们回去了。   晏同殊让开封府衙役上前,将这些人全部拷起来。   可惜了。   晏同殊鄙夷地看着凄惨无比,个个白衣渗血的十大恶徒,可惜了,没有第四关。   她确实是很像他们羞辱姑娘们一样羞辱这帮畜生。   只是她想不出同样恶毒的羞辱招式,便宜这帮人渣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神武军都指挥使冯慎率兵而来,一眼瞥见被铐住的十人,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班头道:“回大人,这十人犯案,开封府正要拿人回去。”   犯案?   冯慎怀疑的目光飘向严奇褚。   严奇褚阴沉着脸:“冯指挥使,这些开封府的衙役无法无天,杀了他们。”   即便严奇褚的爹是明亲王,冯慎也不敢对开封府的人动手。   何况周围还伫立着黑压压的神卫军。   冯慎再度问道:“他们犯的什么案子?”   班头一脸冷毅,谁来也不买账的样子:“犯的什么案子,开封府审了才知道,我等下属只负责拿人。”   案子没审定,开封府人不允许案情外泄半分。   严奇褚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是他恨,他被赤祼祼地羞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不想让晏同殊好过,他怒吼道:“冯慎,我爹让你照顾好我。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命令你,杀了他们!”   冯慎绝不敢杀开封府的人,但也不敢让人真把严奇褚带走,于是开口道:“这样,本将不知他们身犯何罪,其余军卫之事我也无权过问。但这八人既出自我神武军,不若由本将先行带回。待他们伤愈,本将必亲自押送至开封府受审,可否?”   班头依然是那张神鬼不动摇的脸:“我等无权做主。”   “你——”冯慎脸色铁青,开封府的人是不是都和晏同殊一个德行,油盐不进!   冯慎一举手,身后士兵齐齐上前一步:“我神武军的人谁也带不走。”   “是吗?”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外围响起。   秦弈策马缓行而来,神威军随其步履肃然列阵。   冯慎面色大变,慌忙滚鞍下马,跪地行礼。   秦弈是专门等到这一刻才出来的,他最近要重整禁军,阻碍不小,尤其是神武军这个老大难更是阻碍重重,他早有意将神武军好好整改一番。   这个冯慎也在整改之中。   秦弈微微挑眉,声音漫不经心又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冯将军好威风啊。”   “臣不敢。”冯慎将头埋得更低,“臣顾念同袍之谊,干涉府衙办案,实属不该。请陛下治罪。”   秦弈薄唇轻启:“冯慎,为官不公,干扰司法,意图徇私。即日起降为副指挥使,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外出。”   冯慎冷汗涔涔:“臣……领旨。”   严奇褚看到皇上来了,短暂地惊愕了一下,忽然笑了。   爹啊,你看看,皇上来了,你儿子我,这把怕是真活不了了。   秦弈递给神威军一个眼神,神威军当即将神武军押走。   开封府衙役扔给严奇褚等人几瓶金创药,让他们自己上药,别还没等升堂,人就死了。   这时,孟铮和张究骑马过来,两人和秦弈汇报之后,来到晏同殊身边。   张究还穿着那身女装,晏同殊眨了眨眼。   刚把坏人捉拿归案,她心情好,人也放松,瞧着张究楚楚可怜,又起了逗弄的心思,笑吟吟道:“小娘子长得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若是没有,不如跟了大人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张究板着脸,“晏大人。”   晏同殊抿唇忍笑:“怎么没换衣服?”   张究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晏大人未曾为下官备下替换的衣衫。”   是吗?   晏同殊仔细回想,好像真的忘了。   她一门心思怎么折磨那帮坏人,完全忘记让人给张究准备一套干净的男装了。   那些姑娘换衣服也是换回原来的衣服。   那张究可不就是换回‘原来的裙装’吗?   晏同殊心虚地笑笑:“张究,审案要紧,其他的我们容后再说。”   孟铮别过头,偷笑,晏同殊坐在马上,抬脚踹他。   孟铮一拉缰绳灵巧避开:“欸,踢不着。”   晏同殊瞪他,孟铮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半圈,落回张究那儿停了停,又看向晏同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道:“我突然发现啊——”   晏同殊和张究疑惑地看着他。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1章   孟铮笑意愈深:“开封府里, 有两位俏丽的小娘子。”   啊啊啊!   晏同殊大叫:“孟铮,我跟你拼了。”   孟铮双腿一夹马腹, 飞速逃走,晏同殊知道自己追不上只能在原地干生气。   孟铮的笑声随风传来:“晏大人,哪天你和张究一起姊妹相携同游,肯定会成为汴京儿郎的梦中仙娥!”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张究,他调戏咱俩,揍他。”   张究抿唇浅笑:“是,是,晏大人。”   然而张究还没动手,孟铮带着神卫军已经先行离去。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疯狂在心里撂狠话。   她发泄够了, 一抬眼发现秦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晏同殊拉动缰绳,来到秦弈身边:“皇上, 可是有事吩咐微臣?”   秦弈薄唇抿了抿, 眼神复杂。   他开口道:“你三人……很是相熟?”   不然呢?   他们三个, 她和张究同在开封府为官, 孟铮掌管神卫军, 协助开封府保护汴京, 这么紧密的联系,熟悉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晏同殊迷茫了:“皇上,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秦弈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大的难题,他问:“你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点头。   秦弈:“你平时也这么叫他们?直呼其名?”   晏同殊诚实回答:“正式场合,还是称职务,只是平常私下放松的时候, 会相互叫名字。大家都这样。”   “都这样啊……”   秦弈眼睫微垂,似在思索。   晏同殊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思考什么,只说道:“皇上,咱们早些回去,趁夜审讯,将案子定下来吧。”   “嗯。”秦弈深思不在地应了一声,拨转马头。   他走在前头,晏同殊和张究走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秦弈马速慢了下来,他给晏同殊打了个手势,让她上前。   晏同殊趋近:“皇上可是有事吩咐?”   秦弈唇角动了动,缓缓道:“我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再度疑惑,所以?   秦弈抿了抿唇:“叫朕的名字。”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语气坚决:“朕准你,私下之时,唤朕名讳。”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此刻,换作晏同殊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弈了。   狗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   晏同殊深呼一口气:“皇上,这会儿不是私下。”   秦弈视线始终停留在晏同殊脸上,须臾,他收回视线,策马向前行去。   皇上加快速度,晏同殊只好跟着加快速度。   紧赶慢赶,大家终于回到了开封府,并当堂审案。   晏同殊依旧坐在主审位,秦弈则坐在一旁旁听。   李复林和张究坐在副审位。   公堂内,火把照明,亮如白昼。   十名案犯被带了上来,一字排开,跪在地上。   晏同殊端坐案后,冷声喝问:“严奇褚,你等十人,开设私赌、掳掠女子、行猥亵之事、杀害人命、盗取军资。这些罪名,你们认是不认?”   严奇褚和楚锦城对视一眼,唇角扯出一丝轻慢的笑:“晏大人,我等是被你当场抓获,开设赌局,掳掠十名女子,盗取报废军资,我们认了。但是其他的,你有证据吗?什么叫猥亵?什么叫杀人?我们猥亵谁了?又杀了谁?”   人都是不想死的,严奇褚这么一说,其他九人纷纷附和:“对啊,拿证据啊。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叫我们认?”   严奇褚慢悠悠挑起眉梢,语气张狂:“我们几个不过是今天心血来潮,邀几位姑娘来喝喝酒,赌两把,这算多大点事?充其量罚点钱,坐两年牢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让我们哥几个偿命?”   晏同殊面沉如水:“你说,就今天这一次?”   严奇褚不屑道:“难不成前边还有?”   楚锦程也帮腔道:“要是真有,那只能说,如我们这般无聊的人,还有很多。这次,咱们认了,其他的,可不关我们的事。”   “是啊,晏大人,你不能为了破案,把别人的案子硬往我们头上栽啊。”于有禁带着其他人起哄。   晏同殊脸色越发的冷。   “啪。”   秦弈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落在案几之上。   公堂骤然死寂。   于有禁等人噤若寒蝉。   严奇褚也咬紧了牙。   他们都怕皇上,知道自己这把脱不了罪,但是死罪,绝不能认。   不论如何,他们必须先保住命。   晏同殊目光冷冷钉在严奇褚身上,再度开口质问道:“你确定,只有今日这一次?”   严奇褚挑眉:“只有这一次。”   “放肆!”晏同殊一掌拍向惊堂木,厉声呵斥:“皇上御驾亲临,尔等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来人,将谢强,毕骒,何吉,带进来!”   严奇褚面色微变。   镣铐曳地之声由远及近。   很快,谢强,毕骒,何吉三人戴着镣铐被带了进来。   三个人看向跪地的严奇褚等人,登时哭着扑向十人哀嚎:“各位少爷!救救小的们!救救小的们啊!小的们可都是替各位少爷办事的!”   这话一出,十人避如蛇蝎,慌忙扯开衣袖,将人踹开:“我不认识他。”   “我也不认识这些人。”   “这这这,这是诬陷。”   晏同殊唇角掠过一丝冷意:“诬陷?是诬陷,他们今夜会带着于有禁,李彰二人掳走村里的姑娘?你们不认识,会给他们钱?”   于有禁梗着脖子高喊:“你有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一字一顿砸在堂上:“因为,是今夜埋伏在外的神卫军,亲眼所见,也是被你们掳走的‘文雅’姑娘,开封府通判,张究亲身所历。”   于有禁喉间一哽,底气已泄了大半,仍强撑着:“那、那……也只有这一次……”   晏同殊不再理他,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谢强三人:“你们说呢?只有这一次吗?”   严奇褚等人目露威胁,晏同殊沉稳开口道:“皇上在此,坦白可从宽处理。若是当着皇上的面说谎,欺君之罪,罪诛九族。”   谢强浑身一哆嗦。   他们不过是跑腿,探听,记名,撑死了坐几年牢,怎就扯上诛九族了?   他们干嘛为这帮少爷们揽罪啊!   谢强膝行往前抢了两步,哭着说:“我招!大人,我招!”   他流着眼泪,嗓音颤抖:“小的叫谢强,是鱼村里正的儿子,从小读书不成,整日里无所事事,混迹街巷。四年前,小的喝了点酒,在街边与人吹牛,说小的的爹是里正,小的在村里横霸一片天,夜里想去哪家姑娘屋里便去哪家。   那些人不信,说小的若是这么做了,早就被人送衙门里了。小的就骗他们,说村里很多孤弱女子,性子软,胆子小,不是爹死娘嫁人,便是摊上个酒鬼父亲,没人撑腰。小的钻她们被窝,她们也只能忍着,根本不敢声张……”   毕骒连连附和:“是、是,小的当时也在,谢强就是这么吹牛的。他经常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小的们本也没当真。谁知道,让旁边的有心人听着了,隔日就将小的们叫过去了,给了小的们许多银子,叫小的们回去细细查访,村里这样的女子有多少、住何处、家中情形如何。当时也没说来意。”   何吉怯懦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那、那鱼村里正是谢强的爹,平日里为人热情,又爱帮助人,大家都很信任他。他爹家里经常放着村里的人丁簿,他回去一翻,什么都知道了。小的和毕骒就是两普通人,什么也不懂,平日里捧着谢强混酒喝。   谢强将那些姑娘的姓名住址收下来之后,就交给了中间人,那人又给了他好大一笔钱。我和毕骒瞧着眼热,就找谢强讨主意。谢强说对方似乎对这些姑娘还有些不满意,还要更多的,他介绍我们认识了隔壁几个村子的朋友。   那些人不是里正之子,便是村长的儿郎。我们捧惯了谢强,捧其他人驾轻就熟,于是趁着去他们家里拜访的机会,偷看人丁簿,将里面符合条件的都记下来,第二天再根据名单上的人去比对。”   谢强一听这两人把罪都往自己身上推,急得声都劈了:“大人,不是小的出的注意,小的要是有哪个智慧,怎么可能年近三十一事无成,是他们自己想要钱,自己想的法子。”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谁都别推卸责任,继续说。”   “是。”谢强惧怕地低下头:“大前年七月,那中间人又找到了小的三人,命我等领路,去‘验一验那些姑娘的成色’。我们这才见到背后的人。”   晏同殊问:“你们见到的是谁?”   谢强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向楚锦程。   楚锦程面色铁青,牙齿发颤:“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晏同殊声音不高,却寒气骇人:“楚锦程,当着皇上的面还敢嘴硬,知道欺君两个字怎么写吗?”   楚锦程死死咬住后槽牙,不敢再接话。   谢强继续说:“一开始,楚少他们不信任我们,所以只有他一人露面。第一次我们带路之后,大家成一条船上的了,于是,他们就没怎么对我们设防了,我们也陆陆续续认识了其他少爷。”   毕骒忙不迭补充道:“尤其是大少,他是明亲王的嫡子,我们以为他这么大的官,绝对不会出事。”   “闭嘴!”严奇褚厉声喝斥,肩头伤口因情绪过于激动,肌肉骤然绷紧而撕裂,鲜血疯狂外涌,浸透半边衣襟。   晏同殊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可有凭证?”   “有有有!”谢强三人几乎异口同声,“有他们收买小的们的银票。”   三人说完后,看起来胆子最小的何吉说道:“除了银票,那个楚少爷和严大少,有很严谨的规划习惯,每次提前看货前,会提早做一份规划图,节约时间。有一次,严大少看完之后,将规划路线图撕碎后,扔进了河里,有几片被石头拦住了,小的捡了起来,晒干,一直保存在家中书中。上面有严大少的字。”   晏同殊让衙役跟着带谢强他们去拿线索。   楚锦程不服:“口供而已!这些人被我们的对头收买了!这是构陷,是污蔑!”   “是吗?”晏同殊轻描淡写地一问,楚锦程忽然梗住了。   晏同殊太淡定了,淡定到他感觉他们无所遁形。   晏同殊反问道:“既然是构陷,你急什么?规划图拿回来,比对笔迹不就知道了吗?”   晏同殊顿了顿,再度开口:“传,胖子丁,郑财。”   严奇褚身形猛然晃动:“你怎么……”   晏同殊轻蔑地扫向他:“你以为在你们折腾的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以及神威军的人都闲着吗?”   “本官告诉你们!”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悍然敲响,声震四壁:“本官和皇上亲自带人查阅了禁军年甲簿,将符合作案条件的五十六人悉数筛出,一一排查后,还剩四十人。今日,从天亮开始,这包含你们在内的四十人全部都是禁军及开封府监视之下。   在确认你们十人身份后,你们的所有私产,在军队的个人单独卧房,你们在钱庄的账户,已经全部开始查抄。就连与父母居住的卧房也一个不漏。你们尽管抵赖,看看能不能逃得过律法制裁!”   严奇褚等人面露惊恐,血色霎时褪尽。   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完全没有想过今夜会被抓,所以,家中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清理。   不仅是这次的事情,还有许多不能见天日的私隐。   “可、可是……”楚锦程唇色惨白,一路押送开封府,那么长的时间,身上血衣早已干涸,黏在身上,这会儿,冷汗一浸,辣的身上狰狞的伤口如遭火燎。   他惊惧慌乱:“你、你怎么能私自搜查?”   “朕准的。”   秦弈只淡淡一句,楚锦程便如抽去脊骨,彻底哑了声。   胖子丁和郑财被带了上来,两个人完全没有反抗地交代了一切。   胖子丁说完郑财每年固定买五石散一事后,郑财自知死罪难逃,将一切都推到了严奇褚身上:“晏大人,皇上,小的就是一个下人,那主子吩咐,小的不敢不从啊。小的可以作证,是大少让小的买的五石散。也是大少让小的,将五石散涂抹在葡萄上。哦,对,今夜的葡萄上也有。大人——”   他抬手指向严奇褚,哀嚎疾呼:“都是大少让小的干的啊!和小的无关!小的一开始真的劝过他!但是他不听啊!四年前,他被司空明华踢伤了下处,从那之后,一蹶不振,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小的等人实在是不敢……”   砰!   严奇褚不顾浑身是伤,猛扑过来,一拳将郑财砸倒在地。   “闭嘴!”   他骑在郑财身上,疯了一般地对着郑财一拳又一拳,“你这个杂种,你敢污蔑老子!老子杀了你!”   衙役们短暂惊愕之后,迅速上前,将严奇褚拉开。   郑财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严奇褚被衙役架住双臂,他受伤的腿又开始冒血了,但是他却浑然不觉,他眼底红血丝配合着过分突出的眼球,像个厉鬼一样地看着所有人。   楚锦城、于有禁等人均呆若木鸡。   所以,严大少根本不是因为对嫂子忠诚才一直不碰女人,是因为他根本不行。   所以,他成亲那么久,嫂子肚皮始终没有动静,不是嫂子的毛病。   原来如此。   他们忽然全都明白了。   明白严大少为什么要疯狂带着他们玩尽花样,却从不许他们碰那些掳来的女子。   严大少碰不了女人,所以见不得他们碰女人。   也正式因为他不行,所以他心理变态,才会想出这种赌局,才会在听到于有禁和鸳鸯姑娘睡了的时候,那么生气。   他们聚集在严奇褚身边,是为了讨好他,讨好明亲王,为自己谋一个好前途。   而现在,不仅前途没了,连命都快没了。   晏同殊冷静开口:“严奇褚,郑财在进公堂之前,已经招了。”   晏同殊拿起郑财签字画押的供状:“你就算装疯打死他,该知道的,本官也都知道了。算算时间,这三年来,你们埋起来的尸体,现在已经找到,并且快运到开封府了。”   郑财是严奇褚的贴身小厮,心腹中的心腹,他招供,哪还有什么秘密?   更何况,这些人的房间什么都能搜出来。   就在这时,神威军来报:“回禀晏大人,我们在严奇褚,楚锦城等十人的卧房内,搜出许多与涉案姑娘们相关的东西,每人三样,已与受害人确认,分别为,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被侵害姑娘的贴身之物。”   这帮渣滓,居然还留‘纪念品’!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神威军:“我们在于有禁,李彰二人的衣柜夹层中,搜出此次犯案掳掠的路线规划图,他二人这次负责掳掠无辜女子,所以有规划图,经对比后,规划图上的字迹和笔触习惯与严奇褚在军中留下的笔迹一致。   其小字标注则与于有禁,李彰二人的笔迹一致。他们彼此的通信中,有十封提及了本案,并且称十分爽,期待今年选中的货色品质。”   他们是军人,习惯性在每次行动之前,就做好详尽的规划,推演,防止任何意外,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为了他们犯罪的铁证。   神威军:“我们一一核查了这十人的钱庄账户,去年,前年,大前年,十人均在七月十六日前三日,有大笔银票承兑。这些银票和本案案犯在别院搜出的银票一致,其中严奇褚的账户支出与五石散的购买数量,时间,都对得上。”   神威军将搜出来的东西,全都交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路线规划图和那十封的信件打开,举起:“于有禁,李彰,这路线规划图是在你二人的屋内搜出来的,上面还有你二人的亲笔标注。”   于有禁,李彰彻底泄了气。   尤其是著作左郎之子李彰,他们犯案的别院,是他们十人一起凑钱,以他的名义租的,他本身就跑不掉。   租一个别院,一年大少他们就用那么几天,其他时候都是他带着好友们来这豪华庞大的别院装逼。   当初,他还以为自己占大便宜了。   晏同殊再度开口道:“晁盖,薛宝剑,魏箭,这三封是你二人的通信。”   三人具是默然,不敢发一言。   这时,开封府衙役抬了三具尸首上堂,每具尸体都覆白布遮挡,沉沉置于堂下。   晏同殊看向严奇褚,质问道:“只有今次,那么这三具尸体哪儿来的?”   严奇褚脖颈青筋暴起,却扔强撑:“别人偷埋的。我严奇褚乃明亲王之子,政敌颇多,有人收买了郑财,在我们玩乐的后院埋下三具女尸,意图陷害,不足为……”   晏同殊挑眉,声音凌厉:“你怎么知道是女尸?本官从头到尾有说过是女尸吗?”   晏同殊一字一顿道:“严奇褚,本官一直说的都是被埋起来的尸体。”   严奇褚露了破绽,垂下的手忍不住颤抖,肩膀骨碎的痛在这一刻汹涌反噬,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晏同殊冷哼一声:“证据确凿,死到临头,还想指鹿为马。你以为你不认,本官就断不了案,判不了刑吗?”   “我不服!”严奇褚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就算……就算……我一时失言,你的那些证据,最多只能证明,我们参与过掳掠女子,今天你抓我们的时候,我们有杀人吗?你凭什么说那三具女尸是我们杀的,我们埋的?”   晏同殊冷静追问:“不是你们杀的吗?”   “不是。”严奇褚斩钉截铁,唇角竟浮起一丝讥诮:“那三个人不是我们杀的。我敢发誓,她们绝不是我们亲手杀的。”   “呵。”   似想起了什么,严奇褚忽然轻蔑地笑了一下:“晏大人折腾这么久,又是张通判亲历,又是书信,又是规划图,还有五石散和尸骨。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只能说明,我们做了一些荒唐事罢了,能证明我们杀人吗?我们有亲手杀过人吗?晏大人,你说你做了这么多,你有人证吗?有原告吗?你什么都没有,现在是凭想象断案吗?”   严奇褚十分自信。   他相信没有人会站出来承认自己杀人,更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遭受了这么大的羞辱。   名节,羞耻,恐惧,是她们一辈子也挣脱不了的锁链。   再说了,就那些女人,都是他亲自挑选过的,天性懦弱,愚蠢,无知,让那些蠢笨如猪的女人站出来指证,杀了她们,她们都不敢。   那些人就是天生的弱者,遭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活该。   是她们弱。   晏同殊唇线微抿:“你怎知没有?”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2章   “哈哈哈。”严奇褚放声大笑:“既然有, 怎么不叫出来呢?来啊,让她们出来指证啊, 让她们出来报案啊!哪有原告,哈哈哈哈,晏大人,你可真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你往后看。”   严奇褚怀疑地转身。   衙役点燃火把,并高高举起,将公堂外的院子照得透亮。   晏良容和晏良玉侧身让开。   她们的身后,卢蓝、丁馨、蔺双儿、万洁、李璐、安悦琳,陶姜……   这些人齐齐站在那里。   足足有十九人。   三次作案,死亡三人,目前还活着的有二十七人, 来了十九人。   没来的那八人,不能说她们就是没勇气,兴许有别的缘由阻拦了她们。   严奇褚面皮抽搐不止, 青白交加。   “这又能说明什么!”他被逼入绝境, 疯狂挣扎, 口不择言:“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 戴着面具, 她们怎么能知道谁是谁!”   晏同殊怒道:“你终于承认你做过些什么了?!”   严奇褚激怒之下, 歇斯底里地大吼:“那又怎么样?那是我自己承认的!和这些蠢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奈何不了我!”   晏良容平静开口:“谁说她们证明不了什么?”   严奇褚目露凶光,杀向开口的晏良容。   晏良容目光平视,面色从容,毫不为所动。   她声音平缓却十分有力:“李璐,你还记得吗?”   一看严奇褚那呆滞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记得。   严奇褚这种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不起的蝼蚁呢?   晏良玉对李璐伸出手,牵着她颤抖的手, 带着她走出来。   晏良容道:“李璐是大前年的七月十六被你们掳走的,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大夫,是试药中毒死的。你不知道吧?她会把脉。”   严奇褚凶狠的目光杀向李璐,【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将她生剐。   李璐害怕地用两只手抓紧晏良玉:“我……”   “闭嘴!”严奇褚怒吼。   李璐闭上眼睛,肩膀细微地颤抖:“我那天、那天……”   她嘴唇发白:“第四关,讨好的那个男人,我摸到了他的脉搏……他……他有不举……我还摸到了他的胸,他……他那里有一道长约6寸5分的深疤,那道疤的左上一指的位置还有一道十字形的疤。”   晏同殊微一颔首,衙役上前,一把扯开严奇褚衣襟。   烛火映照下,那道长疤赫然在目,其左上,十字伤痕清晰可见。   晏同殊沉着道:“本官看过你的资料,你那道长疤是四年前和司空明华一起出征时,受的伤。十字旧伤没有记录,不知来历,李璐和你素无交集,若不是和你有过亲近接触,如何能知道你有这样的伤?”   严奇褚忽然发狂一样,歇斯底里地怒吼:“贱人!贱人!”   晏同殊冷静地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发疯,等他发疯完,这才开口道:“严奇褚,你自己自卑又怯懦,所以专门挑选这些无依靠又贫苦,胆小的女孩子欺负,给她们下药,胁迫她们杀人,但是你不要把你自己代入她们。你没有勇气面对你自己的残疾,面对真实的世界,不代表她们也没有勇气。”   晏同殊话音刚落,受到鼓舞的安悦琳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也知道。”她声音止不住地颤动,但态度坚决:“我是前年被抓去的。我讨好的那个男人,他咬了我肩膀一口,咬出了血,在我身上留下了牙印,我醒来后,将牙印拓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堂上的晏同殊:“晏、晏大人……这个,有用么?”   “有!”晏同殊斩钉截铁道:“牙印具有唯一性,可以通过上下牙齿的排列方式、大小、形状等确定对方的身份。和指纹一样,天下没有人的牙印会和别人一样,哪怕是双胞胎。”   安悦琳那张惨白的小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衙役接过牙印,和堂上十人一一比对,比对到尚书都官员外郎之子翁进,他死不张口。   秦弈眸光微凌:“郑涛。”   他缓缓开口:“卸了他的下巴。”   神威军中一人站出来,一招就卸了翁进的下巴,果然,他的牙齿合上了。   翁进顿时面如死灰。   卢蓝也将自己知道的讲了出来,她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右腿残疾。   卢蓝朗声道:“晏大人,除此之外,我虽然不识字,但对声音很敏感,任何人的声音我都能分辨出来,我刚才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卢蓝指向于有禁。   完了。   于有禁无力地闭上眼。   “啊!”丁馨忽然惊讶道:“我还以为我没有线索,我想起来了。”   她弱弱地说:“我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他的左手食指很奇怪,不像正常的样子,是这样弯着的……”   丁馨用右手去掰自己的左手食指,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那个男人的手弯着的时候是这样,打开的时候伸不直。”   一听这话,刑部郎中之子绍诃立刻藏住自己的手。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让衙役去看,果然,他的手和丁馨形容的一模一样。   李复林开口道:“晏大人,下官曾听说过,刑部郎中家教严苛,对自己的儿子管得更加严格,稍有不慎,动则打骂。于绍诃五岁时,打断了他一根手指。后来虽然治好,但仍留有残缺。想必就是左手这根手指。”   绍诃全身瘫软在地。   有了几个姑娘开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晏同殊看向犯案的十人,肃声道:“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只要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你们以为这些姑娘只是一群不识字,无知,愚蠢,胆小,怯弱的村女,但是你们忘了,她们也是独自一个人奋力挣扎在这个艰难世道活下来的。她们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有勇气,更细心,更聪明。”   严奇褚脸阴沉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能滴水,身上的血衣沾在他的皮肤上,辣得生疼。   他咬紧了牙:“那我们也没有杀人。”   这话一出,那十九名姑娘均是身子微颤。   严奇褚看过去,如恶魔一般盯着她们:“杀人者死,也该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少吓唬人!”   陶姜身子颤抖,双拳紧握在身侧,“女史大人说了,我姐姐她们是被你逼的,是被你下了药了。”   严奇褚眼球突出:“那你们也杀了人了。我们若是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晏良容从怀中翻出一本书,她将封皮对向严奇褚:“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是法盲吗?”   晏良容翻动书页:“杀人罪,第七大则,第二十五条,胁迫他人杀人者,罪同故意杀人。被胁迫者,若是因性命受威胁,或意识模糊,没有自主意识,可免除刑罚。”   晏良玉冷声道:“这些被你们迫害的女子,在杀人时,全部都被下了五石散,意识不清,又被你们以性命威胁。事后,这些姑娘每日承受良心的谴责,自残折磨自己。于情于理于法,皆可免除刑罚。”   晏良容眸光森冷,一一扫过前方案犯:“而你们,才会为你们的所有罪行,付出代价。”   晏同殊一锤定性:“你们十个人是共同犯罪,共同胁迫,均为主犯。本朝律令,故意杀人者死。”   晏同殊起身,面向秦弈:“皇上,臣请求当堂核准这十人的死刑,令他们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秦弈颔首:“准。”   准了!   皇上准了!   十九个姑娘紧握着彼此的手,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更多的是茫然。   而严奇褚十人,个个面如死灰,有甚者不敢面对,竟然想当场自尽,神威军及时拦下。   晏同殊扫了那人一眼。   懦夫。   不想被那么多人围观死刑,不敢面对亲生爹娘的责问,想一死了之?   门儿都没有。   他们想死个痛快,她非要把他们押到菜市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处以极刑。   晏同殊让衙役将人押入大牢。   她再度敲响惊堂木:“退堂!”   李复林和张究起身,与晏良玉,晏良容一起带着十九名姑娘离开。   待堂内衙役们也退下了,晏同殊走到秦弈面前:“皇上,严奇褚等十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他们还有亲人,还有家眷。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家眷掌握着权势,哪怕这些家属之中只有一两个是非不明,也不是这些无依无靠的姑娘们可以承担的。   皇上,能否给这些可怜的姑娘一些选择,如果她们愿意,朝廷为她们提供新的户籍身份,令她们可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秦弈眸子动了动:“准。”   晏同殊大喜。   秦弈又补充道:“如果她们愿意换个地方生活,我会令户部重新为她们挑选一个丰饶之地,并秘密处理好她们的户籍信息,也会拨一些款项,让她们渡过搬家的初始困难期。”   “是!”晏同殊激动道:“皇上思虑周全,皇上万岁!”   秦弈被晏同殊感染,嘴角也带上了笑,他站起身,垂眸,沉沉地看着她:“晏同殊。”   晏同殊:“嗯?”   他轻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私下了   他看向前方,折腾了一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哦哦。”晏同殊赶紧躬身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抬手用力掐晏同殊的脸:“又装傻。”   “走了。”说罢,他弯腰,浅浅地抱了晏同殊一下,提步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今夜晏卿辛苦了,朕准你回家休息一日,明日再上值。”   多一天假!   晏同殊高声道:“谢皇上隆恩。”   晏同殊飞速去将皇上同意给新户籍的消息告诉晏良容和晏良玉,她们这些日子一起在联系那些姑娘,那些姑娘很信任她们,由她去劝说这些姑娘,抛弃过往一切的自我厌弃,自我折磨,去真正的拥抱新生,是最好的。   尤其,这十九位姑娘中,还有如丁馨这样,为了折磨自己,照顾母亲,嫁给一个家暴男的这种。   婚姻关系也必须处理好。   晏良容点头:“你放心,姐姐明白。我和良玉一定会安抚好她们的。我相信,她们有当堂指认凶手的勇气,解除了心结之后,也一定会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嗯。”晏同殊点头。   处理好,一切,晏同殊这才骑马回府休息。   珍珠和金宝见到她回来,一个去端饭,一个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吃完早饭,洗漱完,晏同殊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沉沉睡去。   她睡了,秦弈回到皇宫还要赶着上早朝。   上完早朝,接见大臣,批阅奏折,一直忙到中午,秦弈才能勉强歇口气。   秦弈忍不住想,若是晏同殊处在他这个位置,会怎么样?   那家伙起得来吗?   吃完午饭,秦弈卧在榻上小憩片刻。   红雨飘落,桃花纷纷。   秦弈疑惑地看向周围,似乎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前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晏同殊?   他迈步上前。   忽然,晏同殊哇地一声跳到他面前,吓他。   她哈哈大笑:“吓到了吧?”   秦弈真的被骇住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是眼前的一切。   晏同殊穿着一身上红下绿的裙子,头上簪着花,五颜六色的花明艳旖旎,将雪白的肌肤衬得粉嫩怡人。   她笑看着他,一双炯炯的眼睛神采飞扬,充满生命力。   是晏同殊才有的生命力。   鲜活明亮。   晏同殊疑惑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在秦弈眼前晃了晃。   “嗯,吓到了。”   他看着晏同殊,目光幽深晦暗。   晏同殊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太好看了。   翠眉。   明眸。   朱唇。   秦弈下意识地盯着晏同殊的那张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唇。   那张唇似乎不只抹了脂膏,还染了蜂蜜,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啊,怎么不回答?你被吓到,所以生气了吗?”晏同殊拉了拉他:“那我和你道歉,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弈喉结滚动:“怎么道歉?”   晏同殊想了想,张开双手:“抱一抱。”   “好。”   哑涩的嗓音刚落,秦弈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呼——   秦弈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喘息难安。   他疯了吗?   是因为看到晏同殊和张究打闹,所以才会梦到女装的她吗?   秦弈微微张唇,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完全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又猛地睁开。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梦里打扮的乱七八糟,花枝招展的晏同殊,还有……和她……那个……的自己。   “皇上。”听见屋内声响,路喜在门口询问:“可要奴才进来伺候?”   秦弈一把拉过一旁的薄毯,将下半身盖住:“备水。”   路喜身形微僵。   现在可是白天。   是他想的那个备水吗?   是不是茶水?   路喜小心问:“皇上,是要准备茶水吗?”   秦弈:“备水沐浴。”   路喜过于惊愕,连忙屏住呼吸,避免自己失仪。   他轻声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严奇褚的案子,神威军和神卫军同时出动,搜查各家府邸,连夜审案定罪。   他们的父母个个都想不通,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啊。   缺钱吗?   缺女人吗?   个个都不缺,却干出这种荒唐的事情,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是犯人,也不能阻止父母见孩子。   因此,面对这十人的父母,李复林同意让他们去天牢见自己的孩子一面,但是见面之时,必须有两个衙役在现场监督。   刑部郎中来到地牢,绍诃穿着囚服,蹲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刑部郎中冲过来,一巴掌扇绍诃脸上,“逆子!你这个逆子!”   刑部郎中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打这一巴掌,【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绍诃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仇人。   绍诃身子砰的一声撞在坚硬的墙上,身上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迅速撕裂,鲜血从囚服内渗了出来。   衙役赶紧提醒道:“大人,请不要私自对犯人处刑。”   刑部郎中怒不可遏地反驳道:“他是我儿子!”   衙役坚持:“请绍大人不要对犯人私自处刑。”   刑部郎中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动手。   绍诃却忽然笑了,“哈哈哈,没想到啊,最后能保护我的,竟然是开封府。”   刑部郎中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疯了吗?你爹我身为刑部郎中,你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猪狗不如?”绍诃讥讽地笑了:“爹啊,我做的这些事,不都是你的吩咐吗?”   两个监督的衙役齐齐看向刑部郎中,难道案子还有隐情?   面对衙役怀疑的目光,刑部郎中略微有些慌张:“逆子,你胡说什么?”   “我难道说错了吗?”绍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爹,是你教我的啊。是你教我去讨好严大少,是你说严大少是明亲王的儿子,让我无条件顺从他,听他的话。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怎么,爹?我讨好严大少的好处,你要了,现在出事了,你就不认了?”   刑部郎中反驳道:“我是让你和他做朋友!”   “朋友?”绍诃扯动唇角,他刚被打过,这一动就疼。   他用舌头顶了顶伤口的位置:“爹,人家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不帮他干点脏活累活,人家凭什么跟我做朋友啊?爹啊,难道你不是吗?”   绍诃形若疯魔:“你难道没有给明亲王做狗吗?我可都是跟你学的,都是按照你教的做的。”   “你——”刑部郎中气得发抖。   绍诃高声反问:“我怎么了!”   已经这个地步了,绍诃没什么好怕的了,他讥讽道:“子不教,父之过。爹,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是你教养长大的。我若是犯了案,那也都是你的错。所以!”   绍诃猛然提高音量,一步步逼近刑部郎中:“你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你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龌蹉事处理干净了吗?你自己在暗地里脏,回到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风峻节的模样,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对我动辄打骂。   爹啊,我不过是偷懒少读了一本书,你就打断了我一根手指。可是你呢?你以前没有偷过懒吗?你以前读书很好吗?”   绍诃如豺狼一般凶狠地盯着刑部郎中:“要不是你打断了我这根手指,让我这跟手指留下了残疾,那些贱人怎么可能认出我。都是你的错!你凭什么装得这么清高,你凭什么摆出一副老子的模样教育我!真恶心。”   “你——你——”刑部郎中气得眼发黑:“你居然敢骂你亲爹?我打——”   “来啊,你打啊。”绍诃发狂似的,一把将刑部郎中推倒在地:“爹,你老了,我还年轻,还在军中历练多年,你打不过我的。以前我不还手,是和你学的,弱小的时候要隐忍。而现在,我毫无畏惧。”   绍诃走到刑部郎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从现在开始,到我死之前,你再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要你的命!”   刑部郎中本就气得眼睛发黑,这下更是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昏死了过去。   衙役赶紧叫人将刑部郎中抬出去,找大夫。   而绍诃只是冷漠地扫了刑部郎中一眼,又回到墙角坐下,双目逐渐放空,变得空洞。   九家的家长都是早上来的。   有的如刑部郎中这样被气晕,有的则是看着跪求救命的儿子伤心欲绝,有的是父母一起来的,两人意见不一致在地牢里直接吵了起来。   明亲王是下午来的。   矮矮胖胖的他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郁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严奇褚的地牢前面,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鉴于明亲王身份特殊,为避免出事,李复林亲自到地牢监督。   他站在一旁,安静地【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没有这个人。   衙役打开锁,明亲王走了进去。   严奇褚坐在狭小潮湿的床上,见到明亲王笑了:“爹,你来救我了?”   明亲王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   他这一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但严奇褚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他初为人父的惊喜,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这份感情,绝不一般。   这个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他曾经亲自教导。   后来,他身处纷争漩涡,只能让他忍,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从那之后,就一蹶不振。   一蹶不振就一蹶不振吧。   他可以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可是,他竟然……   “你缺吗?”明亲王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褚儿,你缺你和爹说啊。”   严奇褚歪头,眼神恍惚地看着明亲王:“我说了,爹,你就会帮我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3章   明亲王再度道:“我是你亲爹。”   “是啊, 你是我亲爹啊。”严奇褚又哭又笑:“那爹,我的亲爹, 现在我说了,那你救救我,救救你的亲儿子,好不好?”   明亲王紧抿着唇,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握成拳。   他是想救严奇褚的,但是他不能在开封府的地牢承认。   否则,晏同殊知道后,必会百般阻挠。   但是严奇褚不懂明亲王的心思,他看到他沉默的态度,流着泪笑了:“你看, 爹,我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站在我这边。”   明亲王闭了闭眼:“不要胡闹了。”   “我胡闹?”严奇褚仰头看着明亲王:“爹, 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太懂你了。我知道你不会帮我。”   明亲王痛心道:“我是你爹。”   亲爹啊。   天底下, 哪有亲爹不会帮自己亲儿子的?   明亲王深呼一口气:“褚儿, 你好生和爹说, 这些事是不是有人诱哄你做的?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冤屈?她晏同殊有没有逼你?”   严奇褚目光幽幽地盯着明亲王:“爹, 她晏同殊可厉害了,比你厉害,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我还是被她当场抓捕的。而且,她比你懂我。她说我废物,说我懦弱。爹,你的儿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奇褚的态度伤透了明亲王的心, 他难以遏制内心的心痛,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严奇褚笑:“因为我是个废物啊。我无能,我废物,我硬不起来,我生不了孩子,我不是个男人!爹,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严奇褚不举的事情,明亲王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故而他此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明亲王声音压了下来,带着几分狠戾:“是你伤了你?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严奇褚仍然不相信他:“爹,你会为我做主?”   几近讽刺的语气。   明亲王眉头狠皱:“褚儿,你到底怎么了?”   以前那个乖巧聪明的孩子,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严奇褚语气带着浓浓的悲绝:“爹,你还记着我四岁的时候吗?”   明亲王眼神微恸。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第一次叫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都是他亲手教的。   严奇褚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爹,四岁时,我为了你的生日,我亲手画了一幅全家福想送给你。那天,司空太尉带着他的小孙子司空明华来家中做客,他想看我的画,我不给,你说我不懂事,将画给了司空明华,司空明华没一会儿就玩坏了。我哭,你打我,对司空太尉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一定狠狠教训我。当时我也哭着求你帮我,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那不一样,你们两个小孩子,他还是司空堂进的孙子,爹当时没有办法。”   “对,没办法。”严奇褚擦了擦眼泪:“七岁,娘送我的小木剑,被司空明华看见了,他想要,你问都没问我一句,就送给了他。我回家,哭着闹着要你去司空家将小木剑拿回来,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爹当时不像今日,爹当时需要你司空爷爷的帮助。”   严奇褚:“是啊,那后来呢?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我和司空明华,支援运城、聊城,阻击叛军,我说了,有埋伏,司空明华不听,他非要率军进去,还逼着我带领部下先行出发。   我进去了,一下就中了埋伏。我恨,所以我发送了假的信号弹,将他也骗了进来。事后,我说是司空明华身为主帅,判断失误,让那么多战士无辜被害。爹,你帮我了吗?到最后不还是我承担了所有罪名,他司空明华全身而退吗?”   明亲王辩解道:“当时,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隐忍。”   “那我到底要等多久!”严奇褚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质问:“爹,你给个确切的数,我到底要等多久。我小时候,你说你人微言轻,官职太低,要往上爬,就要依附于司空家,在党争中谋求更高的位置,你让我等,一年一年的等,一次又一次的让。   后来你步步高升,仅次于司空堂进,你说再等等,让我继续等。三年前,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司空堂进已经死了,你说你还需要司空明华掌握的神武军帮你稳固地位,你又让我退,让我等。我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什么?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罢了。”   严奇褚流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四年前,那场叛乱,司空明华记恨我骗他进敌军圈套,亲手废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   轰。   明亲王身形猛地一晃:“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会帮我吗?”严奇褚早就不相信明亲王了,他反问:“爹,我说了,结果会有变化吗?你难道不会为了讨好司空堂进,推你的儿子出去顶罪?不会为了党争,一次又一次地牺牲你的儿子?”   严奇褚用一种早就看穿明亲王的眼神看着他:“爹,你看,不会有改变的。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是。”明亲王很想说,他会为他报仇的,会的。   但严奇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斩钉截铁道:“你不会。你永远不会。因为,你要和别的人斗,你要笼络势力,你要蛰伏,你永远需要巩固自己的势力。为了成为那个独一无二,你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明亲王,许久许久,最后语带讥讽道:“爹,如果真的不是,那你现在救救我,帮帮你儿子,好不好?”   说到后面,严奇褚自己都笑了:“你看,我开口了,结果会有改变吗?爹,其实我蛮羡慕司空明华的,他真有个好爷爷,好爹,我没有,从来没有。”   说完,严奇褚在狭小的床上躺下,闭目不再开口。   明亲王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湿意,走出地牢,走出开封府。   李复林站在开封府大门口,目送明亲王上轿。   “糟了。”他喃喃一声。   “怎么了,大人?”旁边衙役询问。   李复林眼角狠跳了一下:“严奇褚用过往父子亲情和愧疚,囚住了明亲王。明亲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甚至……”   会和皇上谈条件。   ……   晏良容和晏良玉和衙役们一起将十九个姑娘送回家。   临别时,晏良玉拉着丁馨的手,轻声道:“别怕,你尽管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和你娘回家,我会找来状师,帮你和离。”   “可、可是。”丁馨低着头,眼神痛苦:“我还是杀了人。”   那个人甚至是她们同村的朋友。   和她差不多大。   差不多高。   她们见过面,说过话,还吃过同一个梨。   她杀了她!   晏良玉再度强调道:“你不能那么想,你被下药了,你意识不清醒。那些恶徒还用你的命要挟你。你是被迫的,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话,她和姐姐对这些姑娘说过无数次了,一遍遍强调。   但是,她们始终走不出心理阴影。   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错,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应该一辈子活在折磨中,来赎罪,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洗清灵魂上的罪孽。   她们不想死,却又无法从杀人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伤害自己。   晏良容拉着陶姜走过来:“换个想法。”   晏良容看着丁馨:“你们做错了事,那就用一辈子去赎罪。用别的方法去赎罪。”   丁馨不明白地看着她。   晏良容浅浅一笑:“和离后,带着你的母亲,换个名字,换个户籍,换个地方生活。在那里,用尽你的全力去帮助那些或遭遇困顿,或无辜受难的普通人。你伤害自己,只是减轻了你自己心里的负罪,对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那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我?”丁馨指着自己,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不相信弱小的自己能帮助别人。   “可以的。”晏良容笑道:“哪怕是一碗饭,一粒米,它都能帮到人。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行呢?等你们换了户籍,我会向朝廷请求,派一些专业的女工教你们真正的生存技能。我相信,只要认真学,你们一定能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的生活。”   前提是,自己要真正地放过自己。   丁馨明显被说动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内心的胆怯:“我、我会努力的。”   晏良容和晏良玉瞧她下定决心,心中一喜。   晏良玉带着衙役去帮丁馨从牛家搬出来,晏良容则牵着陶姜回陶家。   陶家屋内,陶漾仍然被绑着,躺在床上。   “姐。”   陶姜放开晏良容的手,跑到陶漾面前,跪在床上,“姐,坏人抓到了。”   她嘴唇发抖,却迫不及待:“那些坏人,所有的,欺负你的,欺负卢蓝姐的,欺负丁馨姐的,所有坏人……都被抓住了。”   陶漾灰暗的眼睛动了动。   “姜……”   “是我,姐。”陶姜抱住陶漾:“姐,你听见了吗?坏人被抓了,是皇上亲自带人抓的,开封府的晏大人判了那些人三日后押赴菜市口斩首,那些人受到惩罚了,他们被抓了,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抓……抓……抓坏人……坏人。”陶漾剧烈地挣扎:“姜,快跑,快跑啊!”   陶姜哭了。   坏人被抓了,但是她的姐姐好像永远也好不了了。   晏良容上前几步,一遍遍地告诉陶漾,不是她的错,她被下药了,她神智不清醒,她是被胁迫的。   晏良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许久之后,陶漾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良容告别陶姜,从陶家走出来。   日头火辣辣地在头顶照着。   犯罪的人已经被抓了,三日后也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   但是他们作恶,却能吃得下睡得香,还能在公堂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推卸责任,巧言如簧,能言善辩,颠倒黑白。   而那些真正善良的人,却要一辈子饱受良心的折磨,一辈子活在伤痛中。   简直是太可恶了。   晏良容心里恨极,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死刑已经是最终的刑罚了。   难不成她还能等这些人死后,全部拖出来再碎尸万段一遍吗?   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已经死了,碎尸万段也感受不到痛。   晏良容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祈祷这些姑娘能尽快忘记那些沉重的记忆,重获新生。   ……   第二日一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李复林先一步向她禀告了昨日在地牢中明亲王和严奇褚的对话。   李复林躬身问道:“晏大人,我们要不要先面见圣上?”   晏同殊问:“说什么?”   李复林默了一下:“总得劝一劝吧?”   晏同殊转着干净的毛笔:“再等等吧,三日后行刑,今天是第二天,也没两天。看看明亲王那边进宫后怎么说。”   李复林:“是。”   晏同殊看向门外,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阳光和煦。   另一边,早朝后没多久,明亲王亲自入宫。   垂拱殿,一如往昔,庄严肃穆。   似乎是早就料到明亲王会入宫,秦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他淡淡开口道:“朕许久没有和明亲王下棋了,今日天气不错,正好来一局。”   路喜端来了棋盘,秦弈先坐下,招呼明亲王坐下。   两人猜子。   秦弈执黑,明亲王执白。   秦弈先行一步,明亲王随后。   少顷,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明亲王眯了眯眼,这盘棋,很眼熟啊。   是当年他和先太子没下完的那盘棋。   当年他尚未成事,依附于司空堂进,周旋在各派系之间。   先太子接到去赈灾的圣旨之前,在太子府单独召见他,与他下棋,希望他能和他一道反党争。   他当时委婉推诿,没有答应,那盘棋也没下完。   秦弈走一步,明亲王走一步,还差五步,就和当年那盘棋一模一样了。   明亲王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问道:“皇上,什么条件,可以放过小儿?”   秦弈继续走棋,并没有回答。   终于,他落下最后一子。   当年,就是停在这里。   一切都停在了这里。   秦弈抬头,纤长白皙的手指从棋盒里夹起一颗黑子,“该你了。”   明亲王盯着棋盘,黑白纵横交错,难分胜负。   他忍不住想,当年那局棋,如果没有弘桥那场意外,还是由先太子和司空堂进下,胜负又当如何呢?   明亲王沉着思考,落下一子。   白子刚落,秦弈的黑子就落了下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盘棋,已经在他脑海中模拟推演过无数遍了。   不管白子走哪儿,他都有对应的策略。   秦弈缓缓开口道:“孟义那盘棋,你很疑惑吧?”   明亲王一边思量棋局一边似不在意地问:“那局,臣应当疑惑吗?”   秦弈嘴角倾泻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道:“那明亲王觉得自己赢了吗?”   明亲王脸上表情微僵。   啪。   秦弈落下一子,中指带着黑子往上移动到它该去的位置。   秦弈声音低沉:“明亲王,这次的案子,是朕陪着晏同殊亲审,不论什么条件,朕都不会下旨特赦。”   明亲王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淡道:“皇上不先听一下条件吗?也许臣年纪大了,想退了呢?”   秦弈笑了笑,继续走棋。   试探罢了。   走到这一步,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没有人会退。   更何况,身处明亲王这个位置,他的身上绑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他想退,其他人也容不得他退。   秦弈缓缓道:“朕在孟义一案时说过,要清除党争,朕就绝不能参与党争。孟义一案,你以为你赢了……”   “但其实你输得彻底。”秦弈抬起头,眉目清淡,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明亲王那张素来和蔼的脸冷了下来。   秦弈声音越发沉稳:“你以为少了孟义,孟家会和朕离心,但孟铮用一颗赤子之心,破了你的局。你以为失去孟义这员大将,朕会重伤,但你忘了,民心所向,势不可挡。官僚,商人,农民,皆是民。”   他问:“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孟义一案后,你的一切谋划忽然变得滞塞?因为朕厌□□争……”   秦弈目光凌厉:“……天下臣民饱受党争之苦,他们亦深□□争。因为党争会吞噬掉一切。就如豫国伯,亲生儿子死了,也不敢光明正查的缉凶,只能忍下哀痛,承认宁渊是病逝。   就如你今日,它吞噬了你和你亲手带大的儿子之间的父子情。只有利益捆绑,没有人性和底线的关系,你敢信吗?朕用孟铮,敢用人不疑,朕敢信天地规量,日月昭昭,你敢吗?你敢将你的后背交给豫国伯,汪铨安吗?”   明亲王面色阴沉,抓着白子的手,细微地抖动着。   秦弈将一切收入眼底,再度开口道:“不只是先皇留下的大臣,不只是那些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还有你的人,被你用利益,投名状捆绑在一起的人,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其他人呢?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那些不断被你们压榨,吸血,人数最多的中层底层,你阻挡不了他们离开。你的地基会一点点崩塌,不断地崩塌。时间越久,崩塌得越多,输得越惨。”   “棋似人。但,众生万物,没有谁会真的甘愿当一颗没有思想的棋子。你是,朕是,贩夫走卒,小兵小吏皆是。”秦弈抓起一枚黑子,在明亲王眼前举起,“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阴谋诡计,乘伪行诈,党同伐异,永远成不了大事。”   啪。   黑子落下。   白子右上一片已经无路可逃。   这局棋,他终究替先太子下完了。   那么其他的,他也会替大哥一步一步走完。   棋下完了,事也说清了,路喜忐忑地送明亲王出去。   他跟秦弈十年,见过明亲王无数次。   明亲王不管何时何事,总是一副乐呵呵和蔼可亲的样子。   但是今天,面色阴郁,【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杀人一般。   路喜回去复命时,又回头看了明亲王一眼。   艳阳天,风和日丽,明亲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是了,明亲王已经老了,但皇上还年轻。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世间唯时间最公道,也是时间最残忍。   路喜收回视线,疾步回垂拱殿。   秦弈宣神策军司指挥使邓璇英,命她派一队人严密监视开封府,不允许严奇褚等十人出现任何的李代桃僵之事。   邓璇英铿锵回道:“是。”   黄昏时分,秦弈将奏折批阅完,身心俱疲,他一抬眼,瞧见雪绒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金色的夕阳照在它肉嘟嘟的脸上,它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好惬意,好舒适。   一股无名火莫名上涌。   他辛苦批阅一整日的奏折,雪绒在那享受人生。   秦弈抿了抿唇,开口道:“路喜。”   路喜:“是,奴才在。”   秦弈:“今天没人进宫吗?”   路喜小心答道:“皇上,等候召见的大臣已经见完了。”   秦弈轻呵了一声,有些人啊,真的是和雪绒一样没眼力见又爱惹他生气。   ……   下班下班。   晏同殊飞速将案上的一切东西收进背包里,和珍珠金宝愉快下班。   回晏府的路上,她又买了三包炸小鱼干,三个人一人一包。   回到家,金宝去停马车,晏同殊和珍珠哼着歌,一口一个酥脆小鱼干,愉快地往家走。   刚回自己院子,打开门,晏同殊就看见秦弈穿着常服,坐在院子内,手里拿着小球逗着圆子。   晏同殊惊呆了。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让珍珠先退下,来到秦弈身边,躬身行礼:“皇上。”   秦弈眸光动了动,将小球拿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缓缓开口道:“现在是私下。”   那就是不用拘泥于君臣之礼的意思。   既然如此,晏同殊也便不客气了,直接在秦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在我的院子?”   秦弈扫了晏同殊一眼,将球扔回给圆子:“雪绒犯病了。”   哦。   原来是雪绒的相思病又犯了。   晏同殊在脑海里算了下时间,那确实,自从查账之后,她就再没带圆子进宫看望过雪绒了,秦弈是皇帝,事务繁忙,也没带雪绒出宫。   现在案子结了,应当是有空了。   晏同殊笑着看向雪绒:“小雪绒,来,让哥哥抱抱。”   雪绒毛茸茸胖乎乎的尾巴动了动,仍然痴痴地望着圆子。   晏同殊:“雪绒~”   雪绒眼里心里只有圆子。   哼。   这小家伙。   晏同殊生气了,叫了一声“圆子”,圆子立刻乖巧地走过来,窝进晏同殊怀里。   晏同殊对着雪绒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圆子最可爱最爱她。   雪绒见圆子跑晏同殊怀里享受了,也眼巴巴地跟了过来,然后用那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一下心都化了,她大方地分出一半的怀抱,让雪绒也进来。   “喵~”   雪绒开心地窝了进来,用圆滚滚地小脑袋蹭着晏同殊。   “公子,你看。”晏同殊抬起头,看向秦弈:“雪绒很健康。”   秦弈垂眸,眸光从晏同殊的眉眼缓缓往下。   “公子?”晏同殊又喊了一声。   秦弈嗯了一声,回过神,“明亲王今日进宫了,为严奇褚求情。”   “哦。”晏同殊低下头,一会儿挠挠圆子的下巴,一会儿摸摸雪绒。   这两个小家伙都超级可爱,并且特别喜欢她。   “晏同殊。”秦弈语气沉了三分:“你没话可说?”   晏同殊想了想:“公子,你吃晚饭了吗?”   秦弈气笑了,“你好得很。”   装傻不叫名字就算了。   这才多久就下逐客令,赶他回宫吃饭了。   晏同殊奇怪地瞄了秦弈一言,怎么情绪起伏这么大?莫名其妙,当皇帝不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吗?   虽然闹不明白,晏同殊还是问道:“公子,我回来的路上,只吃了三根酥炸小鱼干,现在特别饿。要是你没吃晚饭,也不嫌弃粗茶淡饭,我让珍珠把饭菜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秦弈尴尬地错开视线:“你这么一提,确实有些饿了。”   “哦。”晏同殊将圆子和雪绒放下:“那我现在让珍珠去厨房端。”   晏夫人有固定作息,晏同殊,晏良玉,晏良容如今都有官职,回家时间不定,所以吃饭都是分开吃的。   晏同殊和珍珠打了个招呼,没一会儿,珍珠和婢女们将饭菜端了三来。   总共三菜一汤。   晏同殊将筷子递给秦弈,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秦弈夹了一块肉到碗里,米饭竟然比宫里的更晶莹剔透,软糯香甜。   秦弈垂眸笑了一下,看向晏同殊。   这小子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好吃的。   就像上次的樱桃。   鲜嫩饱满。   酸甜多汁。   温热。   软……   疯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4章   听到身旁有响动,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秦弈,怎么了?   怎么一脸便秘的样子?   想上厕所?   晏同殊指了指东南方向:“净室在那边。”   秦弈脸更黑了。   晏同殊尴尬地一笑, 她好像误会了。   “那……是饭菜不合口味?”晏同殊试探性地问。   秦弈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你呀,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气呼呼道:“不要总掐我的脸。”   秦弈:“掐你的脸,手感不错。”   说着,秦弈还用力捏了两下。   晏同殊更气了。   什么叫手感不错?   她是捏捏乐吗?   她拂开秦弈的手。   两个人吃完饭,晏同殊送秦弈出门,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秦弈随口问道:“你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是谁?”   “画,什么画?”晏同殊迷惑不解,她没在书房挂画啊。   秦弈看着前方, 放慢脚步:“你书案后面的那副,正对窗户,去膳厅路过时瞥见了。是一个俊朗清秀, 高挑纤细, 潇洒不羁的少年。”   哦, 是那个啊。   晏同殊激动地说:“很帅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是你喜欢的人?”   晏同殊拍胸脯, 骄傲道:“是我的肖像画。”   也就是艺术照。   她叫艺术照叫习惯了, 一开始竟然没反应过来那是画。   秦弈脚步猛然停下。   晏同殊也止步, 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秦弈眉梢高高挑起:“你的——肖像画?”   他目光将晏同殊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发自内心地发出自己深切的疑问:“是哪个画师,技术如此之差,画与人竟然两模两样?”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眼睛瞪得滚圆,气得全身发抖。   “秦!弈!我!跟!你!拼!了!”   晏同殊撩起袖子,直接将秦弈路喜雪绒全部扫地出门。   秦弈站在门口, 又气又笑:“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又聪明又气人。   让她叫名字不肯叫。   屡次暗示也不肯叫。   现在耍脾气了,叫他名字了。用名字,挑明是私人纠纷,不准他耍帝王脾气,压他。   好,很好。   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好一个晏同殊!   秦弈拂袖而去,路喜抱着雪绒战战兢兢地跟上。   晚上,福宁殿。   盛开的桃树斜垂在水面,湖水映着湛蓝碧空。   秦弈的身下,草木丰茂。   他的头顶桃花灼灼,如朵朵粉云。   微风拂动,花瓣悠悠飘飘,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穿着上次梦里的裙子,趴在他的胸前,笑靥如花。   她手里拿着一枝桃枝,用桃花碰碰他的眼睛,又挠他的鼻子,笑着问:“怎么样?好不好闻?”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望着她,眼底欲念翻滚。   见秦弈不动,晏同殊嗯了一声:“怎么总是不说话?不喜欢我闹你?”   “喜欢。”   秦弈声音沙哑,灼热。   晏同殊面颊绯红,如桃花在脸上晕染开一般,她抿唇一笑,放下桃枝,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前,抱紧他:“这样躺着真舒服。”   秦弈抬起手,抓住她的肩膀,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   他胸脯不可抑地起伏着,抓着晏同殊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晏同殊,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眨眨眼,嫣然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你呢?你希望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弈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推开他,“既然你想不明白,那你慢慢想。”   晏同殊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晶莹红润樱桃,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她见秦弈还在想,抓了一把递到秦弈面前:“吃吗?”   秦弈抿了抿唇,低垂着眸子。   浑圆匀称樱桃躺在雪白的掌心。   新鲜水润。   “无所谓。”秦弈喃喃自语。   晏同殊没听清:“什么?你不吃樱桃吗?”   “吃。”   秦弈一把拉住晏同殊,带着她一起坠落在柔软的草地上,仰起头,吻了上去。   她压在他的身上,像一片云。   柔软如梦。   风吹云散。   秦弈在摇曳昏暗的烛火中睁开眼。   福宁殿,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路喜。”他叫道。   路喜隔着门应道:“奴才在。”   秦弈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般地地说道:“备水。”   路喜身子僵硬了一瞬,垂下眼睑:“是。”   净身沐浴结束,发丝还有些微润,秦弈问了问时辰。   路喜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该上早朝了。”   秦弈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来到御案前,让路喜研磨。   “是。”路喜拿起墨条,缓慢地磨着,秦弈提笔,作画。   须臾,路喜暗自忍了一个哈欠,看向秦弈的画,蓝天,桃树,绿地,还有……晏大人?   路喜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皇上在画晏大人。   还是在沐浴净身后,画晏大人。   眉眼,身形,五官,轮廓,栩栩如生的晏大人。   他愕然看向秦弈,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提笔画完,秦弈对着画像仔细端详后,看向浑身僵硬的路喜:“像吗?”   路喜赶紧低头,“像,和晏大人一模一样。”   秦弈:“比之她书房的那幅如何?”   路喜:“那自然是皇上的画技更高一筹。”   秦弈这才满意收回视线,轻声道:“等墨干,裱起来,送到晏府。”   路喜:“是。”   ……   第二天傍晚,晏同殊从开封府回来,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路喜上前将画作双手呈上:“晏大人,这是皇上着奴才送来的。”   晏同殊接过画,打开,是肖像画。   还挺像的。   她问:“谁画的?”   路喜:“是皇上亲笔所作。”   晏同殊将画作收下,吃完饭,带着画作来到书房,和瞿大人的对比。   眉眼,鼻子,嘴巴。   脸部轮廓,身形……   晏同殊问珍珠:“你觉得两幅画,哪幅更好?”   珍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偷瞄晏同殊的脸色。   少爷最讨厌别人说瞿大人画的自画像不像她了。   珍珠委婉地说道:“少爷,奴婢觉得这幅……皇上这幅好像更好一些。”   晏同殊:“为什么?”   珍珠:“您看,皇上画的多鲜活啊,尤其是眼睛,和少爷你的一样,帅气,有神。这双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   “是吗?”   晏同殊看看秦弈的,又看看瞿大人的。   晏同殊坚定地摇头:“不。”   她不管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瞿大人画得最得她心。   而且瞿大人的画今年又涨了,一幅画能卖三十几两了。   按照这个涨幅,她敢保证,过个十几二十年年,瞿大人的画卖个一千两绝对没问题,到时候她把画一卖,那就发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秦弈的画卷起来,郑重放进抽屉里,安心回卧房洗漱睡觉。   明天,严奇褚十人要被问斩,这次案件特殊,她得去监刑。   行刑当日,晏同殊和秦弈都到了。   神策军和神卫军同时枕戈待旦,表明着朝廷的态度,不允许任何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甚至是劫囚。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红色官服,威严赫赫。   严奇褚等十人全部身穿囚服,跪在行刑台上。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犯由牌,牌子上写着姓名,所犯罪名,判决结果。   那十九名姑娘也来了。   这两日,朝议大夫和教官郎中两家动了歪心思,想报复她们,均被一直在暗中保护的神卫军拦截,并被秦弈撤职查办。   午时将至。   晏同殊声音响亮,“验身!”   李复林和张究一个一个地验明正身。   李复林、张究:“回禀皇上,晏大人,十名案犯已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晏同殊点头。   两个人退下。   烈日炎炎,气候闷热。   严奇褚抬头看向对面二楼。   那里距离这里很远。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   他对着明亲王的方向,张了张嘴,口型在说:“看,父亲,我说了,结果有变化吗?从以前到现在,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   午时到了。   晏同殊抽出行刑牌,扔出去:“斩!”   十名刽子手拿起一旁的酒坛,将酒倒在锋利的大刀上,然后,号令官喊道:“举!”   十名刽子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   号令官:“落!”   训练有素的刽子手,同时将刀落下。   咔!   咚咚咚。   人头滚落。   血染红了行刑台。   围观群众中,十九名姑娘喜极而泣。   而高楼之上,明亲王捂着心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亲信护卫乌诀立刻扶着他坐下:“您节哀顺变。”   明亲王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再抬头,眼底满是肃杀。   晏同殊,秦弈。   好,很好。   这个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亲王拿出素白手帕,擦掉嘴角的血痕:“我让你查晏同殊查得怎么样了?”   乌诀跪地道:“回王爷,还在查。目前来看,晏同殊没有什么问题。她一没有结党营私,二没有收受贿赂,三也没有寻花问柳。这人实在是太正直了,除了贪吃之外,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她贪吃,贪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街边小吃。”   明亲王:“她就没有什么秘密?”   这天下没有人会没有秘密。   没有!   乌诀:“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   明亲王:“晏同殊身边的人呢?”   乌诀:“她的母亲,端庄娴雅,吃斋念佛,甚少出门。母家在外地为官,官职并不高,也十分清廉。晏同殊的姐姐和妹妹。姐姐已经和离,只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妹妹正在议亲,原定的是正七品宣德郎周正询,但是两家也闹掰了。目前这两人都在律司任职,晏家又很团结。实在是找不到突破口。”   “废物!”明亲王从来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甚少动怒,这会儿,爱子离世,还是带着对他这个亲生父亲的满腔失望离世,他肝肠寸断到几乎失了理智。   明亲王怒极:“她晏同殊难道是个圣人吗?她身边就没有谁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明亲王盛怒之下,乌诀心惊胆战:“有!”   他似猛然想起一般说道:“王爷,那个晏同殊,二十三了,尚未成亲,更未议亲。她身边常年跟着一个丫鬟,一个书童。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四,晏同殊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她的丫鬟很奇怪。”   明亲王怒意稍减:“怎么说?”   乌诀:“她的丫鬟,九岁多似乎就来癸水了,太早了,并且请大夫调理,一直调理了四五年,到十四岁六个月才调理好。但,据我们查到的消息,这丫鬟到现在身体依旧不好,每个月月信时间不准,有时时间特别长,长达半月之久,有时一月来两次。更奇怪的是,那个书童,也是十一岁时开始跟着晏同殊的。”   九岁?   还每日将那个叫珍珠的丫鬟带在身边,并且打打闹闹,同吃同喝。   无欲无求的人多半有着不可告人的怪癖。   而晏同殊,二十三岁“高龄”,未议亲,未定亲,未成亲。   又在成年后,选了一个十一岁的书童整日带在身边。   难道她有娈童之癖?   九岁就将丫鬟折腾得来了月事?   九岁□□太早,故而那丫鬟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月信紊乱。   后来丫鬟长大,晏同殊对丫鬟没了兴趣,故而又养了一个更年轻的小书童?   明亲王目光凛了凛,问:“给那丫鬟看病的大夫怎么说?”   乌诀:“刚开始说是那丫鬟身体不佳,需要补身体,多调理。调理四五年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便再也没招过大夫看诊。属下是收买了给晏府送菜的小厮,让他借口看上那叫珍珠的丫鬟了,想要提亲,才打听出来。”   明亲王思考片刻,道:“你现在去找个人,试一试那丫鬟的脉搏,看看她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乌诀:“是。”   乌诀退下,屋内只剩下明亲王一人。   他的身体瞬间佝偻了起来,眼神哀痛,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不住地往下淌。   他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起身,整理衣襟。   儿子,爹现在就带你回家。   罪犯伏法,十九名姑娘也陆陆续续地换了新的户籍资料,过两日就将离开汴京前往新的地方生活。   丁馨和离得十分艰难,但好在最后还是和离了,她带着母亲一同离开。   陶漾的病从女医换成了御医,也更换成了更好的药,再加上陶姜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陶漾,坏人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陶漾的病情也好转了许多,一日之中有那么一两炷香的时间是清醒的。   总的来说,晏同殊相信,以后陶漾的病情会越来越好,这些姑娘相互扶持,以后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晏同殊手里拿着一枝莲蓬,细细地剥莲子。   她刚剥好一颗,便看见晏良玉带着丫鬟在钱记绸缎庄买布料。   晏同殊拉动车厢内的铃铛,金宝将车停下。   她带着珍珠下来。   “良玉。”晏同殊走进钱记绸缎庄,“你来买布料吗?”   “不是。”晏良玉浅笑着摇头:“我来拿布料,不花钱。”   “都是自家人,谈什么钱不钱的。”陈美蓉嗔了晏良玉一眼:“好了,快看看,布料够不够?”   晏良玉笑:“再多一点就更好了,娘。”   “知道啦。”陈美蓉乐呵呵地进库房拿布料。   晏良玉笑着对晏同殊解释:“再过两日,那些姑娘们要离开了。朝廷虽然给了她们安家费,但是毕竟要背井离乡去外地生活,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想多为她们添置一些东西。姐姐去买米面粮油了,我呢,就到娘这里化点免费的布料。到时候,她们去了那边,至少前三年,四季的衣服不用担心了。”   “什么化缘?”陈美蓉抱着布料出来了:“积福德的事儿,我和老钱都高兴着呢。”   晏良玉立刻应道:“是,娘,是我说错了。”   “哼,你就是说错了。”陈美蓉欢欢喜喜地指挥着布铺的伙计将布料抱上马车:“哦,对了。”   陈美蓉拿出一袋银子交到晏良玉手上:“老钱和我说,虽然不知道这些姑娘遭遇了什么,但看最近京城斩了那么多贵族子弟,多半那些姑娘是受委屈了,才会远走他乡。这男子出门在外都十分不容易,更何况那几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这些钱,你收着,分给那些姑娘,就当我和老钱给她们添上一点安家费。”   晏良玉感动地点头:“谢谢娘,谢谢钱叔叔。”   陈美蓉温柔地摸了摸晏良玉的头。   她动了动嘴,刚想顺口问一句晏良玉的婚事,又将快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了。   这丫头十七了,是年龄大了些,但是刚出火海,她有点怕了,怕议亲又遇着周家那种人。   若还是这么倒霉,还不如让良玉别成亲,她养良玉一辈子。   晏良玉这边在说话,珍珠百无聊赖,便东看看西看看。   这时店内走进来一个步履蹒跚的阿婆,她报了名字,伙计赶紧将她订的布拿出来,用尺子比划着扯布的尺寸。   阿婆仔细地抚摸着柔软的布料:“老婆子我存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今天。为了买这布给我孙女做嫁衣。”   伙计笑道:“那这可是大喜事啊。这样,我给您多扯二尺,就当给您孙女成亲的贺礼。”   “哎哟!”阿婆千恩万谢:“这可太好了,谢谢,谢谢。”   伙计将布扯好,给阿婆包好,阿婆将布仔细地抱在怀里,她手脚不利索,过门槛时绊了一跤,珍珠眼疾手快,立刻扶住阿婆:“阿婆,您慢点。”   “哎呀,小姑娘,你人真好。可惜我老了,眼睛也花了。”阿婆一只手抓住珍珠的手腕,似乎想站稳,但她身体不好,摇摇欲坠:“小姑娘,劳烦你,能不能扶我去外边椅子上坐一会儿。”   珍珠点头,扶着阿婆到外边坐下。   阿婆一直抓着珍珠的手腕。   阿婆坐下,珍珠看已经出来了,晏同殊那边也聊得差不多了,快出来了,干脆就不进去了,站在门口等。   阿婆一边捶着腿一边打量着珍珠:“小丫头长得真俊,可说人家了?”   珍珠羞红了脸:“哎呀,阿婆。”   “瞧这面皮薄的,看来是没说。”阿婆打趣道:“那可有喜欢的人?我孙女啊,今年十六了,下半年过完中秋就成亲了。你瞧着和她一般大,肯定有心上人了吧?”   珍珠更害羞了:“没有啦,阿婆,你不要问了。”   阿婆疑惑地皱眉:“怎么都没有?你这么善良又好看的小姑娘,那说亲的该排着队上门才是啊。”   珍珠低下头,两片红晕飞上双颊:“我哪有那么好。”   “小姑娘,就是面皮薄。哪像我们老婆子,快进棺材了,哪还有什么避讳?”阿婆笑了笑,站起来:“哎哟,腿好多了。那我走了,小姑娘。”   珍珠甜甜地笑着:“阿婆,您慢走。”   阿婆一步步缓慢地朝着热闹处行去。   没一会儿,她转过弯,确认珍珠看不到自己后,加快脚步,快速离开,来到一茶馆二楼。   乌诀急切地问:“如何?”   阿婆摇头:“首领,我探了那丫鬟的脉搏,脉象沉稳有力,速度和缓,十分健康,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乌诀迷惑了,“她没有月信混乱?”   阿婆:“这么健康的脉搏,何止没有,怕是规律得不得了。”   乌诀皱眉:“那丫头还是小姑娘吗?”   阿婆:“这事不好确定,但是根据属下多年的经验来看,她那副害羞的样子不似作假,应当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   乌诀更迷惑了。   丫鬟是小姑娘,那晏同殊应当没有娈童之癖。   而且丫鬟身体健康,月事规律,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月事混乱的谣言?   难道是为人遮掩?   乌诀左思右想,看向那扮作阿婆的暗卫:“你说,晏同殊会不会是女扮男装?”   乌诀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但是那戏文里又不是没有女驸马。   阿婆坚决地摇头:“不是。”   乌诀:“如何说?”   阿婆道:“属下在进布铺之间,仔细观察过了,晏大人下马车时和行人当胸撞了一下,现在气温高,人人穿着单薄,如果她是女子,为了防止暴露,必然会裹有抹胸。像属下这样的暗卫,为了方便行动,也全部都需要裹上结实的抹胸,才能像男儿一样轻便。而晏大人没有。属下很确定,完全没有。”   这么一说,乌诀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原话回禀明亲王。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5章   此时, 丧事还没结束。   明亲王府,一片素白。   明亲王听完后,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沉缓:“看来,秉性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有大秘密啊。”   比娈童之癖更大的秘密。   明亲王沉声问:“晏府有破绽吗?”   乌诀:“晏府上下都十分忠心。上次打听那丫鬟,也是借口想托人说亲,才套出一二。”   明亲王沉声命令道:“你挑几个最优秀的探子,盯紧晏府。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们的人混进去。”   乌诀:“是。”   ……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晏同殊让晏良玉和自己坐一辆马车。   她在心里斟酌用词。   前段时间忙案子,晏夫人不好打扰, 如今案子结束了,晏夫人抓紧将晏同殊叫到身边,让她问问良玉的想法。   若是良玉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 那她就将给良玉的嫁妆, 直接转到良玉名下, 这样, 以后不管晏家发生什么, 良玉始终有个保障。   若是良玉还想嫁人, 晏夫人的意思是,她看裴今安和良玉相处得便不错,可以试一试。   晏同殊左思右想开口道:“良玉,今日裴今安在律司吗?”   晏良玉点头:“他总管律司,总不好只忙我这头,其他女史那边也要顾着,不然会有人说他徇私偏心。”   晏同殊轻声试探:“你觉得裴今安这个人怎么样?”   晏良玉垂下眸子:“他很好, 是我不好。我也正寻思着这两日和他说清楚,总不好一直耽误他。”   啊。   晏同殊略微有些失落,她嗑的cp,be了?   晏同殊:“你不喜欢他吗?”   晏良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对裴今安是有朦朦胧胧的好感的,但是这份朦朦胧胧的感情总感觉蒙着一层纱。   而且,她不好。   她自己不好。   “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晏良玉眸光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点头。   晏良玉交握的双手缓缓收紧,睫毛细微地颤抖着:“大哥,你觉得我优秀吗?”   晏同殊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   “是么?”晏良玉纤细的睫毛微微垂下:“可是我感觉自己好普通,好平凡。”   晏同殊更迷茫了:“你善良,聪明,勇敢,有同理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良玉,你说这话,大哥实在是理解不了。”   她真的完全理解不了。   “可是。”晏良玉眸光闪动:“大哥,你聪明机智,心细如尘,被发配到贤林馆八年,不仅没有意志消沉,还从古籍之中学会了验尸一道……”   这话,晏同殊听得有些心虚。   晏良玉:“……自从上任开封府权知府后,大哥奋发踔厉,屡建奇功。姐姐向来壮志凌云,斗志昂扬,充满野心和欲望,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发奋图强,一往无前。相比之下,我似乎格外的……平凡。   我没有姐姐那样的野心,也没有大哥你这样智慧和刚正。我性格温顺,做事也随波逐流。我考律司是因为姐姐要考,大哥你鼓励我。我帮那些姑娘,是因为她们很可怜,我想帮她们。   至于未来能不能升官,能不能有回报,我在律司能不能待下去,我似乎从没有考虑过。除了周正询那件事,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欲望。我似乎成亲也可以,不成亲也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也可以。我好像是一个十分无聊又平凡的人。”   晏良玉垂了垂眸子,声音几乎飘散在风里:“甚至我觉得裴今安那个跟屁虫也长大了,在和他的相处中,我发现他很温柔。我们在鱼村附近搭建戏台,哪怕是对待寻常大娘,他也十分细心体贴,从来不摆官架子。   他熟读法律条文,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能在律司管理一众女官,也能脱下官袍,和普通老百姓打成一片,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以前他刚回京,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是需要保护的跟屁虫上,我要保护他。可是我后来发现,他很厉害。人情练达,进退有度,公务处置,游刃有余。他的性格那么鲜明,那么……”   晏良玉不知道该怎么说,晏同殊接过话题:“很像他自己的性格?”   晏良玉愕然了一下,点头:“但是我好像没有自己的性格,只是个平凡普通的人。”   “你这不叫没有性格。”晏同殊失笑地看着晏良玉。   傻丫头啊。   都这么明显了,还没想明白。   晏良玉无措地看向晏同殊,她不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   晏同殊伸出手,拍了拍晏良玉的脑袋:“我们良玉是老实孩子啊。”   晏同殊笑道:“你呀,真的太老实了。想问题,一板一眼。周正询那时也是,非要一板一眼将一切都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允许有任何稀里糊涂的地方。明明很多人都是糊里糊涂过去的,但你一定要。你看,这就是你的性格啊,较真,特别极其非常较真。”   晏良玉眼底仍然十分迷茫。   “现在也是一样。”晏同殊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良玉,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也好,姐姐也好,裴今安也好。我们只是性格外放一些罢了。有些人会浓烈地活着,爱恨情仇,轰轰烈烈。   有些人他们的性格如水,爱恨都在心底,不外露,却沉静,有时反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你不能事事都那般较真,这世间并非每件事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不差地弄清楚了才能去做的。就像现在——”   晏良玉茫然:“我怎么了?   晏同殊笑:“在你眼里,裴今安太好了。我也太好了,姐姐也太好了。”   晏同殊顿了顿道:“首先,良玉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认知。你大哥我,真的很喜欢贤林馆,一直想躺平,从来没有意志消沉。你大哥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在贤林馆躺平的每一天。”   这是实话,大实话啊。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信呢?   晏良玉呆呆地“啊”了一声。   “其次,咱们没欲望的人怎么了?”晏同殊叉腰道:“谁规定非要有欲望和野心了,咱们老实本分地活着怎么了?哪怕平凡又普通地幸福一辈子怎么了?这世间如果人人都是野心家,那才真要乱了套了。社会应当感谢我们,不违法不乱纪,不伤人不害人,只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晏同殊说完,摸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晏良玉:“你性格又臭又倔,还一板一眼……”   “大哥!我哪有!”晏良玉被晏同殊说得脸红了。   晏同殊:“最后。”   晏良玉:“最后?”   晏同殊眨眨眼:“你不觉得裴今安在你眼里有点太美好了吗?”   晏同殊想起上次听见裴今安和晏夫人的谈话,他说良玉太好了,漂亮,体贴,像一捧清泉,每个接触过良玉的人都喜欢她,只是良玉有一点点迟钝,没有发现。喜欢良玉的人太多了,他嫉妒得快疯了。   和现在晏良玉的话,异曲同工。   晏良玉愣了一下,旋即似明白了什么,用手捂住了脸。   天啊,她方才对着大哥,都胡说了些什么……   晏同殊轻笑:“没事,我看那小子跑不了,你再仔细想想,多想几日也无妨。”   晏良玉柔柔道:“那……以前没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不能再想了。”   “哦~”   晏同殊偷笑。   那看来,晏府要有喜事了。   她要提早准备新婚贺礼,给良玉最大最大的亲人之爱。   第二天,晏同殊正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列礼物单子,路喜来了。   晏同殊继续在宣纸上奋斗:“怎么了?”   路喜脸上堆着笑:“大喜事。”   晏同殊眼睛光芒闪耀:“皇上又有赏赐?”   路喜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是皇上让奴才来告诉晏大人一声。三日后是十年一度的律法修敕初次集会审议,皇上口谕,让晏大人准备准备,三日后进宫,一同商议。”   这可是重用中的重用了,晏大人有了这个资历,距离三公宰相之位便又进了一步。   晏同殊手中毛笔猛地一顿,豆大的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律法修敕大会。   十年一度。   算算时间,确实是今年开始。   律法修敕期为三个月,在开始之前会从各司抽调人手,设立一个临时的修敕局,类似于现代的法律修正会议。   各地方,中央官员均可广纳民意,然后提举律法落后于民生之处,请求修正,更改。   这些谏言会统一汇集于临时修敕局,由修敕局在成立初期的总纲领之下,进行汇总,归纳,禀告皇上,与皇上一同决议。   不仅如此,还会邀请基层的贤良,孝廉之人等共同参与。   秦弈让她三日后入宫,应当就是想让她进入这次的修敕局,成为其中的一员。   晏同殊大喜,摩拳擦掌。   那她要把花楼和赌坊全给禁了!   这两个狗东西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晏同殊立马举手:“我去!路喜公公,劳烦告诉皇上,臣感激涕零。”   这个用词,这个语气,皇上听见一定会很高兴的,路喜立刻应下。   三日后的下午,晏同殊换上官服,戴好官帽,精神抖擞地入宫。   修敕局从三省六部抽调人手,因此人数十分多。   晏同殊官职虽高,资历尚浅,年纪也轻,故被安排在接见的中间。   好在,她带够了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无聊。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去后,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令,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人,等晏同殊要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宣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   太监宣召的声音响起,晏同殊放下小人书,将精心准备好的奏折拿了出来,整肃衣冠,走向垂拱殿。   她这一起身,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她,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怎么莫名就紧张起来了?   又不是早朝,难不成晏同殊还能参他们不成?   呵。   众人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晏同殊进入垂拱殿,跪拜行礼,然后将奏折交给路喜,路喜恭敬地端给秦弈。   秦弈翻开一看,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秦弈,她刚要准备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提案,秦弈缓缓开口道:“不错。”   晏同殊张开的嘴卡住了。   秦弈抬眸看向晏同殊,眼底深处含着深意:“怎么?没想过朕会支持你的提案?”   晏同殊闭上嘴,诚实地点了点头。   秦弈气到了,他一看到晏同殊的提案就知道这小子张口会说什么话。   他迷都解出来了,这小子居然还不相信他。   秦弈怒道:“出去!”   “哦。”晏同殊默默退了下去。   晏同殊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各位大人十分疑惑。   他们进去都要据实详解自己的提案,说服皇上支持,将其放在初期备案之中,怎么晏同殊进去不过一瞬就出来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剩下的官员也都进去出来了。   进去的官员有垂头丧气的,也有志得意满的。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所有的提案都要得到皇上的批准才能放上议程。   自然,垂头丧气的被淘汰了,剩下的能说服皇上的官员才是真正的临时修敕局成员。   秦弈将留下的官员全部召集起来,让路喜将他审阅过的各大臣的奏折发下去一一传阅,并以此为总纲召集谏言。   奏折刚传阅了半圈,还没传完,已经有不少大臣憋不住了。   吏部尚书上来就反对刑部尚书的提案。   这会儿,刑部尚书的奏折还没传到晏同殊手上,等传到手上了,她一看,哦,废除凌迟,炮烙等极刑,以死刑为最高刑罚。   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吵起来了,常政章也反对尚书令的提案,也吵起来了。   大家相互反对,吵成一团。   终于晏同殊的奏折传过来了。   参知政事,刑部尚书,吏部尚书,朝议大夫等人异口同声:“臣反对。”   秦弈挑了挑眉,看向晏同殊,晏同殊气得鼻孔冒气。   她的提议怎么了?   她不就提了一条,让朝廷下旨,官方禁止花楼和赌坊经营吗?   晏同殊怒喷:“各位大人有何意见?是在花楼养了外室舍不得,还是在赌坊私下入了股,怕坏了自己的聚宝盆?”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刑部尚书吹胡子瞪眼:“老夫素来行事坦荡,绝不会去那种烟花之地。”   晏同殊哼了一声:“你这话,要是常大人说,我信。他是有名的怕老婆,你?你都扒灰了,我信你个鬼。”   “你你你——”刑部尚书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胡说,老夫没有!”   晏同殊直接将俞平老先生留下的手札内容爆出来,“你小儿子,四年前纳的那个小妾,不就是你挂在你儿子名下的吗?你沽名钓誉,从花楼纳妾,不愿意坏自己名声,就让儿子顶上,然后扒灰,还生了一个名为孙子实为你儿子的男婴。”   刑部尚书呃的一声,晕了。   吏部尚书惊问:“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   瞧刑部尚书那反应,怕这扒灰的事是真的。   晏同殊瞪着眼睛,一副谁敢反对,她就爆谁黑料的样子。   刑部尚书好歹也是六部的人,尚书令立刻怒道:“晏大人,这是商议律法的严肃时刻。”   晏同殊瞪着他:“那尚书令又为何反对?”   尚书令哼道:“花楼和赌坊是本朝重要的税银来源,占总税收的百分之三点七,这是多大一笔收入,你一句话就要禁掉青楼和赌坊,这么大一笔税款要从哪里补入?百姓一年到头也不过刚好量入为出,收支相抵。难不成加赠税收?”   晏同殊:“百姓辛苦一年,到头没有余钱,说明目前的税赋征收方式有问题,食利阶层所获太多,应当想更多的办法开源节流,平衡上下层差异,而不是靠着更极端地对普通老百姓的欺压。”   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反对道:“晏大人,你管理开封,于刑狱上颇有一手,但花楼和赌坊与你所想并不一样。花楼内的花娘,均为贱籍,而普通老百姓为良籍,普通老百姓是花楼的客人,如何来的欺压?赌坊则是全凭自愿,都是个人选择。”   晏同殊凌厉反问:“那贱籍怎么来的?犯案者被贬为贱籍的不说,那些出生即贱籍的,她们不是人吗?赌坊诱人赌博,逼人卖儿卖女的少了?”   中书门下平章事面对秦弈,跪地道:“皇上,现下许多农夫无力娶妻,若是连这个慰藉都没有,恐引发骚乱啊。”   晏同殊怒极:“你说骚乱就骚乱啊,数据呢?实验呢?证据呢?”   晏同殊反驳一个,各位大人提出一个,从税收到管理,到稳定统治,总之,所有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眼看快要从动口转变为动手,常政章开口道:“皇上,各位大人各自皆有道理。但臣以为,实在不必要在初次提案之时就非要整个对错。不妨将晏大人的提案公告之后,由地方各级据此提出具体的措施和意见,并选拔各地贤流共同决议,最后再由皇上广纳谏言后,乾坤决断。”   秦弈等的就是这个,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既然争论不休,便如此吧。”   晏同殊气鼓鼓地坐下,她的这个提案算勉强过了,其他的又开始吵起来,吵得晏同殊头疼。   也不知道吵了多久,终于,有了定论,大概百分之八十的吵赢了,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再度剔除。   秦弈手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让这群大臣离开。   “晏同殊留下。”   众大臣对晏同殊怒目而视,然后恭敬退下。   晏同殊就纳闷了,后半程吵架她全程没参与,这些人咋就光记恨她一个人?   她怎么了?   她看就是这些人要么在花楼养了小的,要么在赌坊入了股。   哼!   秦弈对晏同殊招招手,晏同殊上前两步。   听了一下午的吵架,秦弈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疲乏:“晏同殊,你不相信朕。”   晏同殊蹙眉:“皇上,我是相信你的。”   秦弈微微挑动眉梢:“君臣之间,应该多一点信任。朕发现,朕对晏卿现在的话便有怀疑。”   晏同殊抿唇看着秦弈,直觉这话里有阴谋。   秦弈缓缓道:“朕深思熟虑,觉得你我君臣之间,应当更进一步。”   晏同殊眉头皱得更深。   所以,是什么意思?   秦弈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自古帝王致治之盛,必资于辅弼臣。”   “如晏卿这样的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厚也。”秦弈一把抓住晏同殊的手腕,拉着她走:“今日天色已晚,你我二人便效访先贤,抵足而眠,畅谈天下大事,好好掬诚相示,推心置腹一番。”   “不不不不不……”   晏同殊有些慌了。   神经病啊。   她都说了相信他了。   是他不相信她,应该他改啊,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必要抵足而眠,推心置腹吗?   “皇、皇上。”晏同殊抓住门框,极力劝说道:“那个,现在夏天了,很热……”   “没关系。”秦弈给路喜使了个颜色,路喜开始掰晏同殊的手。   秦弈说道:“朕净室有汤泉,晏卿可和朕一起沐浴,洗去热气。若是晏卿觉得拘谨,那么今日便当没有君臣,只有朋友。你我如朋友一般,坦诚相见,从此,同心同德。”   晏同殊对着路喜拼命摇头。   路喜抱歉道:“晏大人,得罪了。”   晏同殊惊呆了。   你们主仆俩有病吧?   晏同殊被拖着坐下,和秦弈一起用膳。   用完膳,秦弈要去沐浴,她还没想好怎么跑,就拖着,让秦弈先去。   到最后拖无可拖。   晏同殊表情僵硬:“我觉得我不太需要。”   路喜恭敬道:“晏大人,皇上在里面等你。”   说完,路喜走出浴殿,并从外面合上了门。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晏同殊深呼吸。   狗皇帝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怀疑她了?   晏同殊闭上眼睛,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不能露怯,绝对不能露怯。   苍天保佑。   她睁开眼,朝着浴池走去。   浴池前有巨大的屏风遮挡。   屏风之后,温泉水盈满白玉铺就的汤池,殿内热气氤氲。琉璃宫灯静静燃着,光晕在缭绕的水雾中漫成一片温柔的昏黄,灯影落在水面,碎成点点浮光。   池边,秦弈褪下的衣物堆叠在一处。玄色外袍,素白中衣,最上头压着墨色的腰带,腰带扣是纯金打造,上面攒着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   汤池之中,秦弈正坐在里面,水波从他身侧轻轻荡开,一圈一圈,推向池壁。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6章   池水没过他的胸, 缭绕热雾间,一切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晏同殊想说,幸好看不真切。   真要看清楚了,那还得了。   秦弈下颌线绷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隔着昏黄与薄雾,看向晏同殊。   温泉水很热,蒸汽熏得秦弈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被水汽浸得有些发哑。   他声音发烫:“愣在那里干什么?”   晏同殊站在原地,没动。   她微微垂眸。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随着波澜摇摇晃晃。   如今的她官帽已除, 发髻紧束,一身官袍裹得严严实实,与这满殿氤氲格格不入。   身后, 殿门紧闭。   身前, 水雾弥漫。   没有退路可走。   秦弈靠坐在池壁边, 半阖着眼。   明明是闲散慵懒的样子, 晏同殊却兀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险。   就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 秦弈再度开口, “呆着不动,怕朕吃了你?”   他声音不高,却声带发紧:“脱衣服,下来,咱们君臣坦诚相见,一起沐浴,搓背。”   晏同殊抿了抿唇:“是。”   晏同殊屏住呼吸, 手放在了腰带上,开始解腰带扣。   她一张白皙的脸表面平静如水,实际上心里已经快把秦弈捶成肉泥了。   晏同殊劝自己。   没事没事。   不怕不怕。   脱上半身衣服而已,她就算脱了,别人看到这么平的胸,也不会怀疑她。   没事,绝对没事。   嗒。   腰带扣解开。   腰带被晏同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弈搁在池壁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雾气在他和晏同殊之间缓缓流淌。   殿内的熏香在不断升高的气温中,似乎变得更浓了些,混着温泉水特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逼得人呼吸急促。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鲜红的官服被素白纤长的手指勾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尽内心渴求的梦。   在梦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泼洒进殿内。   晏同殊趴在他的身上。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温度让他细微地颤抖。   他胸前,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幅度。   秦弈的眸子动了一下。   中衣的细带被解开,她两只手抬起来,一点点拉开衣服的领口。   烛火昏暗,暖色的光晕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滑过,雾气将若隐若现的锁骨上染上几分湿意。   没有束胸。   秦弈猛地别开头,视线仓皇移向别处。   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无可救药的疯,才会因为连续几日做了一些荒唐的梦,将一个好好的忠诚刚正之臣拉进旖旎春光里……   就因为如此荒唐的梦境,怀疑晏同殊是女子。   哗啦。   水声猛的响起。   秦弈霍然从浴池中站起,水珠自肩背滑落,滴入温泉水中。   他一步步走向晏同殊,水波从他身侧荡开,撞击在浴壁上。   秦弈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出浴池。   晏同殊就站在台阶前,手指还搭在敞开了三分之一的领口上。   秦弈一上来,热气迅速侵蚀掉晏同殊的安全范围,她呼吸一滞,疑惑地开口:“皇上?”   秦弈目视一旁,并不看她,只低声道:“朕洗好了,去寝殿等你。”   他声音发紧,比方才被水汽浸过的嗓音还要哑。   说罢,秦弈抓住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抬步离去。   他步伐一开始还有几分沉稳,到后来越来越急,甚至有几分狼狈。   殿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晏同殊猛地松了一口气。   心脏砰砰砰砰,乱七八糟地跳着,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她真的要和狗皇帝一起洗澡了呢。   晏同殊赶紧将中衣穿好,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水蒸气把她脸蒸得滚烫。   过了会儿,晏同殊缓过来,跪坐在浴池边,随意掬起两捧热水,在脸上和脖子上撒了一些,假装自己洗过之后,换上路喜准备的干净衣服,走出浴殿。   小太监已经拎着宫灯,恭候多时。   两个小太监在前方领路,晏同殊跟着他们来到福宁殿。   秦弈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案边。   桌上摆放着酒和糕点。   他见晏同殊过来,示意晏同殊在自己对面坐下:“过来,聊聊。”   晏同殊颔首,在秦弈对面坐下。   秦弈摆摆手,让殿内的一应人等全部退下,他拿起一瓶桃花酒,倒了一杯,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双手接过,为难道:“皇上,臣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秦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晏同殊举了举酒杯:“少喝一点,无妨。”   “哦。”晏同殊端起酒杯闻了闻,好像是甜的。   她放下酒杯,看向一旁堆放着的酒瓶:“这些都是吗?”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都是花酒,从左到右,依次是,桃花酒,梨花酒,荷花酒,玫瑰花酒,菊花酒,桂花酒,松花酒,茉莉花酒,蔷薇酒,椰子花酒。”   哇!   晏同殊惊到了,这也就是皇宫能把这么多种类的花酒找齐了。   秦弈举起酒杯,碰了碰晏同殊的酒杯,一口干掉。   他嘴角浅笑:“晏同殊,咱们今日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一人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不想回答,就喝酒。”   说着,他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也不强求晏同殊喝。   刚好,晏同殊也有问题想问,便点头答应了。   “谁先?”她问。   秦弈想了想,摘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正面还是反面。”   晏同殊:“正面。”   秦弈张开手,反面,那就是他先。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的脸庞,约莫是刚从浴殿出来的缘故,她的脸还有些红,额前细碎的青丝也带着湿气。   秦弈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抓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晏同殊摇头。   秦弈:“什么时候变的?”   晏同殊微微瞪大眼睛,狗皇帝怎么知道她以前讨厌他?   秦弈喉结滚动,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迫:“回答。”   晏同殊抿了抿唇:“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山上,也可能是律司,反正现在不讨厌。”   秦弈笑了:“该你了。”   “哦。”晏同殊眯了眯眼,直直地盯着秦弈:“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噗——   秦弈剧烈地咳嗽。   他问话还委婉几分,晏同殊倒是不客气。   晏同殊身子后仰,有那么惊吓吗?   其实她本来是想问秦弈是不是怀疑她了的,但是这问题直接问,太此地无银了,没办法,话在喉咙里转了圈,吐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而且她二十三岁没成亲,是因为女扮男装,狗皇帝二十五了,还没有娶妻,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   吐槽着吐槽着,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浴池边,秦弈站起来的画面。   有腹肌。   腹肌往下……   算了。   狗皇帝那条件,肯定不是女的。   二十五,还没喜欢的女人……难不成……   晏同殊正发散思维推测着,秦弈缓过劲儿了,他声音僵硬,回道:“没有。”   晏同殊哦了一声。   那是身体有问题?   “既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秦弈锐利的目光投向晏同殊:“上次让你仔细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想清楚了吗?”   “我喜欢无论何时何地都相信我,信任我,支持我的。”晏同殊快速回答完,然后问道:“秦弈,你喜欢男人吗?”   秦弈没回答,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真喜欢男的?   那她安全了。   秦弈开口道:“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喜欢过女人。”   晏同殊愕然,无性恋?水仙?   似乎看出晏同殊脑子里肯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秦弈补充道:“男人,女人,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就是水仙。   晏同殊一脸看穿的表情。   那贼贼笑着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秦弈眸子一凛:“晏同殊,不许在脑子里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管完心里,还管脑子啊?   晏同殊努力收敛表情。   秦弈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几分,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晏同殊抿唇。   那可多了。   非常,特别,极其多。   “看来很多。”秦弈轻笑了一下:“说一件,这题就算你过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秦弈,咱们现在是朋友对吧。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点头。   晏同殊继续微笑:“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朋友是平等的,我也许会生气,但不会秋后算账。”   晏同殊干笑:“其实……我知道。”   秦弈:“嗯?”   醉酒那次骂他,她记得?   晏同殊尴尬地微笑:“就是那个……我的肖像画……”   晏同殊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和自己长得不像,但是,现在不像没关系啊,那上面有题字,说清楚了画的是我,那过个几百年,别人考古,发现了,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看到画像不就会以为我本来就长那样吗?他们会以为我是上下几千年最帅的状元。这多好啊,流芳百世。”   “你还流芳百世?!”秦弈彻底怒了:“你这哪里是正直!你的正直都拿来对付朝堂,对付我了!你还把我扫地出门!你就是一贯地装傻充愣!你简直可——”   “等等等等。”晏同殊瞪秦弈:“说好的,不许秋后算账。”   秦弈怒极:“你敢说这件事,说明你肯定还有比这更严重事瞒了朕。”   “那这天底下,谁没点见不得人的秘密了?”晏同殊往前移动几分,径直和秦弈目光对视,“难道你没有?”   这一下打到了秦弈的七寸,他不说话了。   晏同殊趁胜追击:“先说好,一个问题只能问一次。你不能让我继续说秘密。”   “行!好!好一个晏同殊!”秦弈怒极反笑,咬紧了牙。   晏同殊冲他笑了笑,问道:“秦弈,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而且这个事和我有关。”   例如私下在查她,怀疑她的身份。   秦弈哽了一下,眼神闪烁,端起酒杯一口抿尽,换了一瓶荷花酒,给自己满上:“继续。”   晏同殊眯眼。   狗皇帝果然有事瞒着她。   秦弈问:“二十三,没成亲,除了没遇到喜欢的,还有别的理由吗?”   这下换晏同殊哽住了。   这就是报复,纯纯的报复。   晏同殊一口干掉酒杯里的酒,秦弈拿起喝花酒,给她满上。   晏同殊问:“秦弈,现在,你想要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秦弈:“和你想要的一样。”   晏同殊挑眉:“我想要什么样的?”   秦弈拿出随身的钱袋,倒出来一枚铜钱,这枚铜钱和以前给晏同殊的一样,绑着一根红绳。   他将铜钱拿起,放在桌上,如下棋一般推到晏同殊面前:“这万里江山,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朕会励精图治,给他们每个人更多的活路。所以,赌场也好,花楼也好,党争也罢,都会成为历史。”   秦弈抬眸看着晏同殊的眼睛:“晏同殊,我希望你相信我,相同的,我也会相信你,信任你,支持你。”   前一句,用的自称是‘朕’,后一句用的是‘我’。   前一句是君王,后一句是朋友。   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弈问:“晏同殊,你爱吃爱玩爱美,除了这些,你最爱的是什么?”   晏同殊毫不犹豫道:“自由。”   秦弈手指细微地颤了一下,挑眉示意她问。   晏同殊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秦弈目光幽深:“孟义伏法之后,我去了贤林馆。”   晏同殊发出一个疑惑的嗯。   秦弈将铜钱收回来,放回钱袋中:“你在贤林馆看过的书,我都翻看了。上面的笔记,写得不错。”   晏同殊张大了嘴。   卧槽!   这跟偷偷翻看她八年前的朋友圈,偷偷翻看她前八年的历史搜索记录有什么区别?   晏同殊仔细回忆自己在贤林馆的书上都写了些什么,还好还好,她只在几本律法相关的书籍上吐槽了几句。   秦弈:“后来,我重新看了看这天下,江山,臣民。再后来是你的谜,是个很好的谜,让我设身处地地去思考,除去为大哥报仇,除去对党争的那份怨恨,我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天,我们看戏的时候,民心民声我听见了。”   秦弈顿了顿,看着晏同殊:“晏同殊,我也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意识到,我不仅是我大哥的弟弟,还是这个天下的君王。先太子一案中,不仅我失去了哥哥,还有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在那些我沉湎于悲痛的案子里,还有别人存在。   那些人也是人,有真实的喜怒哀乐。这个世界是人与人组成的。经济,政治,军事,都要有人才能去完成。人才是最重要的。而人不是棋子,不是数字,不是任何人可以想当然操纵的。然后——”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然后?   秦弈:“——我想做一个让天下臣民都信任,能为他们带来更多活路的帝王,做一个让你信赖,依靠的帝王。”   晏同殊纤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如果是不成功呢?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百分百保证成功。”   失败会死。   秦弈笑了一下:“又如何?”   晏同殊抿紧了唇。   真没想到,狗皇帝居然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晏同殊抿了抿唇:“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秦弈笑:“请晏大人督促。”   晏同殊不接话茬:“该你问了。”   秦弈抿了抿唇:“晏同殊。”   秦弈眸光深沉,落在晏同殊脸上:“你喜欢,男人,女人,还是不重要?”   晏同殊再度抿紧了唇。   果然狗皇帝还是怀疑她了。   晏同殊将杯中的荷花酒一饮而尽,然后自己重新斟满。   秦弈挑了挑眉,竟然这么难回答么?   晏同殊喝了酒,果断报复回去:“你说,男人,女人都不重要,是因为已经有确定的对象了?”   谁啊?   整日待在宫里,莫不是哪个新入宫的俊俏小太监?   秦弈干掉酒杯中的荷花酒,换了一瓶,桂花酒。   两个人一问一答,基本三个问题就有一个答不上来,不知不觉,十种酒,五种都空了。   好在晏同殊留了个心眼儿,喝酒的时候,偷偷含嘴里,趁着秦弈倒酒,立刻吐掉。   她心里的小人疯狂叉腰笑,哈哈哈哈,她没醉,没醉!!!   晏同殊盯着秦弈,眸光清亮:“皇上,臣要不去偏殿休息?”   秦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面上带着酒后醺然的薄红:“说好了,今天要抵足而眠。”   晏同殊疾呼:“皇上,咱们今天已经交流很多了。我信你了,真的信你了,不需要抵足而眠。”   “没关系。”秦弈瞧着晏同殊,醉醺醺地笑:“天太黑了,不安全,走吧,咱们一起就寝,明日我命人送晏卿回去。”   晏同殊心里大叫,我今天也能回去!   秦弈将晏同殊拉起来,晏同殊身形一晃。   虽然吐了不少,她也喝了挺多,没全醉,但也有点醉。   秦弈将晏同殊拉到床上:“歇息吧。”   晏同殊瞪大眼睛,就这么潦草吗?   砰。   秦弈拉着晏同殊躺下,薄被一掀,盖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一会儿,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带着些许酒意的绵长。   晏同殊微微挑眉。   就这样?   没有试探?   是她猜错了?   浴池也是一样,她刚要下水,狗皇帝就洗好了。   所以狗皇帝不是试探她有没有女扮男装,是真的想和她来一场君臣交心?   晏同殊转念一想。   其实一个帝皇,如果真的怀疑一个大臣身份有问题,压根儿没必要试探。秦弈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直接拿出消息来源,让太监检查她就行了。   秦弈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可以光明正大。   真没必要试探。   是她多心了。因为心虚,过于多疑,反而小人之心了。   晏同殊阖上眼。   喝了许多酒,她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意识便渐渐涣散。   正当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身子骤然一沉,被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太烫了,不舒服。   晏同殊推了推。   “晏同殊。”秦弈轻声道   晏同殊迷糊地应了一声。   “要抱一下。”   晏同殊不反抗了。   过了会儿,她含糊嘀咕:“太久了。”   秦弈低下头,嗓音沙哑:“上次分开的时候,没抱,上上次你将我扫地出门,也没有。这些,都要补上。”   “又要补。”   晏同殊气鼓鼓地翻过身,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秦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将她紧紧按入怀里。   昏暗的灯光下,一室沉静。   晏同殊窝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但他睡不着。   秦弈低头,深深地看着晏同殊。   他的手,轻轻地拂过晏同殊的眉眼,鼻子,最后停留在温热的唇上。   说好的,要做一个让她信任,依赖的帝王。   但是在此刻,他这个帝王,却卑鄙地在正直的大臣睡着后,偷偷亵渎忠正的臣子。   以一种隐秘的,龌蹉的,不可告人的心思,找尽借口,荒唐地不可救药。   正当秦弈感伤的时候,睡着的晏同殊,抬起脚,一膝盖凶狠地顶他肚子上。   野猪。   好凶的野猪。   晏同殊在梦里环住野猪的脖子,对着野猪又踹又打。   砰。   秦弈被踹下了龙榻。   秦弈坐在龙榻下,腰都被踹青了,他怒极反笑,咬紧了牙:“晏!同!殊!”   晏同殊抱着被子转了个身,抬起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继续呼呼大睡。   第二天,晏同殊睁开眼,在床上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睡得好香,神清气爽。   “睡得好吗?”秦弈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乏。   晏同殊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休息了一晚的脑子开始运转。   她僵硬地转身,看到了身上披着薄被,坐在塌下,眼下乌青的秦弈。   秦弈似笑非笑地从齿缝中再度挤出四个字:“睡得好吗?”   晏同殊垂眸再一看,她昨晚还睡在枕头上,醒来已经在床中间了。   晏同殊眨眨眼,飞速明确自己闯祸了的处境,决定先下手为强。   “秦弈!”   她大喊一声,立刻下榻,秦弈快速拉过身上的毯子,垫在晏同殊脚下。   “我的好朋友,秦弈啊,你怎么睡地上了?来来来,地上多凉啊,快起来。”晏同殊伸手将秦弈扶起来。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只有这种需要用名字压他的时候,晏同殊叫他名字,叫得格外亲切,格外顺口,格外情真意切。   秦弈伸出一根手指:“你——”   晏同殊立刻握住他的手:“我亲爱的朋友,我请你吃饭。”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7章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吃什么?”   这会儿也不可能带秦弈去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晏同殊略一琢磨, 眼看秦弈怒火已经濒临爆发,赶紧道:“我给你做。”   秦弈挑眉:“你会做?”   晏同殊:“我最拿手的。”   秦弈:“什么?”   晏同殊:“馄饨。”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弈笑:“我的好朋友秦弈, 你放心,我最擅长做馄饨了,保证色香味俱全,你吃了之后,一扫疲惫,全天精神抖擞。”   搞定秦弈,晏同殊来到御膳房,要了面粉和肉。   御厨们侍立在一旁,一致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路喜。   路喜则将困惑的目光投向秦弈。   秦弈闲散地站在一旁,看晏同殊和面, 没一会儿面和好了,晏同殊开始剁肉。   宫廷用的大菜刀,特别重, 晏同殊光拿起来手腕都疼, 更别说剁了。   晏同殊看着沉重的菜刀,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有电动绞肉机就好了。   秦弈走过来, 接过晏同殊手里的菜刀:“剁成什么样?”   晏同殊想了想:“肥瘦一比九, 剁碎就行。”   秦弈拿起菜刀,专心剁肉。   御厨和路喜瞪大了眼睛。   晏同殊将葱拿过来,看秦弈熟练的剁肉,震惊了,“你居然这么会?”   秦弈一边剁肉一边说:“我跟我大哥学的。”   晏同殊将葱放进盆里清洗:“先太子?”   “嗯。”秦弈将剁好的肉放盘子里:“大嫂怀孕的时候,嘴很挑,爱吃的东西稀奇古怪, 御厨做的总不合她心意,大哥不善厨艺,但偏偏他做的,在那时合上了大嫂的口味,他便让我陪他一起做菜,时间久了便学会了。”   可惜,大嫂身子弱,那一胎没保住。   秦弈将盘子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将调料一一放进里面,用筷子搅匀。   秦弈拿过一旁的面团,压成面皮,叠起来,切成四四方方的馄饨皮,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想了想问:“你要吃元宝,云朵,还是小金鱼?”   秦弈讶异道:“还有许多包法?”   晏同殊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包在馄饨皮里,没一会儿,四个成型。   一个的常规的,一个元宝,一个云朵,一个小金鱼。   晏同殊指着四种馄饨:“看,你喜欢哪种?”   秦弈盯着她的眼睛:“都喜欢。”   “那都包吧。”晏同殊爽快答应。   没穿越前,她在医院上班,因为太忙了,基本都是点外卖。有时候外卖吃腻了,就买许多馅回来自己包馄饨,一包包几十个,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十个。   现代社会物资丰富,她还会换着包,例如云朵的就包猪肉马蹄馅的,元宝的就包牛肉馅,小金鱼就包玉米馅。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忙。   过了一会儿,馄饨包了约莫五十多个,因为是自己擀的面皮,包得很大,两个人吃不完。   晏同殊看着圆乎乎的馄饨,心里感叹,可惜了,这里没冰箱。   这时,御厨将水烧开了,晏同殊问一旁坐着的秦弈:“你吃多少个?”   秦弈:“十五个。”   “好的。”晏同殊愉快地数了二十五个,然后看路喜:“路喜公公,你吃多少个?”   “这这……”路喜连连摆手:“奴才就不用了。”   晏同殊:“做了五十个呢。我们就两个人也吃不完。而且你昨夜不是值班吗?早饭也还没吃吧?你吃多少,我一块给下了,也不费事。”   路喜为难地看向秦弈请命,秦弈淡淡道:“吃多少?”   路喜伸出一只手:“奴才胃口小,五个就好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三十个馄饨下进锅里。   五十个,吃了三十个,还剩二十个。   没关系,她可以打包回去,给珍珠和金宝在午饭前垫垫肚子。   刚好,他们也很久没吃过她包的馄饨了。   晏同殊愉快地想着。   三十个馄饨熟了,晏同殊将它们捞出来,放进碗里。   路喜心明如镜,立刻指挥人帮忙将馄饨端到福宁殿。   晏同殊十分满意地盯着碗里的馄饨,这么久没做了,她手艺一点没生疏。   看她包的馄饨,多可爱,多饱满啊,一看就皮薄馅大,香极了。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果然,自己做的永远最合自己的口味。   晏同殊闭眼享受了一会儿,等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这才睁眼。   她一睁眼就看见秦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怎么了?不合你口味?”   她人生三大禁忌,一不准说她喜欢的美食不好吃,二,不准说她的肖像画不像她,三,不准说圆子不好看。   狗皇帝已经破了两条了。   要是他今天敢说她做的馄饨不好吃,她就和他绝交。   她才不和这种欣赏水平低劣的人做朋友。   秦弈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末了笑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晏同殊心情好了。   这还差不多。   晏同殊低头,继续吃。   不过,狗皇帝今天莫名顺着她,不气她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吃完,晏同殊放下碗筷,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着他:“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微笑:“剩下的馄饨我能打包吗?”   秦弈冲晏同殊和善地一笑:“不能。”   晏同殊笑容僵了一瞬:“为什么?”   秦弈:“我的午饭还没有着落。”   你那么多御厨,又不缺一顿饭。   真没道理。   “好吧。”晏同殊转换身份角色,起身行礼:“那皇上,已经过了上值的时间,臣就先告退了。”   秦弈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又忘了。”   晏同殊想了想,伸出手,穿过秦弈的两侧,抱了抱他,顺便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   晏同殊明朗地笑着:“那……臣告退。”   走出宫门,金宝和珍珠已经驾着马车等候许久了。   昨日,晏同殊留宿皇宫,路喜派人通知他们,并让他们今晨再过来。   晏同殊见到珍珠和金宝,顿时激动万分。   昨夜,她过得可谓胆战心惊啊。   晏同殊和珍珠一起上马车,一上马车,内心就涌现出强烈的吐槽欲。   昨儿个,她差点就露馅了。   但凡秦弈洗澡洗慢一点,她就得脱了衣服下水。   虽说她胸平,正面分不出男女,但下水后,裤子湿了,贴肌肤上,这不就一下暴露了?   晏同殊正要抱着珍珠吐槽,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秦弈一步步从浴池中走出来的画面。   资本很足。   呸!   晏同殊用力摇头。   她不是那种人。   不对啊!   晏同殊猛然反应了过来。   昨日她喝了酒,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抓野猪做烤肉,对着野猪又踹又打。   早上醒来,秦弈在地上,她又睡在床正中,便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自己将秦弈踹了下去。   但是秦弈一米九,那么大个,跟一堵墙一样沉,她能踹动他?   而且,早朝寅时过半就开始,她醒的时候已经过上值的时间了。   明显早朝已经结束了。   那她醒来后见到秦弈的时候应当是已经上完早朝了,他怎么还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晏同殊恍然大悟。   狗皇帝故意唬她!   阴险,卑鄙,狡诈。   ……   深夜,银河斜转,月落大地。   晏同殊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脸有些痒痒的,有毛毛虫在脸上动。   不对。   那不是毛毛虫,像是人的手。   过了会儿,有人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听见一种情感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晏同殊。”   晏同殊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十分沉重。   对方也没说别的,只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后来,那人走了。   再回来时,身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似的。   他牵着她的手,在床塌下躺下,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   晏同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熟悉的卧室。   圆子喵喵叫了两声。   晏同殊眼珠子动了动,大呼一口气。   是梦吗?   好奇怪的梦,跟真的发生过似的,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晏同殊伸手将圆子捞进怀里,摇摇头,清除脑袋里混乱的杂念,继续睡觉。   ……   临近中秋,晏同殊早早地开始考虑今年做什么月饼。   她正琢磨着,孟铮过来送公文。   晏同殊抱起官印,在公文上盖上四四方方的印鉴。   晏同殊好奇地看向孟铮:“孟铮,你们家中秋吃什么样的月饼?”   孟铮收好公文,手肘撑在书案上:“你今年要做月饼?我家的话,我娘来信说,中秋前会从鄞州回来,到时候会带那边的椒盐和枣泥月饼回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去年没有做月饼,前年做的是五仁的,大前年是芋泥月饼。今年……”   孟铮惊住了:“芋泥月饼?”   晏同殊嘿嘿一笑:“没吃过吧?想不想吃?你要是想,我今年多做一份送你。”   孟铮直起身子,赶紧作揖:“那可真太谢谢晏大人了。”   “不过我做过芋泥了,我还想再做点新的。”晏同殊又想了想,忽然精神一震:“黑芝麻牛肉月饼,麻辣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孟铮嘴角抽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晏同殊。   “怎么了?”晏同殊问。   “牛肉月饼?”孟铮一言难尽地看着晏同殊:“这玩意儿能吃?”   “怎么不能吃了?”晏同殊瞪着眼睛:“非常好吃。”   孟铮脸上是赤祼祼毫不掩饰的怀疑。   不相信她。   晏同殊哼了一声:“你等着,中秋我一定把牛肉月饼做出来,让你亲口说出好吃两个字。”   孟铮坚定摇头。   晏同殊瞪他,他闭着眼睛又点了点头,晏同殊这才罢了。   “不过。”他再度将手肘撑书案上,俊朗的眉眼倾泻出笑意:“不过,晏大人,你知道牛肉在哪里买吗?本朝禁止宰杀耕牛。肉铺只卖卖羊肉和猪肉。酒楼又不对外售出生食。”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连连摆手。   这个她也不知道啊。   采买都是厨房负责的,而且府内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两次牛肉。   晏同殊将视线从珍珠那里收回来,垂眸一想,笑了:“黑市。”   孟铮白她一眼:“咱俩堂堂朝廷命官,你正三品,我从三品,咱俩去黑市买牛肉,合适吗?这要当场让人抓着了,不仅皇上的训斥少不了,还丢人。”   晏同殊:“那去哪里?”   孟铮垂眸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要?”   晏同殊算了一下时间:“就这两三天。”   “那行。”孟铮直起身子:“两日后下值,我来接你。”   晏同殊:“接我?”   “对。”他转身,背对着晏同殊挥挥手:“带你去买牛肉。”   晏同殊立刻爽快应道:“好!”   两日后,晏同殊下值,让珍珠金宝先回家,然后换上便装,在开封府门口等孟铮。   不到一炷香,孟铮骑马过来了,她对晏同殊伸出手,“来。”   晏同殊握住他的手,他一把将晏同殊拉上马:“走,买牛肉。”   两人一骑,很快来到了城东,一家蓝色大门前。   孟铮从马上下来,晏同殊也随后翻身下马。   她抬头看向那蓝色的大门,看着上面挂着的牌匾上念道:“牛衙。”   她蹙眉:“牛还有衙门。”   孟铮将缰绳系好,反问:“人都有衙门,牛为什么不能有?”   孟铮说完,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回应的声音,对方打开门,那人穿着蓝色的衙役服,见是孟铮,立刻笑道:“孟大人,来挑牛肉吗?许大人一早就通知我们了,让我们切莫怠慢。”   孟铮笑道:“我带朋友来挑一些,也认认路。”   “成。那您二位跟小的来。”   那人在前方引路。   晏同殊和孟铮跟着他走进牛衙。   她压低声音问孟铮:“这里是做什么的?”   孟铮抬步迈过台阶,朝着内院走去:“如你所见,给牛断案的。”   晏同殊一手肘捅他:“我说认真的。”   “嘶。”孟铮揉了揉腰:“真狠。”   他说道:“我没哄你,真的是给牛断案的。朝廷禁止宰杀耕牛,但是架不住牛肉价格高,很多农户动歪心思,将自己的好牛,壮牛谎称为病牛,老牛。把牛故意弄死了,就说是病死老死,然后转手一卖,赚一大笔。   这样做的人多了,为了管制,朝廷就设立了牛衙,一面为牛提供免费的诊治,一面要求所有农户家的耕牛生病后,不管大病小病,必须上报。死后,牛的尸体也必须交由牛衙进行检查和统一处理,如果查出非病死,老死,即刻下狱。”   孟铮顿了顿道:“除此之外,为了保护耕牛,杜绝故意弄死自家牛卖肉的想法,朝廷这两年一直在试图引进别的地方的牛肉。由牛衙统一进行屠宰售卖。只是……”   晏同殊:“不顺利?”   孟铮点头:“其他国家的牛肉引进过来,路途太遥远,损耗太重,价格昂贵,数量太少。水土不服,也不容易养活。所以牛衙一直不温不火地存活着,除了大酒楼和爱吃牛肉的一两个贵族知道,旁的人知道的不多。”   晏同殊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孟铮抬手将半空中飞向晏同殊的叶片随手拂去:“我军营中有个兵,他兄长姓许,就在牛衙做主簿,也就是刚才曾森说的许大人。”   曾森就是刚才的衙役。   孟铮顿了顿道:“有一次军营里庆祝,他托他哥走关系,买了两斤牛肉,咱们三十多个弟兄一起吃。一人吃了一片。这之后,便知道他有关系了,有机会就摸过来买一些。”   牛衙看着没什么存在感,但实际上牛肉金贵,常年都有各大酒楼的人为了那一点牛肉,送礼走关系,乞求来年多给他们酒楼分一点份额,让酒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牛衙的人就算不收贿赂,光是年节的那点人情礼,也够他们四季无忧了。   晏同殊和孟铮身处牛衙之内,他说话便点到为止。   但晏同殊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这就像一个公司里掌握着紧俏物资的销售经理,哪怕不收回扣返点,也少不了人请客吃饭,烟酒茶点。   关系越近,自然越能拿到这种紧俏货。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两人说这话,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分两部分,东边的牛棚里,养着‘进口’活牛。   这些牛都是从北边进口过来的,路途遥远,一路折腾下来,等到了汴京,不是半道死了,就是病了一大半。   难怪牛肉价格一直下不来。   牛棚旁边是草料堆放区,前边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屠宰区。   她和孟铮一路过来时穿过的前院自然就是“审牛”的公堂了。   曾森笑着说:“你们是要本地的牛肉,还是这外地的?”   晏同殊仔细打量牛棚里的牛,她不认识牛的品种,问道:“这位小哥,这些牛有什么区别吗?”   晏同殊穿着便装,曾森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对孟铮亲近相待的态度中推测她身份贵重。   这么贵重的人,居然称他们这种卑微之人一声小哥,曾森立刻对晏同殊更为客气。   他笑着说:“咱本地的牛,大多都是南阳牛,少部分晋南牛,秦川牛。这三种牛体格高大,肉质细嫩。但是朝廷禁止宰杀,所以咱们这的,都是病牛,老牛死后的肉,哪怕是刚死没多久的,这肉也不好了。这从外地来的不一样,大多数是从北边和西边那几个小国运来的。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会耕种,他们的牛也不种地,愿意拿牛换咱们的大米豆子。这些牛都是壮年的活牛,身体健康。而且这位公子,你看。这边的牛虽然跟咱们的不一样,毛多,毛长,还矮一些,但是肉香十足,听杀牛的兄弟说,这肉里还有奶味。还有这边的……”   曾森指着那黑白相间的牛。   这个牛晏同殊认识,奶牛。   曾森说:“这个据说是西边用来专门产奶的,好像现在出不了奶了就卖给我们了。我也没吃过,但都老了,应该味道也不咋地。”   听完曾森的话,晏同殊想买新鲜现杀的牛肉。   但是……   晏同殊为难地问:“但一头牛这么大,我买不了一整头怎么办?”   “哎呀,您想什么呢。”曾森咧嘴笑了:“哪有人买一整头牛的。这再大的富户他也吃不完啊。咱们今日本身就要宰杀一批,一部分天亮运到附近的城镇,再由当地牛衙定额分配给酒楼,一小部分单售。   您先挑,你挑中那只,咱们就今日就将它选进宰杀的那一批。等宰杀好了,您挑肉,挑剩下的,咱们再运送,统一分配。”   晏同殊问:“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是不是违法了?   曾森笑:“没关系的,本身每个牛衙就有一定单售额度。总不能好东西都往大酒楼送,不让别的人吃吧?您尽管挑,就当是您提前预订了。”   见晏同殊仍有顾虑,孟铮低下头,解释道:“买牛肉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不能保证每日都能现杀现卖完,故而单售本身就是先登记预定。咱们也只是提前过来预定,然后提前拿走。”   既然是这样,晏同殊便放心了。   但是她还是不会选牛,便让曾森帮她挑了一头。   “罗毕!”曾森大叫一声:“喊两个人,过来,杀牛。”   “是!”   远远地,隔着院子,屠宰区那边传来应和声。   紧接着,三个牛高马大穿着黑衣短打的壮汉就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抓牛,绑牛。   很快,两个男人将牛绑好,另一人拿着铁榔头,一榔头敲牛后脑勺特定位置上,牛瞬间晕了过去。   然后三个人抬着牛到屠宰区,割喉放血。   晏同殊还是第一次看杀牛,一时惊讶,瞪大了眼睛。   忽然,脖子上传来一阵热风,她打了个哆嗦,发现孟铮故意给她脖子吹气,吓她。   她一脚踹过去,孟铮灵活躲开,晏同殊脚落下,踩他脚背上:“让你吓我。”   孟铮虽然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但是却丝毫不觉得疼,反而笑得肚子疼,“晏同殊,你解剖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看杀牛竟然看呆了。”   晏同殊哼了他一声。   她是没看过杀牛,好奇。   晏同殊走近看,孟铮追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也跟她一起看。   这边放血结束,罗毕开始剥牛皮。   剥完牛皮,罗毕将牛皮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牛珍贵,牛皮也珍贵,牛衙的牛皮全部要留下来免费供给给军队,做皮甲,做鼓,可不能轻易弄坏。   放好牛皮,罗毕开始取内脏,另外两个人,一个王治,去打水,一个粱逞,磨刀准备分割牛肉。   这些人都是熟练工,动作十分麻利。   尤其,杀牛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这些人各个身体强健,手臂粗壮,肌肉发达。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8章   等内脏取出来, 并放好,罗毕休息, 王治开始清洗牛身。   紧接着,粱逞过来,循隙而入,劈开大骨,将牛肉沿着骨架,拆分成几大块。   拆分后,罗毕用薄刃开始在牛的骨节空隙下刀,避开经络,肌腱密集的硬骨头,顺滑地, 如同切割黄油一样,将牛肉自然分割。   晏同殊盯着罗毕的刀法。   孟铮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晏同殊:“不声不响地,在想什么?”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感觉这分牛的技巧有点像解剖尸体, 不过都是骨头和肉, 技巧本身应该就是相通的。”   孟铮脊背一凉, 然后生硬地咳嗽两声, 压低声音道:“晏大人, 口下留情。”   晏同殊故意将下巴压低, 然后抬起眼皮,用一种恐怖阴森的眼神看着孟铮:“孟大人,你怕鬼吗?”   孟铮一巴掌轻轻地拍晏同殊额头上:“我怕你。”   晏同殊哼了一声,没吓住。   很快,整头牛会顺着天然的纹理被分割好了。   罗毕三人拿起帕子,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喊了一声曾大哥。   曾森跑了过来:“孟大人, 你二位要哪个部位的?”   晏同殊指着牛腿肉:“这里,脂肪少,做肉丝馅,刚合适。”   晏同殊伸出三根手指:“三斤。”   “好,给您切。”他看了一眼罗毕,罗毕立刻切下来一块肉,用称钩勾起,往上一抬,移动秤砣,刚好三斤。   晏同殊当即给罗毕比了个赞:“太厉害了。”   无人不爱被夸,罗毕被晏同殊这直爽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了,他憨厚地笑了笑:“您谬赞了,我这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罗毕说完,低下头,拿刀在中间给戳了个洞,王治拿了干稻草过来,干稻草穿过洞,绕个圈,两边的头接上打个结,晏同殊便能拎着走了。   他将稻草绳递给晏同殊:“这位公子,这肉你拿回家,放一放,味道会更好。”   “好,谢谢这位大哥。”晏同殊开心地接过,打量着这纹理细腻的牛肉。   她这一说,罗毕又不好意思了。   买到了牛肉,晏同殊一路之上,心情都倍儿好,她坐在前面哼着歌,孟铮坐在后面,拉着缰绳。   过了会儿,孟铮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唱的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   晏同殊笑:“这可是个特别喜庆的歌。要不要学?”   孟铮:“你先开个头。”   “那你跟我唱。”晏同殊朗声唱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试着唱了一句:“对吗?”   “不错。”晏同殊鼓励道:“孟铮,没想到你的声音唱歌还挺好听的。”   孟铮拉动缰绳转弯:“下一句是什么?”   晏同殊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   晏同殊继续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唱了一半,他忽然回过劲儿来:“晏同殊。”   晏同殊:“嗯?”   孟铮质疑道:“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晏同殊偷笑:“被你发现了。”   孟铮被逗笑了:“还有别的吗?嗯……完整一些的。”   “我想想。”晏同殊又哼了几句,孟铮跟着学。   很快到了晏府门口,晏同殊从马上下来,举起牛肉,仰头看着孟铮:“你就等着我的牛肉月饼吧。”   孟铮点头:“晏大人,可千万别做一些奇怪的口味。”   “你放心,百分百好吃。”晏同殊挥手作别。   “那就谢了。”说罢,孟铮拉动缰绳,离开了。   晏同殊笑了笑,走进晏府。   晏府门外,马车上。   路喜抱着雪绒,轻声提醒道:“皇上,晏大人回来了。”   秦弈放下车帘,垂下眸子,淡淡道:“回宫。”   嗯?   路喜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雪绒。   皇上不是为了让雪绒见圆子,专程出宫的吗?出宫的一路上还在马车内加急批阅奏折,这怎么到门口了,忽然又不进去了?   回到皇宫,秦弈继续批阅奏折。   雪绒趴在御案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盹儿。   批阅完,他将奏折随手扔到一边,伸出食指,戳了戳雪绒的胖脑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雪绒睁开琉璃般的大眼睛:“喵?”   “人家有别的朋友,不稀罕你。”秦弈继续戳它的脑袋:“你没听见吗?追圆子的从汴京排到塞北,不缺你一个。”   雪绒似乎听懂了,怒气冲冲地“喵”了一声,【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胡说,圆子喜欢它,很喜欢。   “没出息。”秦弈稍微用力弹了雪绒的脑袋一下,然后罢了。   雪绒被戳生气了,站起来,转身,用屁股对着秦弈,再度趴下去,它低垂着脑袋,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秦弈气笑了:“人家嫌弃你,你连带着我丢人,现在还难过上了。”   “喵!”雪绒气鼓鼓地趴着,连毛茸茸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应该是真的听懂秦弈的话了,第二天雪绒开始绝食,不吃不喝不动,甚至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秦弈一眼。   秦弈整张脸冷了下来。   路喜赶紧帮雪绒求情:“皇上,雪绒只是一个猫,它什么都不懂。”   “朕看它精得很,就是在装傻充愣!”秦弈咬牙切齿至极:“把它给朕拖出去,砍了!把脑袋摘下来做红烧狮子头!”   路喜无奈极了:“皇上,雪绒还小,还没满一岁,您看在它从小没有母亲,又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原谅它吧。”   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都学会害相思病了,年龄还小?”   路喜抱紧雪绒,跪下:“皇上,您消消气,雪绒它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弈:“呵!”   ……   今日不当值,晏同殊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院子里,左右活动身体,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问道:“珍珠,咱们晌午吃什么?”   “少爷。”珍珠为难道:“皇上说你睡得香,不让我叫你。”   “啊?”晏同殊懵了:“你说什么?”   珍珠哭唧唧地看着晏同殊:“少爷,皇上突然来了。他好奇怪,他来了之后知道你还在睡觉,他拦着奴婢不让唤醒您,自己去了书房。没一会儿,路喜公公就到院子里,把圆子抓走了……   呜呜,少爷,是不是雪绒又害相思病了?皇上是不是要强逼着圆子嫁给雪绒?他会不会趁咱们不备,把圆子偷偷绑进宫去啊?”   什么?   狗皇帝还没放弃给圆子雪绒包办婚姻的想法?   晏同殊一撩袍袖,气势汹汹杀向书房:“秦弈!”   她推开门,压制住胸腔中的怒火,挤出一个笑:“我的好朋友,秦弈啊——”   秦弈微微挑眉,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愉悦的笑意:“不错,精神很好。”   晏同殊继续用力牵扯嘴角,拉出一个僵硬又自然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秦弈目光往书桌旁一递。   晏同殊也跟着看过去。   书桌旁边,圆子正趴在一摞厚厚的书本上,双目微阖,似睡非睡。雪绒伏在书本下方,巴巴地望着圆子,那痴痴的模样,如一个鲜活版的望妻石。   路喜尴尬地解释道:“晏大人,可能是太久没见圆子了,雪绒今儿个又开始绝食了。这……这雪绒被宠坏了,皇上和奴才都没办法。”   “唉……”   晏同殊脑袋重重地垂下。   雪绒怎么就这么痴心呢。   她走过来,好笑好气又带点心疼地抚摸着雪绒的脑袋。   瞧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这雪绒是真把一颗心给圆子了啊。   晏同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看向秦弈:“要不把雪绒给我养?这样它和圆子就能天天见面了。”   “想得美。”秦弈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的雪绒凭什么给你养?为什么不是你把圆子给我养?”   晏同殊自觉占理,辩驳道:“是雪绒害相思病不吃饭,我家圆子每天能吃能喝能睡,又没有病。”   秦弈眸光一暗,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是是是,都是雪绒自作多情,你家圆子没心没肺,能吃能睡。”   什么叫没心没肺?   她家圆子好无辜。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试图和秦弈平和地交流。   她说道:“皇上,你有听过一首诗吗?”   秦弈挑眉。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吟道:“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说完,晏同殊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比真诚地看着秦弈,满心希望他能领会其中的暗示,然而秦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没有。”   晏同殊脸上笑容凝住了。   秦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朕只听说过,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晏同殊听懂了,狗皇帝这是在借诗骂圆子没心肝没良心。   晏同殊和秦弈对视,目光短兵相接。   哼,害相思病的又不是圆子,他不让她养雪绒,那就让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吧!   “喵~”雪绒期艾的声音响起。   呜~   晏同殊心尖一软。   可怜的雪绒。   她和狗皇帝怄气,怎么能咒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呢?她太过分了。   晏同殊心中愧疚,赶紧去厨房要了两个熟蛋黄给两小只吃。   这时,秦弈开口道:“你吃午饭了吗?”   晏同殊在心里疯狂捶打秦弈,都怪他,一直对圆子虎视眈眈,害得她都忘记吃午饭这回事了。   她语气闷闷地道:“没有。”   晏同殊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想起珍珠说秦弈是早上来的,问道:“你吃了吗?”   秦弈:“尚未。”   晏同殊放下手,看向秦弈:“要一起吗?”   秦弈颔首。   晏同殊也点点头,带着秦弈来到膳厅。   晏同殊起的晚,珍珠金宝还有其他人都吃过了,只有她一个人吃午饭,厨子便只准备了三道菜,一盘东坡肉,一份炒时蔬,一份绿豆凉粉。   晏同殊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个,粗茶淡饭,别嫌弃。”   秦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秦弈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问道:“下午准备做什么?”   晏同殊加快速度,将饭吃完,擦干净嘴巴,这才说道:“做月饼。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一听牛肉和月饼组合在一起,秦弈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发出一声轻微拖长的:“嗯?”   晏同殊笑:“就知道你们都会是这个反应。你等我做好,我买了三斤牛肉,可以做很多个牛肉月饼,到时候给你留一份。”   秦弈垂眸略微思索片刻:“我和你一起做。”   晏同殊眨了一下眼睛:“你今天不忙吗?”   秦弈笑了一下:“晏同殊,就算是皇帝,也是需要喘气的。”   “那好吧。”晏同殊爽快答应:“刚出炉的月饼,味道更好。到时候你可以第一个品尝。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做牛肉月饼。”   以前她工作太忙了,压根儿没时间做,都是去超市买现成的。   直到穿越后,在贤林馆躺平的八年,她多了很多时间可以研究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也积累了许多经验。   现在的她有足够的自信,哪怕是第一次做牛肉馅的月饼,她也能圆满完成。   晏同殊知道自己早上起不来,而卤制牛肉要花很长的时间,因此她昨夜便交代了珍珠早上将牛肉卤上。   她和秦弈走近厨房的时候,卤牛肉已经捞出来了。   晏同殊将牛肉顺着纹理切成小块,拿了一块递给秦弈:“像我这样,顺着纹理,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   秦弈颇为疑惑地盯着晏同殊的动作,试着开撕。   牛肉月饼和别的月饼皮都是一样的,所以晏同殊做馅,珍珠和金宝做皮。   眼看大家都有活干,路喜也到珍珠这边帮她和面。   晏同殊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好香。你也尝尝,这牛肉真的不一样,特别香。”   秦弈也拿了一丝牛肉放进嘴里,确实很香,很独特的味道。   他低下头,一边撕一边问:“牛肉在哪儿买的?”   晏同殊手上动作不停,随意道:“本来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买牛肉。但我运气好,孟铮有门路,他带我过去,一下就买到了。听说是北边其他国家那里进口的,那牛长得挺独特的,毛很长。你吃过这种牛肉吗?”   “没有。”秦弈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收回视线,似随口般问道:“你和孟铮很要好?”   晏同殊以为秦弈是在问孟义那事,她笑道:“我运气好啊,遇到的都是孟铮这样心境开阔的人。”   秦弈眉梢微挑,斜睨着她,语气凉凉地问道:“包括我吗?”   晏同殊冲他灿烂一笑:“当然。”   秦弈微怔,竟然包括吗?   秦弈微垂眸子,声音低了几分:“真心话。”   “我说假的做什么?”晏同殊说着,瞄了秦弈一眼。   虽然她偶尔经常性地装傻,但犯的那些大不敬之罪,桩桩件件,她心明如镜。   她许多案子都在雷点蹦极,秦弈能容忍下来,还能反躬自省,这份胸襟,确实算得上宽广了。   “嗯。”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撕扯牛肉丝的动作不知不觉顺畅了许多,也快了许多。   没一会儿,牛肉丝都撕完了。   金宝烧火,晏同殊将菜籽油倒入锅中,她袖子有些松了,秦弈洗干净手,帮她将袖子重新挽上去。   待油热,她将牛肉丝放进锅中,小火慢炸。   没一会儿,干炸牛肉丝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在一旁做面皮的珍珠用力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少爷。”   “那当然。”晏同殊得意地笑:“我说好吃的,什么时候错过。”   说完,她抬头看向秦弈:“待会儿馅料做好了,你先尝尝,保证让你吃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秦弈含笑点头:“好,一辈子不忘。”   晏同殊时不时地用铲子翻动一下,等牛肉丝变得焦香酥脆,她将肉丝捞出来,再将锅里的油也捞出来,只留下一点点,再将牛肉丝倒进去,放入辣椒、花椒、白糖翻炒,待香味完全激发后,撒入白芝麻,又翻炒了一会儿,盛出备用。   “太香了,太香了。”   珍珠激动不已,金宝也望着那盘炒牛肉丝猛地咽口水。   晏同殊拿出筷子,夹了一块先给珍珠,珍珠咬了一口,咀嚼后,幸福得冒泡泡。   然后是金宝,路喜……   路喜连连摇头:“皇上还没吃。”   好吧。   晏同殊夹了一筷子递给秦弈:“试试。”   秦弈张口吃下。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还……”身为帝王,喜好不可轻易示人,因此秦弈习惯性的用一般,尚可,还行这类词,带过一切。   事关美食,这是晏同殊的第一条禁忌。   她一个眼刀杀过来,秦弈喉间的话生生转了个弯,从善如流道:“甚是美味。”   晏同殊这才满意了,她抿唇一笑:“我就说绝对好吃。馅料都这么好吃了,做成月饼还能差吗?”   路喜在一旁笑呵呵捧场:“当然不能。”   晏同殊立刻心花怒放,转头看向路喜:“路喜公公,一会儿你多拿两个走。”   路喜笑着躬身,眉眼里都是喜气:“那奴才可太感谢了。”   晏同殊将做好的馅放在一旁,又拿来花生炒熟,碾成花生碎,放入馅料里搅拌均匀,然后再用熟面粉的粘性将牛肉丝花生碎团成小团。   刚好,这时珍珠和路喜金宝做的面皮也做好了。   大家一起将馅料包进面皮,再压成圆饼,用木制的印章在上面印上不同的花纹,最后将月饼放入烤炉。   这种传统烤炉无法精确控制温度,晏同殊心里暗暗有些紧张。   约莫半柱香后,金宝将定型的月饼铲出来,珍珠刷上蛋黄液,放进去继续烤。   一炷香后,月饼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金宝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第一批放入烤炉的五个月饼拿出来。   “成功了。”晏同殊和珍珠异口同声欢呼。   晏同殊伸手去拿夹子,秦弈已经端着盘子,用夹子去将月饼盛出来。   晏同殊盯着他,等秦弈将月饼全部盛出来,将剩下的烤制任务交给珍珠和金宝,和秦弈端着五个月饼来到了外边亭子里。   刚出炉的月饼很烫,要等凉一会儿才行。   晏同殊枕着手臂,整个人懒懒地趴在石桌上,眼睛盯着月饼:“你期待吗?皮是甜的,馅是麻辣的,你会期待是什么味道吗?”   秦弈学着她的样子,也趴在桌上,侧脸看她:“我更想知道,你会给我多少个。”   晏同殊偏过头:“你想要多少个?”   秦弈迎上她的目光:“你打算送别人多少个?”   晏同殊:“五个装一份。”   “我要六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比旁人多,要最多。”   晏同殊只当这份‘攀比’是帝王的高傲,于是说道:“好吧,看在你今天帮忙的份上,那我从我的那份里分你一个,你吃六个,我吃四个。”   等把秦弈哄走了,她吃完了,再去蹭金宝和珍珠的。   这个回答,秦弈似乎十分满意,晏同殊看他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地高了几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秦弈忽然问道:“晏同殊,你喜欢骑马吗?”   晏同殊点点头:“不过我骑术一般。”   秦弈问:“中秋后的秋狩,有兴趣吗?”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我?我其实箭术也很一般。”   “那就是有兴趣。”秦弈笑了,眉眼间透出几分愉悦,“记得提前备好衣裳和弓箭。”   见晏同殊有所迟疑,秦弈补了一句:“到时候,不管你猎中什么猎物,我都送你一匹汗血宝马。”   晏同殊坐直身子,举起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秦弈抬手,掌心与她相击,清脆的声音在小亭中响起。   晏同殊拿起小刀,将一枚月饼从中切开,金黄的酥皮绽开,露出里面油润的馅料。   她拿起一半,刚要示意秦弈去拿另一半,他将她手中的月饼拿走,放入口中。   晏同殊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气,表皮酥软,带着丝丝蜜甜,里面是麻辣咸甜的牛肉,一口下去,花生碎丰富了口感,好吃。   “怎么样?”晏同殊期待地望着秦弈,“吃得惯么?”   秦弈将半个全部吃掉,抬头对上晏同殊的目光:“惊艳。”   狗皇帝总算说人话了。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考:“你喜欢吃这种复合味道啊。”   秦弈不明所以。   晏同殊神秘地一笑,并没有解答。   过了会儿,将打包好的食盒交给路喜,晏同殊抱着雪绒送他们出门。   路喜将食盒放到马车里,伸手接过雪绒,晏同殊问出了自己长久的疑问:“你和路喜每次就两个人出门,不怕刺客吗?”   “刺客?”秦弈眉梢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你觉得周围如何?”   晏同殊左右看了看,“你的意思是……”   四下皆有禁军埋伏?   秦弈俯身,在晏同殊耳边说道:“没有一个帝王出门,身边会只有一个太监。”   所以他出门很复杂,需要提前说,让禁军提早检查环境,掌握所有的制高点,换上便衣埋伏。   晏同殊睫毛动了动。   谁说没有?   那铁齿铜牙纪晓岚里,乾隆作为皇帝,经常只带着两个文臣出门,自己还老是身陷囹圄,差点死掉。   哦,对,戏说乾隆里也一样。   晏同殊正胡乱地发散思维,秦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晏同殊,我要回去了。”   “哦哦。”晏同殊回过神,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那你注意安全。”   秦弈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抬手,将她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晏同殊。”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晏同殊:“嗯?”   秦弈的声音里,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月饼很好吃。”   晏同殊:“嗯。”   秦弈:“做月饼也很有趣。”   晏同殊:“嗯。”   秦弈:“我很喜欢。”   秦弈右手握着晏同殊肩膀的手微微收紧,闭上眼睛:“非常喜欢。”   晏同殊笑了,声音清朗:“那下次,再给你做一些其他类似口味的饼。不是月饼的话,其他时候也能吃。”   “嗯。”秦弈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上了马车后,路喜将食盒打开:“皇上,除了月饼,晏大人还让珍珠姑娘送了一些别的给我们带走。”   路喜将那碟吃得端出来:“晏大人说,这东西形如猫耳,叫猫耳朵。”   “猫耳朵?”秦弈拿出一片,放在雪绒的耳边比划,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路喜笑道:“晏大人说,每吃两片猫耳朵,就有一只小猫咪失去自己的耳朵,所以一定要全部吃完,不能浪费。”   “也就她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胡扯。”随口说了一句,秦弈拿起一片猫耳朵,咬了一口,很脆,甜,咸,辣的混合味道,和牛肉月饼的味道一样复杂。   ……   深夜,福宁殿。   空寂的大殿内,除了浅浅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秦弈却听见了爽朗的笑声,嗅到了花香味。   他循声看过去,晏同殊坐在温泉池边,留着长发,穿着薄裙,赤白的双足浸在清水中,时不时地撩动泉水,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手中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猫耳朵。   她看到秦弈,笑着对他挥手:“过来。”   秦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耳垂。   没有耳洞。   即使是梦,他也清楚的知道晏同殊没有耳洞。   晏同殊用猫耳朵在秦弈眼前晃了晃:“吃吗?”   她身上的衣裙很薄,如一层纱。   温泉水氤氲的雾气漫上来,将那层薄纱染得半透,漏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湿润的发丝尾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雪白的颈侧,时不时地在精致的锁骨上停留。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9章   秦弈喉间发紧, 嗓音喑哑:“想。”   晏同殊笑容灿烂阳光,她俯身, 将猫耳朵伸到他唇边,秦弈张口去咬,晏同殊将猫耳朵拿走:“吃不到。”   说完,她又将猫耳朵递过来。   秦弈不动。   晏同殊轻轻“嗯”了一声,眼尾弯弯:“别生气嘛,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你。来,吃。”   秦弈张口,晏同殊又拿开。   一来二去,连续几次,秦弈怒了:“晏!同!殊!”   晏同殊抿唇偷笑:“真急啦?”   秦弈起身:“不吃了。”   说罢, 他转身就走。   “秦弈!”   身后传来晏同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晏同殊跃起, 跳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接住。   晏同殊双腿缠着他的腰, 双手环着他的脖颈。   “不吃猫耳朵, ”她凑在他耳边, 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吃别的,好不好?”   氤氲的水蒸气将一切都染成梦幻色。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空气在凝滞的沉默中一寸寸升温。   秦弈感觉呼吸困难,完全没法控制自己。   “不行。”   他喉结滚难,声音哑涩到了极点。   这是梦。   他不能总在梦里,用那些隐秘又龌龊的念头亵渎她。   晏同殊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真的不行?”   秦弈错开视线:“不行。”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将他的头轻轻掰回来,逼他直视自己:“我说可以。”   话音落下,晏同殊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像一根羽毛拂过,又像一粒火星子掉进了烈油里。   “真的不要吗?”   她唇角勾起,眼里映着他的狼狈,“秦弈,我感觉到了。”   “你的身体很诚实。”她低头,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一咬:“你就是想要,疯了一样地想要。”   不对。   这是梦。   他必须醒来。   秦弈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内的感觉还沉浸在梦中,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还远没有消散。   梦是梦,也不是梦。   他盯着头顶的帷帐。   诺大的福宁殿内,烛火孤寂地摇曳,昏黄的光晕落不到每一个角落。   他第一次发现,福宁殿大得有些荒芜,空得有些孤寂。   秦弈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额头,闭上眼,深呼吸。   好像……光是拥抱已经缓解不了了。   他想要,像个怪物,疯了一样地想要。   “路喜。”秦弈自暴自弃地喊道:“备水。”   殿外,路喜从容答道:“是。”   ……   中秋节前一天,晏同殊将做好的月饼装入了定制礼品盒。   中秋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带着礼品盒来到开封府,分给张究和李复林,就连带着公文过来的岑徐都分到了一份。   然后等孟铮过来交接公文的时候,将他的超大,五个牛肉月饼+五个芋泥月饼拿了出来:“铛铛铛。”   晏同殊将盖子打开,“两种不同的月饼,总有一款喜欢的。”   孟铮拿起一个牛肉月饼,咬了一口,当即竖起大拇指:“晏大人厉害。”   他将公文放到桌上:“中秋晚上怎么过?和家人一起赏月吃月饼吗?”   “今天我们晏家非常热闹。”晏同殊眉飞色舞:“今晚,裴家和钱家所有人都会过来,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孟铮一听就明白了:“那看来,晏裴两家,好事近了。”   “到时候给你发请帖,孟大人可一定要赏光。”晏同殊在公文上盖上章,将公文还给孟铮,孟铮接过:“保证到时候准备一份巨大的大礼。”   晏同殊拱手行礼道:“那我替良玉谢过孟大人了。”   孟铮拿着公文,回礼道:“不客气,晏大人。”   下午,忙完公务,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光速回家。   钱不平和陈美蓉早上就到了晏府,裴父裴母和裴今安则是下午到的。   晏同殊进来,大家见着他,纷纷起身,恭敬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摆手:“自家家宴,都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   众人恭声应道:“是,晏大人。”   除了晏良容和郑克,人都到齐了,大家坐下闲聊。   陈美蓉将晏同殊拉到一旁:“同殊啊,我对长大后的裴今安不熟。大姐说人品不错。你呢?你在朝堂上当官怎么久,瞧着那个裴今安如何?”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陈美蓉:“姨娘,那你对裴今安的印象怎么样?喜欢吗?”   陈美蓉用力回想:“瞧着面上是不错,但是,我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吗?以前良玉没说定亲事,我是盼着她定下来。现在她和裴今安两个人关系越好,我这心里反而越打鼓。你看那周正询,当初瞧着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谁知道相处时间越长,骨子里的凉薄自私就越渗人。”   “这……”晏同殊目光越过陈美蓉看向裴今安,翩翩少年郎,和煦有礼,但内在么……   晏同殊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找岑徐打听时听到的话。   岑徐垂眸思量片刻问:“晏大人是想找岑某确认,还是想听些别的?”   晏同殊:“你就实话实说。”   岑徐笑:“岑某只能说,裴今安和岑某一样不是君子,亦非坏人。为官做人,进退有度,能做忠臣,也能做佞臣。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然后,晏同殊踹了岑徐一脚。   岑徐这人说话和做人一样飘忽。   “到底怎么样?”陈美蓉急了,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晏同殊回过神,笑道:“家风清正,心地良善,能力出众。且裴家家训,不许纳妾,不许迎侧室。”   晏同殊说罢,目光又落回裴今安身上。   他目光灼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晏良玉,丝毫没有掩藏自己的情意。   官场之上,人情练达。裴今安和岑徐一样,不是君子,不是坏人,在官场,善交际,揣摩人心,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不是缺点。   过刚易折,有这样圆融通达能成事的人做丈夫,对比起郑淳这种老实人,良玉嫁过去,会轻松很多。   更何况,裴今安愿意为了良玉,自请到律司这种对仕途百害而无一利的部门,这份心,便是真的。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心的眼神:“良玉自己是官,又有咱们在,怕什么?日后,她和裴今安两个人,若是和和美美,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他有了什么变故,有我们在,良玉随时有退路,能自立,不是吗?”   晏同殊这话让陈美蓉稍稍宽下了心。   晏同殊问道:“商量好日子了吗?”   陈美蓉忧愁道:“还没敲定,只是两边都通了气,这次吃完饭,过些日子就正式请媒婆,选个好日子,将事情定下。”   她说着,眉间又笼上一层愁云。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愁个什么。   就是,越事到临头,她心里越慌。   她心里既怕给女儿选错了夫婿,重蹈覆辙,又舍不得女儿出嫁。   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个人又是两情相悦。   她愁来愁去,又怕定下来之后,嫁妆聘礼谈不拢,婚礼没张罗好,出岔子。   她还怕良玉嫁过去之后,生孩子,到时候身体不舒服。   哎呀,她怎么那么愁呢。   晏同殊笑,她看啊,陈美蓉不是愁,是婚前焦虑症。   晏同殊安抚道:“姨娘,若真是良缘,必定水到渠成,万事顺利,不必太早忧愁。”   “唉。”陈美蓉长长叹气,“我就这一个亲女儿,哪能放得下心啊。”   那没办法了。   亲女儿快出嫁,当娘的肯定是要操心的。   晏同殊笑了笑,拉着陈美蓉重新坐下。   大家说说笑笑间,晏良容带着郑克从学堂回来了,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盒子。   晏良玉和裴今安被打趣得害羞了,赶紧走过来岔开话题:“姐姐,这是什么?”   “月饼。”晏良容打开盒子,里面摆放着十个圆圆满满的月饼,下面还有一些干莲子,那莲子十分饱满齐整,是精心挑选过的。   晏良容将晏良玉拉到晏同殊身边,将盒子放下,压低声音道:“是陶姜托人送来的。她说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她姐姐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现在一日断断续续加起来,能清醒一个时辰。大夫说,继续吃药,不出半年,就能彻底清醒了。”   “太好了!”晏良玉双手合十,满心欢喜。   这真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晏良容声音柔柔地,欣慰道:“今儿个回来的时候,我绕道去了卢蓝那里,她带着奶奶还生活在原来的村子里,说是和竹马快成亲了。她性子开朗,现在已经想通了许多,很少受伤了。”   晏同殊笑道:“那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咱们也备份礼。”   “我也是这么想的。”晏良容说罢,笑吟吟地瞧着晏良玉:“我们良玉成亲,想要什么礼物?这是你的大日子,你说出来,不管什么,姐姐都送你。”   “哎呀。”晏良玉刚被众人起哄,闹了一个大红脸,这会儿又被晏良容打趣,她急了:“姐姐,不要逗我了。”   “这怎么是逗你呢?这不是让你挑礼物吗?”晏良容揶揄地笑着,晏同殊也掺和道:“对对对,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哥哥也送你。”   “不理你们了。”   晏良玉转身跑回晏夫人身边,裴今安一见她回来了,立刻凑到她跟前,“姐姐。”   她横了裴今安一眼:“都怪你。”   裴今安声音清润,含着春水一般:“是,都是我的错。我给姐姐赔礼。”   大家说笑打闹,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晏良容让厨房上菜,晏同殊则招呼着大家坐下。   一桌酒宴,宾客尽欢。   既然是中秋,自然也是要吃月饼的。   饭后,厨房端上精心制作的月饼,一人拿了一块,配合着茶水,细细品尝。   圆月高悬,裴家父母来了兴致,开始吟诗,对对子。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   果然不愧是裴家人啊。   前有裴爷爷在秦弈生辰宴上提议作诗,后有裴父裴母在中秋宴上吟诗作对,这可能就是家学传承吧。   晏同殊默默吃着月饼当个透明人。   她望向夜空,圆月似玉盘一般,挂在鸦青色的幕布上,银白的月光洒满人间,处处皎洁。   “晏大人,该你了。”裴父轻声提醒。   晏同殊回过神:“诗么?嗯……”   她略微思量:“我确实有一句。”   她将手中杯盏举起:“愿把团圆盏,年年对兔宫。”   “好!”裴父大喝一声:“好诗,以后咱们啊,年年中秋,把盏对月宫。”   晏夫人端庄地笑着,眼底带着一片暖意。   钱不平提议大家一起举杯邀明月,大家一起将酒杯举起,对着天上明月,然后一口饮下。   宴席散去,裴今安站在门口,一只手悄悄拉着晏良玉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   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身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披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被这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洁白如玉。   晏良玉不禁莞尔:“又不是明日不见了。”   裴今安不满道:“距离明日还有好几个时辰。”   “那怎么办呢?”晏良玉歪了歪头,语气里含着浅浅的纵容。   裴今安垂下眼睫,轻声道:“姐姐,你答应嫁给我了,不能反悔。”   晏良玉笑道:“我是那种人吗?”   “我昨儿个听说……”裴今安顿了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周家议亲不顺利,媒婆说周家觉得那些人不如姐姐家世好,瞧不上他们……他们现在指定是后悔了。”   “他们后悔,与我何干?”晏良玉弯腰,去寻他低垂的眉眼:“你害怕啊?”   裴今安抿了抿唇,声音里透出几分酸涩:“我比之周大公子虽然长相更为出众,文采也更好,更知道心疼姐姐的不易……但姐姐和周大公子许多年的感情,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晏良玉竖起三根手指:“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保证,我绝不会。而且……”   她顿住,嘴角微勾。   裴今安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晏良玉。   晏良玉抿唇一笑,眉眼弯弯:“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裴今安屏住呼吸,等晏良玉的下一句。   不喜欢周正询了,那喜欢谁,是他么?   哪知晏良玉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催促道:“好了,裴伯父裴伯母在催了,快回去吧。明日律司见。”   裴今安目露委屈,幽幽道:“姐姐,我这辈子怕是都要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说完,他依依不舍地回到裴家马车上。   晏同殊凑到晏良玉身边,抓住晏良玉衣服的一角:“哎呀,姐姐,我不想走。你看见了吗?我的眼睛说我不想走。你要把我吃得死死的,吃一辈子!”   “大哥!”   晏良玉彻底急眼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她捂着脸,转身逃走。   晏良容走过来,嗔了晏同殊一眼:“你呀,这个玩笑可过了,你看把良玉羞的,怕是三天都不敢见你了。”   晏同殊眨眨眼,心虚了,她这不是一下情绪上来了,想逗逗良玉,没收住吗?   回到自己的院子,晏同殊抱着圆子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抬头看向中天,这个时间点,秦弈在做什么呢?   今年皇宫没有举办中秋宴,大臣们都是各过各的。   那秦弈呢,是……一个人过吗?   先皇后,先太子都去世了,宫里的太后虽然解了禁足,但却是一颗钉子,一颗随时随地会往秦弈心口扎一刀的,明亲王的钉子。   还有他的那些兄弟,在早几年,便贬的贬,杀的杀,在京城中的没剩几个了。   晏同殊摸着圆子的脑袋:“圆子啊,你说雪绒今天会想你吗?”   圆子抬起小脑袋,茫然地看了晏同殊一眼,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重新躺下了,呼呼大睡。   晏同殊笑了。   小家伙,真会享受。   ……   长街上,秦弈乘坐马车回宫。   他刚从前太子妃,也就是他大嫂唐诗琦那出来。   去年他去见大嫂时,她说要往前走了。   今年中秋,她说,要离京回娘家了。   秦弈打开车帘,这边转弯的话,过一条街,就是晏府。   今儿个中秋,以晏同殊的性子,怕是会玩闹到很晚,然后呼呼大睡。   秦弈微微挑眉。   他忽然发现晏同殊和大嫂的性格中竟有一两分的相似。   都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过好每一天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向前看,永远明朗,永远鲜活,永远热爱。   永远有旺盛的生命力。   身边有谁也好,无谁也好,都能活得很好。   呵!   秦弈眉梢轻轻一挑,简而言之,没心没肺。   秦弈放下车帘。   马车匀速进入皇城。   秦弈脱下外套,在太监和宫女的伺候下洗漱。   他刚换上寝衣,路喜忽然轻手轻脚地近前:“皇上,宫门侍卫来报,方才晏大人府上的金宝送来了东西。说是晏大人进献的佳节礼。”   秦弈微微挑眉。   这么个热闹的日子,她还能想起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人?   秦弈问道:“是何物?”   路喜拍拍手,小太监将箱子抱了进来,路喜打开箱子,里头静静放着一盏走马灯。   路喜小心将走马灯抱出来,“皇上。”   秦弈盯着走马灯看了一会儿,薄唇轻启,吩咐道:“放桌上。”   “是。”路喜将走马灯安安稳稳地放到桌上,请示秦弈后,将走马灯点亮。   烛光亮起,热气催动,那盏只有两掌大小的走马灯晃晃悠悠转了起来。   光影流转间,灯上的简笔画被照得清晰。   随着走马灯的移动,画上的雪绒欢欢喜喜地跑向圆子,圆子站在假山上,对着山下的圆子哈了一口气,雪绒吓得一溜烟跑开,可跑出一段,又回头看向‘月下女神’圆子,他再次朝着圆子奔去,圆子再哈气,雪绒再跑……   几幅画是连在一起的,不断转动,雪绒便一次次奔向圆子,一次次被吓跑。   秦弈轻轻笑了一声。   他在桌边坐下,凝视着那盏灯,目光落在圆子身上:“欺负雪绒还上瘾了。”   路喜垂眸,唇边浮起笑意,皇上今夜似乎心情很好。   他收回视线,垂眸,忽然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纸,他捡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使用指南”。   原来如此。   路喜上前一步:“皇上,晏大人说,这灯有三种用法。”   秦弈兴致颇为浓厚:“怎么用?“   路喜抬手,将走马灯上的卡着六张图片抽出三张,放上另外三张,这六幅图合起来就变成雪绒跑过去,来到圆子身边,爬上假山,圆子瞅了它一眼,没说话,两只猫就这么抬头望着明月,气氛温馨。   秦弈眼角眉梢染上愉悦:“竟然还能更换。第三种呢?”   他看向路喜。   路喜将另外三张抽出,换上新的。   于是,圆子和雪绒看完明月,圆子一脚将雪绒踹了下去,昂着高傲的头颅,走了,雪绒期期艾艾地喵了一声。   秦弈伸出指头,戳了戳走马灯上圆子那圆鼓鼓的脸:“小家伙,你果然欺负雪绒欺负上瘾了。”   “喵~”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一旁假寐的雪绒睁开眼,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喵!”   哇!是女神!   它伸长脖子,去蹭走马灯上的圆子。   秦弈一把将它拎起来:“没出息。人家随便给点甜头,你就巴巴凑了上去,一点骨气都没有。”   “喵喵喵!”雪绒四爪乱蹬,拼命挣扎。   我不要骨气,我要圆子,我要我的女神。   秦弈将雪绒往地上一丢,抬手指向路喜:“去,赶出去。今夜不许它再以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出现在朕面前。”   路喜笑着将雪绒抱起来:“是,奴才遵旨。”   雪绒被带走,秦弈静静地注视这走马灯,时不时地更换画卡。   一遍又一遍。   夜深后,他轻笑了一下,“亏她想的出来。”   说罢,他吹熄蜡烛,放走马灯休息,自己也就寝休息。   ……   中秋宴后第三天,裴爷爷,裴父,裴母,裴今安带着媒婆上门,正式提亲,晏裴两家的亲事便当是正式定下来了。   喜事传出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晏裴两家喜气洋洋,对比之下,周家门可罗雀,连媒人心里都生出了厌烦之意。   媒婆唉声叹气道:“周夫人,你这选媳妇的要求太高了,我真的没办法。你说说,这整个汴京,哪还有比晏家门楣更高的人家了?何况,你不只要求家世,还要温良恭俭让,还要高嫁妆。这就算有姑娘心慕你家大公子,那人家父母也不是傻的啊。”   “你怎么说话呢?”周夫人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比晏家门楣高的了?我只是说,要一个和我周家门当户对的。这要求很过分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0章   媒婆表情扭曲, “您是没说要比晏家门楣高的,可是我这里待嫁的姑娘, 您看一个挑一个。个个都要和晏家二小姐比。那晏家今非昔比啊。晏大人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如今正得圣眷,荣耀登天。   晏家大小姐,二小姐又都是女史,身份贵重。您别说晏家二小姐了,就是晏家大小姐,这托我去晏府探探口风的人都排着队呢。这晏大小姐要是稍微松松口,那有的是名门贵公子求娶。”   周夫人撇撇嘴:“你少在这胡扯,那晏良容都多大岁数了?再过半个月儿子都七岁了。正经人家能看得上她?”   媒婆再度长吁一口气:“那您看,我这能力实在是有限, 实在是没法达到您的要求。”   哪家好姑娘,家世好,脾气好, 才华高, 长得漂亮, 能让周家这么糟践啊。   这晏二小姐也是, 以前这脾气未免太好了一些, 把这周家人的胃口养得一个比一个大。   周夫人心头不快, 语气就越发地尖酸:“这汴京第一媒的名头倒是打得响亮,没想到也就是檩条当柱,假作。”   你——   媒婆忍了下来。   她们干这一行的,就得吃别人吃不了的委屈,才能干得长久。   媒婆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您说的是,是我们无能,帮不上大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 媒婆起身离去。   一出门,她恶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就安生活着,看周家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还能过几年好日子。   媒婆一走,周夫人气得脸色涨红。   她来到周正询的院子,周正询昨夜喝了许多酒,头疼欲裂,正在喝醒酒汤。   周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你和良玉真的就没来往了?”   周正询抿了抿唇,眼睛发红:“她真的不要我了。”   周夫人心头泛酸:“你听说了吗?良玉那丫头和裴今安定下了。”   周正询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苦涩。   “裴今安的爷爷,礼部右侍郎,四品而已,和你爹一个品阶。虽说裴今安如今的官位比你高,但是他父亲的官位不如你父亲啊。”周夫人劝说道:“你想想办法,把良玉约出来,和她说一说。你看你现在这个颓废的样子,良玉见着你指定会心疼的。”   “没有用的,她不会心疼我的。”周正询眼眶发红:“她已经不要我了。”   周夫人不甘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听说了,晏家给良玉准备的嫁妆特别丰厚。就连钱不平和她钱家的两个哥哥最近都在给她张罗嫁妆。那么多嫁妆呢,怕是出嫁当天,一眼都望不到头。”   周夫人越这么说,周正询越难受,他情绪陡然失控:“那我能怎么办?去抢亲吗?”   周夫人被吓到了:“你那么凶做什么?”   周正询心中怆然,后悔,悲痛五味杂陈。   周夫人酸溜溜地道:“早知道他晏家有今日,当初就该早点让你们成亲。”   现在好了,没了晏良玉,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又找不到。老爷在朝堂上也没个亲家帮忙,升不上去,还被排挤,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四品中奉大夫这个位置。   唉呀,若是当初结亲了,晏同殊拉一把,那该多好啊。   周夫人越想越难受,回去后没多久便病了。以前她是装病,现在是真病了。   ……   八月底,秋狩开始。   晏同殊作为陪同官员,随御驾一起出发前往大名府围场狩猎。   大名府从汴京北门出去后,没多远就到了。   禁军会提前在大名府划一片地,将其包围起来,禁止百姓进入,并将动物赶到一处,提前布设。   在秋狩结束后,禁军会撤出布置的障碍和士兵,让百姓自由通行。   大名府这一片再往前一截,便是去往运州的官道,所有的行人皆是由此通行。   这一次御驾出行,神卫军和神威军共同护佑皇上的安全,因此段铎和孟铮也在队列之中。   段铎一见到晏同殊就瞪圆了眼珠子,晏同殊直接无视,看都不看他,反而把他气得七孔冒烟。   孟铮拉动缰绳,来到段铎和晏同殊中间,挡住段铎的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准备猎得几只?”   “我这箭术,一只怕是也猎不到。不过么……”晏同殊冲着孟铮眨眼:“我准备从你们那薅几只野味,回家慢慢吃。”   所以,其实没有汗血宝马,她也是愿意参加秋狩的。   “成!”孟铮朗然笑道:“你想要什么?一会儿我先紧着你要的猎。”   “真的?”晏同殊惊喜极了:“孟大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孟大人。”   孟铮微抬下巴:“说吧,要什么?”   晏同殊兴奋道:“兔子,野鸡。”   “我以为你要老虎,狼之类的,结果就要几只兔子野鸡,晏大人,要求再高一点。”孟铮高挑眉梢:“我的骑射之术可比你想象得厉害得多。”   晏同殊摇头:“老虎和狼太可怕了。”   而且虽说古代,老虎还不是保护动物,但是多年的教育,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她无法对这两样珍稀动物产生吃的想法。   既然如此,孟铮也不勉强:“那若是有大雁,我给你抓一只。”   晏同殊激动感谢道:“谢谢孟大人。”   就在两人说着大雁活的和死的怎么分开处理的时候,一名神威军骑马过来,恭敬道:“晏大人,皇上有请。”   晏同殊跟着神威军来到御驾前,路喜掀开车帘,让晏同殊进来。   晏同殊弯腰钻进马车,规规矩矩行礼:“臣拜见皇上。”   “起来吧。”秦弈抬抬手,声音冷硬,“马车内,没外人。”   晏同殊哦了一声,站起来。   秦弈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晏同殊摸不住他怎么了,抬头去觑秦弈的脸色,阴沉沉的,不怎么好看。   晏同殊默默叹气。   帝王啊,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晏同殊规规矩矩地站着,可她越规矩,秦弈心头那团无名火便烧得越旺,他沉声道:“过来,陪我下棋。”   晏同殊在秦弈对面坐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黑子前面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后面不知怎的,忽然变得有些激进,中局之后黑白缠斗在一起,胜负难明。   路喜上前,仔细将棋子分拣归位。   秦弈将白盒放到自己面前,将黑盒推到晏同殊面前。   这是让出先手的意思。   “下棋要有彩头。”秦弈抬眼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也看着他,等待下文。   秦弈:“输了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晏同殊委屈:“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秦弈挑眉:“应还是不应?”   晏同殊垂眸略一思索,抬眼一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弈眉梢微动。   “一只手下棋太累了。”晏同殊狡黠地一笑,“你准我两只手下。”   “无不可。”秦弈同意了。   晏同殊先落下一枚黑子,秦弈随后,几个来回后,晏同殊开口道:“那我现在就开始两只手下了。”   秦弈点头。   晏同殊左右手各拈一枚棋子,同时落下。   两枚黑子,同时落在截然不同的两处。   秦弈气笑了:“晏同殊!这就是你所谓的两只手下。”   晏同殊无辜地摊手:“对啊,你答应的。君无戏言,不能出尔反尔。”   秦弈磨了磨后槽牙:“好,好,好一个两只手下。”   他怒极反笑,“继续!”   秦弈下一手,晏同殊下两手,他走一步,她走两步。   路喜侍立在一旁,随时观察着秦弈的反应,准备伺候。   中盘后,胜负渐渐明晰。   秦弈落了下风。   路喜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主子的神色。中盘过后,胜负逐渐分明,皇上落了下风。可说来奇怪,棋虽要输了,皇上的脸色却比晏大人刚上马车时好了许多。   怪哉怪哉。   棋局到尾声,晏同殊将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白子一一捡起,抿唇笑道:“我赢了。”   秦弈拧着眉,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晏同殊偷笑,狗皇帝这是不服输?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答应的。   晏同殊开口道:“那秦弈,你现在欠我一个问题。”   秦弈把玩着手中圆润的棋子,语气平静:“你问。”   晏同殊想了想,正要开口,马车一停。   路喜掀开车帘,神威军在外禀报:“皇上,围场到了。”   秦弈点点头,目光随意地掠过车外,忽然瞥见骑马立在神威军司指挥使旁边的孟铮,他左手抓着缰绳,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质地温润的佛珠。   这佛珠他认识。   圆慧法师亲手雕刻并开光的佛珠手串,每一串都是用的当年产的檀木烘干后亲手所制,每一串都独一无二。   一瞬间。   就一瞬间。   路喜只觉得马车内方才还和煦的气氛骤然冷到了冰点。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秦弈冰冷的目光如一支箭,射向晏同殊。   她在相国寺左顾右盼,又是去听圆慧法师的讲座,又是扮僧人送饭,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想拿到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是为了送给孟铮?   “晏!同!殊!”三个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似的。   晏同殊被骇了一跳,她茫然地看着秦弈,“怎么了?我没惹你啊。”   “你——”   秦弈胸中那团火几乎要烧穿胸膛,本就如覆冰霜的脸此刻更是冷得骇人。   他看着晏同殊,触及到晏同殊警惕的眼神,倏尔,那火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秦弈垂下眸子,握紧手中的棋子,声音带着暴风雨前的压抑:“你出去。”   晏同殊试探道:“那,问题……”   秦弈咬紧了牙:“欠着。”   晏同殊不敢再触龙威,乖乖下了马车。   啪。   秦弈将手中白子砸回棋盒内。   路喜立刻跪下,瑟瑟发抖。   秦弈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道:“出去,让他们先把帐篷搭好,再叫朕。”   “是。”路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马车。   宽敞的马车内,只剩下秦弈一人。   他坐在软榻之上,双手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手串……还是他让圆慧法师破例赠予……   晏同殊!你可真是好样的!   ……   过了会儿,帐篷搭好了。   路喜搀扶着秦弈从马车上下来。   吏部尚书和晏同殊站在一排恭候,他压低声音叫了叫晏同殊。   晏同殊白他,吏部尚书问道:“你又怎么招惹皇上了?”   “什么叫我又怎么招惹皇上了?”晏同殊冤枉,太冤枉了。   吏部尚书呵呵:“除了你,还能有谁?出发前,皇上脸色还好好的,中途就你进过御驾,除了你还能有谁?”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程老头,你别找不到赖的瞎赖。那马车上那么多奏折,说不定是你犯事了,把皇上给气着了呢?”   “绝无可能。”吏部尚书不屑道:“本官经营官场几十年,素来兢兢业业,谨慎小心。”   晏同殊继续白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程布励这老头当官这么多年,为官谨慎,没留下把柄吗?又不是清白,不知道程老头在得意什么。   秦弈进帐后,其他官员也要进帐,自己收拾东西。   是秋狩,各家都带下人,人太多也太杂了,不安全,故而除了少数几个身份最贵的王孙贵族和大臣准许带一个侍从之外,大名府围场内的洗漱整理工作,均统一由宫中安排的宫女和太监负责。   晏同殊带了金宝。   太监将晏同殊的东西抬了进来。   她的东西少,她和金宝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左右无事,晏同殊便出来,四处闲逛,透透气,放松放松。   大名府围场围荒野之地,约莫有十公里左右,周边耸立着一两座小山。   若是愿意上山,也可进山狩猎。   不过猎物已经提前被禁军赶进了围场,上山不会有太大的收获,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在山下活动。   晏同殊沿着小溪走,走了没多久,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刚要回头看,忽然腰上一重,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放在了马背上,速度之快,让她连叫一下都没来得及。   “别动。”   秦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晏同殊那颗被吓得乱七八糟快从嗓子眼飞出来的心才总算安定了一些。   鞭影横飞,马儿扬蹄奔腾,急如旋风。   晏同殊想给秦弈两手肘都没办法,她只能死死地抓着缰绳。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耳朵疼。   到最后,速度越来越快,要不是她的腰被秦弈抓着,怕是身下的马四蹄腾空之时,她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   “吁——”   秦弈拉动缰绳,烈马长啸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在半空。   晏同殊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   终于,马停了下来。   晏同殊彻底怒了,一手肘用力往后击:“你发什么疯?”   秦弈闷哼一声,手臂横在晏同殊腹部,忍着疼道:“我错了。”   晏同殊愕然,她耳朵动了动。   她听错了吧?   狗皇帝还能认错。   风声呼呼。   剧烈的运动让她的呼吸十分不平稳。   同样的,秦弈也是,他将下巴轻轻地靠在晏同殊肩膀上,剧烈地喘息:“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声音沙哑:“我很难受。”   晏同殊怒道:“你活该,这么猛地往前冲,又忽然停下,不难受才怪。”   别说秦弈,她现在都有点岔气,不舒服。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秦弈平复呼吸。   两个人在一匹马上,她背靠着他的胸,能清楚地感受到秦弈因为纵马而剧烈的心跳,秦弈下颌靠在她的肩膀上,所以她也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秦弈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仍然带着几分粗重。   秦弈靠着晏同殊,缓慢地调整呼吸。   阳光下,晏同殊的耳廓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薄薄的,透着光,和梦里一样,耳垂小巧,没有耳洞。   耳根到下颌,流畅而柔和。   脖子雪白,纤细,掩在交领的阴影里。   方才策马狂奔时,她的衣领被风吹得有些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的手还抓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不胖不瘦,握起来刚好,像捏着一团棉花。   梦与现实不断交替。   “秦弈,我感觉到了。”   “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就是想要。”   耳边再度响起梦中的声音。   秦弈眸光幽深。   是的,他想要。   疯了一样地想要占有一切。   晏同殊感觉腰上一重,被秦弈抱得更紧,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别动,让我缓缓。”   晏同殊微微侧头:“还难受?”   秦弈轻轻“嗯”了一声,“难受,难受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秦弈松开晏同殊一些,晏同殊扭头瞪他,想质问他到底发什么疯,秦弈先下手为强:“朕是天子。”   见晏同殊一副吃瘪加惊愕的表情,秦弈笑了:“只准你先下手为强,不高兴就拿身份做文章,将朕扫地出门。不准朕变换身份?晏同殊,你双标。”   你你你你……   你才双标!   被翻旧账,晏同殊心虚道:“臣知道了。”   “走。”秦弈拉动缰绳:“回去。”   晏同殊哦了一声,同时在心里腹诽,莫名其妙,阴晴不定。   相对于前进时的全力冲刺,回去时秦弈的速度慢了许多,只能算得上是散步。   秋日西风草斑斑,马蹄儿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若影若现。   两个人坐在马上,秦弈一手拉着缰绳,任马儿慢悠悠地踱步,另一手虚环在晏同殊腰间。   “圆慧法师的手串,”秦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送给孟铮了?”   晏同殊扯下一片路边的叶子,拿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应道:“对啊,他花灯节送了我一个特别巨大特别精美的九尾狐灯,我自然要回一份礼。”   秦弈抿了抿唇,抓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因为和他是朋友?”   “嗯。”晏同殊将手中的叶子放飞,她看向远方,秋空澄澈,薄云如纱,有鹰掠过。   “那我呢?”秦弈问。   “什么?”晏同殊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秦弈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也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秦弈咬字格外重,【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强调什么。   晏同殊愣了一下,解释道:“那是回礼。”   “我也送了你很多东西。”秦弈语气隐含偏执,他怕晏同殊起疑,想藏住这不受控制的情绪,故意将声量微微提高,“晏同殊!我送过你多少东西?金银珠宝,文玩玉器,各色吃食,还有荔枝……”   “荔枝不是你给圆子的聘礼吗?”晏同殊纳闷反问。   “若真是聘礼……”   总共只有五棵活荔枝树,他至于送四棵吗?他随便挑一棵不就好了?   秦弈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辩驳道:“其他的是你作为君王念臣子有功,给的赏赐。”   那是她辛苦工作挣来的绩效奖,怎么能混为一谈?   秦弈沉默了一瞬,又问:“中秋节,你是不是也送孟铮月饼了?”   晏同殊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实回道:“我准备了很多礼盒,孟铮自然有一份。”   秦弈:“你送的什么月饼?”   晏同殊:“牛肉月饼和芋泥月饼。”   秦弈磨了磨后槽牙:“我为什么没有芋泥月饼?”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皇上,你又不缺月饼?”   秦弈理直气壮:“同样都是朋友,晏同殊,你不觉得你太厚此薄彼了吗?”   “那你要这么算,孟铮还没有走马灯呢?”晏同殊立刻反驳。   “但他有你送的佛珠。”秦弈语气生硬,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晏同殊无语,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算你们打平?”   “不一样。”秦弈固执道:“佛珠是你一步步走上积象山,去相国寺,辗转多番,绞尽脑汁,千辛万苦,求来的。”   晏同殊:“……”   倒也没有那么千辛万苦。   晏家本来就要上山,她只是刚好需要,刚好有机会,便试试寻圆慧法师碰碰运气而已。   秦弈声音生冷地砸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晏同殊,你对朕不用心,朕很不高兴。”   啊啊啊啊!   晏同殊在心里疯狂抓狂,为了一串佛珠,狗皇帝居然还拿皇帝身份压她!   他就是有病!   非常有病!   ……   回到帐篷,晏同殊气得浑身发抖。   狗皇帝。   有病的狗皇帝!   她到底把他怎么着了。   那么喜欢生气,他干脆气死算了。   金宝端上温茶,晏同殊气呼呼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金宝又将糕点端上来:“少爷,怎么了?谁惹你了?”   “金宝,我问你。”晏同殊胸脯大喘气,语气委屈:“你与珍珠和我要好吗?”   金宝点头。   那不然呢?   他和珍珠和少爷不是最要好的吗?   晏同殊试着问:“那……如果我送珍珠礼物,没送给你,你会生气吗?”   朋友之间也会这样生气吗?   金宝用力点头,“少爷,你和珍珠不准排挤我。”   晏同殊:“……”   还真会生气?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1章   晏同殊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确实理亏了一些, “那、那……”   她迟疑道:“那你会和珍珠比谁收到的礼物更好吗?”   金宝摇头:“但是,少爷, 如果你送珍珠的比送我的更好,我会吃味。”   金宝这话把晏同殊搞得更心虚了,她掀桌道:“金宝,我问你问题,是让你帮我的,不是让你帮别人!”   金宝委屈地低下头:“少爷,我说的实话。”   晏同殊气鼓鼓道:“实话也不行。”   金宝更委屈了,一张包子脸挤成一团。   晏同殊手肘放桌面上,撑着头想。   好像朋友之间确实会因为谁比谁更亲近一些吃醋,她以前读书时因为英语搭子跟别人搭, 也生气了许久。   那这么说,秦弈不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   晏同殊抓头发,那怎么办嘛?她再上积象山, 找圆慧法师要一串?   圆慧法师亲自开光的佛珠手串, 又不是大白菜, 她要一串给一串。   唉……   头疼。   就在晏同殊烦恼的时候, 午膳时间到了, 外面响起了敲锣声。   金宝出去找随队的御厨领了饭回来。   四菜一汤。   看到御厨精心烹饪的美味, 晏同殊一下将所有烦恼全部甩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狩猎正式开始。   晏同殊背着弓箭,牵着马,来到御帐。   秦弈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 晏同殊琢磨不出他的情绪,便懒得琢磨,跟随众大臣跪拜行礼,然后各自出来,取回自己的马,上马,跟随秦弈去狩猎。   秦弈骑马走在最前面,晏同殊等大臣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林间穿梭,寻找猎物。   晏同殊看见秦弈每射中一只,靠近他的大臣便会连番奉承一番。   到后面,估摸着秦弈也烦这种重复流程了,指着前面的一只野兔道:“各位大臣,比一比,谁射中,朕有赏。”   “是,那臣不客气了。”   大家纷纷开始张弓搭箭。   孟铮看向晏同殊,眉目清朗:“看我的。”   他抽出一支长箭,将一张半弓,拉得如满月一般。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起。   砰!   长箭如流星一样射出。   那野兔距离特别远,约有六十来步,所有人同时瞄准,一起射箭。   箭失如密雨一般砸向弱小的野兔,野兔瞬间倒在地上。   侍卫骑马冲过去,将野兔捡起,带了回来,那侍卫看着箭上的孟字,笑道:“皇上,是孟将军的箭!”   “果然英雄出少年。”   “孟将军箭术精湛。”   大家齐齐捧场。   秦弈将孟铮叫过来:“说,要什么奖赏?”   孟铮笑道:“陪皇上狩猎是臣的荣幸,臣不敢要奖赏。若是真要求什么,那么臣请求皇上将这只野兔赏臣。”   秦弈瞥了一眼晏同殊的方向,薄唇轻启,语气冷淡:“随你。”   孟铮朗声道:“谢陛下。”   他从侍卫手里将野兔接过,退下,来到晏同殊身边,将野兔扔进了她马背上的猎物筐:“晚上一般会有烧烤活动,你拿回去,交给御厨,他们会帮忙剥皮料理,到时候直接烤就是了。”   “嗯。”晏同殊连连点头,然后对孟铮竖起了大拇指:“孟铮,你是这个。”   不仅箭术好,心善,人也大方。   那么肥的一只兔子,晚上她可以大饱口福了。   接下来,晏同殊和大臣们又陪秦弈跑了一圈,秦弈让大家自行活动。   晏同殊射了几箭,一箭都没中,便对打猎没兴趣了,喜滋滋地带着肥美的野兔回了营地,率先找到御厨,让他们帮忙处理兔子,一半拿来爆炒,一半拿来烤。   金宝也期待地看着那只又肥又大的兔子。   他问道:“少爷,这兔子瞧着至少有四斤了,真肥啊。”   晏同殊美滋滋地说道:“这才刚开始,后面孟铮他们肯定还会打到更多。到狩猎结束,没吃完的猎物还会进行分配,各家都能领到不少,到时候咱们带回去,给母亲她们送一些,然后剩下的,叫上珍珠,咱们一起吃。”   金宝拼命点头,他还从来没吃过野味呢,现在光是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冒金光。   黄昏时分,大家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因为围场,禁军事先将动物赶到了一处,大家都收获颇丰。   那些死了的猎物先处理,没死的,只是受伤的,便关起来,先养伤,留着以后吃。   果然如孟铮所说,晚上吃完饭之后有篝火烧烤。   文官们相互交流打猎经验,时不时地喝点酒,也不关注自己的猎物有没有烤糊。   武将们则是聚集在一处,喝酒,比武,唱歌,轰轰烈烈。   晏同殊则专心拿着兔子坐在火堆边慢慢地烘烤,只关注自己的兔子有没有烤熟。   过了一会儿,孟铮拿着一只已经处理好,并插在树枝上的野鸡走了过来,“晏大人,介意帮我烤一只吗?”   “不介意。”晏同殊笑:“但我要吃一只鸡腿。”   孟铮:“一只兔腿换一只鸡腿。”   晏同殊:“成交。”   晏同殊接过孟铮手里的野鸡,插在了篝火旁边,让孟铮去和同僚们继续交流感情。   兔肉烤好了,金宝拿小刀开始切肉,这时一个皮肤白皙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   晏同殊认得他,武阳王之子秦云端,当初调查严奇褚的案子时,她在棋社见过他。   秦云端长相敦厚,一张脸永远乐呵呵的。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大家都在喝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这是桂花酒,今年新酿的,味道甘醇,一点也不辣。”   晏同殊还没伸手去接,金宝和孟铮同时冲过来,两人异口同声大喝一声:“不行!”   晏同殊:“……”   秦云端也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这酒有问题?   他自己喝了一口,没有啊,这是他从自家带来的,特别好喝。   孟铮赶紧解释道:“晏大人不善喝酒。”   秦云端赶紧道:“那是我冒昧了。”   晏同殊扁扁嘴,这两个人真是严防死守。   孟铮顺势在晏同殊左边坐下,金宝坐在右边,两人一人盯一侧。   晏同殊尴尬地冲秦云端笑了笑,秦云端也有几分尴尬,他离开几步,又回来了:“那个,晏大人,秦某能尝几块你烤的兔肉和鸡肉吗?”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滋滋冒油焦香美味的烤鸡和烤兔肉。   秦云端咽了咽口水,他刚才就是被这个香味吸引过来的,实话说,他馋,很馋,非常馋。也不知晏大人用了什么调料,这味道就是比他烤得香。   晏同殊招呼道:“没事,这鸡和兔都很肥,你若是想吃,坐下,咱们一块儿。”   秦云端本来是想用他自家酿的桂花酒换这烤肉的,没想到晏同殊不能喝酒,他想了想,将自己今日打到的雀鸟拿了过来,放在旁边烤。   他嘿嘿地憨厚地笑着:“我不白吃,这是我打的斑鸠,秋日吃,肉细嫩,鲜美,我和你们换。”   “行。”晏同殊点头,接过秦云端手里的三串斑鸠,插在地上烤,金宝从怀中拿出晏同殊配的烧烤料,那烧烤料往斑鸠身上一撒,麻辣鲜香。   “原来是这个!”秦云端一下激动了,向晏同殊讨教起这烤料的做法。   秦云端也是个爱吃爱玩的人,这可对上晏同殊的胃口了,两个人从天南地北的各色特产聊到汴京城哪个巷子里的小食最是美味,简直相见恨晚,恨不得回去之后就约上,将相互推荐的美食从头吃到尾。   孟铮无奈地笑着摇头,时不时地将插在地上烤着的斑鸠翻个面。   终于烤鸡烤好了,四个人飞速分食,秦云端是个老吃家了,和晏同殊交流着这野鸡的哪个部位烤制时间长一点,干一些更好吃,哪个部分烤制时间慢一点,鸡肉更多汁,两个人之间滔滔不绝,那话题聊都聊不完。   营帐内,秦弈听着外面欢声笑语,歌舞畅聊,将手中棋子砸进了棋盒里。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呵。”秦弈冷哼一声:“朕出去了,他们还能自在吗?”   “这……”   路喜正斟酌着怎么用词宽慰,小太监进来了,在路喜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路喜立刻大喜道:“皇上,金宝送来了一些烤肉,您看……”   见秦弈没表示,路喜立刻轻轻掌嘴:“是奴才思量不周。现下快到就寝的时辰了,皇上就寝前半个时辰内不进食。奴才这就让金宝端回去。”   路喜脚步后退。   秦弈抬手阻止:“既然送过来了,也是一番心意,端进来吧。”   “是。”路喜躬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盘烤肉回来了。   他将烤肉和银筷放到秦弈面前:“皇上,晏大人说,这是专门挑选的野鸡翅和斑鸠。鸡翅上面摸了蜂蜜,斑鸠和鸡翅都特意多烤了一会儿,焦香味会重一些。”   “嗯。”秦弈表情淡淡,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眉梢挑动了一下,大快朵颐起来。   路喜低头忍笑。   皇上这心情啊,总算是好起来了。   第二天,号声响起,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出来集合。   她刚站定,打了个哈欠,就接收到了秦弈的一记白眼,晏同殊立刻整理好衣襟,规规矩矩站好。   过了一会儿,晏同殊迷迷糊糊间听明白了,今日是分组对抗。   大家抽签分组,大约分成七组。   头彩是一只鹿角被染成红色的梅花鹿。   谁猎中就是今日的胜者。   晏同殊第三个抽,抽中了蓝签。   秦弈是红签,抽中红签的和他一组。   孟铮第十个抽,也是蓝签。   晏同殊和孟铮同时将蓝签对着对方挥了挥。   路喜低着头,悄悄地用余光去瞥秦弈的脸色,皇上表情平静,非常平静,平静到了极点。   晏同殊拿着蓝签,三人一组,还差最后一个。   “是我!晏大人!是我!”秦云端拿着蓝签一路跳到晏同殊和孟铮面前:“有二位在,这次秦某怕是能乘风借力,直达九霄了。”   “那你想多了。”晏同殊指了指自己,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我,到现在,一只猎物还没射中。”   “啊?”秦云端震惊地瞪大眼。   他以前常闻开封府晏同殊的盛名,听闻晏大人各种事迹,深感敬佩,甚至是崇拜,昨日一见,晏大人不仅破案一绝,刚正不阿,还对吃食一道研究颇为深刻,他以为晏大人是那种文武双全,无所不能的大才。   结果竟然骑射不佳吗?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秦云端目光澄澈,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晏大人谦虚了,秦某相信晏大人。”   晏同殊嘴角一抽,孟铮疯狂憋笑。   晏同殊偷偷踹孟铮,孟铮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走吧,猎物都跑远了。”   晏同殊和秦云端对视一眼,各自上马。   秦云端的马旁边跟着他们这队分到的唯一一只猎犬。   三个人齐心协力去找那只红色鹿角的梅花鹿。   三人同行,在见识到晏同殊那“拙劣”的箭术后,秦云端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碎了。   晏同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说过了。”   秦云端颓然了片刻,立刻想开了,抬起头,斗志昂扬道:“晏大人,你放心,秦某箭术虽不如孟将军,但也学习十数年,秦某一定助晏大人拿下头彩。”   晏同殊给秦云端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三个人打了一只大雁,两只兔子,三只野鸡,还没找到那头红角的梅花鹿。   没辙,三个人只好分头寻找。   晏同殊箭术不行,自认找到梅花鹿也射不中,便没对自己抱太大的希望,骑着马,四处溜达。   约莫那鹿和她一个想法,都想找个清净地溜达,一人一鹿,竟然还真撞上了。   晏同殊赶紧拉着马躲起来。   那梅花鹿十分警惕,一边吃草一边时不时地停下来打量四周,若是有风吹草动,当即逃跑。   晏同殊想去寻人,但又怕自己一走,那梅花鹿也跑了。   可若是她大声喊人,不说会不会吓跑梅花鹿,还会将其他队的人也叫过来。   怎么办呢?   晏同殊思考的同时,孟铮和秦云端远远地瞥见了一只斑斓猛虎。   那虎穿行林间,双目威严肃杀,步履沉稳。   孟铮刚拉开弓,身后射出一支长箭,直中那老虎的右眼。   那箭从他眼前飞过,箭尾染着红色。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皇上那队。   孟铮坐在马上行礼。   秦弈没回应,拉弓搭箭,瞄准那只负伤狂奔的猛虎。   砰。   弓弦剧烈地震动。   长箭再度射中老虎的左腿,老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皇上威武!”随行众人齐声喝彩。   秦弈眉目冷峻,冷冷地盯着那只挣扎着,意图逃跑的猛虎,缓缓抽出第三支长箭。   “咻——咻!”   两声指哨声破空响起。   孟铮猛然一惊,赶紧对着秦弈行了个礼,“皇上,有人在唤臣。”   秦弈眸光微沉:“唤你?”   “是,这哨声是臣的名字。”孟铮恭敬回禀,“请皇上准臣先行一步。”   秦弈放下弓箭,摆了摆手,让他过去。   孟铮给秦云端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快速骑马朝着哨声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地看见孟铮和秦云端过来,晏同殊放下手指,指着那头还在悠闲吃草的“头彩”,用手势,示意二人轻一些,别吓到梅花鹿。   二人挥手表示明白了。   秦云端静止在原地,拉住猎犬,让它保持安静。   孟铮骑马小心谨慎地缓步靠近梅花鹿,然后拉弓放箭。   两支蓝色尾羽的长箭先后射出。   一箭中腿,一箭中脖子。   梅花鹿应声倒地,痛苦地呦呦哀鸣。   “中了中了,孟铮,你太棒了!”晏同殊欢呼雀跃。   三人同时拉动缰绳,策马奔向那头倒下的梅花鹿。   到了梅花鹿跟前,晏同殊跳下马,再度欢呼,秦云端也兴奋到了极点,他这一兴奋,松了手中的绳子,猎犬嗅着味道,渐行渐远。   孟铮笑着摇头,任由晏同殊和秦云端两人围着他又蹦又跳地庆祝。   等兴奋劲儿过去,晏同殊一抬头,目光越过孟铮的肩膀,远远地看见秦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眼底翻滚着某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秦弈和晏同殊对视一眼,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同殊微微蹙眉。   这是输了比赛,心里不痛快?   “汪汪汪。”   几声犬吠响起,晏同殊看过去,猎犬飞快跑了回来,咬住晏同殊的衣袍,拉着她往那边走。   “怎么啦?”晏同殊一边跟着猎犬走一边说:“梅花鹿我们已经抓到了,不需要再找了。”   “汪汪!”   猎犬松开晏同殊叫了几声,又咬着她的衣角拉着她往前边走。   到底怎么了?   晏同殊纳闷,秦云端和孟铮也纳闷,两个人跟了过来。   走了约莫五百米,三个人来到一片山坳处,猎犬放开了晏同殊的衣角,跳了下去,不一会儿叼着一个花青色的布包爬上来,将布包放到晏同殊面前。   那布包散发着恶臭,成群的苍蝇围着布包飞舞。   那布包的布料不似普通的包袱布料,上面绣着松树,针脚细密,看绣线的细腻程度,像是蚕丝线。一看这用料便知布包主人家中富裕。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拔出长箭,用锋利的箭矢割开包袱上绑结,用箭将包袱挑开,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啊!”秦云端吓得连退三四步,脸色煞白。   人头。   那竟然是一个人头。   一个已经腐烂的人头。   秦云端蹲在地上,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晏同殊眸光一凛,掩住鼻子,在人头前蹲下,近距离检查。   很明显,这是一个男人的人头。   人头上面的皮肤呈绿色,有腐败静脉网,眼球突出,嘴唇外翻,整个头部像充了气一般,呈现出巨人观的肿大状态。   双眼,耳朵,脖子断裂口已经有成团的白色蝇卵存在,整张脸被白色蠕虫的蛆虫覆盖。   刚才孟铮将包袱挑开的时候,人头滚了几圈,导致人头表面的皮肤和发毛从人头上掉了下来。   后脑勺有明显的伤口。   脖子的切口整齐干净,像似一刀砍下,以至于还能看到残存在脖子上的青色淤青。   同时,尽管晏同殊捂住了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十分恶臭,腐烂,令人干呕的味道。   晏同殊站起来,看向孟铮:“从人头目前的表现来看,至少死了七日。”   孟铮眉峰紧锁,神色凝重:“人头在这,尸体的其他部位应当也在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一个字:“找!”   “秦云端。”晏同殊推了推闭着眼拼命念阿弥陀佛求保佑的秦云端,“你骑马回去,禀告皇上,请求禁军协助,顺便从其他各队,多借一些猎犬过来,这里发生了命案,需要巡查。”   秦云端嘴唇直哆嗦:“我我我,知知知道了。”   他怂怂地站起来,撒腿往马那跑,翻身上马,逃命似的跑了。   晏同殊摸了摸猎犬脊背,以示鼓励,然后让它继续寻找。   猎犬一遍遍地嗅着草地,尽心竭力地寻找。   “汪汪!”   它欣喜地抬起头。   晏同殊和孟铮赶紧跟了过去,它用爪子刨地,不一会儿,又翻出一个包袱,和刚才那个是一样的面料。   孟铮让晏同殊退后,和刚才一样,用箭将那包袱挑过来,然后割开死结。   是一条腿。   和人头同样腐烂程度的腿。   很明显,死者遭人分尸,弃于此处。   猎犬继续搜寻。   这时,秦弈带人去而复返,他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晏同殊身边,低声问道:“没事吧?”   晏同殊躬身行礼,语气严肃:“皇上,有人杀人分尸,弃于荒野,以掩罪行。”   秦弈抿唇,走向断腿,掩住了口鼻。   太恶臭难闻了,只一息便让他肠胃翻滚。   秦弈沉声道:“禁军何在。”   随行禁军齐齐跪下:“属下在。”   秦弈:“找。”   随行禁军:“是。”   大家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不一会儿,禁军带着猎犬将所有的残肢都找到了。   凶手将死者分尸成了六块,头,左腿,右腿,两只手,胸腹两块。   不仅如此,左腿右腿因为比较大,又被切成了两块,裹在一个包袱里。   而那包袱应当是就地取材的死者衣服。   将尸块全部倒出来后,晏同殊检查时,发现包裹两条手臂的是死者的中衣,中衣衣襟靠近心口的位置绣着三个字,余墨庆。   这很可能是死者的名字。   死者大拇指上有常年戴扳指的痕迹,但是扳指却找不到了,身上也没有任何财物,极大概率是是谋财害命。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2章   秦弈让人去附近寻了一副棺材, 将死者的所有尸块全部放进去。   此处在汴京和运州的交界处,甚至离运州更近, 若是在此处发现了尸体,按理说应当交由运州知州处理。   秦弈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眉头死死地拧着,怕是已经在想死者是怎么死的,凶手会是谁了。   他了然一笑,带着所有人回营,着人将运州知州叫了过来。   运州知州冯吉恩得知在陛下的围场发现了死尸,当场吓得汗流浃背,他用最快的速度骑马奔到围场,跪地请罪:“臣,冯吉恩, 愧对皇上提拔,竟在皇上秋狩时,发生此等凶案。”   秦弈揉了揉太阳穴, 让冯吉恩看看棺材里的人, 问道:“你可认识?”   冯吉恩往棺材里看过去。   那人头, 面容肿胀, 他看一眼怕是都得做半宿噩梦。   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 仔细观察后, 跪地道:“回皇上,臣不曾识得。”   冯吉恩不认识,晏同殊也不认识,围场内的就没人认识。   那没办法了,只能将尸体运回,着人根据死者的面容特征推画出画像,张贴询问。   不过经此一役, 秦弈也没有秋狩的心思了。   好在,秋狩本来就只有两日,今日分队比试之后,本也要起驾回京。   既然秦弈已经没了心思,便在命晏同殊和冯吉恩共同查案之后,提早启程。   到达宫门口,百官便不用相送了。   秦弈掀开车帘,目光幽深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晏同殊身上。   马车外,晏同殊已经下马,与百官恭敬屈身恭送圣驾。   他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放下帘子。   马车稳健地行进宫门。   晏同殊和众人一起抬起头。   这会儿宫门已经关了,根本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晏同殊微微蹙眉,刚才那一眼什么意思?   还在为了佛珠生气?   算了,先不想了,死者的身份都还没确认呢。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着人根据尸体特征将人像推画出来,在汴京和运州两地张贴告示,并在告示上写明包裹死者的衣服的花样特征,以及中衣上的‘余墨庆’三字。   第二天中午,晏同殊吃完饭,带着珍珠金宝闲逛,拐进了珍宝斋。   晏同殊沿着柜台欣赏着那些精美的饰品。   珠钗、发冠、串饰、臂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晏同殊从托盘中,拿起一支芙蓉珠钗,珠钗是用细小的珍珠攒成一朵盛放的芙蓉,贝母为瓣,玉石作蕊,清雅别致。   “这位公子,您眼光真好。”掌柜的见晏同殊衣着不凡,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这只珠钗是小店手艺最好的丽娘子亲手所制,质地上乘,绝无二家。公子今日是为家中姐妹挑选,还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送给心上人?”   晏同殊摇摇头,将珠钗放下,转了一圈没发现合心意的。   珍珠眨了眨眼,小声问:“少爷,没有喜欢的吗?”   还是喜欢的不能戴?   晏同殊托着下巴:“其实我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就是随便逛逛。”   “没想好什么?”陈美蓉忽然飘到晏同殊身后,把她吓得一激灵,等晏同殊发现是她,拍着胸脯道:“姨娘,你吓死我了。”   陈美蓉不以为意,挤眉弄眼道:“同殊啊,你在珍宝斋做什么,莫不是给心上人挑礼物?哪家的啊?是哪家姑娘?你快和我说说。”   “姨娘。”晏同殊哭笑不得:“我就是随便逛逛。”   “真没有?”陈美蓉不信。   晏同殊:“真不是。”   陈美蓉失望极了:“你都二十三了。”   按理说,这岁数,都该有孩子了。   陈美蓉扁扁嘴:“同殊,良玉比你小那么多都快成亲了,你不能不着急啊。”   晏同殊无奈,她这样子娶不了妻啊。   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姨娘,你也来珍宝斋买东西?”   “是啊。”陈美蓉让丫鬟站一边,来到晏同殊身边,离她近一些:“良玉和裴家不是定下了吗?这新嫁娘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听说珍宝斋最近来了一批新货,便想来挑一挑有没有适合良玉出嫁穿的。就算不适合,若是真好看,拿来添妆也是极好的。”   晏同殊:“那我和你一起挑。”   “那感情好。”陈美蓉立刻眉开眼笑:“你眼光一向好,咱布铺的布料就数你画的花色卖得最好,这挑首饰的眼光也绝对差不了。”   陈美蓉爱金银珠宝,常光顾珍宝斋,掌柜的一见陈美蓉,脸上的笑比方才对着晏同殊时还要真挚几分。   珍宝斋外面摆放的是普货,供一般的顾客挑选。像这种新到的珍品,一般都优先留给店铺内的熟客,类似于现代vip。   因而陈美蓉一问新货,掌柜的立刻笑道:“那新到的珍品都给您这样的老主顾留着呢。”   掌柜的招呼一声,伙计便端出两盘珍品,满满当当,金光璀璨。   这太符合陈美蓉的审美了,她当即美滋滋地挑了起来。   掌柜的笑着给陈美蓉一一介绍:“钱夫人,您看这鎏金嵌宝石花卉发簪,通体用的纯金打造,看看这大小,这成色,这重量……”   “停停停。”   晏同殊赶紧叫停,这东西戴头上,良玉出嫁当日怕是脖子都直不起来。   陈美蓉眼睛都焊在了那金簪上,她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金簪:“这多好看啊。”   晏同殊在陈美蓉身边坐下:“掌柜的,我们是给新娘子选,挑点喜庆但不夸张的。”   陈美蓉不理解了:“这哪儿夸张了?”   晏同殊压低声音道:“这一个簪子都二两多快三两了,戴脑袋上,能占一半。”   再加上良玉头身比优越,头比较小,那戴上去,画面太美,晏同殊不敢想象。   “原来是给新嫁娘挑啊。”掌柜的恍然大悟,这才进去端出一盘非陈美蓉审美的首饰:“您二位看,这一批如何?”   陈美蓉仔细挑着,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如刚才的金簪,刚才那簪子多大多好看啊。   陈美蓉问:“还有别的吗?”   掌柜的为难道:“倒还是有一批更好的,但已经让裴公子府定下了。说是府中好事将近,提早半个月就定下了。”   裴今安?   陈美蓉哦了一声,心里美滋滋的,但并没有暴露裴家的喜事就是和她女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我便再挑挑吧。”   晏同殊也忍不住笑了。   陈美蓉心下好奇,一边挑一边问:“那一批更好的,是怎么个好法?”   掌柜的笑意更深:“那一批是冼州余家今年新设计的婚嫁款,总共只做了三套,光是那个新娘头冠,就由七个工匠,精细打磨了半个多月呢。   这冼州余家可不得了呢,听说啊,他们制作的首饰入了应奉局的眼,明年将要进贡给宫里用呢。裴大公子和我家少东家是好友,一看到本月的进货册子,当即钦点了这一套,这货啊,还没送到,人裴家就已经定下了。”   听到裴家重视自己女儿,陈美蓉心里更美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晏同殊却微微蹙眉:“你说……冼州余家?”   掌柜的点头:“冼州余家和咱们珍宝斋常年合作,那打造珠宝的手艺,没得说。”   余墨庆的余?   这么巧?   晏同殊敏锐追问:“哪个余?”   掌柜的用手指在柜台比划了一番。   就是余墨庆的余。   晏同殊再度问:“余家的人是什么时候来送货的?”   掌柜的:“约莫十日前。”   晏同殊:“送货的人有几个?”   掌柜的:“一共五人,领头的是余家二少爷,余惟筑。咱们都称他余先生。”   不是余墨庆?   晏同殊问:“余惟筑还有别的名字吗?”   掌柜的摇头:“那便不知了。”   “他们如今在何处?”晏同殊问。   掌柜的笑道:“送货嘛,当天结完货款,自然便离开归家了。”   晏同殊垂眸沉思。   十日前送货到,当天结完货款,当日离开。   被分尸的死者死了七日以上。   倒是能对得上,只是这个名字……   陈美蓉轻轻拉了拉晏同殊,目露疑惑:“怎么了?”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抚的眼神,让金宝跑去外边找开封府衙役要一张死者画像过来。   然后,晏同殊再度追问道:“你们与余家的送货周期如何?每次都是余惟筑来么?”   掌柜道:“珍宝斋与余家合作多年,每年这个时候,余家都会入京送货。近五年来,都是余先生经手。”   晏同殊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金宝将画像拿了回来。晏同殊将画像展开,询问掌柜的:“可是此人?”   掌柜定睛一看,登时瞪圆了双眼,面色大变:“这,这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   看掌柜的这意思,晏同殊心里有数了,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再确认了一遍:“他可是余惟筑?”   掌柜的点点头,问道:“这位公子,敢问余先生是因何被害?”   晏同殊微微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还在查。”   从冼州到汴京,路途遥远,进京的方向和运州相反,那么余惟筑返程应当也不会经过运州才对,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汴京到运州的必经之路上?   还有别的货要送吗?   还是他被害之地距离那片荒野不远?   晏同殊起身和陈美蓉交代几句,带着珍珠金宝回开封府。   知道了死者的身份,那边好办了。   晏同殊叫来衙役,让他们去查余家送货的商队现在在哪里,余惟筑入京后入住在哪家客栈,见过哪些人。   余惟筑是外地人,每年送货一次,在汴京所识的人应当不多。   富家公子,送货后收了货款被杀,但是尸体包袱内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和初次判断一致,十有八九,是谋财害命。   那为什么会选择抛尸在汴京到运州之间呢?   余惟筑被害的确切时间又是什么时候呢?   晏同殊将所有的思路全部记在册子上,暂时放到一旁,开始处理公务。   第二天下午,晏同殊正在处理公务。   衙役通禀运州知州冯吉恩冯大人来了,晏同殊赶紧有请。   冯吉恩对晏同殊行礼:“下官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起来吧。”   冯吉恩起身。   自围场被圣上亲自问询之后,冯吉恩回到运州连夜查案,又快马加鞭赶来开封,连翻下来,休息时间不到两个时辰,因而此刻,他一身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   冯吉恩道:“晏大人,下官回去之后,仔细问询了距离围场最近的台县县令,并审查了当地府衙的资料,发现一见令人咋舌的事情。”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静等下文。   冯吉恩伸出手,一旁的运州衙役将厚重的公文资料双手呈给珍珠,珍珠再放到晏同殊的公案上。   在晏同殊翻阅时,冯吉恩道:“近五年,台县附近有过七次报案,附近村民均在那片荒林之中发现断肢残骸。因为案件复杂,没有线索,台县知县换了三届,均没有告破,便一直封存搁置。   五年前的尸体,应当是凶手初次行凶,经验尚且不足。尸体仅被分尸为三块,切割处也十分粗糙,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抛尸更是随意,不出一日便被附近的猎户发现。”   晏同殊按照冯吉恩说的,先翻到五年前的资料。   没有照片,仅有书吏所绘的尸体图样和文字资料。   当时仵作的验尸记录上清楚的标明,死者几乎是按照从头到脚的顺序被均分为三块,这种分法,十分血腥残忍,但也确如冯吉恩说的,毫无技巧可言。   说明凶手完全不懂人体骨骼结构,全凭想象在分尸。   但从另一个角度,也暴露出了凶手的一个特点。   人的骨头很硬,他选择这样粗暴的分尸方法,并且最多两刀便分尸成功,说明凶手使用的刀具十分锋利,力气很大。   晏同殊往下阅读验尸记录。   上面写着:死者后脑勺有伤,疑似重物击打所致,脖子上有掐痕。初步怀疑是被凶手掐死后,分尸,再抛尸。   晏同殊仔细回忆当天发现的尸体情况。   死者后脑勺有重物击打的伤口,人头被凶手切了下来,脖子上那边血肉模糊,虽然有淤青,但无法准确的判定是不是人掐出的。   晏同殊快速翻阅这七份验尸报告,有些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什么都查不出来了,包含五年前的死者在内,只有三具发现的及时,能验出痕迹。   这三具尸体分别死于半年前,三年前和五年前,都是后脑勺有伤,脖子上有淤青,仵作判断,有两人是被掐死,一人是死后。   杀人手法相似,抛尸地点分尸手法相似,借用死者自己的衣服包裹尸块的捆绑手法也一致,几乎可以确认是同一人行凶。   “奇怪。”晏同殊喃喃自语:“凶手为什么会选择掐死这种方式?”   如果凶手是先掐死者,那不论死者死没死,都没有必要再击打后脑勺。   凶手只可能是先从背后,用重物将人击晕,最后掐死,再分尸,有时候可能下手重,人先死了,他不知道,还继续在掐,试图让死者彻底断气。   但、为什么是掐?   凶手手持利器,杀一人何其简单,偏偏选择了最费劲的掐。   而且从心理学上来说,掐被害人脖子,这是一种典型的亲近型犯罪。   凶手和包含余惟筑在内的八个死者都认识,并且有恩怨?   此案皇上亲自过问,冯吉恩不敢大意,听到晏同殊的话,追问道:“晏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好说。”晏同殊继续翻阅验状:“你继续说你知道的。”   “是。”冯吉恩恭敬道:“这五年内的七位死者,除了一人没有核验出身份,其余六名均已经核验确认。这六人都是来往两地的商人,被发现时身上的财物均无翼而飞。下官怀疑,凶手是谋财害命。”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晏同殊先对冯吉恩的推测表示了肯定。   她前头和冯吉恩的推测也是一致,谋财害命。   但掐脖子这种杀人方式又让她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晏同殊谨慎道:“我先看一下这七位死者的具体信息。”   七名死者,从先到后,尸体分别发现与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四年前的七月十二,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和十一月十一,两年前的六月初九,九月二十四,半年前的二月初三。   有一人发现于半年前的二月初三,没有核验出身份,是那三具发现得早能看出容貌的尸体之一。   这具无名尸体,腰上纹着一只长有翅膀的黑青色老虎,老虎獠牙外露,长相异常凶狠。   除了同样的后脑勺淤青和脖子上的掐痕外,和另一具尸体一样,大腿内侧肉的腐烂程度要高于其他部位,第一名死者在大腿内发现了磨破的痕迹。   官府在这具无名尸体的衣服中发现了一些被血浸染的信件,信件均是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看不出意思,信件背面是一幅画,上面画着青面獠牙,很奇特的一种动物,不像中原的东西。   剩余六人均为二十六七的样子,长相各有特色,有的是蓄满络腮胡的中等身材的大汉,有的长相文雅,有的则过分阴柔,有的一张国字脸,看着就严肃。   是通过衣服和骨头特征,由家人确认的身份。   这六人有四人早已成亲,有妻有子,有两人正在议亲,便被杀害。   并且六人籍贯不一,口音不一,经营的行业也不一样。   有的是卖布,有的是卖米,有的是卖酒,有的开酒楼。   余家卖珠宝首饰。   这六人除了年龄相近,身高都在165-170之间,家境富裕之外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凶手好似就是随机杀人越货,抛尸荒野。   还有这些死者的分尸手法,五年前的第一具尸体分尸的手法尚十分生疏,到四年前的第二具尸体便已经初见熟练了。   再到今次发现的余惟筑,手法已经娴熟到庖丁解牛的地步。   才七个人,凶手就把技术练出来了?   冯吉恩见晏同殊已经快开完资料,开口道:“还有一点,十分奇怪。”   晏同殊抬眸:“什么?”   冯吉恩道:“台县三任知县每次发现尸首后都积极破案,所以探查得十分仔细。除了那个无法确定身份的,其余六人均是进入汴京城后失踪的,都没有出城记录。然后被发现抛尸在汴京和运州中间的荒野中。”   “你怀疑死者真正被害的地点在汴京?”晏同殊问。   冯吉恩点头。   晏同殊拧眉。   若死者当真死在汴京城内,那凶手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抛尸汴京城外?   分尸是为了更好的处理尸体,但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又十分粗糙,几乎只是简单地挑着荒林中的凹地随手一扔。   分尸精细,抛尸却粗糙。   诺大的汴京城,没有地方扔吗?   进出汴京都要通过城门检查,如果死者是在汴京城内遇害,凶手是怎么把尸体运出去的?   就算分尸,用布包裹起来了,这么重的血腥味,那么多渗出来的血,还有一摸就能摸出来的人头,就算城门的侍卫都是瞎子,他们的鼻子也失灵了吗?   再者,就算城门检查不严,凶手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吗?他扔城内,扔河里不行么?   晏同殊询问道:“冯大人,这些死者失踪的前几日留在汴京所谓何事?去过哪些地方?”   冯吉恩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问题。这几名死者都是商人,来汴京城要么是来订货,要么是来送货。身上都带着货款。他们交接完生意后,一般会选择在汴京休息一两日再回家,这时候,死者普遍都选择了和同行的人分开游玩。他们又是外地人,认识他们的人很少,故而,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晏同殊也无奈了。   前头的死者过去那么久了,她就算现在想查这些人的行踪怕也是查无可查。   晏同殊整理思路。   现在唯一的线索似乎只有余惟筑了,余惟筑死在七天前,时间尚短,还有机会查出来。   但是,其实还有一个线索。   晏同殊翻找到第一个受害者的资料。   第一个受害人蒋晗,最独特,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凶手没有经验,分尸手法粗糙,抛尸之后不出一日便被当地村民发现,尸体来不及腐烂,保留了最多证据。   晏同殊再度重新查阅蒋晗的验状。   蒋晗,二十二岁,运州台县喜宝来酒楼少东家,常来往于汴京和运州两地送货进货。   和未婚妻定亲七日后,去汴京钱进货,住在望风客栈,他预付客栈半月房费后,住了五日,在某夜离开客栈后,便再没有回去。   验状上,蒋晗除了和其他受害者相同的后脑勺钝器击打伤、掐痕外,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3章   蒋晗四肢有勒痕, 被分尸后的四肢也检查出了残存的麻绳纤维。   除此之外,蒋晗肩膀上还有撕咬的痕迹, 双手指甲内有残留的血污。   当时验尸的仵作怀疑是和凶手缠斗时,蒋晗抓伤凶手留下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DNA鉴定装备,无法对蒋晗指甲内残留的血液进行化验留存。   蒋晗是第一个受害者,身上的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也是唯一与凶手有缠斗痕迹,身上出现大量分散淤青的人,其他受害者,身上除了旧伤,均只有后脑勺和掐痕指向杀人手法。   晏同殊垂眸思索片刻,又问道:“死者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都不翼而飞, 那这些年,消失的那些东西和银票有流入市场吗?”   “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冯吉恩道:“台县现任知县是个十分负责的人,这些年时不时就会过问此案, 追问有无赃物流入市场。但是, 没有。按理说, 若是为财杀人, 那凶手必然家境不佳。凶手需要钱, 一定会将那些抢来的珠宝首饰, 银票银子兑换出去。哪怕是走黑市,过了好几年,这些赃物过了几道手,查无可查,也该重见天日,有那么一两件能找到。但是偏偏没有,一件都没有。”   冯吉恩顿了顿, 补充道:“据台县知县的统计,这些死者身上穿戴的物品加上银子合计至少五千两。五千两,凶手五年不曾花过一两?下官实在是百思不解。难不成,还有别的销赃的手法,是下官等人不知道的?”   晏同殊沉思许久,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道:“先等余惟筑的消息吧。”   她见冯吉恩不解,解释道:“余惟筑便是在围场发现的死者。”   冯吉恩点点头,起身道:“晏大人,这几日下官将会来往运州和汴京之间,停留汴京时会住在官舍,若有需要,下官随时听凭吩咐。”   晏同殊颔首:“那烦请冯大人抓紧再详查一下第一个死者的人际关系,家中父母兄弟的情况。”   冯吉恩领命:“是,下官一定彻查详查,不遗漏任何线索。”   晏同殊:“冯大人辛苦了。”   冯吉恩躬身行礼:“为皇上办事,不敢言辛苦。”   冯吉恩告辞后,晏同殊将画像交给书吏,让他拿去照着画,将画像贴出去,悬赏召集线索。   过了一会儿,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晏同殊放下正在疯狂盖章的官印:“快说。”   徐丘道:“余惟筑,二十八岁,余家二子。十一日前入京,先和珍宝斋的少东家,交接货物,拿到货款后,让同行人先往家赶,自己则留在汴京,住在东锣鼓巷。”   晏同殊:“东锣鼓巷的客栈?”   徐丘摇头:“是一处寻常宅院,是余惟筑为他的干弟弟余墨庆租的,已经租了至少三年了。”   晏同殊诧然:“弟弟?”   所以余惟筑的衣服上的绣字是他弟弟的名字,那……是衣服穿错了?   徐丘道:“那余墨庆比余惟筑小七岁,今年二十一岁,小的询问过周边的人,皆不知余墨庆的底细,只知道他一人住在此,每隔一段时间余惟筑会过来看望他几日,然后再离开。据周围的邻居说,他们最后见余惟筑是在九日前,余惟筑和余墨庆似乎吵了一架,两人面色十分难看,这之后,余惟筑便没有再回来。”   晏同殊追问:“余墨庆呢?现在在哪里?还住在东锣鼓巷吗?”   徐丘摇头:“周围的邻居说,那次争吵后,余墨庆第二日便收拾包袱走了,不知所踪。”   人走了,庙还在。   既然那“庙”余惟筑和余墨庆两兄弟住了那么久,肯定留存得有线索。   晏同殊起身:“走,我们去东锣鼓巷。”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带着珍珠和一众衙役来到东锣鼓巷的宅子。   东锣鼓巷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街巷,这里住的大多是一些不喜欢吵闹稍微有些钱的商人。他们来这置办产业,图的就是一个清净。   余惟筑租的这个宅子在东锣鼓巷算中等,不惹眼也不寒酸。   据附近的人说,余墨庆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故而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厮之外,家中的打扫整理等家务都是固定时日,请专人上门打扫。   余墨庆喜欢唱戏,家中收集了许多戏服,他每日清晨都要吊嗓子,而且他唱得极好听。   余墨庆为了保护嗓子,于吃食上十分讲究,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一点重油的东西都不碰,故而三餐都是让小厮亲自准备,偶尔才去酒楼吃上一两次。   总的来说,余墨庆除了爱唱戏,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流。   晏同殊对徐丘说道:“挑几个人,去找,一定要找到余墨庆。”   徐丘:“是。”   晏同殊走进院子,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练习身段的道具。   晏同殊一边检查,一边听徐丘禀告。   徐丘道:“据附近的邻居说,每日辰时初刻,他们都会听见余墨庆吊嗓子的声音,有时候他们路过余家宅子,也能从外边听见余墨庆唱几句,似乎唱得是第六花,装旦。有见过余墨庆的人也说,余墨庆腰肢纤细,皮肤白皙,长相清秀,大家都猜测余墨庆应当是哪个戏班子里反串旦角的戏子,被人看上,养在了这里。”   晏同殊微微颔首,走向大堂。   大堂内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   落款:余墨庆。   晏同殊目光动了动,这看来,余墨庆像是个洒脱人。   晏同殊查看大堂内的东西,桌椅,书画,茶水,没什么独特的。   她带着人来到余墨庆的卧房。   余墨庆的卧房颇为空旷,应当是他离开时将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   余墨庆的床较一般的单人床更大一些,上面放着一个长枕,两床被子。   褥子没带走,晏同殊伸手摸了一下,很软,是上好的棉花。   床对面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快用完不要了的胭脂水粉盒子,上面写着悦己坊三个字,悦己坊的胭脂水粉,是整个京城最有名最贵的。   衣柜内的衣服大多都带走了,只留了几套。   衣襟上绣着余惟筑三个字。   这些衣服中,其中一套是戏服,戏服上还绣着余惟筑三个字,说明,余惟筑死前的衣服没有和余墨庆穿错,两个人就是相互将名字绣在了彼此靠近心口的衣襟上。   这就耐人寻味了。   两个男人,义兄弟,互相将彼此的名字绣在离心脏最近的衣襟上。   余惟筑还在老家有妻有子。   汴京城有男子养‘戏子’的先例,晏同殊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看向床上的两床被子。   现在入秋,天气转凉,但也不至于冷到一个人要盖两床被子。   晏同殊往上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也有题字: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笔力遒劲,飘逸、洒脱。   落款依旧是余墨庆。   众所皆知,寻常戏班的角,常年苦练,从天亮到天黑一刻不歇,而毛笔字需要海量的时间练习和过人的悟性,才能有所小成。   余墨庆的字,岂止是小成,已经中成,再给几年时间,怕是大成亦无不可。   这样的字不像是戏班里的人能练出来的。   而且就算余墨庆是天才中的天才,练字也需要耗费大量昂贵的笔墨纸砚,戏班负担不起。   晏同殊打开衣柜旁边储物柜的抽屉,脸木了。   “怎么了,晏大人?”见晏同殊脸色难看,徐丘走了过来:“是发现什么……”   徐丘也默了。   好多……玉势……和道具……   看来余墨庆和余惟筑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   晏同殊翻了一下柜子,确认除了道具之外没别的,将抽屉合上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去余惟筑的房间看看。”   徐丘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面色尴尬地应声道:“是。”   余惟筑的房间,衣柜里装满了衣服,除了两套衣服衣襟没有绣字,其余的都绣着余墨庆的名字。   余惟筑二十八岁,于冼州老家有一妻一子一女。   这次是来千里迢迢来京送货。   他将余墨庆养在汴京,又将随行工人全部支走,才单独来见余墨庆,说明他们这段关系是不可见人的。   余惟筑又和妻子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可能穿着绣有余墨庆名字的衣服,所以没有绣余墨庆名字的两套应该是他带到汴京换洗的衣服,而绣了名字的几套是他和余墨庆共同生活时所穿。   所以,余惟筑和余墨庆是情侣关系,余惟筑在老家骗婚生育,瞒着妻子,在汴京又养了一个男戏子?   晏同殊给气笑了。   她脑海中闪过第一名死者的资料。   手臂,臀部,腰,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jian杀!   晏同殊猛然一震。   那那些死者的相貌不一,体重不一,凶手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   凶手没有固定的性癖,所以是随机的,碰到谁杀谁?   身高在165-170之间算性癖吗?   但是这个身高选择,从犯罪动机上说,和性癖无关,更可能是凶手身高高于170,但又没有高太多,所以倾向于选择比自己矮小的人下手。   就像上个案子,那些恶徒选择比他们纤细,性格柔弱的女子一样。   可惜时间太久了,就连余惟筑的尸体都已经大量腐烂,无法检测体内是否有精ye。   晏同殊关上衣柜。   余惟筑的卧房内没有梳妆台,摆放着一个书桌。   书桌正中间摆放着一封信件,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惟郎亲启。   晏同殊打开,里面是余墨庆写给余惟筑的信。   惟郎:   世人遇我同众人,唯君于我最相亲。   曾经山海相逢,盟誓如昨,奈何人情薄,心易变,转头成空。   如今恩义两断,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勿寻勿念。   墨庆留。   晏同殊微微挑眉,这是余惟筑负了余墨庆,故而余墨庆割袍断义?   两人是真爱?   那余惟筑的妻子算什么?笑话吗?   晏同殊将信封好,交给徐丘,继续翻,书桌上还摆放着一些账本,详细地记录着这些年的开销,衣服,胭脂水粉,吃住。   余墨庆看起来很娇贵,要养嗓子,又要用最好的布料和胭脂水粉,但因为他并不喜欢真正昂贵的金银珠宝,实际上的开销反而并不高,倒是余惟筑每次过来之后,开销会增多一大笔。   “不对。”   晏同殊倒回去翻,然后将账本放在鼻子上嗅了嗅。   后面几页的墨是一个味道,与前面的不同。   这不是记录的账本,这是余惟筑来汴京之后,推算余墨庆开销所用的账本。   余惟筑难不成是因为嫌弃余墨庆开销高,所以和余墨庆分开了?   可余墨庆花销并不大啊。   晏同殊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余惟筑也许只是商人本性,希望将花销了解清楚罢了。   晏同殊继续翻找,找出了一些余惟筑的个人珍藏和一些补肾的药方。   她将药方交给徐丘,让他叫人去药方上的医馆查余惟筑是什么时候开的药,最后一次出现在医馆是几时。   晏同殊打开抽屉,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书册和一张收据。   老熟人,汇花楼的收据。   以前查曹建的案子的时候,张究说过,汇花楼,男倌女倌皆有。   收据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十三日夜。   秋狩八月二十一,余惟筑至少死了七天,对得上。   晏同殊将收据小心收好,继续检查,又查出了一大堆生理用品。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余惟筑这种人啊,老家骗婚,娶了妻子,让妻子带孩子,又在汴京城养了个漂亮男旦,和人谈情说爱,两头通吃便宜占尽还不满足,居然还去汇花楼找男倌。   这种人就算今日没死,迟早也让人寻情仇给灭了。   晏同殊将那些生理用品盖上,带着徐丘去汇花楼。   汇花楼老板已经对晏同殊很熟悉了,她这会儿见着晏同殊,脊背瞬间冰凉,双腿打颤,心里直犯嘀咕:“这花船死人后,他们汇花楼的生意好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这生意刚露恢复的苗头,这晏大人怎么又来了!”   汇花楼老板心里无限抱怨,但面上不敢对晏同殊摆脸色,仍旧在脸上挤出十成十的热情微笑:“晏大人,您今日带着兵过来办案?”   问完,汇花楼老板自己都觉得问的多余。   这开封府的晏大人闻名的刚正不阿,洁身自好,她不是来办案的,难不成是来寻花问柳的?   晏同殊打开余惟筑的画像:“此人你可有印象?”   汇花楼老板点头:“这人我记得,姓余,具体叫什么,我没问,就唤他余公子,他长得俊,出手阔绰,点了咱汇花楼的邀香。”   晏同殊:“邀香?”   汇花楼老板手中绣帕摆了摆,笑道:“这一时半会,不好说。晏大人,你看这样,我将邀香叫出来,让你们见一面如何?”   晏同殊点头。   老板将晏同殊和徐丘引入一间雅室。   没一会儿,邀香过来了。   他穿了一身粉袍,衣领大开,露出里面精致粉嫩的锁骨。   来汇花楼点男倌的客人,喜欢的都是少年模样的男人,因为男倌从十三岁开始就需要服药,减缓身体发育,故而男倌的身体大多不健康,面部呈现出病态的白。   自然,腰肢也更为纤细。   邀香跪拜行礼:“奴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让他起来,开门见山问:“当日是你接待的余惟筑?”   邀香声音有气无力:“是,是奴接待的。”   晏同殊:“他是几时来的汇花楼?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邀香:“八月十三日戌时,一直到亥时离开。“   晏同殊看向汇花楼老板:“余惟筑离开后去了哪里?”   汇花楼老板哎哟一声:“晏大人,我这汇花楼一到晚上,人来人往,那么多客人,客人离开后往哪儿走,我哪儿能全都知道啊。何况这都隔了那么久了。我就算当时瞧见了,这会儿也记不清了啊。”   唉……   晏同殊轻轻叹了一口气,余惟筑死了没多久,行踪尚且难以找到目击者,更何况那些死去几年的死者。   他收回视线,看向邀香:“那日,你和余惟筑在屋内都聊了些什么?”   邀香脸一红,声音软糯:“客人上门,大多都是那事。不过在结束之后,客人大多会和奴们谈心。余公子倒是聊了一些,说是见奴在这里辛苦,下次来汴京,若还见着奴,给奴赎身……”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余惟筑这是打算在汴京养小四?   渣滓中的渣滓啊。   邀香继续讲诉,那日他和余惟筑的事。   那天,两个人办完事,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他靠在余惟筑的胸口,汗涔涔的。   做这一行,在开始之前,老板都会命人专门教他们怎么从客人手上要钱。   当日,邀香便按照老板教的,一边恭维余惟筑,一边说自己命不好,摊上一个赌博的爹,将他卖进了花楼。   余惟筑便哄他,说下次来汴京,带够了钱,就将他赎身,并说他在汴京常年租有一套宅子,刚好有人不稀罕,那便等那人腾出位置,就给他。   邀香见余惟筑上钩,便幽幽地撒娇:“哼!你就哄我吧,谁知道你说真的假的?”   余惟筑呵呵一笑,在邀香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小妖精,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房子就在东锣鼓巷。”   邀香娇滴滴地又哼了一声:“你若不是哄我,怎么这会儿不干脆赎了我?”   “唉……”余惟筑叹了一口气:“勾魂的小妖精,你当我不想啊。我也就是面上光鲜,在家中只排老二,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的银钱我若大笔开支,必然要先过我大哥那一关,再过我爹娘那一关。哪能由着我随意支取?”   邀香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明年就有钱了?”   余惟筑意味深长道:“明年啊,指定就有钱了。”   “明年你要做成大生意?”邀香做起来,崇拜地看着余惟筑。   余惟筑笑:“大生意么倒确实是,只要干成了,以后我大哥开支,就得走我这一关了。”   邀香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哄余惟筑:“余公子,你太厉害了。”   余惟筑一时得意,压着邀香再来了一遍。   临走时,他心里乐呵,还给邀香打赏了十两银子,约好明日再来。   但第二天余惟筑没来。   晏同殊想,第二天是十四日,余惟筑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晏同殊追问:“那个大生意,他还有说别的吗?”   邀香摇头。   他所说的便是全部了。   晏同殊见问不出别的了,带着徐丘等衙役离开。   带人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先去了申明亭。   虽然余惟筑死了这么久,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混合,恶臭弥漫,也没有现代科技手段可以检测精ye,晏同殊还是想再仔细检查一边尸体,看还有没有线索。   晏同殊换上仵作服,戴上口罩,在口罩内放入大蒜生姜,戴上布做的手套,来到余惟筑尸身前。   余惟筑被分尸六块,这些尸块被按照人体顺序拼凑在床上。   臀部连同大腿被整体性从中间分割成两半。   这个分尸方法很少见。   一般分尸,为了省力省刀,都会遵循遵循人体的自然关节和骨骼结构,分为头部,四肢,和躯干。   躯干则沿腰椎横断为上、下两截。   臀部连同大腿,这样分割显然不合常理。   凶手可能就是为了掩盖jian杀的事实。   就是不知道是先jian后杀,还是杀了之后jian尸。   晏同殊越想越觉得可怕,她摇摇头,仔细检查尸块。   许久后,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徐丘问:“怎么了,晏大人?”   晏同殊疲惫地摇摇头:“腐烂得太严重了,根本没办法。”   尤其是没有显微镜,没有PSA检测试纸,更没有基因检测仪器。   而其他死者,因为是男人,仵作没有检查gang门,确认是否遭受侵犯。   晏同殊再度叹了口气,出去将衣服换下,将双手清洗干净,让徐丘他们分两拨查。   一波去查离开的余墨庆,查进出城门的记录,看能不能将人找回来。   另一波去查第一个受害者蒋晗,看能不能找到他五年前在汴京生活的蛛丝马迹,或者好友之类的,任何消息都行。   做完这一切,晏同殊回到书房,珍珠端来了银耳汤:“少爷,忙了一天了,先休息休息。”   晏同殊一边搅动银耳汤一边琢磨:“你说,这凶手的性癖到底是什么?”   这些死者中,有阴柔俊美的,有络腮胡子的,有国字脸的,高矮胖瘦,各种各样。   但凡是人,他就天然有独属于自己的性癖。   哪怕自己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等多交往几个之后,也会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那…… 这些死者的共同点是什么?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4章   珍珠纳闷道:“少爷, 你说什么呢?什么性癖?”   晏同殊摇摇头,没解释, 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怎么做的?今天的银耳汤怎么这么好喝?你新研究的做法?”   “嘿嘿。”珍珠笑:“不是。”   珍珠自己也端起了一碗,一边搅动一边说:“是厨房新来的厨娘,张欣。听说是厨房张叔的远房亲戚,丈夫死了,孩子得了疫病也没了。张叔见她可怜,又特别会做甜食,禀告夫人后,就让她在厨房帮忙了。”   晏同殊又喝了两勺,甜丝丝的, 里面放了百合,还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特别清爽。   她将银耳汤喝完, 笑道:“那咱们以后又有口福了。”   “嗯。”珍珠清脆地应着。   ……   晚上下值回到家, 吃完饭, 晏同殊坐在院子里, 让珍珠金宝拿出了以前她给晏夫人做生辰礼的工具。   狗皇帝, 哦, 不,秦弈以前因她破案有功,赏了她很多东西。   晏同殊从这些里挑了一小箱出来,再从里面拿出一块金锭子,剪下来一块,放进泥质坩埚里稍微加热,拿出来, 放在铁砧上,敲打成两毫米到三毫米厚的金片,用剪刀仔细地剪成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的长方形,在两边各钻一个小洞,用来串绳。   晏同殊用尺子比划尺寸,用锉刀将边沿搓平整,拿出刀准备在上面雕刻图样。   但是雕刻什么呢?   晏同殊犯了难,她看向珍珠:“珍珠,你给我出出主意呗。”   珍珠坐在椅子上,捧着脸,看着晏同殊:“少爷,你得先告诉奴婢你做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的,奴婢才能出主意啊。”   晏同殊盯着这个方牌许久,吐出两个字:“送人。”   珍珠眨眨眼:“送谁呀?”   “就……一个朋友。”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他看我送另一个朋友礼物,觉得自己没收到,我厚此薄彼,特别生气。都是朋友,我就想说给他补一个,别生气了。”   珍珠继续眨眼:“谁啊?”   晏同殊低头:“我再想想刻什么吧。”   晏同殊垂眸深思,要不就佛家莲花祈福纹?   对,就挑佛家莲花祈福纹。   让他说她厚此薄彼,她才没有呢。   晏同殊构思好,开始在方牌上敲敲打打,不断雕刻。   她做事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时间,等做完方牌,已经过了亥时。   晏同殊站起来,活动腰身后,重新坐下,开始打磨刻好的方牌,粗磨,细磨,用玛瑙压光抛光之后,再用牛皮提亮。   终于,完成了。   晏同殊看着自己做好的成品,自夸道:“完美。”   她简直太棒了,这么难的东西也能做成功。   珍珠虽然不知道晏同殊做这些要干什么,但还是十分捧场地鼓掌。   晏同殊挑选了两根深色的绳子,穿过方牌两边的孔洞,又拆了秦弈赏的碧绿珠串,挑选合适的珠子,一边编一边将珠子穿进去。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她的金手牌珠串做好了。   东西是做好了,怎么送又是个问题。   晏同殊想了想,笑眯眯地看着珍珠:“小珍珠。”   这种夸张的语调,绝对有阴谋。   珍珠警惕地抱胸:“少爷,你想做什么?”   晏同殊笑容阳光明媚:“你和金宝是不是和路喜走得很近?”   珍珠点头。   晏同殊:“他什么时候休沐?”   珍珠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答道:“内廷太监和一般官员、侍卫的休沐都不同,尤其路喜公公还是首领太监。所以,他休沐,是早上伺候完皇上早朝后,从下午休到晚上再上值,第二天上完早朝后再继续休半日。”   晏同殊:“所以?”   珍珠低头掰手指头数日子,然后仰头一笑:“今天,今天路喜公公就休沐半日,明天还有半日。”   晏同殊又从箱子里挑了个好看的盒子,将手链放进去,然后拉过珍珠的手,妥帖地放到她的掌心:“明天把这个给路喜公公,说是朋友之间的回礼。”   “哦~”珍珠终于明白了:“少爷,你做这个是要送给皇上的啊。”   晏同殊眼神发虚:“是他说我厚此薄彼,我明明没有。”   珍珠甜甜地笑:“好,明日奴婢就交给路喜公公。”   ……   第二日,垂拱殿。   秦弈下朝后,开始单独召见官员,商讨律法修敕事宜,上次的初次提议后,如今已经进入各地方上呈建议的阶段,又多了许多上奏,需要一一处理。   等秦弈处理完,已经接近中午。   他疲惫地喝了一口参茶,揉了揉太阳穴。   御案上,雪绒懒懒地躺着,毫无顾忌地露出肚皮,闭着眼睛熟睡,它睡得香,时不时地还嘤嘤几声。   秦弈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眉心:“没心没肺,也不知道主动一点。”   雪绒似乎是感觉到了秦弈在碰它,但是它睡得正熟,不愿意起来,只是耳朵动了动,蹭了蹭秦弈的手指,便又躺回去继续睡了。   秦弈轻轻地哼了一声。   “皇上。”休沐结束,回来交班地路喜将凉了的参茶换下,奉上热茶。   秦弈端起来,抿了抿,又放下。   路喜将怀里的盒子小心拿出来,双手呈上:“皇上,这是晏大人托奴才转交给您的礼物。”   “她一颗心都偏天上去了,还能记得朕?”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放在手里颠了颠:“又是从哪儿寻的破烂打发朕?”   路喜轻声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是晏大人昨夜亲手做的?”   秦弈愣了一下,“是吗?”   路喜笑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昨日晏大人下值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件礼物,光是打磨都打磨了很久,一直做到深夜呢。”   秦弈闻言,嘴角高翘:“勉强算她用心。”   他将盒子轻轻放下,拨动开关,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玉珠金方牌的手串。   秦弈将手串拿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抚摸。   方牌正面,一只佛手托着一朵莲花,意境十足。   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两边是用编绳串起来的墨绿玉珠,编绳可以调节长度,适应不同的手腕大小。   秦弈将手链放在手腕上比了又比,越看越满意:“金色很彰显朕的威仪。”   路喜笑着躬身:“是,而且晏大人刻的图样也好,佛手莲花,兼具祈福和禅意。”   秦弈将手链放回盒子里,路喜不解道:“皇上,不试一试吗?”   秦弈轻摇头,问道:“晏同殊今日在做什么?”   路喜回道:“晏大人今日要到开封府上值,怕是还在查案。”   秦弈应了一声,小心将盒子盖上,放到一旁。   ……   另一边,晏同殊早上在公房处理完公务后,带着衙役在城内巡查。   巡查到东锣鼓巷,晏同殊停住了脚步。   余惟筑很可能是十四日遇害。   他去汇花楼寻欢,从汇花楼出来,夜已经深了,马上宵禁,他不留宿汇花楼,必然要回家,不然在街上被禁军查着,罚款不说,还要羁押。   对商人而言,羁押限制人身自由的损失比金钱更大。   那他遇害的范围就在汇花楼到东锣鼓巷的必经之路上。   中间要穿过五条街。   那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凶手最好的下手地点在哪里?   晏同殊抬腿,从东锣鼓巷走向汇花楼的方向,隔了五条街,五条街纵横交错,余惟筑回家有太多路线可以选择,随机性太强。   晏同殊随机挑了一条路线,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仇杀,情杀等等都有方向可循,这种随机谋财害命的案子才最难破。   越随机,证据越难寻。   晏同殊没辙只能将开封府衙役分散开来,让他们拿着余惟筑的画像在每一条路线上询问。   晏同殊走累了,随机挑了个茶摊坐下,让衙役也坐下。   老板上茶。   她一边喝茶一边四处随意地看着,看着看着,晏同殊盯上了对面的猪肉铺。   铺内老板正在分割猪肉。   杀猪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刀锋划过猪肉,猪肉如油脂一般化开。   现在凶案有五个疑点。   一,凶手是挑选受害人的标准是什么。   二,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三,凶手是怎么将受害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运出汴京抛尸的。   四,凶手进步神速的分尸手法是怎么来的。   五,那些被抢的金银珠宝和银票等东西藏在哪里。   晏同殊仔细打量着猪肉铺,铺内,最后一块猪肉被买走了,店内伙计又抬了半扇猪肉出来。   负责分割猪肉的男人拿着杀猪刀,熟练地将那半扇猪拆骨分肉,伙计将分割好的猪肉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处,最肥最贵的精品肉则挂在最前面,用来吸引客人。   晏同殊想起了上次和孟铮一起去牛衙,那里杀牛的衙役手法也很娴熟。   都是皮肉,分解猪牛羊和分解尸体,原理是一样的。   从第一次作案,手法粗糙,到后面的手法越来越精细。   进步神速。   这凶手莫不是在第一次作案后,杀猪杀牛杀羊练过?   那凶手是为了分尸专门去学了,还是第一次作案之后,才偶然涉入此道意外提高了技术?   从死者分尸水平上来说,从第一具尸体的粗糙到后面的熟练,中间过了三年。   什么样的情况,凶手要练三年才能练熟?   喝完茶,快到中午了,晏同殊直接就地下班,自己也回开封府,剩下的下午上值后再查。   “珍珠!金宝!”   晏同殊一边呼喊着一边冲进公房:“今天中午新来的张姨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珍珠赶忙迎上来:“少爷,你看。”   她指了指公案。   公案上堆叠着奏折,秦弈穿着玄色常服,正襟危坐,手执朱笔,垂首批阅。   晏同殊愣在当场:“皇上。”   秦弈搁下朱笔,抬眼淡淡扫她一眼:“叫名字。”   “哦。”晏同殊走到他身边:“秦弈,你怎么在这?”   秦弈垂眸继续翻看奏折:“等你。”   晏同殊不解:“我的意思是你等我做什么?”   秦弈将手中奏折合上,抬眸看她:“你忘了一件事。”   晏同殊仔细回想,没有啊,今儿个一切如常,没落下什么要紧事。   她问:“什么事?”   秦弈目光移向的盒子,抬手将它打开,取出里面手串,置于掌心:“这个。”   晏同殊微微偏头,眸光落在那手链上停留一会儿,又带着疑问地移向秦弈。   秦弈将手链朝晏同殊一递:“帮我戴上。”   晏同殊眨眨眼,秦弈强调道:“送礼物如果诚心,就该亲手为对方戴上。”   晏同殊问:“谁说的?”   秦弈神色坦然:“我大哥送大嫂镯子时,大嫂说的。”   晏同殊默了片刻,接过手链。   刚从门外进来,晏同殊的指尖冰凉。   她低头,解开抽绳,将手链绕过他手腕,细绳收拢,轻轻扣紧。   秦弈的目光从手链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又缓缓下滑。   呆头胖鹅的脸圆,但是手腕很细,肌肤如雪一般细腻。   他眸色微微一深,抿了抿唇,移开视线,“晏同殊,中午吃什么?”   晏同殊纳闷道:“你要留下来吃饭?”   秦弈理所当然道:“已经中午了。”   那好吧。   晏同殊放下手:“我家厨房新来了一个厨娘,手艺特别好,今儿中午,我和珍珠金宝吃府里厨子送来的。”   “嗯。”秦弈略微一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袖:“在哪儿吃?”   晏同殊带着他来到院子里的石桌前。   珍珠和金宝将府里送来的菜一一端了出来。   椒麻鸡,四喜丸子,炸紫苏肉,三川豆腐,再加一份青菜汤。   有秦弈在,珍珠和金宝不自在,不敢上桌吃饭,晏同殊便让他们打包一份到一旁吃。   晏同殊默默吃着饭,秦弈夹了一块酥肉给她,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酥肉咽下去,晏同殊看向秦弈,几番犹豫,还是开口道:“秦弈。”   “嗯?”秦弈看向晏同殊,目光如水。   “你……”晏同殊抿了抿唇:“你欠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秦弈淡淡一笑:“想现在兑现?”   晏同殊点头。   秦弈用眼神示意她问。   晏同殊张了张嘴,又低头吃饭。   怎么问呢?   晏同殊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算了,下次问。”   秦弈盯着晏同殊,眯了眯眼,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吃完饭,珍珠和金宝将碗筷收了起来。   晏同殊看着秦弈,秦弈看着她,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片刻后,晏同殊问他:“你不回去吗?”   秦弈指了指书案上的奏折:“分尸抛尸,案件重大,性质恶劣。围场回宫之后,朕久不能忘,刚好,朕还没见过晏卿是如何破案的,颇为好奇,决定此案由朕监督晏卿彻查。”   晏同殊:“……”   这跟工作的时候,工位旁边站着领导有什么区别?   秦弈说罢,一理衣袍,站了起来,带着晏同殊回到公房。   晏同殊盯着桌子上的一大堆奏折,“皇上,你在这批阅奏折,那我呢?我去哪儿?”   “晏大人别担心,这书案足够长。”路喜这时兴冲冲地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公案椅子旁边,指着椅子恭敬而又热情地道:“晏大人,请。”   晏同殊干笑:“皇上乃九五至尊,我怎么能和皇上平起平坐呢?”   “心里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九五至尊?”秦弈白了她一眼。   晏同殊干巴巴地辩解:“我什么时候在心里骂你了?”   “呵!”秦弈不屑一顾,走到书案旁,姿态从容优雅地坐下,一副晏同殊坐不坐,他今儿个都不走了的模样。   狗皇帝。   晏同殊在心里骂道。   秦弈头也没抬地说道:“不许在心里骂我。”   晏同殊瞪大了眼。   秦弈余光扫过她,嘴角微翘:“还不过来,不想早点下值了?”   晏同殊瞪了他一眼,去就去。   狗皇帝自己说的,她怕什么?   她抬腿迈步,一步步走到秦弈身边,然后在他旁边,同样高度的椅子上坐下。   一旁的珍珠、金宝目瞪口呆。   路喜低眉顺目,心明如镜。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金宝,去隔壁公房,将公文抱过来。”   随着这一声吩咐,两个人这才回过神,连连应好。   过了一会儿,公文抱了过来,晏同殊开始自己的工作日常,看公文,盖章,写公文,盖章,她全神贯注地做一个无情的盖章机器。   秦弈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晏同殊,然后他眉头紧锁,目露疑惑。   晏同殊看公文的速度这么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立刻加快批阅奏折的速度。   晏同殊发现后,觑了秦弈一眼,也加快速度。   两个人你追我赶,跟赛马似的。   珍珠,金宝,路喜三人面面相觑。   少爷(晏大人)和皇上比什么呢?   过了会儿,晏同殊写完了一份公文,拿起来仔细品鉴,没有问题,可以向上递交,让皇上批。   欸?   她赫然看向秦弈,皇上不就在这吗?她还往上递什么?直接让皇上批阅不就好了。   “秦弈。”晏同殊唤了一声。   “嗯?”秦弈微微抬头,批阅奏折的手却不停。   晏同殊将盖了官印的公文往秦弈那边一递,秦弈淡淡地扫了一眼,将玉玺推到晏同殊那边:“自己盖,别打扰我。”   路喜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待确认秦弈是认真的,又迅速将头低下。   身为皇上的亲信内侍,第一条就是不要质疑皇上的任何决定。   晏同殊也惊着了:“你身为皇帝也偷懒?”   “我相信你。”秦弈语气轻描淡写,【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让晏同殊自己盖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见晏同殊不敢动,他微挑眉梢,反问道:“满朝文武,哪怕不相信朕,也会相信正直的晏大人,不是吗?”   晏同殊怒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将公文放在一旁未批阅奏折的上面,继续处理公文。   秦弈批阅完手里的奏折,将晏同殊的公文拿起来,扫了一遍,和以前对待她呈交的每份公文一样,拿起玉玺盖了下去。   每个衙门都有一部分常规事务,这类事务处理方式和流程都有先例和基本准则,只要循先例和准则修改少数细节,例如时间,地点,经办人等再呈交,批准即可。   所以,他和晏同殊一样,每次处理的事务,很大一部分都是这些常规公文,只需要简略审核盖印即可。   这部分耗时耗力,但不费心力,其余的一小部分才是每日事务中最重要,也最耗心力的。   秦弈将公文从桌面推到晏同殊面前:“以后自己盖。”   晏同殊急了:“那玉玺能随便让人碰吗?”   秦弈:“别人不可以,你可以。”   晏同殊更急了:“凭什么?”   秦弈眼中带笑,语气却坚决:“凭你这公文是常规公文,凭——晏同殊是朕的朋友。”   狗屁朋友。   他扪心自问他真的把她当朋友吗?   晏同殊真想怒喷他三百回合。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晏同殊开口道:“进。”   徐丘迟疑着走进来,他往左看了看秦弈,又往右看了看和秦弈平起平坐的晏同殊,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他继续定睛一看。   使劲定睛。   晏同殊问:“什么事?”   徐丘看着秦弈,皇上不发话,他不敢僭越。   秦弈叹了一口气,道:“说。”   徐丘行礼道:“启禀……”   他顿了一下:“……皇上和晏大人,分尸案小的们查到了线索。”   晏同殊放下公文,静等下文。   秦弈也停下了朱笔。   徐丘望着晏同殊:“晏大人,今早我们在东锣鼓巷到汇花楼中间的五条街,拿着余惟筑的画像询问。虽然没有问到余惟筑的线索,但是却有意外发现。”   徐丘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中午的时候,兄弟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食肆吃饭,手中的画像掉地上,被一个客人捡起来了。他看完画像之后,问我们是不是开封府的人,可是在查案。   兄弟们便说是奉开封晏大人的命令查人命案。那人起先将画像还给我们就走了,但是后来又折返回来。他说他见过其中一个死者。晏大人,你猜他见过的人是谁?”   晏同殊:“谁?”   徐丘道:“酆奉。就是那三具发现得早,能辨析面容,死于半年前,但一直没有查清身份的死者。”   晏同殊追问:“那人怎么说?”   徐丘:“那人是酆奉的房东柳崚。据他所说,酆奉当时来汴京,给了他很大一笔钱,租住了他的一间房子。但酆奉要求不能对外透露他的消息,不去官府登记。柳崚见钱多,便答应了。后来,酆奉搬进来之后,没干什么正经事,整日里花天酒地,肆意玩乐……”   说到这,徐丘脸红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5章   晏同殊盯着他发红的脸, 瞬间意识到了,徐丘所谓的花天酒地, 肆意玩乐,怕是和余惟筑余墨庆他们一样,是断袖之乐。   那这么说,受害的八名死者,很可能都有断袖之癖,这才是凶手盯上他们的原因。   徐丘继续道:“然后某一日,酆奉和家里的情人闹翻了,他将情人赶出去,晚上出门,之后便再没回来了。柳崚一开始以为酆奉只是在外边玩上瘾了, 暂时不回来,没想到这之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他没辙,房子不能一直空着, 便将酆奉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将房子重新打整后出租。柳崚一开始不知道酆奉死了, 是前不久看到我们到处张贴告示才知道。他怕惹麻烦, 一直不敢说, 直到确认是开封府办案, 这才壮起胆子跟着我们,然后捡画像搭话。”   晏同殊颔首:“酆奉的东西呢?”   徐丘对门外的兄弟们招了招手,畏于龙威,大家将小箱子抬了进来,便争先恐后地逃了出门。   秦弈这时开口问道:“酆奉是谁?”   晏同殊一边示意徐丘打开箱子,一边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围场发现死者后,我和冯大人排查, 发现近五年同一地方还有七个死者,酆奉便是其中一个。死状和分尸手法都可追溯,所以我们怀疑是连环杀……”   话未说完,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   秦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箱东西,打开后,一半是玉势,润滑的膏脂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工具。   晏同殊大喊:“关上!把箱子关上!”   晏同殊急得差点从书案上翻过去,将箱子盖上。   徐丘被晏同殊这两声呐喊骇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珍珠金宝捂住眼睛,羞得满脸通红。   饶是见多识广的路喜公公也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秦弈盯着那个箱子,瞳孔放大,薄唇微张,显然也被惊着了。   晏同殊绕过书案,冲过去,啪的一声,将箱子关上。   她捂脸,不愿意面对现实。   晏同殊诘问道:“你们事先不检查吗?”   徐丘挠头,尴尬地解释:“是张正检查的,他说没危险,我就没看。”   晏同殊再度捂脸。   “咳咳。”秦弈轻咳两声,移开视线,看向一边:“继续查案吧。”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箱子抬出去,把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挑出来,再将箱子抬进来。   面对那个该死的箱子,晏同殊深呼一口气,伸出手,将箱子打开。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私密的东西后,晏同殊这才将这口气吐出来。   箱子内最上面的是两件标志性的富商衣服。   衣服掀开,下面压着一个令牌,令牌下压着两本书册,一本《春花翎》,一本《有风歌》,都是从前朝流传到今日的经典戏剧。   晏同殊将令牌举起来,仔细观察。   令牌通体黑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和线条与三角形组成的抽象图样。   背面用辽文刻着一个令字。   秦弈眸光一凛,大步迈过来,对晏同殊伸出手:“我看看。”   晏同殊递给他。   他仔细观察:“是辽国北府密探的玄铁令。”   北府密探直接受命与北辽皇室。   见晏同殊不解,秦弈解释道:“北辽军政分南北而治,北府掌握在旧贵族手里,南府掌握在新贵族手里。南北两府相互制衡,又息息相关。北辽常年袭扰我朝,两国军政经济皆断,南府受影响最深,主和,一直在试图缓和两国关系。而北府在北辽北部,受影响小,主战。”   秦弈看向晏同殊:“那人是何时死的?”   “冯大人说是半年前。包裹他尸块的衣服内还发现了两封信。”晏同殊说着,走进书房内屋,打开抽屉,将信件取了出来,交给秦弈。   秦弈打开,信纸上写着一些狗屁不通的文字,和一些奇怪的数字,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二十之类的,背面画着奇怪的画。   应当是密文。   秦弈说道:“半年前,刚好是北辽提出议和的时间。”   晏同殊懂了。   这辽国的北府暗探半年前伪装成商人来汴京,是来和朝廷内的某些人勾兑消息,意图破坏议和,再度挑起战事的。   只是这人在伪装期间,贪图享乐,误被人jian杀了。   晏同殊眸光垂下,盯着密文,这密文肯定有某种规律,只是现在他们暂时解不出来。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背面画的那个青面獠牙的奇怪动物是什么?”   秦弈将信件放下:“是北府大元帅家的图腾。北府大元帅是辽王义弟萧竞,二十七年前他上任之后,屡次南下袭扰。鄞州,臻州等地接连失守,我军大败,萧竞在北辽威望一时到了顶峰,首次获得南府认可,受封南府大元帅。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南北府共同承认的大元帅。   后来,在连续对抗七年后,也就是战事最危及的时候,当时太尉,司空堂进献策反间计,派密探进入北辽,营造萧竞功高震主,将要谋反的假象。辽王果然中计,将萧竞紧急召回下狱,之后,萧竞离奇死于狱中。众人皆猜测是辽王秘密将萧竞处死,萧竞之子也就此失踪。在之后北府大元帅图腾作废,改用辽王耶律一族的族徽。”   所以,这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图腾。   晏同殊蹙眉。   既然已经废弃,萧竞还死于辽王之手,为什么会再度出现?还是出现在一个直接受命于北辽皇族的北府密探手里?   她摇摇头,想远了。   无论密文为何有大元帅家的图腾,都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看向徐丘,目光深邃:“柳崚说酆奉在租住的房子内花天酒地,和家里养的情人吵翻了之后才消失的。那他那个情人呢?”   徐丘恭敬道:“启禀晏大人,那个情人,其实也算不得是情人。那酆奉十分荒唐,又十分钟爱纤细的美少年,故而是去花楼点了三个陪他,其中一个叫小叶儿,十四岁,是花楼刚买进的小倌,还没□□。酆奉花了大价钱将人买了回来,还许诺会对他一辈子好。   这床上的话,另外两个没当真,但小叶儿是个雏,刚进花楼,还没见识过花楼的人心叵测,第一次便遇到了酆奉这样会说情话,又温柔滥情的人,小叶儿自然便当真了。那日……”   徐丘详细道来。   那日,小叶儿外出听戏回来,看见酆奉在收拾东西,他以为酆奉遇到了什么急事,拉着酆奉的手问他:“郎君,你要去哪儿,是家中出事了吗?”   酆奉只扫了他一眼,声音也不似过去那般柔情似水,反而冷得让人齿寒:“我明日离开汴京。”   离开?   小叶儿慌了:“郎君,那我呢?我和你一起走吗?还是在这里等你回来?”   酆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回花楼。”   花楼?   不要。   那么可怕的地方,他不要回去。   小叶儿抓住酆奉哭得双眼通红:“郎君,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说过的,会替我赎身,带我归家,以后让我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伺候你。”   酆奉任务完成了,肯定要回去复命。   而且他玩够了,也玩腻了,现在看着小叶儿那身玩烂的皮肉都觉得恶心。   他一把将小叶儿推开,面上露出恶劣的笑:“床上说的话,你也当真?蠢货。”   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小叶儿哪经历过这些,当下不依不饶,酆奉觉得腻歪,嫌他打扰自己收拾东西,就将小叶儿拎出房门,扔了出去。   他是暗卫,会武功,小叶儿一个普通十四岁的少年,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被酆奉毫不留情的一扔,砸在地上,立时便眼冒金星。   小叶儿又是敲门又是哭喊,那大门就是紧闭,连一条缝都没开过。   终于小叶儿哭累了,坐在大门前哭晕了,酆奉打开了门。   小叶儿以为酆奉终于心软了,哪知酆奉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消失在夜幕中。   之后酆奉消失,小叶儿被花楼的人抓回,便再也没见过酆奉了。   徐丘补充道:“柳崚说了之后,我们在汇花楼隔壁的崇花阁找到了小叶儿,从他口中问到了来龙去脉。”   晏同殊追问:“日常生活中,酆奉有对小叶儿说过什么奇特的话吗?”   徐丘摇头:“这话我们也问了小叶儿,小叶儿说,唯一奇怪的是酆奉曾说,果然还是你们这的小倌皮肤更嫩滑,不像塞外,竟是些粗得不能再粗的大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吩咐徐丘:“目前已经有两个死者确认是断袖中人了,另外六个,你们也细查一下。”   徐丘惊大了眼睛:“晏大人是怀疑这些死者都是好男风之人?”   晏同殊点头。   徐丘惊愕出声:“可是这里面有四个人都妻有子啊?”   甚至有的人不止一个孩子。   随即,徐丘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   汴京城中,养小倌的大老爷们有的是,大家都是有妻有子的,甚至以前还出现过养小倌的潮流。   那时候,朝廷对纳妾有明文限制,什么品阶纳几个,贱籍女子供不应求,逼良为妾又要坐牢,大家便开始另辟蹊径,攀比起,谁家养的小倌更白更嫩更年少身段更柔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谁家的小倌品质更高,谁家就更有面子。   这些人不一定是断袖,只是喜欢玩弄少年身体。   对有钱有势的大老爷们而言,玩物就是玩物,不分男女。   后来先帝觉得此举实在不成体统,狠狠整顿了一番,才遏制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这才几年过去,他居然会对这类事觉得震惊起来。   徐丘收敛表情,回道:“是,晏大人。”   说完,他转身告退。   徐丘离开,晏同殊回到书案办公。   秦弈给路喜递了一个眼神,路喜拉着珍珠和金宝也退下。   待所有人离开,他也回到书案旁坐下,秦弈饶有兴趣地看着晏同殊:“具体说说吧,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事情太复杂,详细说太累,晏同殊干脆将卷宗拿了出来,递给秦弈,让他自己看。   过了一会儿,秦弈将卷宗看完,问道:“你怎么看?”   晏同殊抬起头,一边想一边答:“目前的话,酆奉和余惟筑这两个死者都确定好男风。从余墨庆离开留下诀别信来看,余惟筑应该也负了他。我怀疑,凶手也是此道之人,也被某个男的负了,所以对这种薄情寡性的男人极为怨恨,故而选择对他们下手。因为凶手杀人的时候将自己代入成了受害者,所以他才会用钝器将人击晕后,选择掐脖子这种亲近型杀人的手法。”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等徐丘他们查实其他受害者是不是好此道之人就能确定,凶手挑选受害人的契机了。不过,本案最关键的不是动机,是凶手是如何抛尸和掌握熟练的分尸技法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弄清楚这两点就一定能锁定凶手。”   晏同殊说完,看向秦弈,想听听他的想法,却见秦弈目光略带怨念。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秦弈缓缓开口道:“我问的是,你对这些人一边与男人寻欢,一边成婚生子的想法。”   “绝对不行!”一说到这个,晏同殊那火气压都压不住:“尤其是余墨庆和余惟筑这两狗东西,自认自己是真爱,那就好好守着真爱,不离不弃一辈子,别祸害别人。”   秦弈眸光微动:“所以,如果是你,哪怕没有子嗣,也绝不会娶妻生子?”   “当然。”晏同殊语气坚决。   秦弈笑了一下,将嘴角下压,拿了一本奏折打开,淡声应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晏同殊睫毛下意识地扇动:“什么?”   秦弈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什么。”   终于,到了下值的时间,晏同殊眼睛猛的一亮,立刻愉快地开始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多了一个人,她看向秦弈,脸上堆起一个明媚的笑:“皇上,下值了。”   “嗯。”秦弈声音慵懒,他站起来。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快走啊。   老板走了,她这个员工才能痛快下班啊。   秦弈唤来路喜:“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去晏府。”   “为什么?”晏同殊不能理解。   秦弈弯腰和晏同殊对视:“你府中新来的厨娘,手艺确实不错,朕才吃了一回便惦记上了。”   晏同殊瞪他:“皇上,你不会要和臣抢厨娘吧?”   “想多了。”秦弈悠然道:“朕是许久没见圆子,想它了。”   确定了,狗皇上是想趁她不注意,拐带圆子回宫。   晏同殊小小地哼了一声。   一行人从开封府回到晏府,吃完饭,秦弈坐在书房内逗弄圆子,晏同殊则坐在一旁一只眼睛看小人书,一只眼睛防备秦弈将圆子拐带走。   天色渐沉,浓云如墨,层层堆叠着压下来。   轰隆隆,一声巨响。   闪电劈开天幕。   暴雨倾盆而下。   秦弈抬眸望了望窗外,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看来,朕今夜要宿在晏卿府中了。”   晏同殊磨了磨后槽牙:“皇上,臣府里有伞。”   “晏卿。”秦弈扬眉一笑:“上次你我君臣同榻而眠,酒饮得太急,未能尽兴深谈。今夜既然天意留客,不若再抵足而卧,好好深入探讨一番。”   谁要跟你深入探讨啊。   晏同殊拼命摇头:“皇上,臣府上有客房。”   “不必麻烦。”秦弈唇边笑意更深。   晏同殊继续摇头:“不麻烦,真的不麻烦。”   秦弈将圆子轻轻放到榻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走吧,晏卿,该洗漱了。”   话未说完,他已经走到晏同殊身边,伸手拉住晏同殊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秦弈硬拽着晏同殊回房,晏同殊拼命给珍珠打眼色,让她救救自己。   路喜眼疾手快,侧身一挡,稳稳拦住了珍珠的去路。   珍珠急得跺脚:“路喜公公,皇上把我家少爷怎么了?”   路喜心虚地别开眼:“近来,皇上越发重视晏大人,想和晏大人……抵足而眠,同榻论政。”   什么!   珍珠如遭雷劈,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绝对不行!   少爷和皇上绝对不能躺一张床上!   珍珠一把推开路喜,拼命往晏同殊卧房跑去。   “砰”的一声,珍珠猛地推开房门,气喘吁吁地道:“皇上!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是府里最大最舒坦的一间!”   “不必。”秦弈将双手浸入清水中:“今夜,朕想和晏卿聊一下律法修敕之事。”   他慢条斯理地搓洗着手指,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胸有成竹:“此事已进入中段,正广纳地方各州府的意见。”   狗皇帝。   晏同殊攥紧了拳头,刚才逗圆子那么长的时间不聊,非要现在聊。   他就是吃准了她想知道禁止花楼赌坊之事进展如何了。   “珍珠。”晏同殊气呼呼地开口道:“你先出去。”   珍珠急了:“少爷!”   晏同殊给她使眼色。   珍珠更急了,这皇上是男的,少爷是女的,这男人和女人怎么能……怎么能……总之就是不能嘛。   晏同殊沉声:“下去。”   珍珠恶狠狠地打开门,啪的一声,轻轻地将门带上,小小地对秦弈发了个脾气。   珍珠站在门外,呜呜呜,对不起,少爷,她胆子太小了。   路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见晏同殊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秦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那双微凉的手按进温水盆里。   水波漾开,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说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我、我哪有怕?”晏同殊声音发虚。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沉沉,似要看进她眼底深处:“晏同殊。”   晏同殊眼神飘忽:“干嘛?”   秦弈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察觉……”察觉到了什么?   晏同殊紧张地绷直身子。   秦弈道:“……察觉自己睡觉不雅,怕再将朕踹下去?”   晏同殊怒极,一手肘肘击秦弈腰腹,秦弈受了这不轻不重的一击,反而笑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晏同殊。”他眸中笑意愈深,声音却越发舒缓,“你现在在我面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哪怕他用朕这个称呼,她都敢给他脸色看了。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飞速将手洗净,扯过布帕胡乱擦干。   然后下人将热水端出来,换上新的热水。   过了一会儿,两人洗漱完毕,晏同殊坐在床边,浑身不自在。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将满室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秦弈起身绕过屏风,解下外袍,换上干净的中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隔着屏风传来,晏同殊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动。   片刻后,秦弈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换衣服吗?”   晏同殊心里抓狂,面上却强作镇定,丝毫看不出慌乱。   她来到屏风后,一点点解开衣服。   这屏风是她自己屋内的屏风,是透光的。   刚才秦弈换衣服,哪怕她已经错开视线,余光还是能瞥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现在轮到了她。   晏同殊盯着发麻的头皮,背过身,将衣服换好,出来。   好在,秦弈正倚在床头,手里翻着她那本小人书,没有往她那边看。   只是他耳尖有丝隐隐约约的红。   晏同殊走过去,看了看小人书的封面,还好,只是一般的小人书,不是她以前拿到贤林馆看的那种比较露骨的。   “皇上。”她定了定心神,在秦弈旁边坐下,“律法修敕之事怎么样?地方上反对禁止花楼赌坊的声音大不大?”   “一半一半。”秦弈似乎对晏同殊的这本《妖怪奇闻录》的小人书十分感兴趣,头也没抬地翻着书,漫不经心地应道:“花楼,地方官员和乡绅反对者占一半,后期若是坚持,应当能成。但赌坊近八成反对。”   晏同殊震惊了。   赌坊居然比花楼难禁吗?   晏同殊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   激动之下,她下意识地靠近秦弈,   秦弈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滞,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赌坊流水大,抽税高,是不少州府的重要财源。”   说到底,都是钱的事。   晏同殊哼了一声,“赌坊带来的损失和民生上的毁损呢?他们都不考虑吗?”   “所以。”秦弈放下小人书,侧眸看向她:“后期想要成事,需要更多详尽切实的资料论证,赌坊和花楼带来的损失远超过它们的收益。”   晏同殊:“知道了。”   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潺潺。   晏同殊一边回答,一边仰着头在脑海中搜寻该怎么准备资料。   雪白的脖子,细腻的肌肤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秦弈别开眼,喉结滚了滚,手指微微蜷缩。   体内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唤醒。   其实围场之后,他也一直在做梦。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6章   “夜深了, 睡吧。”   秦弈垂下眸子,侧身在床上躺下。   晏同殊身子一僵, “我还不困。”   “我困。”秦弈一把将晏同殊拉上床,将被子给她盖上:“你明日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还要。”   “哦。”晏同殊眨眨眼。   不用上早朝的日子太爽了,她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晏同殊正得意着自己不用上早朝,一只大脚靠了过来。   嘶。   秦弈倒吸一口气:“你脚怎么这么凉?”   晏同殊踹他:“我体寒。”   “是吗?”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手也很凉。”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   秦弈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低低的:“要不要给你暖暖?”   嗯?   晏同殊还没反应过来,秦弈抓住她的手送入被中,撩开自己中衣下摆, 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腰侧。   冰凉的手瞬间被热气包裹。   晏同殊手瑟缩了一下,猛地抽回来,紧接着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实点睡。”   她一把攥紧被角, 翻身背对着秦弈, 紧紧闭上了眼睛。   秦弈侧过身, 静静看着她。   烛火将熄未熄, 朦胧的光勾勒出晏同殊纤细的轮廓。   墨发散落在枕上, 衬得一截后颈愈发莹白如玉。   晏同殊呼吸轻浅安稳, 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落在枕边的手,慢慢贴在自己脸侧,极轻极缓地蹭了蹭。   眸子一寸寸幽深下去。   他想要的。   想要更多更多。   不只是拥抱,触碰,还有更多。   许久后,秦弈叹了一口气, 低下头,在冰凉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梦中漂浮着桃花香。   秦弈睁开眼,是熟悉的卧房和昏黄的烛火。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不沉,但很痒。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秦弈,你好热。”   是的。   他好热。   身体滚烫。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身上清凉的气息一点点地浸透,交缠。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混乱。   晏同殊低着头,红唇在他唇上停留,诱人堕落。   他抬起头,去够,去亲。   晏同殊却忽然躲开,抿唇一笑,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冰冰凉凉的指尖,一点点往下,划过他的下颌,顺着脖颈,划过喉结,挑开衣襟,停留在心口的位置,然后直指他的溃败:“秦弈,我说过,你想要的。”   秦弈一把抓住晏同殊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狠狠地吻了上去。   秦弈猛地睁开眼。   每一次,梦做到这里就会结束。   他侧身,看向晏同殊。   她已经睡熟了,对身边躺着他这样一个疯子一无所觉。   秦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推开门,来到外间。   秋日夜风冰凉,将体内不可名状的燥热平抑了几分。   第二天,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路喜站在门外,隔着门轻声唤道:“皇上,该起驾回宫,上早朝了。”   屋内没有回应,路喜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门。   晏同殊揉了揉眼睛,气压极低地坐起来。   她看向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天都没亮。   她本来应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结果被吵醒了。   “秦弈。”晏同殊喊了一声,没回应。   她用脚踢了踢秦弈,有些烫。   “秦弈?”晏同殊担忧地侧身。   秦弈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浑浊,体温高得吓人。   晏同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她又抓住秦弈的脉搏,愣住了。   发烧了?   她这房子不透风啊。   晏同殊又看向被子,她也没有抢被子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烧了?   晏同殊赶紧叫路喜进来。   路喜进来也惊住了,“这……”   路喜略一迟疑,立刻出门吩咐恭迎圣驾的太监回宫,告诉朝臣皇上发热,今日休朝一日,然后又命神威军火速入宫请太医过来诊治,待太医确认皇上病情,可以移动,再用龙塌将皇上抬回宫中。   晏同殊唤珍珠送来凉水,给秦弈降温。   太医过来要时间,晏同殊先写了药方,让珍珠去抓药,先将药熬上。   等太医来了之后,刚好可以确认药方,及时让秦弈服下。   晏同殊坐在床边,将打湿的布帕放在秦弈额上,忍不住再度嘀咕起来:“好端端,怎么就忽然发烧了呢?”   晏同殊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路喜站在一旁,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告诉晏同殊秦弈是因为半夜吹冷风把自己吹病的。   秦弈体温烫得惊人,布帕很快就被烘热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取下帕子,探入水盆中重新浸过,拧得半干,正要再敷上去。   忽然,秦弈猛地睁开眼。   一双眸子赤红,却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她。   “你醒……唔……”   晏同殊身体被猝不及防地一拉,秦弈手臂绕过她的后颈,手掌压在她脑后。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本能追寻熟悉的气息。   “晏同殊,晏同殊……”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一下扑在她面上,沙哑的嗓音从喉间碾过。   晏同殊怔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赤红的眼底,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是的,我想要。”   晏同殊听见他说。   那声音低哑到极致,像是压抑太久后的自暴自弃。   晏同殊蹙起眉,不解地问:“你想要什——”   秦弈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他的吻,滚烫,急切,疯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从浅尝辄止,到肆意撕咬。   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天旋地转。   后背陷入柔软的衾被。   直到晏同殊的双手被他攥住,越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她才回过神来。   晏同殊试着挣开,但秦弈太沉、太重、太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可怕的是她身体的温度也在升高。   两个人的体温纠缠融合成炙热的呼吸。   许久,秦弈终于稍稍退开。   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秦弈埋首在她颈间,唇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洒在她肌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晏同殊。”他的声音像是从沙砾上滚过,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要……想要得快疯了。”   “不可以。”晏同殊别开头,耳朵发红,雪白的脖子也红成一片,她纤细地睫毛细微地抖动着,“你病糊涂了。”   “不可以么?”秦弈喃喃,高烧之下意识仍然不清醒,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如孩童一般委屈。   晏同殊没有应声,只一下一下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秦弈。”   “嗯?”秦弈嗓音仍然嘶哑得不成样子。   晏同殊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你病了,躺好。”   秦弈不动,晏同殊睫毛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轻声道:“乖。”   短暂的沉默后,晏同殊感觉箍着她的力道松开了。   秦弈翻身躺平,闭着眼睛,仰面朝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晏同殊撑起身,坐在床边,脸颊烧得厉害,又红又烫。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降下那令人惊惧的温度,然后狠狠瞪向秦弈。   “狗皇帝!”   她握紧拳头,瞄准了秦弈,正要狠狠给他一拳,待目光触及秦弈潮红的脸,心一软,又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   看在他是病人脑子烧糊涂的份上,先不与他计较,以后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晏同殊又摸了摸脸,她大抵是被秦弈过了病气,全身温度高的惊人,心跳也快得惊人。   不对!   晏同殊猛然惊醒。   屋里有人。   路喜!   晏同殊目光四下扫去,不知何时,路喜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并且门窗也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让屋内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她的心也定不下来。   过了会儿,太医来了,诊治之后,晏同殊将自己开的药方给他看了,确定无误,太医又检查了珍珠熬好的汤药,验过无毒,路喜伺候秦弈将药服下。   和太医确认可以移动后,路喜指挥神威军将秦弈抬回了皇宫。   秦弈离开后,珍珠将他睡过的床单被套换下来。   发烧的人会出很多汗,床单被套都湿了,需要清洗。   待更换后,晏同殊躺回床上,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好好的床,被狗皇帝躺过之后,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上面。   哼。   晏同殊抓住被子,盖住脸,闭上眼努力入睡。   狗皇帝狗皇帝。   狗皇帝!   晏同殊生气地将被子拉下来,一张白皙的脸被被子捂得通红。   现在的她,完全睡不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是狗皇帝的错。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狗皇帝什么时候能退烧。   不对。   她想这个做什么。   睡觉睡觉睡觉。   睡觉!   半个时辰后,晏同殊仍然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房顶。   完全睡不着。   晏同殊站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这床不能要了。   晏同殊将新被子从床上拖起来,抱到客房去睡。   还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一些令人面红耳赤,乱七八糟,狗血淋漓的画面。   呼吸声,喘息声。   滚烫的,炽热的,还有……   啊啊啊啊!   晏同殊内心疯狂尖叫。   清晨,晏同殊盯着一双熊猫眼,走进开封府,气压低得骇人。   衙役们纷纷避着她走。   徐丘拉了拉金宝:“晏大人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金宝歪着头想了想,道:“起床气。”   气性这么大啊。   那衙役摇头,看来晏大人确实睡得非常不好。   晏同殊走进公房,书案的奏折已经被收拾干净,带走。但是旁边还摆放着两把椅子。   她走过去,气鼓鼓地将秦弈那把椅子搬走。   珍珠和金宝面面相觑,少爷这是怎么了?   今日的起床气怎么格外大?   搬走椅子,桌案看着顺眼多了,晏同殊走过去,开始办公。   下午,徐丘敲门:“晏大人。”   晏同殊咬着毛笔皱着眉头,一动不动,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晏大人!”徐丘提高音量,晏同殊回过神:“啊?怎么了?”   徐丘回禀道:“冯大人来了,余墨庆和余家人让冯大人都带来了。”   “都?”晏同殊惊住。   “是啊。”徐丘解释道:“冯大人上次离开开封后,连夜赶回运州,并且派人快马加鞭沿着回冼州的路线寻找和余惟筑同时进京的同伴。没想到没在那条路线找到,反而在运州碰到了。   那几人离开汴京后,并没有急着赶路,打算游玩一番,再回去,便绕道运州。冯大人找到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还没出运州,之后冯大人带着他们立刻赶回汴京。巧的是,半道遇到了余墨庆。”   晏同殊问:“余墨庆怎么在半道?”   “嘿,就那么巧。”徐丘朗声回道:“冯大人不认识余墨庆,但那几人都认识。这余墨庆是假名,他真名叫夏鹤,是冼州夏家的小少爷,也是冼州应奉局的夏大人的弟弟。一开始他在半道被余家的人认出来,他还不承认他是夏鹤。   两厢拉扯间,将他的衣领拉开了,露出了余惟筑三个字,冯大人当下心里起了怀疑,将人抓住一问,才知道他便是余墨庆。冯大人这才将这一行人全部带了过来。”   冯大人这是拼了命地要破案啊。   短短几天时间,两次来回汴京和运州。   这身体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一行涉案人等带进来,赶紧问完,赶紧让冯大人去休息才是。   徐丘领命。   和余惟筑通行的四人中,有三人是下人,一人是他的好友,韦炜。   夏鹤和韦炜跪在前面,三个下人跪在后面。   冯吉恩行礼后则坐在一旁。   晏同殊让他们起来回话,晏同殊先看向韦炜:“你和余惟筑是同时入京?”   韦炜低着头,心中忐忑,语气温和回道:“小民和余兄是好友,这次他来汴京送货,余伯父余伯母不放心他一人。恰好小民在家中待得无聊,便告之父母获得允许后,和余兄结伴同行。”   晏同殊语气沉稳问话道:“将你们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论皆详细道来。”   “是。”韦炜躬了躬身,回道:“为了准时将货物交予珍宝坊,因此这一路之上,小民等一行人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十二日入京,成功将货物交付,拿到货款之后,小民等人在汴京休息了一日,启程离开。余兄则说想在汴京再游玩一番,暂且留下。之后,小民便和下人一起坐马车离开,不知余兄下落。昨日方才知余兄蒙难,心痛不已。”   “你说谎。”晏同殊语气骤寒。   韦炜立刻跪下:“小民不敢。”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说你在家中待得无聊,故而告知父母后,和余惟筑结伴同行,一路紧赶慢赶,来到汴京。既然你是因无聊而来汴京,怎么会休息一日之后就立刻动身离开,不曾留下游玩一番?   你们一行人仓促离开汴京,却又不直接走回家的方向,绕道运州,中间这段时间,一直在悠闲玩乐,说明你们并不急着回冼州,为何又急着离开汴京?回答本官!”   啪,惊堂木骇然震响。   堂威深重,韦炜低着头,不敢直视晏同殊。   “这……这……”他几番犹豫。   晏同殊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下人:“你们说,为什么。”   下人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道:“大人,小的不知道啊。”   “是啊,大人,小的们只是下人,主子怎么说,我们怎么办。”   “大人,小的们当初也很羡慕汴京的繁华,想留下游玩,是二少爷和韦公子催着我们离开的。”   “韦炜!”   啪的一声,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厉声道:“你可知隐匿不报,欺瞒本官是何罪名!”   惊堂木震得头皮发麻,韦炜膝盖一软,下意识地跪下:“大人,小民、小民是……”   他目光瞥向一旁的夏鹤,也就是余墨庆。   夏鹤和余惟筑吵了一架离开,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离开,一直徘徊在汴京城附近,等余惟筑回心转意过来寻他。   他等啊等,等得心肝都碎了,也没等到心上人来挽回自己。   是以,他并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   他是在昨日黄昏时分,撞到韦炜一行人,下人拉着他时,暴露身份后,冯大人派人抓住他,他才知道的。   深爱之人被人杀害,夏鹤哭得肝肠寸断。   是以这会儿,他眼眶通红,整个人纤细脆弱如一片芦苇,还要靠小厮扶着才能站稳。   韦炜频频用余光偷窥夏鹤,晏同殊敏锐皱眉,沉声质问道:“你知道夏鹤在汴京,急着带下人离开,是为了给余惟筑打掩护?”   韦炜浑身一震,认了:“既然大人已经猜出,小民不敢隐瞒。正是如此。余兄在余家行二,上有长兄,下有两个亲弟,处境尴尬,需要力争上游。他在老家有妻有子,妻子性格刚烈。若是让家中知道,他有此癖好,与妻子闹得家宅不宁,恐被赶出余家,故而小民念及交情,为他遮掩,催赶下人离开汴京,为他留足与夏少爷相会的时间。”   蛇鼠一窝,助纣为虐。   晏同殊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问:“只是这样?”   韦炜认命般道:“此间内情,小民已经全部招认。”   “还敢胡说!”晏同殊横眉冷目,不再理会韦炜,目光落在夏鹤身上:“夏鹤,你可是余墨庆?”   夏鹤眼含泪花,咬着唇点头。   晏同殊继续问:“刚才衙役说,你真实身份乃冼州夏家二少爷,冼州应奉局夏大人的弟弟?”   夏鹤再度点头,一双含情眼柔得能滴水。   他说道:“回晏大人,我虽为夏家二少爷,但我自小不愿受家中束缚,更不屑于世俗教条,离经叛道,唯爱唱戏。三年前,我离家出走,是余哥哥救助了我,帮我改名,帮我租房,为我打点一切。   他理解我,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不仅没有如我哥哥那般责备我不学无术,反而为我买来了戏服,鼓励我,支持我。我对他,他对我,都是真心的。”   说到这里,夏鹤眼睛眨了眨,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我没想到,东风恶,欢情薄,转眼皆成空。他明明许我会和妻子和离,与我长相守,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还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寻花问柳,也因此,我才会和他大吵一架,愤然断情。”   晏同殊没有为夏鹤和余惟筑之间的“倾城之恋”所动,反而眸光越发凌厉,问道:“你知道余家制作的珠宝首饰,已经通过应奉局的筛选,将于明年进贡给宫中使用吗?”   夏鹤摇头。   晏同殊:“应奉局负责宫廷采买,而你哥哥在当地应奉局当差。余惟筑在死之前,与汇花楼的邀香耳鬓厮磨,说自己明年将要做成一个大生意,在家中获得掌家之权,之后便能越过他大哥。”   说着,晏同殊锋利的目光刺向韦炜:“你来说,这笔大生意是什么?”   韦炜暗恨咬牙。   这晏大人怎么如传说中一般敏锐警觉?   晏同殊几乎已经是将真相直白地揭开了,但夏鹤仍然听不懂。   韦炜叹了一口气。   余兄啊余兄,你死后声名,兄弟尽力了。   韦炜道:“是,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般,这笔大生意便是余家珠宝首饰筛选入宫之事。余家所制作的珠宝,技艺精湛,设计独特,但奈何因为诸多原因,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余兄想越过大哥,继承家业,便求助了夏大人,央夏大人帮忙。”   夏鹤蹙眉,眼中闪过迷茫:“我哥哥?他帮了余哥哥?”   冯吉恩看不下去了,这夏鹤怎的如此单纯?   他开口提示道:“应当是你哥哥看在你的面子上,为余家开了方便之门。而此事达成,余家声名更上一层楼,余惟筑在家中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夏鹤依然茫然:“我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   冯吉恩直白道:“可能是看在余惟筑照顾你的份上,也可能是被威胁了。毕竟,一个朝廷命官的亲弟弟,为了当戏子,与已经有妻有子的男人厮混私奔,于你哥哥的仕途百害而无一益。他为你改名租房,应当也是为了掩藏你的行踪,不让你哥找到你。”   夏鹤身形一晃,只觉得一道惊雷猛地在脑海中震响。   他嘴唇发白,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冯吉恩点头。   夏鹤冲到韦炜面前,嫩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你说,余哥哥没有骗我,没有利用我,对不对?你说啊!”   韦炜闭了闭眼,虚虚道:“余兄,他、他也是为了余家。”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夏鹤跌坐在地上,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不是的,不是的。”夏鹤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他那么全身心地爱余哥哥,那么相信他,他怎么能利用他,骗他?   夏鹤长得又白又嫩又美,美人落泪,到底惹人心疼,韦炜安慰道:“你想开一点,余兄骗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7章   夏鹤伏在小厮的肩膀上哇哇大哭,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将这天大的委屈彻底哭出来。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问道:“夏鹤, 你和余惟筑见面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夏鹤哭得太狠,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抽噎。   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缓缓,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这夏鹤直摇头。   这人勾搭有妻子的男人,丝毫不知廉耻,瞧着可恨得紧。   但这会儿看他被骗身骗心, 哭得如此凄惨,又有几分可怜。   唉。   珍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过了会儿,夏鹤缓了过来, 开始讲述他和余惟筑之间的事情。   余惟筑在确认来汴京时, 便托人给夏鹤送来了书信。   许久未见, 夏鹤满心欢喜地等着情郎过来相会, 于是他早早地寻人过来将宅子打扫了一番, 又买了新的香薰, 将屋子熏得香香的。   余惟筑爱吃牛肉,夏鹤四处托人找关系定了两斤牛肉,还专门找厨子教他怎么烹饪。   然后十二日,余惟筑拿到货款,便偷偷过来见了夏鹤,两人久别重逢,浓情蜜意, 好一番折腾,到快天亮时,余惟筑方才偷偷离开,与商队汇合。   十三日,韦炜带着其他人离开,余惟筑便又来了。   夏鹤和余惟筑聊了一会儿,刚好牛肉送来,他忙着给余惟筑做菜,加上昨夜实在是疯狂,他腰酸腿疼,便拒绝了余惟筑的相邀,开始炖牛肉。   下午余惟筑出门,晚上余惟筑回来,夏鹤将自己辛苦做的牛肉端上,余惟筑吃得十分畅快。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余惟筑拒绝了夏鹤求欢的请求,呼呼大睡,夏鹤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夏鹤给余惟筑唱戏,余惟筑捧场,余惟筑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夏鹤身上还有多少钱,和哥哥还有没有联系。   夏鹤离家时,身上偷摸带了不少钱,他在京城的开销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夏鹤没多想,随口敷衍了几句。   但既然聊到了老家的事,夏鹤自然而然想到了余惟筑曾经对自己的承诺,休妻,与他在一起。   刚开始的一年,余惟筑的妻子怀孕了,余惟筑说不愿意刺激妻子,他便忍了,第二年,余惟筑说孩子刚出生,一直生病,他又忍了。   如今都第三年快过去了,到底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余惟筑心里压根儿不愿意抛妻弃子,可夏鹤心心念念都是和自己的情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两个人话不投机,越说越急,越说脾气越上头,说着说着,都急了眼,然后吵了起来。   夏鹤当下就要走,余惟筑也生气,没有拦他。   夏鹤出去没多久,见余惟筑没追他,自己个儿回了家,结果发现余惟筑不在,他以为余惟筑去找他了,于是留了一封信,收拾东西,做出彻底离开,就此诀别的姿态,带着下人,租了一辆马车,出了城,于城外一直磨蹭,等余惟筑过来求他回去。   然后就是昨日,他见到冯大人,方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整个人伤心欲绝,恨不能为之殉情。   所以,其实夏鹤也没见到余惟筑最后一面。   没人知道余惟筑到底去哪儿了。   晏同殊问:“余惟筑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例如生气喜欢去哪里散心喝酒之类的?”   夏鹤仔细回忆:“他心气儿不顺,喜欢去赌场玩两把。但他心里有数,从来不玩大的,最多输个二十两银子就罢了。”   晏同殊立刻让衙役去查附近的赌坊。   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晏同殊正要让夏鹤他们几人下去,冯吉恩忽然开口道:“夏鹤,当日给你送牛肉的人是谁?”   夏鹤仔细回想,实在是记不清。   他的贴身小厮道:“是附近的牛衙一个专门负责送散卖牛肉的伙计,他推着车,上面放着两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牛肉,送完我们再送下一家,至于叫什么名字,小的也不知。”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看向冯吉恩:“冯大人突然问牛肉可是有所发现?”   “确实。”冯吉恩道:“刚才夏鹤的话,有一点着实下官有些在意。”   晏同殊问:“哪一点?”   冯吉恩声音沉稳:“大人可还记得蒋晗?”   晏同殊点头,蒋晗是本次连环杀人分尸案的第一个死者,并且是最为特殊的一个死者。   冯吉恩:“下官这次回去之后,审问了蒋晗的几个朋友。虽然没有什么线索,但是下官确认了一件事,蒋晗在汴京有一个情人,蒋晗似乎很喜欢那人,常常借口进货去汴京找那人。但他的朋友追问是哪家姑娘,他便不说话了。蒋晗是运州台县喜宝来酒楼少东家,他寻的借口是来汴京进牛肉。   他说,虽然汴京的牛肉会屠宰之后运往运州,但,最好的牛肉往往会被汴京本地的酒楼先一步抢走,之后才会有一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或者老牛老肉送到运州。要想拿到好的牛肉,就必须去汴京蹲守。故而他时常来汴京停留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而夏鹤刚才也提到了牛肉。下官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牵扯。”   牛肉……   晏同殊垂眸思索。   如果不是巧合。   分牛和分尸,手法确实是相通的。   但凶手第一次杀人十分粗糙,并不会分尸。   凶手会不会是在牛衙或者附近当差,通过观摩杀牛学会的分尸手法,然后在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上练习,因为观摩后在脑内循环练习了很多次,所以技术进步神速?   晏同殊又招来另一批衙役,让他们去查剩余死者和牛有没有关系,当日给夏鹤送牛肉的是谁。   随机杀人案找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每一条细微的线索都不能轻易忽视。   晏同殊吩咐完,再度问冯吉恩:“蒋晗在汴京的情人,还有什么线索吗?”   冯吉恩细细思索后道:“蒋晗曾经与友人开玩笑说,有些人外表老实,但撩拨两下就受不了了。不过像这种人玩玩可以,当真不行。蒋家在当地颇有声名,蒋晗尚未议亲,他不敢将汴京的事透露太多。若是坏了名声,便说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了,只能向下找。”   垃圾。   晏同殊在心里啐骂了一句,让冯吉恩回官舍休息。   冯吉恩起身道:“晏大人若有线索,请尽管吩咐下官。”   冯吉恩现在的脸已经不是苍白了,是白里透着青,嘴唇发乌,眼下发青,他这种没日没夜,来回赶路的折腾法,晏同殊是真怕他猝死。   于是她赶紧劝说道:“冯大人,身体更重要。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吉恩愣了一下,领了晏同殊的好意:“下官多谢晏大人体贴。”   说罢,他转身离开。   冯吉恩离开后,晏同殊将八名死者的资料再度调了出来翻看。   有一些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化成白骨,官府无法确认具体的死亡日期,只能确认一个大概。   分尸一般是为了更好的转移尸体。   毕竟那么大一具尸体,不管怎么弄都十分惹人注目。   分尸成一块一块的,扔起来就不惹人注意了。   但是分尸之后,扔到郊外那么远的地方……   跑那么远抛尸……   晏同殊琢磨,会不会是她想复杂了呢?   凶手对这些寡情薄幸的男人有怨恨,可能受过这方面的伤害,杀人发泄怨恨的同时劫财,他挑选对象是随机的,碰到同类型的薄情人,就杀。   既然如此随机,可能凶手抛尸郊外的想法也很简单。   他可能本来就要去郊外,然后便想当然地将尸体扔在了郊外。   这种单线型思维方式也符合凶手因为情伤,怨恨,随机杀人的简单思维模式。   那凶手为什么要去郊外呢?   晏同殊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字——牛衙。   如果真的是和牛肉有关,凶手很可能在抛尸之日,需要运送牛肉出城。   既然本来就要出城,那便顺便抛尸郊外。   尸体被扔在离运州更近的地方,又是外地人,命案管辖权归运州,可以最大的拖延查案时间,时间一长,很多线索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那抛尸的时间,就是凶手送货去运州的时间。   七名死者,尸体分别发现于,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四年前的七月十二,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和十一月十一,两年前的六月初九,九月二十四,半年前的二月初三。   白骨很难鉴定出确切的死亡时间,只能查出一个大概。   但是,有三名死者尸体发现得早,能确定死亡时间。   第一个死者,蒋晗,仵作检验后确定死于五年前的三月十九日夜。   第三个死者,死于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一日。   半年前那个未查明身份的密探,死于二月初一。   加上第八个死者,余惟筑发现于八月二十一日,死于八月十四日夜到八月十五日凌晨。   前三个,死亡与发现尸体的日期相隔两三日,凶手应当就是在这两三日抛尸的。   也就是说,凶手出城的日期就在这两三日中。   如果能确定与牛肉有关,只要排查近五年牛衙值班送货表,就能找到谁是凶手。   但问题是汴京城总共三十二家牛衙。   余惟筑的家附近的话,最近的恰好是孟铮带她去过的那家。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到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这个位置能够看到城门进出的情况。   城门戌时半关,卯时开。   耕牛涉及耕种,牵扯粮食安全,管控极严。汴京周边几个州,只有汴京有进口的牛肉,可以供给给外地。   抛尸肯定不能在白天人来人往的时候,而牛衙送牛肉到运城,一般是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发,在运州城门打开之后入内,也就是晚上八点后出城门,连夜运到运州。   刚好和晚上抛尸的时间对上。   晏同殊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盯着城门思考。   如果真的是送牛的人作案,尸体分切成块后,放在装牛肉的马车上送出去,确实能掩饰血腥气。   但如何应对官差检查呢?   晏同殊正想着,前方出城门的队伍中,来了两个身穿短打的中年男人,一个男人驾驶着两头驴的驴车,一个扶着驴子后面的板车上,板车上用布盖着,布只盖着中间,露出了牛蹄。   晏同殊迅速喝完面汤,带着珍珠和金宝来到城门口,假装逛皮影摊。   晏同殊打量着那驴车,驴车上的布随意地搭在死去的牛身上。   “晏大人!”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拍,她回头一看,是秦云端。   秦云端冲着晏同殊明朗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傻呵呵地问:“晏大人,你也喜欢皮影吗?”   晏同殊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皮影小人,“确实最近很感兴趣。”   “这街边上的货不好。”   秦云端刚一开口,老板瞬间不乐意了:“嘿!这位爷怎么说话的?我的货怎么不好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秦云端赶忙向老板道歉:“对不住,话说岔了。”   老板重重哼了一声,转脸又堆起笑来,殷勤招呼晏同殊:“这位公子,您手里那个,可是我爹亲手雕的,张翼德张将军,瞧这威风凛凛的架势。您买一个回去,就是搁在案头不玩,那也是个雅物儿,别有一番风趣。”   秦云端拼命给晏同殊打眼色,晏同殊笑了一下,见珍珠和金宝一人拿着一个十分欢喜,便掏钱买下了。   老板立刻乐呵呵地找钱,顺便白了秦云端一眼。   秦云端憨厚地挠挠头。   买完皮影小人,那装着驴肉的牛车往前,晏同殊也跟着往前,秦云端跟了过来:“晏大人,我跟你说,我最喜欢皮影戏了,我以前还跟师傅学过呢,拨、拉、提、抖,不敢说炉火纯青,那也信手拈来。   我家里收藏的那些皮影,都是用上等大黄牛皮,浸足三日三夜,再请蜀州巴中的老师傅精雕细刻而成,件件都是珍品。你若有意,改日来我府上,随你挑!”   “好,有空我一定去。”   晏同殊敷衍着,但秦云端丝毫没听出来,反而津津有味,眉飞色舞地地讲起了自己学皮影戏时的趣事,“晏大人,我跟你说,我家里有整套的皮影装备,我这技术虽然谈不上顶尖,但也绝对能够得上行家水平。我若是全神贯注,生旦丑净,一个人就能全包。”   晏同殊还真被秦云端吸引住了:“你真能?”   “那当然。”秦云端说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眼神中全是得意。   晏同殊好奇道:“你能演,我信。那唱呢,也会吗?”   “那自然不能全包,但我经典的还是会的。”说着,秦云端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打起节拍,当场给晏同殊唱了一段《桃山救母》。   “厉害啊。”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会。”   “这人嘛,哪儿能啥啥都不会。我就算再平庸,也总有拿手的啊。”秦云端挠挠头:“不过,晏大人,你还是第一个没骂我不务正业的。我在家的时候,我爹娘没少骂我,说我玩物丧志。”   “你这么厉害了,怎么会是玩物丧志?”晏同殊鼓励道:“他们不理解,没关系。我支持你。哪天你要是出来表演,给我说一声,我带珍珠金宝一起去给你喝彩。”   “这主意好。”秦云端真把这话放心里了:“我以前都是在家里自娱自乐,还真没想过外出表演。晏大人,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但,如果真的要表演,我就得找以前叫我唱戏的戏班子一起。我一个人可唱不了全部。”   晏同殊一边跟着驴车挪动,一边笑着说:“一开始摊子可以铺小一点,咱们可以先给孩子们表演,表演一些简单的,两三个人就行的。等积累经验了,再做大的。”   “有理。”秦云端不住地点头,一颗心蠢蠢欲动。   其实他一直想外出表演试一试的,但是家里人老打击他,他就不敢了。   但是现在,有他的偶像晏大人鼓励,兴许,他真能试一试。   秦云端自己琢磨着,晏同殊也不打扰他,只专注盯着驴车。   这会儿驴车快排到城门口了。   她刚好可以看下,城门的士兵是怎么检查牛衙送货的驴车的。   秦云端想了许久,忽然,眼睛里迸出明亮的光,“晏大人,你说小孩子们最喜欢哪出戏?”   “小孩子的话……”晏同殊还没说完,珍珠笑盈盈探过来一个脑袋:“当然是热闹的,越热闹越好。”   金宝也赞同道:“最好还有打戏,我以前看皮影戏最爱看噼里啪啦的打戏了,特别过瘾。”   秦云端一下和金宝珍珠热火朝天地聊上了,晏同殊则继续跟着驴车挪动步子。   终于,轮到驴车检查了。   那驾驴的男人将出城的凭证递给城门士兵,那士兵似乎与他们已经很熟了,笑嘻嘻地接过,一边检查一边闲聊:“老李,又送牛出门啊。”   那叫老李的男人矮小精瘦,他笑道:“送牛好,送去了还能喝茶,顺道带点特产回来卖,还能赚点小钱。”   “那我的运州腊鸭别忘了啊。”士兵将凭证盖好章。   老李乐呵呵地笑着:“放心,我都记着呢,绝对不会忘。”   他们两个人寒暄着,另一个士兵走到驴车后面检查,他掀开麻布。   晏同殊立时拧紧了眉。   这要不实地调查,她还真想不到。   牛衙送牛到运州,竟然是杀牛剥皮之后,掏空内脏,砍掉牛头后不分割,直接送过去。   驴车上,躺着两头牛,约莫共重六百到七百斤的样子。   那检查的士兵,拿棍子随手翻了翻,便放行了。   其实士兵检查随意也能理解。   首先牛衙和他们都是公门中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大家已经很熟悉了。   其次,驴车上就两头牛叠放在一起,一览无余,最多牛身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士兵也用棍子捅进去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再者,牛是杀过的,血腥味重,又临近城门关闭,士兵累了一天,身心疲惫,不愿意多费劲辛苦。   检查结束后,士兵放行,牛车离开。   原来如此。   晏同殊明白了。   凶手之所以要分尸,就是为了藏尸。   士兵检查不会检查牛肚,分尸之后,就能将尸块藏于牛肚之中,然后顺利运送出城。   她收回视线,这时,秦云端也和珍珠金宝聊完了,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到时候,我表演,你一定要来。”   晏同殊笑着应下:“一定。”   秦云端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忽然他哦了一声:“对了,晏大人,那个凶手找到了吗?”   晏同殊:“有了一点点线索,但还在查。”   “自从见了那个人头,我回家之后一直做噩梦,太可怕了。”秦云端表情扭曲,“晏大人,找到凶手,一定要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肯定还会继续做噩梦。”   “好。”晏同殊笑道:“若是真捉到了凶手,到时候一定告诉你。”   得到这个答复,秦云端略微放心,拍了拍胸脯,笑着和晏同殊道别,临别时,又一次邀请晏同殊有空一定去他府上欣赏他收藏的那些宝贝皮影。   晏同殊一遍遍保证,一定去,他这才离开。   珍珠抿唇笑道:“这秦世子真好玩。”   金宝:“说话也风趣,人也平易近人。”   晏同殊笑道:“那咱们下次一起去看他表演皮影戏。”   珍珠,金宝脆生生应道:“嗯。”   ……   晚上,晏同殊泡在浴桶里。   秋日泡澡,热水浸着皮肤,脸也被水蒸气蒸得暖烘烘的。   晏同殊靠着浴桶,抬头看着天花板。   都一天了,也不知道秦弈的烧退了没。   应该退了吧。   在回宫之前就已经给他吃了药了,太医医术精湛,又是路喜请过来的,肯定是秦弈信任的人。   但他好像烧得挺严重的。   晏同殊用手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流失。   那她总不能专门进宫一趟吧?   这多谄媚,她是正直的晏大人,不能做这种事。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但作为朋友,朋友生病,探望一下也正常吧?   以前就算是同事生病了,她也会买个果篮去探望一下,包个探病红包啥的啊。   这种行为应该不会让人误会吧?   而且秦弈还是在她的府里病的。   所以,明天买个果篮进宫看看?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眸光掠过窗户缝隙,瞥见一只眼睛,厉声呵斥:“谁在那里!”   那眼睛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晏同殊立刻抓住衣服,遮住身子,从浴桶里起来,躲到屏风后穿衣服。   珍珠推门而进:“少爷怎么了?”   晏同殊简明道:“有人在窗户那里偷窥。”   珍珠立刻叫上在院门口守着的家丁,去窗户那边检查。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8章   过了会儿, 晏同殊换好衣服出来,问道:“有发现吗?”   珍珠摇头:“对不起少爷, 是我太不警敏了。”   今夜当值的家丁也道歉:“对不起,少爷,是我们失职。”   晏同殊摇头。   跑得这么快,估计是练家子。   晏同殊来到窗户边,在花丛中找到了踩踏的痕迹,翻找下来,没有找到脚印。   她微挑眉梢。   那么紧急的情况下逃走,还知道踩着花枝跑,不留脚印。   不仅是练家子,还是专业的。   晏同殊问珍珠:“府里最近进过新人吗?”   珍珠摇头,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猛点头:“有,有, 就是那个啊, 少爷, 厨房新来的厨娘, 张叔的远房亲戚张欣。”   晏同殊:“她的房间在哪?”   珍珠立刻转身找人询问, 确定在大厨房的下人房后, 带着晏同殊找了过去。   屋内没张欣。   晏同殊将手伸到床褥中,被子和床之间是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晏同殊了然:“她不会回来了。”   珍珠:“啊?”   晏同殊解释道:“从她被发现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她若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而床是凉的,说明她离开了很久, 一直没回来。”   珍珠恍然大悟:“所以就是她!为什么呀,少爷?她偷窥你做什么?她不是张叔的远房亲戚吗?”   晏同殊问:“张叔见过他这个远房亲戚吗?”   珍珠不知道,她让人叫来了张叔。   张叔一拍脑门:“哎呀,我十年前见过,这都十年了,她样子长变了一些,拿着我堂哥的亲笔书信,我就没当回事。难道她是骗子?”   晏同殊抿唇不语。   回到屋中,晏同殊神色凝重。   往好一点想,对方可能只是普通宵小,骗入晏府,想行骗偷东西赚钱外快。   但是,往坏一点想。   她自打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以来,树敌颇多,可能是有人怀疑她了,所以在晏府安插进了这么一个人。   刚才还是偷窥她洗澡……   晏同殊内心尖叫。   对方不会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了吧?   欺君之罪,轻则撤职、流放,腰斩,重则诛三族。   呜~   晏同殊悲痛呜咽。   凭什么啊。   杀人都才死刑。   她不过就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就要诛三族。   这什么狗屁律法!一点也不人道!   “珍珠!”   晏同殊慌乱大叫。   珍珠推门而进,更是慌得没边:“怎么了?怎么了?少爷,是不是又有贼?哪里?哪里?奴婢打死他!”   “先别管贼了。”   人都已经走了,肯定不会回来了。   晏同殊脸色发白说道:“咱们府里还有多少水果?”   “啊?”珍珠懵在原地:“水、果?”   “对。”晏同殊点头:“你快去,将能找到的好的,贵的水果,全都拿过来,再拿一个漂亮的竹篮过来,对,再找点漂亮的绢布,你和金宝不是会做绢花吗?咱们今晚就做个举世无双的果篮出来。”   珍珠还是懵:“啊?”   “快去!做好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探病!”晏同殊坚定地点头。   希望狗皇帝看在他们深厚的友谊份上,对她从轻从轻再从轻发落。   ……   明亲王府。   张欣回来复命,跪地道:“抱歉,头儿,暴露了。”   乌诀叹了一口气:“有查出什么消息吗?”   张欣:“属下今日偷窥晏同殊沐浴,但是刚开窗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乌诀面露失望。   “不过属下也并非一无所获。”张欣抬头,看向乌诀。   乌诀急问:“你探听到了什么。”   “昨日皇上留宿晏府,和晏同殊同榻而眠。皇上素来有洁癖,当初太后塞到太子府的侍女,尽数无法近身,怎么会忽然和一大臣如此亲近。属下心中疑惑,但皇上身边有暗卫保护,属下一直无法近身,故而在一直埋伏在晏同殊院外观察,凌晨,院中人来人往……”   张欣自信一笑:“头儿知道的,属下自小眼睛与常人不同。常人是看近清晰,看远模糊。而属下看近模糊,看远清晰。小人透过窗户看见,皇上和晏同殊搂抱在一起,从背后看,两人似乎在亲吻。只是后来窗户被皇上贴身太监关上,属下便看不见了。”   乌诀轰然震惊:“你看真切了?皇上和晏同殊晏大人在亲吻?”   张欣:“从属下的角度,只能看到晏同殊的背影,无法确认,但看两人的姿态应当是亲吻。”   听闻这话,乌诀笑了。   君臣啊,有意思。   这铁血帝王和刚正大臣。   不管是谁上谁下,传出去,都是一桩丑闻。   “做得很好,一会儿有赏。”说完,乌诀立刻前往明亲王的书房向他禀告消息。   ……   第二天,一大早,囫囵吃完早饭,晏同殊抱着果篮,坐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就入宫了。   经过路喜通禀后,晏同殊拎着果篮走进了秦弈的寝宫,福宁殿。   晏同殊将果篮放到一旁,跪拜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穿着明黄的寝衣靠坐在床上,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说着,他的目光自晏同殊身上移动到平生第一次见,造型独特,且用料‘过猛’的果篮。   晏同殊起身,抱起果篮,来到秦弈面前:“皇上,你的烧退了吗?”   秦弈微微挑眉。   晏同殊双手将果篮递给秦弈:“这是臣带的探病礼物。”   秦弈的眉梢又往高处升了两分。   晏同殊见秦弈不接,眨了眨眼:“皇上?”   秦弈眉梢继续往上升高:“有事求朕?”   “没有啊。”晏同殊拎着果篮,拼命摇头,“臣是以朋友的身份担心皇上,昨夜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所以今日一大早特意入宫探望。”   秦弈目露怀疑。   晏同殊关切地问:“皇上,你要吃梨吗?这秋天的梨,滋补润肺,对身体特别好,而且高烧过后,身体水分缺失,特别需要补水。要不,臣给你削一个?”   秦弈审视着晏同殊。   无事献殷勤。   他微一颔首,晏同殊叫来路喜,拿过来一把水果刀,坐在秦弈的床边,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梨,细心且耐心地一点点将梨皮削掉,然后将一个晶莹雪白的梨递给秦弈:“皇上。”   秦弈盯着梨。   他吃的梨,大多都是削好,并且去核,切块的。   像晏同殊这样一整个直接递给他的,确实新奇。   秦弈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晏同殊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地盯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仍然十分警惕。   “秦弈。”晏同殊改了称呼,秦弈略微抬起眼皮:“嗯?”   晏同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我们是朋友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嘴里含着梨,没吞,用来防着晏同殊,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对晏同殊此言的肯定。   晏同殊又试探性地问:“那……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秦弈没回答,抬起头,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轻声道:“朋友之间,如果发生一点小摩擦,或者偶尔发生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   秦弈微笑,对晏同殊伸出手,用眼神示意她将手放上来。   晏同殊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秦弈对着晏同殊的手,将嘴里的梨吐了出来,然后将手里的梨一同放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   秦弈这才悠悠道:“说吧,做什么坏事了?”   晏同殊无语道:“没干坏事,我怎么可能干坏事?”   秦弈不屑道:“没干坏事,你一大早跑过来?没干坏事,你又是削水果,又是卖好的?没干坏事,你能对我这么好?”   “我真没干坏事。”晏同殊理不直但气壮。   欺君,这……最多算一点点……错。   怎么能是坏事?   她又没杀人放火。   “再说了。”晏同殊嘀咕道:“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吗?”   “真的?”秦弈问。   晏同殊眼神飘忽:“担心肯定是真的。”   秦弈嘴角微微上扬。   晏同殊说完,又撇清道:“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相互关心很正常。”   秦弈上扬的嘴角迅速下拉。   晏同殊将手里的梨放到一边:“你不喜欢吃梨,那吃别的。”   晏同殊拿出手帕,将手里的梨汁擦干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白瓷盅,打开,里面的红枣银耳汤还热着。   晏同殊将瓷盅放到一旁,又从果篮里端出一个竹盘。   竹盘上面放着盖子,打开,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蛋糕上有个缺口,是进殿前,验毒的太监试吃留下的。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蛋糕送到秦弈唇边:“尝尝,这个是蜂蜜无水蛋糕,很好吃的。”   说完,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弈眼前闪过高烧时梦中的画面,唇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还残留着那真实柔软的触感。   太真实,真实得他差点以为不是梦。   但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如果不是梦,晏同殊怕早就避他避得远远的了。   他别开视线,张口含下蛋糕,绵软清甜,入口即化。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垂眸。   晏同殊将勺子递给他,秦弈眸子动了动:“手发软。”   “那我喂你。”晏同殊放下蛋糕,端起银耳汤:“先喝点汤,高烧后,蛋糕不宜吃太多,所以我只带了一小个,如果你以后想吃,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带。”   “嗯。”秦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一勺一勺,很快银耳汤喝完了,小蛋糕也吃了一半。   晏同殊笑道:“那你好好养病,我去开封府上值了。”   秦弈开口道:“分尸案查得如何了?”   “已经有眉目了,我想很快就能出结果。”晏同殊将昨日查到的线索一一娓娓道来。   秦弈专心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其实他不是想听案子,他知道晏同殊的能力。   他只是想让她多陪他一会儿。   末了,晏同殊起身告辞,秦弈忽然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抿了抿唇:“我这病怕是这两日都好不了。”   “嗯?”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他睫毛微动:“我明日还想吃蛋糕和银耳汤。”   晏同殊愣了一下,扬唇一笑:“嗯,那明天给你带。”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先叫来徐丘询问查得如何了。   徐丘道:“除了蒋晗,余惟筑之外,其余五名死者有没有断袖之癖,暂时没查清,不过其中两人在汴京所住的客栈老板说,他们在居住期间,时常外出,身上经常沾染有脂粉气,偶尔还有会有一些打扮妖艳的男人过来寻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   死者在汴京寻欢作乐,在汴京养男人,对方可能也有身份,可能只是普通男倌。   甚至,死者的情人也有妻子孩子。   所以这些人哪怕知道有命案也不肯站出来暴露自己。   而那些死者死亡时间太久,又是外地人,怕是当时见过他们的人都不记得了。   晏同殊摇头叹息。   徐丘继续道:“我们根据受害者的信息,查了他们在汴京的往来商户,柳崚说酆奉酷爱吃牛肉,羊肉,牛奶和面饼。其余的五名死者,有两名有托人帮忙买过牛肉,但都不是在一家牛衙买的……”   晏同殊敏锐追问:“不是一家?”   徐丘点头,继续道:另外三名,并不爱吃牛肉,也没有买过牛肉。”   没有?   是他们的推测方向出问题了?   晏同殊问:“那他们在汴京的住所呢?”   徐丘拿出一张地图,放到公案上,将八名死者在汴京的暂住地都标记出来。   酆奉,余惟筑都是租房。   其他人是暂居客栈。   客栈分别处于不同的位置。   晏同殊将这八个地方连起来,这些住址,距离不近,但也不远,都在东南那一片次繁华的地带。   最繁华的地方,吵闹,而且房租贵。   这些商人都是做生意的,有钱,但也不是顶尖有钱的,又有一些不为外人知的癖好,在次繁华区寻个舒服安静都相宜的客栈说得通。   这一片有三家牛衙。   三家?   牛衙的工作相当于现代烟草局正式编制了,这种工作是要花钱托关系才能上的,十分枪手。   如果凶手真的是送牛出城门的人员之一,应当是牛衙内部的长期稳定人员。   这种人员不可能兼任三家牛衙的工作。   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么一大片区域内活动,挑选受害人,并最终顺利出城,抛尸荒野?   真的是他们猜错了,和牛肉无关吗?   晏同殊站起来:“走,我们去这三家牛衙看看。”   徐丘应声:“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和珍珠坐马车,徐丘前方带路,一行人先根据徐丘的调查结果,来到夏鹤给余惟筑买牛肉的牛衙。   也就是晏同殊买牛肉的那家。   牛衙门牌上写着,东南喜厢二十三号。   晏同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要调阅牛衙的执勤表,很快,牛衙的书吏将值勤表拿了过来,晏同殊按照那四个死者暂时可以确定死亡日期的尸体推算被抛尸时间,查阅当时送牛出城的人。   推算的抛尸时间不确定,最多只能在死亡时间后的几日内寻找。   这所牛衙运送牛肉出城的人总共有五名,所有的排班都是这五人轮换交叉排班。   四个死者的抛尸时间段内,能锁定的有三人。   中间不只死者的抛尸时间段没有一个当值人员,四个时间都在。   而且,就算时间对上了,地点也对不上,这家牛衙供给运州和鞅州两个地方。   给夏鹤送牛肉的人甚至不负责运送牛肉出城。   奇怪,太奇怪了。   晏同殊此刻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晏同殊将值勤表上查到的信息记录下来,交给珍珠,从档案室走出来,又将给夏鹤送牛肉的彭周叫出来问话。   对方闻言一头雾水,显然什么也不知道。   晏同殊问:“你有和别人聊过夏鹤的事吗?”   彭周尴尬一笑:“平日里无事,确实爱聊些闲话。这,这不都正常吗?哦,对,我之后去附近送牛肉,还看见那漂亮小少爷在外边哭哭啼啼,可伤心了,好像是被人辜负了。”   晏同殊:“你这个也对外聊了?”   彭周挠挠头:“无聊嘛,什么都说。”   晏同殊:“有哪些人知道?”   彭周:“那可多了,咱衙门里的人整日瞎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保不准还往外聊了不少。”   晏同殊将听彭周八卦过的人找了过来,那家伙,一传十十传百。   八卦满天飞。   她无奈了,只能去杀牛的地方再看看。   杀牛的地方虽然经常清洗打扫,但因为是固定在此杀牛,腥味仍然很重。   此刻罗毕正在杀牛。   晏同殊走过来,罗毕看到她的官服,赶紧行礼,晏同殊让他起来,笑道:“今日杀牛这么早?”   “唉。”罗毕挠挠头,感叹道:“这不是快过节了吗?鞅州那边的有钱人就好这一口,需求量大。而且,这个时间点,价格也高,所以就早点弄,晚上好赶在城门关闭前,送出去。”   晏同殊问:“我上次来买牛肉的时候就想问了,罗兄弟,你杀牛的技法如此精湛,练了很久了吧。”   “那当然。”无论是谁,只要说到自己擅长的,那都是十分骄傲的,罗毕自然也不例外,他抬了抬下巴:“不是我吹,我爹是杀猪匠,我七岁就跟着他杀猪了,十六岁进牛衙,刚开始上手就比别人快。”   “你这技术如此精湛,平常会有人参观吗?”晏同殊继续问。   “参观?那倒是没有。”罗毕自豪道:“不过有很多人想偷师学艺,他们也不想想,这杀牛是要练的,光看哪儿能会啊。他们啊,最多就是站在一旁看看。”   晏同殊:“这种人多吗?”   罗毕:“多啊,怎么不多。大人,我和你说啊,这别说杀牛了,就是寻常村子里杀猪,那围观的人都多。咱这牛衙,平常送什么饭菜啊,收潲水啊,倒夜香的之类的,碰着咱杀牛,那都爱蹲一旁看,有时候看得都忘了正事。不过,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是真的爱看,他们是心里馋肉,所以用眼睛解解馋。”   晏同殊一边琢磨一边问:“咱们牛衙杀牛的都干了很多年了吗?”   “自然。”虽然不明白晏同殊问这个做什么,罗毕还是诚实相告:“牛衙是个肥差,偶尔还能蹭到点内脏啊,边角肉之类的,能在牛衙继续干,绝对不会走。咱们这些杀牛的手艺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技法精炼,只要身体还干得动,绝对不会走。像我和王治,是最晚进牛衙的,都至少干了四年了。”   四年。   凶手分尸的手法,第一次很粗糙,第二次略微粗糙,第三次才有明显的进步,到第五六次,才能算得上熟练,切割的刀法顺畅,显然时间对不上。   还有死者居住的地方离得那么远,什么人能在这么多地方流连,偶遇这些死者,将他们杀害?   晏同殊感觉自己脑袋快炸了。   原本以为已经有了眉目,马上就能抽出来了,现在一看,还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问完罗毕,晏同殊离开牛衙,去下一家。   这家查完资料,晏同殊便离开了。   对不上。   这家牛肉的对接州府,没有运州。   第三家。   晏同殊查阅资料,查出来的第一家相差无几。   能从抛尸时间段内锁定人吗?   能。   锁定了三个。   但有每个时间段都符合的吗?   没有,都是交叉的。   即便是交叉的,地点也对不上。   一个牛衙负责的至少两个州府,这家也是如此,除了运州,还是并州。   晏同殊头疼。   线索又断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一边整理案件资料,一边颅内风暴。   从头理。   八名死者,能确定的三人,有相同点,商人,断袖,有妻有子或者议亲,均对情人薄情。   凶手有更好的杀人手法不用,却采用了亲近型杀人手法的从正面掐脖掐死。   其中四个能从大腿内侧的淤青和腐烂程度,可能生前或者死后受到过侵犯。   凶手很可能是曾经被男人抛弃伤害的情人,因为心理创伤,见到寡情薄幸的男人,便会受刺激,想杀人。   那些被抢走金银财宝银票,一直没有出现在市面上,凶手没有兑换,应当还过着清贫的生活,所以真实杀人的目的并不是劫财,是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恨。劫财只是顺势而为。   牛衙的人运送牛肉出城的时候,因为血腥味重,衙役检查不严,极其容易过关。   所以目前推测出来运送尸体的方式是,分尸,将尸体藏于牛肚之中,送牛出城门后,再趁夜抛尸。   逻辑都通,但是找不到能满足所有作案条件的嫌疑人。   晏同殊抓头。   任何作案都有动机。   凶手是发泄怨恨杀人。   那让他遭受刺激的人是谁?是什么促使他选择杀人作为发泄的手段?   晏同殊琢磨。   八个人中最特殊的是第一个死者蒋晗,因为是第一个,留下的痕迹和线索最多。   蒋晗身上的淤青和掐痕也是最多的。   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晏同殊反复念着这几个地方:“珍珠!”   “啊?”一直闭着眼睛偷偷打瞌睡的珍珠惊了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晏同殊招招手:“你站过来。”   珍珠走到晏同殊身边,迷茫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隔空比划着,手臂,腰,臀……   晏同殊又让珍珠转过去。   “大腿内侧……”   “小腿。”   “臀?”   其他的死者都没有这些痕迹。   但有被侵犯的痕迹。   凶手如果真的是被人抛弃,导致的心理极端化,开始杀人,为什么要侵犯?   为什么?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9章   他在重复自己的第一次杀人路径!   在不断回忆和找回当时的感觉!   对, 大部分凶手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作案的路径,尤其本案的凶手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而其他人都是草草而过, 只有蒋晗,是凶手真的认真在做的,所以蒋晗身上才有那么多痕迹。   他认真在做,是因为他对蒋晗有感情。   是真情实感地被辜负,所以悲愤交加下杀人。   晏同殊紧急翻找蒋晗的资料。   找到了。   蒋晗死前刚和未婚妻定亲。   蒋晗不肯将自己的情人公开,就是为了相看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妻子定下,便想和情人分手,然后情人受了刺激,怒而杀人。   晏同殊站起来:“走, 珍珠,去官舍。”   晏同殊坐马车来到官舍,通禀后, 来到了冯吉恩的房间, 开门见山问:“冯大人, 对于蒋晗, 你还有哪些了解?他性情如何?喜欢什么样的颜色, 花啊之类的, 对男人有什么特别倾向性的癖好吗?”   侵犯男人的gang门,凶手是两人性关系中,攻的那个。   第一次分尸,分尸粗糙,且都是不好分切的部位,从断裂口来看,是直接砍断的, 凶手力气也很大。   冯吉恩被问懵了。   这些他没有考虑过,所以没怎么注意。   冯吉恩仔细回忆,不行,记忆太模糊了。   “那蒋晗的那个情人呢?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对朋友调侃的时候还有没有透露别的?例如送过什么礼物之类的。”晏同殊急切地追问。   “哦——”冯吉恩瞳孔放大:“有一个,蒋晗家是开酒楼的,他每次去汴京,都会打包酒楼的特色糕点枣糕和烧鸭带过去,他的朋友们都猜是他那个小情人爱吃。”   晏同殊双手捂头。   这点线索不够啊。   晏同殊放开脑袋,深吸一口气。   去运州吧。   去蒋晗家里仔细搜查。   她就不信,恩爱缠绵的情人,蒋晗不会在家里留点回忆之类的。   珍珠金宝不会骑马,不能带。   晏同殊回府衙交代衙役们继续查死者的行踪,又交代珍珠明日将银耳汤和蛋糕交给路喜,然后挑选了两个衙役,骑快马出城去运州。   到城门口,冯吉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冯吉恩坚持要和晏同殊一起去,晏同殊只好答应。   但其实,赶路到三分之一,晏同殊就后悔了。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她的屁股啊。   好疼。   休息的时候,晏同殊看向冯吉恩,还没开口说要不再多休息一下,冯吉恩就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果然不愧是传闻中的晏大人,如此敬业,实在是令下官万分钦佩。”   然后开封府的衙役立刻接话道:“对啊对啊,我们晏大人,不仅清廉,忠正,高风亮节,而且爱民如子。她为民请命,从来都不畏强权,不辞辛劳。简直是百官之典范,朝廷之肱骨。”   晏同殊:“……”   晏同殊扶额,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从上午一直快马加鞭,中途只简单略微修整吃了点干粮,晏同殊和冯吉恩还是没赶上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好在冯吉恩是运州知州,城门守卫给一行人开了后门,大家这才终于进城,可以休息。   晏同殊躺在冯宅客房硬邦邦的床上,泪奔了。   刚才她问冯吉恩为什么贵府的床那么硬。   冯吉恩说,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时刻不忘百姓之苦,做好这个父母官,为朝廷效命,为皇上效忠。   晏同殊埋首枕头上,握紧了拳头。   她恨。   恨自己偶像包袱太重,恨冯吉恩的迂腐,恨硬邦邦的床……   最可恨的是,这床就连枕头都这么硬。   她想家里的香香软软的床了。   她想珍珠了。   呜呜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晏同殊还在呼呼大睡,客房响起了敲门声。   冯吉恩斗志昂扬地呼喊道:“晏大人,天亮了,咱们该出发前往蒋家查案了。”   “不去!”   晏同殊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大喊。   冯吉恩没听见,继续:“晏大人,晏大人,该起来了!晏大人,晏大人……”   完全催魂。   晏同殊坐起来,腰酸背痛腿抽筋,屁股疼。   她发誓,回去的路上,她要缓行,慢行。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   冯吉恩精神抖擞地看着她:“晏大人,下官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道:“我先洗漱。”   冯吉恩斗志昂扬:“那晏大人先洗漱,下官去准备一些早点,路上吃。”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   她讨厌高精力人。   不到半柱香,冯吉恩准备好了路上吃的早餐,过来恭请晏同殊一起查案。   坐在马车上,晏同殊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打量着冯吉恩。   她怀疑冯吉恩是明亲王的人,就是故意想累死她,好铲除她这个大患。   终于到了蒋家。   蒋晗死了五年,蒋父蒋母已经彻底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蒋晗的弟弟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手蒋家的酒楼。   蒋晗的房间被腾了出来,里面重新装修成了弟弟的书房。   而蒋晗的东西全部被放进了库房。   晏同殊和冯吉恩来到库房,家丁掀开库房盖着的麻布,激起一大片灰尘。   晏同殊和冯吉恩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家丁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将三个大箱子一一打开。   晏同殊和冯吉恩上前检查。   晏同殊翻着,第一个箱子,大多是一些衣物之类的。   蒋晗和余惟筑不同,没有在衣襟上绣情人名字的癖好。   衣服都是符合蒋晗身份的衣服。   腰带……   晏同殊拿起一条腰带,上面绣着白虎图腾。   一般商人,雅一些,腰带上会绣梅兰竹菊白鹤麋鹿之类的。   俗一些,蟾蜍貔貅。   绣白虎的倒是很少。   而这种白虎图腾,所隐含的意思是对勇猛力量的崇拜。   蒋晗崇拜力量?   晏同殊继续翻看,箱子里底部放着一些饰品。   玉佩,腰带扣,扇坠,手串……   “这手串倒是有些独特。”晏同殊将那手串拿出来,一共十六颗,十五颗都是檀木所制的圆珠,唯有中间那一颗是白色的骰子。   晏同殊抚摸着这颗珠子,圆润光滑,似乎不是一般的东西。   晏同殊问那家丁:“你家少爷的这颗珠子是买来的吗?”   家丁用力想:“小的不记得了,要不大人您问问卓暨卓少爷,他是我们少爷的好友,他应当知道。”   冯吉恩一听,立刻命人去叫卓暨。   晏同殊先将手串放到一旁,检查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是一些书籍,字画,有买的,也有蒋晗自己画的。   晏同殊检查完买的,再一幅幅打开蒋晗画的。   高山流水。   百兽迁徙。   松鹤延年。   还有……武松打虎?   画卷上,一头老虎躺在地上哀嚎。   一旁的男人身穿短打,手持长弓,虽然只有一个侧影,但是手臂肌肉贲张,大腿更是粗壮有力,劲瘦的腰充满性张力。   尤其是那肌肉线条,完美符合人体美学。   好似亲眼见过是的。   而且上面还有题字: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等等。   晏同殊仔细盯着画,“冯大人。”   冯吉恩将手中翻看的画卷放下,走过来:“晏大人有发现?”   “你帮我看一看。”晏同殊指着画上男人拉弓的手:“你看这里,他拉弓的大拇指这里,是不是不完整。”   画卷并不大,男人的手又被弓箭和头挡住了一部分,并不能看得很清晰。   晏同殊需要确认。   冯吉恩定睛细看:“好似确实是残缺的,大拇指头一节少三分之一。”   晏同殊了然了。   如此细节都能画出,那必然是真见过了。   而且蒋晗如此细心雕琢一个人力量爆发时的肌肉线条,笔触充满情感,题诗充满崇拜。   他是真的很爱画中之人的英姿。   晏同殊将画收好,去看余下的。   这下不用推测了。   可以百分百确认蒋晗是真的爱此人的肌肉,此人的力量,此人的强健。   后面连续五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是侧影就是背影,哪怕连脸都是模糊的,但是这人奔跑,跳跃,蛰伏在草丛中时的肌肉那真是无一不仔细,无处不清晰。   甚至是连那肌肉上侵染的汗渍,那滚动的水珠都画了出来。   这人是个猎户吧。   不是在打猎,就是在射箭。   其中一幅虽然画的是赤着上半身的舞剑,但舞剑时的动作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在不合理之中,最合理的,最漂亮的还是肌肉。   然后赤着的上半身,后背上,有一道从左肩斜下到腰的狰狞长疤。   就连那条疤都进行了详细到极致的描绘,甚至连伤疤的分叉都清清楚楚。   晏同殊扶额,她现在彻底了解蒋晗的性癖了。   检查完画,晏同殊打开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装着的是蒋晗卧房中的摆件,文玩之类的。   没有头的泥塑人。   和画上一模一样的肌肉。   干的白茅草。   大雁羽毛制作出的扇子。   鹿角笔架。   “晏大人。”冯吉恩也看出来:“难道?”   晏同殊点头,就是猎户。   汴京城里,肩背有长疤,大拇指第一节有缺失,身材很好,肌肉很强大的猎户。   还打过鹿,打过大雁。   就在晏同殊和冯吉恩眼神交汇的时候,衙役将卓暨带来了。   冯吉恩举起那串手串,询问道:“卓暨,此物你可见过?”   卓暨点头:“这东西难得,蒋兄当初从汴京回来,还好生显摆了许久。”   晏同殊追问:“上面那个白色的骰子是什么做的?”   “虎骨。”卓暨笑道:“当时卓兄还特意说了,是一只白虎的虎骨。是他在汴京的情人送的。当时我们还很奇怪,这世间姑娘送的都是绣帕,荷包,怎么就卓兄这姑娘喜欢虎骨这种东西。唉……”   想到过去喝酒嬉笑之事,卓暨的笑容淡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化作悲伤:“没想到,时移世易,蒋兄都去世五年了。”   听完,晏同殊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前面伤疤和大拇指残缺,猎户,这三个的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但汴京城猎户众多,一一查找十分费时间。   而如今,虎骨两个字,范围就瞬间缩小了。   一般猎户,也就打打野鸡野兔,大雁白鹤,打虎,或者,先祖有打虎经历,能留下虎骨作为纪念品的,必然方圆十里广为人知,一查就能知道。   然而,事实证明,晏同殊想多了。   她回到汴京,开封府一查查了两天,没有符合条件的猎户。   晏同殊整个人趴在书案上,唉声叹气。   这个案子真令人心累。   她来回奔波,老腰和屁股到现在还疼。   结果,牛衙那边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猎户这边也没有。   凶手随机杀人,随机得这么彻底吗?   奏折堆在一旁,秦弈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糕,晏同殊偏头看向他,一直看着。   秦弈吃完蛋糕,将蛋糕放下,执起朱笔:“想问什么便问。”   “哦。”晏同殊眨眨眼:“你病好了?”   “嗯。”秦弈抽了一份奏折出来。   晏同殊:“为什么要来开封府办公?”   秦弈手中朱笔在奏折上落下鲜红印记:“上回试过一次,觉着甚好。开封府人杰地灵,朕在此处办公,灵台格外清明。”   晏同殊抿抿唇,心虚道:“我上次第二天没回来,你没生气?”   秦弈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晏同殊一噎。   秦弈极淡地弯了弯唇角:“晏同殊做晏同殊的事,我为何要生气?”   “哦。”晏同殊不说话了。   秦弈手中朱笔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晏同殊:“还是,晏大人觉得我应该生气?”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微动,解释道:“其实我出城前想的是,第二天晚上能回来,也不算朋友之间的失信。”   “嗯。”秦弈淡淡地应着。   晏同殊:“走了三分之一,我发现高估自己了。”   晏同殊再度叹气。   太高估了,她的腰和屁股,现在还好疼。   晏同殊说完,秦弈盯着她一动不动,她莫名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秦弈微微皱眉,似在极力思考。   晏同殊更加莫名,她怎么了?   秦弈:“晏同殊,你不是喜欢贤林馆。”   晏同殊猛然坐直,大愤怒:“你胡说!”   秦弈微微挑眉:“你是不喜欢没有成就感,没有收获,又辛苦。其实你很喜欢查案。每次查案都蹈厉奋发,孜孜不已。”   “你胡说八道。”晏同殊鼻孔大出气:“我看你就是想继续利用我,让我在这个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上给你干一辈子活!”   秦弈想了想,搁下朱笔,转身,面对晏同殊,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少顷,他笑了:“你说谎。”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可是她拿狗皇帝没辙。   谁让人家是皇帝。   晏同殊脖子一扭,看到了桌上的小蛋糕。   那是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鸡蛋糕。   这狗皇帝霸占了她的开封府,抢了她一半的办公桌,吃她的小蛋糕,现在还冤枉她。   晏同殊伸出手,连盘子将小蛋糕端了过来。   以后治她欺君之罪就治欺君之罪吧。   反正现在不给他吃了。   秦弈默了,然后愤而道:“晏同殊!你不要一心虚就炸毛。”   晏同殊不理他,用叉子一个一个地吃小蛋糕。   炸毛就炸毛。   谁让他说她撒……   撒谎?   晏同殊赫然看向秦弈:“你说……撒谎?”   秦弈眯了眯眼,默默移动椅子,离她远一点:“不许踹人。”   “你说得对。”晏同殊端着小蛋糕,站起来:“怎么可能都对不上?不可能都对不上,除非……有人撒谎。”   这就是思维盲点。   “珍珠,徐丘。”   晏同殊端着小蛋糕,一边往外跑一边喊人:“走,咱们去牛衙。”   秦弈气笑了。   耍诈是吧?   借口查案,报复他,将小蛋糕全拿走,不让他吃!   晏同殊,你给朕等着!   老规矩,金宝驾马车,晏同殊带着珍珠和衙役们来到东南喜巷二十三号那家牛衙。   晏同殊找到牛衙的监司,令他将她上次筛选出的三人,张磊、刘洋、陈勇,叫过来。   三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晏同殊盯着三人,眉峰冷硬。   珍珠将上次整理出的排班表打开,展示给三人。   晏同殊沉声质问道:“这表上所载时段,是你们三人当值?”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晏同殊身穿官服,上绣蟒蛇,绝对是大官中的大官,三人心中战战,连连点头。   “确定——”晏同殊语调骤然拔高,强调道:“在这上面标注的每个时间段内,都是你们自己亲自运送牛肉出城?”   张磊、刘洋拼命点头。   陈勇则眼神飘忽,没有立刻回答。   晏同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是你亲自运送牛肉去的运州吗?”   “小人……”陈勇喉结滚动,嗓音发颤,下意识偏头去觑张磊、刘洋的方向。   晏同殊向左一步,挡住陈勇视线,声音越发凌厉:“当着本官的面还想串供,你们当本官瞎了吗?!”   晏同殊厉喝道:“说!是谁替你们运送的牛肉!”   陈勇浑身一哆嗦:“是牧翼。”   监司一听,勃然变色。   牛衙分派下去的差事,这些人竟敢私自转手他人!   “谁让你们擅离职守的!”监司怒目圆睁。   陈勇面如土色,嘴唇抖得厉害:“没……没人……”   张磊见事发,懊恼地埋下了头。   刘洋则一脸懵。   咋的?   还真有别人啊?   晏同殊目光凌厉,逼问道:“说!为什么让别人代劳。”   陈勇低着头,不敢直视官威,胆战心惊道:“其实,很多人都这么做。”   监司抬腿便是一脚,将陈勇踹翻在地:“晏大人问你为什么,不好好回答,还敢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这一脚踹得极重,踹得陈勇连连哀嚎。   监司怒火攻心,冷喝道:“说!”   “我说我说。”陈勇哭着说:“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牛衙给的工钱多,运送一趟牛肉,是外边工钱的两倍有余。一开始,小人也没想偷懒,就好生运输。奈何这送牛肉要求太高了。刚杀了就要往外运,一路之上脚不停歇就要到运州,一天之内往返两城。小人和张磊熬了几次之后熬不动了,常常在一起抱怨。   有一次,小人和张磊在运送途中遇到了别的牛衙的人,两边聊了几句,小人就随口抱怨了几句。那兄弟就跟小人说,小人傻,有的是轻松的法子不用,非要辛苦自己。小人好奇,就拿了点饼喊对方大哥,问对方什么轻松的法子。对方便给小人指了条路,说可以将活外包出去。”   陈勇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于是,小人和张磊有时候犯了懒,不愿意送货的时候,就将活外包给了猎户牧翼。猎户嘛,打猎靠时节靠运气讨饭吃,不稳定。那深山老林的,还容易受伤,有时候赚的钱还不够买医药费的。所以牧翼也乐意,不过,为了节约钱,我们是两个人出一份钱,让他一个人送。运州的路最不好走最远,刚好他老实也不怕吃苦。”   “混账东西!”监司又是一脚踹去,“朝廷给你们俸钱,便是让你们这般糟践的!简直岂有此理!”   监司骂完,黑着脸看向张磊:“还有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张磊连连磕头求饶:“大人,真不是小人和陈勇两个贪心偷懒,是家家牛衙都有人这么赚差价啊。接活的也不止牧翼,还有许多……许多……”   张磊不提别家还好,一提,监司脸色就更难看了。   还敢攀扯旁人。   届时彻查起来,家家都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他是既丢人,又受罚,还得罪人。   晏同殊不知道监司那么多心理活动,只关注案子,追问道:“那牧翼是猎户?”   陈勇张磊齐齐点头。   晏同殊:“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陈勇重新跪好,道:“是章巷那家牛衙的大哥,王勤介绍的。他说他们牛衙的监司大人爱吃野味,那牧翼经常去牛衙送野味,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们老早便觉得送牛肉太累了,一直想找个人接手,刚好看到牧翼过来送野味,身体强健,体力强,又穷,便试探着问他干不干。   没想到牧翼一口就答应了。之后,但凡谁当值的那日有事,或者说犯懒了,便会提早和他定时间。等咱们将牛肉运出牛衙后,在牛衙前边人少的巷子里将驴车给他就行。”   张磊补充道:“一开始,王大哥他们也不放心,交给牧翼的活不多,时间长了,牧翼接的就越来越多。但监司大人明鉴,咱们绝对没有次次都让牧翼送。实在是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或者身体不舒服,才让那牧翼顶上。”   说到这,张磊恶狠狠地剜陈勇一眼。   蠢货。   一点定力都没有,别人一问就心虚了。   说别的就说别的,还非扯什么犯懒,连给自己脱罪都不会。   蠢死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0章   晏同殊垂眸。   章巷是三家中的第二家。   看来, 就是牧翼了,因为三家都有人找牧翼代班, 所以她推算的时间段内一直有交叉,但却没有完全符合的嫌疑人。   晏同殊继续问:“牧翼可打过大雁,鹿之类的?”   陈勇摇头。   张磊这会儿却瞧出来了,这最年轻的大官,不是来查他们外包的事的,是来查别的的。   他现在东窗事发,最好能帮这大人一把,说不定能从轻处罚。   张磊立刻道:“小人知道。那牧翼力气大,但箭法不准,为人木讷老实, 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所以,他当猎户赚不到多少钱, 平常也就设点陷阱, 捉些野兔野鸡。但是他人老实, 肯卖力气, 平常猎户们需要打大型动物的时候, 会叫上他帮忙, 也会分他一些,像鹿肯定分给他过,大雁就不知道了。”   晏同殊:“老虎呢?他们有打到过老虎吗?”   张磊摇头:“大人莫开玩笑,那老虎是山里的大王,猎户们看见跑都来不及,哪敢打它?”   晏同殊皱眉:“现在牧翼在哪?”   张磊摇头:“这个时间点,说不好, 可能在家,可能在打猎,也可能干别的活去了。牧翼穷,经常要奔波各处打零工。”   奔波各处,那偶遇受害人,随机犯案便对上了。   这时,陈勇弱弱举手道:“应该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目光凌厉扫向他:“你怎么知道?”   监司目光更是如要杀人一般。   陈勇嘴唇发抖地说道:“今日该我送牛肉了,前儿个,我犯懒,所以去问牧翼能不能给我代班,他说他今日已经接了章巷的活了,现在看天色,应当已经在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立刻叫上珍珠和衙役去城门堵人。   一行人押着陈勇,紧赶慢赶来到城门口。   晏同殊从马车上出来,果然看到有一个壮硕男子正驾着驴车排队等出城。   晏同殊指着那男子问陈勇:“他可是牧翼?”   陈勇连连点头:“对,没错,他就是牧翼。”   徐丘刚要带着衙役去拿人,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等等,不太对。”   徐丘止步,顺着晏同殊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队伍移动。   牧翼从驴车上下来,来到驴车前面,拉着驴绳,让驴子往前。   两头驴齐齐挣动,没拉动车,然后嘶鸣一声,在牧翼驱策下奋力前拉,车轮咯吱作响,终于缓缓转动。   晏同殊脑海中比对起见过的两次驴车拉货。   两头驴能拉动的重量,刚好就是两头牛放血剥皮去头去内脏的重量,是以每次起步,驴都十分费劲,但都能顺利起步。   但是牧翼这次,驴不仅起步没拉动,甚至板车动了一下之后往后退了一步。   晏同殊目光凌寒。   好家伙。   又犯案了。   她沉声命令道:“现在去,拿下他。”   “是。”衙役们一起冲了上去。   牧翼见官差直奔他而来,一动不动。   周围的百姓却被吓得立刻避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圈。   他一张脸毫无表情,双眼透着寒意,却空洞无神,整个人笼在一层阴郁之中,瞧着精神不正常。   衙役们将牧翼直接戴上镣铐。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啊?哦。”珍珠反应了一下,立刻点头应下。   晏同殊走到牧翼面前,冷声问:“牧翼,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牧翼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晏同殊打量着牧翼,抽出他腰间防身的木棍,撩开麻布,里面是两头剥皮去头去内脏的牛。   牧翼眼珠微微一动。   晏同殊将木棍探入牛腹,左右拨弄,果然触到一些异物。   “徐丘。”晏同殊命令道:“拿家伙,过来帮忙。”   “是。”   两个人齐心协力,将牛肚子上的肉掀开。   一块块被包裹起来渗着血的怪异物被用棍子刨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尘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溃逃。   最后。   啪!   清脆地一声。   有金属落地的声音。   晏同殊拿出布帕垫在手上,将这最小一个布包打开,滚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拆开,里面是玉扳指,银锭子,金叶子,金腰带扣,银票等等。   全都是被分尸的受害者的财物。   晏同殊来到牧翼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哪儿来的?”   牧翼长着一张方圆脸,高鼻梁,厚嘴唇,看着特别忠厚老实。   他垂下头,声音沉闷:“抢来的。”   那就是认罪了。   晏同殊吩咐道:“押回去。”   左右衙役:“是。”   晏同殊回到马车边,珍珠背对着凶手。   她不是不敢看凶手,她是不敢看那一个一个的包袱。   血淋淋的,太可怕了。   一行人迅速回到开封府。   秦弈远远地见衙役手里押着一个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将手上的奏折放到一处,带着路喜来到公堂后面旁听。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   冯吉恩闻讯也赶了过来。   堂威声响起,牧翼被押了上来。   晏同殊一拍惊堂木,冷声喝道:“牧翼,牛肚中被掏出的断指残骸,是谁的?”   牧翼跪在地上,垂着头,镣铐哐当作响,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是布商吴舟。”   晏同殊表情严肃:“他如何在牛肚之中?”   牧翼道:“昨日夜间,吴舟在南街河畔闲逛,我趁其不注意,从后用棍子敲晕了他,然后将其绑了起来,装入麻袋之中,背回家中杀害,将其身上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再将人分尸,重新装入麻袋。今日和章巷牛衙的伙计交接时,将尸块藏入牛肚中,想要出城抛尸。”   晏同殊又问:“蒋晗,余惟筑等人是你杀的吗?”   牧翼:“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从头交代是如何犯罪的。”   牧翼认罪很干脆,但是让他交代犯罪经过就不说话了,不管怎么问都只是一味沉默。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在回避什么?”   牧翼再度沉默着。   冯吉恩开口道:“牧翼,你就算不交代犯罪过程,晏大人亲自带人将你人赃并获,你死罪难逃。”   牧翼还是沉默着。   他心存死志,毫无生念。   晏同殊翻阅卷宗,目光落在那串虎骨手串上。   牛衙里找不到对应执勤的嫌疑人,是有人说谎。   那蒋晗这里找不到对应的嫌疑人呢?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这颗骰子不是虎骨做的,你骗了蒋晗。”   “不、不是。”牧翼猛然抬起头,嘴唇泛着乌青。   晏同殊打量着他的身形,牧翼是猎户,身材确实很好,哪怕罩着衣裳,也能瞧出那饱满的胸肌轮廓。   蒋晗画卷上的牧翼身材修长,体型高大。   但实际上的牧翼约莫只有一米七,甚至不到。   蒋晗画的是他想象中更完美一些的牧翼。   晏同殊声音笃定:“你是。”   她抚摸着这颗珠子,字字如刀:“你不止骗了蒋晗这一件事情,还骗了他很多。在你和他的感情里充满欺骗,所以,你敢认杀人,敢去死,但是不愿意撕开自己虚假的一面,暴露自己龌蹉卑劣的一面!”   牧翼拼命摇头:“不,不是。”   “你是!”晏同殊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牧翼,将他往绝境上逼。   晏同殊声音沉冷:“就像刚刚,你敢承认杀人,但是不敢承认奸杀。否则,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将人敲晕带回家再掐死,直接当场打死再带回家不行吗?你欺骗了你的爱人,背叛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不是!我没有!”牧翼猛然抬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是蒋晗骗了我!”   为了逼牧翼开口,晏同殊故意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牧翼的身上,冤屈与愤怒如烈火烹油,灼烧着牧翼每一寸血肉。他想辩解,想呐喊,想证明自己不是卑鄙小人。   他杀人,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薄情寡性,背信弃义的小人。   是伪君子,是骗子。   他不是!   他没有骗人!   牧翼大崩溃,终于在哭泣中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和蒋晗的认识是一场意外。   当时他才十七岁。   蒋晗二十。   那天他被人雇佣给酒楼送鹿,蒋晗瞧见了他,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素来不招人喜欢,就连他爹娘都更喜欢能说会道的二哥。   牧翼也不知道蒋晗看中了自己什么。   反正,那天蒋晗拿着酒杯从他身边过,佯装不小心,将酒全洒他心口上了。   那是夏天,他怕热,穿得很少,衣服只遮住了前胸后背。   蒋晗的演技很糟糕,牧翼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但是,蒋晗身着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他这种泥腿子,不敢惹,也惹不起,便没有作声。   蒋晗借口给牧翼擦酒,手在他的胸前肆无忌惮地摸着,牧翼很反感,推了蒋晗一把。   蒋晗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跟着他,一路跟到酒楼外面,拿出二两银子,非要赔他。   二两银子太贵重了,牧翼不敢要,蒋晗便说:“兄弟,我听你刚才和酒楼老板的对话,你是猎户?”   牧翼点头。   蒋晗笑道:“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呢,从小爱打猎,但家中父母管得严,不让我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这钱太多了,你教我打猎,成不?”   牧翼问:“为什么找我?”   “我不是汴京本地人,这不是做生意才过来的吗?在这,不认识几个人,更何况猎户?”蒋晗目光垂下,透过牧翼的领口,窥着里面让他痴迷的肌肉:“哎呀,兄弟,我家里父母管得真的很严,就只有出来跑生意的这段时间能开个小差,你就帮我吧。求你了。”   蒋晗央求地看着牧翼。   牧翼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讨喜的人,身边的人都不喜欢他。   哪怕是村里打猎让他帮忙,明明是出一样的力气,但是他分到的东西却是最少的,还都是边角料。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需要他,求他。   牧翼心里一软,下意识便答应了。   然后两个人约定了时间。   一来二去,打猎了几次,两个人就熟悉起来了。   不过,蒋晗总是避着人,不愿意见其他人,有其他人出现也假装和牧翼不认识。   牧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蒋晗只说怕风声传出去,让家里人知道他偷偷在汴京打猎,不让他来了。   他这么说牧翼就这么信了。   次数多了,两个人熟稔了,蒋晗经常会给牧翼带些吃的喝的,两个人如朋友一般相处。   牧翼偶尔会想,果然是有钱家庭养出来的少爷,教养,学识,气度,就是和他们这些穷人不一样。   他们更平易近人,更有气质,更有见识,也更聪明,更厉害。   牧翼内心自卑,便越发地崇拜蒋晗。   不过牧翼偶尔还是觉得和蒋晗相处有些不舒服。   例如,蒋晗时不时地会在他身上乱摸,还会在喝酒后,用手帮他解决生理问题。   当然,他看蒋晗难受,也会帮蒋晗解决。   一次醉酒后,他迷迷糊糊就和蒋晗做了。   第一次之后,牧翼觉得太荒唐了,就躲着蒋晗。   蒋晗隔三差五地找他,还说兄弟之间很正常。   牧翼没朋友,家人也不喜欢他,他太孤独,就默许了蒋晗继续靠近。   然后有了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牧翼也渐渐觉出了乐趣,开始沉迷。   两个人的第一次关系转折发生在牧翼十八岁。   十八岁,对男人而言,是个很大的年龄了。   牧翼的父母终于想起他这个大龄老光棍了,于是决定给他说亲。   本来媒婆是找不到愿意嫁给他这么穷的家庭的,但是好巧不巧,正好有个寡妇死了相公,带着一个儿子,对方的相公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以至于她现在只想找个忠厚老实的。   有没有钱不重要,能不能赚钱不重要,反正她会织布,会种花,能赚钱,她只要忠厚老实,没有任何不良爱好。   刚刚好牧翼就符合条件。   而且那寡妇长得还好看,牧翼的父母十分满意。   牧翼自己也十分满意。   两边正在说亲,没想到蒋晗和牧翼闹了起来,非要他退婚,不然就和他绝交,断连。   牧翼不愿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亲的机会了。   看他这么坚持,蒋晗立刻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蒋晗消失了,牧翼很痛苦。   如今的他吃穿住行都是蒋晗在花钱维系。   没有了蒋晗,他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清贫的日子,但是让他放弃这么好一个成亲的机会,他仍然舍不得。   蒋晗晾了牧翼许久,见他居然不来求饶,恼怒之下,直接找到那个寡妇私下见面摊牌。   那寡妇又不是傻子,人家是想找个忠厚老实的,不是想找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于是果断退了婚。   寡妇不愿意招惹麻烦,所以对外只说两个人聊不到一处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但蒋晗自己找到牧翼,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都是他做的。   牧翼愤怒之下打了蒋晗。   牧翼失去了一桩好婚事,爹娘更不待见他了,还日日骂他不中用,废物,他又想起了蒋晗的好,于是去找蒋晗。   为了和好,他还特意带了一条手串做礼物,那条手串是他买的。   蒋晗拿到手串很开心,兴奋地问他是不是他亲手做的,是不是用的打猎到的猎物做的。   牧翼想和好,便迟疑地点了点头。   蒋晗又问是什么动物。   牧翼本想说狐狸,刚说了一个字,蒋晗激动地问:“虎?老虎?牧翼,你太厉害了。”   他抱着牧翼疯狂亲,牧翼便再也解释不出口了。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   之后又过了两年。   也就是蒋晗二十三岁那年。   蒋晗玩够了,准备成亲了。   他这么多年不成亲,在汴京养牧翼,不在家里养小妾,通房,努力在运州维持一个清朗君子的形象,目的就是高攀。   他在等,等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   黎家的大女儿,运州知县的外甥女,本来定的有夫婿,不知道为何一直拖着,拖到了十八大龄未婚,好不容易要成亲了,那订婚的夫婿外出游河落水淹死了。   这个年龄很尴尬,往上找,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了,除了蒋晗。   往下找,人家又嫌弃她年龄大。   于是蒋晗主动找到媒婆,去黎家议亲,果然黎家愿意。   既如此,为了防止意外,蒋晗自然要和牧翼断掉。   反正牧翼只是个他闲暇时的消遣,不重要。   不过在断掉之前,他还要先好好地深入享受一番。   于是,蒋晗在牧翼打猎时,在半山腰暂时休息的房子里和牧翼深入交流了三天三夜,然后提起裤子,直接提分手。   蒋晗说话时的表情是牧翼从未见过的冷漠。   他径直开口:“咱们呢,玩了这么久了,也差不多该腻了。分了吧。你再找个女人成亲,我也回运州相亲。”   蒋晗怕牧翼和他当初一样破坏婚事,没直接说自己已经有了确定的议亲对象。   牧翼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蒋晗冷漠地扫向坐在床上的牧翼:“听不懂吗?我说腻了。而且——”   他将牧翼上下扫了一遍:“你算什么东西?”   牧翼不明白地看着他。   蒋晗冷哧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就是个废物。还什么老虎,鹿,大雁,那是你打的吗?我不过是哄哄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牧翼惊愕道:“你骗我?”   “骗你?”蒋晗伸手掐住牧翼的下巴,“你配吗?玩玩而已。你这种穷人,我见得多了。自卑又愚蠢,短视又低贱。给点小恩小惠就上赶着当牛做马。牧翼,你在我这里捞得也不少,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你胡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牧翼崩溃了。   他从未想过,他以为的风花雪月,浪漫幸福,竟然只是一场富贵少爷的游戏。   “然后呢?”蒋晗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能娶你吧?且不说你是个男的,就算你是个女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一副穷酸相,还痴人做梦。”   “你真的从没喜欢过我?”牧翼痛苦地质问。   “喜欢?”蒋晗残忍地笑了:“我喜欢你的身材,你的肌肉是真的。当然,如果你再高一点,腿再长一点,长得再好看一点,我就更喜欢了。”   蒋晗说完就走。   牧翼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你就不怕我破坏你的婚事吗?”   就像当初他破坏他的婚事一样。   蒋晗回头,走到牧翼身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试试。”   他威胁道:“牧翼,认清自己的身份。”   说着,他笑了一下:“我没了一桩婚事没事,你敢玩命吗?牧翼,我玩得起,你玩得起吗?”   说完,蒋晗大步离开。   牧翼双目赤红,眼看着蒋晗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带着他的一切。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亲的机会被牧翼毁了。   但是他现在却要抛弃他,去成亲。   这公平吗?   凭什么?   牧翼冲向蒋晗,要将他带回来,蒋晗自然不肯,他随手拿起一个石头,将蒋晗砸晕。   这是半山腰上他自己建的房子,人烟稀少,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偷情。   如今,他打晕蒋晗,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将蒋晗绑了起来,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和蒋晗做,疯狂的做。   蒋晗被弄醒了。   他破口大骂。   牧翼让他求饶,蒋晗不肯。   盛怒之下,牧翼用手掐住他的脖子威胁他,蒋晗怕了,他开始哭开始求饶,但是牧翼已经失控,停不下来。   等牧翼冷静下来,蒋晗已经死了。   他慌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怎么就杀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他明天要出城。   对,他不能将蒋晗的尸体留在这里。   不然别人搜山就知道是他杀人了。   他将蒋晗身上贵重的东西和银票银子全部搜刮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拿砍刀将蒋晗分尸。   他没分尸过,很费劲,砍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用蒋晗的衣服将光溜溜的蒋晗裹起来,装进麻袋里。   他是猎户,经常要用麻袋装猎物,别人看到他扛着沉甸甸的麻袋,丝毫没有怀疑,还说他出息了,已经能独立打下这么大的猎物了。   到了和牛衙的人约定的时间,他将麻袋放到巷子里,等拿到了驴车,再将麻袋放到驴车上,赶车到没人的地方,将麻袋里的尸块装进牛肚子里。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分尸,第一次通过城门检查,他心里很怕很慌。   但好在,上天知道他是好人,让他一路顺利地出了城,趁着深夜,四下无人,将尸块扔在了荒野里。   之后,牧翼一直安分守己,他想继续当他的老实人。   但可能因为他有过分尸的经验,每次去牛衙送野鸡野兔,总会忍不住混在人群中看别人是怎么杀牛拆骨的。   就在牧翼以为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二个死者。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1章   这人是一个卖酒的商人。   牧翼在码头搬货的时候, 看见那商人和一个年轻的小男孩拉拉扯扯,那男孩哭着求他, 不要把自己卖掉,他的第一次和每一次都给了那个商人,他明明说过会照顾他一辈子的,为什么还要把他卖进花楼。   那商人一脚将那男孩踹倒在地上,招呼着花楼的打手赶紧将人带走,然后一边擦手一边骂道:“晦气。”   又是这种,又是骗感情的骗子!   牧翼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直到旁边搬货的工人催了他很久,他才从发愣中醒过来。   这时牧翼还没想太多。   直到,晚上, 他搬完货,吃完饭,回去的路上, 又遇到了那个商人。   那人这次搂着一个漂亮的小倌走进花楼。   牧翼一直等在原地, 等那商人出来, 跟着他, 到漆黑的巷子里, 他拿起石头, 将人敲晕,装入麻袋中,带回山腰上的小屋。   他盯着那个商人,他们贱吗?   他偏要让这些自诩高贵的人变成最下贱的狗。   他脱掉裤子爬上床。   然后,如法炮制,分尸,抛尸。   有了第二个, 牧翼【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地大门,开始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余惟筑,到今日发现的第九个死者。   不,不止九个,还有两个,抛尸在了另一个方向,当时他代班运牛肉去鞅州,便顺路抛在了鞅州。   余惟筑是他去牛衙听到的,牛衙的人在说余惟筑的闲话,他越听越愤慨,便动了杀心。   牧翼指着尸块:“晏大人,你去了牛衙,我知道你在查案,知道你查案很厉害。我原本已经打算收手,带着东西跑路的。可是,这个布商吴舟太贱了,他和蒋晗一样,趴男人身下,爽得又哭又叫,可是还骂别人贱。”   牧翼嘶声大吼:“贱的是他们才对!”   他泪流满面:“我原本不想杀人的,我真的不想杀人。我早就准备跑了,他们还要逼我。逼我杀了他,杀了他们。是他们骗人,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该死……”   冯吉恩叹息摇头。   孽缘啊。   一个好色绝情,一个孤独贪利。   一对谈不上感情不感情的孽缘。   这些死者没有一个无辜的。   晏同殊也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两个衙役去通知鞅州,问那两具尸体的具体情况,又让徐丘去牧翼山腰小屋去寻作案工具。   分尸肯定有刀,而且牧翼是在山中小屋里分尸,那间屋子绝对有不少罪证。   许久后,徐丘回来了,脸色苍白:“晏大人,牧翼的屋子内,我们发现了很多削皮削骨的刀,大小不一,那屋子里,没有床,床被改造成了一个专门的分尸台,台子上有很多血,应当是牧翼还没来得及清扫。我们还在台下发现了半截手指,对比后发现是今日死者的。   地上有个洞,和那包赃物的大小相似,应当是埋赃物的地方。而且我们在洞旁边发现了两张旧的油纸,油纸已经被沤烂了,想必是牧翼将东西挖出来之后,换上了新的油纸,再重新包裹后,塞入了牛肚中。那坏的油纸上,也有陈年血液痕迹。”   人证物证俱在,牧翼也供认不讳,没什么好审的了。   晏同殊让人将牧翼带下去,留待刑部核批之后,处以死刑。   啪。   惊堂木敲响,退堂。   晏同殊从堂上下来,珍珠赶紧奉上热茶。   晏同殊左右活动腰。   她这腰,上次骑马赶路之后就一直酸疼,到现在还没好。   晏同殊一边活动一边对珍珠说道:“你去准备十一个信封。”   珍珠不解地问:“准备这么多做什么?”   晏同殊笑:“写信,将案情经过告之死者户籍地的县衙,让他们召集死者家属,告诉他们案件详情。他们毕竟是死者的家属,有权知道真相。”   尤其是那几个有妻有子的。   让县衙将人召集起来,将真相公之于众。   让他们的妻子知道自己被骗了。   至于,以后,他们的妻子想怎么做,那就是她们自己的决定了。   如果她们觉得人已经死了,想靠着孩子和公婆的愧疚好好过日子,那么知道真相的都是死者家属,可以团结一心,将真相藏在家族内部。   若是她们不愿意将就,想讨一个公道,她会在公文中叮嘱当地知县尽量提供帮助。   唉……   晏同殊再度叹气,回公房准备寄出的书信。   她左右看了看。   书案上的奏折已经不见了。   晏同殊问金宝:“他走了?”   金宝点头:“刚才案子开审,皇上去公堂后听审,路喜公公就带人将东西收拾了。”   珍珠也说道:“奴婢也看见了,皇上掀开了帘子,一直盯着少爷,一动不动。那眼神可奇怪了,就像……就像……”   珍珠一时找不到确切的形容,忽然她‘哦~’了一声道:“和少爷第一次吃到杨大娘的汤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晏同殊歪歪头,她第一次吃到杨大娘的汤饼时,眼神有什么变化吗?   算了,不想了。   先将给死者户籍地县衙的公文写好。   晏同殊做回书案旁,执起毛笔,奋笔疾书。   马车内。   秦弈手支颐而坐,暖黄的夕晖透过车帷,落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垂着眸子,眉头紧锁。   路喜坐在一旁,偷偷用余光瞥着秦弈。   皇上看完审案出来就一直在思考,是碰着什么难题了吗?   “你说……”秦弈忽地开口,声音若有所思,“这人和人的癖好,可能互通么?”   路喜一怔,喉间逸出一声疑惑的‘嗯’,完全摸不着头脑。   秦弈放下支颐的手,坐正了身子。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腰腹之间。   肌肉对人的吸引力那么大吗?   他看那牧翼平平无奇,毫无特色啊。   上次浴池……   他心中有愧,走得略微急了些。   晏同殊一直像个呆头鹅一样地站在浴池边,一动不动。   秦弈眉间忽然如雪化开,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低低道,“是朕走错方向了。”   路喜满脸困惑。   皇上到底在说什么?   秦弈目光一沉,面上笑容已经消失,又恢复了那个铁血帝王的姿态。   “传朕旨意。”   路喜赶紧跪下。   秦弈道:“令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与礼部共同主持北辽使臣进京后的一切接待事宜。”   路喜低眉顺目:“是。”   秦弈略微思量了一下,又道:“宣裴今安入宫。”   路喜:“是。”   ……   案子破了,晏同殊高兴,心情倍儿好,而在她破案的这段时间,晏裴两家已经正式交换了晏良玉和裴今安的庚帖。   这亲事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这之后便是过小定,大定,请期,迎亲。   这一连串下来,没得两三个月,搞不定。   晏夫人和陈美蓉忙得不可开交。   过小定那日,一连串的首饰,衣物,喜羊,喜酒,一台又一台地抬进晏家,陈美蓉那是笑得合不拢嘴,直拉着晏同殊说:“这才叫诚意,这才叫重视!哪像那个周家,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不提那晦气人。”   晏同殊笑着连连点头:“是,是。姨娘,这才是小定呢。”   陈美蓉脸上得意的笑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她哼哼道:“小定都这么隆重,那纳征还能少的了?唉呀,我这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回可总算是定下了。不和你聊了,我去找老钱找大姐,这裴家诚意这么足,咱这嫁妆得再多添些。”   陈美蓉性子素来风风火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   说完,她也不管晏同殊什么反应,立刻欢欢喜喜地去找人商量了:“对了对了,大姐,老钱,把我的私房钱加上,全加上,都给良玉做嫁妆。”   晏同殊拉着晏良容说道:“姨娘这还有私房钱呢?”   晏良容眉眼弯弯:“上次姨娘私下里拉着我,跟我说,她私房钱存了这个数。”   晏良玉伸出一掌,翻了两翻。   两千两。   晏同殊惊呆了:“看不出来啊,姨娘挺能存的。”   “对了,同殊。”晏良容提道:“我听说,皇上下旨让你和礼部一起主持北辽使臣进京之事?”   晏同殊点头:“可能因为我是开封府权知府吧,肯定要参与的。不过礼部那几个老头看我不顺眼,只给我分配了一个维持治安的活儿。我也乐得清闲。姐姐问这个作何?”   晏良容:“昨儿个,礼部的人过来通知律司,让我们也准备准备,挑选一二人,面见使团。”   晏同殊:“律司?”   “嗯,听说是北辽使团主动要求的。他们说辽国女子只能通过后妃,家族背景,参与朝政。听说我朝开了律司先例,十分好奇,想见一见律司之人。”晏良容笑道:“看来,咱们姐弟以后又要携手共事了。”   晏同殊笑着拱手作揖:“请姐姐指教。”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叫人,晏同殊和晏良容对视一眼,赶紧过去帮忙。   小定过完,晏同殊和礼部官员一起入宫觐见。   需要商议的事情较多,除了礼部,还有兵部等部门要和礼部沟通,觐见,协调。   下午入宫,一路忙了两个时辰,才到晏同殊这边的治安安全问题。   晏同殊刚要走进垂拱殿。   路喜拦住她,轻声道:“晏大人,皇上突然身体不适,已经回寝殿请太医诊治,您请先等一等。”   “身体不适?是上次退烧后没完全好吗?”晏同殊想了想道:“那既然如此,今天就不打扰皇上休息了,本官明日再来。”   “没关系。”路喜赶紧拦住:“皇上说,吃点药,缓一缓,在寝殿再接见。”   “那好吧。”晏同殊重新回座位坐下,摸出小人书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路喜说皇上已经服了药了,宣晏同殊觐见。   晏同殊跟着路喜来到福宁殿。   她站在门口,路喜进去禀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过来,请晏同殊进去。   晏同殊拿着《北辽使臣进京期间汴京治安管理条例》走了进来。   殿内光线昏暗,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在龙榻上投出一道暖色的光晕。   秦弈斜靠在榻上,真丝锦被随意搭在膝头,明黄寝衣的衣襟半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紧实胸膛。   晏同殊脚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下瞥。   秦弈半敞的衣襟里,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胸肌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胸肌之下,腹肌若隐若隐。   晏同殊略微一停顿,加快脚步上前,将《汴京治安管理条例》放在榻旁,伸出手,将秦弈的衣服拢好,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大冷天的,都生病了,怎么衣服还不穿好?”   秦弈磨牙。   好好好,非常好。   晏同殊说完,将《治安管理调理》拿起来,递给秦弈,表情严肃:“皇上,臣要禀告的内容都在折子上了,您看看,可有需要臣再改进的地方。”   秦弈打开奏折,一页页翻看,布局十分详尽,该有的都有。   秦弈点点头:“做得不错。”   晏同殊面露喜色。   秦弈看完,提了几点修改意见,晏同殊立刻道:“那臣现在便修改?”   “不急。”秦弈淡淡道:“朕身体不适,你明日再汇报也来得及。”   晏同殊:“是,臣告退。”   第二天,晏同殊过来汇报。   路喜带着晏同殊去了御花园。   秦弈正在练剑,手中长剑,时而矫若游龙,时而剑花翻转,寒光凛凛,破空有声。   秋风乍起,园中梧桐簌簌作响,金黄的梧桐叶被凌厉地长剑刺破。   热汗淋漓之下,他上半身单薄的衣衫被全然浸湿,变得半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日光之下,隐约透出出胸腹之间那一道道起伏的沟壑,和劲瘦的腰线。   晏同殊倒吸了一口秋日冰凉的空气,连忙垂下眼。   路喜唤了一声皇上。   秦弈收了剑势,微微喘息,他侧头看向晏同殊,额角的汗珠顺着高挺的眉骨滑落。   他见晏同殊表情有几分崩裂,唇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轻声道:“晏卿来了。”   兴许是刚才的运动过于剧烈,令秦弈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似含着热气的沙哑。   晏同殊点头。   秦弈随意在一旁坐下,同时用眼神示意晏同殊过来。   晏同殊走过来,将奏折递上。   秦弈翻看后,确认无误,说道:“就这么定下。”   晏同殊点头:“是,臣遵旨。”   “晏卿。”说着,秦弈伸出手拉了拉衣领,似乎是感觉有些热。   晏同殊猛地瞪大了眼睛。   狗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站着,狗皇帝坐着,这个高度落差,他一拉衣领,全被看光了好吗?   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秦弈似随口一般道:“听说你妹妹要成亲了?”   晏同殊点头:“不过才刚过小定。”   “日子定下来。”秦弈换了自称,“和朕说一声,到时候朕也备份礼,上门恭贺。”   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晏同殊立刻喜笑颜开:“那我替良玉谢谢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晏同殊这才离开。   离开前,晏同殊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御花园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半个月后,晏同殊确定了。   确实怪怪的。   这半个月,秦弈隔三差五地将她叫进宫。   一会儿是询问工作,一会儿是请她鉴赏画作。   就连新进贡的滩涂羊肉到了,都叫她进宫一起享用。   好吧。   那确实挺好吃的,奶香奶香的,和别的羊肉都不一样,令人回味无穷,吃了一顿还想吃第二顿……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弈好像有燥热症。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穿得一天比一天少。   刚开始还只是衣衫单薄,若隐若现。   后面吃羊肉吃热了,他把上衣给敞开了,全敞开那种。   好吧。   秦弈身材确实挺好的,那胸肌,一看就大,上手肯定很弹,人鱼线也不错,腹肌看着也挺……   不对!   这依然不是重点!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偏头无奈地看向珍珠,道:“其实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珍珠‘啊’了一声:“少爷,什么那种人啊?”   晏同殊再度叹气。   “对了,少爷。”珍珠说道:“晚上,秦世子在北场口表演皮影戏,咱们答应要去捧场的,可千万不能迟到了。”   “我知道了。”晏同殊双手撑着下巴,心不在焉。   这么冷的天,他这么干就不怕冻病了?   难道是上回发烧没发够?还想再病一次?   晚上,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早早地来北敞口给秦云端帮忙。   秦云端选的位置,在北敞口最外边,这里的地段好,租金贵,但是架不住秦云端有钱,也不要求赚钱,就是单纯地爱皮影戏。   在表演前,他就早早地找人宣传了,说今夜在北场口这里有专门给孩子的免费皮影戏表演。   他第一次表演,心里没底,宣传的时候还专门说了,每个带孩子过来看戏的家长,都可以免费领一份糖饼。   这年头,老百姓穷,糖贵,一听说有糖饼,大家带着孩子全来了。   没一会儿座位就被坐满了。   终于,表演要开始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排排坐,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晒干的向日葵。   过了一会儿,秦弈和路喜也来了。   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晏同殊屏住呼吸,僵硬着脖子缓慢地扭头看过去。   还好还好。   衣服穿得厚厚的,好好地。   她这些天日日见衣着清凉的秦弈,眼睛一闭脑子里就出现秦弈赤祼的上半身。   然后胸肌,腹肌,人鱼线……   晏同殊拼命摇头。   绝对精神污染啊。   她可能是疯了,居然刚才听到秦弈的声音,会以为大庭广众之下,秦弈还是衣着单薄。   “呆头鹅。”秦弈敲了晏同殊的脑袋一下:“发什么呆呢?”   晏同殊脸一红,将手中的向日葵递给他:“吃么?”   秦弈伸手拿过来,没拿动,他疑惑地看向晏同殊,晏同殊生气道:“你也太不客气了。这可是我托人从大理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干向日葵,你居然想整个拿走?”   秦弈磨牙:“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晏同殊委屈道:“我让你吃,又没让你全部拿走。”   秦弈眯了眯眼,视线停留在晏同殊脸上:“晏同殊,我不过就吃你几颗瓜子,你至于气到面红耳赤吗?”   “我——”   晏同殊欲言又止,无法解释,更不想承认,只能气呼呼道,“对,没错,我这是被你气的。”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都怪狗皇帝,搞得她现在一见到他,脑子里就全是一些乱七八糟,少儿不宜的画面。   她都被带坏了!   秦弈若有所思,然后忽然笑了。   看来,他确实找对方向了。   这时,锣鼓声响起,白布后面的烛火亮了起来,两个精致的皮影小人从白布后印了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因为这场表演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故而秦云端准备的表演十分简单。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小孩,清脆的儿童声从后面传来:“我乃刘家一小儿,今晨早起赖床上,爹娘把我训一顿。现在出门去放牛。”   “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头彩色的皮影牛在敲锣打鼓中闪亮登场。   那小孩去拉牛,拉了一次,牛不动,二次,牛不动,三次,他卯足了劲,哎哟一声,摔地上。   观众席传来一片笑声。   其实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孩放牛,和牛的脾气不对付,相互较劲,好不容放完牛,回家晚了,被爹妈训一顿的故事。   但是大人小孩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表演,过程又十分逗趣,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晏同殊一边嗑瓜子一边想。   现在这个时间,皮影戏还没流行起来,大家看戏,还是倾向于选择热闹的杂耍。   兴许,等以后皮影戏彻底流行起来,秦云端说不准还能成为一个先驱艺术家。   晏同殊碰了碰秦弈:“你说会吗?”   秦弈:“难。”   “为什么?”晏同殊不解地看向他:“秦世子表演得这么好,他还会唱呢。”   秦弈用眼神示意晏同殊看门口,晏同殊看过去。   一个胖胖的,穿着富贵的男人一脸铁青地盯着皮影摊。   晏同殊用手肘捅了捅秦弈:“那谁?”   秦弈淡淡道:“武阳王,秦云端的父亲。”   哦豁。   完了。   晏同殊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爹来抓儿子了。   虽说武阳王的长相看起来严肃刻板,但晏同殊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地问道:“那个,秦弈,秦世子性格如此敦厚,乐观,开朗。有其父必有其子,武阳王应该性格还好吧?”   “呵。”秦弈轻哼一声:“你对秦云端评价挺高的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向秦弈。   杀完了,她才想起来,秦弈是皇帝。   她习惯眼神杀了,忘记了。   但谁让秦弈不好好回答问题,所以还是他的错。   晏同殊收敛表情,刚准备讨好秦弈两句,便听见秦弈说:“武阳王为人谨小慎微,做人做事,古板严苛,对子女教育更是如此。来者不善。若是让他将秦云端带回去,免不了一顿板子。”   晏同殊:“……”   那秦云端完了。   晏同殊在心里为秦云端默哀。   秦弈轻笑了一下:“想帮他?”   晏同殊拼命点头,同时将手里的干向日葵双手递过去。   她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讨好地看着秦弈:“皇上,请享用。”   秦弈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我还是更喜欢刚才你瞪我的样子。”   晏同殊大为震惊。   狗皇帝最近越来越疯了。   现在每次被瞪不仅特别高兴,甚至还有几分乐在其中,引以为傲。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2章   秦弈扯下腰间的玉佩, 扔给一旁的路喜:“去告诉武阳王,就说汴京百戏虽盛, 皮影一脉却久不成气候。秦云端既于此道造诣颇深,谙熟其中三昧,便令他组建皮影班子,悉心打磨,以倡我朝影戏之艺。”   路喜躬身道:“是。”   晏同殊对秦弈竖起了大拇指。   武阳王收到口谕,看了一眼皮影摊子,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皮影表演结束,秦云端从幕布后走出来,一群小朋友围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星光, 拼命叫他哥哥,哥哥,秦云端那叫一个高兴, 立刻将今天带过来的皮影拿出来, 一个一个地将孩子抱在腿上, 带着他们玩。   晏同殊和秦弈走出北场口, 路喜牵了一匹马过来。   秦弈翻身上马, 对晏同殊伸出手:“走, 带你去个好地方。”   晏同殊:“去哪?”   秦弈对着晏同殊伸出的手动了动:“一个不去会后悔的地方。”   晏同殊又问:“远吗?”   秦弈:“晚了,送你回家。”   那可以。   晏同殊让珍珠金宝先回去,拉住秦弈的手,秦弈稍稍使力,将她带了上来。   “坐好。”秦弈拉动缰绳,马儿疾驰。   晏同殊看着不同的景物不断往后。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城北。   她抬头看过去, 那座巍峨高耸的建筑上有三个大字,观星台。   秦弈先下马,晏同殊后下。   两边看守见到秦弈,纷纷让行下跪。   秦弈走在前面,晏同殊跟着他,一路往前,穿过一层又一层,两个人来到一座高台。   此台约莫有四十米高,上面全是台阶。   晏同殊走了三分之一,怒了。   爬台阶很累的。   要是上去后,让她发现不值得这么折腾,她就和秦弈拼了。   终于登上了观星台,晏同殊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弈来到晏同殊面前:“你这体力怎么如此之差?”   “哦~”他恍然大悟般道:“因为某人好吃懒做不爱锻炼。”   赤祼祼的嘲讽。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踏秦弈脚背上。   秦弈因为巨疼,咬紧了牙:“晏同殊!”   晏同殊瞪他,“朋友是平等的,你这个就是朋友的待遇。”   “你——”秦弈忍了。   晏同殊缓过了劲儿,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观星台上已经放上了两张软塌和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杯,和一些瓜果糕点。   晏同殊双腿发软,赶紧去坐下。   秦弈在另一张软塌上坐下。   晏同殊问:“来这做什么?”   秦弈拎起茶壶晃了晃,是满的。   他道:“前不久,司天监禀告,说今夜亥时中,将有流星雨,在城北观星台观赏最佳。”   “流星雨!”晏同殊激动了:“真的有流星雨?”   “钦天监所言,不一定准。”秦弈斟了盏茶递过去,又吩咐人送来两条绒毯,“但如此美景,若是错过,岂非遗憾终生。”   深秋的夜晚,还是这么高的观星台,风大寒重。   他可不想晏同殊明儿个又借口生病撂挑子。   晏同殊接过茶盏,毯子裹在身上,暖意融融。   她喝了口热茶,忽然有些心虚   她今天又是瞪狗皇帝,哦,不,圣主,又是踩圣主脚的,而圣主如此宽宏大度,还带她看流星雨。   她心里略微升起了一丢丢对圣主的愧疚。   晏同殊想了想,将身上货郎包里的吃的全部拿了出来,大方地分享给秦弈。   秦弈拾了一片猫耳朵,莞尔道:“看来这世界上又有一只猫要少一只耳朵了。”   晏同殊拿起一块豌豆饼递给秦弈:“再试试这个。”   这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后来她长大,去外地读书工作,就很少能吃到了,哪怕回老家,老家也没有卖的了。   秦弈接过,晏同殊也拿了一块,慢慢吃起来。   夜风渐收,四野俱寂。   忽然,天边划过一线银白。   晏同殊敏锐地从榻上跳起来。   银白炸开,化作千万道流光,自穹顶倾泻而下。   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   无数。   漫天星雨划过。   晏同殊闭上眼,双手合十,立刻许愿。   秦弈没有看天。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晏同殊那张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   许完愿,晏同殊兴奋地看向秦弈:“太美了。”   秦弈颔首。   晏同殊疑惑地嗯了一声:“你怎么不许愿?”   “许愿?”秦弈没听过这个说法。   晏同殊点头道:“像我这样,双手放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愿望就能实现。”   “我不需要。”秦弈倨傲道:“这天下本就是朕的。”   晏同殊:“……”   秦弈目光停留在晏同殊的眉眼上:“你许了什么愿?”   “帮我实现?”晏同殊眼睛倏的亮了。   秦弈微微挑眉:“可以试试。”   晏同殊站在流星雨下道:“我许愿,能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脑袋永远不掉,然后赚大钱,发大财,一辈子吃喝不愁,开心快乐。”   说着,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万千流星在她眼底划过,美得惊心动魄。   秦弈心念一动,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垂眸看着她:“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   “简单的愿望最难。”晏同殊仰头看着天空。   流星渐疏,最后几道余光滑过天际,消隐在远山之后。   夜空再度恢复平静,满天星斗安静地亮着。   “那……”秦弈声音缓而长:“要不要试试?”   晏同殊疑惑地看过来:“试什么?”   秦弈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他喉结滚动,开口道:“让我们的关系比朋友更进一步,届时,这个天下的一切都将有一半是你的,财富,权力,地位,连我也会听你的。”   晏同殊眉头一皱:“你认真的?”   秦弈郑重点头。   “我答应!”晏同殊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大喊一声:“义父!”   秦弈面色沉郁到了几点,脸皮甚至都开始抖动。   晏同殊头皮发麻,甚至隐约听见了吱吱的磨牙声。   “晏!同!殊!”   晏同殊听见某种如山崩地裂,山呼海啸爆发一般的声音。   她听见秦弈说:“你就是一贯的装傻充愣!”   晏同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那……怎么了嘛?   他说把江山分她一半,那除了认义父,她一个男儿还能怎么样?   秦弈一见到晏同殊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心头火更是压都压不住:“不许憋!把心里话吐出来!”   晏同殊不说话。   “你——”   秦弈肺都要气炸了,又对晏同殊无可奈何。   他手指着晏同殊不住地发抖,整个人似一团快爆发的火。   到最后,他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就是装傻充愣!”,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晏同殊站在原地,抠手指。   那不能怪她。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就像吕布,孙策,柴荣,张作霖,不都是认义父起家吗?   那安禄山那么大岁数,还认杨贵妃为干娘呢。   他们都可以,她认个义父怎么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她还没嫌他只比她大了不到三岁,年纪太小,不合适呢。   晏同殊默默将剩下的吃食装回包里,再默默地走下观星台。   守卫早已恭候多时:“晏大人,已经宵禁,皇上令我等,护送您回府。”   “哦。”晏同殊低着头,跟着守卫来到一辆马车前。   她一边上马车一边问:“皇上呢?”   侍卫:“皇上回宫了。”   晏同殊哦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晚上,晏同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   “这怎么能怪我呢?”   晏同殊抱起圆子,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圆子,你说,这能怪我吗?我不过就是在认真地做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忽然就生气了,莫名其妙。还生那么大的气。   当皇帝不是要喜怒不形于色吗?圆子,你看看他,合格吗?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脸黑,动不动就发脾气。再说了,那能赖我吗?是他先提的关系更进一步,我还没怪他吓到我了呢!”   “总之!”   晏同殊气呼呼地下了结论:“都是他的错。睡觉!”   晏同殊抱着圆子,一个转身,拉过被子,闭上眼,睡觉。   半柱香后,她再度坐了起来。   啊啊啊!!!   狗皇帝狗皇帝,搅乱她心湖的狗皇帝!   秦弈就是一个正宗狗皇帝。   前半夜,晏同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衰弱的神经才慢慢恢复平静,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晏同殊。”   “晏同殊?”   晏同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秦弈侧躺在她的身侧,单手撑着头,眼底氤氲着浅浅的笑。   他在被子里握住晏同殊的手:“你手好凉啊,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说着,秦弈将晏同殊的手放到了腰上。   真实温热的触感。   晏同殊手指蜷缩了一下,迅速坐起身:“你不知羞——”   她猛地瞪大眼睛。   她坐起身,盖在两个人身上的被子也被带了起来。   被子下,秦弈竟然没穿衣服。   昏黄的灯光下,蜜色的肌肉线条清晰。   晏同殊脸一红。   秦弈轻笑一下,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一点点往下:“手还是太冷了,再帮你暖暖。”   “暖个屁!”   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懊恼地捶头。   都怪那个不检点的狗皇帝。   大冷天的,不仅衣衫单薄,还动不动就宽衣解带。   简直不知羞耻。   把她一个好好的红色正直青年都带坏了。   反正已经睡不着了,晏同殊干脆起来洗漱换衣服。   等珍珠过来叫她的时候,珍珠大震惊:“少爷,你居然起这么早?”   晏同殊气呼呼地看着珍珠:“珍珠,你要记住。”   珍珠:“啊?”   晏同殊铿锵有力地说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啊?”珍珠更迷糊了。   少爷在说什么呢?   床上的圆子抬起头,看了晏同殊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折腾了一晚,它也没睡好。   晏同殊长长地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晏同殊咬着油条来到开封府。   公房内,秦弈已经许久没来开封府批阅奏折了,但他的那把椅子,始终摆放在一旁。   晏同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默默地咀嚼着嘴里的油条。   她翻开一本公文。   珍珠见状,赶紧开始磨墨。   晏同殊将手里的油条吃完,擦干净手,拿起一旁的毛笔。   昨天看秦弈的脸色,快气断气了似的。   他不会秋后算账吧?   晏同殊撑着头,一边批阅公文一边想,看脸色,估计这口气,短时间内应当是消不了了。   唉……   上午时间过半,孟铮推门而进,他将北辽使臣进京后的一切布防计划往晏同殊的桌案上一递,表情严峻:“有异动,要改。”   “异动?”晏同殊翻开察看。   孟铮见晏同殊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也不好,问道:“你也听到消息了?昨夜也没睡好?”   晏同殊适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孟铮皱眉:“你没听到?”   晏同殊疑惑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别打哑谜啊。”   孟铮叹气道:“昨日传来消息,北辽使臣在詹州被袭。对方宣称乃北府天神的信徒,说北辽与我朝议和,是对天神的背叛,他们是代表神的名义来消灭使团。”   有毒。   没听说过哪个宗1教不宣扬和平,宣扬战争的。   “你们怀疑有内奸?”晏同殊追问。   孟铮点头:“詹州之后就是运州,然后就进京了。鄞州和北辽接壤,詹州与鄞州相隔千里。如无内应,北府的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混入詹州,行刺杀之事?   现在运州知州冯大人已经带人去詹州接使团了,想必很快,使团就会进入汴京。汴京是中枢,也是京都,绝不能在汴京出事,不然,不仅是你我会被问责,本朝的颜面也会尽失。”   难怪孟铮会重新调整布防计划。   晏同殊瞬间懂了,她低头仔细审阅布防计划,并将开封府的人手进行对应的调整。   两个人商量着来。   很快商量到了尾声,布防计划更加谨慎,每一处细节对应的责任人都清晰明确,晏同殊稍微放松了一些问道:“对了,使团的人员有伤亡变化吗?”   孟铮摇头:“不过,因为北府的刺杀,使团秘密入京的兴安公主被提早曝光了。”   晏同殊愕然:“公主。”   孟铮将修改后的布防计划卷起来,抬眸,冲晏同殊一笑:“怎么?感兴趣?”   他将布防计划揣怀里,揶揄道:“听说兴安公主是北辽有名的美人,生得是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但凡是见过她的男儿,那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晏大人,恭迎使团的时候可别被勾了魂。”   晏同殊白他。   她一个女孩子,最多惊艳,欣赏。   怎么可能被勾走魂?   晏同殊忽然嫣然一笑,两条眉毛对着孟铮一上一下地动着:“孟大人,你对那个兴安公主如此不吝夸赞,莫不是一颗男儿心蠢蠢欲动?”   “怎么可能?”孟铮急赤白咧地道:“我不可能喜欢兴安公主!绝对不可能!”   晏同殊莫名地看着他:“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不过顺着你的话,开个玩笑。”   “我——”   孟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多,反正他心里就是有股执念,他不想让晏同殊误会。   玩笑上的误会也不行。   孟铮摇摇头:“不和你胡说了,兴安公主是北辽公主,这次随议和的使臣秘密入京,肯定是来和亲的,我和你啊,都没戏。”   说着,孟铮还补了一句:“绝对没戏,你也不准有任何想法。”   晏同殊哼哼:“我能有什么想法?”   她就算想有,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啊。   得到晏同殊保证,孟铮心情愉悦地回神卫军了。   晏同殊看向一旁的珍珠,“你说,北辽公主和亲的对象会是谁?皇室中有谁的年龄比较相合?”   秦弈算皇室中年龄比较小的,也二十五马上满二十六了。   比他年龄更小的,要么七八岁,十一二岁,那年龄也不合适啊。   中间的,年龄合适的,没几个。   掰着指头算,也没有三个。   关系远一点,皇室成员,那选择范围就大了。   但是太远的话,就太亏待北辽公主了,显得他们这边诚意不足。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两个人认真想了想。   “奴婢知道了!”珍珠眼睛一亮:“是皇上。”   晏同殊脊背微僵,“皇上?”   “对啊。”珍珠细数道:“少爷,你看,一来皇上年龄合适,二来,皇上没成亲,后宫虚设,肯定是因为他眼光高,那北辽公主漂亮,肯定合皇上心意。三来,北辽公主是来和亲的,为表诚意,皇上封她为妃,纳入后宫,理所当然。从此两国修秦晋之好,再无战事。”   “哦。”晏同殊低头,翻开新的公文:“你这么说,确实挺合适的。”   是她糊涂了,居然下意识地把狗皇帝排除在外了。   晏同殊继续批阅公文。   皇帝嘛,三宫六院很正常。   像秦弈这种快二十六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的才不正常。   哦,那恭喜他了。   晚上,晏同殊回到家,和珍珠金宝坐在一起烤豆腐皮。   晏同殊盯着逐渐被烤出气泡的豆腐皮,越想越生气。   “珍珠。”晏同殊将珍珠叫过来,“你刺绣好,帮我做个东西。”   “做什么?”珍珠一脸单纯。   晏同殊贼贼地一笑,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珍珠明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这不好吧?”   “没关系,他认不出来的。”晏同殊不以为意:“你就做,到时候出事了,把责任往我头上推。”   “哦。”珍珠歪头思考:“那奴婢想想怎么做。”   等豆腐皮烤好,珍珠将焦香麻辣的豆腐皮吃完,一拍大腿:“有了,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这么快?   晏同殊都惊呆了。   珍珠放下竹签,兴冲冲跑回房,翻找了一会儿,带着厚实的白布,黑布,针线,剪刀,棉花过来了。   金宝看不出门道,也搬动椅子凑了过来,珍珠便让金宝帮她裁布。   她将碳条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想了想,按照脑海里构思的图形,拆分成一块一块后,在白布上画线。   等她画好,金宝则拿起剪刀将布剪下来。   其中一块,珍珠则拿花绷子将布绷直,交给晏同殊。   晏同殊在布上,画上眼睛,鼻子,嘴。   她画完,想了想,又在眼睛下面画上眼泪。   珍珠拿出粗绣线开始绣。   因为眼睛,鼻子,嘴巴,很小,没一会儿就绣完了。   然后她将做头发的黑布两面缝合塞入棉花,再将胳膊,腿,身子缝合好,塞上棉花。   组合好后,一个只有一小节手臂大小的迷你般哭唧唧小秦弈就做好了。   晏同殊对着拳头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对着小秦弈蓬松饱满胖乎乎的脸就是一拳头。   她还画了眼泪,珍珠用两种白色的线绣出了层次感,就像真的眼泪一样。   晏同殊一拳头将Q版棉花秦弈的脸揍得凹进去了,再配合那滴落的眼泪,就跟真哭了一样。   三个人一看,哈哈大笑。   晏同殊又给棉花秦弈好几拳。   这种Q版的娃娃,就算放秦弈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下次,他再惹她生气,她就当着秦弈的面狠狠揍棉花娃娃版秦弈。   哼,到时候,她揍秦弈,秦弈还认不出来,只能看着,想想都解气。   晏同殊越想越开心,但是光秃秃的棉花娃娃实在是有点丑。   她想了想,道:“还有时间,咱们一边烤肉一边再做一件衣服。”   “嗯。”珍珠盯着棉花娃娃:“少爷,你这个娃娃真可爱,眼睛圆圆的,奴婢明天也给自己做一个。嗯……做个小珍珠。”   金宝大喊:“那我也要,我要个小金宝。”   珍珠大方表示:“好,给你做,我们每人一个。”   三个人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晚上,睡觉前,晏同殊看着穿着竹青色襕衫的棉花娃娃笑了。   她将娃娃放到墙角,举起两个拳头,像李小龙一样叫着,给了棉花娃娃好几拳。   然后将棉花娃娃揉了揉,揉成胖乎乎可爱的模样,将它的身体放进被子里,安然入睡。   果然有了棉花娃娃坐镇,晏同殊一夜无梦,睡得十分舒坦。   ……   很快,到了北辽使团入京的那天。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以及一众官员站在城门口迎接。   旌旗招展间,五辆马车在北辽官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京城。   进入城门口,辽王的弟弟,辽国北面丞相耶律合住从马车上下来,携随从满面春风地迎向一众官员,他挨个寒暄,谈笑风生,那和气模样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一圈过后,他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笑呵呵地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开封第一正直晏大人了吧?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仪表非凡!难怪人人都说,开封晏青天乃大武朝第一清正之臣,也是第一俊秀人杰!”   已经等人等到神经恍惚的晏同殊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如今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连北辽都听过她。   那怎么好意思呢?   晏同殊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耶律丞相谬赞,谬赞了。为朝廷效忠,为百姓申冤,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实当不得丞相如此盛赞。”   礼部尚书在旁边小小地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晏同殊不理他,微笑:“倒是本官久闻耶律丞相通古博今,恢廓大度,资深望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哎呀,客气客气。”耶律丞相摸着脸上的大胡子哈哈大笑。   他和明亲王气质相似,都是看着一副和蔼可亲,人畜无害的模样,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北辽北丞相耶律合住’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那是单人合纵连横灭了造反的耶律只骨所在的三部落联盟,并将三部落所有贵族全部屠杀的狠人。   绝非和善之辈。   和晏同殊客套几句,耶律丞相又去与其他人打招呼。   终于,寒暄结束,礼部尚书邀请北辽使团前往都亭驿。   来到都亭驿,礼部左侍郎开始指挥人员安顿北辽使团。   晏同殊坐在一旁休息,她抿了一口茶,看向外间。   远远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侍女扶着一个女子走向给公主安排的房间。   那女子覆着面巾,瞧不见面容,只露出一双十分漂亮有神的眼睛。   她的眸色相对汴京人,更浅一些,是淡淡地琥珀色。   眼神流转间,有种旺盛鲜活的生命力   她身上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明丽的花朵,腰间的饰物琳琅满目,有绿松石,有狼牙,银铃铛等等,手臂上也缠着层层叠叠的手串与金镯。   晏同殊想,这样的打扮,走起路来,应当会叮叮作响,十分清脆好听。   忽然,风忽地掠过回廊,掀起那面巾一角。   晏同殊看呆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3章   哇。   太漂亮了。   就像油画上的重瓣芍药花。   纸上浓墨重彩, 才堪堪描出三分美丽。   面巾落下,看不见脸了, 晏同殊失望地收回视线。   坐了一会儿,晏同殊和其他官员一起离开。   孟铮正站在门口,和一北辽侍卫装的男人说话。   那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秀,往那一站,周身气度不凡,实在是不似一个普通侍卫。   晏同殊不想打扰二人,刚要走,孟铮对晏同殊挥挥手。   晏同殊走了过来。   孟铮对晏同殊介绍道:“晏大人,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曾经在鄞州认识的一位好友,解里。”   说完,孟铮对解里说道:“这位就是你想望风采的晏大人。”   晏同殊这下真的有些害羞了。   这些北辽人这么喜欢她吗?   耶律丞相说久闻大名, 这又来一个想望她风采的解里。   “原来您就是晏大人。”解里赶紧行礼:“解里久闻晏大人事迹, 无比佩服, 今日能见到晏大人真容, 实乃解里此生之幸。”   晏同殊赶紧道:“哪里哪里, 解里兄弟太客气了。”   解里一拍胸脯, 语气真诚得无以复加:“解里说的是真心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自从知道晏大人开始,解里便一直在心里渴望见到晏大人。如今见到,解里十分高兴,非常高兴。”   晏同殊眨了眨眼,她表面平静,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转圈圈。   今天她真的被这些北辽人夸得飘飘然, 快飞起来了。   “对了。”解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硬牛皮做的饰物,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解里笑道:“这是天神赐福的护身符,请晏大人手下。”   天神教是北辽国教,分原旨教和新教,信徒也分好的和极端的,刺杀的那一波就是天神教新教中的极端分子。   对于解里这样的原教徒,天神赐福,是无比珍贵的。   晏同殊刚要推拒,解里立刻鞠躬,双手呈上:“请晏大人一定收下。”   晏同殊不好推辞,笑着收下:“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是!”解里咧嘴一笑,满面阳光:“解里等晏大人。”   和解里说完,晏同殊告辞,孟铮拍了拍解里的肩膀,也跟着晏同殊一块走。   晏同殊好奇地问:“你和解里怎么认识的?”   “不打不相识。”孟铮笑着说:“七年前,我去鄞州,在两国的互市上遇到一小偷,那小偷贼得很,用辽国话给同伙传信,想围攻我,反而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那小偷见状不对,用辽语呼救,污蔑我国的人仗势欺人。   解里路过,听见了,信以为真,冲了过来,我不懂辽语,以为解里也是同伙,两个人便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我们发现双方的武功竟然如此出众,出手又十分克制,不似坏人,于是停了下来,拉了一个懂两国话的人解释,这才弄清原委。”   “不过我们是弄清楚了,那伙小偷却逃了。”孟铮顿了顿,双手背在身后继续道:“解里十分过意不去,让那个中间人告诉我,明日此时,在此等他。第二天,我依照约定到来,等了没多久,解里押着那群小偷过来,让我处置。我将这些人交由两国共设的互市官员处置。解里佩服我的武功,我也佩服他的恩怨分明,没有囿于两国旧怨,便成了朋友。”   晏同殊:“你们两一个不懂汉语一个不懂辽语,是怎么交流的?”   孟铮吐出两个字:“比划。”   说着,他指了指那边的糖葫芦,然后看着晏同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她要不要,晏同殊点头。   孟铮掏出钱,买了一串,递给晏同殊,笑道:“就是这么交流的。”   孟铮笑道:“不过后来,我努力学了一些辽语,他也有在学汉语,我们之间的交流虽然磕磕碰碰,但凭借默契,也能相互理解。可惜,我只在鄞州待了半年便回来了。   这次遇见我也十分惊讶。尤其,他的汉语竟然这么好了。他和我打招呼,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告诉特别崇拜晏大人你,想送你一份礼物,我们正说着呢,你就过来了。”   “晏大人。”孟铮转身,眼底倒印着晏同殊的脸,他一边倒着走一边说:“你现在可是两国闻名,人人称赞的大人物。”   晏同殊喜不自胜:“那说明,两国人民都十分有眼光。”   “是,晏大人说的对。”孟铮大笑。   “不过。”晏同殊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解里虽然穿着侍卫服,但不是普通侍卫吧?”   “他是北枢密院的人,具体什么职位我不知道。”孟铮道:“但他是萧太后的远房亲戚,故而身份肯定不一般。而且,他还是兴安公主的骑射师父。我刚才有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他奉命贴身保护公主。他武功高强,想必是为了公主的安全,萧太后做了一些安排。”   晏同殊咬了一口糖葫芦。   能理解。   兴安公主肩负两国和平的使命,使团这一行,有北府好战分子的虎视眈眈,又有本朝内部一些心怀叵测的人盯着,萧太后和北辽帝怕生出变故,安排一些高手贴身护卫,情理之中。   到了地方,晏同殊挥挥手和孟铮分开,上了马车。   她得回开封府处理公务了。   晚上,还有一场文官对北辽使臣的接风宴,然后两日后,才是皇上接见,并设宴款待北辽使臣。   ……   晚上。   因为北辽使团特意来信说了想见见律司的人,故而这次的晚宴,还邀请了律司的代表晏良容和何黎青。   何黎青今年九月满四十一岁,也是当初在律司考试后,晏同殊见到的那个高精力的老夫人。   晏良容有鱼村一案的功绩在身,何黎青有家暴案的功绩在身。   不出意外,十月之后,晏良容和何黎青都会升职。   当初律司设立时说好,是女子的部门,所有职位都将由女子担任,但因为朝廷第一次设立女子部门,第一次选拔女官,女官没有经验,所以派了一些男官暂代职位辅助。   等半年后根据功劳,从第一批中拔擢官职。   届时,岑徐将会回刑部。   然后一年后,再一次根据功劳从第一批晋升的人中选一个人主管律司,到时,裴今安也会卸任回原部门。   但总归时间没到,律司还没有选拔出第一批要晋升的人员,故而,这次仍然由岑徐带晏良容和何黎青过来面见北辽使团。   岑徐带晏良容和何黎青到宴会内,见过耶律丞相后,耶律丞相如同对武朝其他官员一样,照例对律司大加称赞,然后便让侍女带晏良容和何黎青去见公主。   这时二人才知道,真正对律司好奇的,不是北辽使团,是兴安公主。   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明确的说是兴安公主,是因为要对兴安公主此行保密。   两人由侍女一路领到公主的房间。   兴安公主一听律司的人来了,立刻从屏风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她身上的饰物多,果然如晏同殊所猜测那般,动起来,叮当作响,如一首轻快又美妙的乐曲。   兴安公主在榻上坐下。   晏良容和何黎青下跪行礼,她立刻让侍女将二人扶起来。   她的两个侍女,一个叫阿莲,一个叫阿芙,两个人是一母所生双胞胎。   两个人,姐姐阿莲是双眼皮,妹妹阿芙是一单一双,虽然眼睛不同,但其他五官身高身材比例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现在穿的衣服不同,打眼一看,完全分不出来。   兴安公主声音清脆:“阿莲,你去给两位女史上茶。”   “是这样称呼你们吗?”十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兴安公主一会儿看看晏良容,一会儿看看何黎青,她说道:“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他们说律司的首批女官,都是九品女史,半年后才会晋升。你们两个就是半年后将会晋升的人员之一吗?”   何黎青年纪更长,便由她回答。   她笑道:“是,我和晏女史目前都在名单上,名单已经呈交陛下,如无意外,十月后我们便会更进一步。”   “哇。”兴安公主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又有神:“你们是官,女官。”   晏良容问:“辽国没有女官吗?”   兴安公主摇头:“我们不能当官。最多,只能嫁人,像太后那样,指挥男人们做事。我一听说你们国家设立了女官,心中便十分羡慕,十分好奇,所以特意央求耶律叔叔一定让我见见你们。”   兴安公主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你们女官是怎么考试的?跟男人们考一样的内容吗?”   何黎青温柔地笑着:“那倒是不一样。因为律司和男官的职责不同,所以考试内容也有很大差别。”   兴安公主:“那你们考什么?你们平常做什么?也和晏大人一样审案子吗?哦,对,你——”   她指着晏良容问:“你也姓晏,你和晏大人是亲人吗?我师父也很崇拜晏大人,你们也会审案子吗?”   晏良容和何黎青对视一眼。   从她们两个人的年龄看兴安公主,兴安公主还是个孩子。她对律司有太多太多问题了,这一时半会,问得太多,倒让她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何黎青笑道:“兴安公主,今日天色还早,我和晏女史从头和你说,好不好?”   “嗯!”兴安公主激动地点头,又招呼阿莲阿芙去拿糕点,让何黎青和晏良容坐下,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兴安公主长相明艳,性格有着草原儿女的开朗大方,不拘小节,对人更是热情极了,纵然她对律司有太多饱含热忱的好奇,晏良容和何黎青也丝毫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她可爱极了。   三个人这一聊就聊到了深夜,兴安公主听说了那许多的律司趣事和汴京有趣的风土人情,心向往之,依依不舍。   直到敲门声响起,解里提醒道:“公主,夜深了。”   兴安公主遗憾地扁扁嘴,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我还没听两位女史姐姐聊完呢。   “没关系。”何黎青温柔地笑着:“使团还要在京待上一些时日,公主若是还想听,我和晏女史随时愿意为公主效劳。”   “真的?”兴安公主一听,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拉了拉晏良容的衣服:“我从来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还想在汴京逛逛,你们也能陪我吗?”   “乐意效……”晏良容话未说完,阿莲提醒道:“公主,耶律丞相不让您出门。”   兴安公主失落地低下头。   她一个公主,一点自由都没有。   晏良容想了想:“公主,您看这样如何。明儿个呀,我和何女史过来的时候,给您带一些汴京城的好吃好玩的。”   兴安公主咬了咬唇问:“可以吗?”   “当然。”晏良容笑道:“别的不敢说,我们晏家名下的食客记是专门卖吃食的,所售卖的点心糕点在汴京城广受欢迎,好评如潮。”   兴安公主一听,拼命点头:“那……晏姐姐何姐姐,你们明日一定要来,我这一路上,耶律丞相不让出门不让露面,都快憋死了。有你们陪我说说话,我、我就觉着没有那么难受了。”   “嗯,我们保证。”晏良容和何黎青再三保证,兴安公主这才放两人离开,并让解里护送他们出都亭驿。   晏良容出来时,晏同殊已经出来,并在马车上等她了。   岑徐和她站在一起。   晏良容和何黎青走过来,简略地向岑徐说明了情况。   岑徐嘴角扬起浅淡的笑:“原来如此,这兴安公主的性格倒是天真烂漫得紧,若是和亲,入皇上后宫,倒也不会生出事端。”   何黎青道:“选这样一个生性活泼,纯真,又对汴京十分有好感的公主加入使团,北辽议和的诚意也足见充足。”   岑徐点点头,继而转身对晏同殊行了行礼,转身告辞。   晏同殊微微颔首,也和晏良容一道上了车。   晚上回到卧房,晏同殊看着床上的棉花秦弈,兀的有些心烦,干脆将棉花娃娃塞进被子里,不再搭理。   第二天,晏良容正在律司处理一些求助信息,高启忽然神神秘秘地走了过来:“晏女史,有人找你。”   “谁啊?是哪家姑娘遇到了难事,不好启齿吗?”晏良容问。   高启压低声音道:“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带着面纱,神神秘秘的。”   面纱?   晏良容第一反应就是兴安公主,但是她转念一想,兴安公主在看守严格的都亭驿,轻易出不来。   高启道:“他们非要你出来,不肯进来。”   晏良容点点头,既如此,她就出去见见吧。   能来律司的都是被逼得没有办法的可怜人。   这样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稍微一点波澜都很可能将她们推向深渊,晏良容不敢松懈大意。   走出门,晏良容的肩膀被人从后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晏姐姐,我来找你们了。”   晏良容惊得脸都白了。   这可是北辽议和使团的公主。   是萧太后的亲孙女,是北辽王的亲女儿。   辽国北府,本朝反议和派,天神教极端教徒都对使团虎视眈眈,他们前面还遭遇过一场惊险的刺杀。   而现在,兴安公主就这么跑出都亭驿了!   若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两国开战,血流成河,后果难以估量。   兴安公主第一次来汴京,第一次从驿馆出来,看着和塞外完全不同的风景,整个人正处于激动与兴奋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晏良容大变的脸色,反而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晏姐姐,看,我出来了。今天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晏良容定了定心神,问道:“公主,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兴安公主对着不远处的解里打了个招呼:“我和师父一起出来的。”   晏良容仍然不放心:“耶律丞相知道吗?”   “才不告诉那个臭老头。”兴安公主,挽起晏良容的手臂:“晏姐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破坏两国和谈的大事。   而且,我有解里啊,解里是我师父,他武功很好。以后在我家里的时候,我若是在宫里待得无聊了,都是解里偷偷带我出去玩。我们经常这样,从来没出过事。”   兴安公主摇着晏良容的手臂,撒娇道:“晏姐姐,我求你了,你不要送我回去好不好?这一路上,我真的憋闷死了。耶律丞相那个臭老头,只让我待在房间里,马车里。   他还派很多人严格地看管我,我都快憋死了。而且我这次出来,除了想看看汴京地繁华热闹,还想见见开封府的晏大人。师父和我说了她的很多事迹,太厉害了,我好想见见她。”   本来晏良容还在烦恼,如果将兴安公主劝回去,这会儿她主动提出见晏同殊,她瞬间不烦恼了。   这兴安公主主动去开封府见同殊,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旋即,晏良容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见同殊。”   “太好了!”兴安公主冲着解里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欢呼:“师父,师父!我们能见到传说中的开封府了!师父,我太高兴了,那可是传说中的开封府啊!”   解里那张硬汉般帅气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纵然是去开封府,晏良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她让脚步快的高启先一步去街道上寻找巡逻的神卫军或者开封府衙役。   北辽使团在京的这段时间,巡防相对于以前严格了三倍不止,街上到处都是衙役和神卫军,要寻找并不难。   解里是私自带兴安公主出门,因此两人是共骑一骑,晏良容怕中途出事,让赵升将她的马车驾了过来,邀请兴安公主和她一起乘坐马车,解里则骑马跟随在后。   三个人刚进开封府。   孟铮收到消息,便带着卓越跨进了开封府的大门。   晏同殊听说兴安公主私自从都亭驿跑了出来,露出了和晏良容一样震惊的表情。   兴安公主倒是胆大的很,她绕着晏同殊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右转了三圈,然后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晏同殊扫了一眼门口不动声色站着的孟铮和卓越,笑问道:“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嗯……”她托着下巴思考:“我听说,开封府府尹晏同殊,秉性正直,不畏强权,刚正不阿,敢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所以我想这样一个人,肯定长着一张和她的性格一样,方方正正的脸。而且很瘦,两颊凹下去,终日板着一张黑黢黢的脸,谁见了都怕。若是婴儿见了,一定也要嚎上三嗓子。”   “那我可千万不能长成这样。”晏同殊也跟着兴安公主开玩笑道:“不然,以后我再多几个小侄子小侄女,他们见到我,远远地就害怕得跑掉了,那我不成了孤家寡人。”   兴安公主愣了一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动人。   她忽而转身看向解里:“师父,这个晏同殊晏大人,好有趣,和你说得不一样。她好鲜活,好真实。”   解里笑着说:“晏大人就是晏大人,若是和我说的不一样,那定然是外界传言将她说岔了。”   兴安公主这一回头,自然是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孟铮和卓越,她害怕地躲到晏同殊身后:“晏大人,有坏人来抓我了,你得保护我。”   卓越开口道:“公主,你该回都亭驿了。”   “不要。”兴安公主不想回去,全身心地抗拒,她央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我不会闯祸的,也会保护好自己。你们别这么快让我回去好不好?我这一路不是北关在马车里,就是被关在驿馆礼,我都快无聊地变成肉干了。求你们了。”   晏同殊为难地看向孟铮,孟铮将解里拉了出来,询问他为何私自将公主带出来。   解里叹了一口气,“我十八岁开始教公主骑射,教了六年。孟铮,兴安公主对我而言,是朋友,是妹妹,是亲人。以前我们在辽国,我愿意尽量放她自由。而现在……”   解里眼中蓄起浓烈的悲伤:“她还不知道。”   孟铮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什么?”   “她还不知道。”解里再度说道:“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过来和亲的。她以为是她央求萧太后,央求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萧太后心软,放她出来,跟随使团,游玩。孟铮,我也是欺骗她的一员。在那个悲剧到来之前,我想让他尽量快乐。”   解里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孟铮:“孟铮,我们是朋友,我拜托你,让她在最后的时间,多快乐一些吧。以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草原,再也无法骑着骏马和雄鹰一起自由自在地奔驰了。”   解里用尽自己全部的真诚和力量去乞求。   孟铮一时无言。   最后,他说道:“只能在开封府的这片范围内。”   只有这片范围,他和开封府能保证兴安公主的绝对安全。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4章   孟铮回来和晏同殊说了其中内情, 晏同殊看向兴安公主,她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如一只刚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在开封府内四处转圈,看见什么都十分新奇,都想上手尝试一下。   她以为她只是短暂的停留,很快会离开,却没有想到,汴京会成为她下半辈子的寄居之所。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问道:“既然是和谈,为什么一开始不挑选一个愿意的公主?为什么要欺骗兴安公主?”   而且,和谈是两国大事, 她相信,现在谁也占不到好的局面下,两国都是十分愿意走向和平的。   即便一开始没有一个和亲公主, 对两国的和谈也不会产生影响。   真正决定两国和谈成败的, 是诚意, 是谈判, 是合约, 是条件。   孟铮解释道:“解里说, 辽王希望兴安公主凭借自己的美貌,进入陛下的后宫,生下拥有两国血脉的孩子,而萧太后希望这个孩子,还拥有她萧氏一族血脉。   虽然不知道这样想的目的是什么,但辽王和萧太后,目前确实是这么希望的。辽国目前只有兴安公主能完成这个使命。兴安公主生性单纯, 萧太后和辽王十分疼爱她,也希望她能多快乐一些。”   “掩耳盗铃吗?”晏同殊有些厌恶地反问。   嘴上说着疼爱,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卖了自己亲女儿亲孙女?   明明可以不用和亲,直接议和,两国相互交换条件就行的,非要在政治上献祭一个纯真美丽的少女。   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孟铮再度叹了一口气,“这是辽国的内政,我们不能参与,更不能破坏。”   晏同殊心里的厌恶更深了,但孟铮说的对,她是武朝人,不能干涉别国的内政。   晏同殊最终说道:“我知道了。”   能开心一天是一天吧。   孟铮和晏同殊告别后,立刻去调动神卫军的人,在周边重新部署,谨防有人趁机作乱。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内院,晏良容已经离开,兴安公主正围着庆娘子的房间四下张望:“这就是驸马案的那个原配住的地方?你们看,这里还有画,是她的两个孩子画的吗?”   徐丘笑着点头:“是的,是庆娘子的女儿莺歌画的。那天,她不小心将脏东西蹭在了墙上,莺歌想补救,便用碳粉画了几只小猫,后来晏大人见这些猫生动活泼有趣,便叮嘱我们不要破坏,原样保存了下来。”   兴安公主双手捧着脸,蹲在地上观看:“真好看。我虽然更擅长骑射,但也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画画。我能看得出,这样毫无技巧,兴手所画,便能惟妙惟肖,说明莺歌在绘画一道上,是个天才。”   徐丘笑着说:“那便不知了,不过庆娘子离开时,拿到了足够的补偿款,一直念叨着要让两个孩子都读书识字,我想莺歌应该已经开始读书了,读书肯定会教画画,应当不会埋没她的天赋。”   解里背靠着门框,抱着随身佩剑,一脸宠溺地看着兴安公主。   晏同殊走过来。   解里站直身子,放下剑,恭敬地对晏同殊行礼。   “晏大人。”见到晏同殊,兴安公主如蝴蝶一般,翩翩飞了过来:“晏大人,我以前听人说起驸马案,那几回公堂讲得十分精彩,但是后面的补偿款却闻所未闻,那补偿款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找太后要的。”晏同殊理所应当地回答。   兴安公主:“太后?是和江叔青梅竹马的太后吗?”   “江叔!”晏同殊猛然瞪大了眼睛。   这随口一句,竟然炸出这么大一个八卦吗?   这个江叔,莫不是就是俞平老先生手札中所记载的和太后牵扯不清,疑似有一段旧情,并在太后进宫之前,与太后共同育有一女的那个辽国人?   “公主,我们交换八卦吧。”晏同殊瞬间来劲了,立刻邀请公主坐下,并吩咐珍珠金宝备好茶点,让她和兴安公主畅谈三百回合。   晏同殊急切地问道:“公主,你口中的那个江叔是谁?”   兴安公主丝毫没有保密的想法,坦白道:“就是江叔啊,我听太后说,他以前是最优秀的探子,被当时还没有被提拔为元帅的萧竞派往汴京做暗探,为了更好的探秘,他投靠了当时的朝议大夫,在其麾下做门客。朝议大夫的隔壁便是门下侍郎家,于是他自然而然和你们的太后认识了。   后来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顺理成章的议亲。偏巧这时候,我们辽国在汴京的一个暗探暴露了,将江叔供了出来,江叔被迫逃跑,亲事只能做罢。不过二十年前,江叔从中原带回来一个男孩,我们都猜那个孩子就是他和你们太后生的。虽然江叔从来没承认过。但是……”   兴安公主压低声音道:“我私下里悄悄问过江叔,江叔没有否认。”   哇!   晏同殊再度震撼了。   俞平老先生手札中说疑似是个女儿,没想到竟然是个儿子吗?   晏同殊越听,八卦之魂越是燃烧得旺盛,她问:“那个男孩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兴安公主点头,“就是我师父。”   晏同殊赫然看向门口站着的解里。   卧槽。   这人是太后在嫁给先皇前生的儿子!   晏同殊暗自掐算年龄,   太后所生的先皇第十七子比秦弈小七岁,今年十九。   解里十八岁教兴安公主骑射,教了六年,今年二十四岁,比秦弈小近两岁。   二十年前,解里四岁,他比十七皇子大五岁。   时间上,对得上。   晏同殊问完八卦,兴安公主继续追问补偿款的事情,晏同殊便将她如何用太后的懿旨换钱的事情告诉了兴安公主。   兴安公主惊呆了。   还能这样。   晏同殊不解地看着兴安公主:“为什么不能?”   兴安公主哑然。   似乎,好像,确实,没说不可以。   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些八卦,到了中午,晏同殊热情地邀请兴安公主一起吃羊肉火锅。   寒冷的秋天,吃一碗羊肉火锅,整个身体都暖了。   “羊肉啊。”   兴安公主骄傲地表示,他们北辽的羊肉才是最好的,于是立刻让解里回都亭驿将这次出使带着路上吃的羊肉偷了一大包出来。   晏同殊当即让金宝拿出他们平常切羊肉卷的刀,将羊肉切成卷,放入锅中一边烫一边吃。   于是,晏同殊,珍珠,金宝,兴安公主,解里,五个人围成一圈,愉快地一边享用奶茶,蝴蝶酥,茯苓膏,驴肉火烧等各种好吃的,一边畅享北辽特产。   末了,孟铮还送来了一瓶菊花酒。   晏同殊觉得,如果孟铮最后不叮嘱珍珠金宝盯着她,不准她喝,她一定会为孟铮赠酒的这一行为双手点赞。   吃完饭,几个人躺在开封府内院李的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只觉得这日子真舒坦。   “晏大人。”   兴安公主的酒量和晏同殊半斤八两,她才喝了那种小酒杯的三杯,便双颊酡红,脑子晕晕乎乎地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晏大人,你是我师父第二崇拜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向往过一个人。”   晏同殊偷喝了两杯,没有彻底醉,但是脑子也有点晕:“那第一是谁?”   兴安公主摇摇头:“不能说。”   她声音含混不清,显然已经彻底醉了。   晏同殊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当真。   珍珠和金宝起身,收拾碗筷。   晏同殊打了个醉嗝,头歪向解里:“你真的很崇拜我?不是恭维?”   “不是。”解里表情严肃,语气坚定。   解里微微侧身,看向已经闭着眼睛,享受日光的晏同殊和兴安公主。   解里轻声呢喃:“晏大人,我很崇拜你,也很向往你。但或许,我崇拜和向往的是你们国家,有你,和有支持你的君王,有上下一心铲除党争的决心。在天神的凝视下,有太多太多的人牺牲在权力,疑心,和党同伐异之下了。其实,我也是真心希望两国和平的。”   解里默了一瞬,再度说道:“我是真心的。”   “嗯。”晏同殊在睡梦中应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   解里起身,将兴安公主抱起来。   他该将人送回去了。   孟铮和他擦身而过,走到内院,将晏同殊抱到公房后面供官员小憩的榻上,轻轻放下。   晏同殊一觉睡到下午,终于醒了。   珍珠和金宝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   晏同殊忍不住想,还好只喝了两杯。   她发现,她喝酒喝得少,一般不会醉,只会困,眼睛一闭就很容易睡过去,并且睡得特别香。   次日,晏同殊受皇帝召见,来到广政殿,与其他官员一同和耶律丞相带领的辽国使团谈判并磋商具体的和谈协议。   一般这种初次见面的会议,都会相互充分交流彼此的意见。   一句话总结,达不成完全的协议,各说各的,彼此疯狂试探对方的底线。   晏同殊坐在一众官员中间,默默听着辽国使臣狮子大开口,将自己这边咄咄逼人的议和条件全部摆上台面。   说完之后,耶律丞相笑道:“想必贵国皇帝已经知道了。为表诚意,我国萧太后和辽王共同商议后,决定献上兴安公主,与贵国皇帝和亲。”   主持议和的常政章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他说道:“耶律丞相,我朝俊杰颇多,在你们入京之前,本官和皇上已经商议过了和谈之事,并从年轻一辈的皇家子弟中挑选出了三位合适的世子供兴安公主选择。”   常政章将挑选出来的这三位的画像拿了出来。   画像上标记着此人的姓名,年龄,身高,秉性。   晏同殊也抬眼看过去,这里面的三个人几乎就是皇室血脉中,和兴安公主年龄相合的全部了。   从画像上的标记来看这三位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但里面最靠谱的就是秦云端了,其他两个,只能说贱人贱志。   估摸着秦弈也没真想让兴安公主选另外两个不靠谱的,那么标记,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显得我朝皇室子弟没有那么差,所以常政章在耶律丞相查看的时候,有意地引导道:“这位秦世子,性格敦厚,才华突出,能玩会玩,想必能和兴安公主相处和谐。”   耶律丞相左看右看,颇为为难道:“兴安公主是萧太后和辽王的掌上明珠,且一直仰慕陛下的雄才伟略……”   晏同殊看着耶律丞相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鄙夷。   睁眼说瞎话。   让兴安公主自己选,怕是一点也不乐意留在汴京。   兴安公主更是对秦弈毫不了解。   常政章笑道:“耶律丞相,秦世子是皇上推荐的。不过,考虑到秦世子和兴安公主尚不相识,本官觉得,可以趁着今夜宴会,引荐二人认识,让二人多聊聊天,出去走走,兴许,两个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   常政章是秦弈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太傅,又是辅佐秦弈登基的功臣,在朝野上的威望可见一斑。   如今,他主持和谈谈判,代表的就是圣意。   面对兴安公主和亲一事,他寸步不让,那便是皇上无意了。   耶律丞相对兴安公主的美貌,有足够的自信,他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妨暂时搁置。若是今夜宴会后,贵国皇帝陛下,想法依然如此,再说不迟。”   耶律丞相虽然如此说了,常政章仍然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不咸不淡地说道:“今夜宴会秦世子也会出席,届时他的座位将会被安排在兴安公主旁边。秦世子品性才学皆佳,相信不会辜负兴安公主。”   耶律丞相脸上依然维持着体面的笑容,眼神中却满是不以为意。   这么美的美人,他就不信天下会有男人不动心。   唉……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兴安公主如此貌美,辽王和萧太后也不会选择送她来汴京。   这就是怀璧其罪。   谈判谈得口干舌燥,总算谈完了。   晏同殊默默跟着一众大臣起身,送别耶律丞相。   将人送走,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又去垂拱殿向秦弈汇报内情。   待所有的事情都汇报结束,大臣们齐齐告退,秦弈让晏同殊留下。   须臾,垂拱殿内肃穆庄重。   秦弈坐在龙椅之上,打量着晏同殊。   晏同殊低眉顺目地站着。   秦弈轻呵了一声:“晏同殊,上次的事,朕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给朕使上脸色了?”   晏同殊抬起头,恨很地道:“臣没有,臣只是今日心情不佳。”   “你心情不佳什么?”秦弈不信,起身,走下来,直视晏同殊,非要问个明白:“知道兴安公主和亲的人不是朕,很失望?”   “臣没有。”晏同殊斟酌用词:“臣只是单纯地觉得,明明是有关兴安公主自己的人生大事,到最后,却是两国大臣相互磋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见。臣心里替公主觉得难受。”   晏同殊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晏同殊想了想,刚要开口问问能不能不和亲,秦弈出乎意料地开口道:“是朕疏忽了。”   “嗯?”晏同殊愕然抬头。   秦弈眸子动了动:“朕光想着秦云端人品不错,是个即便对妻子不喜欢,也会足够尊重和体贴的人,却忘了问问两个人愿不愿意。”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他:“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握拳,轻轻地砸晏同殊脑袋上:“朕会让他们多相处,多培养感情。若是成,则皆大欢喜。若是不成……”   他笑了一下:“和谈是朝廷大事,不是儿女私情可以影响的。”   这才是正常思路嘛。   晏同殊感动极了。   哪有送个女人过来和亲,非把和平压在一桩婚事上的。   明明和谈是两国打仗这么多年,民生多艰,两国百姓和官员共同期盼的,是休养生息的必要条件。   非要往里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私人感情。   非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女人。   真不知道辽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她压根儿不觉得像兴安公主这样美丽又纯真的姑娘有能力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晏同殊发自肺腑地说道:“皇上英明。”   秦弈呵了一声:“整日里担心这个,心疼那个,也没见你心疼心疼朕。”   说到最后,他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置气:“滚出去。”   “哦。”晏同殊拱手行礼:“臣告退。”   晏同殊朝殿门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   秦弈微微挑眉,冷哼道:“怎么?还有事要朕办?”   晏同殊摇摇头。   秦弈刚要开口继续问,晏同殊伸出手,抱住他:“朋友之间,告别的时候,要抱一下。我刚才忘了。”   秦弈身子微僵,随即垂了垂眸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同殊。”   “嗯?”晏同殊轻声应着。   秦弈抬起手,抱住她。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在心里说。   过了会儿,晏同殊松开他,他不满地嗯了一声:“上次流星雨的,补回来。”   “哦。”晏同殊刚松开一点点的手,再度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   垂拱殿外,碧空如洗,白草黄花,乌桕树的叶子泛着红,浓景无限。   ……   晚上,宴会设在接待外宾的常用宫殿,广德殿。   晏同殊准时来到广德殿入座。   深秋了,还挺冷的。   晏同殊搓了搓手。   过了一会儿,礼部右侍郎,也就是裴今安的爷爷带着礼部其他官员,和耶律丞相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他将北辽的一行人指引到位。   兴安公主和解里看见晏同殊,立刻对着她挥手,晏同殊也挥手回应。   两个人站在耶律丞相身后,也只有耶律丞相能管得住两人,因此其他人看见了,心里或疑惑,或觉得公主此举不妥,刚要开口阻止,兴安公主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飘过去,这帮北辽官员们立刻噤了声。   兴安公主冲北辽官员哼了一声,然后冲着晏同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晏同殊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解里站在一旁,眼神无奈又宠溺。   终于,所有人都到齐了。   随着一声拖长的“皇上驾到”,秦弈走了进来。   所有人齐齐下跪:“臣等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辽国使臣也鞠躬行了辽国礼节。   秦弈入座后,扫视一圈,抬了抬手:“平身。”   众人:“谢皇上。”   众人入座。   晏同殊照例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使臣宴会是一个严肃的场合,因此哪怕是敬酒环节,晏同殊也不敢贪杯,浅浅地沾湿了一层嘴唇,便拿着酒杯四处举杯装样子,就是不喝。   秦弈垂眸轻笑了一下。   因为和谈是两国共识,宴会上,主客皆努力维持着和谐又愉悦的气氛,偶有一些误会,也很快笑着顺过去,并没有出现任何挑衅行为。   敬酒结束,晏同殊开始享用起美食来。   这次她盯上了那盘樱桃肉。   这道樱桃肉不是江南那边的做法,有点类似于现代东北锅包肉的做法,不过肉被切成了丁,更小一些。   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晏同殊夹了一块,十分满意。   她喜欢酸酸甜甜的一切东西。   晏同殊飞速赏鉴着桌上的每道菜。   解里借口敬酒,过来陪晏同殊坐着说话。   今夜神卫军,神威军,神策军在宫廷内外严防死守,三军的正副指挥使均无暇出席。   兴安公主无聊地撑着头。   秦云端早在出门时便被武阳王耳提面命,让他尽量照顾兴安公主,履行好和亲的使命,故而他见兴安公主无聊,便立刻带着自己最宝贝的皮影过来逗兴安公主。   兴安公主没见过这种新奇的玩意儿,一下被吸引住了,秦云端便当场给她表演起来。   耶律丞相扫了一眼,端着酒杯走向秦弈:“陛下。”   秦弈举了举酒杯。   耶律丞相往兴安公主那里一指:“您看,公主和秦世子聊得多投缘啊。”   话虽是这么说,但耶律丞相却在秦弈看过去时,仔细观察着秦弈的表情,若是这位武朝皇帝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兴安公主美貌的惊艳,那么他便会竭尽全力,助兴安公主入后宫。   可惜,没有。   耶律丞相不无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位武朝皇帝,面对这等绝色竟然丝毫不动心。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若还是这位武朝皇帝的父亲当朝,怕是五十天命之年,也不会拒绝美人入怀。   既然秦弈无意,耶律丞相笑着饮下烈酒,也打消了,让公主接近秦弈的心思。   毕竟,和谈最重要的是和平,其他都是其次。   宴席过半,晏同殊内急,便领了牌子,出去找太监领路去小解。   小太监拎着宫灯在前方引路。   晏同殊紧随其后。   小解后,她从宫厕出来,那领路的小太监却忽然不在了,只在地上掉了一盏宫灯。   晏同殊将宫灯举起来,微微挑眉。   出事了?   皇宫也能出事?   谨慎起见,晏同殊没有四下寻找,在脑海中搜索过来的路线,原路返回。   晏同殊绕过假山,刚要走上回廊,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闪过。   对方穿着辽国服饰,脸上大胡子十分茂盛,将他的下半张脸完全遮住。   鬼鬼祟祟的。   晏同殊对这个人有一些模模糊糊印象,好像是辽国使团中的一名护卫。   但是,辽人爱留大胡子,很多人都是大胡子,她不确定具体是谁,只觉得这人挺高的。   她心中怀疑,却并没有追过去查看。   她又不傻,前头小太监才突然消失,后头,她回去的路上突然出现了巡逻的真空地带,明摆着有问题,这会儿就是不远处天雷滚滚,电闪雷劈,她都不会过去看一眼。   她继续按原路返回,刚走没几步,一把匕首比在了她的脖子上。   晏同殊瞥见了一张长满大胡子的脸。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5章   “晏大人可真谨慎。”   晏同殊刚听见一句, 脖子后面一疼,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 晏同殊发现自己在一座幽暗的陌生宫殿内。   宫殿,装潢古朴奢华。   殿内,燃着薰香。   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款步而来,坐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晏大人,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你有病啊。”晏同殊活动手腕,没被绑,她打量着那女子:“你觉得咱们这情况,我敢喝你的水吗?”   那女子将水放到一旁, 轻笑了几声:“可是怎么办呢?晏大人,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本宫就已经喂你喝过了。”   本宫?   晏同殊眉心狠皱:“你是太妃。”   “先皇都已经死了, 哪还有什么太妃?”那女子笑声悦耳, 但此刻晏同殊却听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忽然感觉头有点昏, 身体也在发热。   她猛地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腕:“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那女子嫣然一笑, 没回答, 只是一把将晏同殊的手扯开。   晏同殊这会儿药效发作,身体发软,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推倒在床,毫无反抗之力。   那女子站了起来,解开腰带,扔在地上。   她纤长的手,够开衣裙, 露出里面鲜红的芙蓉花肚兜。   晏同殊心里叫了一声靠。   此时此刻,此等场面,晏同殊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看过的一系列狗血剧。   她暗嚎,不会是chun药吧?   有病啊,想她死,下鹤顶红,直接毒死她啊。   下chun药,找个太妃陷害她,逻辑在哪里?   晏同殊无语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算给她下药了,她也没作案道具啊。   那女子红唇抿开一个笑,风情无限,抬起腿,跨坐在晏同殊身上,又尖又长的指甲在晏同殊脸上轻轻划过:“当然是仰慕晏大人,想和晏大人春风一度。顺便啊,让皇上看一看他最信任的宠臣,他觊觎的男人,在北辽使团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是选择杀,还是保。”   也许晏同殊和太妃偷情,算不上什么大罪,可以免去一死。   但只要在犯案的同时,将晏同殊和秦弈这段君臣不伦爆出去,秦弈就再无退路。   选择保,从此君臣不伦坐实,成为污点,曾经好不容易依靠不参与党争,功不抵罪而建立起来的君臣信任,将会因为一次“徇私”彻底崩塌。   选择杀,澄清谣言,那么秦弈将自断一臂。   明亲王想看一看,曾经说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的陛下,又能如何在台上体面地将这出戏唱下去。   他也想让皇上试一试,他失去儿子失去重要之人的痛。   想让皇帝也面临一次他左右为难的抉择。   无论如何,这局棋,他不会输。   女子冰凉的指尖顺着晏同殊的下颌划过,划过她平坦的胸膛,一路往下。   再下,便是男人关键的位置。   只要掌握了这个,这位晏大人今天就逃不过了。   女子伸手去抓。   这下她比晏同殊此时此刻的身体还僵硬,她美眸圆瞪,愕然道:“你是太监?”   你才是太监!   神经病!   你们一伙人,全是神经病!   晏同殊抬起手,用尽全部力气,抓住脑袋下的枕头,趁着那女子因太过震惊愣神的功夫,狠狠地砸女子脑袋上。   女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晏同殊赶紧扶着床栏杆起来,她身体发软,体内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脑子也晕晕沉沉的。   晏同殊强忍着不适,检查那女子的鼻息,还好,没死。   她狠狠地骂道:“有病。”   有这种药,把配方拿给她让她做研究啊。   万一她穿回现代,有这种宝藏药方,她再研究研究,改良改良,她敢肯定,以现代男人长久上班久坐缺乏运动的身体素质,在这片巨大的蓝海市场上,一个月内,她的公司百分百上市。   晏同殊狠狠摇头。   她确实是被药物影响了。   思维太混乱了,此时此刻竟然想的是上市。   晏同殊扶着墙,颤抖着双腿站起来,一步步朝外走。   走到殿外,晏同殊磨牙。   一个人都没有。   看这宫殿周着的环境,这个太妃估摸着不受宠,本身也没几个宫人。   如今都不在,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宫女去叫人捉奸了。   晏同殊心下一沉,脑袋感觉更重了。   专挑和谈宴会,怕是明亲王不想让两国议和成功,故意搞破坏。   晏同殊走了一节,双腿软得不行,整个人难受到爆,忽然前方烛光亮起。   她看过去。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神色焦急,晏同殊眼眶一酸,泪水差点喷出来。   她太委屈了。   专挑她一个人欺负。   好神经病一样的下chun药。   太神经病了。   哪怕下点鹤顶红毒死她啊。   晏同殊身子一软,秦弈较快脚步,一把接住她,他掌心发汗,浑身紧绷:“怎么样?”   晏同殊死死地咬着牙,说不出话,迷迷糊糊间,她只能听见秦弈的声音。   他说,“别怕,朕是看你久不回来,外出寻找后,遇见的那个报信的宫女,在她闹大之前就将人控制起来了。目前除了朕,没人知道你在哪里。所以晏同殊,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朕都会保你无事。”   听到这句“保你无事”,晏同殊心里被意志力压制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吧啦吧啦地往下掉。   “宣太医。”   秦弈将晏同殊抱起来,直奔福宁殿。   走进福宁殿,秦弈将她小心放到床上。   晏同殊这会儿已经没在掉眼泪了,只是用手死死地抓着领口,身体还在发烫,脑子像挨了一闷棍一样,又沉又重。   晏同殊脑海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全是她以前看的狗血剧和各种小人书。   卧槽。   不会是那种不做会死的药吧?   她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秦弈将手放到她的额头,心急如焚:“晏同殊,你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我……”晏同殊不敢置信。   如果真的是那种药,等解了毒,她要明亲王的命。   狗东西!   有病的狗东西!   晏同殊轻轻地喘息着,她的身体热,秦弈的手指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她坐起来,盯着秦弈,混乱的脑子摸不到任何出路。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让太医给她把脉,把出她是女的吗?   以前秦弈派太医到府上诊病,她可以骗金宝不想吃药,让金宝上,躲床上,伸出手给太医把,但是现在,她难道要让太医诊出她是女的,还是一个中了chun药的女的。   不行!   那太丢人了。   而且还是死罪。   晏同殊一把抓住正在不知道说什么,喋喋不休的秦弈。   秦弈担心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晏同殊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到床上,翻身骑在他的身上,睫毛发颤,身体发烫,双颊发红。   她强压住胸腔内那颗七上八下,胡乱碰撞的心,开口道:“秦弈,你做过吗?”   “你——”秦弈恼羞成怒,“你疯啦?”   晏同殊俯身,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挺好看的,此时此刻,像有星星在闪动。   她再问:“你有经验吗?”   刹那间,电光火石,秦弈似乎意识到晏同殊在说什么了。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眼神发虚地看向别处。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想将这个羞耻的话题带过。   “有经验?”   晏同殊这会儿脑子乱得很,一点没注意到自己不是在心理嘀咕,而是真的说了出来。   她说:“有经验不行,会发现……”   会发现她不是男的。   晏同殊起身:“我去找别人。”   秦弈一把拉住她,“我……”   他视线错开,眼神飘向别处,耳尖发红:“我是说,虽然没实践过,但是我看过一些,也勉强算有经验……你到底……”   身体的燥热像一团火。   晏同殊听不见别的,她只能听见‘没实践’这三个字,秦弈一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两片温热的唇,触碰到的一瞬间,晏同殊感觉自己中的药发作得更厉害了。   她的身体更软了。   酥酥麻麻。   要命一般。   秦弈也没好到哪里去。   梦里的吻,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而现实的吻,只是轻轻地贴着,就已经让他欲罢不能,欲生欲死了。   晏同殊略微抬起头,两个人喘息着,呼吸纠缠。   她解开腰带,迅速脱去红色的官服。   秦弈喉结滚动,笑问:“这么急?”   晏同殊咬着唇,将腰带覆在秦弈的眼睛上:“秦弈,不管发生什么,不许解开。”   “晏同殊……”   “答应我。”晏同殊语气坚决。   秦弈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晏同殊解开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之后举过头顶,绑在床头上,手指贴在秦弈滚烫的唇上:“这个也是,不许解。”   说完,她也不管秦弈如何回应,脱去里衫,再度吻了上去。   滚烫的吻。   比刚才更热,更深。   她一边吻,一边解他的衣服。   床幔被放了下来。   烛火摇曳。   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不断殿内传出。   秦弈感觉自己快疯了。   晏同殊在折磨他,从精神到身体。   既痛苦,又愉悦。   她身体很轻,压在他的身上,软绵绵,慢腾腾。   而他被一团火灼烧着。   整个身体快爆炸了。   他想要她。   拥有她的一切。   占有她的一切。   将她揉到骨子里。   他想吻她,吻遍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但是偏偏主动权不在他的手里。   他眼前一片黑暗,身体却极致地愉悦与痛苦着。   他想触碰她。   “晏同殊,晏同殊……”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嗓子像在被太阳炙烤过的沙砾上滚过一般。   晏同殊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好累,那chun药怎么越累越厉害。   怎么都好像无法彻底纾解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药啊。   她想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晏同殊的退意,秦弈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说:“晏同殊,还不够。”   “怎么还不够?”   迷迷糊糊间,晏同殊继续努力解毒。   毒越解越深,似乎怎么都不够。   身下的男人也是,怎么都填不满。   终于,晏同殊累睡着了。   殿外,路喜见太医赶过来,隔着‘二里地’就带着小太监迎了上去,将太医打发了回去。   ……   第二天,秦弈从床上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了动,将手上绑着的腰带挣开。   路喜听见声响,端着参汤走了进来。   秦弈接过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路喜轻声问道:“皇上,现在要传膳吗?”   秦弈将茶杯放回托盘中,问道:“她呢?”   路喜垂眸道:“回皇上,晏大人一早便匆忙离开了。”   秦弈笑了一下,又立刻收敛表情:“走的时候安排人送了吗?”   路喜:“奴才挑了两个懂武功的小太监,一路护送,将晏大人安安全全地送到了宫门口,是看着她上马车才回来的。”   这他便放心了。   秦弈又问:“昨夜相关人等控制起来了吗?”   路喜:“已经控制起来,并派人严加看管,只等皇上下令。”   “嗯。”秦弈微微颔首:“你先退下。”   “是。”路喜行了个礼,恭敬地退出福宁殿。   秦弈重新躺下,床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味道。   “晏同殊啊晏同殊。”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抓住被子,嘴角笑意一路延伸到眼角,融成一片春光。   赖了一会儿床,秦弈从床上起来,唤人进殿伺候洗簌。   待洗簌后,秦弈来到了天牢。   路喜指挥太监搬来了椅子,秦弈坐在椅子上,姿态闲散从容。   昨夜的女子,宁太妃和她的贴身宫婢姣蕊。   两个人手脚被捆,模样凄惨。   秦弈手里把玩着茶杯,随意地打量着二人,语气轻松,【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两人已经是死人的。   他轻描淡写地问道:“谁指使的你们陷害朕的晏卿?”   “皇上,本宫冤枉!”   宁太妃是先皇去世前两年,纳的妃子,当时入宫时才十七,满打满算,今年也才二十出头。   她此刻跪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悲戚地哭喊着冤屈:“皇上,本宫真的冤枉,是晏大人,那个晏同殊,她喝多了酒,看见本宫,见色起意,仗着皇上宠爱,对本宫动手动脚,行事荒唐,请皇上明鉴!”   “是啊,皇上。”姣蕊也哭着大喊:“皇上,晏大人位高权重,又少年得志,喝多了酒,便不知天高地厚。奴婢当时想拦着她,但是她说,宁太妃不过是个不受先皇宠爱,无人记得的人,就算她把娘娘怎么着了,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奴婢还被她推了一跤,你看……”   她指着自己的额头:“这就是当时摔的,请皇上为娘娘作主!”   “是吗?”秦弈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了几分,他放下茶杯,微微俯身,俯视二人:“你们说晏卿见色起意?”   两人连连点头。   “呵。”   秦弈轻嗤了一声,“既如此,宁太妃,你说,朕和你比谁更美?”   “这……”宁太妃不敢触怒龙颜,忙道:“自然是皇上更美。”   “呵。”秦弈声音森冷:“既然如此,她连朕都看不上,会对你见色起意?”   “皇、皇上?”宁太妃讷然,“您、您是说……”   “来人。”   懒得再废话,秦弈向后一靠,声音懒懒的缺兀的让人胆寒:“拖下去,七十二道宫刑,一道一道的试,什么时候开口说实话了,什么时候给她们一个痛快。”   这意思就是,不说是死,说了还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得轻松一些还是痛苦一些。   宁太妃和姣蕊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对晏同殊的信任和偏爱,竟然已经到了无人能撼动的地步,两个人连连磕头求饶。   秦弈却不为所动。   呵,求饶?   一句实话不说的求饶,说白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眼看秦弈脸上浮现出了厌烦的迹象,路喜赶紧对这那两个还傻站着的侍卫使眼色,让他们捂住宁太妃和姣蕊的嘴,将人拖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个人血人被拖了出来。   神威军来报:“皇上,人招了。”   秦弈手撑着额头,声音冷峻:“说。”   神威军:“皇上,宁太妃招供,三日前,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给了她mi药,让她陷害晏大人,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找一具尸体代替她,报病逝,让她假死离宫。至于姣蕊,姣蕊的爹在老家和人打架,打断了对方的一条腿,如今正在牢里。   太后告诉她,只要她帮宁太妃成事,他们就会将人放出来。二人还招供,太后曾暗示,此事的真正主谋是明亲王,让她们二人放心。卑职也派人去证实了,三日前,宁太妃确实去了太后的庆寿宫,不仅如此,明亲王的夫人,于五日前也曾入宫探望太后。”   秦弈放下手,眸光冷冽:“她们是怎么将晏同殊引入宁太妃的寝殿的?”   神威军道:“回皇上,她们二人也不知。当时,晏大人是被人敲晕后,送到宁太妃的宫殿,据宁太妃所说,那人穿着辽人的服饰,却自称是太后的人。当时时间紧急,那人将晏大人放在床上之后就离开了。”   闻言,秦弈眯了眯眼,表情越发可怖,他问道:“昨夜当值的守卫呢?”   “卑职失职。”那名神威军跪下,冷汗直冒:“昨日御花园东南面,突然走水,闪现出火光,卑职等人被引了过去。使得宁太妃宫殿这一带出现了无人值守的情况。”   秦弈起身:“你和当值人等,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卑职领命。”   秦弈迈步走出天牢。   路喜领着太监和侍卫快步跟上。   秦弈走上轿撵,没有急着起驾,将路喜叫到跟前:“你去,挑一列神威军,将庆寿宫团团围住,并传朕旨意,就说,昨日先皇托梦于朕,言思念太后。朕特许太后,卸任后宫事务,从今往后,闭门谢客,专心在庆寿宫吃斋念佛,为先帝祈福,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扰。”   这等同于,将太后彻底圈禁。   路喜胆战心惊,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躬身恭敬道:“是,奴才领旨。”   秦弈略微思索后,又道:“让中书舍人带圣旨去明亲王府邸,明亲王与明亲王妃教子不严,令其子严奇褚为非作歹,犯下大错。明亲王罚俸半年,并令其亲写反省书,与其妻和离,将严奇褚逐出家谱,迁坟至老家央州。”   路喜不敢置信道:“皇上,这样会不会将明亲王逼急了?”   “逼急了,正合朕意。”   秦弈眸光一凛,真要是逼急了,让明亲王造反啊。   他敢吗?   他敢破釜沉舟吗?   秦弈沉声道:“朕的人,没人能动。”   今日他不为晏同殊讨一个公道,那么明日呢?   明亲王想动谁?   “哦,对了,记得吩咐御膳房,先帝要太后吃斋念佛,诚心祈福。以后不准往庆寿宫送半点荤腥,一日三餐必须清淡,定量,少食。”秦弈又贴心地补了一句。   皇上这是想饿死太后。   路喜忙屏住呼吸,道:“是。”   交待完,秦弈闭上眼,淡淡道:“走吧。”   路喜赶忙喊道:“起驾。”   轿撵被抬了起来,走向前方恢弘的建筑。   另一边,晏同殊趴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死死地裹起来。   棉花秦弈被踹在角落里,静静地躺着。   完了完。   晏同殊心里大叫。   她昨晚疯了。   那到底什么药啊,把她脑子都药坏了。   被太医揭穿女扮男装,难道罪名还能比亵渎,逼迫皇帝更大吗?   啊啊啊啊!   晏同殊,你真是个智障!   她在心里歇斯底里的狂吼。   而且还有很可怕的一点。   晏同殊咬着手指。   她到后面太累了,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只觉得一浪高过一浪。   怎么都停不下来。   最后累晕过去了。   等醒过来,发现她和秦弈抱在一起,而且她洗过澡了。   谁给她洗的?   太监还是宫女?   秦弈当时手还绑在床头,应当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啊啊啊!!!   晏同殊拼命捶脑袋,快想啊。   死脑子,你快记起来啊。   她的女扮男装不会暴露了吧?   秦弈是不是发现了?   呜呜呜。   晏同殊,你真是个白痴,睡毛线睡啊。   还不如让太医把脉呢。   还有那个女的,简直是个智障,那女的不会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   晏同殊摇头。   那女的就是一智障,摸都摸了,还以为她是太监。   这话说出来,别人也只会以为那女的脑子有问题。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门口传来珍珠的声音:“少爷,你怎么了?怎么回来就躲屋子里也不说话?少爷,昨晚宴会,应酬很多,你肯定没吃好。我带来了烧鹅,你要不要吃一点?”   呜——   晏同殊继续哭。   她现在后悔极了,羞耻极了,恨不得穿越回昨晚,直接一刀捅死自己。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6章   “我不吃。”晏同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闷闷的。   “啊?”   珍珠担心极了,少爷今晨回来就让金宝去皇宫门口守着, 看有没有异动,然后就把自己关房间里,现在连爱吃的烧鹅都不吃了,肯定是病了。   珍珠急道:“少爷,要不要请大夫?”   “不要!”晏同殊大喊:“珍珠,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珍珠忧心忡忡:“那……开封府的人我先打发了。”   “打发走,全都打发走。告诉他们,我下午会回去上值的。”晏同殊抱紧脑袋。   可恶的李复林。   她就缺席半天,都不让她清净。   纯纯的一个李扒皮!!!   过了一会儿, 珍珠回来了:“少爷,我让厨房做了红烧肉,真的不吃一点点吗?除了红烧肉, 还有辣子鸡, 蜜汁鸡翅。”   晏同殊没说话。   珍珠想了想, 又道:“少爷, 吃一点吧, 你从凌晨回来, 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那……吃一点点?   晏同殊低头,摸了摸肚子。   好饿。   运动量那么大,她早就饿了。   晏同殊掀开被子,脸被憋得通红,青丝贴在脸上,脖子上,整个人汗涔涔的。   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极了。   然后,她的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秦弈的眼睛上蒙着腰带,面色潮红,呼吸灼热,抓着床头的手,手臂肌肉贲张,青筋炸裂一般。   滚烫的汗珠,从下颌滴落。   当时,他如墨的长发也这样贴在他的脸上,胸膛上。   她能看见,看见自己落下的长发,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晏同殊忍不住想,当时动情的秦弈是这样的,那她呢?   她应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同时,晏同殊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庆幸。   幸好,秦弈看不见。   不然,现在她怕是羞愤得想跳城墙了。   晏同殊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被子,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嘶哑:“珍珠,你去膳厅,先上菜,我一会儿再过来。”   说完,晏同殊嗓子有些疼。   昨晚叫太多了。   她双手捂脸。   福宁殿外还有那么多太监,宫女。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都怪那什么狗屁chun药!   对,还有明亲王。   她要弄死这狗东西!   晏同殊洗了把脸,重新将头发束好,换上干净的衣服,打开房门。   冷风一吹,脸上的燥热减淡了许多,晏同殊七上八下的心也略微平复了一些。   吃完饭,晏同殊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假装不记得。   晏同殊放下筷子:“珍珠,金宝有递消息回来吗?”   珍珠摇头。   晏同殊琢磨,金宝没回来,那就是说皇宫没有异动。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女的被秦弈处置了?   以那女人的智商,应该爆不出她什么特别的料。   再说了,就算爆出她是太监,秦弈估摸着也会帮她遮掩。   毕竟,太监当官,无儿无女,不影响她当这个权知府。   下午,晏同殊回开封府上值,面对张究的关心,她狠狠地给李复林甩了一个脸色。   李复林拉着张究道:“你看看晏大人是怎么对我的?她自己无故缺席,一回来就对我使脸色。”   “是你把晏大人逼太急了。晏大人不来上值,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张究严肃道。   李复林惊呆了,他指着张究:“好啊你,张究,你的公平公正呢?”   张究表情真诚:“我就是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在回答你。”   “你——你——”李复林憋了半天,憋出来三个字:“不要脸。”   晏同殊坐在公房内,开始批公文。   就在她正琢磨着怎么将昨晚的事情糊弄过去的时候,金宝突然急切地跑了过来:“少爷!”   “怎么了?”晏同殊急切追问:“皇宫有异动?   金宝一边喘气一边道:“不是,皇宫没有什么异动,风平浪静。但是少爷,皇上来了。他他他,皇上带着路喜公公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他居然追到开封府来问罪了!   晏同殊扔下手里的公文,撒腿就跑。   “少爷,你跑什么呀?”   珍珠不解,但还是跟着晏同殊跑。   金宝则留下拖延时间。   不出片刻,秦弈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看向金宝:“她呢?”   “少、少爷么?”金宝不善撒谎,声音发虚,不自信道:“少爷出去巡查了。”   “巡查?”秦弈挑了挑眉,一步一步逼近金宝:“刚才远远地看见朕,你跑什么?晏同殊让你通风报信?”   金宝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皇上,我们家少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外出巡查,深入百姓,体察民情。”   狗屁连篇。   秦弈压根儿不信。   他走近书案,书案上放着批了一半的公文,旁边砚台上有新磨的墨,毛笔直接搁桌子上,显然跑得很仓皇。   秦弈回头,锋利的目光如一把刀砍向金宝:“她往哪边跑了?”   金宝继续摇头。   总之,他不说,死也不说。   秦弈眉宇一拧:“知道欺君之罪什么下场吗?”   金宝双膝一弯,跪地,低着头,就是不开口。   好好好。   秦弈又是笑又是气。   晏同殊身边的人,跟她一个德行,倔如牛,不怕死。   哼!   他自己找!   秦弈大步流星地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他就不信,他找不到一个晏同殊。   啊啊啊。   晏同殊快疯了。   狗皇帝没有奏折要批吗?   他怎么那么闲?   还亲自抓人?   找不到,就是不想见啊。   晏同殊躲张究房里。   张究用一种深切疑惑的眼神看着躲书案下的晏同殊:“晏大人,这似乎不妥。”   晏同殊竖起手指:“嘘。”   砰!   张究的公房被打开了,秦弈扫了一眼,“人呢?”   张究询问:“皇上指的是?”   秦弈:“晏同殊呢?”   张究目光飘向门外东南方向,秦弈转身去抓人。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张究啊张究,原来你也会说谎。”   张究表情严肃:“晏大人,下官并没有说谎。皇上询问,下官只是看了一眼别处,尚未来得及回答,皇上便离开了。”   晏同殊了然,吐出一个字精准形容张究这种行为:“精。”   张究抿唇一笑,伸手将晏同殊从书案下拉出来。   晏同殊不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问。   总之,不论何时何事,他都会无条件站在晏大人这边。   秦弈没找着人,走了。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批完公文,到了下值时间,快乐归家,然后一打开房门,看见了秦弈。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棉花娃娃,细细把玩:“晏同殊,我瞧着这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怎么那么眼熟?”   晏同殊:“……”   路喜将桌上已经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抱起来,赶忙退了出去,并拦住珍珠和金宝,从外面关上了门。   秦弈缓缓开口,问道:“这是……我?”   “你从哪个地方看出来像你了?”晏同殊发自肺腑地发出一声质问。   这是棉花娃娃。   人家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短手小短腿,身子圆滚滚胖乎乎软绵绵。   除了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白皮肤,秦弈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认出来的?   这不科学!   秦弈回复了晏同殊一个更不科学的答案。   他说:“直觉。”   他指着棉花娃娃身上的印记:“还有拳印。”   晏同殊:“……”   秦弈拍了拍棉花娃娃,将它变得更加蓬松可爱,然后放回床上,让棉花娃娃好好坐着。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转身,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一步步逼近:“晏同殊,你不负责任。”   晏同殊惊呆了:“我?不负责任?”   秦弈指责道:“你睡了朕就跑。”   “我没有。”晏同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秦弈继续往前:“你还把我皇帝的尊严踩在脚下,把我绑起来,蒙住眼睛,强迫我。”   “我强迫你?”晏同殊怒了:“咱们讲点科学,你这么高这么壮,我当时还中chun药了,神志不清,双手双脚发软,我能推动你,还是能拉动你?你不愿意,我能强迫你?”   一个一米九,打小习武,一个一米七,不爱动弹。   不中药,她也推不动啊。   “chun药?”这下换秦弈迷惑了,他问:“有这种东西存在?”   晏同殊愣住了。   没、没有吗?   “有吗?”秦弈再度发问。   他眼神严肃,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那、那我中的什么药?”晏同殊讷讷问。   秦弈:“mi药里面加了一些令人发热的药,可能是为了制造情动的假象。”   晏同殊呆楞当场,如遭雷劈。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秦弈也反应过来了:“晏同殊。”   他将晏同殊堵在门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身体的温度迅速侵蚀掉两个人的安全范围。   他问道:“你不会是看太多乱七八糟的小人书看傻了吧?”   晏同殊猛然惊醒,恍然大悟。   她就说她当时怎么没有那种猛烈的反应,只是觉得难受。   晏同殊暗恼。   狗血剧害人啊。   那么多中药,一.夜-情。   害她当时看那女人的架势,第一反应就是chun药。   对哦。   哪有这种药?   有这种药,光治疗阳1痿一项就发财了。   她是大夫啊,她怎么能被狗血剧带偏了呢?   她明明知道现实世界没有这种药,怎么还会误以为是chun药呢?   啊啊啊!   晏同殊快疯了。   她现在就去跳城墙。   太丢人了!   偏这时,秦弈还笑了。   他一边放肆地笑一边问她:“晏同殊,你不会是看了市面上那些不入流的小人书,以为自己中了chun药要死了,才强上了我吧?”   晏同殊的脸因为丢人而通红。   但她坚强地反驳道:“不是强上,是你愿意的。”   狗皇帝一米九,她一米七,她还中了mi药,本来就推不动也强不了。   秦弈眯了眯眼,敏锐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愿意?”   秦弈脑海中一道闪电掠过:“你推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愿意?”   晏同殊再度懊恼。   她今天真是说多错多,说什么错什么。   秦弈再度逼问:“说,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心思的?”   晏同殊闭紧嘴,垂下眸子,一副抵抗到底的表情。   “晏同殊。”秦弈弯腰,低下头,直视晏同殊的眼睛,【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探到她的内心深处,他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被他的视线逼得无处可逃,小声道:“那、我又不是傻子?”   秦弈声音沉了几分:“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晏同殊想跑,秦弈死死地堵住她的所有去路。   秦弈固执道:“今天不说清楚,不许跑。”   晏同殊怒了。   狗皇帝怎么这么霸道?   晏同殊破罐子破摔道:“这不能赖我,是你表现得真的太明显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朋友作别,要抱一下!这种离谱的要求,从来没听过!还有,谁家皇帝没事让大臣叫他名字……当然这些只是模模糊糊地怀疑,我也不确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最终确定是……是……”   “嗯?”秦弈从喉间滚出一个疑问。   “骑马那次,你在想什么你身体什么反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样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智障吗?还有观星台那次,朋友更进一步是什么,我白痴吗?所以!”晏同殊伸手将秦弈推开,仰起头和他对峙,彻底爆发道:“你别找不到赖的,瞎赖,你……你……”   “……你是愿意的,不是我强迫你。”说到最后,晏同殊声音越发的低,脸颊发烫,不敢看秦弈的眼睛。   秦弈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谁知道,早就暴露了。   他仔细回忆,当时那么明显吗?   他已经很小心克制了,还是那么突兀地吓到她了吗?   秦弈尴尬地咳嗽一声,耳尖发烫:“那你也不该早上一走了之,不负责任。”   秦弈指摘道:“提起裤子不认账是陈嗣真的行径。陈嗣真可是你晏大人亲自审的。晏同殊,你不会是想当陈嗣真第二吧?”   “你!”   晏同殊抬起头,刚要反驳,嘴唇上一重,秦弈低头亲了上去。   她呆住了,惊住了。   “你——”   半个字没说完,秦弈又亲了一下。   晏同殊捂住嘴:“你干什么?”   “没忍住。”秦弈眼睛里含着如春水般的笑:“我刚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晏同殊讷讷问:“什么?”   “晏同殊。”他嘴角上翘:“你昨晚是清醒的。你完全清醒地选择了我。”   “我没——”   晏同殊刚放下手,秦弈又亲了上来。   接二连三,亲个没完。   晏同殊死死地捂嘴,“不许亲了。”   她脸已经又红又烫了。   晏同殊道:“好好说话。”   “你、不、许、推、卸、责、任。”秦弈一字一句道。   晏同殊委屈道:“可是我们不合适。”   秦弈:“哪里不合适?”   晏同殊想了想:“你痴迷下棋,我棋艺不精,我们谈不到一块儿去。”   秦弈:“……”   晏同殊又道:“你习武,擅武,我不会,我打不过你。”   秦弈:“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互殴?”   “总之,打不过……”晏同殊刚松开手,又立刻将嘴捂住,“而且,你脸有点黑。”   前面两条,暂时搁置。   秦弈怒问:“我哪里黑了?”   他出了名地像他母亲端孝贤皇后,他甚至比他大哥都白。   晏同殊扁扁嘴:“你动不动就脸色一沉,一黑。所以你脸有点黑。”   秦弈磨牙:“晏同殊!”   “那这些不适合的都是你以前说……唔……”   晏同殊话没说完,手一松,秦弈又亲了过来,这次他不再是短暂地碰一下,而是长吻,深吻,一点空间都不给晏同殊留。   他一只手捧住晏同殊的脸,一只手抓住她的腰,手臂坚硬如铁。   滚烫的呼吸纠缠。   闷哼声被全部吞下。   晏同殊的皮肤【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被水蒸气浸过一般,泛出淡淡的粉色。   许久,秦弈松开晏同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剧烈地喘息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晏同殊细微地颤抖着。   她微张着唇,身子靠着门,浑身发软。   和昨晚一样的情况。   越亲,chun药药效越可怕。   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回应。   “你……”   晏同殊伸手想要推开秦弈,他却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前,紧紧交握。   他声音灼热,沙哑:“晏同殊,你又说漏了。”   说了很多理由,找了很多借口,唯独没有说不喜欢他。   明明早就知道了,没有远离,还送他亲手做的手链,还主动抱他。   “什……”晏同殊抬头,粉嫩的唇如抹了蜜一般。   秦弈再度不可抑制地吻了上来,这个吻比起上一个的狂风暴雨,更温柔,更体贴,更绵长,却反而更让晏同殊情动。   他舔舐着晏同殊的唇角,一边亲一边蛊惑道:“晏同殊,你要对我负责。”   “我……我没想好。”晏同殊垂下眸子,回避秦弈的视线:“你所谓的负责,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秦弈:“嫁给我。”   “不嫁。”晏同殊下意识地反驳。   她才不要去后宫,当一个失去自由,自我价值,失去一切,仰仗一个男人的爱而活着的金丝雀!   而且她现在明面上还是个男的。   哪有男人入后宫的。   欸?   晏同殊被亲迷糊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秦弈没有提,他还不知道她是女的?   是吗?   晏同殊不想失去自由,不想入后宫,斩钉截铁地拒绝。   秦弈以为她就是单纯地不想负责任,沉声道:“晏同殊!你渣男!”   晏同殊抿了抿唇:“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以后你可以娶很多人,没必要……”   “不会。”秦弈斩钉截铁:“我只喜欢晏同殊,这辈子不会有别人。”   晏同殊:“你怎么保证?”   “晏同殊!”秦弈怒道:“我想要三宫六院,会等到二十六,身边还没有一个女人吗?”   “那谁知道呢。”晏同殊低着头嘀咕。   秦弈气得牙痒痒,这小子就是不想负责!   他生硬道:“朕命令你,必须对朕负责任,实在不行,朕迁就你,做你的……”   “命令?”晏同殊彻底怒了:“你居然拿皇帝的身份压我?”   “我……”秦弈刚要解释,他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她了,一时失言,晏同殊抬起脚,狠狠地踩他脚背上。   命令?   是皇帝了不起啊。   来,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她发泄完,打开房门,一脚将秦弈踹出去。   “我……”秦弈敲门:“我一时失言,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门死死地闭着。   秦弈抬起手,碰了碰唇,上面还残留着晏同殊的气息。   “晏同殊。”秦弈又敲了敲门。   毫无回应。   他一不小心,触雷了。   那……以后还能亲吗?   砰,门打开了。   秦弈上前一步,晏同殊抬手阻止,问道:“昨夜那个女人……”   “是宁太妃。”秦弈说道:“她交代是太后指使后,受不住酷刑,畏罪自杀了。禁军查出,明亲王的妻子在几日前曾进宫见过太后。”   “哦。”晏同殊应了一声。   那就是说,她还没暴露。   秦弈上前一步,“晏同殊,你听我说,我刚才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做你的……”   砰地一声,晏同殊又关上了门。   没解释清楚,还碰了一鼻子灰,秦弈只能先离开。   马车上,秦弈一会儿碰碰嘴唇,一会儿抿抿嘴唇,一会儿撑着头傻乐。   路喜偷偷用余光瞥了又瞥。   皇上痴傻了?   回到皇宫,秦弈叫来绣娘,比对着晏同殊家里的棉花娃娃,画了花样出来,交给绣娘,让绣娘照着做,他也要做一个棉花娃娃版的晏同殊,放在床上陪他。   绣娘对着秦弈画的画样看了又看,好奇怪的东西。   是个布做的女娃娃。   圆圆的的脑袋,大眼睛,樱桃小口,长头发,穿着齐胸襦裙,胖乎乎软绵绵。   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绣娘不理解,但听旨。   另一边,秦弈虽然走了,晏同殊却更乱了。   她怎么就能被美男计给迷惑了呢?   晏同殊抓住棉花娃娃秦弈,对着它砰砰砰,揍了好几拳。   晏同殊抱着棉花娃娃,忍不住深思。   宁太妃自尽了,没有爆出她是太监的误会。   是太后和明亲王想陷害她。   那昨夜那个大胡子辽人是谁?   辽人爱留胡子,使团中不少人都是大胡子,大胡子加帽子,遮住了半张脸,还真不好判断对方的长相。   和太后明亲王勾结,不会在私底下密谋些什么,破坏和谈吧?   晏同殊心中惴惴不安,最终决定明天去都亭驿看看。   夜深了,她将棉花娃娃放到一旁准备睡觉,然后一撇头,看见棉花娃娃那张可恶的脸。   她一拳头砸棉花娃娃脸上。   狗皇帝,不知廉耻。   居然用美男计。   哼。   晏同殊翻了个身,感觉没抱东西不趁手,唤来圆子,抱着它安然入睡。   ……   是夜,明亲王府。   书房内,瓷片碎了一地。   黄口小儿,欺人太甚!   明亲王脸色铁青,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的姐姐被软禁在后宫,他最爱的妻子,皇帝要他亲下休书,他亲手带大的儿子,他无力保护,却还要千里迁坟。   此等血海深仇,他绝不罢休!   噗——   明亲王呕出一口血来。   他用手绢擦掉血,喝了一口热茶,喉头发痒,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明亲王将带血的手帕藏起来,灌了两口热茶,忍住喉间的不舒服,说道:“进来。”   乌诀走进来,跪下道:“王爷,我们的人在宁太妃的宫殿的桌子下,发现了宁太妃留下的刻字。上面说、说……”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说。”明亲王身体不舒服,声音就越发凌厉。   乌诀道:“那宁太妃大概是痴傻了,她、她说晏大人是太监。这怎么可能嘛。”   乌诀说完,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明亲王忽然笑了:“不,她说的不是‘晏同殊是太监’,她真正想说的是,晏同殊是女的。”   乌诀:“女的?可是她没有束胸啊。”   明亲王手指轻叩桌面:“本王记得,当初先皇关爱晏同殊的父亲,得知他喜得麟儿,又渡过了重病,特发圣旨询问。本王当时恰好在晏府,圣旨下达时,晏夫人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之后,晏同殊十一岁参加州府试,本王曾听闻,晏夫人对她动了家法。当时没多想,如今结合宁太妃的遗言来看。如果晏同殊是女子,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7章   乌诀脑子一转:“所以, 那个叫珍珠的随身丫鬟是晏夫人留在晏同殊身边的障眼法。晏同殊是女子,女子必有月事, 她与珍珠不同期,只能将自己的月事推到珍珠头上,故而,珍珠九岁来初潮,实际上当时来的应当是晏同殊。之后,晏府内传言,珍珠身体不好,月事混乱,有时时间过长,有时一月来两次, 均是为了替晏同殊遮掩。”   说到最后,乌诀恍然大悟般道:“这样一来,就全都对上了。”   随即, 他惊道:“这晏家胆子也太大了, 晏同殊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这可是欺君之罪, 罪诛三族。王爷,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揭穿。”   “不急。”明亲王胸有成竹地一笑。   以前抓不到晏同殊的把柄, 自然着急,如今已经知道了,那反不急了。得挑个最好的时机,才能将这个秘密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   第二天,晏同殊到开封府报到后,去街上买了许多吃的,带着珍珠金宝来到都亭驿拜访。   通禀后, 晏同殊被带到了会客厅。   兴安公主整个人愁眉不展,见到晏同殊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晏同殊想,应当是耶律丞相已经和兴安公主摊牌了。   晏同殊使了使眼色,珍珠和金宝将大包小包的吃的全部交给阿芙阿莲。   晏同殊说道:“这些都是汴京城最有名的小吃,公主可以尝尝,若是有喜欢的,走之前告诉我,我多给你备一些,公主在路上也能解解馋。”   “我回不了北辽了。”兴安公主抽噎了一声,眼睛红红的,她低着头说道:“他们让我和亲,留在汴京。”   晏同殊轻声问:“公主不喜欢秦世子吗?”   兴安声音沙哑,显然昨夜哭了许久了。   她说道:“我能感觉得出来,秦云端是个温柔的人,但是我……我……我有喜……”   “公主!”阿莲忽然出声打断兴安公主,她拆开手里的油纸包:“公主,你看,灌汤包。好香啊。”   这会儿,兴安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一个联姻的公主,还是在和谈期间,她喜欢的人怎么能对武朝的官员说呢?   兴安公主兴致缺缺。   阿莲拿了一个灌汤包给她,她低着头,默默吃着,整个人像一只枯萎的格桑花。   晏同殊约莫能猜出兴安公主想说什么。   少女情怀总是春。   兴安公主又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在草原长大,生性活泼开朗,有喜欢的男孩很正常。   晏同殊笑道:“其实公主不必忧心。我昨日问过陛下了。我朝陛下是个宽宏大度,心胸开阔的人。他说,两国和谈是军政大事,没得让一桩婚事牵绊的。所以,一切顺其自然。   公主和秦世子尽管相交,若是你们二人日久生情,情投意合,两国自然乐见其成。若是不成,万般姻缘皆有定数,强求不得。民心所向的和谈,也不会因为少数几个人的婚事或者反对被破坏。”   “真的?”闻言,兴安公主眼睛一下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晏大人,你没有骗我吧?”   “自然。”晏同殊笑着点头。   “太好了!”   枯萎的格桑花立刻翩翩起舞。   兴安公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着阿莲的手:“阿莲,你看,我可以回家了。”   阿莲淡淡地笑着:“是,公主。”   阿芙睁着天真的大眼睛问:“那公主,秦世子约你下午去看皮影戏,你还去吗?”   “去!”兴安公主激动道:“我去和他说清楚,也顺便出去玩。”   好不容易才有出去玩的机会呢。   要不是秦世子约,耶律丞相肯定不会放她出去的。   兴安公主这会儿一扫烦闷,心情好了起来,也有了品鉴灌汤包的兴致,她兴冲冲地咬了一口,眼睛闪闪发光:“哇,它还流汁……”   她赶紧将汁水喝下去:“好香,好好吃。晏大人,这个真的太好吃了。我能连续吃它好几个月都不腻。”   晏同殊笑:“有公主欣赏,是它的福气。”   将每样好吃的都品鉴了一番,兴安公主盯着晏同殊,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冲晏同殊笑笑:“晏大人,我失礼了。一直在吃,都没顾得上招呼你。”   晏同殊笔直地坐着:“这些吃的,都是我特别喜欢吃所以专程送给公主品鉴的。公主也喜欢,说明我们口味相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莲拿进来一张湿手帕递给兴安公主,兴安公主将细白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问道:“晏大人,今日上门拜访,是有什么事吗?”   宁太妃的事,是武朝内部的‘家丑’,自然是不能让北辽使团知道。   于是晏同殊托口道:“公主,我听闻北辽的马,比中原的更大,更强健,奔跑速度也更快,心中十分好奇。不知,能否让我挑一匹,试试?”   “那当然可以。”兴安公主兴冲冲地起身,笑盈盈道:“不是我吹牛,我们北辽的马,是草原上长大的,就是比你们中原的强。尤其是我们这次带来的马,那个个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马就像我们草原的勇士,都是一等一的好。待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晏同殊起身,拱手:“那我可就谢公主了。”   “走。”兴安公主大方道:“我带你去骑马。”   兴安公主走在前面,晏同殊紧随其后。   从会客厅到马厩,中间要穿过三个院子,几乎能将北辽使团到人见完。   晏同殊一一观察,北辽使团一共三十二人,使臣五人,公主一人,其余都是侍卫和宫女。   昨夜那人穿的是侍卫装。   体型高大强壮,身高超过一米八五。   大胡子,戴着羊毛帽子。   纵然北辽人的平均身高比之中原人要高一些,但高到这个程度的也很少。   一路走来,晏同殊只发现了三个人。   但这三人年龄似乎对不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应该上了岁数,而且那人的手背上有疤,手上的皱纹也告诉她这人的年龄不小。   终于来到了马厩,兴安公主一匹一匹地介绍着这次带过来的宝马。   “这匹,晏大人。”兴安公主抚摸着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这匹叫巴塔尔,是这次带来的马匹中最强壮,奔跑速度最快,耐力最好的一匹,你若能驯服它,你就是这个——”   兴安公主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厉害?   晏同殊来了兴趣,来到巴塔尔跟前,伸出手去摸它,巴塔尔瞧了晏同殊一眼,高傲地抬起下巴,躲开了她的手。   兴安公主笑:“不管是人还是马,能力越强,性格就越高傲。”   晏同殊了然,轻哼一声,瞪着巴塔尔。   兴安公主捂嘴笑:“晏大人,你就是瞪死他,他也不会低头的。”   说着,兴安公主指挥阿莲去拿了一把草料过来,用眼神示意晏同殊去拿。   她说道:“这种草料是它最爱吃的。你用这个喂喂它。巴塔尔很通人性,它会喜欢你的。”   “这种草料是你们从北辽带来的?”晏同殊接过草料。   兴安公主点头:“是啊,巴塔尔只吃这种草料。”   “和汴京的草料有很大区别吗?”晏同殊心下好奇,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她歪着头体会,反正没吃出区别。   “嘶!”   巴塔尔一声长啼,用头顶了晏同殊一下,晏同殊吓得赶紧逃跑。   兴安公主上前一步:“不许欺负人,巴塔尔。”   巴塔尔哼哼唧唧,不服气地瞪着晏同殊。   晏同殊看了看手里的草料:“你生气我吃了你的草料?”   她只是略微好奇味道的差别,咬了一小节而已。   巴塔尔继续哼哼。   晏同殊将草料递给它:“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以后不好奇你的草料是什么味道了,好不好?”   巴塔尔白了晏同殊一眼,张大嘴,将晏同殊手里的草料叼走,然后用屁股对着她。   完了,巴塔尔真生气了。   看来她今天是骑不了了,若真的强行骑,以她的骑术,巴塔尔肯定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巴塔尔性子倔,不好骑。晏大人有兴趣,骑长鹰,长鹰温顺,听话。”   晏同殊循声看过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体型宽阔,穿着喂马士兵的服装,戴着毡帽,皮肤白净,长相英俊,是北辽人少有的白。   若是换了身上的北辽士兵服,穿上汴京读书人的襕衫,手执一把折扇,怕是会让人以为是个读书人。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大胡子,但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五。   他走过来,打开马厩的大门,将长鹰从里面牵了出来,然后将缰绳递给晏同殊,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右手,相对于脸的白净,手因为干粗活太多,显得十分粗糙,满是皱纹和小的裂口。   但是,手背没有她记忆中的那道长疤。   晏同殊接过缰绳:“您是?”   “莽泰。”兴安公主走过来,轻轻抚摸着长鹰:“他叫莽泰,长鹰和巴塔尔从一出生就是他照顾的。他不仅会照顾马,骑术也很精湛,就连解里和莽泰较量,都甘拜下风。”   三人正说着话,解里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目光从莽泰脸上扫过,看向兴安公主:“公主,丞相唤你。”   兴安公主扁扁嘴。   每次耶律丞相找她都没好事,不是训斥就是规劝。   兴安公主冲晏同殊勉强一笑:“晏大人,我先过去了,你好好和长鹰相处。”   “嗯。”晏同殊点头。   兴安公主一走,解里也拱手向他告辞:“抱歉,晏大人,扫了你和公主的兴致。”   “无事。”晏同殊笑着摇摇头。   她本身也不是冲着骑马来的,谈不上扫兴。   不过,已经来了,她不好直接离开,惹人注意,便牵着长鹰,在莽泰的带领下,到旁边的空地,跑了三圈。   三圈下来,晏同殊惊呆了。   果然如莽泰所说,长鹰很温顺,也很通人性。   一圈下来,长鹰似乎就发现她的骑术水平并不高明了,都不需要她控制,长鹰就保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主打一个求稳。   呜呜。   晏同殊好感动。   长鹰怎么这么乖?   回去之后,她找莽泰要了一大堆草料,一次又一次地喂长鹰,然后对着旁边的巴塔尔哼哼两声。   巴塔尔也哼哼回来,它显然十分不满晏同殊拿那么多草料喂长鹰,一气之下,伸长脖子对着晏同殊噗地一声,喷了她一脸口水。   “巴塔尔!”   莽泰冲了过来,抬起手给了巴塔尔一巴掌:“不可以对客人无理。”   巴塔尔傲娇地转身,用屁股对着莽泰。   莽泰笑骂道:“你这倔驴。”   他骂完,拱手像晏同殊道歉。   晏同殊拧了拧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带着珍珠和金宝离开。   回到马车上,晏同殊忍不住琢磨起莽泰抬手的动作。   莽泰耳朵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个圆形伤疤,像是用什么香烫上去的。   虽然没有大胡子,手背上也没有疤。   但是莽泰抬手打巴塔尔的动作,莫名给她一种熟悉感。   是哪里熟悉呢?   晏同殊一遍遍回想前夜宴会的事情。   对方是故意吸引她注意力,发现诱她过去的计策失败,然后才找上她,将她敲晕。   大胡子,帽子,侍卫服。   对方的声音很低沉,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晏同殊回开封府的一路上都在回想,一遍遍地重复细节,试图想起黑暗中忽视的某些东西。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叫来了徐丘。   她让徐丘和金宝相对而站。   晏同殊吩咐道:“徐丘,你用手敲晕金宝。”   “这太难了吧?”徐丘摇头道:“晏大人,小的就是一个普通衙役,没那么大的力气。一般能做到的这种程度的人,都是训练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高手。”   晏同殊:“你假装敲晕金宝试试。”   “是,那小的明白了。”徐丘和金宝面对面站着,微微扭动腰身,身体前倾,抬手去敲。   “等等。”晏同殊叫停,“不要动。”   她上前观察,眉头狠皱。   徐丘腰上绑着棍子,他要敲晕金宝,需要身子前倾一点,他怕棍子碰到金宝,下意识地扭动了腰身,让棍子远离,才伸手去敲。   晏同殊再度发令:“徐丘,将你身上的棍子解下来。”   徐丘不解,但照做。   晏同殊语气严肃:“再试一次。”   徐丘微微扭动腰身,身体前倾少许,抬手去敲金宝的脖子。   晏同殊敏锐地眯起了双眼。   徐丘是衙役,衙役腰间不是佩刀就是佩棍,长期如此,徐丘养成了条件反射,故而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防止佩棍佩刀碰到人。   那夜,敲晕她的那个人也是如此。   微微扭动腰身,是习惯性动作。   莽泰的腰间……   晏同殊垂眸回忆。   用双套结挂着一个木雕的小马和一些细碎的装饰珠子,那小马从木材的颜色上看,应当有些年头了。   马身光滑,显然抚摸过无数遍。   莽泰抬手去打巴塔尔,动作很轻,看似是教训,实际上只是做样子。   是一瞬间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来不及细思。   他是右手打,即便扭腰,身子也应该往左转动,但是他是往右。   和那夜的人一样。   动作特别小,但确实微微扭腰了。   他是怕碰脏小马。   他在马厩工作,马厩脏,小马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脏污,连细小的划痕都很少,显然他很爱惜。   因为爱惜,所以每次都会小心,不让小马碰到任何东西,于是和徐丘养成了同样的微微扭动腰身的条件反射。   都亭驿内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总共就四个人。   前三个,年龄不符。   只有莽泰年龄相合。   那夜的人很可能就是莽泰。   晏同殊心下暗惊。   如果真的是莽泰,他胆子那么大,当面打晕她算计她,还敢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笑呵呵地和她聊天,介绍马儿,此人绝不一般。   晏同殊立刻命人去寻孟铮。   这人潜心埋伏,伪装混入皇宫,胆大包天,袭击三品命官,还与太后和明亲王有勾结,所图谋之事绝不可能是小事。   开封府的衙役均只是普通人,若是让他们去监视莽泰,必然会很快暴露。   只有神卫军有这个实力悄无声息的查一个人。   很快,孟铮来了,晏同殊隐去和皇帝的那一段,只说了自己在宫中遭暗算,敲晕宁太妃逃出来之事。   孟铮当即脸上大变,两三步上前,用目光将晏同殊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你真的没事?”   “都过一日了,若有事早出事了。”晏同殊笑着转了一个圈:“看,健健康康,一点问题都没有。”   “吓死我了。”孟铮勉强松了一口气:“魂儿都吓没了。”   晏同殊笑着调侃:“你可是上过战场的,听说你以前还误入敌军被围困,一人一骑浴血杀出来,那时都不怕,这点小事反而把你吓着了?”   “这不是小事!”孟铮声音陡然拔高。   随即,他抿了抿唇,眉宇间浮现几分疑惑,他怎么这么大声,把晏大人都吓着了。   “我是说。”孟铮无来由地心慌:“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我们是朋友,你关心我。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晏同殊将自己对莽泰的怀疑说了出来:“孟大人,剩下的我可没办法了,只能拜托你和神卫军了。”   “放心。”孟铮面色森寒:“他跑不了。”   说完,他迈着矫健的步伐,大步离去。   身上的铠甲发出肃杀之声。   将莽泰交给神卫军,晏同殊继续陪着一众官员和北辽使团谈判。   谈判的过程漫长和沉闷,晏同殊无数次想撂挑子。   终于,熬到了两国使团初步达成了妥协,晏同殊松了一口气,她刚要离宫,路喜走了过来,笑吟吟道:“晏大人,有喜事,请您随我来。”   “不去。”   狗皇帝能安什么好心?   摆明是请君入瓮,她才没那么傻。   “哎呀,晏大人,您相信奴才,绝对是大喜事。”路喜再三劝说,但晏同殊仍然铁了心地往宫门口走,他忙道:“是律司半年晋升名单之事,皇上邀晏大人相商。”   晏同殊止步,转身:“路公公请带路。”   “是,是。”路喜笑着应下,引晏同殊来福宁殿。   晏同殊站在门口气愤地瞪着路喜。   既然是谈公事,为什么要来福宁殿?   垂拱殿让人强占了吗?   路喜对晏同殊的怒目视而不见,笑道:“晏大人,请。”   晏同殊整理了一下官袍和帽子,抬步走进了福宁殿。   “来了。”瞥见人影,秦弈轻声说道:“过来看看晋升名单有没有问题。”   晏同殊踟蹰不前。   狗皇帝太放荡了。   他就穿了一件长款的单衣,扣子都没扣,大冷天的,就那么敞着。   敞着就算了,结实的胸肌上,还留着三道若隐若现的抓痕。   没错,是她抓的。   不知羞耻的男人!   见晏同殊不动,秦弈抬起身子,站直,腹肌一览无余,他声音含着几分笑意:“不过来,怎么看名单?”   “哦。”晏同殊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书案前,在离秦弈两步远的距离,伸手去将名单够过来。   秦弈挑了挑眉,也不阻止她。   晏同殊查看名单,姐姐和良玉都在。   名单旁边标注了各自在这半年立下的功劳。   姐姐和良玉居于前列,这次的晋升是实打实凭本事上的。   她再看其他人,都十分优秀。   半年的晋升名单,良玉和姐姐都能上,但是再过半年,也就是一年期的晋升,可就难了。   这些律司的女史们个个都是干劲十足,能力强悍之人。   律司最高位比照尚书设立的尚任一职的竞争,绝对白热化。   晏同殊将名单放回案上:“皇上,名单没有问题。”   “是么?”秦弈上前两步,靠近晏同殊,晏同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怒问:“你不冷吗?”   “朕不冷啊。”秦弈弯腰,和晏同殊平视:“但朕的晏卿,好像有些热,脸也有点红。”   狗皇帝。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想打人。   秦弈在她发飙前站直身体,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避免晏同殊踹他。   他嘴角含笑,缓缓开口道:“晏同殊,这份名单,朕给你两个选择。”   晏同殊沉吟片刻,开口道:“皇上,假公济私非明君所为。”   “一。”秦弈嗓音发紧,略带紧张:“朕批了这份晋升名单。”   晏同殊挑眉,二呢?   秦弈:“二,朕批了这份晋升名单,晚上,你留下陪朕。”   “一一一……”晏同殊毫不犹豫道:“臣选一。”   秦弈脸黑了:“理由。”   晏同殊理直气壮道:“臣自小受到的教育是,不接受任何权色交易。”   “三。”秦弈再度开口。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皇上,不是说两个选择吗?”   秦弈:“三个。”   晏同殊:“……”   秦弈:“三,朕批了这份晋升名单,朕陪你一晚。”   晏同殊再度默了,然后抬头无奈地看向秦弈:“有区别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8章   “自然是有。”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再说你再敢选一,朕绝不原谅你。   他说道:“二是你入宫陪朕, 三是朕去你房里陪你。”   区别在哪?   晏同殊无语,但还是坚强地盯着秦弈杀人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臣选一。”   秦弈气得磨牙:“理由。”   晏同殊:“臣说了,不接受任何权色交易。”   “权色交易?”秦弈气得从塌上站起来,直接冲到晏同殊面前:“晏同殊!你有什么权值得朕拿‘色’去换?”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不是,这什么跟什么?   这是福宁殿,他跑什么?   晏同殊木着脸扭头问:“皇上,你晋升名单还没批。”   “玉玺在案上,自己盖。”   秦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玉玺能随便乱盖吗?”   晏同殊喊了一句, 无人应答。   她严重怀疑,狗皇帝是想陷害她,等她把玉玺盖上, 狗皇帝就跳出来, 说她藐视皇权, 送她去坐牢。   晏同殊站了一会儿, 狗皇帝没回来。   她想走, 但是律司晋升事关良玉和姐姐, 就这么走了吗?   反正是狗皇帝让的,要不盖一下?   晏同殊磨磨蹭蹭地来到书案旁,玉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抱起玉玺,啪,在晋升名单上盖上印,然后撒腿就跑。   过了会儿,路喜拿过晋升名单, 来到垂拱殿,秦弈已经穿好衣服。   路喜双手将晋升名单递上:“皇上,晏大人已经盖印了。”   “嗯。”秦弈淡淡应了一声,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放桌上。”   路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皇上,晏大人好像有些吓到了。”   “她胆子大得很,吓不到。”秦弈在龙椅上坐下。   路喜恍然大悟:“皇上,您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这个。”   秦弈但笑不语。   晏同殊怕的是什么,他明白。   所以,他要加码。   让晏同殊没有任何顾虑地走到他身边。   ……   既然提早知道姐姐和良玉将要升职为律仪了,晏同殊从皇宫出来,便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愉快挑选礼物了。   律仪,七品,相当于六部中的主事,只是品级比主事更低。   一年后竞争的尚任类比于六部中的尚书,当然品级还是会比尚书更低一些。   而且只有一个。   其余男官暂代的职位,则在确认律仪和尚任之后,由律司内部自行评定考核,并上报核批,在三年内逐步让女官承接男官的位置。   相当于给了尚任和律仪一定的人事任免权。   考虑到是升官贺礼,晏同殊特意去瓷器店定制了两套的转官球花纹的瓷器,又买了一大堆文房四宝和珍品首饰。   当然,吃的也不能少。   到时候升官了,要给同仁们发喜礼,让大家同沾喜气。   晏同殊一口气跑了七家店铺,又去晏家名下食客记交代掌柜的让厨房的师傅做好四色糕点,并精美包装,这才来到钱记绸缎庄总铺找陈美蓉,让陈美蓉赶紧多赶制几套新衣服。   女儿马上要嫁得如意郎君,这会儿又要升官了。   那可是双喜临门。   陈美蓉乐得嘴都裂到了耳后根,是收都收不住。   钱不平正好也在柜上,一听,立刻做主,让人去把他新收罗来的伴月香和意可香备上做贺礼。   这两款香,温婉清新又不媚俗,有清和正气,养性虞神,调和身心之效。   尤其是那意可香,已经失传,只留下了少许流传于世,是钱不平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的。   钱不平脸上堆满了笑,握住陈美蓉的手:“唉呀,我这辈子命可真好。这命里没闺女,结果你给我带来了一个。而且这闺女啊,不仅漂亮体贴孝顺,还当官了。不仅当官,还步步高升。哎呀呀,这可是大好事啊,等任命书下来了,咱们要大摆宴席,好生庆祝。”   “对对对。”这长脸的事,陈美蓉乐意得很:“到时候咱们多请几桌。”   立时,两个人就商量起到时候的宾客名单还有酒席菜单了。   晏同殊是笑了又笑。   第二天,果然任命书下来了。   晏同殊专程带着两束鲜花去律司恭喜晏良玉和晏良容。   “七品!”   晏良玉乐得快蹦起来了。   律司的姐妹都是十分优秀的人,在考中女史之后,个个都卯足了劲往前冲。   对比起自己的随遇而安,晏良玉觉得自己有些落于人后。   没想到她也在这次的升迁名单。   虽然是在七名律仪之中的末尾,但是这已经是大大的惊喜了。   不过尚任她怕是够不到了。   按目前的功劳排……   晏良玉查阅升迁名单。   升迁名单上写了姓名,年龄和这半年来立下的功劳。   按照功劳算,最有可能升任尚任的应当是姐姐和何黎青何姐姐。   晏良玉看向欢喜庆祝升迁的何黎青。   何姐姐今年四十,其实按照年龄算,何姐姐应当算她们的长辈。   但是律司不讲辈分,都是姐妹,所以大家都唤她为姐姐。   晏良玉看着何黎青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崇拜。   何姐姐今年九月满的四十一岁啊。   听说她孙子都已经三岁了。   她的娘家何家和夫家荀家,两家专心几十年,供养家中男丁走仕途,想要供养出一个官,带着全家飞升,摆脱商户的低贱身份,但奈何都没成。   没想到,两家出的第一位入仕之人,竟然是何姐姐。   四十一岁壮志凌云,干劲十足,精力百倍,越战越勇。   晏良玉忍不住想,她四十一的时候,还能有这份冲劲吗?   “想什么呢?”   晏良玉正想得入迷,晏同殊捧着一束鲜花送到她眼前:“良玉,恭喜升官。”   “我在想,我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晏良玉接过花束,放在鼻下嗅了嗅,淡淡的香,十分舒服。   听到她的话,晏同殊也下意识地看向何黎青。   这会儿,晏良容正和何黎青说话,她不便打扰,便先将花带给良玉。   是啊。   那可是四十一岁啊。   不说古代,就是现代,像何黎青这种一口气爬山不带喘的人都是人中之王。   过了会儿,晏良容和何黎青说完了话,走了过来,晏同殊赶紧将花从珍珠手里拿过来,递给她:“姐姐,恭喜!祝你步步高升,一飞冲天。”   “承你吉言了。”   晏良容将花接过,又问了一些关于兴安公主的事,确认使团一切顺利,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啦,姐姐,别操心别人了。家里母亲和姨娘,还有钱老板已经准备好开席了。就等你们下值回家一块儿庆祝,记得啊,今天要早点下值。”   “是,是。我保证。”晏良容笑着点头。   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庆贺可以,不能耽误公务。晏同殊送完花,又让金宝和珍珠将喜礼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一分给律司的姐妹们。   她们这边刚分完喜礼,便见何黎青的儿子,荀见山带着两个下人冲了过来,“娘,儿子听到消息,立刻让人准备好喜礼就赶过来了。”   那两个下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起路来,也是满脸喜色。   荀见山飞快地奔到何黎青身边:“娘,恭喜恭喜,您可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少说废话。”何黎青哼了一声,微微抬高下巴。   荀见山赶忙让下人将喜礼拿出来:“娘,时间虽然匆忙,但是你放心,儿子对娘有信心,所以这喜礼一早就让人备下了,绝对不寒碜。”   荀见山挥挥手,两个下人立刻将箱子打开,美滋滋地开始分发。   晏同殊也领了一份。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四种糕点,分别是枣泥酥,争先糕,牛舌饼,萨其玛。   与晏同殊准备四种花的鲜花饼,各有千秋。   晏同殊拿起一个牛舌饼咬了一口,真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牛舌饼,全都是顶好顶好的材料。   荀家不愧是做糕饼起家的,手艺太棒了。   升迁是大喜事,恭贺少不了,但也不能耽误律司办公,送完鲜花,分完喜礼,晏同殊便吃着牛舌饼走出了律司。   刚走出律司,晏同殊看邓璇英正站在门口。   她双手背负身后,挺胸抬头,看着律司的招牌。   晏同殊想了想,从珍珠包里,拿出一份喜礼。   喜礼嘛,以防万一,肯定是备多不备少的。   “邓姨。”晏同殊跑到邓璇英身边,将喜礼双手送给她:“邓姨,你也有朋友在律司,过来恭喜她升迁的吗?”   “我倒是想。”邓璇英伸手接过喜饼,笑道:“可惜啊,邓姨家晚辈不争气,没考中。”   晏同殊安慰道:“没关系,下次还可以接着考啊。邓姨这么聪明,家里的晚辈肯定差不了,只要勤学苦读几年,一定能高中。”   “就你会安慰人。”邓璇英抬起头,再度看向律司的牌匾,感慨道:“这里以前是某个贪官查封的府邸,没想到改建后,成了律司立足之地。对了……”   邓璇英侧首,看向晏同殊:“我昨儿个进宫觐见皇上,瞧见了晋升名单,随口一问,皇上说,律司是你提出来的?”   “不是。”晏同殊诚实摇头:“我当时也很迷茫,只是建议皇上多给女孩子们一些活路。律司的诞生,其实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对秦弈改变了看法。   “真好。”邓璇英目光飘向律司大门内,里面的姑娘们走走停停,脚步匆匆,甚是忙碌。   她笑着说:“忙点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晏同殊:“同殊,你知道太监是怎么来的吗?”   “嗯?”晏同殊不明所以。   “一般贫苦人家无法活不下去,便会找门路,将自己年幼的儿子送进宫,换一笔钱。那些男童被阉割后,成为太监,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也有了向上爬的机会。但即便是太监,能托关系走门路,进去的人也很少。大部分人都被隔绝在宫门之外。但凡有活路,他们不会选择当太监。很多人其实都是被阉割的太监。所以……”   邓璇英笑着看向晏同殊:“……律司的诞生,我很高兴。她们考入律司后,能用自己的力量,在汴京站稳脚跟,我也很高兴。同殊,谢谢你,也谢谢皇上。”   晏同殊抿了抿唇,扬唇一笑:“以后活路会更多。”   邓璇英拆开喜礼,拿出一个鲜花饼,咬了一口,很甜,她也扬眉一笑:“是,以后会越来越多。”   下午,下值后,宴席开始。   这次在自己家里,晏同殊毫无顾忌,大吃特吃,还喝了一整瓶的菊花酿。   菊花酿度数低,她喝了一瓶也不醉。   热闹过后,烟火散去。   晏同殊回自己院子,刚洗漱完,准备睡觉,珍珠敲了敲门:“少爷,他又来了。”   晏同殊脸木了:“赶出去。”   珍珠弱弱道:“可是少爷,他是皇上。”   “不见。”晏同殊刚要关门,秦弈单手抵住了门,“晏同殊,你太渣了。”   秦弈推门而进。   晏同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关上房门,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弈没有回答,只说道:“今日你心情应该不错。”   他微微俯身嗅了嗅晏同殊身上的气息:“还喝了菊花酿。”   又如何?   晏同殊继续木着脸。   秦弈微微一笑:“朕以为,前日,咱们的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应该已经过去了。”   晏同殊磨牙:“你的自我感觉很良好。”   秦弈笑了一下,撩起长袍,在床上坐下:“这一直是朕的优点。”   啊啊啊!!!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朕来履行‘三’。”秦弈手指轻勾,将腰带勾开。   轻薄的衣衫被挑开,风光尽露。   晏同殊太阳穴狠跳了好几下,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大冷天的,你穿这么单薄?”   秦弈淡笑道:“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晏同殊冲过来,将他的衣服拢好:“我选的是‘一’。”   秦弈充耳不闻:“朕听见的是‘三’。”   “你——”   晏同殊话音未落,秦弈托着晏同殊的头,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晏同殊身子陷入柔软的棉花褥子里。   秦弈将一根手指压在晏同殊唇上,低低一笑:“放心,朕懂规矩。”   说着,他白皙细长的手指勾开晏同殊的腰带,低头,咬住腰带,头轻轻往上一仰,素色的腰带含在齿间,也随之往上,晏同殊的身体忍不住轻颤。   他直起身,将腰带覆于眼上。   昏黄的烛火晃动,灯影在他脸上跳动,勾出分明而深邃的轮廓。   那蒙着双眼的脸竟显出几分乖觉的色气。   身体的气息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那蜜色腹肌就在眼前,明晃晃地晃着。   晏同殊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狗皇帝太不知羞耻了。   “晏同殊。”   秦弈的声音低且沉,像从喉间碾过,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叫我做什么?”晏同殊回避着前方的肌肉,声音发虚。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唇角微微弯起:“确定你的方位。”   说着,秦弈低头准确地吻了上来。   晏同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掌心贴在她腰间,滚烫得惊人。   迷迷糊糊,晏同殊感觉自己被蛊惑了。   须臾,激烈的吻结束,秦弈抬手脱去自己的衣服,凉意倏然侵入两人之间,晏同殊骤然清醒,她抬起一脚,狠狠一踹。   砰!   秦弈应声滚至榻下。   秦弈解开眼睛上覆着的腰带,无奈一笑。   机会只有一次。   晏同殊这会儿已经清醒了。   她愤怒地下床,连推带搡将他往门外赶,怒道:“你这么会,还敢说自己没经验?你骗鬼呢?”   “宫中这方面的图册很多。”秦弈辩解道:“朕以前只是不屑于学习。”   “你以为我会信吗?骗子!”   砰!   门板狠狠地拍秦弈脸上。   珍珠看见秦弈身上衣衫不整,张大了嘴。   皇皇皇皇、皇上对少爷耍流氓!   珍珠出离地愤怒了,她捏紧拳头,对着秦弈怒目而视,如同要杀人一般。   路喜怕珍珠触怒龙颜,赶忙左跨一步,挡住珍珠,轻声道:“皇上,晏大人这……”   “无妨。”秦弈摸了一下唇,手里还拽着晏同殊的腰带。   他轻笑一下。   亲到就是赚到。   反正他已经快许多人好几步了。   以后,来日方长。   说罢,秦弈迈步离开。   ……   连续几日,晏同殊趴在公案上,整个人头都大了。   她和秦弈阴差阳错因为误解睡了一觉。   她想的是,狗皇帝盛怒之下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自己遭遇了什么,给她穿小鞋,把她贬到天涯海角。   又或者,狗皇帝因为对她的喜欢,强取豪夺,权力倾轧。   结果狗皇帝想的是勾引,勾引,还是勾引。   晏同殊抓头。   这是一个正经皇帝该想的吗?   他看的那些皇宫珍藏书册是正经册子吗?   莫不是从花楼里购入的?   晏同殊头大,头疼。   若是别的,还好说,她有一万种方法应对,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狗皇帝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这完全是在用糖衣炮弹,腐蚀她的意志。   不,她是坚定的社会主义红色青年,绝不能被蛊惑!   下午,到了下值时间。   晏同殊第一次痛苦地不想下班。   她真的怕回家了。   她怕一推开房门,就是一个半祼男人躺床上。   要么就是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狗皇帝。   要么就是为了证明清白,把参考的那些羞耻到了脚趾抓地的春宫图拿过来,要求她和他一起参详。   他一个皇帝,那么闲吗?   有没有弹劾皇帝的渠道,她要弹劾狗皇帝不务正业,风流放荡。   为了晚回家,避开秦弈,晏同殊选择了秦云端。   对,没错,她带着珍珠金宝去了秦云端的皮影摊。   珍珠见晏同殊如此忧心,心里苦海翻腾。   都怪她没用,没有保护好少爷,让少爷吃亏了。   呜呜呜。   都怪她无能。   她讨厌狗皇帝,讨厌,非常讨厌。   要是她会武功就好了,就算不能打死狗皇帝,至少也能护着少爷,让狗皇帝远离少爷。   呜呜呜。   她真的太没用了。   珍珠看向金宝,目光坚定:“金宝,咱们以后去学武保护少爷。”   金宝啊了一声,虽然不明白,但因为信任珍珠,于是用力点头。   到了皮影摊,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今日这出戏叫《阮郎归》讲的是一对父子志向不同,父子殊途的故事。   《阮郎归》中父走仕途,子好艺术,两人殊途不同归,心结十几年,最终在儿子功成名就之时,父子二人彼此相互理解,相互和解。   这一次,秦云端自己上场唱故事里的儿子,唱到最后,声音哽咽,破音,显然是联想到自身,动了真感情了。   表演结束,秦云端已无心收拾东西,叮嘱皮影戏班的其他人收拾。   平日里没心没肺瞎乐呵的人突然就不乐了,神情怏怏,眉宇间积攒郁色。   晏同殊走到他身边,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和武阳王吵架了?”   秦云端摇摇头,不想聊。   反正,从小到大,父亲就看不上他,总觉得他没出息,不如别人聪明,有能耐。   反正,他就是笨,就是没法给父亲长脸,就是不得父亲喜欢。   既然秦云端不想说,晏同殊也不强人所难,她想了想,笑道:“唱了这么久,累了吧?走,我请你吃烧烤。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摊,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收摊。他们家有一种筋饼,特别劲道,用来包裹烤肉,味道一绝。”   秦云端点点头。   他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父亲的质问,责骂,催促他赶紧和兴安公主定下来,他胸口就憋闷得慌。   光是想到回家的场景,他就已经开始抗拒回家了。   晏同殊带秦云端来到烤肉坊,点了许多烤串。   秦云端心情不好,晏同殊想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便让珍珠金宝带着秦云端的贴身小厮去另一桌吃,她单独陪秦云端。   为了解愁,在老板烤串的时候,晏同殊又叫了两瓶酒。   珍珠和金宝刚要阻止,她给了二人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保证,她只喝一杯。   很快,焦香麻辣的烤肉上来了。   晏同殊递给他一串烤五花肉,秦云端拿着手里,没有胃口,咬了两口便不吃了,只一杯一杯地往胃里灌高粱酒。   许久后,秦云端喝醉了,胖胖的脸因酒精上头布满了红色。   他伏在桌上嚎啕大哭,然后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晏同殊,哭喊道:“我不明白!”   他抓住晏同殊的手:“晏大人,我真的不明白。皇上都说了,不勉强,和亲不成也没关系。可是我爹,他非逼我讨好兴安公主,逼着我每天去约兴安公主出门。我真的不懂,和不和亲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他非要逼我?我问他,他又说没逼我,只是问问。但是他每次都问,一天问好几遍,如果我说没进展,他就唉声叹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呜呜呜……”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9章   秦云端越说越委屈:“晏大人,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很蠢, 很笨啊?我爹自小就看不上我,他每次都不明说,但是眼神里赤祼祼的不信任,怀疑。   小时候读书也是这样,他就站在我旁边,我一写错,他就摇头叹息,用一种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末了,叹一句,唉, 不该对你抱希望。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讨厌我,他要是讨厌我想让别人当他的儿子就直说,他又说他没那个意思。晏大人, 我、我真的很痛苦, 很难过……”   秦云端难受极了, 晏同殊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秦云端自己其实是满意自己的, 也不觉得自己蠢笨, 不满意他的是武阳王, 是他的父亲。   “秦云端。”晏同殊缓缓开口道:“你很厉害的。你皮影戏唱得很好,而且你组织能力很强,你看你这么短时间就组织起了一整套的皮影班子,白天宣传皮影文化,寻找民间皮影艺术人,组织相互学习,还帮忙宣传, 带动了汴京很多人看皮影戏。你真的很厉害。”   这在现代,高低一个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啊。   秦云端抽噎了一声,委屈巴巴道:“可是他觉得我不务正业。他觉得我一定要和兴安公主联姻,才算对得起他,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他说这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必须抓住。可是兴安公主不喜欢我,我抓不住啊。”   晏同殊欲言又止。   症结压根儿不在秦云端这里,在武阳王那里。   劝秦云端根本没用,秦云端本来就是个乐观派,他自己事事都能想得通,关键在武阳王,只有武阳王放下执念,秦云端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但武阳王那么大把年纪了,人又固执,怕是也劝不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算算时间,和谈也谈得差不多,快定下来了,兴安公主有喜欢的人,应该也不会答应和亲,估摸着再过几日就会随使团离开汴京。   到时候,武阳王也会放弃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秦云端也能解脱。   晏同殊怕秦云端光喝酒,把胃喝出毛病,劝着他吃一些肉再喝。   秦云端学问不行,但是打小听劝,如今喝醉了也不例外,晏同殊只劝了几句,便乖乖地吃一串肉喝一杯酒。   过了一会儿,秦云端又嚎啕大哭了好一场,这才彻底昏睡过去。   贴身小厮将秦云端扶上了马车。   晏同殊是叹气叹气再叹气。   “想不通。”珍珠也叹气道:“我家要是有武阳王那么大的产业,吃喝不愁,我的孩子想做什么做什么,干嘛把人逼那么紧。而且我觉得秦世子挺好的啊,比明亲王家的严世子,豫国伯府的宁世子好多了。人真诚,大方,开朗,又没有坏心思,和他相处多开心啊。干嘛把一个开心的人变成一个不开心的人。完全理解不了。”   金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说法。   “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晏同殊无奈道:“武阳王是怕家族衰落,望子成龙。只能说他真的过于急切,把秦世子逼得太紧了。”   而且照秦云端的说法,武阳王这个人个性还有些别扭,弄得秦云端不上不下。   他让秦云端在感受到父爱的同时,又感受到浓浓的嫌弃,两厢加持下,让秦云端在怀疑和自我怀疑中不断煎熬,刚想相信父爱,又被打击,刚被打击,又被父爱温暖,不断的折磨,不断地痛苦。   然后秦云端能力有限,又没有办法完成武阳王的高期望。   这就更痛苦了。   唉……   晏同殊又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问道:“结账了吗?”   珍珠摇头:“还没。”   “那再点几串,带回去。”晏同殊垂了垂眸子。   珍珠问:“带回去留着明日吃吗?”   她们都吃了很多,今夜怕是吃不下了。   晏同殊眼神飘忽:“先带回去再说吧。”   狗皇帝最近夜夜来,她带几串烤肉回去,堵他的嘴,让他不要再吐一些狗屁骚话。   晏同殊回烧烤店,又点了一些,包在油纸里带回晏家。   她兴冲冲地带着烤串,推开房门。   烛火安静地亮着。   热闹的房间骤然寂静,晏同殊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床,又去屏风后找了找。   今天没来?   晏同殊将烤串放在桌上,往日吵吵闹闹的,今天突然没人打扰了,莫名有些微妙的不习惯。   她拼命摇头。   她习惯,很习惯。   可不能被某人习惯成自然。   她绝对不入后宫。   “珍珠。”晏同殊再度将烤串拿起来,唤道:“珍珠,你将烤串放厨房,明日咱们热一热,中午吃。”   “好嘞。”   这么好吃的烤串,明天还能吃,珍珠光想到这个,心里就美,立刻欢欢喜喜地将烤串放到厨房,她拿起盖子,盖在烤串上,防止老鼠偷吃。   第二日晌午,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正坐在屋子里吃烤肉,秦弈带着路喜走了进来。   路喜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全是没批完的奏折。   秦弈优雅地撩起衣袍,在晏同殊身边坐下:“今日兴致这么好,吃烤肉?”   晏同殊诧异至极:“你怎么又来了?”   “和谈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有大臣收尾,朕的时间充裕了,以后可以每日陪晏卿。”   说着,他伸手将晏同殊吃了一半的烤串拿了过来,接着吃。   晏同殊忍无可忍,一把将烤串抢回来:“桌子上那么多,干嘛抢我的?”   秦弈笑看着晏同殊,眼底柔光潋滟:“我大哥说我大嫂喂的樱桃肉格外香,但我没尝过,想试试。”   “那人家是喂的,你这是明抢。”晏同殊磨牙。   秦弈身子往前倾,盯着晏同殊的眼睛,眸光潋滟:“那……晏卿喂我?”   晏卿二字,以前从秦弈嘴里说出来,晏同殊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   他每次唤这两个字,都似在舌尖滚过一遭,低低沉沉,缱绻得不成样子,兀得,让人骨酥肉麻。   晏同殊握紧双拳,咬紧牙关:“秦弈,你老实说,你真的没去过花楼?”   秦弈嘴角笑容一僵,对晏同殊的不信任,颇为愤怒道:“那画册,我不是已经给你看过了吗?”   他这么一提,晏同殊脑海中迅速闪过画册中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她恨恨地磨牙,声音似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秦弈,你是皇帝,不是花楼里的头牌。”   净行些勾栏做派。   “晏卿是不喜欢,还是……”他低低一笑,抬起手,摸了默晏同殊发红的耳尖:“……害羞了?”   “唉呀!”   就在这时,珍珠大叫一声,身子碰到了放碳的竹筐,竹筐被掀翻,黑色的碳全落在了秦弈的腿上,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   珍珠连忙跪地请罪。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默默给珍珠比了个赞,然后咳嗽两声开口道:“珍珠,皇上今日穿的是便装,是以朋友身份过来的,所以,他不会怪你的。起来吧。”   “是!谢皇上!”珍珠迅速起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秦弈气笑了。   以前是晏同殊一个人装傻充愣,现在好了,主仆两一起装傻充愣。   等珍珠一起来,晏同殊立刻招呼珍珠坐她和秦弈中间,让金宝坐她身侧的另一边。   珍珠和金宝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左右护法,严防死守。   不管秦弈投来如何锋利的目光,晏同殊都假装没看见。   下午,秦弈让人将他原来的椅子搬了回来,放在晏同殊的座位旁边,坐下,开始批阅奏折。   晏同殊也有公务要忙,又赶不走他,便只能假装没看见。   珍珠坚强且固执在将身体插入两人中间,一边磨墨,一边顽强地挡住秦弈的视线。   珍珠心中哼哼。   她一定会保护好少爷,绝对不会让狗皇帝再有机会吃少爷的豆腐。   想着,她用眼神暗示金宝,金宝心领神会,也站了过来,和珍珠并排,在晏同殊和秦弈中间竖起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晏同殊将批复完需要上报审批的公文,从桌子上,递给秦弈。   秦弈扫了一眼,将玉玺推过去:“自己盖。”   晏同殊深呼吸:“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要老想着把工作推给别人。”   “既然如此,晏卿可以再做一次选择。一,我批,二和三,和上次一样。”秦弈头也不抬,他顿了顿,忽笑道:“选二和三的话,朕都可以。”   晏同殊扶额。   头疼,头大。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狗皇帝脸皮这么厚?   晏同殊抱起玉玺。   玉玺落在公文上,印下鲜红的印记。   珍珠和金宝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这可是玉玺啊!   皇上疯了?   两个人专心公务,没一会儿,太阳便落山了。   晏同殊伸了伸腰,坐了一下午了,腰酸背痛。   见晏同殊起身,秦弈放下朱笔,路喜立刻将批阅完的奏折收好。   秦弈站起来,缓缓开口道:“走吧,一起回家。”   晏同殊伸懒腰的动作卡在了半空,她拨开珍珠和金宝,正要发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她定睛看着秦弈,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秦弈被晏同殊一副看穿的表情盯得毛骨悚然。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确定你没去过花楼?”   秦弈点头。   他敢发誓,他绝对没去过。   晏同殊笑了一下,一切尽在掌握般地开口道:“秦弈,我记得,上次秋猎下棋,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秦弈微微挑眉:“你想现在兑现。”   “我接下来的问题,就要兑现。”晏同殊单刀直入:“这些日子你的这些花招,谁教你的?或者,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册是谁分享给你的?”   她才不信皇宫会收藏这种勾栏样式的春宫图。   “咳咳。”秦弈忽然咳嗽了起来,他缓了缓,忙道:“宫里还有事,朕先回去了。”   想跑。   晏同殊大跨步挡住秦弈的去路:“君无戏言。”   她上前一步,眉峰冷冽:“说,谁教你的。”   秦弈还是很讲义气地开口道:“你我二人的事,不适合牵扯旁人。”   果然有人在背后捣鬼。   晏同殊气鼓鼓地质问:“到底是谁?”   她绝不放过那个混蛋。   秦弈不肯说,晏同殊再度上前一步,仰起头,直视他:“你堂堂皇上,若是言而无信,以后还有何威信可言?”   秦弈不能说。   路喜适时解围道:“皇上在分尸案后,曾召见过裴今安裴大人。”   晏同殊呆住了。   裴今安?!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开始撩袖子。   好一个裴今安。   好一个妹夫!   不帮她,反而帮狗皇帝一个外人。   从今天开始她跟裴今安势不两立。   成婚当日,他裴今安要是能顺利接亲,她跟裴今安姓!   晏同殊转身就走,准备找裴今安算账,秦弈单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晏卿,裴大人只是略微给了朕一些意见。他并不知道是你。”   眼看狗皇帝又动手动脚,珍珠冲上去就要干架,路喜快人一步,迅速拦住她和金宝。   晏同殊冷静了下来,问道:“真的不知道是我?”   秦弈挑眉道:“你如今的身份,朕如何能对外说?朕是考虑到,你和你妹妹都是晏家人,应当有共通之处,所以才将他召来一问。”   这个说辞,晏同殊勉强接受。   晏同殊看向抓着自己的腰的手:“放手。”   秦弈放开,抓住晏同殊的肩膀,将她整个掰过来面对自己,俯身,直视她的眼睛:“晏同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不要担心,你的顾虑,我会为你扫平。”   她是喜欢他的,她只是有顾虑。   晏同殊抿抿唇:“你先做到再说。”   她推开秦弈,整理了一下乱了衣服,将袖子放下来,带着珍珠金宝大步离开。   是夜,秦弈来到晏同殊院门口,大门被从内锁住,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秦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前路漫漫啊。   ……   为了报复裴今安,晏同殊几乎霸占了晏良玉的一切个人时间。   一会儿拉着晏良玉去扫荡汴京美食榜,一会儿和她商量律司接手的案子,一会儿拉着晏良玉去挑选送给兴安公主的临别礼物。   以至于,不知道哪里得罪晏同殊的裴今安看晏同殊的眼神充满了幽怨,整日板着一张怨夫脸。   晏同殊带着晏良玉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逛到北街,几乎将汴京好吃的能保存久一点的东西都搜罗了一遍,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地送到都亭驿。   晏同殊表明身份,并求见兴安公主。   侍卫将她和晏良玉请了进来,飞速回禀。   不一会儿,解里出来了,他面带愁容,开口道:“抱歉,晏大人,公主此时不便出来见客。”   晏同殊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解里摇头,不愿透露:“只是心情不好,晏大人就不要问了。”   既然不方便说,晏同殊便不问,她指着搬进来堆成小山的吃食说道:“这些都是汴京城有名的特色吃食,有糕点,有饼,有酱料,什么都有。距离使团离开汴京不足两日,我怕分离那天出现什么意外,便提早将这些备下送给公主。劳烦解里侍卫代为转交。”   “是,解里明白。”解里眉宇间愁云不散:“但是,怕是要辜负晏大人的好意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对视一眼,不明白解里的意思。   解里道:“公主……她……应该不会离开汴京。”   晏同殊蹙眉:“如何说?”   解里低下头,抿了抿唇,迟疑片刻道:“应当是公主和秦世子这些日子相处愉快,又喜欢汴京的生活,所以改变了想法。”   “解里……”   兴安公主说过她有喜欢的人。   兴安公主那样的性子,若真有喜欢的人,便是发自真心的爱慕,绝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移情别恋,突然改变主意。   因此,晏同殊下意识地想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发现不便问。   兴安公主最终决定和不和亲,都是北辽内政。   她一个武朝人本就不该插手,若是插手,万一引发一些事端,让和谈出现波澜,两国交战,会生灵涂炭。   晏同殊将话咽了回去,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但是这些礼物,还是劳烦送给公主。”   解里点头道:“是,解里一定亲手转交给公主。”   交代完,晏同殊和晏良玉走出寅宾厅,在北辽侍从的引导下离开都亭驿。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便见秦云端一个人不经通报,轻车熟路地走向公主的寝殿。   晏同殊轻皱眉头。   如今秦云端和兴安公主已经这么熟了吗?   她开口问引路的侍卫:“秦世子最近经常来都亭驿吗?”   侍卫笑道:“秦世子是未来驸马爷,耶律丞相和武阳王都盼着两人感情能越来越好,故而让秦世子搬到了公主寝殿隔壁暂居。不过,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等明儿个,秦世子便会搬走。”   听见这个说法,晏同殊不由得心底升起一股厌烦。   目前的情况,给她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像以前看过的某个新闻,新郎新娘双方都不想成亲,却被父母逼着相亲,两个人都没有那个意思,但父母已经把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   明明皇上都说了,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   两边和谈也很顺利,谈判的条件都已经敲定了。   结果北辽在逼,武阳王在逼。   武阳王可以说是希望看似平庸的秦世子能有个建树,那北辽呢?单纯的为了牺牲一个公主吗?   和亲有这么重要吗?   似乎是看出晏同殊的反感了,从都亭驿出来,晏良玉安慰道:“大哥,兴安公主好歹也是公主,若是不同意,他们也不敢强逼。”   晏同殊只能点点头,但心里仍然十分不安。   耶律丞相是辽王的亲弟弟,按理说,兴安公主该叫他一声叔叔。   公主虽然是公主,但耶律丞相是长辈。   真要论起来,公主还是低耶律丞相一头,想反抗不容易。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感觉身体不舒服,去茅厕检查,果然癸水来了,幸好,她日子规律,珍珠早就备好了月事带,换上之后,她又戴上了掩盖血腥味的香囊。   这些年,每月如此,从来没出过纰漏,她都已经习惯了。   直到晚上,晏同殊推开房门,看见了秦弈。   她扶额,把这家伙给忘了。   秦弈斜躺在床上,单手撑着头,衣衫半开,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晏同殊看见封面上写着《风月宝鉴之天地真心》。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听见晏同殊进门的声响,秦弈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晏卿平日里看的书,和裴今安进献的册子相比,丝毫不逊色啊。”   晏同殊:“……”   约莫是已经习惯了每日回来的冲击,晏同殊忽然发现,这会儿被秦弈发现她的不良小人书,她的内心已经波澜不惊。   晏同殊不紧不慢地洗漱,然后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可真无情啊。”秦弈轻声感叹。   晏同殊抓紧被子:“本官生性正直,乃正人君子,绝不为美色所动。”   “这么说,晏卿承认朕颇具美色了?”秦弈在晏同殊身边躺下:“朕记得,晏卿爱吃爱玩爱美。这话,朕就当晏卿在向朕诉衷情了。”   砰!   晏同殊狠狠地给了秦弈一手肘。   骚话连篇。   这个裴今安也是,好的不教,尽教一些黄黄的东西。   晏同殊睁开眼。   她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裴今安私下里不会对良玉使得就是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吧?   良玉那么老实的一个孩子,居然吃这套?   晏同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   “晏卿。”秦弈忽又开口。   晏同殊懒懒地应着:“嗯?”   秦弈往前凑,伸手将晏同殊抱进怀里,晏同殊刚要用手肘怼他,秦弈开口道:“你今天身上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晏同殊身子一僵,不会被闻到血腥味了吧?   她这么一晃神,被秦弈死死地扣在怀里。   他低头嗅了嗅,眼底染上几分笑意:“嗯,格外香。”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闭眼睡觉。   次日,晏同殊睡醒的时候,秦弈早已经回宫去上早朝了。   屋外白雪皑皑,蒙蒙一片。   昨夜下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晏同殊摸了摸已经凉了的半边褥子,忍不住想,狗皇帝可能也是个高精力人,每天从晏府回宫上早朝,早朝后会见大臣,见完大臣,还要批阅奏折……有时候还要跑开封府批阅……   如果不是高精力人,早暴毙了。   晏同殊摸了摸鼻尖。   换了她,坚持三天以上,应当就想来一招天地同寿了。   “其实真的挺辛苦的。”晏同殊念叨了一句,从床上起来,珍珠已经准备好了新的月事带更换,她撑着伞,避开小雪,带着用了的月事带去洗衣房清洗,洗衣房的婶子熟练地接过,但还是忍不住念叨两句:“唉呀,珍珠丫头,不是婶子念叨。你真得听话,早点看大夫。这你才多大啊,还这么年轻,月事混乱不注意,以后身体是会出大毛病的。”   “知道了。”珍珠不以为意:“我下次就找大夫好好看看。”   “嗯。”婶子熟练地将月事带拆开,倒掉里面的灰,放入加了明矾的清水中泡着。   珍珠则趁着晏同殊换衣服的时间,去厨房将红糖汤圆端给晏同殊。   红糖汤圆做早膳,有红糖,可以补血,平日里晏同殊偶尔也吃,不会引起人注意。   而且珍珠和晏同殊一起吃,大家更不会怀疑。   两碗红糖汤圆上桌,珍珠将勺子递给晏同殊,自己在晏同殊对面坐下。   “对了,少爷。”珍珠用勺子搅动汤圆:“皇上回宫后没多久,让人送来了羊肉和乌鸡,说是最近进贡的,味道不错,但是宫里的御厨没咱府里的手艺好,让咱们料理,然后一起吃。”   “嗯。”晏同殊眸子低垂,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汤圆。   软糯的汤圆,甜蜜的红糖。   她爱红糖汤圆。   刚吃了一半,晏同殊感觉肚子半饱,管家忽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少爷,出大事了。”   晏同殊将汤圆咽下去:“你说。”   管家额头全是冷汗:“都亭驿那边出事了,张通判派人来通知,说,今早兴安公主久不出门,当值的侍卫推门而进,发现兴安公主……兴安公主被北辽北府天神教的信徒杀了。”   “什么!”晏同殊猛然站起,身子碰到桌子,桌上的瓷碗被掀翻在地。   管家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过来送信的衙役说,对方割下了公主的人头,放在屋内的祭神台上,还留下了血书,扬言,背叛天神,妄图议和者死。”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0章   “走!”   晏同殊顾不得换衣服, 径直往门外走。   珍珠急忙跟上。   管家刚才收到消息,奔向晏同殊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命人通知金宝备车。   是以, 晏同殊出门时,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马车上,晏同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兴安公主那么善良,纯真,活泼,美丽,就像一朵在阳光下盛放的格桑花。   她还是带着和平的使命来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   却惨死在异国他乡。   晏同殊攥紧了拳头。   如果,她是说如果,真的是北辽北府天神教新教义的极端信徒犯下的恶行,这些人一定还在汴京, 到时候她绝不放过他们。   这些人就是xie教!   什么天神教新教义,一个妄图让自己国家百姓永远陷于战火中的教义,全是狗屁, 就是xie教, 纯纯的xie教!   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到了都亭驿。   晏同殊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   这会儿, 张究带着开封府的衙役, 刑部尚书带着刑部士兵已经到了。   因为涉及外邦使团, 礼部一众官员也在。   就连常政章和尚书令都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孟铮已经带领神卫军将都亭驿团团包围, 他看向都亭驿的大门,面色铁青。   天神教的人都是以为天神奉献生命为荣耀的死士。   他们力图铲除所以意图用“和谈”来出卖国家的人。   对,在他们看来,和谈就是出卖国家。   所以,如果兴安公主真的是他们杀的,他们绝不会只杀这一个。   而这次,兴安公主出事, 是他神卫军的失职。   他理当负全部责任。   晏同殊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进都亭驿,周围的一众官员士兵都认识她,一路向她行礼。   晏同殊快速来到兴安公主的寝殿。   张究拱手向晏同殊行礼。   刑部尚书冷凝着脸。   律司半年期选定女官后,岑徐这批暂代中层官员的男官便卸任回原来的职位,是以现在岑徐以刑部官员的身份出现在此。   常政章和尚书令见到晏同殊,两人齐齐迎了上来,“晏大人。”   晏同殊也向两人行礼,但眼睛已经往兴安公主的寝殿内飘了。   她问:“第一个发现公主死亡的人是谁?”   张究看向解里,解里瘫坐在一旁,手指甲深深地掐在身下的凳子上,指甲翻开,一无所觉。   他佝偻着身子,满脸泪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细碎的小雪落在他的发上,脸上,他却一无所觉,显然已经伤心到了极致。   张究解释道:“昨夜亥时(晚二十一点),侍卫解里和侍卫蓬莱换班,之后便一直守在公主寝殿门口。兴安公主作息很规律,今晨,侍女阿莲过来敲门,无人应答。解里和蓬莱感觉不对,因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关系更为亲近,蓬莱便让解里推门而入。   紧接着,屋内传来解里的哭喊声,阿莲和蓬莱冲进去,远远地看见解里跪在天神供台旁哭,公主的无头尸身就靠坐在供台旁。两人想靠近,被解里制止,让他们不要破坏现场,立刻去叫人。之后,大家便赶了过来。”   晏同殊问:“现场一直保持原样?‘   张究道:“是,当时耶律丞相刚好从附近经过,他一听说兴安公主出事了,立刻跑了过来。因此从发现尸体,到耶律丞相命人将现场保护起来,中间不到三分之一柱香。”   晏同殊面色沉重,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所住的房间很大,中间用屏风隔开,分内外两部分。   外面放着书桌,用以书写,读书,饮茶,做临时见客区,里面休息。   屏风好好的立着,将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衙门的书吏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旁边,绘制里屋的现场画面。   屏风上绣着一副万马奔驰图。   周围都是都亭驿的官员布置的书画,花瓶,摆件等等,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特别的是窗户上挂着的一个祈福香囊,上面绣着一只烈火雄鹰,是天神的图腾。   天神教是北辽国教,分原旨教义和新教义。极端分子多为新教。   书吏绘制需要时间,晏同殊便先将蓬莱和阿莲叫来一问。   两个人已经被其他大人问过一遍了,因而说起昨夜的事情思维已然清晰。   阿莲伺候兴安公主多年,感情不一般,这会儿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大哭过一场。   她声音沙哑,哽咽,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说道:“昨夜是奴婢的妹妹阿芙值班,奴婢不在。早上辰时(早7点),奴婢起床,去厨房打了热水之后,过来唤公主起身,伺候公主梳洗的。到了之后,唤了几声,公主没有应答,奴婢觉得不对,便敲门。公主还是没有应答,之后大家感觉不对,便让解里侍卫进门察看。”   和张究说得一般无二。   晏同殊问:“你妹妹呢?”   阿莲看向一边,阿芙正在被刑部官员问话。   阿芙身上穿着的侍女装和阿莲的是同款,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比阿莲的还要湿,甚至带着一些褐色的泥土。   这个时间,若是阿芙刚醒来,换了衣服过来,怎么会这么脏?   此事事关重大,各部门都在查,都在询问证人。   晏同殊不便打扰,便看向蓬莱:“你呢?昨夜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蓬莱道:“因为晚上要当值,昨夜我又与人喝了一些酒,便提早上床补觉。亥时整(晚21点),解里叫醒我,和我来公主这里换班,我们刚换班,秦世子从公主房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之后,我和解里一直在门口守着。   没多久,约莫就不到五分之一柱香后,公主熄灯睡觉。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就下了场雪,然后便是今天早上辰时,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没有人应。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公主对她更为亲近,我们也怕公主出事,里面有埋伏,便让他先进去察看。   紧接着,屋里传来解里失声痛哭的声音,我们冲进去,发现公主坐在供台旁,没有头,床上还有血。解里怕我们破坏案发现场,便让我们赶紧去叫人,我和阿莲心慌之下,仓皇冲出房间,一边大喊出事了,一边叫人。没走多远,我们遇到了耶律丞相,丞相当机立断,唤来士兵,将公主房间重重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出。”   晏同殊:“秦世子离开后,你没有进门,是如何确定公主熄灯就寝的?”   蓬莱愣了一下,道:“屋内有光,公主身影一直在移动,后来,烛火熄灭,公主应当是入睡了。”   晏同殊又问:“值班中间,你们有离开过吗?”   蓬莱:“人有三急,中间确实有去过茅厕放水,但是我们是男人,所以,夜里放水,一般都是就近解决,人走,眼不离岗。”   晏同殊:“具体什么时间离开过?”   蓬莱:“记不清具体时辰了,反正我中间离开过一次,解里天亮前也去放过一次水。”   晏同殊微微颔首,迈步,踩着因为出事,还未清理的积雪,来到解里身边。   晏同殊轻声问:“你还好吗?”   解里想用手擦掉眼泪,可是眼泪根本擦不完。   他吸了吸鼻子:“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晏同殊:“昨晚你做了些什么,今晨,你进屋之后又见到了什么?”   解里目露极致的痛苦:“我、我……”   他嘴唇发白,声音哑涩到了极致,声带像被风干了一样。   他咽了咽唾沫,缓解了几分喉咙的不适,说道:“公主来了汴京许久,十分想念草原的烤牛肉,但是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吃完了,昨夜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些牛肉,便烤了给公主带过来。之后,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我和蓬莱一起过来换班,直到早上……”   他哽咽道:“公主是女子,我虽然是她的师父,但也多有不便。所以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唤她的名字,我问,公主,你起身了吗。然后,我穿过屏风,来到公主的床边,掀开帷帐,发现床上没有人,心慌之下,四处寻找,到了供台那……”   解里说着,眼泪再度汹涌落下:“我、我发现……发现公主已经死了,还被人砍下了头颅。我以前时常听晏大人的事迹,知道案发现场很重要,便没让阿莲和蓬莱靠近,让他们去叫人,保护现场。晏大人……”   解里起身,双膝一弯,跪在晏同殊面前:“解里求你,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求你了!”   说着,他将头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先起来,我一定尽全力。”   晏同殊将解里扶起来,问道:“昨夜你们是亥时初交班的,那你们交班的两个人呢?”   蓬莱闻声走了过来:“晏大人,昨日和我们交班的是,阿莽和拾邑。”   蓬莱将人叫了过来。   晏同殊同样问了他们二人昨夜发生过什么。   阿莽道:“昨夜我们值前半夜的班,中间倒是无甚发生。秦世子来见过公主,我们敲门回禀,解里侍卫和公主正在说话,便让阿芙打发秦世子回去。之后,解里侍卫离开,公主让阿芙请秦世子进来,两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   到亥时交班的时候,秦世子刚好从里面出来,我们也没在意。之后,交完班,我和拾邑便回屋睡觉了。我们的房间就在后面,没几步路,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晏同殊点头,表示知道了。   刚好这时,刑部问完了阿芙,晏同殊让阿莲将阿芙叫了过来。   还是同样的问题,阿芙摇头:“昨夜公主一切如常,秦世子来了之后,奴婢便被公主打发走了。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之后公主也没有再叫过奴婢。”   晏同殊抓住最后一句,敏锐追问:“兴安公主入睡前,不需要洗漱伺候吗?”   阿芙摇头:“奴婢也不知为何,但昨夜公主确实没有再唤过奴婢。”   晏同殊目光在阿莲和阿芙这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上扫过,问道:“兴安公主说她有喜欢的人,这个人是谁?”   “这……”两个人面面相觑,公主已经死了,她们说出这个,会不会有损公主的名节?   阿莲迟疑地问道:“晏大人,这个问题和公主的死有关吗?”   晏同殊:“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但是在案件未明的时候,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闻言,阿莲和阿芙两个人下意识地看向解里。   晏同殊也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向解里。   解里是兴安公主的师父,常常偷带她出去玩。   而且解里高大英俊,又富有侠气,武功高强。   兴安公主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动心也正常。   “不过……”阿莲缓缓开口道:“公主还没有告诉解里侍卫,只是私下偷偷和我们说过。公主绣了一个香囊,打算这次回去之后,赠香囊以定情,然后求太后和王上赐婚。”   晏同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让阿莲和阿芙先离开。   现在一切不可知,只能等书吏将现场绘制完,检查现场和兴安公主的尸身后,看有没有明确的线索了。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有一点,下官觉得有些奇怪。”   晏同殊:“什么?”   他低声道:“晏大人,下官今早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因此到得比较早,下官是和刑部的人一起到的。下官到了之后,也询问了阿莲,然后阿芙才从侍女房匆匆赶来。她和阿莲是兴安公主的贴身丫鬟,侍女房就在公主后院一墙之隔处。   按理说,阿芙应当很快听到呼喊声赶来,却姗姗来迟。下官本要叫她问话,阿莲先一步迎向她,小声叮嘱了几句,这才拉着她,将她带至下官面前。当时距离太远,下官来不及阻止,也没听到她们二人说了什么。”   晏同殊问:“秦云端呢?”   昨夜最后一个,不是通过影子,真实的见过公主的,只有他一人。   他是除天神教极端教徒之外的第一嫌疑人。   张究:“秦世子已经被常大人和尚书令控制起来了。任何人要见他,都要申请。”   张究屈身,将声音压得更低:“兴安公主的头颅被置放在屋内的天神供台上,虽说墙上贴着有天神教的极端信徒谋杀公主的宣言。但是,毕竟真相未明。两位大人怕中间出什么差池。”   晏同殊听明白了。   兴安公主是带着和平的使命来的。   是北辽王的亲女儿,萧太后的亲孙女。   如果兴安公主是被天神教的极端分子杀死,那么责任就不在本朝。   若是中间查出些什么,或者秦云端爆出些什么对和谈不利的东西,最后发现,兴安公主的死是本朝某些居心叵测之人所为,两国和谈将不再有任何可能。   所以,尚书令和常政章当机立断,将秦云端控制了起来。   但是……   晏同殊注视着张究,眸光清冷:“为什么?”   张究不解:“什么为什么?”   晏同殊:“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兴安公主的死会破坏和谈?”   张究环顾四周,眸光深深:“也许因为过去一直如此吧。”   但一直如此,就是对的吗?   过了一会儿,书吏绘制完了图纸。   常政章和尚书令短暂地商议后,让晏同殊先进去查看。   虽然,尚书令对晏同殊的许多政见持相反的态度,但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时候,一切皆可往后放。   他们都相信开封府晏大人的办案能力。   晏同殊只带着张究和仵作吴所畏进去。   为了防止武朝的人耍诈,耶律丞相寸步不离地跟着晏同殊。   晏同殊先站在屏风这里查看内卧的整体布局。   按照方位,屏风在西,两扇窗户南北对向而设,均是上下开合,只能从内打开一半,无法过人,现在是从内锁死的状态。   南边窗户旁边设有天神的供台。   床在东偏北的方位,供台和床在同侧,都靠东,中间用帷幔隔开。   帷幔这会儿虽然是挂起来,晏同殊能透过它看到里面,但是视角范围只有供台的一半。她上前两步,穿过帷幔。   供台上面放着天神的石像,蜡烛和莲灯。   石像上旁边放着兴安公主的人头。   兴安公主双目垂闭,面色发绀,面部肿胀,口唇,耳廓呈青紫色。   供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违抗天神旨意,出卖大辽者,死。   供台下面放着一个方形的跪垫。   跪垫上面绣着天神教的各种中原人不了解的图腾。   晏同殊死死地咬着牙,握紧了拳头,面色铁青。   一帮xie教恐怖分子。   兴安公主只是个小姑娘啊!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查案,查案。   当务之急,是找到凶手,让他伏法,为兴安公主报仇。   她看向兴安公主的尸身。   公主尸身靠坐在窗户旁。   按照解里和蓬莱的说法,兴安公主很可能是亥时两刻死亡。   现在这个时间点,辰时六刻了,中间差不多相差五个半时辰,也就是十一个小时。   10-12小时处于尸僵的高峰期,尸体全身僵硬。   没有人能改变公主的死亡形态。   晏同殊靠近兴安公主的无头尸身。   兴安公主穿的是一身鲜红色的冬装,不是裙子,是裤子,靴子是青色的,约莫出事前是准备睡觉了,所以她身上没有戴任何配饰。   奇怪。   不对劲。   兴安公主虽然是靠坐在窗户下的墙上,双腿却没有呈现出自然伸展的姿势,反而是屈膝状。   身子微微向右1倾斜,右手自然垂下,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腰带。   如果是凶手是xie教人员,杀兴安公主是为了震慑北辽的议和派,那么他们杀死公主后,砍下人头,随手将公主放在这个位置,公主的姿势的双腿应当自然伸展,平放在地上。   手也当是自然垂下。   晏同殊蹲下。   兴安公主的双手指甲呈青紫色,是缺氧的特征,尸斑呈现暗紫红色。   兴安公主左手抓着腰带,现在处于尸僵阶段,晏同殊试着扯动腰带,腰带被死死抓着,扯不动。   但是,通过观察,可以明显看到系扣位置不对,腰带移过位,兴安公主抓的那个方向,是腰带的侧面,却被移动到了正面,死死地抓住。   兴安公主是辽人,辽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崇尚骑射,所以生活的饰品多以鹰,雕,马等为装饰。   兴安公主的腰带亦是如此,她抓着的方位绣着的是海东青。   晏同殊接过仵作递过来的手套,戴上后,稍微按压尸斑,尸斑难以消失,但有细微变化,说明死亡时间在10-12小时以内。   12小时之后,尸斑就几乎不会再有变化了。   按照蓬莱的说法,兴安公主是亥时两刻钟左右死亡,距离现在十一个小时,与尸斑目前的症状符合。   晏同殊摘下手套,用手指触摸兴安公主的皮肤。   基于尸体与环境之间的热传导平衡,一般人死后,十小时内,每小时,尸温降低一度,十小时之后下降速度会慢下来,二十四小时后趋于室温。   冬季降温速率比春秋慢。   但都亭驿兴安公主的房间是有地龙的,室内温接近十八度。   虽然没有准确的温度计判定兴安公主的体温,但是晏同殊能判断兴安公主的体温高于室温。   再加上这种尸斑完全固定,没有任何变化和转移现象,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确实是接近十一个小时的,至少是在10-12小时这个范围内。   晏同殊让张究将帷幔放下,重新戴好手套,略微解开兴安公主的衣服往里看,尸斑大量沉积的位置和目前的动作一致。   说明兴安公主要么是以这个动作死亡维持了许久,要么是死后立刻被摆成了这个动作,一直保持了到尸僵阶段。   晏同殊将兴安公主的衣服重新穿好。   她目光往下一瞥,将兴安公主的裙摆拾了起来,“吴所畏,过来,记下,裙摆有腐蚀斑,脚踝有灼伤的痕迹。”   “是。”吴所畏立刻蹲下一边检查,一边将腐蚀斑的样子和形态画下。   晏同殊又说道:“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破损,里面残留有……”   她用竹签将指甲内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指尖碾磨,“是木屑。”   吴所畏愕然,木屑?   兴安公主的手指内为什么会有木屑。   晏同殊检查旁边的窗户,窗户上有抓的痕迹,窗台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磨损痕迹。   窗户是上下开合的,整体能打开的范围很小,全部打开后也只有一半,勉强只够一个瘦小的小孩子进出,成人不可能。   而且窗户现在是从内锁上的,从外面打不开。   她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窗户外面是积雪和一些草木,但是……窗台上的积雪有些奇怪。   晏同殊伸出手,将积雪抓了一把,仔细观察,好像沾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让人绕道外面将这些积雪收集起来,然后检查兴安公主脖子上的切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1章   切口整齐, 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死后枭首, 心脏停止跳动,没有心脏泵送的压力,只有断裂血管内积存的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形成血荫。   晏同殊去察看头颅,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大部分符合死后半个时辰内砍下头颅的特征。   晏同殊掀开兴安公主的眼睛,眼睛浑浊,她检查口鼻腔, 有血性泡沫,口鼻没有损伤,结合刚才的尸斑, 指甲颜色, 耳廓的青紫色等, 可以判断, 兴安公主大概率是死于窒息, 然后方才被人砍下头颅。   但如果是窒息死的话, 就不对了。   天神教的信徒既然能砍下一个人的头颅,还会选择窒息这种费劲的死法?   他们是用手捂住公主的鼻息令其死亡的?   晏同殊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放下兴安公主的头,走向床边。   床很平整,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软枕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   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有些过于整洁了。   晏同殊没有碰床,让张究将阿莲和阿芙叫进来,隔着一步之遥, 问她们:“这个床是你们整理的吗?”   阿芙看了又看,摇头。   阿莲则在仔细观察后,猛然惊道:“不是。”   晏同殊:“怎么说?”   阿莲说道:“我记得,公主午睡后,她的床是我打理的。我叠被子习惯将四个角再叠一叠,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这个被子就是普通的叠法,四个角都能从外面看见。还有枕头也不对。”   阿莲向前一步,指着枕头道:“它是反的。”   反的?   张究一把将枕头掀转。   枕头上有面脂和模糊口脂。   晏同殊拧眉,表情凝重。   窒息死,枕头上有面脂和口脂,难道兴安公主是被人用枕头捂死的?   那帮天神教的信徒,用枕头将兴安公主在床上捂死后,再将人拖到供台边,进行了后面的一系列操作,并留下恐吓的纸条?   不对。   如果是天神教的信徒,他们本身就是来杀人的,没必要隐藏杀人的枕头,隐藏真正的杀人手段。   如果是有人借天神教,转移视线……   那目前最有可能犯案的是——   晏同殊浑身一颤,秦云端。   自打踏入这件屋子开始,晏同殊就有的那种不详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现在是辰时六刻,也就是早上八点半。   秦云端九点离开,中间差11.5个小时。   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人,而且他亥时交班时才离开公主房间,如果兴安公主死亡时间稍微往前推一点,不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死去……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在10-12个小时中更确切一些?   晏同殊四下环顾,再度看向供台。   晏同殊打开供台上的香炉盖子,还在烧,还残留有最后一点点。   香是盘香,燃烧一圈,就会在香炉中留下一圈香灰。   香灰是完整的。   她将阿莲阿芙叫过来,指着供台上已经燃烧成灰的熏香问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点燃的?”   阿莲看了看道:“这是天神的供香,有点类似于你们中原的檀木香。每日公主睡前会将香点燃,到白日,起床后,奴婢们就会将香炉倒掉,重新更换成新的。昨日的香是奴婢亲自更换的。”   晏同殊警敏追问:“你看这香灰,这香是完整的吗?”   阿莲仔细观察,不敢确定,又去拿了没用过的香过来比对,确定香灰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这个盘香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问阿莲:“这香能燃烧多久?”   阿莲:“一般六个时辰。”   十二小时。   按香算,就是昨晚八点半前,有人点燃了这供香。   晏同殊问:“你确定昨日这香没有人点过?”   阿莲点头:“没有人会动公主的香。再说了,为什么要动供香呢?这是对天神的不敬。”   是啊,就算是真凶手,他有什么必要动供香呢?   而且八点半,秦云端还没离开,兴安公主和他共处一室。   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想杀,也没有机会。   晏同殊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难道真是秦云端杀人,做局,陷害天神教?   不对不对,秦云端不会武功。   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第一次杀人,惊慌之下,砍下死者头颅,颈椎很硬,他不可能一刀就砍下来,并且切口如此平整。   再者秦云端哪来的刀?   晏同殊转身去检查其他东西。   蓬莱说,秦云端离开后,看见公主在活动,之后烛火熄灭。   都亭驿用的蜡烛都是最好的蜡烛,烛身上套着一个小铁环,铁环两边有类似于夹子的东西,随着蜡烛一点点燃烧,支撑铁环两边小铁片的烛身被燃尽,两边的小铁片啪的一声合拢,如夹子一样夹住烛芯,蜡烛自然会熄灭。   这是一种自动熄灭蜡烛的常用小机关。   所以,烛火不需要人亲自去灭。   晏同殊检查烛台,烛台上也有一些细小的刮痕,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与窗台的十分相似。   烛台连窗台……   也是机关么?   晏同殊暂时未明。   她将夹住烛芯的贴片分开,连同铁环取下来,打量着蜡烛。   蜡烛熄灭后,里面融化的蜡已经再度凝固。   烛芯上黑下白。   晏同殊拾起一旁挑烛芯的挑针,将表面凝固的那层蜡中细小的白色东西挑出来。   是一截未燃烧干净的棉线。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碎纸,只有小手指指尖那么大。   他轻声说道:“晏大人,这是下官在供台旁的窗户窄缝中发现的。”   他目光看向屏风外的书桌:“下官问过了,是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也和阿莲姑娘确认过了,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少了好几张。”   晏同殊从张究手里接过碎纸,细细打量,这纸很皱,边缘有毛边,像是从某个窄缝中挤出去时,不小心留下的。   晏同殊眯了眯眼,棉线,碎纸,蜡烛。   似乎在指向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   晏同殊谨慎道:“再看看别的。”   “是。”张究答道。   晏同殊顺着动线来到衣柜区。   衣柜区立着一个衣桁,用来搭衣服,两个对开衣柜并排而立,晏同殊打开,衣柜分上下两层,下层堆放一些不方便拿出来的贴身衣物,上面则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外衣,包之类的,里面还挂着香袋。   第二个是一样的布局。   衣柜旁边放着立着两个大箱子。   晏同殊先打开最上面的第一个箱子。   晏同殊仔细检查箱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香囊,香囊还没有装香,上面的骏马绣了一半,应当是兴安公主绣的,还没绣完。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箱子分两层,最下面一层有镂空的隔板,下面放着一些素色的绢布小包,里面放着香粉。   香粉将里面的衣服熏得香香的。   晏同殊又打开第二个大箱子。   她看了看她的手,这箱子箱口很光滑,不是那种打磨的光滑,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蜡,而且蜡并不平整。   她对比了另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没有。   而且第二个箱子似乎有被翻找过,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混成一团,而第一个衣柜的箱子里面的所有衣服都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两个箱子都是同样的布局。   晏同殊打开隔板,下面和第一个箱子一样,放着装有香粉的绢布袋子,袋子旁边有些白色的不明粉末。   但是……   花香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晏同殊将头伸进箱子内,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有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她将香粉拨开,箱子底部也有一些轻微到不易察觉的细小烧焦痕迹。   为什么兴安公主装内衣和饰品的箱子会有烧焦的损伤?   她用指甲扣了扣烧焦的地方,好像是新烧出来的,时间没有过得太久。   晏同殊和吴所畏将大箱子一起抬出来。   晏同殊将里面的香粉娟袋收集起来,放到一旁,仔细检查这个箱子。   烧焦的地方不止一处,有好几处。   箱子顶部和侧面有许多磨痕,尤其是右上角落特别密集,似乎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底部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   晏同殊用手指沾了一些在指尖捻了捻,有些干,不知道是什么。   晏同殊将阿莲阿芙叫了过来,询问她们箱子是一直如此,还是突然如此。   阿莲摇头:“晏大人,这箱子,我昨儿个早上还打整过,衣服也重新叠过,并无这些奇怪的痕迹。”   那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晏同殊:“你们二人过来仔细看看,这些香粉有什么独特的吗?”   两人伸长了脖子看,香粉娟袋干干净净,好似没什么问题。   阿芙道:“公主箱子里的香粉一般都是五日换一次,这两个箱子的香粉都是由奴婢四日前统一更换的。”   晏同殊照例让人先将这些发现记下,让人将那些奇怪的白色粉末收集起来,拿回去查验是什么。   之后,晏同殊又将整个房间,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兴安公主的卧房。   常政章和尚书令急忙上前询问查得如何。   晏同殊摇摇头,没回答,径直去了一旁秦云端暂居在都亭驿的房间。   秦云端只搬进来两三日,房间内的东西并不多。   房间内,柜子上摆放着他喜爱的皮影人作为装饰,和一根燃完的熏香。   桌子上有酒坛和酒杯。   晏同殊拿起酒坛晃了晃,已经喝得见底了。   床,衣柜,床头柜,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除了一两件衣服和一些配饰,并无别的。   查不到什么,晏同殊只能出来。   常政章和尚书令再度迎了过来,两人皆用眼神急切地询问晏同殊。   她还没还没开口,耶律丞相开口问道:“公主之死是不是非天神教的信徒所杀?”   他一路跟着晏同殊勘验整个屋子,发现那么多疑点,他怎么可能无所察觉。   晏同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常政章:“我想先见一见秦云端。”   深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秉性,常政章和尚书令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敢擅自答应。   耶律丞相再度面色铁青地质问:“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晏同殊冷静回道:“还在查。”   耶律丞相冷声逼问:“是不是那个秦云端?”   “耶律丞相。”晏同殊沉声问道:“当初公主不想和亲,你作为北辽的丞相,她的亲叔叔,不在乎她幸福与否,硬逼她远嫁,如今人死了,摆出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给谁看?”   “你——”耶律丞相握紧双拳,怒意翻涌,却还是生生压了下去:“晏大人,公主是我的亲侄女。和亲是她的使命。送她远嫁,让她留在汴京,本丞相心中也是悲痛至极,但这并不代表我这个做叔叔的不疼她。兴安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死,本丞相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常政章与尚书令:“无论凶手是谁,本相都要讨个公道。若是天神教的极端信徒所为,本相回朝便奏请辽王,肃清教廷,铲除妖孽,彻底清剿。若是旁人所为,本相要他血债血偿,加倍奉还!”   耶律丞相这话掷地有声,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北辽国体的表态。   常政章表情肃然,语气不卑不亢:“耶律丞相所言极是。本官代皇上、代朝廷,亦对兴安公主之死深表愤慨。我朝愿与北辽同仁携手,竭尽全力,查清真相,缉拿真凶,还公主一个公道。相信以晏大人断案如神之能,兼两国同心协力,真相必能水落石出。”   耶律丞相沉沉地看着常政章:“最好如此。”   待两方说完,晏同殊再度说道:“我想先见见秦云端。”   耶律丞相再度给常政章施压:“若是常大人心中无鬼,想必不会拒绝晏大人所求。”   常政章表情毫无变化,但语气却软了下来:“秦世子是昨夜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本官怕有人借此案生事,故而,暂时命人将其保护了起了。晏大人刚正不阿,若是查案必须,本官自然应允。”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素有正直不畏强权之名。本丞相不相信任何人,但是愿意相信晏大人。本丞相相信,不论是谁,晏大人都绝不会放过他。”   晏同殊深深地看了耶律丞相一眼,没回答,只说道:“耶律丞相,如果兴安公主真的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所杀,那么他们的目的是破坏议和,发动圣战,恐吓辽王,便不可能只对兴安公主一人下手。”   耶律丞相目光凛然:“多谢晏大人,本丞相近日会多带些人手,保护好自己和随行官员。”   晏同殊颔首,转身,跟着常政章的人去见秦云端。   今日发生案件后,秦云端飞速被常政章和尚书令带走了,无人知道在哪里。   待晏同殊到了之后,才知道,秦云端被神卫军带走,就羁押在不远处的马车内。   马车周围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孟铮守在马车外。   带晏同殊来的是常政章的亲信。   孟铮挥手让神卫军让开,从马上下来,掀开车帘。   晏同殊走上马车。   秦云端坐在马车内,听见声响,慢慢抬起脸,原本无忧无虑的傻小子,这会儿整个人蓬头垢面,憔悴异常。   晏同殊在他对面坐下:“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秦云端眼眶通红,含着泪拼命点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疼,说不出话来。   他昨夜喝了许多酒,不仅是喉咙头,头也疼。   晏同殊继续问:“昨夜你是什么时候去见公主的?”   秦云端咽了好几口唾沫,总算让嗓子没那么难受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具体什么时间,我也不清楚,但应该过了酉时。”   晏同殊:“你和公主说了些什么?你们发生争执了吗?”   听着这个问题,秦云端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红着眼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杀了公主?是不是?”   晏同殊没说话,只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她办过那么多起案子,每个案子的凶手都很会演戏,很会隐藏自己。   为了脱罪,他们演得比谁都真,表现得比谁都无辜。   在案情未明的时候,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同样,她故意露出这种表情,也是对秦云端的施压。   重压之下,最有可能露出破绽。   “真的不是我!”秦云端快崩溃了,他疯狂地抓扯头发:“我没有杀兴安公主,没有!”   晏同殊冷静问道:“不仅是昨夜,你从头说,你和公主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搬进都亭驿?”   秦云端心焦如焚,他很乱,冷静不下来。   他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脑袋:“我……我——”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嘶吼了一声,疯狂地发泄,晏同殊也不催他,安静地等着。   果然,发泄后,他好多了。   他颓然地闭了闭眼,“晏大人,上次喝酒吃烤肉的时候,我便和你说过,我和兴安公主彼此都没有那个意思。兴安公主活泼开朗,纯洁美丽,这样的女孩子,很招人喜欢。我也喜欢,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那种喜欢。她不喜欢我,她和我说过,她有心仪的人。但是我爹非催着我去和兴安公主交流感情。他每天都问,每天都催,每天三次逼我去约兴安公主。   兴安公主那边也是。她告诉我,说耶律丞相不同意取消和亲,一定要她留在汴京。他们希望她能生下有两国血脉的孩子。为此,兴安公主还和耶律丞相吵了一架。到后来,我们两反抗得都有些疲了,不愿意再演戏。我爹和耶律丞相商量后,便让我搬进都亭驿,住在兴安公主旁边。   他们说,我和兴安公主都是爱玩的年轻人,只要放下那种以为和亲是逼迫是责任的想法,一定能发展出感情。我爹每日派人送三次信,叮嘱我早中晚都要向兴安公主问候。所以,我每日早中晚都会去向兴安公主问安。以前没搬进都亭驿的时候是如此,搬进来之后还是如此。”   秦云端嘴唇乌青,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起来。   显然武阳王这种嘴上说着没逼你,却一再催促,问询的行为对秦云端伤害很深。   秦云端顿了顿,说道:“昨夜我如往常一样,约莫酉时多一些的时候,求见兴安公主,兴安公主在里面和解里侍卫说话,我便先回去了,后来公主遣阿芙过来请我,我方才过去。进去之后,我和公主聊了聊最近的情况。其实以前也是如此,我们虽然都爱玩,但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兴安公主抗拒和亲,对我整个人和我挑起来的话题一向都没兴趣。   干巴巴聊了一会儿,兴安公主说,马上要离开汴京了,便送了我一把北辽的弓做礼物。她说她性子任性,因为抗拒和亲,以前对我使了许多脸色,十分不对。现在回过头一想,自己确实太过分了,便以弓相赠,希望我忘记那些不愉快。北辽使团原定明日清晨离开,我当时想,今日的话使团要收拾东西,兴安公主估计没有时间和我作别,方才说了许多话。之后,我便和公主分别了。”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进去了多久,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晏同殊核对时间线。   秦云端:“什么时候进去的,不确定,应当就是酉时过后。待了挺久的,我离开的时候,解里侍卫和蓬莱侍卫刚好过来交班。他们二人和交班的侍卫还聊了几句。”   晏同殊:“之后呢?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秦云端表情更加苦涩:“之后我回房间,看到桌上我父亲的书信,他在信中叮嘱我记得晚上向兴安公主问安,并让我将问安的过程详细记下,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给他。”   秦云端说着,眼眶一热,他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我父亲素来严厉,言简意赅,对我更是不假辞色。唯有兴安公主这事,他一日三封信,问得无比详细,谆谆教导。他问得太多太多了,还每天都问,每次都问。我当时心里十分难受,不想写信回他,便首次没有理会,取了酒就喝。   喝着喝着,窗外下起了雪,我心里难受,冲出去,在雪里跑了一圈,回来后,酒气上头,难受得紧,便躺床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日清晨,我听见蓬莱和阿莲姑娘呼喊出事了的声音。都亭驿出事,常大人他们都来了,常大人询问之后,立刻让神卫军将我关在了这里。一直到现在。”   晏同殊追问:“你说的就是全部?中间兴安公主和你说话的时候有去点过香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2章   秦云端摇头:“兴安公主和我一直在前边坐着说话, 供台在屏风里面,她没有进去过。”   晏同殊:“那你当时有闻到供香的味道吗?”   秦云端继续摇头。   晏同殊目光凌然地盯着秦云端。   要么秦云端在撒谎, 公主在和他说话时点了香,后来他杀人,现在在她的追问下,意识到了什么,矢口否认,但是不知道香的具体燃烧时间。   要么就是公主在秦云端离开后,点燃了香。   但是,香燃尽要六个时辰,从时间线倒推过去,兴安公主点香的时间点, 正在和秦云端说话。   这是相互矛盾的。   晏同殊眉峰锐利:“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秦云端张了张嘴,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待着,哪来的人证?   晏同殊追问:“你来都亭驿, 没带小厮?”   提到这个, 秦云端更委屈了:“原本是带着的, 但是搬来的第一日, 我和兴安公主吵了一架, 其实也算不得吵。兴安公主心中对和亲有气, 不满我们两个武朝外男住进她的院子,还住在她屋子不远的房子,心里憋闷,拿我撒气,闹了几句。我面子过不去,就让小厮回去了。好歹少一个,听着好听一些。”   兴安公主是女子, 耶律丞相为了促成和亲,私自将两个外男安排在她一个黄花大姑娘的寝卧旁边,这就跟现代相亲没成,父母不经过女儿同意,把男方安排进家里,还住在闺女房间隔壁一样,是个正常人都会被逼疯。   秦云端一个好好的整天只知道傻乐的傻小子,不也被武阳王逼婚逼得神情恍惚,快疯了吗?   兴安公主想必当时的精神状态也是如此。   晏同殊心中这一路竭力压制的难过瞬间漫延泛滥。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和亲,没有这样一出荒诞的和亲,兴安公主也许就不会死了。   和平是两国人民的饱受战乱之苦后,共同向往的。   为什么这样的历史使命,要用和亲这种诡异的方式去实现?   明明大家都期待啊。   既然如此,就像两个正常的国家一样,签订协议,谋求和平,合作共赢,不就好了吗?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问:“耶律丞相逼你和兴安公主培养感情,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让你和公主和亲的吗?”   秦云端脸上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晏同殊摇摇头。   事情太巧了,屋内的许多证据都指向秦云端,秦云端还没有证人。   然后又是在案发前两日被耶律丞相安排在公主院子的隔壁。   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一视同仁怀疑所有人。   见秦云端问不出什么了,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冷风一吹,她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这时,神卫军司指挥使段铎骑马走了过来,他看见晏同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邪戾地笑:“众人皆知,正直的晏大人,一心只求真相。本将军这次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正直的晏大人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的。”   晏同殊没有因为段铎的挑衅动怒,只是侧身,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段铎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脸上沾上雪花了。”晏同殊抬头,昨夜才下了初雪,现在又开始下雪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侵入肺腑。   “孟铮。”她缓缓开口,“过来一下。”   孟铮依言,和晏同殊一同来到旁边无人处,案件紧急,晏同殊单刀直入:“查段铎。”   孟铮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有问题?”   晏同殊冷静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杀了兴安公主,并留下了恐吓信,不允许北辽和我朝议和。但刚才段铎说,想看我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   晏同殊一点,孟铮迅速明白了:“如果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那是北辽内部的事情。与我朝无关。和谈不会受影响。只有影响和谈,他才会觉得,真相会造成动荡,会动摇晏大人的原则,让晏大人不敢公开。”   孟铮也看向段铎。   从案发到现在,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段铎和他一直分别守在都亭驿的两个出口外。   常大人以防万一,将秦云端交给他看管,并没有交给段铎。   段铎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换句话说,段铎应当不知道案件具体情况如何才对。   甚至,常大人对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暂且照顾秦世子,也没有用看押二字。   连他都不知道秦云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段铎却知道。   “我知道了。”孟铮抿了抿唇:“我会派人盯着他。”   说罢,他收回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照你刚才的意思,难道兴安公主的死和秦世子……”   “不知道。”晏同殊目光沉静:“现在的线索只指向两方,一个天神教极端教徒,一个秦云端。但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隐藏势力存在。毕竟,想破坏和谈的人,我朝,北辽,两国内部都有不少。”   “晏大人。”孟铮缓缓开口。   晏同殊看向他:“嗯?”   孟铮看着晏同殊的眼睛,语气真诚且郑重:“这一次,下一次,不管多少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论真相是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晏同殊笑了,举起手,孟铮抬起手,对着她的掌心轻轻一击。   君子一诺,一世之约。   千金不移,驷马难追。   回到都亭驿,耶律丞相再次追问情况,常政章和尚书令因为担心晏同殊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东西,反而格外谨慎。   晏同殊无奈且心累地道:“耶律丞相,我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下就查出真相。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只能说,昨夜在门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目前出现的人中,最有嫌疑的是天神教和秦世子。”   尚书令一听就急了。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要提秦世子?   直接忽略过去不就好了。   晏同殊补充道:“耶律丞相,本官以开封府的名誉向你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缉拿凶手。请你稍微耐心一些。”   怕晏同殊再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言论,常政章赶忙插话道:“晏大人,此时事关重大,你且和本官一道入宫,禀告皇上。”   晏同殊点点头。   离开时,晏同殊让张究去找工部要一份都亭驿的整体布局图。   ……   进宫的路上,常政章让晏同殊和他乘坐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做。   常政章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晏大人。”   晏同殊抬眸看着他。   常政章道:“晏大人,兴安公主之死事关两国和谈,边境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若是这次和谈不成,战事再起,边境会再度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本官知你秉性高洁,刚正不阿,但事情不能仅以是非对错来论,有时也要考虑长远的厉害关系。”   “为什么?”晏同殊发出自己最深切的疑问。   常政章继续劝道:“晏大人,兴安公主最好是死于辽人之手。否则,边关十几万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晏同殊再次发出自己的疑问。   她真的不懂。   常政章皱眉:“晏大人此言何意?”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常政章:“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解读所有的一切?常大人,下官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懂。”   “晏大人,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常政章试图说服晏同殊,晏同殊再度反问:“所以呢?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灰色地带。就像灰产。但是这件事情,兴安公主的死,究竟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处理?”   常政章仍然不理解晏同殊的愤怒。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你告诉我,他们是人吗?刚才耶律丞相说,兴安公主是他的侄女,他看着她长大,他送她和亲是逼不得已,但是他内心依然是疼爱兴安公主的。我相信他这话是真的。我也相信辽王和萧太后,是疼爱兴安公主的。只是这份疼爱在利益和大局面前,被牺牲了。   那么你告诉我,如果,辽王和萧太后真的那么爱兴安公主,会为了兴安公主牺牲大局,怎么会骗她过来和亲?如果辽王和萧太后对兴安公主的爱,抵不过大局,为什么兴安公主的死会影响和谈?这难道不是悖论吗?”   常政章解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兴安公主是和谈使者,她在武朝的土地上,代表的就是辽国。如果她的死是我朝之人为之,就是我朝对辽国的蔑视和羞辱。北辽百姓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他们宁肯战死,也不会和一个杀害他们公主的国家和谈。”   “所以,为什么要用阴谋论来推测所有一切事情!”   晏同殊真的受不了了。   从她进入都亭驿开始,所有人都在用阴谋论在论证一切。   晏同殊问:“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北辽百姓是人吗?在你心里,他们是人吗?只要是人就有基本的黑白善恶观,有基本的感情。只有机器,傀儡才会断情绝爱,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让阴谋侵蚀大脑,看什么都是阴谋,都是算计。别人对我们耍阴谋,我们就要和它一起玩弄阴谋吗?   北辽人也是人。常大人,如果是你,你的女儿作为和谈使者,死在了北辽。北辽为了和谈,在中间使尽花招,掩藏真相,纵容凶手逍遥法外。你会相信,北辽真的有和谈的诚意吗?你会安心地接受这个结果,感觉不到任何羞辱吗?”   晏同殊抿了抿唇,道:“如果我是北辽人,是兴安公主的朋友,家人,我希望武朝的皇帝陛下能够尊重我对兴安公主的感情,尊重我的基本智商,查清楚是谁杀了兴安公主,将凶手绳之以法,给我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令我,令北辽百姓,令萧太后,令辽王,令耶律丞相信服的结果。   做错了,就改,失误了,就纠正。别人想用阴谋破坏和谈,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真相破一切阴谋,为什么一定要用阴谋去掩盖另一个阴谋?常大人,你告诉我,我真的不懂。”   常政章张了张嘴。   晏同殊的想法简单直接到了粗暴的地步。   偏偏这世界上很多道理,其实就是简单的。   就像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   错了就要改。   筷子要两只才能夹起东西。   道理都是简单的,直接的,粗暴的。   越简单,越纯粹,越正确。   但是……   “人心隔肚皮。”常政章苦笑了一下,开口道:“晏大人,你说的道理都对。其实本官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是,关键就在这里。人心隔肚皮。何况北辽和我朝隔了几千里。两国之间,打了十几年年,积怨深重。   道理很纯粹,但人心叵测。如果凶手真的是我朝之人,我们可以交出去,问题是,萧太后和辽王会相信吗?会相信我们交出去的就是真正的凶手吗?会相信这个案子如我们告诉他们的那样吗?   辽国百姓会相信吗?会相信对面那个和他们打了十几年仗,杀了他们妻子,丈夫,儿子,父母,朋友的,可恶的武朝不是故意挑衅,羞辱他们吗?会相信,这不是武朝仗着自己国家庞大,武力雄厚,对他们的肆意凌辱吗?晏大人,如果你是北辽人,我相信,你会信,因为你识字,受过教育,明是非,懂黑白。   但是北辽呢?北辽人有近八成百姓信奉天神教。他们识字的人不到半成,且不说,这些人有多愚昧无知。就单说人心一项。这世间,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想法。同床共枕的夫妻又有几对,能毫无猜疑地信任彼此?不是本官想用阴谋论去思考,是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更愿意相信阴谋。”   这次换晏同殊沉默了。   别的晏同殊可以不认可,但那句人心隔肚皮,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让晏同殊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信任,从古至今,都是千古难题。   尤其这个时代,又不可能出事了之后,大家打个电话交流一下,隔那么老远,天量的信息差下,一点阴差阳错都很可能酿成大错。   相比于现代,信任的建立需要更高的成本,但是坍塌却在一瞬间。   哪怕是现代,相对于真情正义善良,阴谋论永远更有市场。   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阴谋。   真善美是假的,阴谋出现了,黑暗出现了,无数人感叹,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美好是虚幻的,只有丑陋才是真实的。   就像永远有人孜孜不倦地为刘备和诸葛亮的千古君臣情,添上无数的阴谋揣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这样,这段童话故事,才符合现实逻辑。   就像永远有人觉得利益同盟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   明亲王也是如此认为,所以他身边围绕的都是错综复杂的利益。   信仰,正义,真相,公平,一切的一切被抛弃之后,这些利益关系变成了一场黑暗森林的大逃杀,所有的东西都是罗生门,当信任不复存在,只有为了利益的暂时蛰伏,和随时准备的刺刀,最后只剩下你死我活。   就像豫国伯,宁渊,和汪铨安,他们是最牢固的利益同盟,但是也是大逃杀里的一员,随时准备背刺,随时准备被对方背刺,因为他们是纯粹地为了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其本质就相互不信任,谁也不相信另一个人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在某一刻,给你一刀。   就像豫国伯说没有,宁渊也说没有,不是他干的,但汪铨安永远不会相信。   这也就是常政章问她的问题,北辽会信吗?   两国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真正流畅的对话机制,还没有建立其真正的信任,目前的关系还很脆弱。   晏同殊默然许久,开口道:“但,和谈,是两国百姓共同想要的,不是吗?”   人足够复杂,也足够单纯。   人心最脆弱,也最牢固。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为什么辽王和萧太后,耶律丞相非要逼兴安公主联姻,留在汴京。   因为兴安公主只有联姻才能顺理成章地留在汴京。   她即是质子,也是一块试金石。   北辽和大武,多年战争,断交多年,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所以,北辽需要兴安公主待在汴京,作为武朝对北辽态度的一个试金石。   兴安公主在汴京,武朝给她的待遇越好,说明武朝和北辽维持和平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一旦汴京城风声异动,兴安公主在武朝都城,武朝臣民对她的态度,她也最容易感知,能将消息传回北辽。北辽也可以通过她如今在汴京城的待遇,判断武朝如今的对辽态度。   当然,如果武朝决定开战,兴安公主就是第一个祭旗的。   晏同殊不由地在心里感叹。   这种信任的维系方式,太脆弱了,也太不可信了。   理解了这一点,晏同殊也理解了耶律丞相为什么一直逼迫兴安公主,理解了他将秦云端请进都亭驿的算计。   耶律丞相的嫌疑小了许多。   晏同殊道:“既然是两国百姓共同的心愿,那么我愿意相信,民心所向,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同盟。”   常政章摇头,叹息道:“晏大人,你太天真了。现实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常政章只能寄希望于秦弈。   两个人很快来到垂拱殿,并先后将自己目前所得到的讯息一一汇报。   此事事关重大,秦弈表情凝重。   常政章朗声回禀道:“皇上,臣以为,此案必须查,不仅要查,还要详尽地查,稳妥地查,给北辽一个合理的交代,但本案的凶手绝不能是我朝之人。”   秦弈暂时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压向晏同殊:“晏卿还有话说吗?”   晏同殊躬身道:“臣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乾坤如何,请皇上钦定。”   常政章也说道:“请皇上钦定。”   秦弈继续看着晏同殊:“朕定了,你们都听吗?”   常政章躬身:“臣唯皇上之命是从。”   晏同殊没啃声,心里默默说,看情况。   秦弈盯着晏同殊死倔的后脑勺,默默猜测晏同殊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又在骂他。   秦弈声音低沉有力:“你们二人说的都有道理。”   常政章看着秦弈。   “和谈,绝不可受影响。”他先定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秦弈掷地有声道:“没有信任的和谈,即便签了条约,也不过废纸一张。随便挑几个人,在边境闹事,就能轻易挑起两国争端,引发战争。短暂的和平,只是假象。所以,和谈不仅是和谈本身,它最重要的,是信任,只有真正的信任才能承载起两国人民共同的情感和希望。”   常政章心惊肉跳,隐隐有了预料:“皇上的意思是?”   “就从这次的案子开始,建立起两国真正的信任之桥。”秦弈微微跳高声音:“晏同殊。”   晏同殊上前一步:“臣在。”   秦弈声音威严不可侵犯:“从今日起,朕命你为都亭驿兴安公主一案的主审官,全权负责此案。神策军,神卫军,皆由你调用。如常大人所说,你不仅要查,还要带着北辽使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事无巨细地查。将本案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到没有任何疑虑。并将最后的卷宗,线索,证据,结果,凶手,交由北辽亲自处理。让北辽看到我朝的诚意,明白我们和谈的决心。”   “是!”晏同殊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常政章张了张嘴,胸中千言万语,他以为会堵塞成惶恐,然而没有。   他的胸腔兀的生出一片激荡,令血液沸腾。   他做太子太傅教导出来的帝王,在登基近两载之时,真正显露出了一个帝王的眼界和雄才伟略。   不为任何人事物误导,看到了他们都没看到的东西。   从很高的位置,很长远的角度,抓住了真正的和平。   常政章笑了一下,躬身道:“是,臣遵旨。”   待常政章离开,秦弈从龙椅上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走到她身边,“抬起头。”   晏同殊抬头。   秦弈压住嘴角的笑,板着脸问:“刚才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狗皇帝?”   “我为什么要骂你?”晏同殊诧异反问。   居然没有吗?   秦弈眼中满是讶异:“你刚才没怀疑朕?”   “秦弈。”晏同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了。”   见秦弈要说话,晏同殊立刻道:“但你先别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3章   晏同殊开口道:“我怀疑你不会站在我这边, 不是不相信你。是从利益的角度,从和平的角度, 从边关百姓的角度,常大人差点把我说服了,我当时也动摇了,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到最后,我坚持到底,是因为我的原则如此,我不允许自己放弃真相。   但是,我没有想到,更深的层面。两国相隔千里,人情, 信仰,风貌皆不相同。民心纵然方向一致,也有隔阂。所以, 和平需要真正的信任。不然, 条约随时可被撕毁。一切努力将轻易化为乌有。”   在她所受的教育中, 一直在强调契约精神, 以至于她一直觉得, 在平等自愿合法的基础上, 签订了条约就应当去遵守。   完全没有想过,在政治体系中,对至高者而言,条约并没有天然具有约束力。   秦弈嘴角上翘:“晏同殊,你这是在夸我?”   晏同殊:“我是在感谢你。”   “晚了。”秦弈傲娇地站直身体。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什么晚了。”   秦弈提醒道:“上次明亲王为了他的儿子找朕做交易,朕去晏府,你对朕说的话, 少了一部分。”   晏同殊无奈地笑了。   幼稚。   她就说当时秦弈怎么莫名其妙跑晏府来,雪绒看着也不像相思病复发的样子。   原来是来邀功的。   晏同殊问:“那你当时很失望?”   “被某人扫地出门,光顾着气了,没来得及失望。”秦弈没好气地说道。   晏同殊伸出手,抱住秦弈,手环在他的腰上,头靠在他的胸前。   “秦弈。”她轻声唤道。   秦弈:“嗯。”   晏同殊笑道:“做得很棒。”   秦弈嘴角刚飞起,晏同殊随即说道:“答应我,以后衣服穿严实点。”   “是么?”秦弈笑道:“可我看晏卿每夜看我的眼神火辣,挺满意的啊。”   “秦弈!”晏同殊抬头瞪他。   秦弈眉眼含笑:“晏同殊,我说过吧。”   晏同殊:“嗯?”   秦弈:“我记得你的每一句话。”   晏同殊仍然不解。   “所以别怕。”秦弈将晏同殊的头轻轻按回怀里:“我会永远相信你,信任你,做你的后盾。会给你安全感,你会有足够的自由。皇宫不会成为你的囚笼,我也不会。相反,我是你的。还有……”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的耳边低声道:“我必须解释清楚。我当时真正想说的是,嫁给我,或者退一步,我做你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和后面的提议是一样的。是二和三里选,不能选一。”   晏同殊哦了一声:“一二三啊,我稍稍考虑一下,看你后续表现。”   “没有一。”秦弈再度强调:“只能选二,或者三。”   晏同殊放开他,“你不讲道理,俗话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一,哪来的二和三?”   秦弈气得磨牙:“你胡搅蛮缠。”   “是你胡搅蛮缠。哪有给了选项,还自己单方面扣下一个的?”晏同殊不服气:“我说一二三,就是一二三。”   “晏同殊!”秦弈气得跳脚。   “好啦。”晏同殊再度抱住秦弈,并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离别之前,抱一下,我去查案了。”   说完,晏同殊松开他,也不管秦弈是什么表情,飞速离开。   一旁的路喜,悄咪咪掀起眼皮,打量秦弈。   听语气,他还以为皇上生气了。   没想到,皇上不止没生气,反而嘴角高扬。   路喜默默在心里给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   ……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与常政章一同回到都亭驿。   两个人刚到都亭驿的巷子里,便见前方聚满了人。   刑部尚书带着士兵。   张究带着开封府的衙役。   尚书令,孟铮和段铎带着神卫军。   耶律丞相带着使团的人。   手持利器,四方对峙。   晏同殊和常政章从马车上下来,急忙走过来。   常政章怒呵问:“怎么回事?”   尚书令从神卫军中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是谁泄漏了秦世子在马车内的消息,耶律丞相要带走秦世子,刑部说应当将秦世子交给他们,张究坚持要将人带到开封府。神卫军受令,保护秦世子,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大家僵持了下来。”   “不用争了。”常政章朗声道:“皇上有旨,此案交由开封府晏大人主审,所有人等均只听命于她一人。”   刑部尚书不满道:“此案牵涉重大,怎么能只交由开封府?”   “这是皇上的旨意。”常政章锐利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扫过,拿出圣旨:“圣旨在此。”   众人齐齐跪下。   耶律丞相也屈身行礼。   常政章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兴安公主一事,关系两国邦交,朕心甚为悯恻。兹命开封府权知府事晏同殊为主审官,全权审理都亭驿一案。神策、神卫两军,悉听调用,以助缉查。   晏卿须秉持公心,公开审理,与北辽使臣共察共核,凡线索、证据、供词、卷宗,皆当详明备载,毫无隐匿。待案情水落石出,真凶伏法,即将全案文书及人犯一并交由北辽处置,以示我朝之诚意,明朕和谈之决心。使和谈坚如堡垒。钦此。”   念完,常政章将圣旨递给晏同殊,同时看向耶律丞相,肃声问道:“耶律丞相,如此答复,你可满意?”   耶律丞相单手放在胸前:“皇帝陛下诚意丰厚,我等感激。”   “既如此。”晏同殊语气沉稳:“秦世子便由本官带回开封府暂押,并由神卫军精锐十二个时辰,轮班保护开封府。”   段铎厌恶晏同殊,站着不动。   孟铮上前一步:“是,孟铮领命。”   他不满地用牛眼瞪了孟铮一眼,愤愤离去。   刑部尚书不甘心,在圣旨面前也只能罢了。   晏同殊接过圣旨,走到耶律丞相面前:“耶律丞相,为表诚意和公正,皇上让本官与北辽使臣共同查案,你是兴安公主的亲叔叔,是辽国北丞相,是辽王和萧太后最信任的人。本官以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这之后,案件有进展,或者你有任何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本官。自然,秦云端,你若想见,随时能见。但是,见面之时,身边必须有人,不能私下见面。”   耶律丞相道:“晏大人考虑周到。”   晏同殊又问道:“耶律丞相,兴安公主的尸身,可否暂交由开封府保管?”   “不行!”耶律丞相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北辽官员大喊:“丞相,兴安公主是我北辽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交给他们武朝?这是对公主死后的侮辱。”   晏同殊提醒道:“耶律丞相,公主是在都亭驿出的事。”   都亭驿只有外围士兵是武朝的人,里面全部都是北辽人。   公主之死,如果真的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那么北辽使团内部必有奸细。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反对,耶律丞相只是抿着唇,沉默深思。   他盯着晏同殊,盯了许久,目光移向晏同殊手里的圣旨。   老实说,这道圣旨,出乎了他的所有预料。   他垂了垂眸,又看向身后的都亭驿。   这一路走来,使团遭遇了下毒,刺杀,每次都十分精准,使团内肯定有问题。   但开封府就值得信任吗?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吵着吵着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耶律丞相,屏息凝神地等一个结果。   耶律丞相再度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在来武朝之前,本丞相便久仰你的大名。希望我们这次之后,能拥有更深的信任。”   他听懂了圣旨的意思,也在回应武朝的诚意。   晏同殊郑重承诺道:“我保证,我会用尽全力,追查凶手,并将其缉拿归案。”   耶律丞相语气含着浓浓的悲伤:“拜托了,晏大人。”   晏同殊颔首,让张究挑一些人留下,保护案发现场后,命孟铮押送关着秦云端的马车,一起前往开封府。   秦云端是嫌疑人,不是犯人,故而晏同殊没有安排他进地牢,而是将他安排在了开封府后院庆娘子住过的客房,并令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协同看守。   做完这一切,孟铮和张究来到晏同殊的公房,等候命令。   晏同殊冷静地将自己在屋内的发现告之二人,然后说道:“目前从发现的证据上来看,就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北辽天神教的极端信徒,一个是秦云端。但是如果是天神教,没必要隐藏杀人手法,整理床铺,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潜入一个窗户从内锁死,门外十二个时辰有人看守的房间,并在亥时左右杀死公主。   而如果是秦云端,也有疑点。秦云端只会骑射,并且骑射一般,又不懂武功。进入都亭驿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秦云端带进都亭驿的东西也都有备案,并没有利刃。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他是怎么砍下兴安公主的人头的?而且兴安公主脖子上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人一刀干脆利落地切下。   除了上面的疑点外,兴安公主尸身的姿势也很奇怪。双腿屈起,手抓着腰带,尤其是手,如果是被人捂死,她应当是拼命挣扎,手为什么要死死地抓着腰带,这个动作,无论是秦云端还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都无法解释。兴安公主指甲内有木屑,木屑是从哪来的?最重要的,香是谁点的?”   晏同殊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综合上述疑点,我们必须谨慎再谨慎,不能轻易下结论。所以,谁都不能放过。首先,天神教那边不能松懈。孟铮,你安排神卫军在汴京城内严密排查天神教极端信徒。   如果兴安公主之死,真的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应当已经混入汴京城内,并且使团内部有奸细。这个,和查段铎一起,还有使团那个养马的莽泰,他曾经出现在皇宫里惹事,和太后,明亲王有牵扯。不能掉以轻心。总之,使团所有人都要密切监视。”   孟铮声音稳健:“是。”   “不过,说到这个莽泰。”孟铮眉心拢起:“我的人连续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似乎在找人。”   “找什么人?”张究问。   孟铮:“似乎是一个接生婆,现年五十六岁,曾经在汴京十分有名,但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了。”   既然一切都不清楚,那只能继续查。   晏同殊继续道:“除了刚才说的,我们还要查秦云端,查他的一切人际关系网,他最近见过那些人,说过哪些话,有没有人故意刺激他之类的。还有当夜值班的四个人加阿莲阿芙两个丫鬟,六个人,全部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阿芙,公主出事,她的房间就在公主寝卧的旁边,却来得很晚,并且,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裙底有黑色的泥土,从侍女房到公主的寝卧这段距离,不可能这么脏,所以,她很可能不是从侍女房过来的。这些,张究,你来负责查。”   张究拱手:“是,晏大人。”   晏同殊挥挥手,让他二人去办,然后让珍珠磨墨,开始将案件目前的发现全部整理出来。   酉时过,秦云端求见兴安公主,解里正和兴安公主说话,便自行离开。   之后阿芙受命,请秦云端过来,阿芙离开,没有再回来。   秦云端进门和公主说话。   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   亥时前,阿莽和拾邑值班。   亥时整(晚21点)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云端刚巧出来。   五分之一柱香之后,蓬莱看见兴安公主熄灯睡觉。   辰时(早7点),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解里入屋,发现兴安公主死在供台旁,阿莲和蓬莱冲进来,发现兴安公主身首异处。   三分之一柱香(五分钟)后,耶律丞相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辰时六刻(早八点半),她入屋检查兴安公主的尸体,死亡时间,尸体显示约五到六个时辰(10-12小时)。   晏同殊忍不住琢磨。   昨夜的时间线特别简单。   阿莽和拾邑虽然守在门口,没有见过公主,但阿芙,秦云端,解里都能相互印证兴安公主在秦云端进门前还活着。   香说明,兴安公主戌时六刻活着。   亥时换班后,解里和蓬莱一直在一起,哪怕放水也是眼不离岗,彼此是对方的不在场证明。   阿芙是在秦云端来了之后,离开,之后便没回来。   早上辰时,阿莲换班叫公主起床。   推算来推算去,单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很干净,除了秦云端。   关键点就是亥时整这个时间点,兴安公主到底是在这之前死的,还是在这之后死的。   亥时前秦云端和兴安公主一直待在一起,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如果是在这之后,那就是有人在兴安公主的死上动了手脚,意图栽赃陷害。   天神教的那帮恐怖分子?怕自己的恐吓,北辽不听,所以试图伪造证据,让北辽以为是武朝人杀了公主,破坏和谈?   那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孟铮亲自坐镇,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论是天神教,还是秦云端,都有一个东西解释不清——香。   还有那个奇怪的箱子。   而且,从蜡烛里发现的棉线,窗户缝隙中卡住的褶皱白纸,兴安公主屋内丢失的宣纸上看,秦云端很可能用这些东西制作了一个类似于皮影的兴安公主纸人,并以此误导解里和蓬莱,让他们误以为兴安公主还活着。   他为了减轻嫌疑,故意撒谎,没有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甚至这样推断,更顺。   秦云端不愿意挑起两国战争,使生灵涂炭,所以在激情杀人后,伪造成天神教杀人,想将锅甩到天神教头上。   当时她探查现场时没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案子尚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而北辽使团均处于极度悲伤中,情绪激动,若是她说出来,他们在悲痛之中,极有可能直接让秦云端偿命。   若是如此,很有可能做成冤案。   晏同殊正想着,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道:“武阳王来了,他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将整出来的卷宗卷起来,“秦世子不是犯人,是嫌疑人,可以见,但是见面之时,本官和你必须带至少两个衙役在现场。”   李复林行礼,退出去,回复武阳王。   晏同殊将卷宗交给珍珠整理,也出门去见武阳王。   武阳王站在院中,没有带家丁,也没有打伞,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束发上。   秦云端第一次表演皮影戏时,晏同殊见过他。   武阳王是个极其严肃刻板的人,对任何人都爱板着一张脸说教。   同样,他也是个精神气很好的人。   但是现在,他站在雪中,整个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老了十几岁。   李复林将晏同殊的回复告诉了武阳王,武阳王表示认可开封府的规矩,李复林带着他来到晏同殊身边。   武阳王乌青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晏同殊为秦云端洗清冤屈,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儿子他了解,虽然没出息,做事乱七八糟,没有章法,但是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绝对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情。   晏同殊和李复林陪武阳王来到秦云端的房间。   秦云端此时和马车上一般无二的颓然。   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兴安公主一早出事,他没有吃早饭,李复林吩咐衙役给他送来了一些热菜热饭,但是现在饭菜都已经凉了,仍然一口没动。   晏同殊和李复林先进去,武阳王走在后面。   李复林开口道:“秦世子,你爹来了。”   秦云端低垂着的脑袋动了动,他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逐渐有了身材,他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随即他又想起来,爹最讨厌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又赶紧抬起袖子,慌忙将眼泪擦干净。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他喊道:“爹。”   武阳王眼眶一热,这傻小子,一出生没了娘,让他爷爷奶奶往死里疼,从小没吃过苦,这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大的事。   他上前两步,心里心疼,但话一出口,又变了样:“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做事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秦云端一听这话,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又汹涌而下。   武阳王看得难受,但是屋里又有外人在,他板着脸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哭哭啼啼。”   晏同殊捂眼。   这武阳王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听着都够心梗了,更何况秦云端?   果然,秦云端不哭了,但是更受伤了,连眼睛里的那点光都没了。   秦云端的脑袋再度垂了下去,整个人的精神神【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彻底散了一般,浑身散发着死气。   武阳王上前两步,来到秦云端面前:“说话啊,闷头闷脑地做什么?”   秦云端沉默着。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后,秦云端哑着嗓子道:“对不起,爹,我又让你失望了。”   武阳王嘴唇抖动,生硬地说道:“我没有失望。”   他是担心。   担心到一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连药都来不及拿,马不停蹄地跑到开封府。   秦云端抬起头,目光落在武阳王的脸上,又低下头。   明明脸色那么难看,就是失望。   每次都这样,明明不喜欢他,嫌弃他,觉得他没用,但是面上又不肯承认。   秦云端想可能是因为他是武阳王的儿子,作为亲爹,承认自己不喜欢亡妻留下的骨血,面子上过不去吧。   父子俩再度陷入了无话可说的阶段。   武阳王待了一会儿,问道:“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我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秦云端看了看周围,开封府考虑得很周到什么都有,他摇了摇头,“不缺。”   武阳王又问:“有没有想吃的?”   秦云端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桂花糖糕,但是一想到武阳王觉得这东西糖多,他胖,不喜欢他吃,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   又沉默了一会儿,武阳王干巴巴开口道:“你好好在这住着,缺什么就让开封府的人到家里去拿。你若是没有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   晏同殊盯着武阳王,然后呢?   ‘迟早会出来’这句话后面是不是应该有点别的?   例如,不要怕,爹永远会相信你。   剩下半句呢?   说啊。   晏同殊往死里看武阳王,疯狂打眼色,武阳王完全没看见。   晏同殊再度无奈了。   武阳王准备走了。   秦云端忽然抬起头,看着武阳王:“爹,你说我没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要是我真的做了错事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4章   他眼巴巴地看着武阳王, 似乎是想听他说,不管怎么样爹都信你, 或者不管怎么样,爹都会帮你。   他想要偏爱。   但武阳王忽然整张脸变得十分难看,阴沉沉得可怖极了。   “不许胡说!”武阳王厉声喝斥:“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傻孩子,这可是开封府,旁边还站着晏同殊。   没做就是没做,他相信这傻孩子干不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   但是,这傻孩子现在是最大嫌疑人啊。   这时候胡说八道,还当着开封府两位大人的面,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招罪名吗?   武阳王是担心秦云端因为出言不当受冤屈, 但是秦云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感回应,反而还被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一股悲哀自心底彻底蔓延开。   果然, 爹嘴上不说, 但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到现在还怕他给武阳王府丢人。   这下李复林都听不下去了, 和晏同殊一样的叹息状。   被骂了, 秦云端更不想说话了。   武阳王没辙, 只好先出来。   从秦云端屋内走出来, 衙役将门关上。   晏同殊看着武阳王,欲言又止。   武阳王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又是别人家的家事,按理说她不该插手。   但是……   晏同殊没忍住:“武阳王,你来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做什么?”   武阳王冷声反问:“难不成晏大人盼着本侯问出点什么线索,好让开封府早早结案?”   武阳王本来对秦云端遭受此事心里就难受,刚才在屋里,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到了儿子对他的抗拒,心里就更憋闷了。   这会儿晏同殊一开口,他对开封府的怨气上升,立刻反唇相讥。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摊上这么一个爹,秦云端还能阳光开朗,真是淤泥里开花,不容易。   晏同殊耐着性子道:“武阳王,本官的意思是,你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达成什么样的效果。是让秦世子感受到关心,还是让他感受到安心?”   武阳王狠狠地皱眉,完全不理解晏同殊的意思。   晏同殊继续道:“你如果是担心秦世子,想安慰他,那就直白一点,告诉秦世子。他感受到了,知道有人爱他心疼他,在外面帮他找证据,自然会安心。”   武阳王自信道:“我来了。”   他来了就是给他撑腰来了,这还用说?   如果不是他一直护着,那傻小子在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李复林听不下去了,劝说道:“武阳王,晏大人的意思是,关心和爱要说出来,要表达出来,别人才能感受到。”   武阳王神情严肃:“我刚才已经关心过了。”   这下李复林也心梗了。   晏同殊再度开口,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道:“武阳王,你的爱和关心,感受不到。别说秦世子,我和李通判都感受不到。”   武阳王不屑一顾道:“端儿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会懂我的苦心。”   “我——”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她现在完全能理解秦云端的窒息了,甚至想从背后给武阳王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冥顽不灵,还无比自信的混蛋啊。   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伸出手:“武阳王,请。”   李复林也一脸便秘色地将武阳王送了出去。   送走武阳王,晏同殊回到公房,将她让张究拿回来的都亭驿布局图拿了出来。   兴安公主的寝殿外面只有一个门。   然后是院子,院子很大,将兴安公主的房间整体包在中间。   寝殿东边不远处其实就是秦云端暂居的寝殿。   但虽然不远,耶律丞相还是留了一个心机,那暂居的寝殿是背对兴安公主的寝殿的,需要从前面绕过去,才能进门。   也算是一定程度上‘掩耳盗铃’般地维护了兴安公主的清誉。   寝殿后面隔着一堵墙,墙开了一个小门,有几间休息的房间,准门供兴安公主的贴身丫鬟和贴身侍卫使用。   张究是个很细心的人,在小门上标注了时间。   一般兴安公主是亥时三刻之前休息入睡,不再需要人伺候,故而小门最晚在亥时三刻落锁,彻底隔绝丫鬟和侍卫进入公主寝殿附近的机会。   丫鬟辰时伺候兴安公主起床洗漱,故而,小门的看守会准时在辰时前两刻钟将小门的锁打开。   侍卫轮班都是两人一班,相互监督。   值夜班就白天补觉,当时蓬莱就是在补觉,到时间被解里叫醒换班。   晏同殊摇摇头,还是线索太少了,找不到眉目。   对了。   那群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都来自北面,辽国南北府对议和的态度不一样。   而以前,她们曾经发现过一个北府的探子——酆奉。   晏同殊立刻让珍珠去档案房将酆奉的资料调出来。   两封信,两本册子,《春花翎》,《有风歌》,都是前朝知名戏曲。   晏同殊将那两本戏曲,从头看到尾,没发现问题啊。   这不就是普通戏曲吗?   甚至这册子,似乎还是在汴京买的。   这说明酆奉爱看戏?   晏同殊挠头。   思考许久,没有个结果,肚子饿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吃饭。   珍珠将府里送来的羊肉汤和米饭端了出来,金宝则将碳点燃后,拿过来,放进小火炉里,再将羊肉汤放在火炉上热着。   现在天冷,府里送过来,距离太远,早就凉了。   晏同殊盯着奶白的羊肉汤,手里端着晶莹的米饭,心里发涩。   上次吃羊肉汤,还是和兴安公主一起,吃的还是北辽的羊肉。   说起来,当时是她考虑不周了。   兴安公主是北辽的公主,想吃的是汴京的特产,她却带兴安公主吃羊肉汤。   好在当时也吃了许多特色小吃,小小地弥补了一点点。   当时她还和兴安公主聊了太后的八卦,太后和北辽暗探有段情史,北辽暗探江叔后来暴露,连夜逃走,太后生了一个男孩,之后江叔将那男孩带回了北辽。   那个男孩就是解里。   兴安公主说她私下偷偷问过江叔,所以她是认识江叔的。   兴安公主还暗恋解里。   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   阿莲阿芙说解里不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他真的不知道吗?   喜欢,一旦意识到了,是藏不住的。   语言,行为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就像秦弈,哪怕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她也感觉得到。   解里真的感觉不到吗?   如果他早就知道,却还是瞒着兴安公主,将人送来了汴京。   这么一想,就太可怕了。   吃完午饭,晏同殊将整理出来的卷宗给金宝,让他送去都亭驿,给耶律丞相。   “我知道,少爷。”金宝伸手去接卷宗。   晏同殊拿着卷宗不放手,想了想,说道:“算了,我们一起去。我想再到都亭驿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新线索。”   金宝点头。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乘坐马车在一日之内,第三次来到都亭驿。   公主的院子被开封府的衙役和神卫军联合封锁了起来,解里无法进去,只能坐在外边,他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尊雕像。   他身旁放着一碗饭,一口没动。   晏同殊再度来到兴安公主的屋子检查,大体情况和早上一致,没什么变化。   她带着珍珠,金宝走出来的时候,蓬莱来到解里的身边,他扫了一眼那碗已经冻得没有一丝热气的饭,手搭在解里的肩膀上:“我知道公主殁了,你心里难过。但是人是铁饭是钢,你怎么也得吃饭啊。”   解里眼眶通红。   蓬莱再度说道:“解里,你得振作,只有振作起来,才能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   解里仍然沉默着,但是眼神有些许变化,似有所动。   蓬莱将那碗饭端起来:“我去厨房给你热热。解里,你是男人,是公主的师父,你要担起你的责任。只有今天,你只能消沉一日,明天开始不能再这样了。”   说完,蓬莱走了。   晏同殊从解里身边走过,她看着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其实安慰的话都差不多,蓬莱都说过了,不需要她再多言。   晏同殊从前院出来,向左转,绕去兴安公主后院的后面。   后面是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地方。   侍女和侍卫的房子中间隔着门,门和兴安公主和侍卫房中间墙上的小门一样,也是按时上锁的。   阿莲和阿芙住一个屋。   不过这会儿只有阿莲一个人在,她在收拾东西,眼眶也是红红的,应当是又哭了一回。   阿莲见到晏同殊,起身行礼,将手里收拾的毯子拿过来给晏同殊:“晏大人,公主的屋子封锁起来了,奴婢没法进去收拾东西。这条毯子是奴婢给阿嬷绣的,是百福毯,劳烦您带给公主。公主……公主就算是死了,奴婢也希望她别被冻着。”   晏同殊点点头,将毯子收下,交给珍珠小心保存。   晏同殊从阿莲的屋子出来,来到侍卫房。   侍卫房总共两间,两人一间。   解里和蓬莱一间,阿莽和拾邑一间。   再往前走,便是小门了,小门进去,就是公主寝殿的后院。   负责落锁和开门的是一个老嬷嬷,并不住这里。   兴安公主的院子可以说是一个小的整体,有侍卫,侍女,按部就班。   外面又是一个大的整体。   嬷嬷每日过来开门,落锁,做完就从侍女房前的小路,回自己的休息区。   如果秦云端说的是真话,亥时前,秦云端一直和公主在一起。   小门亥时落锁。   只有一个出口。   院子外面有人巡逻。   兴安公主院子房间门前有看守,只有窗户能进出。   那些极端信徒是怎么进入院子,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从窗户进入公主房间的?   兴安公主房间的窗户是上下开的,这种窗户密闭性更强,缝隙更小,连纸都能卡在缝隙中进不去,刀更不可能插进去,窗户两边有卡槽,窗棱也有卡扣,用横木棍卡在窗户卡槽上,再在窗棱卡扣固定住,防止窗户从外面打开,刀插进去也动不了。   她进去的时候,公主房间的四扇窗户都是锁死的。   那么小的半开窗户,就算不锁死,全打开了,成年人也进不去。   晏同殊木着脸。   难道那些极端信徒会法术?   晏同殊捶了自己脑袋一拳头,她是疯了吗?   唯物社会,没有妖法。   晏同殊返回,从侍女房出来,沿着小径走,刚好碰到院子外面巡逻的使团侍卫,她将人叫住询问,对方只说昨夜一切正常。   晏同殊又沿着回廊走,回廊出来,就是耶律丞相的房间。   耶律丞相的房间是书房和卧室一体的。   他的屋子周围住着这次使团的随行官员。   所有官员共享一个大院子。   她到的时候,耶律丞相院内正在开会,不便打扰,于是晏同殊便将初步整理出来的卷宗交给院门口的侍卫。   卷宗放在箱子里,箱子外面贴有封条,意为仅耶律丞相一人可看。   晏同殊将卷宗递交便离开耶律丞相的院子,走了约莫一炷香,来到了马厩。   马厩中巴塔尔和长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悠哉悠哉地吃着草料。   远远地见到晏同殊,巴塔尔鼻子发出一声哼,似乎还在记恨,晏同殊吃它草料的事。   晏同殊怒了,冲到巴塔尔面前,双手叉腰:“你怎么这么记仇?我不过就是好奇味道,吃了那么一小小的小丢丢的草料,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这种坏脾气的马,没有人喜欢。”   巴塔尔发出噗噗的声音,口水喷了晏同殊一脸,然后它头一扬,高傲极了。   珍珠和金宝偷笑了几声,赶紧拿出手帕,帮晏同殊把脸擦干净。   晏同殊擦完脸,对着巴塔尔哼哼两声:“哼,还是长鹰好。长鹰温顺,懂礼貌。巴塔尔,你就是一只没有礼貌,坏脾气的马。”   说完,晏同殊迅速后退两步,防止巴塔尔喷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莽泰走了过来,他抓起一把草料,喂给巴塔尔:“好了好了,气性怎么这么大?晏大人没有想抢你的东西,不要记仇了,小家伙。”   巴塔尔一边咀嚼着草料,一边还用眼神瞪晏同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怕晏同殊过来抢它的。   晏同殊更气了,冲过来,就抢了一把巴塔尔的草料给长鹰,然后一边抚摸着长鹰让它慢慢吃,一边用眼神挑衅地看着巴塔尔。   巴塔尔气疯了,长啸嘶吼。   莽泰是即好气又好笑,“晏大人,你怎么还和一匹马较劲呢?”   晏同殊哼了一声。   就较劲。   待草料喂完,晏同殊将手上的渣滓拍掉,打量着莽泰。   这人混入后宫,害了她,两次见面都这么淡定,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好。   晏同殊目光下移,落在莽泰腰上的小马上:“莽泰。”   莽泰还在安抚巴塔尔,随意应了一声。   晏同殊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腰上的小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保管得很好。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莽泰又抓了一把草料,喂给巴塔尔,“是一个姑娘。”   “心爱的姑娘?”晏同殊打趣。   莽泰大笑:“那还能是别的吗?”   晏同殊一副对八卦好奇的模样,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她人呢?你们在一起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莽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眼神哀伤:“死了。”   晏同殊震惊。   莽泰盯着手里的草料:“早死了,二十多年就死了。身体与灵魂共存,身体死去,灵魂将回到它来时的地方,重新轮回。灵魂死去,□□也迟早会湮灭。”   这话很玄乎。   说明对方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只是已经不再是当初相爱的模样。   听明亲王和太后的命令,陷害她。   又在打听接生婆,还有一个放不下的姑娘,一只珍贵的木马。   晏同殊转身看向长鹰。   有没有一种可能,莽泰就是江叔?   因为在身边,所以公主见过?   那这样,解里不就是莽泰的儿子吗?   他打听接生婆做什么?   “不说那些伤心事了。”晏同殊随口问道:“长鹰的名字就是长空的鹰的意思吗?那巴塔尔呢?是什么意思?”   莽泰笑了笑:“巴塔尔在我们那是英雄和勇士的意思。长鹰其实也是一样。在我们北辽,最神圣的神鸟是海东青,它勇猛,强健,常用来形容勇士,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是海东青只有皇族才能饲养和使用它的图腾。因此,皇族之外的人,便用鹰来代替,可以说鹰是次一等的神鸟。所以,巴塔尔和长鹰,都是马中最优秀的勇士的意思。”   闻言,晏同殊眼角一跳,声音却沉稳,毫无变化:“这样啊,那长鹰配得上这个称呼,巴塔尔么……”   晏同殊托着下巴,偏头看向巴塔尔,【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说它不合格。   巴塔尔噗噗发出抗议的声音,它就是勇士,是最伟大最厉害的勇士。   晏同殊递给巴塔尔一个鄙夷的眼神,然后愉快地带着珍珠和金宝走了。   哼哼,巴塔尔喷她口水,她就故意让巴塔尔不开心。   从马厩出来,晏同殊眯了眯眼。   长鹰,巴塔尔,都是勇士的意思。   兴安公主死前左手抓着腰带,腰带移过位,她抓的那个方向,是腰带的左侧面,却被移动到了正面,死死地抓住。   那被抓着的地方绣着海东青。   海东青,长鹰,巴塔尔都是勇士的意思。   这是兴安公主留下的提示。   很可能是对凶手的指向。   凶手和勇士有关,或者……   晏同殊再度回望莽泰的方向,或者和饲养“勇士”的人有关。   找皇上确认一下。   为了不引起注意,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继续在都亭驿内闲逛。   逛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往都亭驿的门口走。   去都亭驿的大门,必定要经过耶律丞相的卧房。   这会儿,耶律丞相的会已经开完了。   他见到晏同殊,命人将晏同殊请了过来。   耶律丞相命人奉上热茶。   晏同殊问道:“耶律丞相可是对卷宗有疑问?”   耶律丞相摇头:“晏大人的卷宗,十分详细,标明了所有线索和疑点。若本相当真有疑虑,也只是对案件疑点的疑惑。”   “那您命人将我唤来是?”晏同殊迟疑道。   耶律丞相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今日事发突然,又有许多意外,时间急迫,大家都十分紧张,许多事情也没有说得太清楚。”   晏同殊静静地看着耶律丞相,等他的下文。   耶律丞相顿了顿,继续道:“贵国陛下的当机立断和广阔心胸,令本相十分钦佩。他对兴安公主做出的处置,令本相再一次坚定地认为,和平才是促进两国长足发展的根本。但是,兴安公主是我辽国最尊贵的公主,使团不是由本相一人说了算。使团其他成员的意见本相也不能不听。”   晏同殊蹙眉问道:“使团其他成员不愿意让开封府插手?”   “非也。”耶律丞相堆满皱纹的脸上透着老牌政治家的沉稳,他说道:“其实不仅是使团其他人的意见,也是现实不得为之。”   晏同殊心累。   搞政治,搞权谋的人说话就是这样,绕来绕去,免责申明一大堆,听了半天,听不出重点。   耶律丞相道:“本相带领使团来汴京已经耽搁许久,本来使团原定明日出发回国。没想到兴安公主忽然出事。兴安公主之死,查,是一定要查的。本相是她亲叔叔,亲眼看着她长大,决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   但是,使团也不能无休止地留在汴京,所以,本相希望晏大人给本相一个具体的时间,承诺本相在这个时间内一定查清真相。”   晏同殊默了。   能理解耶律丞相的想法,但是,查案子,什么时候查清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啊。   她又不是神探狄仁杰,什么都能查出来。   耶律丞相开口道:“晏大人看七日如何?这是本相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七日后,本相将带领使团回国,如果贵国交不出凶手,那么本相以为,我王和萧太后一定接受不了这样一个结果,届时,和谈一定会作废。两国这短暂的休战也会到此为止。”   晏同殊抿着唇,没回答。   耶律丞相表面上话说得客气,还问她七日可不可以,但是实际上,压根儿没给晏同殊选择权。   使团不能一直留在汴京,必然要回国。   他们不能阻止辽国使臣回自己国家。   只要在他们回去之前,没找到凶手,给不出一个交代,不仅是辽王和萧太后,北辽百姓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必然会认为是武朝在挑衅。   七日,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耶律丞相,本官只能说,全力以赴。”   “晏大人既然应了,本相相信,此案一定能在期限内侦破。”耶律丞相目光锐利道:“从今日开始,我辽国也将本案全权拜托给晏大人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5章   从都亭驿出来, 晏同殊抬头看天,忍不住搓了搓手, 这天比早上似乎又冷了许多。   但是也正常。   冬天了。   气温本来就会越来越低,直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金宝将马车驾了过来,晏同殊一边上车一边吩咐道:“去皇宫。”   金宝:“是。”   很快,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照例,晏同殊让珍珠金宝等在马车内,自己拿了令牌直接入宫。   垂拱殿。   通报后,晏同殊一路小跑进去,来到御案旁,双手承在岸上, “秦弈,我有事问你。”   秦弈放下正在批阅奏章的御笔,问道:“何事?”   “太后入宫前的那个男人。”这一路跑得太急, 晏同殊一边喘气一边问:“说是差点和她定亲的那个北辽密探, 你知道那个密探后来去哪里了吗?他长得什么样子?还有, 太后是不是和那个密探生过一个男孩?”   秦弈讶异道:“你怎么知道太后入宫前议亲的那个男人是北辽密探?”   这不是机密吗?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先回答问题。”晏同殊急了。   秦弈将桌上的奏折扣起来, 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太后入宫前, 确实有过一次议亲,对方也确实是北辽暗探。不过,那人得到风声早,仓皇逃走。此事就被压了下来。   后来,先皇去当时的门下侍郎,也就是太后的娘家作客,和太后月下对诗, 有了情谊。门下侍郎向先皇坦承,太后曾经议亲被骗,先皇并不在乎这些小节,便封太后为修容,纳入后宫。”   这时,路喜搬来一把椅子,秦弈用眼神示意晏同殊坐下,继续道:“后来,先皇宠爱太后,后宫有妃嫔吃醋,让母家调查,这才揭露太后曾经订婚的对象是北辽密探,并且在二十五年前生育一女的消息。”   悌嘉公主如果活着今年二十三岁,太后所生十七子今年十九岁。解里二十四岁半。这之前还有一个女儿,似乎年龄也对的上。   晏同殊问:“你确定太后二十五年前生的?并且生的是一个女儿?”   秦弈:“是助太后生产的稳婆所说,应当无假。”   晏同殊追问:“稳婆人呢?”   秦弈:“先帝一怒之下,将人赶出宫去,之后便不知所踪。”   晏同殊再问:“确定,一定,是女儿吗?”   “为何这么问?”秦弈疑惑地看着晏同殊的眼睛。   晏同殊眉头拧成一团:“兴安公主说,和太后有情的那位密探,叫江叔……”   “对,他在汴京的化名叫江横舟。”秦弈补充道。   晏同殊:“兴安公主还说,江叔从汴京带回一个男孩,她曾经问过江叔,那个男孩是不是就是他和太后的儿子,他没有否认。”   那这么说,江叔也没有承认啊。   所以,俞平老先生手札中虽然记录的是听闻,可能,但并没有记错。   太后生的就是女孩。   那……太后和江叔生的是女孩,江叔从汴京带回来的男孩,也就是解里,是谁?   晏同殊急问:“有那名江叔的画像吗?”   “倒是有,但……”秦弈递给路喜一个眼神,路喜心领神会,立刻恭敬退出垂拱殿,去命人找画像。   秦弈说道:“太后旧事没揭穿之时,她已经生育十七弟多年,见过江横舟的人大多被太后母家赶出京城,留下的记忆模糊,所以画像并不准确。”   即便不准确,总有几分神髓在。   那就等画像。   秦弈见晏同殊在思考,问道:“这人与案子有关。”   晏同殊严肃道:“我怀疑使团内的一个人,就是那个江横舟。”   一盏茶后,画像被拿了过来。   路喜在秦弈和晏同殊面前展开。   画像上的人,身穿读书人喜爱的学子装,长相俊秀,儒雅端正,又潇洒不羁。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   一看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难怪当年能在毫无功名的情况下,哄得还是少女的太后,门下侍郎家的千金下嫁。   晏同殊仔细观察画像上男人的五官,并和莽泰的比对。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并不对称,一只是多层眼皮,一只是双眼皮。   和莽泰的一样。   鼻子么,不一样,莽泰的更高挺一些。   嘴唇薄而俏。   莽泰的,更为苦相。   男人耳朵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红痣。   莽泰没有。   晏同殊一边琢磨一边问:“这个画像上的特征准备吗?”   她指着那个红痣:“这个准吗?”   “先帝派出去的探子查的,当年的探子许多已经更名换姓,隐姓埋名,退隐归乡。我亦不知他们是怎么查的。”秦弈说道:“但,探子有规定,没有确定的东西周围一定有标注,例如这里……”   秦弈指着画像上男人的手背上的伤口说道:“这里用了虚线,说明不确定是真是假。红痣没有用虚线圈出来,说明是真的。”   “那就是莽泰。莽泰就是江横舟。”晏同殊眸光凛然:“莽泰虽然手背上没有伤口,但当初在皇宫内袭击我的人有……”   秦弈眯了眯眼,语气森寒:“袭击你的人?”   晏同殊点头:“我清楚地记得,在昏迷前,我看见那个大胡子辽人手背上有一条长疤,和这个一模一样,那个人就是莽泰,但是莽泰手背上却没有。他一定用什么方法掩盖了。   还有这颗红痣,莽泰也没有。但他同样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烫伤。他为了隐藏身份,可能用香烛之类的东西,将红痣烫掉了。”   莽泰就是江横舟,他和太后生的是女儿,所以,解里不是江叔和太后的儿子。   这里面还有秘密。   晏同殊说完,发现秦弈没回应,她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秦弈淡淡一笑,暗自将握紧的拳头松开。   现在晏同殊还在查案,他不插手她的暗自,打乱她的节奏。   但是,兴安公主一案结束后。   不管是江横舟,还是莽泰,他绝不放过。   “哦。”晏同殊起身:“那我回去了。”   秦弈一把将她拉回来:“晏同殊,你用完就扔呢?”   “这跟用完就扔有什么关系?你讲不讲道理?”晏同殊义愤填膺道:“案子问讯证人都是这样的,问完结束。不然每次问完证人,我还要和他们客套一圈,请他们吃饭吗?”   “你说和我客套?”秦弈脸一黑。   晏同殊再度被秦弈的无理取闹震惊了。   不和他说了。   她转身就要走,秦弈拉着她不放,她忽然看见御案上,懒洋洋地躺着的雪绒旁边,有个熟悉的物什。   白布做的,圆眼睛,粉红的嘴巴,黑长发,表情凶巴巴,穿齐儒裙的,胖乎乎的,棉花娃娃。   晏同殊指着棉花娃娃,怒问:“它是什么?”   秦弈张了张嘴,解释不了。   晏同殊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是不是也每天晚上揍它发泄?”   秦弈敏锐地眯了眯眼:“你每天晚上打‘我’?”   哦豁。   晏同殊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说漏嘴了。   晏同殊努力辩解道:“我那个不是你。它是小宝,是我的宝宝。”   “你是说……”秦弈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它是‘我和你’的宝宝?”   晏同殊被秦弈神奇的脑回路再度震撼到了,她再度奋力强调道:“是‘我’的宝宝。”   “它和我长得那么像,你一个人生的出来吗?”秦弈反问的同时,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   狗皇帝,太无耻了。   她深呼吸,指着棉花娃娃道:“秦弈,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个,怎么回事?”   “这个不是你。”秦弈摆出一副认真且严肃的表情,学着晏同殊道:“它是我们的另一个宝宝,女宝宝。不是你,你是男的。”   “男的怎么生宝宝?”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对。   晏同殊抓狂,她被秦弈带偏了。   晏同殊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瞧着晏同殊离去的背影,秦弈坐在龙椅上得意地笑了,随即他笑容凝结在脸上。   不对!   他一开始的目的不是让晏同殊不要用完就扔,打定主意至少要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吗?   秦弈气笑了。   好好好。   这小子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装傻充愣地跑路。   晏同殊!你给朕等着!   ……   晚上,晏同殊从开封府回家,走进院子,打开门,就看到秦弈已经洗漱好躺床上。   小棉花女宝宝和棉花男宝宝一起窝在床角。   他单手撑着头,眼中带笑,挑眉看着晏同殊,手拍了拍身前的位置。   晏同殊习惯了,转头去换鞋,让珍珠端水洗漱,然后转入屏风换衣服。   哦,现在的屏风外面覆了一层不透光的厚布,什么都看不到。   晏同殊洗漱完,躺上床。   被子里暖暖的。   忽然觉得,这个天气,一回来就有暖烘烘的被子,还挺不错的。   晏同殊将手脚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秦弈气得呵了一声:“晏同殊,你现在已经开始对我厌倦了?”   晏同殊睁开眼,看了秦弈一眼,将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   “嘶~”秦弈倒吸一口气:“真凉。”   晏同殊眨了眨眼,抬起脚,放到他的脚上,然后斜睨着他。   秦弈笑了一下:“我也要。”   他慢慢靠近晏同殊,将人捞进滚烫的怀里,然后手放到晏同殊的腰上,慢慢揉了起来:“朕的晏卿为国查案,辛苦奔波,辛苦了。朕帮你揉揉,明早起来,便不会腰酸背痛了。”   晏同殊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弈揉得很仔细,很慢,力道也刚刚好,没一会儿,晏同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秦弈笑了笑,继续揉。   第二天,晏同殊醒来的时候,秦弈已经回宫去上早朝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她月事一直很规律,也很健康。   但每个月的那几天,还是会有一些不舒服,腰会有一些酸胀。   但今日起床后,酸胀感似乎轻了一些。   晏同殊在床上缓了缓困意,这才起床。   珍珠已经备好了热水。   一番洗漱,晏同殊想了想:“珍珠,今日咱们去吃面吧。许久没吃面了。”   珍珠也想念杨大娘的面了,立刻欢喜地应道:“是!”   洗漱完,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欢欢喜喜地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哎呀,晏大人。”杨大娘一见晏同殊心里就高兴,立刻按照老规矩给三个人下了三碗面,她一边用细长的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晏大人,我家那小子,最近可努力了,现在都开始往家拿钱,还能存下不少了。我估摸着,再过一阵子,他心彻底定下来,我啊,就把这些年攒的积蓄拿出来,给他说门媳妇。”   以前杨大娘不给赵升说媳妇,一是赵升名声太臭,那好人家的姑娘哪里愿意嫁给他一个混混,二是,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儿子祸害人家好姑娘。   现在好了,儿子懂事了,能赚钱,能存钱了,可以了可以了,终于可以沉下心好好过日子了。   晏同殊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赵升成亲,杨大娘,你可一定记得给我发张请柬。”   “一定一定,这旁的人能忘,您晏大人啊,绝对忘不了。”   这会儿面熟了,杨大娘将面条捞起来,放入碗里,再舀上满满一勺浇头,将热乎乎的面条送上桌。   面条刚上桌,孟铮过来了。   他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条。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条,孟铮吃得快,三两下将一大碗面条干下肚,然后打了个饱嗝:“爽。”   说完,他放下筷子:“晏大人,有意外发现。”   晏同殊放下筷子:“什么?”   孟铮道:“昨日半夜,使团的一个官员,勇升,偷偷从后门溜出,段铎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我的人怀疑有问题,便一路跟着他,去了财旺赌坊。财旺赌坊在宵禁后,从侧门私自营业,只让熟客入内。使团官员到汴京还不足半月,这个勇升是怎么和财旺赌坊熟悉的?   我派去的人没法进去,只能翻墙,爬上屋顶继续追踪,他见那勇升进入赌坊后院,又从赌坊后门离开,一个人没有拎灯笼,抹黑进入一辆马车,马车黑漆漆一片,周围又没有可以潜伏的地方,无法靠近。许久之后,那人从马车内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十分兴奋。几次祈祷之后,将水喝了下去,原路返回赌坊。   我的人一直守着马车,一炷香后,马车内的人从里面出来,约莫有五个人,个个都是练家子,身穿夜行衣,行动迅速,四散而去。这之后就没法跟了。”   晏同殊略一琢磨:“你怀疑那些人是潜入汴京的天神教极端信徒?”   孟铮点头:“以前我不是和你提过吗?使团入京之前,遭遇天神教极端信徒的刺杀。这之后,我调查了天神教的资料。天神教是北辽的国教,受命于辽王。但是十七八年前,天神教忽然出现了变化。教派内部不知为何,突然发生分歧,分裂成了原旨派和新派两类。   新派异军突起,想要夺权,原旨派在辽王的帮助下,派兵镇压,新派顶层被剿,中层逃走,之后一直活动在辽国民间。极端天神教教徒,大多出自新派。他们传教所用的是一种神奇的圣水,据说人喝了可以百病全消,长生不老。为了求得圣水,许多人前赴后继,倾家荡产。勇升喝的应该就是这个圣水。”   勇升这个名字,晏同殊有点印象,长得矮矮小小,穿着厚厚的虎皮,喜欢戴帽子,脸上也长着大胡子,一直站在耶律丞相身后最远,无人在意的位置,从不多话,也不惹人注意。   晏同殊咀嚼着面条,细细思考。   按理说,已经知道勇升是天神教新教安插在使团中的奸细,直接将人拿下审问就行了。   但是这里面有个问题。   天神教的信教徒,都是天神最忠实的信徒。   他们信奉天神,并以为天神而死为荣,在他们的认知中,为了天神而死,死后就能伺候天神,得享永生。   他们并不怕死,甚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自我了结。   这种不怕死,渴望死的人,最是难弄。   晏同殊将最后半碗面条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试一试,诈勇升。”   孟铮了然:“那就要晚上了。”   不能见光的人,都是在晚上活动。   吃完面,晏同殊没回开封府,先绕道去了酆奉曾经租住的房子附近。   热闹繁华的中九流聚集地。   这种地方,附近有戏社,有说书台,有茶馆,有医馆,有当铺,美食更是数不胜数,周围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   “桂花糖糕,桂花糖糕,新鲜出炉的。”   新鲜出炉的最好吃了!   听见吆喝声,晏同殊立刻带着珍珠金宝过去排队抢购。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前面,还有七个,还有七个人就到他们了。   那包桂花糖糕的伙计动作麻利,飞速就到了晏同殊他们,晏同殊伸出手:“我要六个。”   “好叻。”伙计打开盖子:“巧了,这一锅,刚好剩下六个。”   他一边包一边说:“后面的客人,这一锅卖完了,要等下一锅了。”   大家不由得抱怨他们家一锅太少了。   伙计一边赔笑脸,一边给晏同殊他们打包。   三个人一人两个。   晏同殊打开油纸,一口咬下去,香香软软甜甜,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早上吃了一碗麻辣鱼糜面,这时候来点甜口的最绝了。   晏同殊正享受着,一回头,发现解里也排在队伍中,她挥手打招呼:“你也来买桂花糖糕?”   晏同殊想了想,将另一个桂花糖糕分给解里。   解里摇摇头,面容憔悴:“塞外没有这个,公主爱吃。我想买一些,去开封府看看她。”   解里和公主是师徒,也是朋友,经常一起偷偷溜出去玩,感情自然不一般。   晏同殊将桂花糖糕收回来:“那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开封府。”   “嗯。”解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盯着前方的桂花糖糕。   这时天空开始飘雪。   小雪,不大。   晏同殊抬头看着天空,这样的雪,估摸下不起来,飘一会儿就停了。   她伸出手,用袖子接下一片雪花。   晶莹剔透,很漂亮。   解里盯着晏同殊袖子上的雪花:“公主也喜欢下雪,前日的雪,是初雪。”   “是啊,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许久呢,一起床,周围白了一片。”晏同殊顺着感慨道。   解里抿了抿苍白的唇:“但我不喜欢雪,一直不喜欢。前夜的雪,也不喜欢。”   晏同殊轻嗯一声。   解里没有再解释。   他心情不好,晏同殊也不便追问,便走到一旁,一边闲逛,一边等他排队。   隔壁小店在卖书册。   晏同殊一边咀嚼着桂花糖糕,一边闲闲地翻着。   “少爷,你看。”珍珠这时举起来一本书:“这里有小人书。”   晏同殊走过去,可不嘛,还挺多的。   伙计热情地推荐道:“这位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小人书?我这有新年的新货,快意江湖,前朝秘闻,探宝探案,还有那……桃色春情,应有尽有。”   晏同殊将最后一口规划糖糕咽下去,说道:“不用招呼我,我随便看看。”   伙计:“那您先看着,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晏同殊翻着小人书。   她极爱看小人书,尤其是这古代的小人书。   这古人啊,其实一点也不封建保守,画技还精湛,那小人书画的啊,生动逼真,那剧情啊,简直集各种狗血于一体。   还特别敢画,什么宫妃偷情,狸猫换太子。   这狸猫换太子可不是野史中用真狸猫换太子,人古人写的是,在换太子当日,狸猫变成了一个男婴,不仅保住了被换妃嫔的命,还用法术,助其铲除奸佞,最后登基后还位于真太子。   原来,狸猫是来报恩的。   当然中间少不了各种波澜起伏的爱情故事。   不过,小人书到底只是消遣的书,不是什么正经的书册,没有珍藏价值,都是看过就扔,于是为了节约成本,降低价格,提高销量,用的纸张都是最廉价的纸,特别薄。   晏同殊现在摸着这纸就不爽。   这是对小人书的歧视。   凭什么小人书要低人一等?   她将小人书放下,看向一旁的册子。   咦?   这里还卖戏册。   她一直不爱看书,唯爱小人书,实在不行,也是去看戏,不会看戏册。   但酆奉留下的东西里,有两本戏册。   她下意识地就拿了一本戏册在手里。   晏同殊翻开一页,更生气了。   这是歧视,纯纯的歧视!   小人书说登不得大雅之堂,做出来的书又小,纸又薄就算了,这戏册的纸怎么也比四书五经薄上许多。   晏同殊大怒。   晏同殊气呼呼地翻着,翻着翻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伙计。”晏同殊开口道:“你这里有《春花翎》和《有风歌》吗?”   “那当然有,这可是经典戏剧。”伙计说着,去里面的柜子,将两本戏册翻了出来,递给晏同殊:“您看,是这两本吗?”   晏同殊颔首,将册子接过,翻开封皮,用手指捻了捻内页纸张。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6章   晏同殊敏锐地问:“所有《春花翎》《有风歌》都是这种纸张吗?”   伙计点头:“是啊。这两本虽然是经典戏剧, 但是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买的人也少。大家翻过之后就搁置了。二手出得也多, 价格就更低了。为了节约成本,书局都是这么做的。”   但,酆奉的那两本不是。   内页纸张质量十分好,顺滑厚实。   晏同殊额角一跳。   酆奉那两本戏册是特制的,压根儿不是买的。   正当晏同殊沉思的时候,解里买完了桂花糖糕,走了过来:“晏大人,我买好了。”   “哦哦。”晏同殊回过神,将两本书册放入怀里,让珍珠付钱。   她看向解里:“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晏同殊邀请解里坐她的马车。   解里声音沉闷:“嗯。”   路上, 金宝驾着骂策划走了没一会儿,雪就停了。   解里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天:“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然。”   晏同殊心里还想着酆奉的事, 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啊。”   解里抿了抿唇:“晏大人, 能找到凶手吗?”   晏同殊:“我会拼尽全力。”   解里目光幽深:“晏大人, 你一定要抓住凶手。害死公主的人, 都该死。”   嗯?   晏同殊诧异地看向解里。   解里这话里充满着浓烈的憎恨和厌恶。   她下意识地问:“你知道公主有喜欢的人吗?”   解里沉默了。   晏同殊懂了。   他知道。   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很正常, 喜欢是藏不住的。   但凡身陷其中就一定会有感觉。   “其实公主死后,我很惊讶。”不知道解里是不是想岔开话题,他声音苦涩地说道:“我以为贵国皇帝一定会试图掩盖里面对你们国家不利的东西,增加抓捕凶手的难度。但是,没有。”   晏同殊想到秦弈,嘴角忍不住上翘:“这一点,他确实做得很好。”   解里垂了垂眸子, 盯着手里的桂花糖糕:“其实不只是我,我看得出,使团内的许多人都是惊讶的,不理解的。但是我听过晏大人你的故事。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竟然如此的感觉。晏大人,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的君臣关系,羡慕你的国家。”   他抬头,眸中有着深刻又复杂的情绪,无人能看懂。   他说道:“这样的国家,会越来越强盛。和谈是对的。但我的国家,内部四分五裂,天神教原旨新旨之分,南北府对抗。左右丞相,萧太后和辽王,各自为政,相互算计……”   解里的声音里溢满了悲伤和失望:“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议和。议和后,整顿朝纲,才能重回正轨,和你的国家一样,越来越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我讨厌战争,也讨厌萧竞。”   “北府大元帅辽王义弟萧竞?”晏同殊讶异道。   解里点头:“他很厉害,很能打仗,但是个嗜杀好战的人。他是战神,让人钦佩,但同时,他也纵兵屠城,穷兵黩武。我不喜欢战争,所以也不喜欢他。”   晏同殊眉心狠皱。   总感觉解里的情绪很不对。   话里话外有种强烈的自毁倾向。   晏同殊开解道:“解里,你不要想太多。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解里默了片刻,道:“我没有想太多。”   这语气听着就不像没想的样子。   晏同殊心里惴惴不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须臾,马车到了开封府门口,金宝的声音传入马车内:“少爷,到了。”   珍珠先下马车,晏同殊和解里随后。   兴安公主是尸身何其重要,就连看守的侍卫和衙役,都是五人一组轮换,不可能让任何人单独见兴安公主的尸身。   解里自然不可能例外。   张究去查案了,晏同殊让人叫来了李复林,一起陪着解里。   解里将桂花糖糕放到停尸床旁边的桌子上,双膝一弯,跪在兴安公主面前,失声痛哭。   他压抑太久太久了。   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许久,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琢磨不清解里到底喜不喜欢兴安公主。   说喜欢吧,和辽王萧太后沆瀣一气,骗公主和亲。   说不喜欢吧,如今人没了,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回公房。   珍珠和金宝已经将酆奉留下的东西找了出来。   两封信和两本戏册。   晏同殊将买的戏册拿出来,比对,果然,无论是内页纸张质量还是厚度,酆奉的都远优于市面上流通的版本。   她打开酆奉留下的《春花翎》。   专门定制,要么是内容有问题,要么就是纸有秘密。   晏同殊一页一页的比对,内容没问题。   那就是纸张内有秘密。   她一页一页地揉内页,终于,晏同殊将其中一张揉皱之后,发现这张纸虽然厚度和其他的一致,但揉皱之后中间部分有不贴合。   现在的印刷装订方式采用的是蝴蝶装。   没有现代页码。   但在版心处有标记,卷、篇、目。   《春花翎》半页八行,行二十一字。   数一数,这种特别的内页,刚好在第十页,   以半页为界,十九除不尽,但二十刚好卡上。   那三十一除不尽,三十二呢?   《春花翎》十六没问题。   《有风歌》刚好卡上。   晏同殊仔细查看这两页,摸了又摸,让金宝拿剪刀。   剪刀到手,晏同殊将第十页一分为二,拆开,在里面发现半张存票,《有风歌》那页同样。   两张纤薄的纸合一页藏东西。   特意定制,藏东西的那页,用两张边沿厚中间薄的纸张合成一张,将票据藏里面,这样每页厚度便都均匀了,很难发现问题。   太谨慎了。   两个半张存票合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张存票。   晏同殊立刻带着珍珠和金宝来到存票上的地址。   这是一间当铺,也是存铺。   可当,可存。   晏同殊将存票递入高高的当铺柜台。   当铺柜台高,她看不见里面,掌柜的看不见外面。   晏同殊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柜号。”   柜号?   类似于现代保险柜的编号?   晏同是试着说:“一九三一?”   掌柜的:“没有。”   晏同殊:“三一一九。”   这下,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晏同殊:“承惠,超时费一两三钱。”   珍珠给钱。   晏同殊拿着盒子出来。   这盒子带机关,是锁住的,四面都没有开口,似乎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打开。   晏同殊直接拿回开封府,用斧头劈。   这是木头的,又不是铁的。   她有病才浪费时间解密呢。   很快,木盒被劈开了。   里面是一个金玉镶嵌的信物,和一封信。   晏同殊将信打开,眉梢高高扬了起来。   这信是某个人写给北辽北枢密院的某人的,里面的名字使用的都是代号,不知道具体是谁。   但从信的内容来看,写信的人在本朝位高权重,对面北枢密院的人也同样如此。   北枢密院的人告之写信之人,辽国南府已经说动辽王议和。   回信之人便是针对此回复,并提议让天神教新教煽动民愤,阻碍议和,并给了一个信物,说凭借此信物,可以在老地方,拿到足够的钱粮支援,请对方出兵边境,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酆奉死于今年的二月初二。   他喜好男风,找了三个男倌陪伴,他应当是怕这些在他眼里的低贱男倌手脚不干净,弄出什么意外,故而将东西藏了起来,等享受够了再去当铺将东西取出来,回北辽复命。   他虽然死了,不知所踪,但两边的勾结不会停。   北枢密院要钱,这边的人要解决问题。   两边都会主动派人再联系。   对方说是燃眉之急,并请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问题肯定很大,而且二月之后,风平浪静,可能已经解决了。   所以……二月初二,两国边境出过什么大事吗?   有什么事,大到需要北辽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晏同殊目光一凛。   边军!   边境驻军十几万,皇上和明亲王分庭抗礼,一直有意将边境驻军重组改革,将明亲王的那一支边境驻军军权收归中央。   晏同殊想到这里,立刻找来李复林一问。   果然,二是初二之后的三月,皇上就开始了一系列的调任。后来,北辽于开春后,忽然出兵,边境驻军的改革便不了了之了。   而如今,两国议和,一旦成功,边境稳固,明亲王就再也没有借口阻碍驻军重组。   除非他直接谋反。   那这封用代号的信,很有可能就是明亲王写给北枢密院某个高位之人的。   当初宁渊和汪铨安侵吞税银,查账之后,有一半的钱换成了粮食医药用品等,却查不到去处。   估摸着也是被明亲王拿来通敌了。   十几年的战乱,萧太后和辽王这对不对付的母子终于达成了共识,要和谈。   而那名北枢密院的人从明亲王这里拿钱,拿粮,秘密合作,妄图破坏议和,怕是也有不臣之心。   她将信和信物收好,正要入宫面呈,秦弈走了进来。   秦弈见晏同殊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多久就想我了?”   晏同殊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裴今安到底都教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良玉啊良玉,你私底下吃得可真花。   晏同殊对秦弈招招手,让他过来,将信和信物都给他,简略说道:“上次分尸案,那个北辽暗探留下的。”   秦弈接过,翻看后,整张脸阴沉如墨。   好一个明亲王。   上次边军重组不了了之后,他就有些怀疑了,只是当年先帝在时,明亲王和司空堂进一样,曾建功立业,也曾忠君爱国。   所以,他仍然心存一份期待,只将明亲王定性为结党营私的恋权贪权者。   现在看来,明亲王到底是让他和先帝失望了。   秦弈开口道:“此时暂且不要外泄。”   晏同殊点头应下。   虽然如今他们有信有信物,但是信的落款是化名,中间的一切都是推测,并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提前泄漏,只能打草惊蛇,让明亲王提前毁灭证据。   两个人说完,如过去一样,并排坐着办公。   临近中午的时候,张究匆匆敲门,进来。   “晏大人,皇上。”张究跪地行礼,秦弈让他起来,张究起身后说道:“晏大人,有发现。”   晏同殊放下笔。   张究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衙门的人将兴安公主衣柜中的两个箱子带回来检查之后,没有在香粉娟袋中发现异常。但是,第二个箱子中残留的白色粉末,经过多次查验后,发现是消石灰。”   “消石灰?”   晏同殊愕然。   消石灰又名熟石灰。   兴安公主的衣柜中怎么会有熟石灰?   拿来防滑?   “同时。”张究补充道:“窗台外面奇怪的积雪,雪化后,下官取了一部分晒干后,也留下了白色的粉末,经过各种对比,证实,也是消石灰。”   所以,这些熟石灰和兴安公主的死有关吗?   兴安公主死的时候,房间门没关,但其实是一个全密闭空间。   门前有守卫,窗户又紧闭。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在这样的空间杀掉?   重新理线索,晏同殊发现,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仍然只有秦云端。   只有他有杀死兴安公主的时间,也只有他精通皮影,可以用消失的那些宣纸,在短时间内裁剪出类兴安公主的图样,并找准角度,通过棉线,在离开后,营造一种,兴安公主仍然活着在屋内的假象,之后,便能脱身。   他是用枕头按死了兴安公主,然后砍下头颅,假作文书,嫁祸给天神教极端信徒。   逻辑是顺的,但还是无法解释,秦云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如此顺滑地切割下一个人的人头的。   晏同殊问:“秦云端最近的行踪打听清楚了吗?”   张究将秦云端最近的行踪交上去。   晏同殊翻开。   没什么特殊的,秦云端每日辰时起床,出门遛弯,然后去茶馆喝一碗茶,和兴安公主出来吃饭,逛街,游玩,日落之前送兴安公主回都亭驿。   偶尔去皮影铺子逛一逛,干逛不买。   搬入都亭驿也就两日多,辰时起床,问公主安,出门,逛街,喝茶,回来,问公主安,和公主一起出门,回来,两人面色难看,估摸着这时候被逼着“相亲”的两人心里都难受,已经无法保持体面。   然后晚上,问公主安,回屋睡觉。   是秦云端杀人,解释不了脖子上的平整切口。   如果不是秦云端杀人。   凶手陷害秦云端如此周到,连皮影技法都用上了,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让秦云端脱罪?   凶手完全可以在砍下兴安公主头颅的时候,少使一点力气,使切面粗糙一些,崩裂一些,这样,不是更可信吗?   晏同殊猛然一震。   凶手的真实意图,不是杀害兴安公主,也不是秦云端。   是为了破坏议和。   只有找不到凶手,而武朝人嫌疑最大,无法结案,北辽咽不下这口气,和谈才能彻底作罢。   所以,这个破绽,也是故意留下的。   凶手凭什么能确定,有破绽,秦云端就不会被推出去结案?   案子不会被推到天神教极端教徒的头上?   如果不是她,换个人审……   好家伙,把她也算计进去了。   是吃定她这个过分正直的晏大人不允许不清不楚地结案了。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可真是一个缜密的好局。   该死的凶手,该死的狗东西!   晏同殊起身,带着张究来到秦云端的房间。   秦云端正在吃汤圆,他讷讷地放下勺子。   曾经成天傻乐呵的傻小子,这会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晏同殊在他身边坐下:“秦云端,你再仔细想想,你和兴安公主每次见面,尤其是最后一面,除了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或者奇怪的地方?”   特别的,奇怪的?   秦云端抿着乌青的唇使劲回忆。   许久,他摇了摇头,一直重复道:“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和兴安公主被逼着每日见面,出去逛街游玩,两个人都很痛苦。那天晚上,兴安公主都已经告诉我要离开了,我爹还写信过来催问,说府里已经准备好了成亲的东西,让我问兴安公主喜欢什么,问我和兴安公主相处得如何。我怕让爹爹失望,心里也难受,就没回。他每天三封信,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一直逼我,一直逼我……”   晏同殊问:“你真的没看见公主点香?”   凶手没有点香的理由,而且就算是凶手点香,那也是兴安公主死后没多久。   为了逃跑,凶手不可能在案发现场待太久,徒增暴露的风险,点香和死亡时间不可能相差太多,尸斑,尸体状况也不可能骗人,所以兴安公主于前一夜的戌时六刻一定还活着并点了香,也就是约晚八点半。   晚八点半,兴安公主和秦云端待在一起,可是秦云端没见到兴安公主点香。   秦云端是戌时整,晚二十一点离开。   这半个小时他们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屋子里没有别人存在。   如果秦云端真的,确确实实没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那么香到底是怎么点的?   “没有,没有,我没看见。”秦云端继续摇头:“我和兴安公主被逼着每日见面,我心里难受,她心里也难受,我们都快被逼疯了……”   秦云端一直重复着,重复着,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又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他害怕自己变成凶手,害怕会死,整日里胡思乱想,晚上神经衰弱睡不着,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他这幅样子,晏同殊真怕他哪天想不开自己自尽。   晏同殊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外。   晏同殊抿了抿唇,看向前方:“张究,你去确认一下。”   不待晏同殊解释,张究躬身道:“是,下官这就找耶律丞相确认,北辽是否已经决定无论兴安公主同意与否,皆会让兴安公主嫁予秦世子。”   晏同殊点点头。   武阳王那么肯定兴安公主一定会嫁给秦云端,绝对不是无中生有,普通且自信。   秦云端入都亭驿,是武阳王和耶律丞相的共同决定。   那么,他的自信,未必不是耶律丞相给的。   张究刚走,李复林走了过来:“晏大人,秦世子的祖母来了。老夫人眼睛通红,满脸焦急,迫不及待地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带她过来吧。”   李复林:“是。”   没一会儿,李复林走在前方引路,两个丫鬟搀扶着老夫人走了过来。   老夫人满头大汗,满脸沧桑:“我的端儿啊,我的好孩子啊,你爹那个狗东西,怎么能瞒着我呢?”   本来晏同殊还有点担心,这秦家老夫人和武阳王性子相似,过来一通问责,把秦云端弄得更自闭了,转头在屋里自尽。   现在看老夫人这爱孙心切的模样,晏同殊彻底放心了。   李复林和晏同殊带着两个侍卫站在屋里。   两个丫鬟在外面候命。   老夫人喊着“我的端儿啊”就冲了进来,她看见秦云端,眼泪簌簌落下,一把将人抱住:“我的端儿啊,让奶奶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那个爹啊,真是气死奶奶了。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你看看。”老夫人拿出手帕,给秦云端擦着脸上的灰尘:“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可心疼死奶奶了。”   秦云端抱住老夫人,嗷嗷大哭。   晏同殊感动极了。   这才对嘛。   哪像武阳王那个锯嘴葫芦,气死她了,简直是个棒槌。   真不知道武阳王王妃当初是怎么忍受他的。   老夫人和秦云端抱着哭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这才分开,老夫人赶紧说:“端儿,奶奶给你带了衣服,褥子,还有很多你爱吃的糕点,烧鹅烧鸡。都交给开封府的人去检查了,一会儿就送过来,你可一定要记得吃。千万不要冷着饿着,等案子查清楚了,奶奶就接你回家。你要是在这里住的哪里不好,你和奶奶说,奶奶一定给你置办齐全。”   “奶奶。”秦云端用手背擦着眼泪:“奶奶,还是你最疼我。”   “你是奶奶的乖孙,奶奶不心疼你,心疼谁啊?”老夫人再度将秦云端抱在怀里:“好孩子,奶奶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性子。你虽然学业一般,但是个善良豁达的孩子。奶奶相信你,只要你是冤枉的,奶奶保证,谁也冤枉不了你,更伤害不了你!”   老夫人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尽显主母本色。   须臾,老夫人带来的吃的检查完毕被送了过来。   老夫人擦干净眼泪,将那些糕点烧鹅烧鸡全部拿出来,让秦云端多吃一些,然后又给秦云端铺床。   秦云端吸了吸鼻子,阻止了老夫人:“奶奶,一会儿我自己铺。”   “你哪会做这些?”老夫人固执道。   秦云端闷声闷气道:“我会的。”   老夫人依然坚持:“你不会,让奶奶来。”   秦云端没办法了,只好坐下吃东西。   不一会儿,床铺好了,秦云端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整个人抑郁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精气神也回来了,晏同殊总算不用担心他会自尽了。   可以说,老夫人的出现,拯救了秦云端。   想到这里,晏同殊再度在心里对武阳王狠狠鄙夷了一番。   晚上,晏同殊和秦弈躲在假山后。   孟铮悄无声息的调动神卫军。   她看向秦弈,无奈道:“你来做什么?”   一个皇帝,跟她和孟铮一起来都亭驿做贼,成何体统?   秦弈淡淡回道:“好奇。”   说着,他偏头看向晏同殊,笑道:“我对你的一切都好奇。”   晏同殊一噎,不想承认自己偶尔还是吃这套的,于是在心里狠狠对裴今安又记上了一笔。   过了会儿,准备完毕,孟铮也来到假山后躲起来。   晏同殊,秦弈,孟铮三个人静静地等着。   夜半三更,使团官员勇升从门内出来去小解,下人拎着灯笼在前方照明。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7章   等勇升进去, 神卫军无声无息地摸到那下人的身后,一掌将人劈晕, 然后另一个神卫军上前,两个人一起飞速将人拖走。   勇升出来,只看到地上一个半明半灭的灯笼,周围一片黑暗。   他心中不安,将灯笼捡起来。   忽然一声阴森的呵呵声响起。   这声音,似笑似哭,凄厉如厉鬼。   烟雾弥漫。   勇升害怕地抓住脖子上的天神符咒,“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呵……”   一串女子的笑声。   一个穿着兴安公主裙子的无头女鬼飘了出来。   孟铮找的这个人,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专演旦角, 那鬼步走起来,就跟飘在地面上一样,毫无违和感。   女鬼面对勇升, 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然后似在寻找什么似的, 问道:“我的头呢?”   信奉天神教的人, 当然相信世上有鬼。   勇升哆哆嗦嗦地念着圣经。   女鬼猛的一个往前冲, 欣喜欢呼:“勇升大人。”   勇升抓紧天神符咒, 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是谁?”   “勇升大人!”女鬼惊喜道:“是我啊,我是兴安。我在找我的头。欸?”   女鬼又逼近了一步:“新教的圣经?勇升大人,你是新教徒?”   勇升一听是兴安,心中的惧怕反而少了一大半,他恶狠狠地抬起头,憎恶地盯着女鬼:“你已经死了!你不该出现!你快消失!不然我让天神收了你。”   “我已经死了?”女鬼【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精神失常一般喃喃自语,然后飘来飘去。   “我怎么死的。”   她问勇升。   她茫然片刻, 恍然道:“是你杀了我?那我的头呢?”   勇升拿出神水,对准女鬼,这消灭鬼神的神水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仍然十分珍贵,他舍不得就这么用在兴安公主身上,怒道:“公主,是你做错了事。天神下达旨意,要我辽国大举南下,一统天下。但是你和你的父亲,和萧太后,违背了天神的命令,所以,是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如果你还不知悔改,天神定然让你魂飞魄散。”   “哦,是你杀了我!”女鬼声音猛然狰狞。   “不,是天神收了你。我等没用,刺杀失败,但是天神他无所不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他赐予的,你做错了事,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但只要你诚心认错,天神一定会原谅你,赐予你新的生命。”   勇升越说,心中的信念便越坚定,说到最后,一股崇高的力量自他心头升起,已然对面前的兴安公主鬼魂,再升不起一丝恐惧。   他放下神水,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劝说道:“兴安公主,回头是岸。”   “不——”女鬼嘶声力吼:“是你们这些天神教的新教叛徒杀了我!天神是崇高的,是神圣的,他不会伤害任何信徒,不会伤害他的子民!”   “还不知错!”勇升挺了挺胸,倨傲道:“我已经问过所有人了,没有人对你下手,是你自己死的。你死后,房间里那么多天神的旨意,难道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兴安公主,你已经死了,难道还不知悔改?”   说着,勇升抱着神水冲向女鬼。   他暴起得突然,女鬼没注意,还真让他抓着了。   勇升一愣:“你怎么是热的?”   孟铮一挥手:“上!”   神卫军迅速点燃火把,将这一方小院照得透亮,然后两个神卫军冲向勇升,一把将他按住。   耶律丞相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勇升,痛心疾首道:“勇升,是我提拔的你,你跟了我九年,我是真没想到,奸细会是你。”   “是,你提拔了我。”勇升被神卫军按着,脸贴在冰冷的地上,他痛斥道:“但我是辽人,是天神的信徒。而你们,你们是一群背弃天神的卖国贼。   我大辽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却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自己的民族,只想着妥协,想着和亲!你们是千古的罪人!天神已经收走了兴安公主的命,它也会收走你们的。”   “你疯了。”耶律丞相痛心疾首道:“你怎么疯成了这个样子。”   “呵呵,卖国贼,叛徒!”他一声声怒斥。   孟铮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和你接头的那些新教余孽在哪里?”   “天神无处不在。”勇升坚定道。   极端教徒就是这样,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生死观,问是问不出来的。   孟铮命令道:“押回去,严刑拷问。”   神卫军刚要勇升押起来,他忽然暴起,然后将一颗褐色的药丸吞进肚里,然后欣慰地笑了。   他的灵魂要升华了。   他要去陪天神了。   狗东西!   孟铮怒了,对着他的肚子就是连环重拳出击,硬生生将勇升刚吞进去的毒药给打了出来,然后喝道:“带回去!”   那两名被吓呆的神卫军咽了咽唾沫,齐声道:“是!”   孟铮对着秦弈和晏同殊行礼,告退。   晏同殊目光一直追随着押勇升走的那两名神卫军。   左边那位,腰上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一种奇怪的图形,和解里送她的扣在腰带上的饰物很相似。   秦弈看了看孟铮手腕上的佛珠,抬了抬左手,露出手上的金牌手链,然后摆摆手,说道:“去吧。”   孟铮:“是。”   孟铮离开,耶律丞相向秦弈行礼,拱手道歉:“皇帝陛下,是合住识人不清,让奸贼混入了议和队伍。合住在此向您表达万分的抱歉和万分的感激,感谢您和晏大人,帮我们肃清了奸细。”   秦弈淡淡道:“无妨,找到就好。朕相信,和平是两国百姓共同的愿望,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必然不会被一两个宵小之徒所破坏。朕与辽王,本朝和辽国,在未来一定会建立起长久的信任和友谊。”   耶律丞相单手放到胸前,躬身道:“是,合住也和您有着相同的期望。”   秦弈微微颔首,带着晏同殊离开。   两个人并排走着,晏同殊说道:“虽然天神教的其他人没抓到,但是从勇升的交代中,我们至少可以排除天神教这个方向了。其他人的话,目前当晚在院中的,只有阿芙,秦云端,解里,蓬莱。兴安公主是窒息而死……”   窒息?   晏同殊止步。   她被误导了。   床上有枕头,枕头上有脂粉和口脂,但并不代表,兴安公主一定是被枕头捂死的。   那如果不是枕头,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兴安公主窒息死亡?   当晚除了秦云端,解里、蓬莱、阿芙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且相互印证。   晏同殊想得入迷,上马车后,迷迷糊糊在秦弈的牵引下坐下。   她细细地琢磨。   也可能兴安公主不是被人杀的,而是被机关所杀。   兴安公主的死状和房间内的许多东西都很奇怪。   尤其是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   如果是机关,是怎么控制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呢?   兴安公主死于10-12个小时,刚好就卡在秦云端晚上九点离开前后。   如果不是秦云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秦云端,蜡烛的机关是什么时候制作的?还有棉线,宣纸,床上捂死的证据,以及重新整理好的床铺?   还有香……   这么多东西。   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凶手作案如此复杂,应当留下更多的线索才对。   晏同殊正想着,腰上一重,她低头看下去,她居然坐在秦弈的腿上,秦弈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给她揉腰。   秦弈见晏同殊回神,笑道:“上次骑马从运州回来,不是一直喊腰酸吗?今天奔波了一天了,腰肯定不舒服,我帮你揉揉。”   晏同殊脸一红,“我今天还好。”   “嗯。”秦弈手上动作不停:“羊肉吃完了,和我说,我让路喜再挑一批送过去。”   “嗯。”晏同殊低着头不说话。   好吧,她承认,她和良玉一样,吃这套。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大门口,珍珠和金宝拎着灯笼在门口等晏同殊。   秦弈放开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唉,某人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这还得回去,赶着休息没多久,就得起来上早朝。不过没关系,能看到喜欢的人,我甘之如饴。”   “又是裴今安教的?”晏同殊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秦弈点头。   “佞臣。”晏同殊无比唾弃裴今安。   秦弈纠正道:“是忠臣。”   晏同殊笑了,她想了想,回身抱住秦弈,“路上小心。”   秦弈问:“不亲一下?”   晏同殊瞪他。   秦弈回瞪:“一害羞就喜欢瞪人。”   晏同殊看着秦弈,眸子微动,兴安公主和解里就这么错过了。死亡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天回来,过于担心将来,便是在伤害现在。   其实就算是现代社会,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何必因为害怕不确定,去透支现在的生命呢?   晏同殊思及此处,低头,在秦弈嘴角印上一个吻,笑道:“回去吧,好好休息。其实也没必要每天陪我,来来回回很累的。”   这么一亲,秦弈一下没脾气了。   他说道:“明天见。”   晏同殊对他的固执无奈了,只能道:“明天见。”   等晏同殊从马车上下去,秦弈掀开车帘,一直看着珍珠和金宝将晏同殊接进府里,这才沉声命令道:“回宫。”   车夫装扮的神威军道:“是。”   回到屋内,珍珠撅着嘴将热水端了进来,哼哼唧唧不高兴。   晏同殊一边刷牙洗脸一边问:“怎么啦?小珍珠?”   珍珠嘴撅得更高了:“少爷,奴婢不喜欢皇上。”   “为什么?”晏同殊放下热布帕,偏头看着她。   珍珠气鼓鼓地哼哼道:“皇上欺负少爷,吃少爷豆腐。奴婢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   “哦。”晏同殊心虚地低下头,“其实啊……”   珍珠接过热布帕,对外呼唤小丫鬟将洗脚水端进来。   晏同殊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将脚伸进热水里,冰凉的双脚瞬间舒服了。   “喵~”   晏同殊正踟蹰怎么和珍珠解释,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好像是圆子的。   “珍珠。”晏同殊问道:“你有听见圆子在叫吗?”   珍珠左右看了看:“没有啊,少爷,你是不是听错了。”   是吗?   晏同殊蹙眉:“圆子呢?”   “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奴婢回来就没见着它。”珍珠不以为意。   圆子原本就是野猫,是后来和他们待在一起待久了,才熟悉起来的。   而且圆子虽然是母猫,但是战斗力惊人,聪明机警,乃是附近一霸,从来只有它欺负别人,没有人能欺负它。   圆子爱玩,偶尔一两天不见踪影很正常。   晏同殊也知道圆子的个性,这会儿问了一句也没在意。   晏同殊眼珠子转了转:“其实,圆子很厉害,我上次看它打架,把人家狸花猫都打得嗷嗷直哭。”   珍珠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家圆子可威武了。”   晏同殊:“圆子还很漂亮,那狸花猫被打了,第二天还带了老鼠来看圆子。”   珍珠:“唉呀,少爷,你别说了。奴婢一想起那个死老鼠,就起鸡皮疙瘩。”   晏同殊:“圆子还会见义勇为。”   “对对对。”珍珠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家圆子就是最好的,最漂亮的,最可爱的。   晏同殊:“是我默许皇上吃豆腐的。”   “嗯嗯嗯。”珍珠继续点头。   晏同殊:“圆子还不挑食,让抱让摸,个性好得不得了。”   “是啊是啊。”珍珠越聊越来劲,“有一次奴婢生病了,圆子还专门过来陪奴婢睡觉呢。可贴心了。”   “没错没错。”晏同殊点头:“我洗好了,珍珠,你让人将水端出去吧。”   “是,少爷。”珍珠招呼小丫鬟,将洗澡水端了出去,自己也一起出去,让晏同殊好好休息。   她站在外面,将门缓缓关上,忽然,门外传来珍珠一声惊呼:“什么!”   啪。   珍珠把门打开,她一个健步冲了过来:“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珍珠瞪大眼睛,张大嘴,指着晏同殊:“少爷,你心虚了!你这个表情就是心虚!你竟然心虚了!”   晏同殊低头,脸微红:“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势而为,顺着顺着就这样了。”   “哼!”   珍珠更讨厌皇上了。   她讨厌和她抢少爷的一切坏人。   “喵~”   弱弱小小的一声。   晏同殊疑惑地四下查看:“珍珠,你真的没听见吗?”   珍珠冷哼道:“少爷,不许转移话题。”   珍珠双手叉腰:“好好交代。”   “哦。”晏同殊略过那些拉扯,略过那丢人的chun药,略过后面许多……   略到最后,没什么好说的。   珍珠更气了。   “好了啦。”晏同殊拉拉珍珠的手,冲她灿烂一笑:“好珍珠,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实在是,我和他还有许多问题。”   珍珠扁扁嘴:“那少爷,皇上知道你那个吗?”   晏同殊摇头:“不确定。”   珍珠担忧道:“那要是以后可以恢复身份,你会入宫吗?”   晏同殊默了。   这才是一开始她推开秦弈的原因。   她不想入宫,不想当后妃,不想失去自由,成为一个被囚禁的金丝雀。   虽然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但是秦弈向她表达了诚意。   所以,她心软了。   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算了。”晏同殊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珍珠抓住晏同殊的手臂:“少爷,奴婢担心。”   “没事,你少爷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万事顺遂。”晏同殊站起来,拍着胸脯,表情夸张。   忽然——   “喵~”   珍珠’欸‘了一声:“好像是圆子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寻找。   房梁,窗户,床底,都没有。   偏这时,又没声了。   两个人都迷惑了。   珍珠说:“声音很小,可能圆子在院子里玩,叫了一两声,让我们听见了。”   晏同殊微微颔首。   找不到,只能这么想了。   又和珍珠说了一会话,晏同殊躺床上休息。   她累了一天了,脑袋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微微凉。   珍珠进来伺候晏同殊洗漱。   趁着晏同殊刷牙洗脸的功夫,珍珠打开衣柜,给晏同殊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喵~”   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比昨日声音更加清晰。   晏同殊放下牙刷快步跑了过来。   她和珍珠两个人侧着耳朵一起听。   “喵~”   “呜~”   在角落里。   两个人齐心将角落里的小盒子抱了出来,打开一看,圆子就躺在里面,喵呜喵呜地叫着,两个圆溜溜地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晏同殊和珍珠。   两个人赶紧将圆子抱出来,放进怀里,轻轻地安抚。   晏同殊一边抚摸着圆子一边心疼地问:“小家伙,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关箱子里了?”   珍珠将屋里的三个小丫鬟都叫过来一问,这才知道,昨儿个早上小丫鬟进屋收拾东西,刚整理完箱子,就被人叫去帮忙了,回来后,箱子是关着的,她以为是自己离开时随手关的,便将箱子放回衣柜里就离开了。   于是,可怜的圆子被关了一天。   呜~   晏同殊更心疼了,那圆子不是被饿了一天?   和她一样爱吃的圆子,一天没吃东西,那它身体怎么受得了。   “珍珠。”晏同殊立刻看向珍珠,珍珠心领神会,一溜小跑到厨房,拿了肉丝和蛋黄,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回来。   圆子饿了一天,一看到吃的,拼命吃。   这模样,让晏同殊和珍珠心疼坏了,晏同殊给圆子倒了温水,珍珠又去厨房拿了一大堆吃的过来。   见圆子吃了一会儿,速度慢了下来,珍珠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幸好幸好,幸好圆子只是饿着了,要是憋坏了身体,那才真的糟了。”   晏同殊眼角一跳。   憋坏?   兴安公主是死于窒息。   如果不是被枕头捂死。   那么是怎么窒息死的?   那个箱子!   箱子上面有蜡,那个蜡不是打的蜡,是用来密封箱子的。   因为是死在箱子里,兴安公主才会保持双腿弯曲的死状。   晏同殊从椅子上站起来。   兴安公主手指甲中有木屑,箱子顶部侧面有磨花的痕迹。   很可能是兴安公主死前在箱子内部,用指甲留下了凶手的信息,然后这些信息被凶手发现了,所以凶手用东西将信息磨掉了。   但这只是猜测。   珍珠见晏同殊脸色大变,问道:“少爷,怎么了?”   “去都亭驿,找耶律丞相。”晏同殊喃喃自语:“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需要证据。证据只能在兴安公主体内。”   晏同殊将圆子交给小丫鬟,立刻带着珍珠金宝来到都亭驿。   晏同殊被侍卫领着来到耶律丞相的房间,她简略行礼后,直奔主题:“耶律丞相,我想对兴安公主开胸验尸。”   什么!   耶律丞相浑身一震,“晏大人,本相知你验尸技法娴熟,但那可是我辽国的兴安公主!”   “所以更要验尸。”晏同殊力争道:“兴安公主的尸身是她最后留下的线索,是抓住凶手的有力证据。如果我们尊重她,就更应该尊重她的尸体,帮她找出凶手,为她报仇雪恨。”   “但是,兴安她已经、她已经……”耶律丞相哽咽道:“她的尸身都已经被残忍破坏了,难道连其他的,本相都不为她保全吗?”   晏同殊努力劝说:“耶律丞相,本官验尸时,发现兴安公主双手指甲呈青紫色,尸斑呈现暗紫红色,是缺氧的特征,确认兴安公主死于窒息。   然后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兴安公主的床榻经过刻意整理,枕头上有脂粉和口脂,经过推断,初步怀疑兴安公主是被凶手用枕头捂死。但是,今天本官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晏同殊有条不紊地说道:“除了床上的线索,兴安公主衣柜旁边有两个箱子,一个正常,一个里面的衣物杂乱五脏,衣柜内有许多新鲜的磨痕,箱子开口处被重新打了蜡。”   晏同殊提醒道:“耶律丞相,当时检查现场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本官身后。你还记得兴安公主尸身的死亡状态吗?兴安公主当时死了五到六个时辰,这个时候尸体还处于尸僵阶段,她维持着死前的动作,不会有任何变化。耶律丞相,你看那个动作像不像被关在箱子内的动作?”   耶律丞相眼前不断闪过兴安公主无头尸身靠在窗台上的姿势。   弯曲的双腿,侧躺的形态。   对啊。   如果是在箱子里,那一切就合理了。   但……   那可是兴安啊。   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公主,是草原最美的公主。   是他的亲侄女。   耶律丞相五内俱焚,痛苦万分,转念之间,无数次挣扎。   他下不了决定,做不到亲口下令去毁坏自己亲侄女的尸体。   他做不到。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8章   察觉到耶律丞相的犹豫挣扎心痛, 晏同殊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一般, 握紧拳头,逼迫道:“耶律丞相,如果公主是被人关或者诱骗至箱内,窒息而死。那她很有可能是被活活闷死的。   那个箱子,开合处打了蜡,将箱子所有漏风的缝隙堵死,箱子里有新鲜的磨痕,这些墨痕到处都是。你仔细想想,凶手为什么要在一个好好的箱子上磨出新鲜的痕迹,惹人注意?”   晏同殊步步紧逼:“因为他要消灭证据。因为兴安是活生生被闷死的。她在死前, 用指甲,疯狂地挣扎,在箱子内留下了许多抓痕, 她用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凶手的线索!   她拼了命地想活下去!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怕自己留下的线索被毁掉, 还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紧自己的腰带, 给我们留下宝贵的启示!”   “耶律丞相!”晏同殊言辞恳切:“兴安公主那么努力了, 她那么努力地留下证据, 难道我们要辜负她,要让她死不瞑目吗?”   耶律丞相痛苦地用手撑在桌上:“难道开胸就能找到凶手吗?”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开胸,我们就能确定兴安公主到底是被捂死,还是被人活活闷死。”晏同殊目光凌厉,声音冷净到了极点:“如果是用枕头捂死,一般是急性气道堵塞, 在人体的肺部,就是我们呼吸的地方……”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拿出晏同殊在马车上画出的人体内部结构图,晏同殊指着肺说道:“就是会在这个地方,造成严重的肺损伤。同时肺会肿大,切面会出现泡沫样液体,Tardieu斑。   但,如果兴安公主是在箱子内被活活闷死,相对于快速死亡的捂死,它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缓慢的过程,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肺门和周边的气肿程度不易,是呈压力梯度变化,也就是这种变化是阶梯式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明显的区分。”   耶律丞相嘴唇哆嗦:“真的一定要开胸吗?”   “一定要。”晏同殊眼神锋利,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们不辜负兴安公主的唯一办法。”   耶律丞相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一个侍卫冲了过来:“不好了,丞相!”   晏同殊开胸的请求,那沉重的情感选择,死死地压在耶律丞相身上,以至于他此刻情绪陡然不受控制,怒吼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侍卫跪地道:“公主、公主的侍卫,蓬莱,他、他被人杀死了!”   如一道惊雷劈在耶律丞相身上,他眸子瞬间森冷,【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结渣一般,他的声音自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欺人太甚!”   “走!”   他大喝一声,跟着侍卫前往案发现场。   晏同殊跟随在后。   一行人很快来到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兴安公主寝卧对面的小花园里。   这里距离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屋子不远。   许多人都爱在不值班的时候在这里聚一聚,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   蓬莱自然不例外。   晏同殊到的时候,蓬莱的整个头沉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身子耷拉在水缸上。   血染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整个水缸。   耶律丞相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第一个发现蓬莱尸体的阿莽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公主去世后,小的一直没有排班,昨夜无事可做,便到羊犀屋里和他喝酒,打牌。今早一出来,就看见蓬莱倒在水缸里。我们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倒那了,还开玩笑说他没用。哪里知道,过去一看,好多血。”   羊犀也赶紧撇清关系道:“是啊是啊,我们一出来就这样了。丞相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晏同殊绕着水缸走了半圈,开口道:“耶律丞相,这里有东西。”   耶律丞相走了过来,一看那个图腾瞬间黑了脸:“是天神教极端信徒的标记。”   用血画的标记。   标记旁边还画了一个翻转的三角形。   这意思是,一命换一命。   勇升被抓了,所以那些极端教徒随机挑选了一个人抵勇升的命。   晏同殊眯了眯眼。   又是天神教。   兴安公主是,蓬莱也是。   到底是真的天神教,还是用天神教做幌子?   晏同殊看向胆战心惊的众人:“谁是最后一个见蓬莱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晏同殊一个一个的捋:“昨日有谁见过蓬莱?”   羊犀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大概申时到酉时,我和阿欤他们,我们当时坐在亭子里打牌消磨时间,我看蓬莱路过,挥手,让他过来一起,他摇头,拒绝,说要去给解里侍卫送饭。解里侍卫因为公主的事,一直意志消沉。我们便没有阻止他。之后,他拎着饭回侍卫房,但是……”   羊犀迟疑着,没继续说。   耶律丞相怒斥道:“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   羊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说他要送饭,我们就继续打牌,他走了没一会儿,我看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忽然加快了速度,直冲侍卫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同殊皱眉:“他怎么了?”   羊犀拼命摇头:“不知道。”   晏同殊:“你们当时在聊什么?”   羊犀:“当时我们就是闲着随口聊,什么都有。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喝酒啊,之类的。”   怕引火烧身,羊犀还特意强调道:“我们每天都这么聊,真的没什么独特的。”   那之后,就是见过解里了。   “解里呢?”晏同殊问。   阿莽的房间就在解里和蓬莱的隔壁,赶紧道:“解里侍卫最近心情不好,不怎么爱出门。这会儿应当还在房间里。”   耶律丞相立刻让人去叫。   晏同殊则趁这个时间,检查蓬莱的尸体。   两名侍卫将蓬莱的尸体从水缸上搬了下来。   尸体离开,众人才在水缸中找到蓬莱的佩剑。   晏同殊蹲下检查。   蓬莱身上的辽国侍卫服多处有血迹和刀伤,在对应的破损位置均能发现伤口。   他腹部有剑贯穿的伤口。   脖子上也有。   很明显是蓬莱和凶手大战了几个回合,才被斩杀。   这么长时间的打斗,竟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吗?   晏同殊伸出两根手指按压尸斑,尸斑已经固定,按压不会消失,体温下降明显,说明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晏同殊站起来,四处查看周围的地砖,树木,检查水缸。   都没有利刃划出的痕迹。   这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这时,解里被带了过来,他嘴唇发白,头发散乱,浑身酒气,像是喝多了酒。   耶律丞相问:“解里,你昨天见过蓬莱吗?”   解里敲了敲因酒精而巨疼的头:“见过。”   耶律丞相:“什么时候?”   解里摇摇头:“不记得了。昨日我喝多了酒,整个人浑浑噩噩,中途蓬莱推了推我,让我吃饭,我起不来,翻个身继续睡了,然后……”   他又用力捶了捶发疼的脑袋:“……然后我……”   忽然,他看向晏同殊身旁,尸体已经僵硬的蓬莱,整个人如遭雷劈,木然不动。   “他……”解里大步来到蓬莱身边,悲痛地怒号:“到底怎么回事?蓬莱怎么了?”   晏同殊眼睛微眯,观察着解里,他脸上的悲痛不似作假,甚至情真意切。   他的头疼也不像是假的,说话时,口腔中全是宿醉的臭味。   耶律丞相闭了闭眼,显然对现在的情况即心累又厌烦。   这帮极端教徒。   他回去之后,一定奏禀辽王和萧太后,全国清剿。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解里,问道:“然后呢?你翻身之后发生了什么?”   解里摇头:“我翻身之后,他嘀咕了一句,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将饭放下就走了。我当时喝多了酒,脑子很重,没有力气多想,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   是吗?   晏同殊略微思索,面向耶律丞相:“耶律丞相,我们去解里和蓬莱的屋子看看。”   耶律丞相颔首,表示应允。   走之前,晏同殊扫了解里一眼,他还跪在蓬莱身边,凹陷的双目全是悲痛。   阿莽和羊犀走过去,安慰解里,解里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耶律丞相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驾着解里一起来。   很快,一行人来到解里和蓬莱的房间。   两张单人床,墙上挂着一幅天神的画像。   简单的桌子和椅子。   两个大箱子,分别放着两个人的衣物。   仔细检查后,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晏同殊打开窗户,看向外面。   窗外,竹子被风雪压得矮在地上,稀稀疏疏,但地面却很茂密。   周围没有雪,但是那几颗翠竹下面雪却十分厚实,看起来就像是早晨有人清扫雪的时候,将雪堆积在了竹下。   晏同殊走出房门,来到这片竹子旁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积雪。   晏同殊摸着摸着,感觉到了尖锐的刺感。   隔着厚雪,不至于刺破手,但是感觉很明显。   她抓住一旁的竹枝,往上使劲一拉。   整节竹枝被拉了出来。   竹子断口处,是被人一剑砍断的。   耶律丞相立刻命人将雪清理出来。   这一小片竹子,竹身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   而且这些痕迹,从创口大小来看,并不属于同一把武器,很明显是搏斗时留下的。   晏同殊继续查探别的地方。   她仔细检查着周围的一切,地砖,墙面,柱子。   “耶律丞相,你看这里的漆是不是颜色比周围的亮?”晏同殊指着房子外面的一根柱子说道。   耶律丞相走了过来,伸手一碰,不仅颜色更亮,还压根儿就没干。   耶律丞相命人将柱子上未干的漆擦掉,露出了刀砍的痕迹。   晏同殊抬头看向这根柱子,在最上面的角落发现半个脚印。   她命人拿来梯子,爬上去检查,有股奇怪的味道。   臭臭的。   晏同殊下来,让辽国侍卫将上面的脚印拓下来。   那人刚一上去,便嘀咕了一声:“怎么一股马粪味。”   马粪?   晏同殊仰头看着那名侍卫:“你确定吗?”   “那哪儿能不确定?”那名侍卫道:“我们都是在草原长大的,羊粪马粪牛粪天天闻,能分不出来吗?”   晏同殊赫然看向解里。   解里表情依然麻木而悲怆,似乎伤心到了极点,对刚才的话丝毫没有反应。   她收回视线,对珍珠交代几句,让她去外面找神卫军,然后等侍卫将脚印拓下来,立刻道:“耶律丞相,我们去马厩。”   晏同殊带着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前往马厩。   从侍卫房出来,要穿过一个小门,路过侍女房,刚好阿芙回来。   她手里端着清水,恭敬地低头站在一旁。   擦身而过时,晏同殊视线从阿芙身上划过。   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   阿芙的身上,也有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天神教的图纹。   和上次抓捕勇升的那个神卫军腰上的,无论材质还是绣工都是一样的。   甚至两个人的香囊合起来,便和解里送她的那个饰物上的图案完全一样。   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晏大人?”   见晏同殊不走,低着头似在想什么,耶律丞相轻声唤了一声。   晏同殊摇摇头,现在应该先查蓬莱的事情。   她说道:“走吧,去马厩。”   来到马厩,莽泰正抬着草料,一匹马一匹马地喂着。   晏同殊一边走向莽泰一边打量着他。   一步一步,她来到莽泰面前,目光下移,落在莽泰空无一物腰间:“莽泰,你腰上挂着的木马呢?”   莽泰淡淡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昨儿个丢了。”   “丢哪儿了?”晏同殊继续问。   “我这一天天的,到处瞎转悠,指不定什么时候丢的,哪还能记得?”   晏同殊盯着莽泰的眼睛:“确定是丢了?你那木马用的是双套结,要么连着腰带一起丢了,要么就是被人用刀割下来。能轻易丢?”   莽泰脸上笑容不变,他摆摆手:“晏大人,说不准碰到小偷了呢?”   “寻常小偷能靠近你?”晏同殊压根儿不信:“那木马你贴身珍藏多年,在你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你肯定不舍得交给别人,你这种过分谨慎的性格,不敢藏到别的地方。一定还在你身上。”   晏同殊后退两步,让使团侍卫上前:“抓住他,搜!”   两名侍卫步步逼近莽泰。   晏同殊继续后退。   一个养马的马夫,不可能有太高的武功。   那两名侍卫抓捕莽泰并不紧张的神情,也充分说明,他们不知道莽泰武功高强。   那么现在,莽泰要么暴露他惊人的武功,暴露自己曾是辽国暗探的事实,要么只能束手就擒,让人搜身。   很明显,莽泰选择了后者。   侍卫从他怀里搜出了木马。   木马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剑痕。   晏同殊将木马拿在手上,问道:“怎么解释?”   莽泰抿了抿唇:“可能是不小心碰到哪里了。”   “莽泰,别把人当傻子。”晏同殊将木马上的剑痕对准他:“你看清楚了,这个深度,角度,只有可能是在打斗中,剑划伤的。”   晏同殊看向侍卫:“对比他的脚印。”   莽泰试图挣扎,但两名侍卫死死地压着他,他又不敢暴露武功。   侍卫比对后,大惊道:“是一样的。”   晏同殊盯着他,眉峰凌厉:“为什么杀蓬莱?”   莽泰闭口不言。   晏同殊继续逼:“不仅仅是蓬莱,当日在宫廷宴会中袭击我的人也是你。”   闻言,莽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晏大人,何以如此认定?我只是一介马夫,没有入宫的资格。”   “你可以混进去啊。”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点:“使团内部有奸细,和你接应,完全可以安排你进去。毕竟,脸上贴一个大胡子,谁也认不出谁。”   莽泰眼角跳了一下:“就凭这个?”   晏同殊冷冷道:“你打晕本官的时候,是正面抬手,按理说,你用右手打本官,就算身子要动,也应当是顺着动作,往左,但你确是往右微微扭动了腰身。这个动作,是条件反射,长时间形成的肌肉记忆,连本人都未必能注意到。还是这个木马。”   晏同殊把玩着手里的木马:“你很珍惜它,因为他是你爱的人送你的。你在平常的生活中,过于珍惜,不舍得它受一点污损,所以你养成了这个动作,让挂在右腰的木马避开一切触碰。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线索。”   莽泰彻底卸下了面具,抬起头,一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杀惯了人才有的眼神。   他无限感慨道:“真没想到,我爱的,才是我的催命符。”   耶律丞相站在原地,因为极端的愤怒浑身发抖。   真没想到啊,他这小小一个使团,竟然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混进来了!   这简直是对他这个丞相能力彻头彻尾的羞辱!   晏同殊冷声质问道:“说,为什么杀蓬莱?”   “是天神收回了他的命。”   莽泰说完,忽然暴起,一招挣脱两名侍卫的牵制,然后冲向晏同殊。   速度之快,如电闪雷鸣。   解里迅速冲向晏同殊,拔剑挡住莽泰,莽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过起招来。   解里宿醉,体力不支,很快无力阻挡莽泰。   其他侍卫拔剑冲过来,围攻,但架不住莽泰不要命一般,直冲晏同殊而来。   晏同殊在心里骂了一句,将木马扔向相反的方向。   莽泰立即收手,朝相反的方向跃起,接住木马。   一番激烈的打斗,莽泰受了伤,手背上的假皮掉了下来,露出那道晏同殊见过的长疤。   但莽泰奋力突破,最终还是跑了。   晏同殊气得要死。   耶律丞相又何尝不是?   五个侍卫,抓不住一个“马夫”,此人武功该何等强悍?   他带领的这个使团,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别人安插的奸细!   耶律丞相面色铁青,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晏大人,公主之死,可与莽泰有关?”   “不确定。”晏同殊谨慎回道:“目前案子还有许多疑点,没有办法解释。耶律丞相,本官相信,如果无法厘清所有的疑点,即便我们交出凶手,两国依然无法建立起真正的信任。所以,耶律丞相,请你答应本官,让本官对兴安公主开胸验尸。”   开胸验尸?   被莽泰打了一掌,单膝跪地的解里,捂着胸口,猛然喊道:“不行!那是公主。”   解里痛苦地看着晏同殊,声音几近嘶哑:“她已经身首异处了,难道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吗?”   “找不到凶手,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晏同殊厉声反驳。   反驳完,她方才发现自己对解里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强压下去。   晏同殊看向耶律丞相,拱手鞠躬:“请耶律丞相准允,让兴安公主能于九泉之下安息。”   见耶律丞相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晏同殊再度说道:“耶律丞相,尸体不可能永远为活人保留证据。今天已经是公主死后第三天了,如果继续耽误下去,哪怕现在是冬天,罪证也保留不了太久。到时候,兴安公主用命为我们留下的证据,就荡然无存了!”   冷风呼呼刮着。   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天地间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耶律丞相身上,在等他的命令。   耶律丞相背负身后的拳头,紧了又紧,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良久,他闭上眼,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验!”   他要让所以的险恶之徒,不轨之臣,统统给兴安公主陪葬!   他要杀尽这些或荒唐,或为谋私利,或内外勾结的人,让他们用鲜血,来平息公主的冤恨!   他要这些人全部去死!   晏同殊再度鞠躬:“是,多谢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牙关紧咬,口腔之中甚至弥漫起了血腥味:“晏大人,你回去准备,本相一会儿就来。公主是我辽国的公主,是我耶律合住的亲侄女,本相下午和你一起验。”   “是,本官这就回开封府准备验尸的工具。”   晏同殊说着就要离开,路过时,她看向解里,解里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可是,真的吗?   当初兴安公主和晏同殊说起江叔和太后的旧情时,解里是知道的。   所以晏同殊没有暴露她已经知道莽泰就是江横舟这件事。   她没有暴露,但解里真的太令人意外了。   脚印的马粪时,解里眼里毫无惊惶之色,她还可以说,解里没有反应过来。   那后来呢?   莽泰被抓,解里一丝动容都没有,【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和莽泰仅仅只是普通共事的关系,并无深交。   但是,莽泰是江叔啊。   江叔是从解里几岁起就将他养在身边的人啊。   是解里名义上的父亲啊。   他对莽泰被抓、负伤、逃窜,竟无动于衷,视若路人。   他演技可真好啊。   还有,蓬莱就死在屋外。   解里说他喝醉了,宿醉昏沉,他解里难道就真的没有听到一丝半毫的声音,什么都不知道吗!   晏同殊胸腔内,愤怒翻涌,她从解里身旁大步跨过,径直走出都亭驿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已经到了晌午。   晏同殊吩咐衙役准备验尸的工具,又命人去通知孟铮,让他查阿芙和那名神卫军,这才坐下,休息,准备吃饭。   吃完午饭,休息了好一会儿,喝了两盏茶,晏同殊开始批阅公文。   许久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珍珠,现在什么时辰了?”   珍珠:“少爷,过未时了。”   那就是下午三点过了。   晏同殊蹙眉。   耶律丞相怎么还没来?   难道中间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这种老谋深算的人能被什么人绊住?   晏同殊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徐丘冲了进来,大喊道:“晏大人,不好了!”   徐丘气喘吁吁道:“神武军司指挥使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带兵包围了开封府。”   晏同殊起身。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都是明亲王的人。   开封府不是一般地方。   他们纵兵包围,若是拿不出正当理由,便是谋反。   所以,这两人是有备而来。   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大门口。   张究出去查案了,李复林已经来到门□□涉。   司空明华身穿银色铠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复林。   刑部尚书站在马车旁,表情倨傲,双目冷然。   晏同殊大步跨出开封府大门:“何事?”   唰!   神武军长枪齐出,齐刷刷对准晏同殊,杀气凛然。   “放肆!”李复林大喝一声,气势如虹:“当我开封府是何等地方?岂容你们对晏大人放肆?”   他一声喝斥,开封府衙役用水火棍对准了神武军。   哪怕他们手中无刀,亦不惧威胁。   紧接着,去兵器库拿了刀的衙役们也冲了过来,齐齐站到晏同殊身前。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杀向一身倨傲的司空明华:“司空将军,你纵兵包围开封府,想谋反吗?”   “呵。”司空明华不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是本将军谋反,还是你晏大人欺君?”   珍珠担心之下,下意识攥紧了晏同殊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晏同殊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司空明华轻笑,意有所指道:“晏大人瞒得可真严丝合缝啊。”   话音刚落,马蹄声急如骤雨。   孟铮带着神卫军赶来。   神卫军威风赫赫,铁甲寒光,剑拔弩张,齐刷刷对准了神武军。   孟铮勒马立于晏同殊身前,横剑立马,目光刺向司空明华:“司空明华,神武军驻守京畿,谁准你不经皇上批准,私自入城,对晏大人不敬的?”   “晏大人?”司空明华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孟铮啊孟铮,你说她是晏大人?”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9章   司空明华笑够了, 上下打量着晏同殊,眼底邪气横生, 满是讥讽:“她配吗?”   话音刚落,孟铮手中长剑依然出鞘,直飞司空明华面门。   司空明华狼狈躲开,剑锋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司空明华脸上笑意瞬间凝固,面皮因暴怒而剧烈抽搐。   “孟铮!”他怒号:“你焉敢伤我?”   “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护卫汴京的责任。”孟铮拔出第二柄佩剑,剑尖直指司空明华咽喉,“司空明华,本将军不管你受何人指使,有何图谋, 都决不许你对晏大人有半分不敬!”   司空明华暗骂了一句,怒道:“本将军是受刑部委托,明亲王之命, 抓捕欺君罔上的罪人, 晏同殊。”   李复林沉着应对道:“司空大人, 晏大人是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 正三品。且不论以晏大人的品行, 本官信她绝不可能欺君罔上。就算她无心犯下过错, 那也必须奏禀皇上,亲下圣旨,才有资格拿人。还轮不到刑部越俎代庖!”   “无心之过?”司空明华以指腹抹去脸上血痕,挑衅地睨向晏同殊,“我们无比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你说, 你是无心吗?”   虽然约莫已经猜到司空明华在说什么,但没到最后一刻,晏同殊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诈她。   于是她冷静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司空明华说完,扬了扬下巴,拔高声量道:“诸位,本将军面前这位朝野闻名,众人皆知,正直,非常正直,极其正直的晏大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晏同殊心里一沉。   果然,她暴露了。   晏同殊将抓着自己袖子的珍珠拉开,压低声音道:“躲到后面去,一会儿拉着金宝,不要出来。”   “可……”   珍珠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脚步放轻地往后退,并拉住一直跃跃欲试要冲上来的金宝。   金宝不解地看向珍珠,珍珠摇头,让他别问。   司空明华吊足了众人胃口,却偏不点破,只挑眉望着晏同殊:“晏大人,要不你现在脱衣服,哦,不,脱裤子,表明自己的清——”   孟铮长剑,剑指司空明华的咽喉:“不想死,给我放尊重点。”   让三品命官当众脱裤子,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司空明华抬手,漫不经心地将剑尖拨开。   刑部尚书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官和司空将军已经查明,晏同殊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参加科举,为官多年,罪犯欺君,当立即下狱。”   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身上。   每个人都眼睛浑圆,嘴唇大张。   连一直潜藏在暗处,保护晏同殊的神威军的众人也惊呆了。   一小兵问道:“头儿,咱们要禀告皇上吗?”   那名‘头儿’将嘴里的草吐掉:“先顾眼下。”   “是。”   李复林率先反应过来:“放肆!楚大人,这里是开封府,就算你是刑部尚书,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刑部尚书不屑地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她晏同殊是不是女的,让人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还是……”   他斜睨晏同殊,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晏大人,不敢?”   孟铮愕然回头,看着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诧和疑问。   李复林和其他人也是如此。   晏同殊长身挺立,脊背笔直如松,眉目间一片清冷。   司空明华挑衅道:“晏大人,该你回答了。你是女儿身吗?”   晏同殊微微抬首,目光微动:“我……”   “晏大人!”孟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若是男儿身,我、我孟铮一定拼死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碰你的身体,羞辱你。”   晏同殊怔住,错愕地看向他。   李复林亦上前一步,凛然道:“晏大人,下官亦是此意。”   说罢,他转向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高声道:“不论晏大人身份是否有疑,她都是正三品龙文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无论是刑部,还是神武军,都没有权力动她分毫!”   话音未落,一支长箭自司空明华身后的神武军中飞出,射向李复林。   班头快一步将长箭斩落。   司空明华冷喝道:“李复林,你什么身份,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欺君罔上的罪人,阻碍刑部办案?”   刑部尚书也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晏同殊:“晏同殊,你自己说,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没动。   “不敢说,就是认了。”司空明华当即下令:“来人,将晏同殊拿下!”   “是!”   神武军拿着长枪,一步一步齐齐踏向开封府,一边往前一边齐声高喝:“抓!抓!抓……”   孟铮当即下令:“神卫军,护开封府!”   “是!”   神卫军也向前一步,两边互不相让,均是目光凛冽,一触即发。   “孟铮。”   眼看大战即将开始,段铎骑马赶了过来,他沉声命令道:“收手。现在是刑部在办案,神卫军无权阻碍。”   孟铮毫不理会:“段将军,神卫军护的是开封府,更是开封府的尊严。”   “我看你是被那个晏同殊迷了心了!”段铎气得肝疼:“一门心思地帮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个晏同殊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段铎冷声命令:“所有神卫军听令,收剑。”   孟铮目光如炬,只盯着蠢蠢欲动的司空明华,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神卫军也是如此。   段铎脸黑了。   军营就是这样,并不是官高一级压死人。   没有权威,兵不会听你的。   今日孟铮带的都是亲信。   暗处的神威军中,那名小兵再问:“头儿,咱出去吗?”   头儿左右观察:“出不了事,再看看。”   小兵:“是。”   眼看谁也不相让,真的要打起来了,晏同殊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的方向:“然后呢?”   司空明华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冷静问道:“本官问你们,然后呢?抓了本官,然后呢?你们想怎么样?本官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三品命官,没有皇上的命令,没有人能对本官用刑。所以呢。你们抓了本官,之后想做什么?拿本官下狱,然后呢?”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一噎。   “难不成……”晏同殊眯了眯眼,目光骤然凌厉:“你们打算,先将本官下狱,然后偷偷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司空大人,楚大人,你们最好想清楚。本官不仅是朝廷三品命官,还是士族出身。本官就算脱了这身官服,也还代表着士族颜面,读书人的人格,你们拿本官下狱,私自严刑拷打,不顾士族傲骨,是想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被晏同殊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刑部尚书脸上那刻意凹出来的铁面一点点皲裂。   他喝斥道:“你这是恶意揣测。”   “最好如此。”晏同殊于两军对峙之中,一步步上前。   司空明华坐在马上,晏同殊站在马下。   两人有一段距离。   但目光短兵相接,谁也不占上风。   “司空大人,本官再问一句,然后呢?”   任何人想登高位,就需要天下士族归心。   晏同殊吃定他们不敢得罪天下士族,于是步步紧逼:“所以,你们拿下本官,然后呢?”   见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抿着唇,无话可说,晏同殊笑了一下:“既然二位说不出来,那不妨本官替你们说。你们认定本官女扮男装,罪犯欺君。自然是拿下本官,严加看守,以防逃跑,然后明日早朝,在大庭广众之下,禀告陛下,以防任何人徇私,包庇,并请求皇上要求严惩。”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既然如此,本官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司空明华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同殊表明自己的立场:“本官不会跟你们走,也不会离开开封府。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明日早朝,本官会亲自上殿,任凭皇上处置。”   司空明华抿了抿唇:“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尽管派人守在开封府的出口,看本官会不会跑就是了。”晏同殊说罢,也不待二人回应,径直走回开封府,背对着众人,下令道:“所有开封府衙役,回府,关门。孟大人,送客。”   众人皆道:“是。”   开封府大门在神武军众将士注视下,缓缓关上。   段铎厌恶地瞪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   这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晏同殊牵着鼻子走了。   大好局面,沦为笑料。   废物!   他牵动缰绳,径直骑马离开。   孟铮伸出手,做出送客的手势:“司空将军,楚大人,请。”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对视一眼,开口道:“明日晨起,本将军会亲自过来请晏大人上朝。”   说罢,他留下一批人,将开封府所有出口监视起来,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了,刑部尚书面对虎视眈眈的神卫军心惊胆战,也迅速离开。   孟铮也留了一部分人,保护开封府,这才下马,进门。   暗处,“头儿”笑了一下:“老子就知道以晏大人的智慧,出不了事。走,去禀告皇上。”   小兵:“是。”   ……   回到开封府内,晏同殊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   从耶律丞相被拖住,到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突然上门发难。   很明显。   他们是想用她女扮男装的事情,阻止她验尸。   他们一石二鸟,一打掉她,二挑起两国争端。   尤其明亲王早和北辽北枢密院的高层有勾结。   晏同殊开口道:“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左右许多百姓都看见了。消息瞒不住。与其让母亲和姐姐听说后,担惊受怕,不如先一步告诉她们,让她们放心。珍珠。”   她吩咐道:“金宝驾车,你坐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回府,将事情告诉母亲和姐姐,告诉她们,未到绝路,不必过于忧心。”   “是。”   事情紧急,珍珠立刻应下,就要走。   她扭头一看,金宝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她一把拽住金宝的胳膊:“走。”   “哦哦。”金宝这才回过神,跟着珍珠大步快跑。   待二人离开,李复林和孟铮也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公房内,均是沉默。   须臾,李复林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晏大人,你真的是……女子?”   晏同殊点头。   孟铮瞳孔地震。   李复林呆楞当场。   “抱歉,骗了你们那么久。”晏同殊起身,对着二人鞠躬:“对不起。”   李复林赶紧伸手想将晏同殊扶起来,手抬起一半,想起晏大人是女的,立刻收回手,尴尬道:“没、没关系。晏大人,您先起来。”   晏同殊起身,再度道:“抱歉。”   李复林张了张嘴,又把嘴巴闭上,待从震惊中彻底缓了过来,方才开口道:“晏大人,此事,接下来,该当如何?”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晏同殊沉默了。   欺君之罪就是欺君之罪。   这罪名最大的难处,甚至都不在于秦弈的态度。   如果她没有出贤林馆,还是那个无人在意的修书官,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皇上对她,不管是杀还是不杀,都可以。   但是偏偏,她出了贤林馆,成了权知开封府事,做了这三品命官。   她得罪了太多人。   明亲王一党切切实实地要她死,一定会阻止朝臣上奏将她处死。   啊啊啊!   晏同殊内心尖叫。   狗日的明亲王。   晏同殊内心的小人尖叫够了,她看向李复林:“李通判,我这一遭不知是生是死。但兴安公主一案不能拖。”   晏同殊无论内心多么崩溃,尖叫得多么惨烈,面上都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以至于,此时此刻,听到此言,李复林感动得热泪盈眶。   生死攸关的时候,晏大人丝毫不在意自身性命,一心牵挂着案子,此等忠心,此等敬业,何其令人钦佩啊。   李复林哽咽地叫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丝毫不知道李复林内心的波涛汹涌,只说道:“你去将吴所畏叫过来,她是女子,我如果回不来,由她在耶律丞相的监督下,解剖兴安公主最为合适。”   她不能坐以待毙,让明亲王拖下去,拖到尸身腐烂,证据湮灭,到时候,这个案子没有足够的证据,便真成悬案了。   晏同殊对李复林说道:“去吧,现在就去,带她过来,其余的我在今天之内教会她。然后,你去都亭驿,求见耶律丞相,看看他到底被什么绊住了,迟迟未来开封府。”   “是。”李复林领命离开。   室内再度陷入了死寂,孟铮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死地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同殊无暇去猜去想,立刻坐下,奋笔疾书,将解剖后的胸腔示意图尽量详尽地画出来,力保真实,让吴所畏看图能对上号。   须臾,孟铮抬起头,上前两步:“你真的是女子?”   晏同殊一边画一边回:“是。”   孟铮薄唇抿着,他差点脱口而出问晏同殊要不要跑。   她如果要跑,他可以趁夜将她带出去。   以他的武功,他可以,他真的可以。   但是不行的。   晏同殊可以跑,但是晏家跑不掉。   晏家不止有她的母亲,姐姐和妹妹,三族之内还有一百多人。   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孟铮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开,行步之间,铠甲发出簌簌的声音。   孟铮走出开封府,径直上马,直奔皇宫,来到皇宫门口,孟铮止步。   他盯着那道巍峨的宫门。   这次的事情很明显是明亲王主使。   明日肯定是一场百官辩论的硬仗。   晏同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宠臣,就算她女扮男装,皇上也绝对不希望自断一臂,元气大伤。   所以皇上肯定是不希望她死的。   所以求情没用,要救晏同殊,要看百官所想,民心何向。   最重要的是民心。   孟铮拉动缰绳,调转方向去晏府。   此时,暗卫已经将今日开封府的事情回禀。   秦弈目光沉沉,好一个明亲王。   秦弈面皮狠狠抖动了一下。   他看,明亲王是坐不住了,想跟他正面硬刚。   “去开封府,告诉晏同殊,朕不会让他出事。”秦弈吩咐道。   暗卫:“是。”   暗卫一走,秦弈急迫道:“宣门下侍郎常政章,尚书令方宏业。”   “是。”路喜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宣人,心下也是慌成一片。   与此同时,晏府。   珍珠和金宝一路狂奔,回家报信。   晏夫人听完,竭力压制住发抖的手,立刻命人去将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律司叫回来。   然后命人备马车,她要去门拜访老爷当年的所有旧友。   就算是跪着求,她也要要保住同殊一命。   晏良玉和晏良容几乎是和孟铮同时到的。   三个人同时来到会客厅。   晏夫人一直在等两个孩子,她要交代之后,才能安心地一个一个地去求。   现在这个情况,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晏同殊为何会女扮男装,毫无作用,完全就是添乱和浪费时间。   所以晏良容和晏良玉什么也没问。   这一路之上,两人坐在马车内,已经商量过了。   晏良容道:“娘,看你今日的打扮门口停放的马车,你现在是不是要出门去见父亲的旧日好友?”   晏夫人点头:“我等你们回来,是想交代一句,同殊没有错,错的是娘,你们不要怪同殊。”   晏良玉立刻道:“娘,大哥是我们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怎么会怪她呢?”   晏良容也道:“娘,你且放心的去,女儿心中有计较,咱们是一家人,我和良玉绝不会在此时犯糊涂。”   两个女儿这么说,晏夫人也便放心了,她起身,立刻出发去求见过往挚交。   晏夫人走了,晏同殊不在,家里的事便由晏良容主持。   她握紧拳头,竭尽全力忍住心底的恐慌,说道:“同殊这事,太大,我们不知道皇上的态度。父亲去世多年,他的昔日旧友还有多少能给这个面子也未可知。但是有一点我们能肯定。”   她看向孟铮:“我观孟大人,今日匆匆而来的神色,想必和我想的一样。”   孟铮立刻说道:“晏大人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皇上也好,百官也好,不可能不重民心。”   所以,只要百姓站在晏大人这边,谁也动不了她。   “所以,我们要争分夺秒,赶在明日早朝之前,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晏良容双手握紧,浑身发抖:“良玉,你去律司,找律司的姐妹求助,去找以前帮过的姐妹,求她们明日去宫门外,为同殊求情。然后去找高启,他这个人心思活络,脑子灵活,让他想办法尽快召集更多人。然后你去裴家,求裴家帮忙。再准备一份请命书,一个一个求着让他们签字,签字,你负责东边,我负责西边。”   晏良玉转身就走。   “孟家可以帮忙。”孟铮开口道。   晏良容担忧道:“孟家会吗?”   孟义可是同殊下令问斩的。   孟铮斩钉截铁道:“我会让孟家出手。”   无论如何,他都会。   孟铮一开始过来,心中打了无数草稿,想说服晏家召集百姓,没想到晏家姐妹如此齐心协力,又如此聪慧,丝毫不用他解释,劝说,便拧成了一股绳。   孟铮离开。   晏良容起身,身子晃了一下,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我去贤林馆,贤林馆虽然是‘冷宫’,但都才高八斗,书画一绝,在民间声望颇高。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剑还好使。我去求他们,召集学子,召集士族为同殊求情。”   话虽这么说,但晏良容担心得快死了,怕得快死了。   那可是士族啊。   这些人有多会刁难人?又有多高傲,多反对律司的成立,她一清二楚。   就算贤林馆同仁和同殊友情深厚,他们能说动士族吗?   说动他们放下嫌隙和偏见吗?   素来冷血的士族会愿意为了同殊,得罪明亲王吗?   晏良容坐在马车上,士族是依靠读书、科举和文化传承来巩固地位的,其代表的是读书人。   同殊当年提出的逢进必考,一年一考,其实最符合士族的利益。   晏良容仔细思量,决定从这里下手,说服士族。   如果同殊被问罪,很有可能她当年提出的所有建议和政策都会被废止,那“逢进必考,一年一考”也会,这对士族是很大的打击。   晏良容握紧双手,在心里不断默念,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同殊,保佑晏家度过此劫。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0章   开封府内, 晏同殊一点点地教吴所畏。   吴所畏聚精会神,但心里仍然没底。   她没有真的实操过, 然后第一次就要解剖兴安公主,耶律丞相会同意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很想说她害怕,不行。   但是,此时此刻,她看着晏同殊严肃认真的脸,说不出口。   都已经都这个时候了,性命攸关,晏大人还在教她,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怎么能说不行?   吴所畏只能学, 往死里学。   许久后,见吴所畏过分紧张,晏同殊让她拿着图纸, 去旁边再琢磨消化一下。   吴所畏本身就是仵作, 她是有过人体解剖经验的, 只是内脏上面的知识欠缺, 技巧不足。   吴所畏是太紧张了, 但晏同殊相信她可以。   “晏大人。”   这时, 张究走了进来:“下官回来迟了,请晏大人恕罪。”   晏同殊强颜欢笑道:“我明儿个兴许就不是晏大人了,你就别客套了。”   “不,晏大人永远是晏大人。”张究举起双手,躬身行礼,郑重道:“开封府权知府有过许多任,但晏大人只有一个。”   张究抬眸, 眸光澄澈见底:“晏大人,下官来之前,听闻流言,回家了一趟。父亲和下官想法一致。”   张究的父亲是正三品枢密直学士。   此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求情。   晏同殊垂眸一笑。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这辈子没白活。   她交的朋友,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了,仍然视她为良友。   挺好的,死不死的,都值了。   晏同殊和吴所畏等了一下午,到天快黑,李复林才回来,只说耶律丞相不愿意见他,他打听到今天中午明亲王和耶律丞相见过面,之后便没有再出都亭驿的门。   晏同殊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狗东西。   晏同殊交代道:“等不了太久,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晏大人。”李复林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晏同殊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兴安公主的尸体等不了,最多能再等两天,到时候就算耶律丞相不同意,你和吴所畏也要偷偷验尸。兴安公主的尸体是破案的关键,如果错过。我怕,以后再难找到证据。”   李复林抿了抿唇,郑重道:“是。”   晚上,晏同殊躺在公房后面,小憩的榻上。   白日强撑,这会儿一个人待着。   夜晚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后怕的劲儿忽然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会真的死吧?   虽说秦弈说不会让她死,但万一呢?   她直觉明亲王还有后手。   晏同殊抓紧被子,要是死的话,能不能挑个死得快的方法?   砍头?   那还得等三天,再押赴刑场。   就算不等三天,那也要走完砍头的全部流程,还要等午时,那么长的时间,恐惧一点点放大。   晏同殊拼命摇头,太可怕了。   明亲王只是想让她死,死法如何,应该不介意吧?   那她跳城墙?   不行,那样子死得好难看。   上吊。   呜~   还是好可怕。   要不服毒吧。   可是服毒也不是吞下去就死啊。   晏同殊抱住头。   实在不行,还是服毒吧。   死在家里,收尸快一些。   她死了,晏家无所依仗,秦弈再保一保,不至于赶尽杀绝。   母亲良玉姐姐她们应该会没事。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她抬头看过去,眼眶红红的。   秦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许胡想。”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翻墙来的。”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晏同殊努力压下喉间的哑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弈手放到晏同殊脸上,擦掉她眼角的湿润:“光暗卫带话,还是不放心,所以来了。”   晏同殊盯着他不动。   秦弈又轻轻敲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怎么了?感动了?”   晏同殊眼睛动了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女扮男装了?”   不然秦弈现在应该暴怒质问她,晏同殊,你居然不相信我!   或者,晏同殊,你居然敢欺君!   “晏同殊。”这一问,秦弈是真的生气了,他怒道:“在你眼里,我是傻子吗?”   晏同殊眨了眨眼。   秦弈怒喷道:“晏同殊,我们都洞房了,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蠢吗?”   晏同殊瞳孔放大:“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呵!”秦弈暴怒,掐住晏同殊的脸:“晏同殊!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晏同殊问:“你见过几次猪跑?是现场跑的吗?”   “晏同殊。”秦弈手上力气加大,从小小的掐,变成轻轻地掐,“你再故意气朕,信不信,朕、朕……”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惩罚这个总惹他生气的混蛋。   秦弈气得心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就赐你三大盆羊肉,撑死你。”   晏同殊抬手,拉开他的手:“我活跃下气氛而已。”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那天我醒来后,已经洗过澡了,谁给我洗的澡?”   秦弈眼神飘忽,默默挪动屁股,远离晏同殊:“是……我。”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晏同殊大震惊。   秦弈继续挪动屁股:“后来,我……又自己绑回去了。”   “你——”晏同殊抬脚就去踹他,秦弈防着她,一把抓住晏同殊的脚踝:“但是,晏同殊,是你先骗人。朕只是顾虑你的顾虑,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晏同殊狠瞪他一眼,“既然说开了,来,坦白局。”   晏同殊问:“那次我喝醉之后,在你寝殿,早上我醒来,你睡在地上,真的是我把你踹下去的?”   秦弈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用眼神威胁。   秦弈对着晏同殊僵硬地一笑:“是朕怕自己按捺不住,自己下去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我踹不动你。”   “该我问了。”秦弈回击道。   晏同殊:“为什么?我没答应。”   秦弈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坦白局,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坦白。晏同殊,我问你,今天为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晏同殊怒了:“我问那么具体,你问这么模糊。”   秦弈:“说一件。”   晏同殊磨牙:“我知道。”   秦弈挑眉:“知道什么?”   晏同殊不敢看他的眼睛:“就……你发烧那次,晚上,我知道你偷亲我。”   秦弈脸上浮起几抹不自然的红。   晏同殊说完,找回场子,仰头,指着秦弈道:“你也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也是发烧那次。”秦弈嘴角笑容略微有几分僵硬。   晏同殊:“嗯?”   秦弈清了清嗓子:“我也记得。我病好之后,清楚地记得,知道那不是梦。”   “秦!弈!”晏同殊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拼了!”   秦弈立刻弹射起身,躲得远远地:“晏同殊,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朕!”   “我我我……我……总之都是你的错!”   被捏住七寸,晏同殊语气都不笃定了。   还有吗?   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剩多少了。   晏同殊反驳道:“那你肯定也有。”   秦弈呵了一声:“瞒着你的,朕没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但晏卿这炸毛的样子,显然,还有不少。”   “我我我……”晏同殊更急了。   秦弈呵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朕让你全部交待出来。”   晏同殊心虚极了,声音往大了飙:“你不要仗着是皇帝就欺压臣民。”   秦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晏同殊:“我让常政章和尚书令去做准备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也找了很多人求情。士族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他们没有为难你姐姐。所以,晏同殊,你会没事的。”   晏同殊嗯了一声,闷声道:“明亲王应该还有后手。”   秦弈放开晏同殊,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地咬了晏同殊指尖一下:“长个记性。”   晏同殊收回手,“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刚才一顿插科打诨,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弈又陪晏同殊坐了会儿,直到晏同殊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冬日,天亮得晚,临近上早朝的时候,天边仍然没有一丝亮光。   晏同殊起身,在珍珠的伺候下,换上干净的官袍,戴上官帽。   她走出开封府大门。   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全体衙役已经等在门口。   孟铮没来,但神武军都指挥使卓越来了。   司空明华已经带兵守在门外。   晏同殊走出去。   金宝驾着马车被神武军夹在中间。   晏同殊挑眉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晏同殊走上马车。   马车在神武军和神卫军的监督下,一路朝着那座最巍峨宏大的宫殿而去。   开封府所有人对着马车长鞠一躬,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大家才起身。   一品长信将军孟三常的府邸。   寒风凛厉,如一把把刀割在人的脸上。   孟铮脊背笔直地跪在跪在院中青石地上,犹如磐石。   孟三常换上朝服,大步踏出房门,一张脸涨得通红,怒气翻涌。   他高喝一声:“孟铮!”   他是孟义父亲的三弟,是孟义的叔父。   她晏同殊当初做开封府权知府,何等风光,何等的铁面无情。   到最后,孟义做错了事,杀了人,伏了法,他们认了。   他们孟家时至今日,未曾寻衅,未曾寻仇,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她晏同殊犯了事,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骗圣上。   他敢说他孟三常从来没想过落井下石,但是,孟铮让他放下私怨,为晏同殊求情,凭什么?   孟义是他的侄儿,当初他们孟家那么多人跪在垂拱殿外求情的时候,她晏同殊可曾网开一面?   孟三常冷声道:“我不会帮晏同殊。”   “三爷爷。”孟铮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哼:“侄孙求你了。”   “那晏同殊到底有什么好?”孟三常难以理解,胸口起伏不定:“铮儿,她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亲吗?”   “她没有,也不是。”孟铮抬起头,目光坚定:“三爷爷,杀我父亲的是王法。难道开封府权知府换个人做,便可徇私枉法、以利乱直吗?三爷爷,这是您和父亲自幼教我的道理,您忘了吗?”   “所以我没有去开封府寻仇,也没有落井下石!这还不够吗?”孟三常情绪上头,粗大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铮儿,那个晏同殊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要这么帮她?”   “不是迷魂药。”孟铮目光澄澈,坚定,如一把破尽一切迷雾的宝剑:“三爷爷,我不是帮她。我是在帮自己心中的道。”   孟三常死死地抿着唇。   孟铮道:“三爷爷,晏大人是犯了错,但这个错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她不仅没伤害别人,还帮了许多人。她作为皇上安插在开封府的一把刀,她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从来不曾动摇。连我都动摇过,我明明对父亲说过,我会站在她那边,但是在父亲出事时,我动摇了。我选择了做一个儿子。但是她没有。”   孟铮言辞恳切:“三爷爷,其实你也是喜欢晏大人的,不是吗?我们都喜欢她。喜欢开封府有这样一个权知府,喜欢如今党争被赶入墙角的朝堂,喜欢有冤可伸,有过可罚的环境。   晏大人像一颗钉子,钉在开封府,让所有人都有了安全感,不再和以前一样,时时害怕,刻刻惊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被卷入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之中。三爷爷,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能放下恩怨呢?为什么我们孟家不可以放下私怨?做一个忠正的臣子?”   孟铮伏首再拜:“三爷爷,铮儿求你了。你帮帮她吧。”   孟三常眸光微恸,最后骂了一句“不可理喻”,从孟铮身边跨过,大步离开。   “三爷爷!”孟铮大喊:“你当初不也深恶结党营私,不也曾高声疾呼,还政以清明吗?三爷爷,难道你要背弃曾经的自己吗?”   孟三常脚步一顿,寒风吹起他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只一瞬,他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   ……   皇宫,文德殿。   天边开始泛白,但体感仍然十分阴冷。   殿内,烛火照明,恍如白昼。   秦弈坐在龙椅之上。   难得的,长期请假的明亲王今日也来上朝了,不管是知内情,还是不知内情者,皆不约而同地用余光瞥着明亲王。   路喜高声长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手持朝笏,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臣要弹劾龙文阁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道:“臣要弹劾她女扮男装,瞒天过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视朝廷法度为无误,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大为震惊。   他们从来和晏同殊不对付,也不是明亲王的人,明亲王从来没想过在此事上拉拢他们,晏家求人也找不上他们,加上昨儿个,他们几人私人郊外聚会,以至于,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吏部尚书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晏同殊。   他就说这浑小子怎么今儿个突然来上朝了。   他还以为晏同殊今天又要大参特参,刚才紧张了半晌。   晏同殊没动。   秦弈问道:“刑部尚书,你可有证据?”   “自然。”刑部尚书躬身道:“皇上,臣找到了当初给晏夫人接生的稳婆,稳婆已经交代,当初晏夫人生的是一女孩。后来,为了巩固自己的在家中的地方,阻止晏大人再纳妾,便以女充儿,欺骗晏大人。   到后来,晏大人离世,晏夫人为了重振晏家,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竟然不惜和晏同殊合谋,瞒天过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幸得苍天明鉴,今日,这二人的狼子野心,阴谋诡计,方才被揭破。”   狗东西。   晏同殊磨牙。   揭穿她骗人就揭穿骗人,往她母亲头上泼脏水算什么?   卑鄙小人!   刑部尚书将稳婆的供状,交给小太监,小太监交给路喜,路喜再双手呈交给秦弈。   工部尚书收到刑部尚书暗示,当即上前一步:“皇上,证人证言虽有,但也有作假的可能。晏大人是男是女,不如当堂一验,其晏大人的清白便可自证。”   吏部尚书盯着晏同殊,眼睛直冒火星子,似乎想靠眼睛分辨出晏同殊到底是男是女。   礼部尚书闻言,怒斥道:“胡说八道!”   他骂道:“晏大人是正三品朝臣,是士族出身的读书人。正所谓刑不上大夫,让她当众宽衣解带,成何体统?天下读书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既然如此。”刑部尚书咄咄逼人道:“晏同殊,你敢当着皇上的面,指天发誓,你不是女子吗?”   晏同殊无语:“发誓有用吗?发誓若有用,楚大人怕是早就天打雷劈了。”   “你——”刑部尚书气结。   工部尚书忙帮衬道:“皇上,既然当朝脱衣,有辱斯文。那不如,将晏大人请到里面,由楚大人和一名太监,一名宫女,一同检查晏大人,看她是男是女。”   躲不过。   晏同殊咬牙。   明亲王略微一个眼神飘向朝臣,许多人站出来,齐声道:“皇上,朝纲不可乱,请皇上准邹大人所请。”   知道这把真的躲不过了,晏同殊上前一步,撩起红色的官袍,下跪道:“皇上,臣认罪。”   吏部尚书眼睛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圆。   这这这……这经常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浑小子,竟然真的是女的?   礼部尚书是皇上的人,事先被打过招呼,表情尚算镇定。   刑部尚书得意地一笑,立刻追奏道:“皇上,晏同殊已经认罪,请立刻将其罢官入狱,斩首,以儆效尤。”   明亲王胸有成竹地看着秦弈。   他在等。   等晏同殊被逼到墙角,秦弈为其苦心孤诣,网开一面。   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正直的朝臣是皇上禁脔的消息,会一夜飞遍汴京城的每个角落。   到时候,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君臣信任,都将因这一次的“徇私”土崩瓦解。   要想破谣言,稳定江山,秦弈就只能‘挥泪斩马谡’,杀了晏同殊。   要么,退位让贤。   秦弈看向常政章和尚书令。   两人心领神会,正要为晏同殊求情。   吏部尚书一个大跨步,站了出来:“皇上,不可!”   吏部尚书这一开口,不仅把刚要说话的常政章和尚书令骇得把已经飞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把明亲王一党吓了一跳。   就连晏同殊都被震住了。   吏部尚书声音洪亮:“皇上,晏大人虽然女扮男装有错在先。但她任权知开封府事期间,兢兢业业,屡破奇案,上惩奸除恶,下为民请命,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请皇上,念起过往,免其死罪,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上,将功补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晏同殊跪在地上,赫然抬头看向吏部尚书,满眼写着,程老头,你疯了?   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也觉得吏部尚书疯了。   这程布励和晏同殊不是死对头吗?   今个儿怎么帮起晏同殊说话了?   而且,晏同殊犯下欺君死罪,不诛三族,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这个程布励不仅不让陛下罚晏同殊,竟然还罔顾祖宗礼法,要求晏同殊一个女子继续稳坐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秦弈也被惊了一瞬,随即稳住神色道:“程爱卿,此话有理。”   明亲王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沉了下来,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吏部尚书这种两不沾的人站出来,而是皇上力排众议,保下晏同殊。   刑部尚书怒道:“皇上,孟义何等功勋,尚且不可免罚,她晏同殊立下的功劳,难道比孟义还大吗?”   这事,昨日商量的时候归张究之父,正三品枢密直学士来反驳。   他刚要开口,吏部尚书怒喷道:“孟义犯下的是杀人死罪,杀的还是自己的兄弟,战友,犯的十恶不赦之罪。晏大人一没杀人,二没夺人妻子,这事说到底,也就是个过,是个错。功过相抵,有何不可?楚大人将两个不能相提并论的罪名混为一谈,究竟是何居心?”   “呵!”吏部尚书轻蔑一哼,转而面向秦弈:“皇上,楚大人身为刑部尚书,连过和罪都分不清楚,对本朝律法如此不熟悉,想来是年事太高,记忆力大不如前,臣请皇上准其提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1章   “程布励!”刑部尚书气得脸皮疯狂抖动, “你不要胡搅蛮缠,明明说的是晏同殊的问题, 你不要在这里祸水东引。”   “一码是一码。”吏部尚书高抬下巴,倨傲道:“晏同殊欺君,你渎职,本官身为吏部尚书,有参奏百官的资格,你们二人,本官都能参。莫不是,楚大人年龄太大,连这点规矩都记不得了?”   先皇老臣兵部尚书池政纲,顺势呵呵两声:“楚大人今年五十五, 按他老家的习俗,虚岁五十八,这翻过年就六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楚大人这近七十的年龄, 手脚怕是都不利索了, 皇上, 再让楚大人在朝堂上待着, 确实强人所难,不如今日就令他归乡,含饴弄孙。”   刑部尚书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本官正当壮年!程大人池大人,你们很年轻吗?”   大家都一个岁数,他过完五十五就七十了,这两个人难道就是年轻人?   兵部尚书挺了挺强健的胸:“本官和你不同,本官乃武将出身, 时至今日,每日一训,本官的身体,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正当壮年,再干三十年没有问题。”   “你——你——”刑部尚书气得心肝脾肺肾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偏这时,不少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官员,纷纷开始帮腔。   “我瞧着这池大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倒是楚大人,瞧着奔八十了。”   “哎呀,不得不说,这锻炼就是让人显得年轻啊。”   “我前两天还看见池大人捂着一把七十斤的长刀虎虎生风,别说三十,就是二十岁的读书人也没这个精神头啊。”   忽然一下刑部尚书就被围攻,本就喘不过来气的他,更喘不上气了。   “你——你们——”他指着这一圈七嘴八舌帮腔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跟晏同殊瞧着一点关系都没有,今日是疯了吗?一个劲儿地帮晏同殊说话?   眼看离辩题越来越远,明亲王咳嗽两声:“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现在讨论的是晏同殊欺君的问题。”   太尉高温瞬间领会。   明亲王都开口了,他不能在稳坐钓鱼台了。   高温启奏道:“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废,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道理。功是功,过是过,晏同殊欺君是不争的事实……”   “不争的事实?”吏部尚书转身,大跨步来到高温面前:“高大人,什么叫祖宗之法不可废?咱们武朝从立国开始,距今三百七十六年,你算一算,你口中的祖宗之法到现在增删过几次了?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律司的不都是女官吗?”   “那能一样吗?”高温气得磨牙,这程布励今天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晏同殊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律司这种边角料的部门能和开封府权知府这种实权大员相提并论吗?   “怎么不一样了?”吏部尚书冷哼一声:“律司的所有女官,也是参加小科举进来的。小科举不是科举吗?”   高温怒指吏部尚书:“你这是故意搅浑水!”   吏部尚书不屑道:“本官不过就事论事。祖宗之法要求二品官员最多纳四个妾,你高温后院纳了五个,三男两女,这时候你怎么不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了?”   高温扯着脖子道:“妾是女的,那三个男的不算!”   吏部尚书:“那三个男的不是妾,那你高温就是公然违抗先帝圣旨,豢养小倌。”   高温还想否认,周围的官员们又开始高声‘私语’起来。   “哎呀,先帝当初怎么说来着?汴京城豢养小倌成风,不成体统,以后谁敢豢养小倌,当即下狱打三十大板。”   “不对不对,你记错了,说的是革职查办。”   “豢养小倌,那高太尉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也可能是中间那个。”   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高温气得脸都红了:“谁!”   他横眉看过去,人都聚成一堆一堆的,谁也不承认,压根儿认不出来。   吏部尚书嗤笑一声:“高大人,你现在说,那三个是妾吗?”   高温无话可说,只能承认那五个都是妾。   吏部尚书正好锋利反击,“既然如此,那小科举为什么不算科举?”   “你——你——”高温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岂有此理!”   吏部尚书冷静道:“当、有、此、理。”   张究之父,枢密直学士擦了擦汗,看不出来啊。   吏部尚书这几年不显山不漏水,只明哲保身,大家都以为他老了,不复年轻时了,没想到战斗力竟然这么强。   秦弈对路喜伸出手,路喜赶忙递上茶。   他抿了一口,今天啊,应该是轮不到他出手了。   礼部尚书,常政章,尚书令等纷纷打配合。   礼部尚书:“说的是啊。”   常政章:“程大人所言有理。”   尚书令禀奏道:“皇上,既然功过相抵。就让晏大人归还以前立功赐下的赏赐,将功劳一笔勾销,抵去今日之过,令其以后继续为国尽忠,再建功勋。”   明亲王面色铁青。   明明一开始优势在他,晏同殊欺君之罪,死罪难逃,结果让吏部尚书一顿搅合,现在变成晏同殊要不要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了。   简直混账!   “不可!”工部尚书当即反对:“皇上,晏同殊欺君罔上,若是不仅不罚,反而令其继续为官,天子威严被削弱,以后人人效仿,朝廷纲常岂不是乱了套了?”   蠢货!   他这话一出,不就默认晏同殊不用死了吗?   明亲王心梗,喉咙泛出血腥味。   吏部尚书拂袖站立,双手背负身后:“以前是因为没有小科举,如今有小科举了,女子可以参考,何必效仿?再者,天下有几人能立下如晏大人这样的功勋,免于一死?”   “程布励!”工部尚书怒吼一声:“你是不是和晏同殊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今日这么为她说话!”   “本官清清白白,驳的是歪理,反的是阴谋,论的是黑白。”吏部尚书昂首站立:“随你怎么说,本官问心无愧,不必自证。”   “邹大人,你论理不过,就攻击程大人的人品。这可过了。”常政章摸着胡子,笑呵呵地劝说,但底色确是明晃晃的讽刺。   刑部尚书这会儿缓过来了,厉声道:“她晏同殊犯下大错,就算不死,也该脱层皮,哪有毫发无损地官复原职的道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吏部尚书瞪眼驳斥道:“皇上又没撤晏大人的官职,何来官复原职一说?难道你楚大人比我这个吏部尚书还懂官员晋升?”   “程布励!“刑部尚书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是女的,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担任权知开封府事的规矩!”   “有女将军为什么不能有女权知开封府事?”吏部尚书喝斥道:“照你这么说邓璇英将军,是不是也该卸甲归田?他孟家的,孟明月女将军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   孟三常握紧了拳头,怒从心头起。   这帮人什么意思?   谈晏同殊就谈晏同殊,一会儿扯他侄子孟义,一会儿扯他侄女孟明月。   真当他孟家好欺负吗?   晏同殊扯了扯衣领,透了透气。   刚上朝时,她怕得要死。   这会儿吏部尚书舌战群儒,她一颗心忽然不怕了,还想拿点瓜子嗑一会儿。   约莫是晏同殊的淡定样让吏部尚书瞧着不爽,他一把将晏同殊拉起来:“跪什么跪,皇上让你跪了吗?站起来!”   晏同殊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她有种直觉,这时候,她敢多嘴一句,吏部尚书能当场炸了她。   这时,明亲王缓缓开口:“程大人。”   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原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亲王幽深的目光落向吏部尚书:“难道晏同殊的欺君之罪,就罢休了?”   吏部尚书目光直视,锋芒毕露:“何为欺君之罪?”   高温道:“晏同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吏部尚书不屑地笑了一下:“何时何地何处?”   高温:“她女扮男装……”   吏部尚书驳道:“朝廷有律法明令,不准女子穿男装吗?”   “那……”高温咬牙切齿道:“她参加科举。”   “吏部和礼部共同主持每届科举,科举有何规矩,本官比你高温清楚。”吏部尚书看向礼部尚书:“严大人,科举命令禁止哪些行为?”   “科举明令禁止,贱籍,舞弊,偷窥,泄题等。”礼部尚书帮衬道。   吏部尚书继续问:“可有禁止女子参加?”   礼部尚书朗声道:“没有。”   刑部尚书加入战场:“你们强词夺理。”   礼部尚书:“既然没有明文禁止,何来欺君?”   高温咬牙道:“她晏同殊骗皇上她是男的。”   吏部尚书呵呵:“晏大人上朝为官,皇上问过她是女的吗?没有吧。你高大人,问过她是女的吗?也没有。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男是女,何来欺君?”   高温因为激愤,心脏抽搐地疼,他捂着胸口道:“程布励,你不要在这里搅浑水!”   “浑水越澄越清,真理越辩越旺。”吏部尚书不屑一顾道:“本官不是搅浑水,而是将浊水复清。”   “你——你——”高温指着吏部尚书,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嘴唇乌青,浑身抽搐。   明亲王脸色更难看了。   废物。   路喜赶紧招呼太监将高温抬下去,传太医诊治。   晏同殊咽了一口唾沫,诸葛亮骂死王朗,是真实存在的啊。   常政章立刻开口道:“皇上,照这么看来,晏大人并没有欺君,实在是谈不上功过相抵,臣以为这番闹剧,可以结束了。”   “谁说没有欺君?”明亲王眸色冰冷:“当年,晏家上报诞下麟儿,先帝亲下圣旨恭贺。晏夫人和晏同殊即便没有欺瞒陛下,也欺骗了先帝。先帝乃皇上生父,难道他驾崩了,欺君之罪就可以免了?这事传出去,岂非让人以为皇上不孝。”   秦弈狭长的眸子渗出冷意。   局势再度变化。   吏部尚书死抿着唇。   这是一向非皇上非明亲王一党,依附小党派求生,才高八斗的紫光禄大夫开口道:“皇上,臣记得,先帝下发的圣旨,上面写的是,得闻爱卿喜获麟儿,病情有所好转,吾心甚乐。只有此一句提及。之后便再未问过晏大人是男是女。而麟儿,乃麒麟儿之意。多用于称赞他人子女聪颖,也可以代指自家子嗣,并无规定,仅指儿子。”   忠勇侯帮腔道:“对啊,老夫也记得,太宗时曾命人重修《说文解字》,里面便有此解,麟儿,聪颖的孩子,而不是聪颖的儿子。”   刑部尚书指着这些人:“你们——你们都疯了!”   这时,神威军一声报,在外响起。   秦弈传人进来。   那名神威军跪地道:“皇上,晏大人的母亲,姨娘,姐姐,妹妹,律司众位女官,开封府众人,汴京百姓,孟将军,邓璇英将军,齐齐跪在宣德门外,进献万民书,求皇上网开一面,赦晏大人死罪。”   秦弈掀起眼皮,看向明亲王,话却是对那名神威军说的:“万民书呢?”   神威军立刻转身招来两人,将巨大的万民书展开。   神威军:“皇上,此万民书由士族代表广逡老先生亲笔书写,汴京百姓,万人签字盖印,请皇上明鉴。”   士族代表广逡老先生?   这是请都请不出世的人物!   明亲王身子一晃。   这帮迂腐儒生竟然站到了晏同殊那边。   明亲王看向朝堂百官。   吏部尚书趁势跪下:“皇上,民心所向,请皇上,免晏大人责罚,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将功补过,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   他这一跪,常政章,尚书令,枢密直学士,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便要跪下。   和他们同时跪下的,三品以下,四品,五品,六品……   孟三常轻呵一声,屈膝跪下。   周正询的父亲,周大人见状,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只能半屈着膝盖,如跪。   所有人俯首跪拜,齐声高喊:“求皇上,免晏大人无心之过,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将功补过,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   明亲王瞳孔骤然放大。   他不理解。   为什么?   这些人疯了吗?   晏同殊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本该和他们利益相悖,而现在,这些人不仅不允许晏同殊死,甚至不允许她退位。   到底……为什么?   这时,都员郎中,都官郎中,宝章阁大夫在一阵犹豫了,屈膝下跪,喊道:“求皇上,免去晏大人责罚,令其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继续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明亲王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变得狠戾。   这些人可是他的人!   都疯了吗!   明亲王快疯了,但秦弈却笑了:“既然,朝廷百官和百姓都这么以为,民心不可违,天命如此,那朕便从善如流。晏同殊。”   晏同殊上前一步,跪下:“臣在。”   秦弈肃声道:“朕免你欺君之罪,望尔以后洁省自身,秉正直之性,继续明审刑狱,肃奸惩佞,使万家安居,百姓乐业,再建功勋。”   晏同殊叩首,高声道:“臣,谨遵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番折腾,耽误了许多时间,早朝时间已经过了。   路喜声音透着喜色,朗声道:“退朝。”   秦弈离开,路喜过来请晏同殊到垂拱殿。   明亲王身子僵硬,手脚冰冷。   跪着的众大臣却并没有起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了。   有种竟然是你,居然是你,你也在其中的惊喜,与彼此错过许多年的好笑好气之感。   先皇纵容党争,他们在夹缝中求存,也会适时依附谋求进阶。   一开始,他们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派系。   但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不对了。   党争,争的不是他们的利益,是牺牲他们维持顶层人的利益。   可是,党争如火如荼,他们不敢说,他们怕说了,被党争绞杀,于是他们沉默着,等待着。   哪怕后来,皇上亲口说绝不参与党争,他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他们还是不敢说,怕朝令夕改,怕有一天,发现,不参与党争只是一个虚无的口号。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沉默着,默契地给消灭党争的政策,给皇上的改革,“小”开方便之门。   一个人是“小”,一群人就是“大”。   但是,他们还是心惊胆战,不敢表露自己的主张,不敢说自己厌□□争,不敢说自己想脱离党争。   只能不断挣扎求生,陷于阴谋诡计的泥沼中,不得解脱。   但是今天。   他们忽然找到了。   找到了一直隐藏在身边的队友。   这些人或是政敌,或是多年好友,或是同窗知己。   和他们想法一致的人,拥有同一种理想的人一直都在身边啊。   原来一直都在啊!   从今天开始,他们看清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面旗帜,同一个目标,坚定不移地往前。   直到,为自己,为后代,再造一个清明盛世。   渐渐地,跪着的朝臣们站了起来。   那又哭又笑,又像久别重逢般的拥抱,让明亲王更加看不懂。   吏部尚书整理衣袍,准备离开。   明亲王叫住了他。   两个人来到僻静处,明亲王打量着吏部尚书:“程布励,本王以为,你和晏同殊是敌人。”   吏部尚书双手背负身后,昂首挺胸:“本官确实不喜欢晏同殊,甚至反对她的大多数政治主张。”   明亲王面色阴森。   吏部尚书毫不畏惧:“但是!”   他掷地有声道:“本官不管她晏同殊是男是女,还是太监。她必须坐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   “理由。”明亲王终于问出了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因为!”吏部尚书毫不畏惧地和明亲王对视:“本官受够了。本官受够先帝在世时,君威深不可测,党派林立,规则如荆棘丛生,不知何处是禁地,何处是暗箭的境地。孟义一案,是她以一己之力说服皇上,下定决心消灭党争。   所以!只有她晏同殊还坐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上,只有她这个过分正直,敢反你明亲王,敢反皇上的晏大人还在开封府,本官和今日跪下的所有朝臣,才敢相信,皇上还保有那颗消除党争的决心,才敢放手一搏。所以,用晏同殊是女的,这个罪名,妄图将她拉下马,本官一定会反对到底。”   “王爷。”吏部尚书上前一步,逼近明亲王:“今日不是本官一个人在保她晏同殊,今日跪下的朝臣,不是看本官面子,也不是看皇上面子。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今日,百姓,士族,为晏大人求情,为的也是自己的利益。   因为她晏同殊坐在这个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上,符合我们所有人的利益!明亲王,如果你想扳倒晏同殊,就从她作奸犯科,贪污受贿,违法犯罪开始。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本官和朝堂同仁,决不允许!”   说完,吏部尚书拂袖而去。   明亲王站在原地,心头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晏同殊!   本王迟早有一天,要将你挫骨扬灰!   ……   垂拱殿。   晏同殊后怕地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程老头今天大杀四方啊。但是,他怎么突然这样?整得我好不适应。”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以前,明明每次见面他都损我。嗯?难不成他其实是喜欢我的?”   秦弈没说话,只笑看着晏同殊,一动不动。   晏同殊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秦弈嘴角浮着笑:“朕的晏卿,太厉害了。”   啊?   晏同殊怔了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厉害的不是程老头么?   今日他那架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把她吓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秦弈低头看着她,眸底波光潋滟,“可以亲一下么?”   “什……”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秦弈一把抓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轻,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虔诚又神圣。   没有心理准备,晏同殊惊讶地瞪大眼睛,近在迟尺的距离,一切都放大放大。   她看见秦弈的睫毛微微垂着,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光,映着她的影子。   晏同殊的睫毛颤了颤,阖上眼,双手搭在他的肩颈上。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纵容,扶在她腰间的手,忽然便重,将她望怀里压。   轻浅不带情欲的吻,也在此刻加深。   缠绵入骨。   不对。   晏同殊猛然惊醒,拍了拍秦弈的肩膀:“秦……唔……”   他似乎听不见,只一味地亲着,攻城略地。   晏同殊几乎整个人被他揉进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她急切地拍了拍秦弈的肩膀。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2章   秦弈睁开眼, 看着她,手指揉着她湿润的唇。   “晏同殊。”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嗓音沙哑,眼底的情动,让晏同殊身子细微地颤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秦弈又亲了过来,滚烫的吻在雪白的脖子上温柔地描摹,晏同殊拍着他的肩膀:“等等,现在不是亲的时候。”   “嗯?”   秦弈从喉结中滚出一声,似有一团火。   “秦弈,我得回开封府。”晏同殊推开他,捧着他的脸:“我得回去, 见耶律合住,问他为什么没来开封府。兴安公主的尸身,不能拖。”   秦弈盯着晏同殊许久, 哑着嗓子道:“知道了。”   他抬手, 将晏同殊凌乱的领口理好:“这是喜欢晏卿的宿命。”   又茶里茶气的。   晏同殊无奈地一笑。   秦弈开口道:“去吧。”   晏同殊:“那我去了。”   秦弈嗯了一声。   晏同殊走了几步, 回头看向秦弈, 她想了想, 回头, 走到秦弈身边。   “晏大人忘了什么东西?”秦弈问。   “是忘了。”晏同殊点头。   秦弈:“忘了什么?”   晏同殊踮起脚,在秦弈唇角印上一个吻:“告别吻。”   说完,在秦弈的愣神中,飞速跑出垂拱殿。   秦弈呆楞许久,伸出手碰了碰唇角。   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好像还在。   他嘴角高翘,回到御案,抱起案上的棉花女宝宝, 在脸颊印上一个吻。   “喵~”雪绒看见了,也凑过来,要亲棉花宝宝,秦弈一个眼刀杀过去,“我的。”   说完,他珍惜地将棉花宝宝抱怀里,远离雪绒。   雪绒委屈地喵喵叫。   坏人。   晏同殊跑出垂拱殿,路喜招来两个太监和神威军一起护送她出宫。   刚到宫门口,晏同殊便震住了。   乌泱乌泱的人,聚集在宫门口。   晏夫人,晏良容,晏良玉,陈美蓉,珍珠,金宝,张究,李复林,钱不平等人,齐齐聚集在此。   晏同殊走过来。   有眼尖的一眼看见她,立刻高声大喊:“晏大人出来了!平安出来了!”   大家见此,短暂地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跪在地上的晏夫人想站起来,奈何跪太久了,双腿发麻,晏良容和晏良玉立刻扶着她起来。   “娘~”晏同殊来到晏夫人面前。   晏夫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当初思虑不当,差点害了你。”   “没有,娘。是女儿不好,惹了仇家,差点连累晏家。”晏同殊安慰道。   晏夫人擦了擦眼泪:“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连累二字。”   “所以,娘。”晏同殊握住晏夫人的手:“咱们是一家人,哪来你害了我的说法呢?”   晏夫人被她逗笑了。   晏同殊环顾四周,乌压压的一片人。   她问道:“宫里没派人告诉你们,皇上赦了我吗?”   晏良容解释道:“宫里派人来说了,但是大家伙都不放心,一定要等在这里,亲眼看着同殊你出来,才肯离开。”   晏同殊心中一片熨烫。   她松开晏夫人,来到前边,对着所有人郑重地长鞠一躬:“晏同殊拜谢大家鼎力相助,方才使同殊度过难关。此恩重如泰山,同殊没齿难忘。”   “哎呀,我们也没做什么,晏大人,你这样,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晏大人,那您以后还是咱开封府的晏大人吗?”   晏同殊起身,笑道:“是,同殊以后仍然会为大家效力。”   “那我们就放心了。”大家伙笑呵呵地说道:“开封府有晏大人,咱们啊,心里有底。”   “是啊,以前老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成天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就是担心。”   “我也是,一天到晚也没干坏事,总是觉得不安心,做什么都没劲。直到晏大人上任后,忽然,心就定了。”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   大家乐呵呵地说了一会话,知道一直堵在这也不好,便对晏同殊打了个招呼,纷纷散开,各自回家过日子去了。   晏同殊来到张究和李复林他们面前:“你们先回开封府,我一会儿就过去。”   两个人齐齐行礼:“是。”   晏同殊说完,正要回去搀扶晏夫人,便看见岑徐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   晏同殊刚要上前询问他是不是有事,岑徐忽然对她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背影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晏同殊歪了歪头。   岑徐这个人,她总是理解不了。   算了,不想了。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和她们说了一些话,尽量让晏夫人,晏良玉和晏良容安心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珍珠和金宝去都亭驿,求见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的屋内,侍女端上了热茶。   还不待晏同殊说话,耶律丞相先一步开口道:“抱歉,晏大人。昨日是本相失约了。”   晏同殊目光清冷:“耶律丞相,相对于道歉,我更想知道理由,以及,你和本官当日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无论如何。”耶律丞相起身,单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对着晏同殊鞠躬道:“这件事情,本相还是应该向晏大人道歉。”   耶律丞相起身,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是本相糊涂了。”   晏同殊没回应,静等着耶律丞相的下文。   耶律丞相目光沉重地道:“昨日,本相刚刚出门,便被人拦住,请入明亲王府邸,一番长谈,他告诉本相,晏大人乃女子之身,罪犯欺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让本相不要轻信他人。本相一时糊涂,不敢信晏大人,便没去开封府。”   晏同殊眸光微凛。   耶律合住没说全部的实话。   明亲王和他谈的,肯定不止这些,两个人必定还聊了一些‘约定’‘承诺’。   只不过,今日发展之局势,远超了耶律合住的预期,他左右衡量,态度再度发生了转变。   但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真相。   晏同殊冷静问道:“所以,耶律丞相,今日你可愿与本官一同开胸验尸。”   耶律丞相略微思索,点了点头。   “既如此。”   迟则生变。   晏同殊当即起身,抬手邀请道:“时间急迫,请耶律丞相现在和本官一同前往开封府,为兴安公主昭雪。”   耶律丞相颔首。   两人乘坐一辆马车,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命人唤来了吴所畏。   既然吴所畏已经学了,那现在在一旁旁观,当帮手,能让她积累经验,于验尸一道更为精进。   晏同殊和吴所畏换上验尸的服装,戴上布做的手套和口罩,来到了停放兴安公主的屋内。   晏同殊消毒后,拿起刀,看向已经换好衣服耶律丞相:“耶律丞相,中途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二人。”   耶律丞相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晏同殊让吴所畏将盖在兴安公主身上的白布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兴安公主已经开始略微腐烂的尸身。   晏同殊拿起刀:“如我昨日对你说的,开胸一般采用直线切法,从下颌下缘正中开始,但兴安公主的脖颈有损,使颈部正中切口失去了起点和参照,所以采用T型或Y型切口是最好的。我们这次用T型切法。”   晏同殊左肩峰说道:“从这里开始,往右肩峰横切。”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然后是血肉。   耶律丞相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他这一生诛杀奸佞,政敌无数,亲手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不知为何,亲眼看到,晏同殊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兴安公主的尸身,一种恐惧自心底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晏同殊横切结束,说道:“现在开始纵切。”   她从从胸骨上切迹的中点,沿胸部正中线,向下直线切至耻骨联合,然后逐层分离胸部皮瓣,并仔细检查,皮下组织等是否有损伤。   很明显没有,说明胸部不曾受伤。   等胸腔彻底打开,晏同殊用剪刀沿肋间剪开胸膜,将肺从后纵隔分离,仔细观察肺部表现。   “吴所畏,耶律丞相。”她叫了一声,让两人和自己一起看,同时对吴所畏说道:“记下来,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部呈现出高度淤血的颜色。”   耶律丞相浑身绷紧,问道:“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眸光凛然:“说明,兴安公主确实死于窒息,窒息使肺部变大,压迫到了胸壁。”   晏同殊将肺切开,大量暗红色泡沫液体流出,肺膜下出现溢血斑。   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刀:“真的是缓慢窒息死亡的状态,兴安公主是在箱中活活闷死的。可是……”   如果是这样。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进屋,砍下公主的人头的?   晏同殊看向吴所畏,吴所畏翻阅验尸记录,将当日记下的切面状态页面展开。   上面清楚地写着:切口整齐,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虽然大部分都符合死后立刻砍头的特征,但还是有小部分不符合。   例如,颈椎有崩裂。   一般来说,人死后,身体尚柔软,骨质也有韧性,这时候对脖子下手,手起刀落,是不会出现崩裂的。   尤其对方的手法如此凌厉精准。   除非,死者已经呈现尸僵的状态,骨头已经变硬。   晏同殊推开吴所畏,仔细检查兴安公主脖颈断裂的地方。   有血,血已经凝固。   创缘皮肤向外翻卷,确实是超生反应。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许久才被人斩下透露,不该有超生反应。   难怪,凶手对伤口做了伪装?   晏同殊打开门,唤衙役倒了一盆水进来。   她将干净的抹布放进水中,拧干拿出来,细细擦拭切面。   “晏大人?”耶律丞相疑惑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立刻被人砍下头颅,那么她才刚死,伤口会出血,血液会渗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根本洗不掉,但如果……”   晏同殊整张脸冷到了极致,她缓缓站起来,指着切口道:“如果是死后很久,才被砍下头颅,那么血液已经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欺骗我们兴安公主被砍头的时间,在伤口处涂抹鲜血,鲜血只会停留在表面,一洗就掉,就像现在。”   晏同殊握紧双拳,这一刻,她对凶手的恨意到了顶峰。   活活将一个小姑娘闷死,还残忍地砍下了对方的头。   何其残忍歹毒。   晏同殊咬着牙,竭力保持冷静:“这些涂抹的鲜血,不仅是凶手的精心设计,还掩盖了切口的变化。刚死的肌肉还有活力,砍头后,皮肤会向外翻卷,凶手用东西热敷了创口,让肌肉变得柔软,然后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欺骗了所有人。”   耶律丞相强忍着恐惧,看过来,“这些皮肤有问题?”   晏同殊点头:“你仔细看,这些表面的肉是不是像烫熟了一样?因为凶手在上面抹了血,掩盖了这些细微的被烫熟的组织。”   耶律丞相仔细观察,确实有些像烫熟的羊肉。   耶律丞相问:“那晏大人,凶手是谁?”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但是……”晏同殊再度陷入了沉思:“时间不对。”   戌时六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半,供香点燃。   秦云端是亥时整(晚21点)离开。   这之前,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说话。   从验尸结果看,已经可以排除秦云端的嫌疑了,秦云端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说他没看到公主点香。   那香是谁点的?   窗户是上下开合锁死的,门外有人看守。   门内有秦云端,不可能有外人进来点香。   点香也没什么必要啊。   耶律丞相没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什么时间不对?”   晏同殊放下湿帕子:“你让我再想想,总之,本官一定会在答应的期限内给耶律丞相一个答复。”   耶律丞相不懂验尸,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但既然晏同殊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等。   晏同殊脱下手套,和吴所畏一起去另一个房间换下衣服,清洗干净,这才出来。   她刚出来,便发现孟铮在门口等着她。   “晏大人。”孟铮将手里抱着的小酒坛扔给晏同殊,朗然笑道:“这酒梅花香,不烈,合晏大人的口味。”   晏同殊接过,打开盖子,嗅了嗅,好浓的梅花香。   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天色,忙了一上午了,中午了。   晏同殊抱着酒坛:“走,请你吃饭。”   孟铮笑道:“好。”   晏同殊带着孟铮来到一家馉饳儿摊。   这摊就在杨大娘汤饼摊隔壁不远。   晏同殊点了四碗羊肉馉饳儿,她,珍珠,金宝,孟铮,一人一份。   远远地,杨大娘看见晏同殊来这边吃饭,立刻拿了一大口袋烧饼给晏同殊送过去:“晏大人,这个你收下,就当恭贺咱们又渡过一关,未来再无难关,万事顺遂。”   晏同殊大方接下,笑盈盈道:“谢谢杨大娘。”   “哎呀,有什么谢不谢的,几个饼而已。”   杨大娘说完,乐呵呵地继续去煮面了。   她这刚走没多久,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送晏同殊吃的,都是她以前常吃的。   孟铮看着桌面上堆满的吃食,乐了:“今日我这运气好,蹭到了晏大人的善缘,得了这么些好吃的,怕是吃上三天都吃不完。”   “吃不完,那你带回去给神卫军的兄弟们一起分。”晏同殊大方将自己的分了一半给孟铮,让他带回去。   见晏同殊这么做,珍珠金宝也都将自己的分给孟铮。   “好。”他笑着收下:“那我就替咱神卫军的兄弟谢谢晏大人了。”   “该我说谢谢才对。”晏同殊笑道:“要不是咱神卫军的兄弟护着我,我早让神武军抓走下狱,受尽折磨了。等有机会儿,我准备一些礼物,请神卫军的兄弟吃。”   孟铮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说话间,羊肉馉饳儿煮好了。   老板乐呵呵地将馉饳儿端上来,每份都是特大份。   老板围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说:“晏大人,你们今天吃的,我请,不要钱。”   “那怎么能行呢?”晏同殊不同意。   “今儿个您回了开封府,我这心里啊,高兴,你就让我再乐呵乐呵吧。”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这话说的,晏同殊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便笑着收下了。   “对了。”孟铮一边吃一边说道:“你让我查的事情清楚了。”   晏同殊将嘴里的馉饳儿咽下去:“嗯?”   “就是阿芙和一神卫军的事。其实没什么大事,那名神卫军叫卫隶,二十三岁,至今没娶妻。这次,他被安排在都亭驿当差,和兴安公主身边那个叫阿芙的侍女一来二去,看对了眼,有了感情。那阿芙知道兴安公主要留在汴京,便想嫁给他,他也想娶,两个人就说好了。谁知道,兴安公主出了事,两个人便不敢告诉别人他们的私情了。”   孟铮搅动着碗里的馉饳儿,让热气散去,“不过,有一件事,确实要和你说一声。兴安公主去世的那晚,本来该阿芙当值,但是她和卫隶约会去了,便让阿莲代班。本来是个小事,她们俩经常这么换来换去,兴安公主都是知道的。但是出事后,两个人心里害怕,便没敢对外说。”   “原来如此。”晏同殊舀了一个馉饳儿:“难怪当时阿芙的裙子那么脏,应当是约会完才回来,阿莲先一步靠近她,也会为了对口供。”   晏同殊问:“那阿莲那晚有发现公主什么异常吗?”   “我问过了。”孟铮道:“阿莲说,兴安公主告诉她,她可能不会留在汴京,也不会回草原了。她要和她喜欢的人远走高飞。”   叮。   晏同殊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碗壁。   “怎么了?”孟铮担忧地问:“是这里面有问题?”   “没什么,我还在想。”晏同殊垂下眸子,继续吃馉饳儿。   孟铮见状,也不再问。   他吃饭快,三两下将一大碗馉饳儿吃完,便撑着头,无聊地看着晏同殊。   头顶撑着篷子。   冬日的日光,不烈得恰到好处,照在人的脸上,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晏同殊的脸不是瘦瘦尖尖的样式,反而有点圆。   像个又白又嫩的汤圆团子。   可可爱爱。   孟铮目光下移,嘴唇也很好看。   像两片花瓣。   他猛然一惊。   他在想什么?   这是晏大人。   孟铮错愕地收回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晏同殊。   吃完了,晏同殊擦干净唇,抬头看向孟铮,孟铮浑身紧绷,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我没有。”孟铮下意识反驳。   晏同殊纳闷道:“你心虚什么?”   “我——想起了军营里的一些事。”孟铮生硬道。   “哦。”军营里的事,那不该问。   晏同殊举起手:“老板,再来份汤。”   孟铮抬起手,放到心口的位置,心乱七八糟,又十分具有存在感地跳动着。   他什么坏事也没做,怎么这么心慌?   这时,老板娘端着热汤送了过来,还带来了一碟油炸馉饳儿,“晏大人,这个,你们尝尝,新口味,给我提提意见。”   “谢谢老板。”晏同殊接过,晏同殊看老板娘走路一深一浅,问道:“刘婶子,你这脚怎么了?伤了吗?”   “唉。摔了。”老板娘叹了一口气:“还不是我家那口子,每次生意一好就什么都忘了。那天生意好,一直忙到城门快关了,我催他赶紧收摊,他不听,非要多赚几个铜板。   这下好了,收摊之后,我们俩紧赶慢赶才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本来好好地,谁能想到,这刚赶着驴车到村子里,就下了雪,一个没留神,车翻了,把我脚给压了,到今儿个还没彻底好。一走路就疼。”   珍珠听到这话,也顺口道:“今年的雪确实比往年来得早,谁也没想到就这么突然提前来了,刘婶子,刘叔也不是故意的。”   “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不然我早捶他了。”老板娘笑了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晏同殊猛然看向珍珠:“今年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来的?”   “啊?”话题转太快,珍珠有点反应不过来,孟铮接话道:“戌时六刻过一些,不到七刻。”   “我明白了。”   晏同殊呢喃道:“他是为了确保即便出了差错,也能完美施行。”   “凶手?”孟铮问。   晏同殊看向孟铮:“昨日莽泰逃走,我让珍珠提前通知了神卫军,你们一直跟着他,现在能收尾了吗?”   “我们跟着他,已经找到了混入汴京城的天神教极端教徒的藏身之所。不过他们很谨慎,都是一批人出去,一批人回来,没有一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孟铮说到这,笑了一下:“但是你放心,他们警惕,我孟铮也不是吃素的。今晚之内,将他们一网打尽。”   晏同殊颔首笑道:“那明天一早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孟铮拱手道:“绝不负晏大人期望。”   晚上,晏同殊站在窗边,将紧密的窗户,打开一条缝。   冷空气瞬间侵蚀进来。   她透过缝隙,看向漆黑的夜空。   无星无月,除了回廊上挂着的几盏灯笼,似孤星一样亮着,什么都没有。   是啊,这样的夜晚才该是正常的。   但谁能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呢。   俗话说,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便是如此。   与此同时,城南的某两处宅子,火光漫天,厮杀声震天。   天神的信徒们,终于如愿去陪了他们的天神。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3章   第二天, 天光大亮之时,孟铮穿着铠甲, 大步走进开封府,朗声道:“晏大人,清剿完毕。而且,我们还活捉了一人。”   “莽泰?”晏同殊问。   孟铮笑问:“怎么猜到是他的?”   晏同殊道:“这帮混入汴京的极端信徒,都极其愚昧,渴望将生命奉献给天神,他们不畏死,不怕死。莽泰不同。他不是一般人,心中没有信仰。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会选择卧薪尝胆活下去, 谋求脱身的一天。”   孟铮竖起大拇指:“晏大人英明。”   说罢,他拱手道:“北辽刺客已尽数诛杀,奸细莽泰也已捉拿完毕。请晏大人下令。”   晏同殊略微思索了一下:“昨日本官已经将案件梳理清楚, 写成公文呈交陛下。陛下已经将后续处理全权交由本官。既如此。孟将军。”   孟铮道:“末将在。”   晏同殊沉声下令道:“你即刻领兵, 包围都亭驿, 不准任何人进出。将北辽使团所有人召集到宽阔的殿内。本官随后会和张通判, 带着秦云端和兴安公主的尸身, 一起回都亭驿, 和耶律丞相共审此案。”   孟铮:“是。”   他昂首阔步走出都亭驿,翻身上马,带着神卫军浩浩荡荡而去。   晏同殊命人去叫张究。   珍珠好奇的问:“少爷,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晏同殊点头。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是谁?”   晏同殊没回答,只问道:“你觉得是谁?”   “嗯……”珍珠托着下颌,认真思考:“秦世子?不不不,秦世子看着像是个单纯的人。那是当初逃跑的那个马夫, 莽泰?他武功很高强,而且很坏。”   珍珠见晏同殊面色毫无变化,又问:“耶律丞相?”   她一直就觉得耶律丞相怪怪的。   明明约好了验尸的时间,却偏偏不来,哼,依她看,那个北辽丞相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希望证据毁灭。   晏同殊:“除了他们呢?兴安公主死亡当日,还活着的人,不多。”   珍珠恍然大悟:“那两个侍女!她们还是双胞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晏同殊心头弥漫起一阵苦涩。   看吧。   连珍珠都不愿意相信。   晏同殊起身:“走吧,让金宝驾车,咱们去都亭驿。”   珍珠:“是。”   等晏同殊和张究到达都亭驿的时候,公堂已经设好了。   耶律丞相见到晏同殊,紧张地迎过来:“晏大人,可是已经有结果了?”   耶律丞相迫不及待地问道:“凶手是谁?”   晏同殊看向解里:“先升堂吧,总要有证据,凶手才会认罪。”   “是,是,晏大人说得对。”耶律丞相一边附和,一边请晏同殊上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主审位上。   晏同殊目光一一在堂下之人的脸上逡巡。   阿芙阿莲低着头站着。   阿莲沉稳,阿芙心思活泛,一双眼珠子不断乱动。   莽泰被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彩,但是神态从容。   解里低垂着眸子,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   秦云端有了秦老夫人的照顾,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只是在开封府洗漱不方便,显得落魄了许多。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张究,你来帮大家回顾一下案情。”   “是。”张究行礼后,翻开卷宗:“辰时两刻,开封府收到消息,听闻兴安公主被人刺杀,死于屋内,并被枭首,下官一边命人去晏府寻找晏大人,一边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匆匆赶到都亭驿。此时,公主的寝殿已经被耶律丞相派人严加看守起来。”   张究翻开下一页:“因为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此案涉及重大,故而,须由各位大人商定后,方能进屋验尸。下官和晏大人于辰时六刻入屋验尸。通过尸身的尸斑,指甲痕迹,及体温等各处特征和证人的口供,初步判定,兴安公主死于戌时六刻到亥时六刻之间。”   张究断了顿,继续道:“兴安公主死亡当日,酉时后,秦世子来拜访,见公主与解里侍卫在说话,便先行离开,之后,解里侍卫离开,阿芙受命请秦世子过来,公主遣走侍女阿芙,一直与秦世子说话。亥时整,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世子离开。五分之一柱香之后,兴安公主屋内烛火熄灭。   辰时,阿莲和阿芙换班,过来伺候公主梳洗,久唤不见回应,解里入门查看,发出哀嚎,阿莲和蓬莱进屋发现公主已经死亡,头颅被置于供台之上。三分之一柱香后,耶律丞相派人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说完,张究放下案件卷宗,面向晏同殊,拱手上:“晏大人,以上,全是案件的全部经过。”   晏同殊环顾众人:“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既然没有意见,晏同殊看向秦云端,肃声道:“秦世子,你将当日你与兴安公主发生的一切,再和大家伙说一遍。”   秦云端上前一步,一点点将当日的事情交代出来。   和他对晏同殊说的别无二致。   晏同殊听完,看向阿莲和阿芙:“阿莲,本官已经查清,当夜,阿芙与人约会翘班,是你假冒她伺候的兴安公主,对吗?”   一听此话,耶律丞相当即对着二人怒目而视。   “是。”   阿莲和阿芙仓皇跪下。   阿芙哭道:“丞相,晏大人,公主之死和我们无关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和阿莲经常交换值班,公主她是知情的。我和阿姐,真的什么都没做。”   “还敢狡辩?”耶律丞相大怒:“萧太后派你们二人贴身伺候公主,你们却仗着彼此是双生姐妹,仗着公主仁和大度,肆意妄为,即便公主之死与你们无关,但你们二人玩忽职守,为了逃避罪责,必有隐瞒,是与不是?”   阿莲和阿芙的性子属于,大事不敢犯,小事蹬鼻子上眼的那种。   两人又只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耶律丞相不相信二人有胆子能犯下大案,但晏同殊刻意提及二人,故而他判断,这两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奴、奴婢……”阿芙性格虽然更任性,但不禁吓,阿莲则更稳重,因为她一直端正地跪着,不着一语。   晏同殊沉声开口道:“你二人玩忽职守的罪名有耶律丞相处置,今日审的不是这个。”   阿芙眼底迸出喜色。   所以晏大人没有想冤枉她们。   晏同殊看着二人,目光沉稳:“你们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是,是。”阿芙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兴安公主去世的当天下午。   阿芙收到了神卫军卫隶的消息,约她晚上见面。   阿芙将信纸揣怀里,心底止不住的甜蜜,立刻拉着阿莲的手臂求她:“姐姐,他约我。”   阿莲知道她的德行,打趣道:“约就约呗,和我说做什么?”   “姐姐。”阿芙晃着她的手臂撒娇:“我今晚不是当值么?那怎么和他见面?”   “你啊你。”阿莲伸出食指,戳着阿芙的眉心,将她推开:“你明知道你是辽人,他是汉人,你还和他勾勾搭搭。你现在和那卫隶搅合得开心了,以后呢?过几日,使团就要回草原了,难不成,你还能抛下公主自己留下?”   阿芙揉着额头被戳出的红点:“姐姐,你明知道咱们回不去。”   她扁嘴道:“公主自从出了辽国都城,咱们就都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了。”   阿莲:“那难说,这武国皇帝没强硬要求公主联姻。咱公主心里又有人,那秦世子和公主这些日子虽然相处出了朋友之谊,却无男女之情。公主怕是不会留下。”   “公主想走,丞相能同意吗?”阿芙再度凑到阿莲跟前,拉住她的手:“姐姐,丞相不会让那个公主回去的。别做这个梦了。”   “姐姐。”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道:“咱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别人不会跟着公主留在汴京,但咱们是铁定会留下的。到时候,咱们肯定要找个人嫁出去的啊,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公主身边,当个老姑娘。   那既然都要嫁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嫁个好的。你看都亭驿外面的神卫军,好多都不错。你听我的,也赶紧挑一个,省得以后被指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净说些胡话。”阿莲白了她一眼:“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晚上,我替你值班。你去吧。”   “姐姐最好了。”阿芙一把抱住阿莲。   到了晚上,阿芙出去约会,阿莲便换上阿芙的衣服过来伺候兴安公主。   夜晚天色暗,她们姐妹二人只有眼睛一点不同,她低垂着眼,无人能分出来。   但兴安公主自小和她们一起长大,自然能分辨。   阿莲一进屋,才一开口,兴安公主就认出来了。   她打趣道:“阿芙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阿莲笑:“她性子皮,伺候不好公主。奴婢手脚麻利些。”   “你就宠着她吧。”兴安公主摇摇头。   阿莲笑嘻嘻问道:“公主,你今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可是丞相答应带你回草原了?”   兴安公主摇摇头,然后对着阿莲那双担忧的眼睛,嫣然一笑:“不过啊,不需要他答应了。有人说会带我走,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要跟着他,就算不回草原,我也是欢喜的。”   阿莲没听懂,但兴安公主做了个保密的手势,不愿意再说了,她也只能作罢。   过了一会儿,解里带了吃的过来见兴安公主,恰逢秦云端也过来了。   见解里和兴安公主在说话,秦云端便暂时先离开了。   等两人吃了一些东西,说完话,兴安公主让阿莲去叫秦云端。   之后,兴安公主让阿莲直接回去休息,不用再来了。   阿莲疑惑的问:“公主不用奴婢伺候你洗漱吗?”   “不用。”兴安公主推着阿莲出门:“好了好了,管家婆,不要唠叨了,你快去休息吧。今夜真的不用你伺候了。”   既然兴安公主这么说了,阿莲只好先离开。   然后便是第二天,阿莲过来唤兴安公主起床,发现兴安公主死了。   她和蓬莱大喊大叫,叫来了人,将兴安公主的寝殿包围了起来。   初时,太过震惊,她只记得喊人。   等回过神来,她终于切实地意识到兴安公主死了。   那个纯真的,善良的,把她当姐姐疼的,小公主死了。   阿莲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失声痛哭。   然后来了许多人,她忽然后怕起来,她怕自己和阿芙被责罚,又觉得,昨夜她和公主只是闲话几句,根本不重要,她和阿芙换班的事情,也无关紧要,没必要交待。   于是,她在阿芙约会完,穿着昨夜出门的衣服回来时,立刻上前,对她压低声音简略说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公主不让伺候洗漱,中途,解里进来和公主说过话,秦世子去而复返,你将秦世子叫来后,就离开了,没有再回来。”   后面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晏同殊质问道:“你说你觉得那夜,兴安公主和你说的,不重要?”   阿莲茫然地看着晏同殊:“奴婢和公主只是闲话了几句……”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晏同殊声音微微抬高,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那几句话不重要?”   如果阿莲没说谎,她一定会追问解里,说不准就能早点发现真相。   晏同殊怒点出关键信息:“你说,昨夜兴安公主和你说,有人会带她走,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阿莲讷讷地点头。   这个有什么重要的吗?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冷声问道:“你伺候兴安公主这么多年,你觉得,这个愿意带她走的人,会是谁?”   此话一出,阿芙阿莲齐齐看向解里。   就连孟铮都不例外。   他们三人都知道解里偷偷带兴安公主出去游玩的事情。   晏同殊问:“解里,是你吗?”   解里抿着乌青的嘴唇,痛苦地点了点头。   晏同殊又问:“你是真心想带她走的吗?”   解里垂着眸子,睫毛细微地颤动。   晏同殊继续追问:“解里,你说兴安公主对你而言,是朋友,是妹妹,是亲人,这句话是真的吗?”   解里声音干涩:“这句是真的。”   “是吗?”晏同殊嗓音里弥漫着愤怒。   孟铮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凶手是解里?   怎么可能?   晏同殊闭了闭眼,忍住眼睛的酸涩,看向阿莲:“你说你是将秦世子叫来之后,离开的。那么你离开的时候,公主有点香吗?”   阿莲摇头。   晏同殊继续问:“你是什么时辰将秦世子叫来离开的?”   什么时辰?   阿莲仔细想了想:“戌时后。”   晏同殊:“具体,戌时过多久?”   阿莲摇头:“奴婢不知道。”   晏同殊再问:“都亭驿附近没有更夫,你们平日是怎么计时的?”   阿莲仍然茫然,不明白晏同殊为何这么问,只能如实道:“依据更漏,用香。奴婢去伺候公主前,会在屋内点燃一根更香,一更香燃尽,为一个时辰。奴婢和阿芙是交班的,故而,一个更香燃尽,阿芙会再点一根,确保时间不断。如果断了,便去更漏那边重新确认时间,或者和其他房的姐妹确认时间。”   阿莲越说,越细思极恐,声音也开始发颤:“奴婢是,酉时交班,那天,奴婢回去的时候,更香已经燃尽,阿芙外出约会,奴婢不知道时间,也不敢暴露为妹妹代班的事情,故而没有敢去更漏那边确认时间,也没有询问其他房的姐妹。”   晏同殊:“公主呢?怎么看时间?”   阿莲:“问侍女或者侍卫。”   “所以,没有人知道,秦云端具体是什么时候进的兴安公主寝殿。”晏同殊目光骤然锋利,投向秦云端:“秦云端,你说,你是什么时间进去的?”   秦云端茫然摇头。   他那段时间过得极其痛苦,一个人搬入都亭驿,哪敢问人要香,都是自己看天色和换班情况估时间。   晏同殊沉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秦云端无措道:“亥、亥时整。”   晏同殊:“你如何确认的?”   秦云端:“就、就我出来的时候,刚好换班。”   晏同殊质问道:“你怎么确认换班的时间就是亥时?万一有人提前换班了呢?”   “阿莽和拾邑!”晏同殊沉声喝问:“你们换班回去后,看时间了吗?”   “这……”两个人面面相觑:“应该就是亥时吧,一般咱们换班,中间会差一点时间,但也差不了太多。”   阿莽道:“晏大人,阿芙和阿莲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所以睡的是双人间。解里身份不一般,为了照顾他,所以,他和蓬莱睡的也是双人间。我和拾邑就是普通侍卫,我们睡的是六人间。六个人值班时间都不一样。   而且,香珍贵,阿芙阿莲能用,我们这些普通侍女和侍卫用不了。我们都是估摸着时间来的,差不多了,就去更漏那边瞧一瞧。差的不多,便等上一等,估摸着差不离了,就去换。我和拾邑晚上不值班,回去后,洗完脚就睡了,这,怎么看时间嘛。”   “如果有人提前过来和你们换班了,你们能发现吗?”晏同殊直指问题核心。   “这……”阿莽和拾邑迟疑了。   “兴安公主死于戌时六刻到亥时六刻之间,秦世子是在亥时整离开,但如果他不是在亥时整,而是在戌时六刻之前离开的呢?”   晏同殊将锋利的目光杀向解里,声音冷厉:“解里,你说,如果有人这么做了,能被发现吗?”   所有人震惊地同时看向解里。   解里吗?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连耶律丞相都不敢相信。   解里是南枢密院推荐给萧太后的,是萧太后派到兴安公主身边的。   兴安公主是萧太后的亲女儿。   解里怎么可能杀死兴安公主?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解里苦笑了一下,开口道:“晏大人说得有理。如果有人这么做了,确实很难被发现。”   他额前的发丝凌乱,透着一股颓败之气。   解里仰头问道:“既然这么难发现,晏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晏同殊看向门外,又开始飘雪了。   她声音清冽:“你说过,你讨厌下雪。”   “蓬莱死的那天。”晏同殊收回视线,胸腔中义愤难平:“你说你喝得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蓬莱和莽泰在屋外打得天昏地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兴安公主是他的朋友,妹妹,亲人。   他说,蓬莱是他的兄弟。   兴安公主和蓬莱死的时候,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那么痛。   结果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走上黄泉路,眼睁睁地送他们去死。   莽泰吐掉嘴里的抹布,质问道:“晏大人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吗?”   晏同殊冷冷地扫了莽泰一眼,看向秦云端,让他将当日之事再说一遍。   等秦云端说完,晏同殊问孟铮:“孟将军,案发当晚,是几时下的雪?”   孟铮跨步出列,“回晏大人,是戌时六刻过一些,不到七刻。”   晏同殊:“初雪下到几时才停。”   孟铮:“具体不知,不过应当至少过了子时。”   “刚才秦世子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反而透着一股寒意。“他从兴安公主寝殿出来后,回自己房间,心情败坏之下,狂饮烈酒,喝着喝着,才开始下雪。”   晏同殊看向秦云端:“秦世子,你出门的时候,可在地上看到了雪?”   秦云端摇头:“未曾。”   晏同殊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解里:“供香是兴安公主睡前,祭神祈福时所点,没有人会碰。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凶手没有理由点香,所以兴安公主还活着。   秦云端没看见兴安公主点香,口供对不上,但如果,秦云端在公主点香之前已经离开,他自然看不见公主点香。当时,本官询问蓬莱当夜情况,蓬莱亲口说,秦云端离开后,他看见屋内有公主的影子在动,所以他觉得公主还活着。”   晏同殊将当日书吏所绘制的现场勘查图拿出来,“当日本官勘查现场时,耶律丞相一直跟在身后。”   耶律丞相回道:“是,本相一直紧随在晏大人身边。”   晏同殊目光锋利:“那么耶律丞相应当记得,本官在屋内找到了哪些线索。张通判在门窗夹缝中发现了宣纸碎片,本官也在烛台之上,凝固的蜡油中发现了残缺的棉线。   秦世子擅皮影,很自然的,我们所有人都会想,这是不是某种机关。例如秦世子利用棉线和宣纸制作了兴安公主的假人,在室内制造出,他走后,兴安公主还活着的假象。然后再趁着蜡烛燃烧到固定位置时,收回棉线,棉线拉动纸人,从窗户缝隙中拉出。   但因为蜡烛铁片夹住棉线过紧,留下了一小截棉线,纸片也同样在窗户缝隙中留下了碎片。这样他便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假如兴安公主那时真的还活着,并没有所谓的机关呢?”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4章   “如果没有所谓的机关。”耶律丞相发出自己的疑问:“那公主是怎么死的?还有哪些窗户上的抓痕, 枕头上的口脂,蜡烛里的棉线和窗户中夹着的纸?还有公主的头颅……凶手什么时候制造的这……”   耶律丞相愕然瞠目。   “解里。”   他猛然惊醒般看向解里。   “没错。”晏同殊声音越发低沉有力:“就是解里。当日, 只有解里有这个时间,能够做到这一切。兴安公主死后第二天早上,侍女阿莲过来,几次敲门,无人应答,大家怀疑出事,是解里作为兴安公主的师父,第一个进去,之后他失声痛哭,引来阿莲和蓬莱仓皇进去。   紧接着, 他以不要破坏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叫人。当时,大家看见兴安公主被害, 头颅被割, 置于供台之上, 六神无主,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于是屋内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只有他有这个时间, 制造一切伪证。并且, 解里武功高强,只有他,可以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解里,“当天,他哄骗兴安公主,带她离开,让兴安公主趁夜钻入箱子中。那箱子被他提早进行了特殊处理, 用蜡封住了所有透风的缝隙。本官不知道他是如何诱骗的兴安公主。但显然,兴安公主很信任她的师父,从来没想过解里会害她。   所以,她乖乖的进了箱子。箱子肯定有机关,也或者就是一根简单纤细的棉线,兴安公主在箱子里面,拉动棉线,将锁钩,拉过来,勾住锁,箱子呈现出从外面锁住的状态。   她可能觉得,待不了多久,解里就会找借口进来,将箱子带走。但没有想到,根本没人进来。本官和吴仵作当日检查时,还在箱子内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经验证,是一些消石灰。我们推测,这一定是某种机关,利用消石灰的一些特性,加速兴安公主的死亡过程。   例如在箱子底部置放一个金属容器,在里面放上一些似燃非燃的木炭,兴安公主进去后,触动机关,生石灰遇水加热,加速木炭的燃烧,进一步挤压箱子里的空气。因为不需要让公主中碳毒而死,只是减少密闭箱子内的空气,让公主窒息而死,所以碳也不需要太多,公主也不会呈现出中碳毒的症状。   箱子隔板下空间有限,两层金属容器,已经挤占了全部的空间,不可能再加脚撑,隔离金属容器和箱子,高温下,木箱内部被灼烧,出现了浅层的烧焦痕迹。   甚至,你也可能是利用木炭的余温,伪造了兴安公主是被死后不久砍下头颅的假象。死亡需要时间,你不能保证这个时间,但一定要做实秦云端的嫌疑,所以,你才会提前换班,确保秦云端在公主的死亡时间段内,和公主在一起,是最大嫌疑人。”   张究听到这里,单手死死地握着拳头,“所以,公主是被活活闷死的。”   他咬紧了牙,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发抖,“所以,兴安公主指甲中有木屑,箱壁周围和顶部有许多划磨的痕迹。是因为兴安公主满心欢喜进入箱子后,发现自己被最爱的人算计了,又打不开箱子,逃不掉,在活生生地折磨中,用指甲在箱子中抓出了许多抓痕,而凶手为了毁掉这些印记,用利器磨掉了那些痕迹?”   晏同殊沉痛地点头:“也兴许,兴安公主在箱子内留下了凶手的名字,所以凶手必须毁掉这些东西。兴安公主在生命的最后,可能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有很大的概率被毁掉,为了抓到凶手,所以故意移动自己的腰带,将腰带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抓在手里。   海东青象征着最优秀的勇士。她想告诉我们,害她的人,是最优秀的勇士。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自救,发现自救不了,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努力留下凶手的线索。”   “解里!”张究怒极,拍案而起:“你可曾为人?”   解里浑身一颤,眼底浮现出强烈的痛楚。   “呵。”莽泰挣扎着站了起来:“晏大人,你的推测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你为了给你们武朝洗清嫌疑,将全部责任推到解里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照你这个说辞,解里这么做,应当是为了陷害秦世子。他和秦世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就算是为了破坏和谈,他陷害秦世子就好了,为什么要费心设计一切,将一切推到天神教上?”   “他恰恰,”晏同殊一字一顿道:“就是为了破坏和谈。”   “荒谬!”莽泰嗤笑道。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立刻一脚踹莽泰膝窝处,让他跪好:“公堂审案,轮不到你嚣张。”   “你——”莽泰对孟铮怒目而视。   晏同殊开口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破坏和谈,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兴安公主死了,凶手即便是秦世子,只要我朝秉公处理,和谈不一定会作废。但是,如果找不到凶手,案子成了悬案。本就没有多少信任的两国就会陷入猜疑之中。   耶律丞相会想,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我朝不肯交出来。是不是我晏同殊徇私舞弊,是不是我朝看不起他们辽国,没有认真查案。只要有疑问,猜疑永远不会停。所以你们在设计一切的同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   那就是,秦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他无法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你们了解本官,料定了,本官不会在还有疑点的情况下结案。而这也是你们将案子设计得如此复杂曲折的第二个原因。因为你们了解我,你们怕。   你们怕案子太简单了,本官这个开封府的权知府不相信,察觉问题,破坏你们的阴谋。但是,案子越复杂,所需谋划的越多,需要的东西越多,留下的破绽和线索也就越多。   就像解里没有想到,阿莲和蓬莱外出呼喊时,耶律丞相就在附近,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让他只能将东西胡乱地塞回箱子,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消石灰。   就像,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你们没想到,偏偏是你们作案的那夜,偏偏是在亥时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们没想到,老天看不过眼,让今年的初雪来得这么早!”   啪!   惊堂木在死寂般的临时公堂响起,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晏同殊目光凌厉,语气森寒:“这就是天意,天不容恶!”   啪!   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问道:“阿莽!蓬莱死之前,你和羊犀最后一次见他,你们在聊什么?”   阿莽讷讷道:“就是一些闲话,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下雪?”   他身子僵住:“羊犀说,他换班前看见下雪了,我说他记错了,是换班后才下雪。我和他换班时间相差无几,两个人争论了几句,但没往心里去。所以……”   他赫然解里,瞳孔猛地放大:“所以当日,我们提前换班了……蓬莱是听见了,发现了问题,才会被灭口……”   晏同殊再度敲响惊堂木,厉声质问道:“解里,你可认罪!”   解里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乌青的唇张了张,刚要说话,莽泰大喊道:“晏大人,亏你被称为晏青天。你就是这样冤枉一个无辜之人的?难道只因为他不是你们武朝人?你刚才的一切都是推断,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   “还没说你呢!江横舟!”晏同殊冷声道:“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江横舟,是莽泰,是南枢密院的人,也是天神教新教的高级官员。江叔,兴安公主说,解里是你带回来的,她曾经问你,解里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是。但是,当年,你在汴京留下的是个女儿。那解里是谁?“   闻言,莽泰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冷漠以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莽泰那张巨变的脸,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证据。”   “有。”晏同殊让人将兴安公主的尸身抬了进来,拿出当日的验状:“兴安公主在死前仍然顽强地试图留下凶手的线索,她的身体也继承了她同样的意志。”   晏同殊将验状翻开:“首先,兴安公主开胸后,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这是缓慢窒息而死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是闷死,是短暂死亡,绝不可能出现压力梯度变化。   其次,是脖子上的伤口,本官和耶律丞相及仵作,用清水将兴安公主脖子切口上的鲜血洗干净后,发现这些血液并没有渗透皮肤组织,只停留在表面。如果凶手是秦云端,甚至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他们杀人之后,没有必要过多停留,一定会当场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那时,兴安公主刚死,身体还没有凉透,血液是活的,砍下头颅,必然流血,血液会深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而死透之后,血液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制造假象,故意在上面涂抹血液,血液只会停留在表面,渗透不进已经死了,处于尸僵阶段的肌肉组织。”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血液,还有皮肤。凶手为了伪造切口处皮肤真实变化,用热东西,很可能就是你们用来杀害兴安公主的碳炉余温,热敷了创口,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但是,热敷会将皮肤烫熟,而兴安公主脖子上就有被烫熟的痕迹。   显然兴安公主的头颅不是死后被立刻砍下的,而是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已经进入尸僵阶段,才受此凌虐。也正是因为你们是在尸僵阶段才第一次接触到已经死了的兴安公主,所以兴安公主保持了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你们无法改变她尸体的动作。”   晏同殊眸光冷如寒冰,落在解里身上:“整个寝殿,包含院子的外围有侍卫巡逻,屋子外面有你和蓬莱看守,唯一在公主被闷死后,接触过公主的人就是你——解里。兴安公主被发现身首异处时,处于尸僵阶段,她的身体呈现出侧躺被困在箱子中的姿势。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整个案子还原下来,只有你有机会将一个被闷死在箱子里的人抬出来,只有你这个时间和能力,短时间快速一刀砍下她的头颅。只有你在蓬莱和阿莲出去叫人时,有时间布置现场。只有你啊,解里!”   “从头到尾只有你!”晏同殊怒斥道:“你们步步为营,精妙算计,却也是败在这个算计上。过于精妙的连环套,一环扣着一环,恰恰好能指向凶手!这就是自作孽!”   跪在地上的解里,脸上布满了泪水,他又哭又笑道:“是,没错,是我做的。晏大人,你说得完全没错。是我骗了她,骗她进箱子,是我告诉她可以用棉线将锁锁住,是我说会带她走。她就那么傻傻地信了。我还告诉她,箱子里有另一根棉线,她如果在箱子里不舒服,扯动棉线,就能重新打开箱子。   可是她不知道,那根棉小连接的是隔板下的水碗,水碗翻倒,顺着竹子制作的通道,进入双层炭炉底部,生石灰遇水变热,原本奄奄一息的煤炭就会重新燃起。她亲手制造了自己的死亡。   然后,一切皆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样。我先进屋,将她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窗边,砍下头,以保护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然后开始伪造现场,割开自己的血,洒在她的脖子上。我发现她指甲内有木屑,于是用自己的手在窗户边掐出了痕迹。   耶律丞相来的太快,以至于我没有太多时间将一切处理干净,以至于在箱子上留下了残存的蜡,没有整理好箱子里的衣物,收铜炉时不小心打翻,只能用手去捧,将抓出来的消石灰从窗户扔出去再将窗户锁好。之后,大家惊慌失措,自然不会关注到我。是我畜生,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该死。是我一直在利用她。”   解里痛哭流涕:“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蓬莱也是,我眼睁睁看着莽泰杀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孟铮冲了过来,一拳砸在解里脸上。   他赤红着双目看着他:“为什么?”   孟铮质问道:“你不是说,兴安公主是你的妹妹,你的亲人吗?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活活闷死她,还要毁坏她的尸身?”   耶律丞相也痛苦地嘶声质问:“解里,我对你谈不上情谊。可是你是公主的师父啊,她一声声亲切地叫你师父,她那么崇拜你,相信你。你这么敢?你知道活活被闷死多痛苦吗?这简直是这世间最恶毒最痛苦的死法。为什么连死,你们都要让她如此痛苦?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解里痛苦地躺在地上,毫无生念。   这时,砰的一声,莽泰挣断了绑着他的绳子,大喊一声:“少主,你先走,我断后。”   说着,他对着晏同殊冲了过来:“都是你这个狗官!要不是你,我们不会暴露!当初在皇宫就该直接杀了你!”   晏同殊微微挑了挑眉,没动。   果然,孟铮抬手,抓住莽泰脚上的镣铐:“凭你也敢叫嚣?”   话音未落,他抓着镣铐用力往后一拉,将莽泰拉到自己面前,和他缠斗起来。   耶律丞相脸色煞白,不是被吓的,而是惊怒。   孟铮拔出长剑,莽泰早就受伤,脚上还戴着镣铐,况且他被抓的时候就不是孟铮的对手,更遑论现在。   但他发了狠,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宁肯自己受伤也要牵住孟铮。   “少主,快跑!”莽泰再一次大喊。   然而解里就像一具死尸一样,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少主?”耶律丞相身子前倾,看向解里,仔细观察,沉声问道:“解里,他为什么叫你少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解里抬起头,看向耶律丞相:“你说呢?”   解里眼神麻木:“我是南枢密院推荐给萧太后的,那些追杀使团的天神教教徒在北面活动,听命于北枢密院。丞相,谁能同时与北枢密院交往如此之深,还能得到南枢密的引荐?”   只一息,耶律丞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突出一个久远的名字:“萧竞。”   对,江横舟就是大帅萧竞派到汴京做密探的。   只有他能让南北面都信任。   只有他是南北枢密院都承认的元帅!   萧竞能力很强,很能打仗,但他太狂太傲了。   到最后,他公然为了萧太后,让辽王脸面尽失,辽王岂能容他?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哪怕萧竞造反这件事,证据缺失,辽王仍然在秘密处死了萧竞,并且下令,将萧竞一门全部处死。   是了,当时萧竞有个儿子,才四岁。   算起来,和解里同岁。   当年之事,耶律丞相也参与其中,此时他身形颤动,惊恐道:“你是萧竞的儿子?”   砰!   孟铮一脚踩在莽泰胸口,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莽泰顾不得孟铮,只挣扎着看向解里,痛心疾首道:“少主,你为什么不跑?以你的武功,你完全可以脱身!”   这里面武功最高的就是孟铮,他已经拖住孟铮了。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   他们还有大业,在北面还有人,还有教徒,还有北枢密院!只要逃出去,迟早能东山再起。   耶律丞相【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没听见莽泰的话,再度高声质问道:“解里,你可是萧竞的儿子?”   “是!”解里抬起头,双目赤红:“我的父亲是萧竞,原名鲁竞,因屡立战功,被大将嫉恨,派兵围攻,恼怒之下他杀了大将,带领辽军攻下了鄞州。之后,他回辽国都城请罪,当时辽王年幼,朝政被萧太后把持,萧太后敬他勇猛,以辽王名义赐姓萧。   后来,辽王日渐长大,和萧太后明争暗夺,群臣只能择一效忠。我父亲,感念萧太后恩德,竭力维护。但是,武朝设反间计,他活活被冤死。”   解里声音嘶哑至极:“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被反间计害死的。是他太厉害了,太好战喜功,又军威太盛。将在外不受调遣,南北枢密院,只认萧竞,不认皇庭。所以哪怕是萧太后也开始忌惮他,所以你们将计就计,污他谋反,诛他全家!”   耶律丞相咬紧牙:“你敢说萧竞他没有不臣之心?”   耶律丞相目光冷硬,卸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身为政治老手残酷冷血的一面:“萧竞他在外,不受皇命。屡次违抗辽王和萧太后让他撤军的旨意,穷兵黩武,耗尽国库税银。他仗着自己能打仗,把持南北枢密院。   因听闻有人参奏他,醉酒之后,在都城当街连杀七名言官。你敢说,他此等作为,没有一丝半毫的不臣之心?他如此嚣张,跋扈,不将萧太后和辽王放在眼里,换了你,你能容他?”   闻言,解里笑了,笑得凄惨,他问:“有证据吗?”   这一句切中了耶律丞相的七寸。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证据。   所谓的不臣之心,全是心证。   解里又问:“就算他有不臣之心,我娘,我姐姐,我奶奶,我爷爷,我伯父,伯母,舅舅,还有府里的管家,下人,他们就该死吗?”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耶律丞相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冷如寒冰,“但,这件事和兴安无关。”   “呵,怎么无关?”莽泰怒吼道:“她是辽王的女儿,是萧太后的孙女。当初是萧太后亲写书信将元帅骗进宫。如果不是因为信任萧太后,他根本不会一个人进宫。”   莽泰鼻青脸肿的脸上布满了血,他威吓道:“等着吧,不只是兴安。辽王,萧太后,都会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们终会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元帅。”   耶律丞相眼睛眯了起来。   如此嚣张狂妄,果然不愧是萧竞的人。   但这话也说明,莽泰和解里的背后还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阴谋和利害关系。   耶律丞相沉声问道:“是谁?在大辽和你们合谋的人是谁?”   莽泰没回答,只哈哈大笑:“耶律合住,你也逃不掉。”   笑完,莽泰又觉得可悲:“少主,你为什么不跑?”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5章   是啊, 为什么不跑呢?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   解里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杀公主的,真的不想。   可是不行。   他必须杀。   他从四岁被莽泰收养, 日日夜夜,所有人都在对他耳提面命。   他们说,解里,你的父亲是英雄,是最伟大的英雄,他一个人就可以打得武朝丢盔弃甲,可是,辽王和萧太后合谋害死了他。   他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得冤枉。   解里, 你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解里,我们会帮你的。   解里,你父亲的旧部会奉你为新主。   他日日夜夜听着父亲在战场上无坚不摧, 无往不利的神话长大, 但是脑海中父亲那个角色却是模糊的。   四岁之前的记忆, 他根本不记得多少。   尤其, 他的父亲,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 一年中只有几日在家。   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了解了越来越多关于传说中元帅的故事,知道了真实的萧竞是什么样的人。   以往的崇拜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坍塌成扭曲的痛苦。   一方面,他是萧竞的儿子,一方面他厌恶萧竞的好战,厌恶他在战场上说一不二, 屠城杀人。   厌恶他轻描淡写将所有反抗他的人全部杀死。   萧竞善战,英勇,却也冷血,独裁。   从四岁开始植根在血脉中的仇恨,和他发自本心的抗拒,一遍遍拉扯。   他最轻松的日子,是被莽泰通过南枢密院的旧日人情,介绍给萧太后,安排到公主身边的时候。   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没有日日念叨的仇恨。   他不需要再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去送死,不需要看见原本主张和平和善良的天神教被搅得乱七八糟,无数被洗脑的极端信徒,高举着极端教义,去残忍地杀人,不需要看见边关一具具埋葬的尸身。   然后被训斥,训斥他忘记了父辈的仇恨,忘记了活着的使命,是叛徒,是不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那天,莽泰让他按照计划杀了公主。   他第一次反抗了。   第一次亲口对莽泰,这个对他而言,是父亲,是师父的男人说出了拒绝二字。   那天,莽泰打了他,罚他跪在地上,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公主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告诉他:“解里,莽泰告诉我了,他说你想带我走。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愿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是快乐的。我愿意做你的爱人,妻子,在未来和你生下最可爱的孩子。”   他送走公主,去质问莽泰。   莽泰拔出腰间佩刀,说:“解里,你太心软了,要不是你是我亲手救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元帅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师父,公主只是个孩子。”   “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莽泰大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要按计划,杀了公主,引发两国战争,让北枢密院可以趁机发兵,斩下萧太后和辽王的人头,为你的父亲报仇。”   “二。”他将手中的刀扔给解里,“杀了我这个师父,你和她远走高飞,让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他拼了命地哭求:“师父,你救过我的命,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将我养育成人。对我而言,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你明知我不会对你动手。”   “好,你不做这个选择。那我帮你。我现在就去找耶律丞相,找晏同殊自首,让他们将我杀了,从此,你就自由了。”   说着,莽泰迈开步子就往前。   他莽泰说得出,做得到。   眼看莽泰就要自寻死路,解里大喊:“师父。”   莽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他妥协了。   莽泰笑了。   然后就是那天,他守在兴安公主的屋子外面,看见天空下起了雪。   他在黑暗中哭了,也笑了。   这就是天意。   是真正的天命。   天不容恶。   解里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阿莽,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把将他推开,攻向孟铮。   这些年,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甚至期待晏大人发现真相,那么他就有理由去死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看到莽泰去死。   解里手中长剑残影闪动,与孟铮缠斗在一起。   知晓他意思的莽泰,立刻运起丹田中最后一口气,跃起后,撞开门口的侍卫,夺门而出。   耶律丞相大喊:“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晏同殊淡淡道:“他跑不掉的。”   外面除了神卫军,还有神策军,甚至还有神威军。   都亭驿里的人,在案子没有尘埃落定,她走出去之前,谁都出不去。   莽泰也好,解里也好,都只是垂死挣扎。   眼见莽泰脱身,解里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身形忽然一滞,直直迎向孟铮刺来的长剑,孟铮收手不及,长剑贯穿了解里的胸膛。   鲜血瞬间渗透了他的衣服。   孟铮抽出长剑,下意识伸手去扶解里,解里却避开了,双膝脱力一般,重重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解里抬起眼,朝晏同殊伸出手:“晏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国家。”   血沫顺着嘴角淌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它有你,有孟铮,有信任你的君王,有哪怕明知你是女子,也会抛弃政见,维护你的朝堂。公主死后,最让师父怨恨的,就是你和你的君主摒弃了所有的阴谋诡计,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信任,太难了。   连他回过头去看,都不信萧竞没有不臣之心。   但是,莽泰给他看了萧竞的日记。   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功高震主,深受萧太后信任,觉得自己英勇无敌,永远是对的,所以那些不听他的人,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是对辽国不利的叛徒,全都该死。   萧竞为人有问题。   可是,但凡,这中间的人,有一个人没有将怀疑藏于心底,不告诉任何人,能存在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去沟通一下,坚持查证,兴许,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哪有啊。   甚至萧竞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就是该死的。   他该死于审判,而不是阴谋。   解里再一次笑了。   笑自己这一生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在仇恨中长大,杀了爱自己的人,害了无辜的人,又没有坚持报仇,甚至还觉得萧竞该死。   他到现在都理不清一切,分不清一切。   他的存在完全就是笑话。   “晏大人。”解里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晏同殊沉默地看着解里。   许久,她点了点头,起身,来到解里身边。   解里用最后的力气望向他,浑浊的眼神央求地看着她,晏同殊蹲下,缓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倾身,凑近晏同殊的耳畔,说了几个字。   身子他彻底脱力,轰然倒地。   他死了。   “解里。”孟铮蹲下,盯着解里的脸,五味杂陈。   恍惚间,眼前闪过曾经侠气明朗的少年。   而现在,物是人非。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解里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睛。   耶律丞相长叹一口气,来到兴安公主的尸身旁边,哀痛道:“兴安,我们找到了凶手。你那么努力留下的线索,帮我们找到的凶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刚落,神卫军将莽泰重新绑了回来。   耶律丞相目光一触及莽泰,整张脸阴沉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从地狱出来一般,解里死了,他无法亲手为公主报仇,但是莽泰这个畜生,他绝不放过。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此人是我辽国人,可否将此人全权交由我辽国处理。”   晏同殊思索几缕:“耶律丞相,这个莽泰还与我朝中人有所勾结。具体如何处置,本官无权决定。待本官禀告皇上后,再由两国大臣一起商议,你觉得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耶律丞相有阴森地看了莽泰一眼。   这人不仅和解里合谋,害死了公主,还与天神教新教勾结,再从他和解里的对话来看,说不定朝中不少大臣也是他们的人。   耶律丞相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萧竞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旧部活着,并且阴谋篡位。   果然,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该将和萧竞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下狱处死。   只是可惜,萧竞军威太盛,军中大多将士都将他奉为战神。   人数实在是太多,无法彻底清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彻底清剿了。   案子结束,兴安公主的尸身自然要交还给辽国使团,晏同殊在兴安公主身边蹲下,在她身边放下一枚中原的祈福香囊。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愿。   希望下一世,兴安公主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不会再被牵扯进任何阴谋诡计之中。   珍珠、金宝双手合十在胸前,也默默为兴安公主祈福。   神啊,求你保佑兴安公主,来世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走出都亭驿,寒风凛冽。   段铎骑坐在马上,冷冷地扫了晏同殊一眼,然后拉动缰绳,撤军离开。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将案情写成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封存,一份呈交秦弈。   很快,辽国使团和本朝大臣商议出了结果,莽泰先交由武朝审,审完之后,再交给辽国使团押送回国。   辽国使团离京那天,晏同殊去送了兴安公主最后一程。   耶律丞相见到晏同殊,特意来到她身边,单手放在胸前,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他是辽国丞相,本不该对晏同殊行礼。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耶律丞相缓缓开口道:“晏大人,本相要带公主回家了。这一个礼是谢谢你为公主日夜奔走查案,也是感谢你为两国和平做出的努力。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耶律丞相顿了顿说道:“那日,本相和你约定一起验尸,临出门时,被贵国的明亲王请到府邸做客。他与本相说了许多,相信即便我不说,你也能猜得到,他对本相,对辽国许下了许多利益。本相曾经动摇过。同时,他还告诉本相,你乃女子,罪犯欺君,不为世俗所容。”   耶律丞相笑了一下:“从入汴京开始,本相有三大震惊。一则,贵国皇帝陛下拒绝了和亲,并愿意舍弃这条快捷的小道,从根本利益上平等地和我辽国建立信任。二则,贵国皇帝和晏大人你选择了公正地审理公主一案。当时本相心情十分复杂。   三则,晏大人女扮男装,贵国大臣不约而同放弃偏见。你们的国家,有这样的君主,有你这样正直的人,有那样的文武大臣。那时候,本相便知道了,议和是对的。”   耶律丞相说道:“信任需要桥梁,但桥梁不一定是和亲。本相相信晏大人,辽王和萧太后也会相信晏大人。有晏大人在,许多人都会安心。”   晏同殊歪了歪头。   这话她怎么听得似懂非懂?   耶律丞相的意思是,现在她是维系两国信任的那座桥梁?   耶律丞相淡淡笑着,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离开汴京城时,他回望繁华的都城。   有这样的君主,有定心丸,有众志成城拧成一股的大臣,这样的国家,有未来啊。   他一面庆幸,一面忧心忡忡。   庆幸与这样的国家一起选择了和平,未来互市打开,辽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与发展。   忧心,这样注定会越来越强大的国家,竟然是他大辽的邻居。   但是……   耶律丞相放下车帘。   明亲王的算盘全部落空了,如今,在武朝现任君主的带领下,朝野内外,固若金汤,这位王爷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挣扎了。   ……   午时。   神武军营地,岑徐和礼部官员一同过来慰问神武军,并发放慰问品。   岑徐一面周旋应酬,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踱步来到了司空明华身边,躬身行礼:“司空将军。”   司空明华上次未奉召,私自带兵进入汴京城,包围开封府,违反了军纪,挨了训斥,罚了俸禄,结果,晏同殊没事,都亭驿也没成事,折腾一场,两头空。   他心情败坏,只是斜眼扫了岑徐一眼。   这人他听兵部尚书提过,似乎是皇上那边的人,但后来观察又不尽然,更像是个乘间抵隙,逢迎取巧之人。   司空明华收回视线,他出身司空家族,身份高贵,自有傲骨,不屑屈尊和这种人交流。   见司空明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岑徐也不生气,只淡淡地笑着:“司空将军,岑某想用一件事,在您这求一个通天路。”   “呵。”司空明华满眼不屑:“你能有什么筹码?”   岑徐眸光如水,勾着的身子往下压,将姿态放得更低:“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明亲王的长子严奇褚,严世子?”   还以为要提什么。   原来是严奇褚那个废物。   司空明华性格自大狂妄,对岑徐不屑一顾,对严奇褚就更看不起了。   在他的记忆中,严奇褚一直是被他欺负,还不敢反抗的废物。   小到严奇褚的玩具,大到后来战场遇难,严奇褚暗算他,他把严奇褚揍了一顿,严奇褚依然拿他没办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将军没空陪你们这些文人在这里唧唧歪歪,浪费时间。”司空明华说罢,抬步就要离开。   岑徐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司空将军可还记得,四年前,北边叛乱,三千士兵几乎全军覆没。您和严世子在战场发生冲突。”   司空明华脚步一顿:“那是那废物自找的。”   明知道前方有陷阱,还骗他进去,导致三千士兵几乎全灭,这事他没直接上报,已经是看在明亲王的面子上对严奇褚网开一面了。   不然,严奇褚早被问斩了。   “但是。”岑徐眸光依旧淡淡,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家常之事。   他说道:“严世子在那次之后,被您打得失去了男人的能力。”   司空明华愕然看向岑徐。   他知道严奇褚那小子很废物,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废。   他不过踹了他几脚,踩了他几下,他就废了?   见司空明华感兴趣了,岑徐嘴角含笑地上前几步,将自己从李复林口中打听到的,那日严奇褚和明亲王的对话,和盘托出。   相对比起司空明华的爷爷司空堂进的老辣深沉,司空明华显然情绪外露了许多。   岑徐刚复述到一半,他便变了脸色。   他是在爷爷奶奶和父母的爱护下,一路登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可以说,没有司空家族的全力帮扶,没有血缘间深刻的爱,和斩不断的牵绊,凭他自己的能力,绝无可能掌握神武军。   所以,他更懂父子之情,更懂严奇褚和明亲王之间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司空明华沉默地听完,对岑徐的厌恶更深了。   他目露警觉,审视着眼前这人:“你是想挑唆本将军和明亲王的关系。”   “不。”岑徐含笑摇头,“岑某是想求一条通天路。既是通天路,在眼下圣上占尽上风的局面里,岑某自然盼着将军与明亲王的盟约越牢固越好。唯有二位联手,圣上才不是对手,不是么?”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岑徐是真心投靠。”   司空明华看着岑徐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   岑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将军,岑某将千辛万苦探得的消息告知将军,只为说一句话——明亲王,已经老了。”   闻言,司空明华瞳孔猛地一缩。   岑徐这话切中了他最隐秘阴暗的野心。   “岁月不饶人。”岑徐声音愈发低缓,“而将军还年轻,况且神武军便在将军手中。明亲王嘴上不说,可自己儿子受了那样的伤,他心里岂能真的放下?   若换作我是将军,便一边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徐徐培植自己的势力,一边助明亲王成事。待到有朝一日,明亲王拥兵起事,与圣上两败俱伤,将军便可趁机诛杀叛军,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司空明华手抓着腰间的佩剑,大拇指不断在剑柄上摩挲,他眼睛里明暗交错:“明亲王对本将军不薄,甚至为了本将军多次亏待自己的儿子,更有意认本将军为义子。”   岑徐淡淡道:“明亲王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两个。一个义子,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是还没认的义子。将军,明亲王对你已经有了心结,即便将军您宅心仁厚,顾念恩情,不愿和明亲王为敌,但谁能保证,成事之后,他不会秋后算账,为自己疼爱的儿子报仇?”   严奇褚是司空明华和明亲王之间绕不开的心结。   但更重要的是,岑徐说的,从一开始就是他想听的。   他有这个想法,但是他的妻子,他父亲死之前,亲自为他定下的妻子,一直劝谏,让他稳妥为上,令他颇为犹豫。   司空明华幽幽感叹道:“是啊,有些坎,即便本将军心怀宽广,不在意,但别人呢?”   他看向岑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怎么想到来本将军这里寻一条通天路?”   “从前,岑某也曾为圣上效力,可最后却被贬入律司那种毫无前途的冷衙门。”岑徐眸光微黯,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圣上说这是对岑某的磨砺,岑某从无怨言。”   说从无埋怨,便是有埋怨。   司空明华眼里的怀疑又少了几分。   岑徐再道:“岑某调回刑部后,至今仍是六品郎中。有功劳,却没有空缺可升。既然没有——”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岑某为何不自己造几个空缺出来呢?更何况,司空家族底蕴深厚,岑某相信,将军也一定不愿眼看父辈基业,为他人做了嫁衣。”   司空明华饶有兴趣地看着岑徐,目光幽深:“除了严奇褚,你能为本将军做什么?”   岑徐拱手一揖:“岑某不才,只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将军若是需要,岑某愿意效犬马之劳。”   司空明华笑了一下:“晚上来司空府。”   他倒要试一试岑徐这根舌头有多厉害。   最好是不要令他失望,否则他不介意,绑了岑徐,交给明亲王处置。   ……   冬日松雪飘寒。   晏同殊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屋子里,和珍珠,金宝围坐在火炉旁。   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慢慢地批着。   珍珠和金宝则仔细盯着炭火中被烘得半熟的烤红薯,以防红薯被烤糊了,两个人时不时地用铁钎子翻动一下,避免一面烧焦一面还没熟。   炉子下面烤着烤红薯,炉顶则放着一片铁丝网,铁丝网上熬煮着冰糖雪梨。   随着里面的雪梨汁开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秦弈则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批阅奏折。   晏同殊批阅完一份公文,将公文放到一旁的托盘上,拿起另一份。   她打开公文,上面写着,关于律法修订一事,各地方大儒已经开始入京,约莫半个月后将进入汴京,请皇上批准令其暂居官舍,并择定正式召见日期。   晏同殊心头一喜。   终于吗?   终于律法修赦订进入最后阶段了,等这些大儒的意见征求完毕,那个该死的妓院和赌场就能禁了?   准准准,让这些大儒全部住进官舍。   等等,她看看名单。   住哪里,她来排。   支持禁止妓院和赌场的,她就安排这些真正的大儒住进温暖舒适避风的房间。   那些反对的,就不是真正的大儒,把他们全部扔进风大,偏僻,阴冷的房间。   哈哈哈。   晏同殊美滋滋地排着房间,排着排着,她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这份册子。   这不是公文。   这是给秦弈的奏折。   她一个眼刀杀向路喜,绝对是路喜偷偷塞进来的。   路喜冲着晏同殊和善地一笑,指了指秦弈,明摆着说都是皇上干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6章   晏同殊气鼓鼓地带着奏折走到秦弈面前, 将奏折往案上一拍:“什么意思?”   秦弈抬起头,笑道:“我看你刚才批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那是……光顾着开心了。”晏同殊不好意思说自己光想着怎么折腾人干坏事了, 完全没注意自己看的是什么。   秦弈指了指案上一半的奏折和公文:“朕帮你批一半的公文,你帮朕批一半的奏折,很公平。”   哪里公平了?   奏折和公文的工作量能一样吗?   秦弈明显就是想偷懒。   “我不干。”晏同殊干脆利落地拒绝:“你别想着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我。”   秦弈拿起一支朱笔,放到晏同殊手里,“晏同殊。”   他语气不容置疑道:“别装傻,你得学着批。”   晏同殊抿紧了唇,没拿朱笔:“我考虑考虑。”   “嗯。”她要时间,秦弈也不急。   晏同殊想,狗皇帝这种时候还是挺耐心,挺讲道理的, 也不会逼她。   到了晚上,晏同殊就收回了这句话。   晚上,晏同殊洗漱后, 钻进被窝里, 将冰凉的手和脚齐齐塞秦弈怀里, 冰得秦弈嘶了好几声。   “对了。”晏同殊看着秦弈, 黑色的眸子神采飞扬:“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 塞进自己衣服里, 意有所指地盯着晏同殊的唇:“什么都可以?”   晏同殊脸一红,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感觉秦弈一点点地靠近,然后自然而然地嘟起了唇。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预期之中的吻,却听见秦弈在她耳边问:“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睁开眼:“嗯?”   秦弈继续逼问:“躺在一起, 睡过了,亲过了,某人还把冰冷的手脚都塞我衣服里。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晏同殊愣住了。   秦弈气笑了:“合着晏大人是把朕当暖床的了?”   “我没有。”晏同殊试图解释,“再说了,暖床的一般暖完床就走了,哪有一起睡的?”   “晏同殊!少装傻充愣!”秦弈身子往前压,再度逼近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试着说:“朋友?”   秦弈开始磨牙。   晏同殊想了想:“亲过,睡过的好朋友?”   眼看秦弈牙都快咬碎了,晏同殊在好朋友前面添上了前缀:“最好最好的男性好朋友。”   好好好。   秦弈指着晏同殊的手指都在抖动。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起来,扯过一旁屏风上的衣服,穿上。   晏同殊问:“这么晚,外面风又大,你去哪儿?”   “呵!”秦弈咬牙切齿道:“朕没名没份,哪有资格待在晏大人的房里?”   晏同殊:“……”   秦弈又重重地,【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发泄一般地哼了一声,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门开后,冷风吹进来,糊了晏同殊一脸。   “唉。”   晏同殊撑着头叹气。   这人气性也太大了。   睡觉睡觉。   晏同殊盖好被子,乖乖睡觉,哪知一闭上眼睛,秦弈就出现在眼前,指着她怒道:“渣女。”   她不吭声。   秦弈又怨念地道:“薄情寡性。”   晏同殊继续不吭声。   秦弈再度无比怨念道:“见异思迁。”   晏同殊坐起来,她哪儿见异思迁了?   她见了哪个异,又迁到哪儿了?   晏同殊拉起被子,躺回去,盖住头。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再度闷闷地坐了起来。   她真不是故意装傻。   她也明白秦弈什么意思。   秦弈知道她没安全感,害怕,不愿意失去自由,不想入后宫,所以一直在试图在两个人之间构建一个平等的恋爱关系。   让她盖玉玺,让她批奏折。   她盖完的,她批完的,他都不看,直接下发。   她也知道,人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情,而让现在变得畏手畏脚。   但是秦弈毕竟是皇帝。   是九五至尊,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们阶级差距太大了。   于是,她总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沙子里,装作什么都不懂,只想维持现状,不想再往前一步。   但是很明显,秦弈不这么想。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昭告天下。   晏同殊将下巴放到膝盖上,盯着被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算了,反正人都已经走了,等明天睡醒再说。   睡觉!   晏同殊拉住被子,直接倒床上。   第二天是休沐,不用上值。   晏同殊前半夜没睡好,但后半夜睡得很香,一直睡到巳时才慢腾腾地睁开眼。   她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温暖的被窝,冬天她的最爱,不想起床。   晏同殊又赖了一会儿床,珍珠听见响动,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   “少爷。”她眼底眉梢全是止都止不住的笑意:“今儿个你休沐。”   晏同殊点头。   她知道啊。   每次休沐前几天,她就开始望眼欲穿了。   “所以。”珍珠甜甜地笑着:“大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和陈姨娘,给你亲手准备了一份礼物。”   珍珠这神秘兮兮又止不住炫耀的模样,把晏同殊的好奇心彻底吊了起来。   “什么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   珍珠拍拍手,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珍珠将箱子打开,是晏夫人和陈美蓉手工制作的冬装。   是女孩子穿的。   晏同殊自从穿越过来就没穿过女孩子的衣服,戴过女孩子的珠钗,她是个爱美的人,自然是羡慕的。   “全是少爷……啊,不,全是小姐你最喜欢的。”珍珠兴奋道:“裙子和斗篷是夫人和陈姨娘一起手工做的。珠钗,发簪,手钏,耳环,全部都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定制的。少爷,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可太喜欢了。   晏同殊当即决定,换上漂亮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首饰,去找瞿大人画‘艺术照’。   晏同殊立刻从床上起来,开始换衣服。   不一会儿,她衣服就换好了,然后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她穿的这套裙子,里面是粉色的窄袖衫,下面是厚厚的裙子,裙子上面绣着顽皮的小猫,几只小猫追打玩闹,活泼可爱。外衣是白色的宽袖棉长衫,长衫绣着瑞锦纹,寓意着吉祥如意,袖子边沿和领子边沿都缝着一层雪白的狐狸毛。   然后还有一条银狐毛的斗篷。   都十分蓬松柔软,还保暖,上面绣着仙鹤祥云。   第一次穿裙子打扮,珍珠让晏同殊坐在镜子前,好好给晏同殊化了一个妆,又仔细挽了一个流苏髻,最后用金钗珠插点缀。   晏同殊没有耳洞,故而晏良容和晏良玉准备的是挂在耳朵上的耳挂饰。   耳饰是蝴蝶款的,挂在耳朵上,就像一只精致的蝴蝶停留在上面似的,精致极了。   晏同殊站起来,豪气地一挥手:“走,珍珠,咱们去给母亲她们道谢,然后我带你们去逛街!”   “是!”珍珠欢欢喜喜地应下。   晏同殊带着珍珠一路小跑,来到晏夫人屋子里,晏夫人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赶紧招呼她坐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责备:“大冬天的,怎么跑得这么急?万一摔了怎么办?下次不许了。”   “是,娘,我知道了。”晏同殊没有坐,反而在晏夫人面前转了好几圈:“娘,好看吗?”   “你有一个漂亮的娘,能不好看吗?”晏夫人抬起手,温柔地将晏同殊身上的雪清理干净。   晏同殊笑道:“娘,你这是夸女儿呢,还是夸自己呢?”   “有其母必有其女,见其女便知其母。”   晏同殊不肯好好坐着,晏夫人还是拉着她坐下,温柔地看着她:“起来后,吃早膳了吗?”   晏同殊摇头。   “就知道你得意起来会忘,所以娘让厨房一直热着。”晏夫人立刻招呼院里的丫鬟去厨房将吃的端过来,然后拉着晏同殊的手说道:“娘知你心里高兴,但是今儿个就算再高兴也不能在外面玩太晚,知道吗?”   “知道了,娘。”晏同殊笑着应下:“那我一会儿,去开封府炫耀一下,然后再去律司,让姐姐和良玉看看,最后去贤林馆,把里面的人全部吓一大跳,顺便让瞿大人给我画一副肖像画,挂在卧室里。”   晏夫人一边宠溺地笑着一边摇头。   这孩子,这么一圈下来,怕是天都黑了。   但这么多年,确实委屈同殊了。   晏夫人温柔地说道:“你姨娘一年四季往家里送布料,现在是时间短,我和她日日赶工才做出这么一套。你且等着,我和你姨娘左右平常也闲着,以后啊,我和她一起做,保证让你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   “不用那么多。”晏同殊摇头:“娘,我一年有七八套,休沐时穿着玩就好了。太多了也穿不了,而且我在开封府当值,开封府里大部分都是男人,穿男装更方便。”   “好,娘知道了。”听懂晏同殊暗示的小心思的晏夫人,抚摸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以后呢,一年给我们同殊做七八九十套,让我们同殊,一年四季,都能穿着新衣服出去玩。”   “娘,你真好。”晏同殊抱着晏夫人撒娇。   这时,饭菜端了过来,晏同殊吃完饭,立刻带着珍珠金宝出门“招摇”。   现在,她,晏同殊,美丽与智慧并存,天上有地下无的晏大人,能穿着裙子,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出门了。   出门后,晏同殊先让金宝驾马车去开封府,走到一半又调转方向,去皇宫。   检查令牌后,禁军放行,金宝驾着马车进入皇宫。   晏同殊飞速来到垂拱殿,“秦弈。”   晏同殊蹦的一下,跳到垂拱殿门口,一双杏眼闪闪发光,然后在秦弈眼前转了三圈:“好看吗?”   秦弈手拿着朱笔,一动不动。   他不动,晏同殊就当他被惊艳住了,转身跑了。   须臾,秦弈眨了眨眼,忙把快滴墨的朱笔放下,指着门口道:“路喜,朕是出现幻觉了吗?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口一晃而过?”   路喜笑了一下,怕挨训,又迅速将嘴角的笑容压下去。   “回皇上。”路喜低头轻声道:“刚才晏大人特意穿裙子,过来向陛下您展示了一番。”   秦弈嘴角疯狂上翘。   所以,他刚才没看错。   是晏同殊穿着漂漂亮亮的裙子,蹦一下出现在他眼前,又蹦一下消失了。   “女为悦己者容。”秦弈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她先哄朕,那朕就勉强原谅她昨日不负责任的行径。”   路喜偷笑:“是,皇上宽宏大度,乃社稷之福。”   秦弈吩咐道:“收拾一下,将桌上的奏折批完,就出宫。”   路喜继续笑:“是。”   从皇宫出来,金宝又驾驶马车去开封府,下马车前,晏同殊特意将斗篷的帽子戴了起来,遮住脸,然后大摇大摆地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今日刚好是徐丘在门口当值,他冷声呵斥:“开封府不得擅闯,若有冤须得先敲登闻鼓。”   晏同殊将帽子分开,抬起头,眉毛一上一下:“徐丘!”   徐丘张大了嘴,指着晏同殊:“晏、晏、晏大人!”   他大喊一声,惊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晏同殊伸出一只手,比了个v。   没错,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她将帽子拢好,走进去,准备吓第二个人。   她一路走,一路吓。   每个人见到她,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如遭雷劈的样子。   虽然他们都已经知道晏大人是女子了,但穿女装的晏大人,太太太令人意外了。   晏同殊来到张究的公房,敲了敲门。   “进来吧。”张究好听的声音传来。   晏同殊低着头,推门而进。   见是女子,不是衙役,张究往那女子身后看了看,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冤情要诉?”   晏同殊点点头,低着头,默默挪动步子,走到张究面前,然后抬手将帽子一掀,‘惊吓’亮相:“张通判!”   张究错愕一瞬,随即起身,笑着躬身行礼道:“晏大人人中龙凤,天姿国色。”   晏同殊失望地嗯了一声:“居然没吓到你。”   张究温柔笑道:“下官确实被吓到了,只是下官性格如此,不喜外露。”   好吧。   “我去吓李通判。”晏同殊戴上帽子,飞速离开。   晏同殊又欢欢喜喜来到李复林的公房,这会儿,他正在收拾东西,准确去开封府的其他部门,审查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税务问题。   晏同殊等在门口,等李复林和书吏说完话,要离开的时候,立刻跳到他面前。   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还戴着帽子,鬼鬼祟祟,书吏当即将李复林护在身后,大喊一声:“有刺客!”   晏同殊:“……”   珍珠,金宝躲在一旁,双手抓着墙,探头看过来,然后乐不可支。   晏同殊摘下帽子:“李通判,是我。”   书吏和李复林齐齐瞪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晏晏晏、晏大人!”两个人齐齐惊呼。   晏同殊双手交握在一起:“吓到了吧?”   两个人齐齐点头。   这下晏同殊心满意足了,立刻带着珍珠金宝去杨大娘的汤饼摊。   这次,晏同殊换了个套路,她想看看杨大娘什么时候能发现是她。   她走到杨大娘的面前,跃跃欲试地问道:“老板娘。”   “欸!”杨大娘忙着煮面,没抬头,只余光瞥见裙角,于是客气地问:“这位姑娘,吃什么啊?我这汤饼有三种口味,青菜肉沫,麻辣鱼糜和干香豆腐。”   “麻辣鱼糜,我常吃这个。不过今日吃过早饭了,你给我一碗小份的就成。”晏同殊笑盈盈地回道。   杨大娘抬起头,面前站着的姑娘眉清目秀,脸颊饱满,身姿挺拔,漂亮极了,不仅声音听着耳熟,这长得也十分眼熟。   还说经常吃麻辣鱼糜汤饼。   那她以前是不是见过?   做生意,不能驳客人的面,客人说经常,就是经常,记不得也是经常。   杨大娘笑笑:“那行,一会儿我多给姑娘你加一点浇头。”   “那可太谢谢了。”   晏同殊说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为了不暴露,她让珍珠金宝坐另一桌,并且严禁靠近她。   珍珠金宝无奈极了,两个人只能看着彼此,一起摊了摊手。   过了一会儿,杨大娘端着面过来了,她将面放下,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晏同殊,这姑娘真的瞧着面熟得很,她总觉得特别像一个人。   但是,会不会是她看错了。   这姑娘是晏大人的亲戚?   杨大娘心里怀疑,又不敢认。   晏同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过了会儿,杨大娘端了一碗面汤过来,给晏同殊。   她继续偷偷打量晏同殊,晏大人爱吃贪吃,但吃东西很有教养,不管多喜欢吃的东西,吃起来动作依然保持着礼仪和优雅。   这姑娘的动作简直和晏大人一模一样。   但晏大人没回都吃特大碗,饭量没这么小。   而且晏大人是男的啊。   不对!   杨大娘呆楞在原地。   晏大人是女的。   只是,前几日,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劈在她脑海中,后来紧接着,晏大人被拆穿身份,面临下狱的危机,她连夜将自己能找的亲戚朋友乡亲全都求来了,去给晏大人求情。   皇上也赦免了晏大人。   之后晏大人仍然穿男装。   她这该死的脑子就一直没转过来,一直还把晏大人当男人。   但晏大人是女人啊。   切切实实的女人。   杨大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这位姑娘。”   “嗯?”晏同殊抬头,笑吟吟地看着杨大娘。   杨大娘试探着问:“你可是姓晏?我瞧着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个客人。”   晏同殊点点头:“没错,我姓晏。”   晏同殊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杨大娘!是我!你没看错,就是我!我今天第一次换上了裙子,好看吗?”   “太好看了!”杨大娘短暂的惊愕片刻后,也激动极了,大声道:“晏大人,你太漂亮了,漂亮得我刚才都不敢认。”   对对对,没错,这也是她要的效果。   晏同殊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见晏同殊被认出来了,珍珠金宝立刻搬着凳子跑了过来。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舌地说了起来。   珍珠:“杨大娘,你是不知道,今天少爷一出门就开始炫耀。”   金宝:“不只呢!她为了吓你,刚刚还特意不让我们靠近,还点小份。”   杨大娘活跃的气氛感染,哈哈大笑:“晏大人这么漂亮,还特意穿了裙子化了妆,不好好炫耀一下,岂不是亏了。”   没错没错。   晏同殊拼命点头。   杨大娘笑完,看向没点汤饼的珍珠金宝:“你们今儿要不要也来一小碗?我请客。”   “要。”两个人同时举手。   虽然吃了早饭,但是好吃的,不嫌多。   杨大娘大笑着点头,转身去下面了。   等吃碗面,晏同殊又去律司逛了一圈,惊掉了律司姐妹们的下巴,高启和赵升更是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晏同殊还想去着孟铮,但这个时间点,孟铮不知道在哪儿巡逻,只能碰运气了。   没碰到孟铮,晏同殊略微遗憾,然后就带着珍珠金宝,三个人一人拿着一个大碗来贤林馆蹭午膳了。   贤林馆不提供午膳,都是各家府里的下人送。   一脸络腮胡子的冯大人,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夫人更是有一手好厨艺,他成婚那年,半年时间胖了二十斤。   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人就拿着碗,这么看着他。   “干嘛?”冯大人纳闷地盯着三人:“珍珠,金宝。”   他指着晏同殊:“这是谁?”   珍珠大方道:“冯大人,你看咱们三个人这个组合,这个要饭的模样,熟不熟?除了我们三个,还能有谁?”   “晏、晏、晏同殊!!”冯大人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对。   “你原本就是女的!!!”冯大人当场石化。   晏同殊趁机迅速偷走一个鸡腿,珍珠金宝一人偷走两块鸡肉,飞速逃走。   三人又去找贤林馆馆长蒋大人。   蒋大人不愧是老江湖,稳重多了。   他慈爱又欣慰地看着晏同殊。   老晏去世那么久,要是如今还在,知道自己的儿、女儿,如今稳坐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是汴京人人交口称赞的晏大人,该多高兴多自豪啊。   蒋大人知道晏同殊爱吃酸甜口的,将府里带来的糖醋排骨几乎全分给了三人。   一圈投喂下来,三个人吃得肚子都撑了。   最后,晏同殊三人来到瞿大人的修书室。   瞿大人目露惊慌。   晏同殊放下碗:“瞿大人,别怕,我们已经吃饱了。”   “我怕你吃那点东西?”瞿大人白了晏同殊一眼,然后站起来,仔细观察她的眉眼身形:“你小子鲜眉亮眼,男装女装皆是清丽俊逸,确实十分不错。”   “那……”晏同殊眉毛上下挑动:“瞿大人,肖像画……”   瞿大人笑了:“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左右贤林馆没多少事,你挑时间,我给你画。”   晏同殊立刻开始欢呼。   这次,她要让瞿大人,把她画成天上有地下无,比西施还要貌美一百倍的女人。   然后等几百上千年后,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大家就会感叹。   啊,那个名满天下的晏大人,居然长得如此美艳动人,简直是美貌与才华并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到时候,她肯定可以吸引一群迷弟迷妹。   晏同殊和瞿大人叙完旧,约好画艺术照的时间,带着珍珠金宝走出贤林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贤林馆的招牌。   唉。   算算时间,她离开贤林馆还不到两年,已经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了。   而且她特意精心改造,弄得冬暖夏凉,十分舒适的修书室,现在已经有新的主人了。   晏同殊摇摇头,摸了摸肚子,她吃得可撑了,得消消食,所以——   “珍珠,金宝,走,咱们去吃糖葫芦,山楂糖葫芦最消食了。”   珍珠金宝清脆应道:“是。”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了半条街,就见到了卖糖葫芦的大爷。   晏同殊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逛街。   这一次,晏同殊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逛香粉,首饰,一个一个地试了。   晏同殊挑了一支珍珠发簪,对着镜子戴在头上,问珍珠:“怎么样?好看吗?”   “少爷,啊,不对,小姐戴什么都好看。”珍珠甜甜地回道。   晏同殊立刻满意道:“买。”   她将发簪留下,继续在摊子上挑。   前方不远处,孟铮带着神卫军刚从城外训练回来。   他坐在枣红色的马上,偶尔目光掠过周围的人群,查看有没有偷鸡摸狗之徒。   忽然,孟铮目光扫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   那站着挑东西的好像是珍珠和金宝。   孟铮在心里算了下时间,今日晏大人休沐,估摸着是出来玩了。   那,人呢?   他目光左右寻找。   小摊上周围只有四五个围着的女子,除了金宝,并没有男子。   这时,那围着红色斗篷的女子转过身来。   孟铮抓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晏同殊?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虽然化了妆,摸了脂粉,点了口脂,但仍然是熟悉的眉眼。   男装的晏同殊,让人觉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总是忍不住想顺着她宠着她。   女装的晏同殊……   孟铮拉住马。   远远地望着晏同殊。   白雪红梅,鲜妍明媚。   那种熟悉的“心虚”的心跳,再度在胸腔中动荡。   孟铮抬起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心慌?   上次吃面也是。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7章   “将军?”卓越拉动缰绳, 来到孟铮身边,孟铮低着头, 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极难的问题。   卓越问道:“将军,怎么不走了?”   孟铮垂了垂眸,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空无一人的地方,沉默片刻后道:“你带人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军令如山,卓越不敢质疑,立刻抬手指挥人员跟随自己回营。   孟铮从马上下来,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将缰绳随手搭在鞍上, 隔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无数陌生的面孔, 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的手一直放在心口的位置, 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襟。   许久。   久到人群在他身侧如流水般来了又去, 他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无意间撞了一下肩膀, 才猛然惊醒。   不是心虚, 也不是心慌。   是心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不受控制的、砰砰撞击着胸腔的跳动!   是他对晏大人有了男女之情。   心念一动, 如堤坝决口,孟铮下意识地穿越人群,走向晏同殊。   忽然,一个巨大的人影,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他眼前。   秦弈抽走晏同殊手里的糖葫芦,将最后一个糖山楂,咬进嘴里, 慢慢咀嚼。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嗔道:“怎么总喜欢抢我的吃的?”   “晏卿极会寻美食,我买的总没有晏卿的好吃。”说完,秦弈将光秃秃的糖葫芦串随手递给身后的路喜,垂首看着晏同殊,他目光赤祼,含着如春水般的笑,令晏同殊害羞起来:“不许看了。”   “好,不看了。”秦弈从谏如流,开口道:“把手伸出来。”   晏同殊伸出手:“怎么了?”   秦弈握住她的手。   晏同殊感觉手腕一凉,一只冰冰凉凉的镯子顺着她的腕骨滑了上去。   那镯子是玉做的,冰冰透透,带着浅浅的紫色,宛如一泓春水中晕开了一抹烟霞。   晏同殊晃了晃镯子,那抹通透的紫在腕间流转生辉:“特意给我挑的?”   “嗯。”秦弈颔首,嘴角噙着暖色的笑意:“挑了很久了,但是你一直穿男装,没找到机会送。”   “谢谢,我很喜欢。”晏同殊仰头望着他,眸子明亮:“那你现在不生我气了?”   秦弈伸出手,曲起手指,小小地敲了晏同殊眉心一下:“某些人没良心,生气只会气坏我自己。”   “那就是不生气了。”晏同殊眉眼皆笑:“走,我请你吃东西。”   秦弈微微挑眉:“吃什么?”   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的手,意气风发:“畅吃汴京。”   晏同殊叫上珍珠金宝一起朝着汴京最好吃的街道前进。   眼看人影越走越远,孟铮仍然止步在人群中,直到又被人轻碰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拉着马,缓缓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他垂下头,目光黯然,像蒙了一层灰。   皇上和晏大人如此亲近。   他们是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   孟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晏同殊和秦弈离开的方向。   长街尽头,人群熙攘,却早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应该是吧。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晏同殊公堂审案时的凛然正气她蹲在尸骨旁仔细查验时的专注冷静,与他笑侃时的漫不经心……   一股涩意在心口漫了出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孟铮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似乎想明白得太晚了。   风吹过长街,卷起他额前的青丝。   他重新牵起缰绳,转身离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刚要上床。   床帘被掀开。   秦弈单手撑着头,靠在床头,衣衫半敞,蜜色的肌肉坦坦荡荡地露着。   晏同殊脸木了。   这人怎么又犯病了?不是很久都没搞这套了吗?   晏同殊伸出手,刚要给秦弈将衣服穿好,指尖还没碰到衣襟,秦弈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上了床。他俯身便吻了上去,唇齿纠缠,辗转厮磨,把晏同殊亲得迷迷糊糊的。   晏同殊伸出手,去脱他的衣服。   他却忽然放开她,猛地坐正,动作利落地将衣服系好,端端正正地靠在床头,表情倨傲冷淡,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样。   晏同殊惊呆了。   她气鼓鼓地问:“你干什么?”   秦弈姿态从容,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朕忽然想起来,朕和晏卿没有做这种事的关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然后开始磨牙。   秦弈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衣襟,斜靠在床上,目光慵懒地看着她:“今夜就当是朕和晏卿,以君臣之名,朋友之谊,同榻而眠,共论政事。”   说完,秦弈轻笑了一下:“不过晏卿要是晚上,实在是按捺不住,朕抵抗不了,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无名无份,强迫他人,可是犯罪。朕若是让人去开封府敲登闻鼓喊冤,晏卿如何应对?”   不要脸。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唉……”秦弈又哀怨地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飘过来:“朕忘了,这辱人清白,翻脸不认人,晏卿不是第一次做了。”   晏同殊瞪他:“你一皇帝,哪有清白?”   “朕怎么没有清白了?”秦弈不满地坐直了身子,义正词严,“晏同殊,朕这辈子可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这是吃干抹净不认账?”   “我不是这意思。”晏同殊无奈了。   她的意思是,谁会在乎一个皇帝的清白?   就像,世人会批判一个女人水性杨花,谁会批判一个皇帝三宫六院是水性杨花?   “唉……”秦弈又幽幽叹息道:“没有名分,朕为了清白不能再和晏卿做这种事了。”   “不稀罕。”   晏同殊拉过被子睡觉。   半夜,晏同殊睡得迷迷糊糊,意识还沉在梦乡边缘。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闷哼,随即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擒住了,手腕被牢牢扣住。   她睁开眼,就着床头灯笼微弱的灯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她习惯成自然,睡到半途,将手和脚都伸秦弈衣服里了。   她捂脸。   该死的冬天。   都怪秦弈体温太高了。   秦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低哑:“负责。”   晏同殊动了动手,手被秦弈死死地拽着,拉不出来。   秦弈控诉道:“晏大人对良家男人如此孟浪,朕明日就去敲登闻鼓,告你。”   晏同殊放下手:“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秦弈眸光一转,慢悠悠地问:“咱们什么关系?如果朕和晏大人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那控告自然是不能成立了。”   晏同殊想了想,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这话有陷阱。   但一时,秦弈也想不到陷阱是什么,只能暂且微一颔首,表示认同。   “那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晏同殊微笑。   秦弈挑了挑眉,晏同殊抬起头,亲了他唇角一下,吐出两个字:“外室。”   被主动亲了一下,秦弈正高兴,一句外室气得他胆气旺盛。   “晏同殊!”他怒吼。   “怎么又生气了?”晏同殊装傻:“不是你说的吗?你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外室没错啊。那外室不就是干这种事的吗?”   “好好好!”   秦弈连叹三个好字,咬牙切齿道:“外室是吧?外室?朕是你的外室!”   晏同殊缩了缩脖子,狗皇帝好像快气疯了。   她正猜测狗皇帝是不是要夺门而出时,秦弈掀起被子,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被子将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行。”秦弈一边磨牙一边道:“既然是外室,朕今日就兢兢业业履行这个外室的责任。”   被浪翻滚。   烛火摇曳。   摇了一夜。   第二天,晏同殊撑着腰,一步一挪,艰难地来到开封府。   狗男人。   不要脸。   说他是外室,他还真当起狐狸精了。   晏同殊正想着,敲门声响起,她立刻坐正,“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低头翻阅,孟铮递的公文一般都没什么问题,只需要简单审阅之后,盖印即可。   她一行行看下去,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神色专注。   晏同殊正看着,孟铮上前两步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嗯?”晏同殊翻开下一页,目光未抬。。   孟铮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日,我瞧见你和皇上了。你和皇上……”   晏同殊翻公文的手顿了顿。   “嗯。”她应了一声:“我和皇上关系更进一步了。”   问她的是孟铮,是好朋友,不会害她,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事实上,她也没想过瞒一辈子。   她只是想再拖一下。   多和秦弈享受一下平静的日子。   因为一旦公开,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她本质上是个不爱改变的人,就像待在贤林馆,她便想待一辈子,不挪窝。   当初在现代,也是一样。她实习在一个医院,毕业就留在哪个医院,若不是后面实在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她不会想着考法医换工作。   孟铮站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孟铮不想以后面对面尴尬,令晏同殊难做,于是在晏同殊抬头之前,将自己的表情收敛好。   晏同殊看完最后一份公文,抱官印,盖下朱红印章,然后将公文理齐,递还给孟铮:“好了。”   “嗯。”   孟铮接过,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来了:“晏大人。”   “嗯?”晏同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孟铮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定定地看着晏同殊,目光深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晏大人,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面对的是谁,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   虽然不明白孟铮为什么这么说,晏同殊还是点了点头:“嗯,多谢孟大人。”   孟铮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转过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晚上,下值后,晏同殊回到卧房,洗漱完,刚上床,就被秦弈拉着亲。   她推开秦弈:“你做什么?”   秦弈理直气壮:“履行外室的职责。”   说完,他再度亲了上来。   烛火又摇了一夜。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身为外室,秦弈坚定不移地履行自己外室的职责,那架势【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耗尽精血,做成千古外室第一人。   晏同殊坐在开封府里捂脸。   这日子过得太黄了。   晏同殊揉了揉酸疼的腰,给自己开了一个药方,让珍珠去抓药,她要补身体。   果然,没两日,秦弈发现晏同殊耐力好了许多,于是也让太医开了滋补身体的药,什么人参鹿茸,每天喝。   两个人一边喝药,一边争强好胜,争锋相对,欲生欲死,誓要赢过对方。   终于晏同殊扛不住了。   那药很难喝的,真的超级难喝。   天天喝,她都变成小苦瓜了。   “行了行了!”晏同殊叫停这场荒唐的比赛。   “不行。”秦弈坚持,咬牙切齿道:“朕是外室,外室就是拿来干这个的。既然晏大人收了朕,朕一定会尽职尽责,不让晏大人失望。”   晏同殊:“……”   她看秦弈不是想当外室,是想累死她。   晏同殊在自己和秦弈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你升级了。”   秦弈挑眉。   晏同殊抱紧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现在从外室,升级成了正头夫君。真的,升级了。不用再干外室了。”   怕秦弈不信,晏同殊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不斗气了,秦弈也改了自称,他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是晏卿的正头夫君了?”   “是的。”晏同殊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秦弈嘴角疯狂上翘:“那……晏卿,咱们是不是要庆祝一下这个好消息。”   说着,秦弈的手不规矩地搭晏同殊腰上。   “不用了!”   晏同殊翻了个身,她真的怕了他了。   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莫不是也吃药了?   晏同殊心下怀疑,但是不敢问,怕一问,某人想证明自己。   算了,休养生息几日吧。   晏同殊再度将被子裹紧:“睡觉。”   “睡觉的话。”秦弈执拗地追问:“晏卿是叫身边这个外室睡觉,还是身边的这个正头夫君睡觉?”   晏同殊无语了。   这人太太太无赖了。   她闭上眼,懒得理他。   既然晏同殊已经松口了,秦弈便开始着手准备册封的事宜。   他首先叫来了常政章,尚书令和礼部尚书。   秦弈右手放在御案上,嗓子发紧,开口道:“朕年纪也不小了。”   三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   皇上是想选秀?   秦弈没登基时,没少人向先皇上奏,要给太子选妃,后来秦弈登基,也没少大臣上奏询问开新一届选秀的时间,但是均被秦弈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否了。   今日忽然提起这么一句,莫不是皇上开窍了?   三人大喜地看着秦弈。   这开枝散叶,可是大事啊。   “非也。”秦弈咳嗽两声:“朕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常政章以前当过秦弈老师,礼部尚书和尚书令不约而同地将寄予众望的目光投向他,常政章也不负众望地开口道:“敢问皇上,是哪家的姑娘?”   “此人,你们都认识。”秦弈坐姿笔直,满脸骄傲:“对方聪慧博闻,胆识过人,眼界开阔,心地纯良,人品更是贵不可言。朕有意封她为皇后。”   秦弈顿了顿,目光环顾众人,满是期待。   常政章继续捧场道:“如此说来,这位姑娘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国母之才,不知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正是。”秦弈一脸淡定从容地道:“她姓晏。”   晏?   这姓并不小众,京城中有七八家均姓晏,但最有名的当属开封府晏同殊晏家。   三人皱着眉思索,有哪家姑娘和皇上走得近,毕竟秀外慧中,美貌动人。   秦弈在心里骂了一句笨,缓缓开口道:“不用想了,京城只有一家最得朕心。”   晏家!!!   三人齐齐震惊,面面相觑。   尚书令和礼部尚书再度将寄予厚望的眼神递给常政章,快劝劝啊。   常政章擦了擦汗:“皇上,晏家大姑娘,这年岁约莫有些大了,国母的话,需要生育未来的储君。年龄大了的话,未来在生育皇子方面兴许会遇到一些难处。”   说完,常政章见秦弈脸色不妙,反应过来自己猜错了,又道:“皇上,晏家二姑娘良玉,虽然性情谦和,容貌秀丽,但是她已经定亲了,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秦弈脸色更难看了。   路喜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秦弈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晏家难道只有两个姑娘吗?”   不是吗?   三个人疑惑地看着秦弈,须臾,齐齐反应了过来。   晏同殊!   对,她也是女的!   刚才一直稳健保守的礼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皇上,臣反对。”   “朕娶妻,你反对个什么劲儿?”   他耗尽精血,好不容易让晏同殊松了口,这帮大臣不立刻应下,去准备皇后册封仪式,在这给他使绊子?   秦弈刚才的满腔喜悦和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声音也带上了令人齿寒的威严。   秦弈本以为他训斥几句,就能让这帮大臣闭嘴。   没想到,礼部尚书偏在这时候亮出了自己的铮铮铁骨:“皇上,您娶妻,臣无权置喙。但是,晏大人乃权知开封府事,是朝臣,一日为臣,终身为臣。这一点,绝不可更改。”   秦弈脸色更难看了。   他好不容易要到的名分,严仲平在这跟他说一日为臣,终身为臣?   难不成这严仲平想让他当一辈子外室?   秦弈怒斥道:“皇后是朕的妻子,是朕的枕边人,还轮不到外人置喙。你身为礼部尚书,只需要考虑皇后的册封仪式,要如何才能办得风风光光,给皇后足够的尊重。”   “即便皇上如此说了,臣依然反对。”   说完,礼部尚书一撩官袍,跪在地上。   秦弈正要训斥,尚书令也严肃开口道:“皇上,臣也反对。”   秦弈气得脸色如墨,面皮疯狂抖动。   他怒道:“你也要忤逆朕?”   尚书令拱手道:“皇上,晏大人上任开封府以来,殚精竭虑,为民请命,深受朝野内外的信任。当初,楚大人揭穿晏大人女子身份,臣等一众大臣力保其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为的就是她能继续在任上做这样一颗定心丸,而不是让她充入皇上的后宫。”   原来是这个想法。   秦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看向常政章:“老师也这么想?”   常政章躬身道:“皇上,尚书令与严大人的想法,和下官一致。请皇上收回成命。”   闻言,秦弈脸色彻底缓和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松。   他笑了一下:“朕什么时候说了要把晏卿充入后宫了?”   常政章抬首:“皇上的意思是,愿意收回成命?”   老糊涂!   秦弈太阳穴狠跳了一下,道:“朕不会收回成命。晏同殊会成为朕的皇后,但是开封府的晏大人依然还会执掌开封府。”   三人皆是不解。   秦弈鄙夷地扫了三人一眼:“行了,去准备册封仪式,要挑一个好日子。晏同殊是朕的妻子,也会是开封府的晏大人。”   三人听明白了,但……   尚书令试探性地问道:“皇上,这似乎不合规矩?”   秦弈白了他一眼:“朕的话就是规矩。”   三人默了片刻,齐声道:“是。”   待三人离开,秦弈心头那口怨气仍然散不尽,他指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对路喜说道:“你看看,三个老糊涂,一点不知变通。”   路喜老实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晚上,秦弈摸上床,就将此事告诉了晏同殊,怒道:“这帮大臣,年纪大了,冥顽不灵。谁规定皇后就不能兼任权知开封府事了?”   “嗯嗯,嗯嗯嗯。”晏同殊抱着小人书趴着看,随口敷衍。   秦弈说了一会儿,见晏同殊沉迷于小人书,勾了勾唇:“晏同殊,等消息正式公布,其他大臣应该也会吓一跳。”   “嗯嗯。”晏同殊趴在床上,毫不走心地回应,然后翻开下一页,津津有味地品鉴。   这小人书真是极品。   这风趣诙谐的风格,轻松欢快的节奏,就是放在现代也丝毫不过时啊。   秦弈嘴角笑意更深:“到时候,订制皇后朝服祭告天地、礼拜先帝皇陵,百姓觐见,会很忙。”   “是的是的。”晏同殊盯着小人书。   秦弈图穷匕见:“等册封礼结束,皇后入主东宫,你也就该搬进皇宫了。”   “嗯嗯嗯。”晏同殊继续不走心地敷衍,直到秦弈冒出一句:“那就这么定了。”她才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晏同殊终于将头从小人书里抬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不重要。”秦弈笑:“晏卿已经答应了。”   晏同殊仔细回想:“不对,你算计我。”   秦弈理不直气壮:“我是商量,是你自己答应的。”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着他。   皇宫那么远,搬进去,严重增加她的上下班通勤时间。   晏同殊怒道:“秦弈,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秦弈笑着贴近晏同殊,微微抬了抬下巴:“理不直气壮这一点,是和晏卿学的。”   这副二皮脸的样子,把晏同殊气狠了,她一脚踹秦弈身上,秦弈纹丝不动。   晏同殊瞪他,秦弈身子动了动,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晏同殊:“疼。”   “活该。”   晏同殊哼了一声,继续看小人书。   秦弈起身,又回到床上:“晏卿,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   晏同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防备地看着他。   秦弈用极尽诱惑的声音道:“不如你和朕一起上朝,接受百官朝拜?”   晏同殊放下小人书,开始活动拳头,她就知道秦弈是想将自己的工作量推她头上,让她当牛做马,自己坐享清福。   晏同殊恶狠狠道:“现在辞退你还来得及吗?”   秦弈笑着亲了晏同殊一下:“来不及了。”   上船容易,下船难。   他这艘船上了,可没那么好下。   啊啊啊!   晏同殊抓狂。   ……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8章   非从宫中妃嫔晋升为皇后, 而是直接册封为皇后,所走的流程要更多一些。   首先和普通人家定亲一样的的纳采、问名等流程不能少。   其次要准备册封典礼, 准备皇后册宝,告祭天地宗庙,官宣,受封,内外命妇入宫拜贺,与天子一同接受百官和万民朝拜等等。   比晏良玉和裴今安的流程还要复杂许多。   于是,等礼部敲定良辰吉日,递交各流程的日渐表,已经半个月后了。   而礼部挑选的几个吉日均在明年三月以后。   秦弈当即不乐意了。   明年三月?   谁家能等这么久?   礼部尚书被训了一顿,纳闷极了, 他怎么感觉封后,皇上更着急一些呢?   礼部尚书劝说道:“皇上,封后大典, 事关重大, 需要准备的仪式必须隆重又不失威严, 若是太过着急, 臣等只能删减许多细节, 怕是会委屈了晏大……皇后娘娘。”   秦弈抿了抿唇:“罢了, 朕拿去和晏卿商量一下。”   “是。”礼部尚书躬身退下。   礼部尚书离开垂拱殿,又一步三回头。   皇上以前不是说一不二的吗?   怎么册封日期还用商量?   怪怪的。   礼部尚书满怀疑问地走了。   晏同殊和秦弈通过气之后,敲定了四月二十七这个好日子。   良玉和裴今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成亲了。   她可不想抢两个人的风头。   所以,一切仪式都等良玉和裴今安的婚礼后再说。   半个月后,各地推举的大儒开始陆陆续续入住官舍。   那天,晏同殊特意去官舍逛了一圈,打听口风。   官舍内, 那些被安排在透风,冬冷夏热屋子里的大儒,才睡了两夜便开始头疼,暗道自己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偏分配到了这么差的屋子。   瞧隔壁的风大儒,那屋子宽敞明亮,还避风避雪,在这个冰冷的冬天,最舒服了。   哪里像他们的,屋子里点了碳还冷得发抖。   听见这些大儒们的抱怨,晏同殊使劲抿唇,压住笑。   不能笑,不能太得意。   等所有大儒入京,她还要和这些人辩政呢。   晏同殊坏坏地在心里祈祷,辩政那天,这些反对关闭花楼和赌场的大儒全都感冒发烧,嗓子疼,说不出话来。   哦嚯嚯嚯嚯。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狂笑。   晏同殊抬了抬下巴,双手背负身后,心满意足地从官舍走出来。   央州大儒风怀仁的家仆吴蕙瞥了一眼晏同殊的背影,端着做好的饭菜来到风怀仁的房里:“风大儒,该吃饭了。”   风怀仁放下书,走到餐桌旁坐下。   吴蕙将饭菜一一端出来:“风大儒,刚才我瞧见一个穿着红色官服,上绣蟒蛇的人,那位便是传说中的晏大人吗?”   风怀仁朝门外看了一眼:“这倒不知,我还未曾见过晏大人。不过,我们这些人陆陆续续入京,晏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主管汴京,过来巡视一番也是平常。”   风怀仁看向吴蕙,“怎么问起这个?”   吴蕙讪讪一笑,摆摆手道:“哎呀,老婆子心里好奇。这大家都说晏大人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老婆子没见过,自然想见一见。”   “这倒不难。”风怀仁是个宽厚的人,平日里对下人和颜悦色,甚是尊重,他对吴蕙也是如此,于是听吴蕙这么说,笑道:“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一道便是。”   吴蕙将筷子双手递给风怀仁:“那老婆子可是太感谢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欢欢喜喜地回到晏府。   快到晏良玉出嫁的日子了,晏府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色。   光门口的灯笼,都是好几对,贴着大红的喜字。   这种红色的海洋,瞧着就喜庆。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正在美美欣赏,便见晏良容也回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瞧着脸生的小姑娘。   晏同殊挥舞双手和晏良容打招呼,晏良容也走了过来。   两姐妹说着晏良玉出嫁那日的安排,一时间,那话匣子关都关不住。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最后在亭子里坐了下来,说得口干舌燥。   晏良容身后的小丫鬟见珍珠去换茶了,立刻亦步亦趋地跟着珍珠,去帮忙。   晏同殊笑道:“姐姐从哪儿找了这么个伶俐的小姑娘?”   说到这,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郑家。”   晏同殊愣了一瞬。   晏良容幽幽道:“都和离了,我也不瞒你了,同殊。其实,郑家没有底蕴积累,郑淳的俸禄有限,以前家里的开销都是拿我的嫁妆贴补。我当时总想着,他未来升官,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便也没想着节约。后来我和他和离,他不善管家,婆婆也不善。   家中一切还是依着我当家时的样子,以致于入不敷出。唉,我这半年多没怎么关注郑家,要不是今儿个春花哭到我跟前,说郑家把她辞了,同时辞了很多人,现在没有了活路,求我收留她,我也不知道郑家如今日子如此艰难。”   听到这个消息,晏同殊心里也不好受。   虽说,郑淳和晏良容的婚姻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到底曾经是亲戚,如今郑家落魄,难免让人唏嘘。   但其实,郑家以前是依靠着晏家过上了他们负担不起的生活,现在也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郑淳有俸禄,节约一些,日子还是会比普通老百姓好太多。   晏同殊安慰道:“过些日子,到了年关,朝廷会给每个官员发一笔年佣,到时候会好一些。”   “你也别安慰我。”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我和他都过去了。不过到底夫妻一场,他还是克儿父亲,我见着他的时候,劝了两句,我劝他放下身段,多收几个学生授课。其实,和离之后,去掉我自己的野心,再回头看他这个人。我发现,他当老师,比当官强。希望他能听得进去吧。”   “嗯。”晏同殊点点头。   晏良容笑道:“不过春花好歹伺候过我,知根知底,我便做主将她留在晏家了。”   “此事自然是依姐姐的。”晏同殊握着晏良容的手道。   三日后,晏良玉和裴今安成亲当日。   晏同殊早早地从开封府回来了。   她握着珍珠的手:“珍珠,你说,这又不是我成亲,怎么我这心里这么紧张呢?”   “可不是嘛。”珍珠声音颤动:“小姐,奴婢不知怎的,也紧张死了。”   “我也是。”陈美蓉凑了过来,她手抓着绣帕,放在心口位置:“我这从前两日开始就开始失眠,总怕今儿人多眼杂,一不留神,委屈了良玉。”   晏夫人嗔了几人一眼:“好了好了,瞧瞧你们,稳重些。”   说完,她看向陈美蓉:“美蓉,你都嫁过两次了,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平白让良玉更加紧张。”   陈美蓉低头:“知道了,大姐。”   晏夫人又看向晏同殊:“同殊,你也是,都当官的人了。”   “知道了,娘。”晏同殊也低下头。   见两个人都老实了,不乱说话了,晏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人啊,还不如良容沉稳呢。   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让晏同殊和陈美蓉去晏良玉屋里帮忙。   辰时,敲锣打鼓声,准时响起。   “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报喜的小丫鬟一路小跑,将消息传遍晏府每个角落。   晏同殊和晏良容对视一眼,飞速来到门口,拦门。   晏家的亲戚们则围在门内两侧的廊边凑热闹。   裴家迎亲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抬着大雁,首饰,糕点等。   裴今安穿着鲜红色的新郎服,骑在高头骏马上,少年俊朗,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也穿着喜庆的小厮,小厮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铜板,果子,谷,豆等,时不时地,二人就朝着人群中撒一把,图个喜庆。   到了晏府大门口,裴今安从马上下来,晏同殊和晏良容同时将手往他面前一伸,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两个巨大的用红绸布包好的红包放到两个人手里。   虽说以前晏同殊还说要为难裴今安,但真到了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愿意做那等扫兴的人。   于是,裴今安就这么顺利进门了。   裴今安按照媒人的指引,在院子里站好。   珍珠扶着晏良玉走出来,她身穿大衫霞帔,头戴金冠,手持金色团扇遮面。   媒人哎呀一声,笑着提醒道:“新郎官,别盯着新娘子发呆了,该念诗了。”   裴今安这才回过神。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仍然茶味十足的裴今安,此时此刻像个憨厚害羞的傻小子一样,讷讷地从怀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却扇诗。   待却扇诗念完,裴今安紧张的看着晏良玉。   这新娘对却扇诗满意,才会放下扇子,让新郎得见真容,新郎才能将新娘迎回家。   扇子一点点的往下,露出晏良玉那张羞涩到了极点的脸。   她脸上贴着珍珠。   珍珠芙蓉面。   晏良玉完美地继承了陈美蓉的美貌,此时此刻,美得让晏同殊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陈美蓉扶着晏夫人,眼眶红红的。   晏夫人拿出绢帕,给她擦了擦泪:“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大姐。”陈美蓉撒娇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好好好。”晏夫人宠溺地笑着。   媒人见新娘子扇子都放下来了,这新郎官还跟个傻子一样地站着,忙催促道:“新郎官,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小心这扇子又遮了回去。”   裴今安这才反应过来,腼腆地来到晏良玉面前。   晏同殊一群人围在一边笑疯了。   裴今安从晏良玉伸出手,眼底心里全然只有她一人。   晏良玉也伸出手,放在他滚烫的掌心,她低着头,脸颊被晚霞染成鲜红色。   见新郎新娘执子之手,媒人忙笑道:“好好好,共结丝萝山海固,永偕琴瑟地天长。祝新郎新娘——”   她提高声量,大喊道:“喜结鸳盟永共爱,壮怀鹏志共双飞。”   听见媒人的话,人群中喝道:“好。”   谁不盼自己女儿一辈子幸福快乐,陈美蓉当下激动了,立刻从钱不平怀里掏了一个大红包出来,递给媒人。   钱不平的两个儿子,也一人给了媒人一个。   裴今安看了一眼小厮,小厮又给了一个。   媒人那高兴的,脸都笑开了花,立刻引着两位新人进入下一个流程。   晏同殊和晏良容回到晏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地拥着她。   陈美蓉则挽着钱不平,钱不平的两个儿子跟在他们身后。   裴今安牵着晏良玉来到晏夫人和陈美蓉面前,跪下磕头,奉茶,“母亲,娘,喝茶。”   “好好好。”   晏夫人和陈美蓉应下,喝了茶,认了这个女婿,然后一人给裴今安一个红包。   过完所有的礼,大家一起送嫁,也是到裴府吃酒席。   本来裴家迎亲的队伍就一眼望不到头,这会儿加上晏家送嫁的队伍和嫁妆,那就更是头看不着,尾摸不着了。   为了凑热闹,晏同殊拉着珍珠,也去撒喜礼。   晏同殊抓起一把铜钱,撒向人群。   一路走一路撒,终于到了裴府。   刚才收了许多厚厚的红包,媒人这会儿好听的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飞,这把裴爷爷,裴父裴母也说高兴了,又是几个大大的红包到手。   媒人喜笑颜开。   大家一起将新郎和新娘迎进府里,下一步便是夫妻行礼,送入洞房了。   “一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二拜高堂,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夫妻对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礼成!”   晏同殊激动了,抓紧珍珠:“送入洞房了,进洞房了。”   珍珠也激动地又蹦又跳,拼命点头。   送入洞房后,裴父裴母过来请晏夫人和陈美蓉,晏同殊,晏良容上座,宾客们端着酒杯,不住地说喜庆话,氛围热闹活泼。   这时,秦弈来了。   皇上大驾光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裴爷爷赶紧带着人迎接。   就是怕秦弈来得早,太轰动,引得大家过于紧张,容易忙中出错,故而晏同殊特意让他晚些时候再到。   秦弈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人人手里都端着价值不菲的礼物。   赏赐如流水地呈上来。   惹得裴爷爷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把晏同殊着实骇了一跳。   送完礼,秦弈自然而然地来到晏同殊身边坐下,然后他抬抬手:“坐吧。”   “这……”大家面面相觑。   秦弈要封晏同殊做皇后这个事,晏同殊自然是和家里通过气的,所以晏家人表现得稍微镇定一些,但裴家事先不知,这会儿难免紧张。   裴爷爷犹豫片刻,不敢抗旨,战战兢兢道:“是,下官遵旨。”   他领着裴家人坐下,宴席继续。   只是这会儿,刚才起哄要新郎官出来喝酒的人安静了下来,不敢起哄了。   不过只安静了一小会儿,气氛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桌下,秦弈偷偷去握晏同殊的手,脑海中忍不住描摹起晏同殊穿着凤冠霞帔的样子。   到时候,他怕是比裴今安还春风得意。   门外,周正询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眼眶酸涩。   郑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未来会有自己的好姻缘。”   周正询苦涩道:“不会有比良玉更好的了。”   说着,周正询落下泪来。   良玉说的对,是他背弃了年轻的自己,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是他总以为良玉不会舍得放弃他,不会离开他,所以贪心不足,总在衡量利弊,总想让良玉将晏家比不上他周家的地方补给他。   是他不是人。   是他弄丢了最爱他的人。   他背过身,擦干净眼泪,“对了,我被外派了。”   他苦笑了一下:“如我这样学识平庸的人,却心比天高。事实上,全国的青年才俊都汇集在汴京城,我那点才华,在京城压根儿不够看,左右打点,也逃不掉外派的命。”   他被派去的地方,穷乡僻壤,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周正询转身离开。   郑淳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周正询的话,说的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致命一击。   他也因为做错事,错过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   晏良玉和裴今安三日回门后,册封晏同殊为皇后的圣旨,正式下发到了晏家。   那天,晏夫人带着晏家所有人沐浴更衣,出门迎接圣旨。   常政章和尚书令分别为正副册立使,宣读圣旨。   常政章打开圣旨念道:“朕惟乾坤定位,日月同辉。王化之基,必资内助;邦家之治,实赖贤能。龙文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毓秀钟灵,秉心纯笃。才兼文武,志存济世。今特册封晏同殊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然,开封府事,关系黎庶安危,京畿重地,不可一日无贤臣执掌。   晏同殊自入仕以来,持身以正,断狱以明,朝野钦服,百姓颂德。其清正如玉,刚直不阿,实为朕之肱骨,国之柱石。   着晏同殊仍以皇后之尊,兼任权知开封府事,原职如故,一切施行旧例。望尔此后,内佐朕躬以修齐治平之道,外理民政以彰公平正义之心。务使宫府一体,上下同心,共襄盛世。钦此。”   “是。”晏同殊恭敬接下圣旨。   圣旨接下后,便是正式准备册封仪式。   路喜笑盈盈地对晏夫人,晏同殊,晏良容贺了几声恭喜,然后指挥太监和侍卫将聘礼抬进来:“晏夫人,晏大人,这些是皇上准备的聘礼。”   晏夫人环顾院子,这聘礼一台台抬上来,整个院子都堆满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足见皇上看重。   晏夫人心下稍微安了一些,笑着给路喜递了一个红包。   路喜不敢收:“哎呀,这为皇上办事,奴才哪能收您的礼。”   “路喜公公,这不是谢礼,是喜礼。”晏同殊笑着解释:“里面的东西不多,就是图一个喜庆,今儿个来的,都有。”   “哎呀。”路喜立刻大喜道:“那奴才就腆着脸沾一沾皇后娘娘的福气了。”   晏夫人见路喜收下了,又亲手送给常政章和尚书令一人一个。   晏良容则指挥着下人们将红包送给抬东西的侍卫和太监。   大家收了喜礼,均是一脸喜色,纷纷道谢。   待将传旨的人送走,晏夫人又让官家将圣旨送到祠堂供奉。   晏夫人身体不好,折腾半天累了,晏同殊扶着他去里屋休息。   晏夫人是又高兴又担忧地看着晏同殊。   她高兴自己女儿渡过了欺君之罪这个最难的一关,也高兴她找到了意中人,那人还对她十分尊重。   但是,她也担忧,毕竟她女儿找到的那个意中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全天下,权势最大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事,这……   晏夫人左右为难,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扫自己女儿的兴。   晏同殊笑了笑,蹲下来,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娘,万事没有全然的周全。不管是谁,是不是皇帝,都无法保证未来。我们能过好的是现在的每一天。若因惧怕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拒绝现在的幸福,那不是太糊涂了吗?再说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心啊?天下哪有百分百的事。”   “是这个理,是娘想岔了。”晏夫人温柔地抚摸着晏同殊的脸。   “娘不是想岔了,娘是太爱我了。就像姨娘,良玉没找着可以托付的人前,她焦心,找着了,开始议亲了,她又惶惶担忧,这结婚了,心里又忍不住难过,担心起良玉未来在婆家的日子。母亲爱我,所以才会左右思量,担忧万千。”   晏同殊握住晏夫人的手,用脸轻轻蹭着:“娘,我以后还会在开封府当值,每日都会进宫出宫,也会经常回家,不会离你太远的。”   听到这话,晏夫人眼眶盈满了泪水:“娘是怕以后没能力做你的依靠。”   “谁说的?”晏同殊坚定望着晏夫人:“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娘只要活着,便永远是女儿最大的依靠。”   晏夫人含着泪点头:“对了,你封后的吉服是宫中秀娘定制,但是出嫁的喜服,我和你姨娘已经开始绣了。到时候,一定让你漂漂亮亮地出嫁。我们同殊最爱美了。”   晏同殊眼睛一亮,撒娇道:“那我要最华丽最漂亮的。”   “你这审美,和你姨娘有得一拼。”晏夫人被逗笑了。   “那还是要母亲盯着些,我可不想一身金光闪闪地出嫁。”晏同殊笑着打趣。   晏夫人嗔了她一眼:“知道了,母亲帮你盯着美蓉。”   母女俩对视一眼,笑了。   寻常人候嫁,都要在家里待在,但晏同殊和晏良玉身上都带着官职,每日需要上值,故而没有这个规矩。   于是,晏同殊照样可以带着珍珠金宝每天来回跑。   封后大典后,皇上和皇后要去皇陵祭拜先祖,故而皇陵的修缮工作在圣旨宣读后,也会如火如荼地开始。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9章   和晏夫人说完话,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   秦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虽然还不是正式成亲,只是宣读圣旨。   但是那种, 昭告天下的感觉,让秦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晏同殊。   晏同殊站在院门口,只见寒风中,披着雪衣的将军柏下,秦弈挺拔如松,昂首而立。   玄色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暗纹织金的领缘,衬得他整个人尊贵非凡。   听到开门声,他看向晏同殊的方向,嘴角扬起笑。   晏同殊迈步走到秦弈面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弈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似乎在问:何事?   晏同殊哼哼道:“你封我为皇后,但是,你从头到尾没有正式表白过。别人都有正式表白, 送鲜花送戒指烛光晚餐, 然后在所有亲人朋友的注视中, 说喜欢。”   “你想要?”秦弈垂首, 目光定定地盯着晏同殊。   若是想要的话, 他非常愿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做这些。   晏同殊想了想, 摇头。   “还是不要了。”晏同殊抖了抖身子:“那么多人看着,太尴尬了,我会羞得脚趾抓地。”   秦弈面露遗憾。   “不过——”晏同殊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关键的东西不能少。等我一下。”   说完,晏同殊飞速跑进屋子里,然后又快速跑回来, 神秘兮兮地看着秦弈:“把手伸出来。”   秦弈伸出右手。   晏同殊道:“左手。”   秦弈乖乖伸出左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心不受控制地跳着。   他能感觉到,晏同殊在紧张。   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很珍贵郑重的仪式。   她的这种慎重,连带着令他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甚至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秦弈看见,晏同殊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金玉相嵌,温润剔透的指环。   晏同殊取出那枚大的,微微颤着手,将指环缓缓套向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指环滑过指节,严丝合缝地圈住了秦弈的手指。   他皮肤白,手指也白,指环上嵌着一颗祖母绿,对比之下,越发显得那莹莹的绿意如春水初生。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这个呢,情侣间的信物,一人一个,誉为永不分离。你的这个,由我来戴,我的这个……”   “我戴。”这两个字,秦弈说得迫切,声带发紧,他手指发颤地将盒子里的另一个指环拿出来,学着晏同殊的样子,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看见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秦弈。”   她说:“我喜欢你。”   直白,真挚,纯粹。   秦弈心头被熨成了一片软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晏同殊。”   他伸出手,将晏同殊揽入怀中:“我喜欢你。”   “嗯。”晏同殊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秦弈道:“很喜欢,很喜欢,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十倍,百倍,千倍。”   ……   十日后,各州推举出来的大儒全部到达京城。   律法修订大会正式开始。   晏同殊和常政章,户部连续几日开会,整理资料,订制成册,下放给各地大儒。   待大儒们将这一切都研读结束之后,律法辩论会在大庆殿进行。   经过长达三个半时辰的辩论,晏同殊说得口干舌燥,气得火冒三丈。   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了!   她坐在福宁殿,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三个半时辰的针锋相对,她和站在她这边的大臣,在禁止花楼上,说服了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大儒,但是,说服归说服,大家也同意禁止花楼,可是这帮人要求分批次,分时间禁止,例如三年内先不批准新的花楼开业,然后再在五年内,逐步取缔,最后再在十年内彻底禁止花楼。   什么意思?   晏同殊气得鼻孔大出气。   这帮大儒是不是在花楼入股了!   先禁止派发新的牌照,没有新的花楼开业,他们就可以大赚一笔,然后趁着朝廷风声不对之时,在十年内,搞‘饥饿营销’,狂揽巨额财富,再撤出?   赌坊就更夸张了。   七成反对。   她不仅要说服大儒,还要跟反对禁止赌坊的官员们吵,吵得脑仁都快炸了。   她看这些大儒狗屁不是,都是沽名钓誉的假大儒。   而且这七成的人和那帮大臣都在赌坊投钱了!   她说得嗓子都哑了,辩到最后,她让这帮大儒好好想想,自己的同胞,被赌坊害得有多惨,有多少人因为欠赌债被逼得卖儿卖女。   然后这些人说,赌坊又不接待女人,去的都是男人,是有脑子,会种地,能赚钱的顶梁柱,赌不赌都是自愿的,没人逼他们。   而且赌坊就算禁了,这些好赌的人也不会停止赌博,只会将钱投入地下赌场,还不如让朝廷监管,还能收点税,用来改善民生,救济贫苦百姓。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话啊!   晏同殊气得肝儿疼。   晏同殊握着筷子的手都气得发抖。   这些人坑起同胞来,是丝毫不手软啊。   秦弈默默地给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不好惹气头上的她,只提醒道:“下午还有一场。”   “我知道。”晏同殊狠狠地撕咬着羊肉,目光灼灼,杀意凛然:“我已经想到办法对付这帮混蛋了!”   下午,晏同殊拉着常政章和支持她的这帮大臣和大儒,采用了分而治之的策略。   首先,她放弃全国严禁赌场的计划,将那些反对的大臣和大儒背后的州府划分为两部分,提出一部分在一年内全部取缔赌场,一部分不变的策略。   全国取缔一半的赌场,那等于拱手将一半的赌场生意交给另一半的州府,那可是金山。   一下子,联合反对严禁赌场的同盟就破了。   不过破归破,这帮人仍然很难对付。   晏同殊吵着吵着上了头,差点和那帮几十岁的大儒动起手来。   幸好路喜眼疾手快拦住了晏同殊。   连续三天后,律法修订大会结束。   最终,花楼决定取缔,但是不能马上取缔,给予各地方州府县两年的时间,逐步禁止。   赌坊,没全部争取下来。   但晏同殊分而治之的策略也并不是没有起效果。   赌坊,一半的州府不再核批新的赌坊开业,并在三年时间内,逐步取缔赌坊,观察当地州府的民生经济情况,若是效果好,在下一次律法修订大会时,再重新谈论,并推广全国。   另一半不变。   晏同殊磨牙,这些老政客太难对付了   尤其是尚书令和吏部尚书楚老头,就他们两人跳得最高,反对得最猛。   晏同殊气死了,对着这些反对禁止赌坊的大儒和官员伸出了中指,放在鼻尖,狠狠转了两圈,然后对准了吏部尚书。   别以为吏部尚书程老头和尚书令以前帮她女扮男装说过话,这件事就可以算了。   给她等着。   秦弈挑了挑眉,果然,这个手势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大会结束,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   好在,她争取到了汴京城为那三年内逐步取缔赌坊的州府之一。   至少,眼皮子底下,她能看到那些脏东西被关。   下午的会开完,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吃饭,补充体能。   她才不会因为生气,饿肚子,委屈自己呢。   秦弈见晏同殊太生气,思忖片刻说道:“其实,不用等十年。”   “嗯?”晏同殊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块鸡腿肉。   秦弈给晏同殊盛了一碗汤,“律法修订要考虑很多东西,因为毕竟是国家的根基,但是朕的圣旨和命令不用。所以不用等十年。只要这三年,禁止赌坊的三州,经济更好,民生更优,朕便不需等到十年一度的律法修订,直接下令,命各州跟进。”   晏同殊将鸡肉咽下去,问:“真的?”   秦弈颔首。   晏同殊呜了一声:“那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秦弈无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皆知。”   晏同殊:“……”   是哦,秦弈是皇帝,天下他说了算。   她被这帮大儒一气,情绪一激动,代入现代了,还以为法律修正必须得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所以。”晏同殊夹了一片羊肉,思索道:“下一步,我们需要做的是,我这个开封府权知府,联合其他严禁赌坊的州府,在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分批次地关闭赌场,严控这些亡命之徒的拼死反扑。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内,让经济和民生得到足够的改善。”   秦弈点头。   汴京禁赌,是他和晏同殊定下来的。   但要想真正禁赌,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花楼也一样。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纵然他是皇帝,也不是他下达一个命令,各地方州府县就能一夜之间,将花楼全部关闭的,这中间还涉及到许多问题。   例如花楼中花娘的后续安顿,花楼转入地下如何铲除,地方官员和花楼勾结又当如何防止他们阳奉阴违等。   皇帝可以下令,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秦弈和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未来要怎么做,要如何具体地将各事项落实下去,这一商量就商量到深夜。   ……   律法修正大会开完,停留在汴京的大儒们便收拾行礼,准备回老家了。   这日,晏同殊正在开封府里煮火锅。   衙役过来禀告说,央州大儒风怀仁求见。   晏同殊赶紧让珍珠和金宝将屋里的火锅桌抬走。   她好歹也是堂堂晏大人,让人看见她在公房内吃火锅,成何体统。   晏同殊让衙役将人请进来。   这个央州大儒风怀仁,她记得,律法修正大会的时候,十分支持禁止花楼和赌坊,和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怼得那帮反对的大臣和大儒火气上头,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风怀仁被请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奴仆吴蕙。   风怀仁行礼后笑道:“晏大人,风某来汴京前,便久闻晏大人风采,昨日一见,更甚传闻。”   晏同殊笑着让珍珠上茶,并让金宝看座。   她笑道:“风大儒客气了。”   风怀仁接过茶,目光沉着:“不瞒大人,风某幼年时,祖父祖母辛苦操持,积累下家中薄田百亩和几间商铺。风家在央州也算富裕。唉……”   他叹了一口气,语带哀伤:“祖父祖母去世后,家中产业一应交到我父亲手中,初时,虽父亲激进,个性冲动,我母亲时常劝解,我父亲也听劝,家中生意虽然没有往日光鲜,盈利有所下降,却也足够经营。奈何,富裕之家,总有宵小觊觎。常年被管教的人一旦掌权,便容易过飘。   风某十二岁那年,父亲被狐朋狗友带到赌坊游玩,初时赢了一百两银子,抵得上家中铺面半年收入,父亲高兴,归家之后,大肆开销。母亲劝谏,他不听。钱花完了,又去赌坊。前三日,都赢了不少,到第四日开始,便次次输,哪怕中间有翻本,他也会加注,直到彻底输光,被赶出赌坊为止。”   谈及伤心的过往,风怀仁眼中含泪:“后来,他瘾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变卖家中产业,母亲劝告,被打了一巴掌。后来,家中产业悉数输光,他回家,跪着求母亲原谅,母亲让他剁了一根手指头,保证,不会再进赌场一步。晏大人猜,这个保证,他坚持了多久?”   晏同殊摇摇头,依她的经验来说,超不过三个月。   风怀仁苦笑道:“半个月不到,他就又进了赌坊,甚至要将风某和母亲卖去作佣。母亲绝望,与他和离,带着我回乡下生活。等风某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淹死在了河中。赌之危害,风某受尽其苦。母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还在念叨,让我这一生谨记,不得近赌坊半步,哪怕远远地看着了也要绕道走。”   风怀仁站起身来,对晏同殊郑重鞠躬:“晏大人,感谢你为天下百姓做的一切。”   晏同殊忙起身,回礼道:“其实我没有做什么。”   风怀仁感激道:“您做了,就够了。”   说罢,风怀仁起身:“对了,我听说晏大人好吃,尤其钟爱各地风味。所以风某这次来汴京,特意带了府中擅长做当地特色吃食的厨娘。”   吴蕙从风怀仁身后走出来,她手中托着一个红色朱漆的匣子。   收到风怀仁的眼神,吴蕙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央州的各种特色吃食。   吴蕙笑道:“晏大人,这是老婆子做的,不值什么钱,希望您不要嫌弃。”   “这怎么会呢?”晏同殊让珍珠收下:“这些糕点,一看就是精心制作,十分美味。我若是回家吃了,以后吃不着,怕是会日日想念。”   “既然晏大人喜欢,那老婆子一会儿给您写个方子,您让府中的厨子按照这个方子做,味道啊,保证八九不离十。”有人喜欢自己做的吃食,吴蕙自然是喜不自胜。   晏同殊笑:“那可太谢谢了。”   珍珠闻言,拿来了纸币,吴蕙坐着开始书写。   晏同殊一边和风怀仁说话,一边用余光瞧着吴蕙的字。   吴蕙的字,谈不上优秀,但是握笔姿势规整,笔触流畅,该有的转折笔锋全都到位。   这种字需要长久的练习,可不是一个普通厨娘能写出来的。   晏同殊打量起吴蕙。   粗布麻衣,满脸沧桑,身材矮小,微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全白。   写字的手,布满皱纹和细小的伤痕,十分粗糙。   风怀仁是央州大儒,难不成吴蕙是在风家家风熏陶下练出来的?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道:“风大儒有这么一个手艺精湛的厨娘,可有口福了。”   “是啊。”风怀仁笑道:“风某以前在吃食上不曾有过贪欲。半年前,府中厨娘随子赴考离开,风某聘下吴阿婆之后,这半年时间,胖了十斤。真真是,往日不知餐滋味,一朝受用,体重不由人。”   晏同殊被他这话逗笑了。   半年的话,那这长年累月才能练出来的字,该是吴蕙自己学的。   两人正说着话,张究忽然敲门走了过来。   “晏大人。”他压低声音,对晏同殊附耳道:“工部修缮皇陵的时候,在先帝皇陵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白骨。”   见晏同殊有公务要忙,吴蕙也将糕点的做法写了出来,风怀仁立刻起身告辞。   吴蕙跟在风怀仁身后,频频回顾晏同殊的方向,似是有话要说。   人走后,张究继续汇报道:“因为是在先帝皇陵旁边发现的,负责修缮皇陵的工部和管理皇陵的陵署已经共同上报皇上。皇上令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   晏同殊对珍珠招招手,将刚才吴蕙做的糕点分成两半,一半先放着,一半拿着路上吃。   从开封到皇陵,紧赶慢赶都得走小半天,路上不带点消磨时光的东西,很难熬。   将路上吃喝收拾好,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坐马车,张究骑马,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一起赶往皇陵。   路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又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来到皇陵。   东郊的这一片巨大的建筑都是皇陵,葬着本朝的历代祖先。   先帝去世后,自然也是葬在这里。   开封府衙役将文书递给皇陵守军,守军确认后,放行,让晏同殊一行人进去,并派人进行引路。   引路的那名守军叫祁财,三十五岁,在皇陵任职十三年了,算得上是老资历了。   他引着晏同殊一行人穿过好几个恢弘的建筑,又绕过一片宽大的湖泊,终于来到先帝皇陵。   先帝皇陵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宫殿。   殿内正中间是先帝的陵墓,周围布置的有花园,造景,和供侍奉先帝的太妃暂时清修的偏房。   枯井就在先帝皇陵的东南小花园内,靠近偏房。   晏同殊到的时候刑部的人还没到。   晏同殊问张究:“楚尚书还没到?”   张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晏同殊挑了挑眉,自打上次女扮男装在紫宸殿,楚老头被程老头一顿狠怼,在家躺了半个月后,整个人似意志消沉一般,干啥都没劲,好几次见到了,默默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今儿个,皇上命刑部和开封府一起查案,楚老头也不积极了,磨磨蹭蹭,比开封府来得还慢。   楚老头这是又有阴谋,还是心气儿被打没了?   枯井周围守着两个士兵,晏同殊询问道:“白骨是怎么发现的?”   祁财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晏大人,这事小人知道。”   祁财小心道:“正是因为小人当时在现场,所以刚才首领才让小人给诸位引路。”   “你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晏同殊一边说,一边绕着枯井转圈。   这枯井直径约一米二,周围草木茂盛,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假山形状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估摸着有些年头了。   祁财说道:“是昨儿个下午发现的。前不久工部带来了工匠,过来重新修缮皇陵,以迎接皇后娘娘。工部官员和工匠中的老师傅,首先要依据皇陵的规划图,从头检查一遍目前皇陵的情况,将其分为重点,中等和简单修整三部分。余大人检查后,将先帝皇陵列为了中等修整的名单。”   祁财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之后,工匠带了人来干活,小人们负责监督他们。先帝皇陵断断续续修了三十年,去年先帝离世又重新修整了一遍,但当时主要负责的是主体部门,并不包含这种小院子。”   本朝皇帝极为重视死后待遇,一般在上位后,便会令工匠修建皇陵。   先帝继位三十多年,上位几年后才开始修建自己的皇陵,在历代皇帝中已经算是晚的了。   晏同殊探身朝枯井内看去。   现在是白天,日光还算充足,但这枯井很深,几乎看不到什么。   “这院子主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许久没有打理,看着有些不够光鲜。工匠来了之后,依照规划图,重新将破损的地砖撬起更换,将枯木移走,换上新的。最后是水井。”   说到这,祁财顿了顿:“当时,没人发现这是水井。”   闻言,晏同殊看向旁边形如假山长满青苔,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石头。   她问:“是因为这个石头?”   祁财点头:“正是。这石头,放在枯井上,枯井周围又堆满了泥土,经年累月,长满了青苔。乍一看,大家还以为是当初那个不长眼的工匠心血来潮在这院子里造了这么一个难看的东西。所以,当时的老师傅让人直接将这东西铲了。没想到铲了之后,发现是口井。”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0章   “晏大人。”祁财上前一步, “这皇陵的井都是有定数,并根据天干地支等方位测算出来的。一般来说不能轻易动, 若是干涸,必须再挖一口,以弥补风水的缺失。   工匠仔细比对图纸之后,发现图纸上确实有标记过这么一处,并不是私自挖的。于是上报了余大人。余大人来了之后,命人下去探查,如果是枯井,便封了,重新测算方位风水,再挖一个, 如果不是,那便留下。”   祁财顿了顿:“被选中的兄弟,身上绑了绳子, 下去探井。上来后, 脸色煞白, 说井已经枯了, 里面还有一具白骨。这下谁都不敢再下去了。余大人命我等将这些看守起来, 不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一一汇报,一直到今日。”   张究眉头一拧,目光锐利地追问道:“所以,白骨还在下面?”   祁财点头,抬起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余大人上报后,又来了三波大人物,然后又命人下去看过了。下去的人, 皆说里面有白骨。其中一位大人本已经命人将白骨拖出来,但是被余大人制止了。   余大人说,此尸骨是在皇陵发现,事关重大,若是将白骨取出不当,破坏证据,怕是罪责难逃。于是,除了第一个兄弟,大家都只是悬于绳上,入井探查,不敢落地。”   晏同殊命人拿了一个火折子过来,并问祁财道:“你说的余大人,可是工部郎中,余恳?”   祁财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赔笑道:“小人也不知道余大人本名,都是跟着大家叫。”   这很正常,一般下面的人不会过问长官的姓名。   晏同殊微微颔首,又问:“这井多深?”   祁财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把当日负责修整小院的老工匠郑老师傅叫了过来。   不多时,一个佝偻着背、满手老茧的老者颤巍巍地走来。   郑老师傅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模糊。   他用粗糙的指腹沿着标注缓缓划过:“按上面的标注,五仞有余。”   那就是十三米到十四米深。   张究略微思索后,追问道:“确定这是一口枯井吗?”   郑老师傅茫然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似乎不太明白这话从何问起。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张究:“为何有此一问?”   张究恭敬回道:“晏大人,正如刚才祁财所说,皇陵的水井都是按照风水严格测算的,因为自然变化,导致净水枯竭,这种概率按理说并不高。而且,枯井也不能一概论之。   枯井有死枯井,便是彻底断了活水之源,不可挽救。一种是四季表面无水,但往下深挖几丈十几丈,还能挖出水的,半枯之井。还有一种是周期性枯井,冬干夏湿,冬日干涸,夏日水位回升。”   原来如此。   晏同殊感觉自己贫瘠的知识,又多了一些。   那照张究这么说,枯井的分类,兴许能和白骨的验尸结合起来。   晏同殊略微思索道:“我们下井起尸。”   张究躬身道:“是,晏大人。”   很快,衙役拿来了绳子和火折子。   张究怕井底情况不明,晏同殊受伤,先一步道:“晏大人,由下官先下去确认情况。”   考虑到那么多人下过井,点过火折子,并都安全上来了,说明井下通风,也没有可燃气体,晏同殊没有争论,点头让张究先下去。   张究将绳子绑在身上,另一端绑在树上,中间由两名衙役拉着,等他下去,再慢慢放绳子。   虽然已经有三波人下过井,并安全上来,晏同殊还是很担心,对张究说道:“你下去的时候慢一点,发现不对就立刻上来,不要逞强。”   “是。”张究淡淡一笑,抓住绳子,从井口先将身子下下去。   晏同殊再度道:“小心一些。”   张究点头,很快,张究拿着火折子,整个人下到了井里。   井很深,听到声响,晏同殊心下更担心了。   正焦急地等着张究的回信,晏同殊一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后,露出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她定睛一看,那似乎是个女人,躲在树后,鬼鬼祟祟。   晏同殊将祁财叫过来一问,等祁财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消失了。   “女人?”祁财挠挠头:“晏大人,可能是侍奉皇陵的太妃。”   一些无子的太妃在皇帝去世后,会被送到皇陵修行。   而犯错的太妃,在生前,也有可能被送到皇陵苦修。   晏同殊记得,先帝生前的茉太妃,杨太妃曾经因为犯错,被打入冷宫,后来两位太妃的母家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奔波几载之后,终于求得先帝宽容,将二人送到皇陵伺候先祖。   在皇陵待着,虽然清苦,但是母家可以接济,吃喝不愁,也不会忍饥挨饿,比在冷宫好太多。   所以,来皇陵,对冷宫的妃子而言,是恩赐。   晏同殊追问道:“这个偏殿内住的是茉太妃和杨太妃吗?”   “是杨太妃。”祁财叹了一口气:“两位太妃自从入了皇陵便一直住在这里,相依为命。但茉太妃在七年前的一个冬日病逝了。这之后便只有杨太妃一人住在这里。说来也是可怜,一个人孤孤单……”   说到这,祁财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小人多嘴多舌,请晏大人恕罪。”   这人家是太妃,就算日子再怎么苦,也吃喝不愁,哪里是他一个小人物配去可怜的?   真该打。   他这张快嘴,迟早给自己招来祸事。   “无事。”晏同殊收回实现,继续紧盯枯井。   过了许久,绳子被拉动了三下,这意思是张究要上来,衙役们开始用力往上拉。   终于,张究被拉了上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灰尘和枯枝树叶,这才道:“晏大人,枯井底部除了干涸的淤泥,枯枝,树叶之外,便只有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女尸。”   晏同殊问:“确定是女尸?”   张究点头:“对方身着女子的衣裙,并且骨盆宽且短,骨盆上口近圆形,依照下官这一年的学习经验来说,应当是女子。”   盆骨是区分男女的一个最可靠的依据。   男性盆骨窄且长,耻骨弓夹角70°–75°,女子为90°–100°,完全不同。   张究既然这么说了,那他的判断应当没有问题。   张究又道:“下官仔细检查了枯井底部的淤泥,确实已经干涸,似是枯井,但是当下官用木棍往浅层挖时,发现淤泥并没有那么干。说明这座枯井,很可能是周期性干湿井,并不是完全的枯井。当然,这只是下官不成熟的推测,如果要确认这一点,这之后,还要安排人再往深处挖才行。”   “好。”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接过张究身上接下来的绳子,绑在自己的身上,拿过一个新的火折子,开始下井。   井口的衙役会数着尺寸放绳子,下到差不多快三分之二的时候,晏同殊点燃了火折子。   火折子一亮,枯井的情况一览无余。   井壁发黑,附着着苔藓。   持续往下,终于到了井底。   晏同殊一落地,晃了晃绳子,告知井口的人。   那具白骨呈斜躺在地上的姿势,衣服破破烂烂,井下光线昏暗,晏同殊无法查看骨头的细节,但从盆骨看,确实如张究所说是女子。   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样子。   女子手骨旁边躺着一只耳环,样式独特,似是宫廷之物。   晏同殊将耳环用布帕包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火折子,照着井底周围的环境。   就是普通的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晃动绳子,让人将自己拉上去,然后命人起尸。   很快,白骨被人拉了上来,放在白布之上。   吴所畏拿着本子过来和晏同殊一起验尸。   很明显,死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   没有现代工具,无法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纯棉材质,大部分已经分解,只留下,少数碎片,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了。   衙役在搬运尸骸的时候,还在尸体周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碎银子和一把铁打的钥匙。   钥匙已经生锈,但上面依稀还能辨别出刻着的印记,饶,保二,吕。   这钥匙可能是死者的随身物品,甚至可能是她家的。   但……   晏同殊挑了挑眉。   不对劲。   吴所畏也发现了,她开口道:“晏大人……”   “嘘。”晏同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唤来书吏,让他将钥匙上的地址写下来,交给衙役去查。   然后,有点了一个衙役下去挖井。   挖了一会儿,从内部泥土的湿度和沉积在土壤中腐烂的的树枝叶片综合观察,这口枯井如张究所推测的那样,是周期性干湿井。   晏同殊看向她带开封府一众人等进来时的方向。   他们来这么久了,刑部的人还没到。   是耽搁了,还是不想到?   晏同殊将怀里的耳环拿出来,递给张究:“这女子的衣物朴实无华,没有补丁,说明只是一般家庭。而这只耳环所用的是金料,上面的红玛瑙也是上好的玛瑙,价格不菲。应当不是她的,很可能是她和凶手争斗时,从凶手那里撕扯下来的。你带人查一下,看看这东西原本的主人是谁。”   张究接过:“是。”   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如今折腾半晌,天已经隐隐发黑。   回城再过来查案,每天折腾,太耗费时间。   但开封府的人也不能住在皇陵,故而大家离开皇陵后,找了个客栈入住。   晚上,吃完饭,吴所畏来到晏同殊的房间,“晏大人,这尸体不对。”   珍珠给吴所畏倒了一杯热茶。   晏同殊笑道:“你说你的发现。”   吴所畏跟晏同殊学了一年了,如今师父考她,她既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道:“我记得,晏大人去年曾经知道我和柏姑娘,从高处坠落或者自杀,骨折是有顺序的。哪怕是死后抛尸,也是如此。但这具尸体,只有肋骨有两处断裂,不符合跳井、坠井,死后抛尸的全部情况。”   “不仅如此。骸骨颜色也不对。”晏同殊开口道。   吴所畏惊愕:“颜色也不对?”   “如果是死枯井,这个颜色可对可不对,难以判断,但是,我们确定了它不是死枯井。”晏同殊目光凛然:“周期性干湿井,不是纯干燥的环境,它在春夏,哪怕水位没有露出,或者只是浅浅渗过井底淤泥一层,井底环境仍然是潮湿的……”   经晏同殊一提,吴所畏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以前见过,在潮湿的沼泽之类的地方挖出来的尸体,他们的骨头,是褐色的。”   “对,深褐色或者黑褐色。”晏同殊补充道:“并且在这种周期性的环境变化下,骨骼表面会有细密的裂痕,骨质也会风化。这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反而呈现了黄白色,灰白色,表面还有白色粉末。”吴所畏眼底亮光闪过:“这种是很干燥的环境才会出现的。说明,这具尸体被放在井底并没有多久,是被人搬运过来的。”   学到了新东西,吴所畏异常高兴,立刻兴冲冲地起身:“晏大人,我这就回去将这些知识全都记下。”   说完,她转身就跑,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把晏同殊逗笑了。   吴所畏只关心尸体,不会细想别的,但晏同殊不同,她得破案。   她会往深处想,去想是谁这么费尽周折地,将一具白骨放进先帝皇陵里的枯井中,并且在枯井外制造出一副“经年累月”的假象。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想让人误以为,这具尸体已经在枯井里待了许多年了。   不过这口井肯定已经枯了很多年了,井底的水已经打不出来,甚至只是浅浅地积在表面那层淤泥的下面,所以误导了设计这一切的人,让凶手误以为这是一口死枯井。   然后对方才自信满满地将这样一具白骨放进去。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掩盖自己的罪行?   那扔深山,让野狗把骨头啃了才是最好的毁尸灭迹,无声无息地放到先帝皇陵,那得费多大的劲儿,调动多少关系才能办到啊。   费尽心机地制造了这一切,肯定有别的算计。   晏同殊看向窗外,无妨,她什么都不必做,等着就是。   等着,对方自然会将事情推进下去。   她自然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所以……   “吃宵夜。”晏同殊愉快地和珍珠金宝一起美美地享用猪肉大葱馅的水饺。   等填饱肚子,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晏同殊这才心满意足,和珍珠一起洗漱,就寝。   第二天,阳光明媚。   虽然冷,但没有飘雪,哪儿哪儿都好。   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带着珍珠出来,结果菜牌,开始愉快点餐。   昨日开封府的衙役们都辛苦了,于是晏同殊大喊一声:“今日的早饭,由我这个晏大人买单。”   “好!”   大家齐喝一声,纷纷感谢晏同殊。   “尽管点,放开了吃,只许撑着,不许饿着!”晏同殊又补了一句,大家哈哈大笑:“那当然,晏大人,你等着,我这胃口可大了,能吃两大碗面条呢。”   “我能吃三碗!”   晏同殊也被逗笑了,“不过,先说好啊,吃得下吃几碗都成,但不能浪费。”   “好!”大家齐声应着。   张究也受气氛感染,脸上的笑容少见得绚烂。   很快,吃的一碗碗被端上来。   晏同殊要了本店的招牌,大包子和粥。   这家店的大包子有两种,大肉馅的,和白菜馅的,都是皮薄馅大,特别大的那种。   一个包子有晏同殊半张脸大。   晏同殊夹了一个,专门放在自己脸前面比了比,真的有一半那么大。   她咬了一口,喷香。   果然,她是肉食主义者,就爱吃这大肉馅的大包子。   晏同殊吃了半个,就感觉自己半饱了。   这包子实在是太真材实料了。   她正美滋滋地享用着,便看见掌柜的领着一个穿着素色僧服的小师傅到柜台这。   掌柜的招手叫来一个小二:“快,去给小师傅拿两个白菜馅的包子。这大冷天的,别让小师傅饿着。”   “好嘞。”小二撒腿就往后厨走。   这时,那小师傅侧身道谢,晏同殊看见了他的脸。   是戒空小师傅。   就是当初在相国寺,给她开后门,带她去给圆慧法师送饭的戒空小师傅。   这么巧?   晏同殊放下包子,来到戒空身边,双手合十:“戒空师傅。”   戒空一眼便认出了晏同殊,掌心相合道:“阿弥陀佛,晏大人,许久不见,今日可安好?”   “自然十分安好。”晏同殊笑问道:“戒空师傅,你在这附近修行吗?”   戒空低垂着眸子,身上洋着一股平和的气质。   他说道:“师父在附近论道,我与他一道,顺便沿此路化些斋饭。”   这时,小二拿着包子过来了。   晏同殊想了想,问道:“你们一行几个人?”   戒空:“七人。”   七个人啊。   那两个包子不够。   晏同殊想了想,让小二去多拿几个青菜包子,再盛点粥,拿些饼过来,给戒空一起带回去。   戒空收下,向晏同殊行礼道:“多谢晏大人善举。”   晏同殊一边回礼一边道:“我当初上山,圆慧法师心怀仁厚,特意破例送了我佛珠手串。善因善果。今日见着了,便是缘,一点斋饭而已,不算什么。”   “阿弥陀佛,晏大人宅心仁厚,心怀天下苍生。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戒空再度行礼感谢后,这才带着斋饭离开。   和戒空打完招呼,晏同殊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珍珠喝着粥,忍不住感叹道:“戒空师傅长得真好看。”   金宝也点头道:“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和尚。”   晏同殊笑着嗔了两人一眼:“着相了啊。”   珍珠金宝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饭。   晏同殊继续吃包子,不过,算算路程,这里距离相国寺还挺近的。   反正比从城里去积象山近。   吃完饭,晏同殊一行人回到皇陵。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杨太妃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仔细清扫着那口已被封锁的枯井之外的地方。   晨风拂过,道袍衣角轻轻飘动。   她是在此处修行的太妃,每日需吃斋念佛,为先帝诵经祈福,洒扫陵寝,更换新鲜供品。   晏同殊走过来,杨太妃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单手竖掌于胸前,对晏同殊行了一个佛礼,声音平和无波:“晏大人。”   晏同殊打量着她。   杨太妃和太后的长相十分相似,很符合先皇的审美。   都是那种长相明艳大气,夺目耀眼,富贵如芙蓉牡丹的女人。   这种长相配以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更衬得出雍容华贵,其实并不适合素净的道袍。   杨太妃行礼后抬起头,她眉眼低垂,表情淡然,单从外表上看,她似乎是一位修行多年、淡泊恬静的出家人。   但是,她眉宇之间阴鸷积郁,那是长年累月的不甘与怨恨在骨子里刻下的痕迹。   显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性。   晏同殊淡淡开口道:“我听闻杨太妃在皇陵修行二十三年了。”   “阿弥陀佛。”杨太妃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贫尼早已断了红尘,如今法号如净,请晏大人莫再唤贫尼俗世之名。”   晏同殊从善如流:“如净法师。”   杨太妃声音不疾不徐,“贫尼确实已在皇陵修行二十三载了。”   “那么。”晏同殊抬手指向那口已经被挖开的枯井,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太妃的面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净法师,这口枯井是什么时候被封的?”   “贫尼不知。”杨太妃放下扫帚,双手合十道:“晏大人,贫尼虽然来皇陵二十三载,但贫尼是近几年才勘悟的。贫尼初入皇陵时,带发修行,于红尘繁华富贵颇多留恋,因此心中怨恨难消,始终怨天尤人,不愿意出门一步,更不关心外界如何,只盼着先帝能将贫尼接回宫中,故而并没有留意这枯井如何。”   “是这样啊。”晏同殊呢喃了一句,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昨日的验尸结果,明确显示出,这具尸体是从一个干旱的地方,短期内被转移到这里的,杨太妃此时,却以近几年才勘悟来逃避回答。   这就有大问题了。   如果枯井和枯井内的女尸是近期才被制造出来的。   杨太妃就住在旁边屋子,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还有皇陵的看守。   陵寝重地,日夜有人巡视,一草一木皆有定数。一口枯井被人重新挖开又封上,那些守陵的士兵、太监、工匠,各个都是瞎子聋子吗?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1章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问道:“如净法师, 请问,当初你是因何被先帝贬进冷宫?”   杨太妃身子僵了僵,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红尘往事,贫尼不想再提。请晏大人不要再问了。”   “从昨日骸骨的情况来看,死者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太妃:“如果死者是在死亡的当年就被抛尸弃于枯井之中,按照当时的时间点推算,那时,如净法师你和茉太妃就住在这个院子旁边,这么大的动静,挖土、搬石、封井,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吗?”   杨太妃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晏大人, 贫尼和茉太妃均是从冷宫出来的,刚进入皇陵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 加上未断红尘, 很少出门。是往后经年, 看了许多经书, 受佛法感召, 这才顿悟, 潜心苦修。”   “那就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了。”   晏同殊摸着下巴,指尖在下颌处轻轻摩挲:“好奇怪啊,一口枯井,就这么变成了一座奇怪的造景小山。皇陵庞大,巡逻的侍卫没注意,很正常。但你和茉太妃日日住在这里, 居然也没注意到。”   晏同殊盯着杨太妃的眼睛:“就算是不出门,出来出恭也会穿过院子,不是吗?日日夜夜,对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应当已经了如指掌才对。多了一座假山,少了一口枯井,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   闻言,杨太妃身子也开始细微地颤抖,灰色的道袍随之轻轻晃动,她坚持道:“贫尼初入皇陵时,心神恍惚,确实没有注意到。”   她咬死不知道,晏同殊也不再继续逼问,转换了话题:“如净法师,本官可以去看看你的屋子吗?”   茉太妃死了七年,房间早就被清理出来,作为他用,东西也烧的烧,扔的扔,属于茉太妃的房间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今能看的,只有杨太妃的屋子。   杨太妃躬了躬身,前方引路,带晏同殊去她的房间。   杨太妃是过来恕罪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所以她的屋子只有小小的一间,一眼便可望尽。   从门口看过去,四面皆是墙,唯有一张单人床的对面有一方窗户。   墙上挂满了手抄的佛经和杨太妃自己画的佛像。   床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白瓷壶和两个茶杯。   一个茶杯里面放着凉了的茶水,另一个茶杯呈现倒扣的状态,杯地有灰,显然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桌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简单地叠放着换洗的道袍。   除此之外,这个简陋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箱子都没有。   晏同殊在屋子中两步便走完了。   她来到床边,摸了摸被子,虽然这屋子简陋得可怕,但这被子却是今年新做的,柔软舒适厚实。   她又摸了摸褥子,和被子一样的材质。   晏同殊目光往下,桌子下面放着一个炭盆,炭盆旁边放着一竹篮的新碳。   是三百文一称的优质碳。   杨太妃的父亲曾任枢密副使,即便如今,她父亲退下,杨家青黄不接,官位不高,但到底是有底蕴的家族,供碳还是供得起的。   晏同殊将椅子上的道袍捡起来,这道袍比杨太妃身上的那件还要朴素,甚至打了好几个补丁。   衣服下面盖着针线,晏同殊问道:“如净法师,这些补丁是你自己补的?”   “阿弥陀佛。”杨太妃淡淡道:“贫尼一人在此修行,已经远离红尘,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自当自食其力。”   晏同殊抚摸着针脚,看得出杨太妃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这些补丁拱针,缭针,杨柳针等几种针法混合,即便颜色与衣服有差异,但在她精妙的绣工下,显得并不寒酸突兀,甚至格外富有情趣。   补丁的针脚也很细腻,称得上一句,技法娴熟,技艺精湛。   晏同殊将衣服叠好,放回原位,笑道:“多谢如净大师。”   杨太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晏同殊走出杨太妃的屋子,又在周边检查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过了会儿,张究问讯附近巡逻的侍卫回来了,他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也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但,没有发现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死者真的是十几二十几年前,被人扔进枯井之中,当时先帝皇陵才刚开始修建没几年,工匠来来往往人多而杂,又时时更换,大家一时不察,凶手再慢慢将枯井封死,没人发现勉强说得通。   但如果是最近……   那问题就更大了。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工程没人发现?   晏同殊摊摊手,看来还是只能等了。   等幕后凶手,将他想给的证据送到她面前。   不然,一桩时隔十几二十年的旧案,从何处查?   “走吧。”晏同殊活动了几下筋骨,笑道:“咱们回开封府。”   张究躬身道:“是。”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在路上撞见了同样要进城的圆慧法师和戒空。   两个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进城地方向走去,圆慧法师走在前头,步履沉稳,袈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戒空在其后半步,身上背着一个素色的布袋,布袋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颜色已有些褪旧,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经书和吃食。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沙弥,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秀,每人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经书和路上喝的水。两个小沙弥走得有些喘,却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师父身后。   原本说是七人,这里只有四人,可能中间分道前进了。   晏同殊看了看路程,从这里进京,怕是要走到天黑,于是让金宝停下马车,掀开帘子,邀请圆慧法师和戒空他们上来,她载他们一程。   圆慧法师当即拒绝了。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沉缓而温和:“晏大人好意,老衲心领了。但佛家修行,讲究的是知行合一,身心合一。这一路走来,便是修行,不可寻捷径。”   这样啊。   晏同殊只能放弃,她想了想,从马车里拿了一些从客栈打包的包子和昨日的糕点,让珍珠交给他们。   晏同殊扶着车帘,笑着看向圆慧法师:“圆慧法师,如净师父,一路修行,风寒雪冷,保重。”   “阿弥陀佛,多谢晏大人。”圆慧法师鞠躬感谢。   戒空和两个小沙弥也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谢礼。   晏同殊放下帘子,继续往城里赶。   回到开封府后,晏同殊首先去找岑徐打听刑部尚书楚老头为什么没去皇陵查案。   两人坐在茶馆内。   岑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晏大人,楚大人病了,至今未好。”   “真的假的?”晏同殊不相信:“不是说好了吗?”   她明明听说楚老头躺半个月就好了啊。   岑徐将茶盏搁回桌上,笑道:“楚大人本来养病养得好好的,皇上命人问候,话里话外暗示,若是他身体不适,可以提早告老还乡,楚大人只得强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据下官所知,楚大人今早已经带人赶往皇陵了。”   晏同殊挑眉,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对方有如此大的能耐,权力,又设计这么大一圈,她直觉和明亲王有关。   这楚老头可是明亲王的马前卒,他敢因病耽搁?   约莫是看出晏同殊的心思了,岑徐放下茶杯,指腹在杯身上缓缓摩挲,意有所指道:“晏大人,楚大人几次不成事,如今又身体抱恙,时常咳血,若我是明亲王,我也不会再对他寄予厚望。”   哦,懂了。   弃子。   晏同殊了然。   所以这个案子,如果真的跟明亲王有关,在明亲王的视角,刑部插不插手,都不会影响结果。   岑徐又道:“晏大人,朝堂因为上次的事情,各位大臣围绕着你和皇上,彻底确认了谁是自己的队友,已经形成一块铁板,把明亲王逼入了死角。这个时候,狗入穷巷,必会疯狂反扑,背水一战。晏大人,近些日子,万事小心。”   “知道了。”   晏同殊应道:“我会小心的。”   喝完最后一口茶,晏同殊起身离开。她刚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岑徐的声音:“晏大人?”   “嗯?”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   岑徐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流过卵石:“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对上谁。”   哪怕是皇上和明亲王。   “我都相信晏大人。”   “嗯。”晏同殊怔了一瞬,旋即应了一声,迈步离开。   两日后,晏同殊正在批阅公文。   徐丘敲门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他双手呈上户策:“我们根据那把钥匙上的刻印,去了绕村,询问了饶村村长,村长告诉我们,饶,保二,吕,应当是地址,说的是绕村,保二里,吕家。这种地址的记录方式,应当是十年以前的。我们根据村长所说,又找到了保二里的里正,里正确认是十年以前的记录方式。   他查阅记录之后,告诉我们,十年以前用这个地址的保二里只有三户姓吕的。一户,一家七口仍然住在村里,并没有失踪人口。一户,在二十年前,卖掉房子,离开京城奔亲去了。一户在七年前,乡里发生瘟疫,家中女人和儿子都病死了,只留下了爷孙两人。”   珍珠将户策放到晏同殊桌上,晏同殊翻开。   找徐丘的说法,枯井下的女性骸骨,应当就是二十年前,卖房奔亲的那个。   晏同殊问:“确认了吗?”   徐丘说道:“我们找人打听过了,失踪的那户人家,夫家姓吕,叫吕梁,其妻子姓王,叫王桂。二十一年前,王桂的哥哥来信,告诉他们在他乡做生意发了财,两人便卖了田地房产,带着儿子,离乡投奔去了,至此便再无消息。这个王桂,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   晏同殊抬头看向徐丘,眼神【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什么身份。   徐丘:“三十年前,这个王桂曾经是宫中的一名宫女,她进宫两年后,因为心细,便被调去给宫里的接生嬷嬷打下手。先帝时期的一个妃嫔,叫惠妃,曾经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幸得她临危不乱,帮助接生嬷嬷,保住了惠妃和胎儿的性命。   后来惠妃生下一女,母女平安,先帝大悦,恩赏所有人。她作为辅助接生嬷嬷的宫女,也得了三十两银子。二十五岁,王桂到了出宫的年龄,回乡后,父母早已离世,由哥哥做主,嫁给了吕梁。之后,她哥哥远走经商,她便一直和吕梁在饶村生活。”   “竟然是宫女。”晏同殊讶异道。   “是啊,晏大人。”徐丘点头道:“我们查的时候也很惊讶。没想到这个王桂身份竟然如此特殊。”   晏同殊:“现在她的丈夫和儿子呢?”   徐丘摇头:“杳无音讯。不过我们打听到一个消息,饶村的乔阿婆说她丈夫曾经是来往南北两地的货郎,在并州时,曾经见过王桂和她丈夫吕梁,当时她们衣着富贵,和她哥哥和嫂子坐在一起吃饭。乔阿婆说,王桂他们见到她丈夫,还十分大方地给他丈夫分了半只烤鸭,并邀请他第二天一起去常州进货。   没想到,第二天阳山发生了山崩,道路被堵,进出不得。据说当时死了很多人,一个月后,路才通。乔阿婆的丈夫回来后,胆都吓破了,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老家,就在附近种地,再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他们也再也没见过王桂他们。”   晏同殊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徐丘:“二十一年前的九月十六。”   晏同殊:“她哥哥呢?现在有消息吗?”   徐丘:“没有,小的已经派人去通知阳州当地的府衙了,两边相隔千里,来回一趟最起码也要半个月。”   唉……   晏同殊叹气。   古代就是这一点不方便。   不能打电话。   若是现代,相隔万里,一个电话就能联系上,查什么都快。   而且还能测骨龄,做dna检测等等,立马就能确认枯井白骨到底是不是王桂,具体死亡时间是多久。   现在,她只能两眼一抹黑,耐着性子等。   晚上,烛火摇曳,晏同殊和秦弈说起案子,将皇陵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秦弈听完,不急着接话,只手支着头,侧躺看着晏同殊,目光慵懒而缱绻:“既然只能等,那中间这段时间,不如想想别的。”   晏同殊偏头看着他,纳闷地问:“什么别的?”   “大婚之后。”秦弈眸底氤氲着浅浅的笑,像春水映着桃花,“我们正式成为夫妻。你要如何称呼我。”   晏同殊哦了一声,逗他道:“按照规矩,按照传统,我应当叫你皇上。好了,解决了,睡觉吧。”   “晏同殊!”秦弈磨着牙,一把将缩回被窝里的晏同殊抓起来,“我说的是私下。”   “私下当然叫名字,不然呢?”晏同殊眨眨眼,又要躺回去。   秦弈再一次把她逮起来,手臂箍在她腰间,不让她动弹:“民间夫妻……”   “停。”晏同殊笑着辩解道:“我们又不是民间夫妻。”   秦弈磨牙:“我大嫂私底下叫我大哥殿下……”   晏同殊笑:“那我叫你陛下?”   秦弈怒道:“……和夫君混着叫。”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垂下眸子,细细思索后,抬头看着秦弈:“秦弈。”   秦弈挑眉。   晏同殊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偷听你大哥和大嫂的墙角?”   “晏同殊!”秦弈咬牙切齿道:“我没那么无聊。”   他哼了一声道:“晏同殊,人只能从见过的人身上学习相处模式。我所见过的恩爱夫妻,只有我大哥大嫂这一对。”   “哦。”晏同殊笑了一下:“那你也想让我这么叫你?”   秦弈郑重颔首,目光灼灼:“你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晏同殊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两下,耳根渐渐泛红。   “睡觉。”   她翻身背对着秦弈,躺会床上,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她也不懂自己了。   明明更亲密的都做过了,叫一声夫君反而令她羞耻得脚趾蜷缩。   秦弈琢磨了一会儿,大手握住晏同殊的肩膀,将她掰过来:“既然晏卿开不了口,不如我先开始。”   晏同殊心下立刻拉响警报:“你要干什么?”   “你觉得——”秦弈故意拖长了声调,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缱绻得不成样子,“殊儿,殊殊,夫人,娘子,卿卿——这几个称呼,哪个更合你心意?”   晏同殊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煮熟的虾。   明明看见晏同殊脸红了,秦弈不仅不罢休,反而得寸进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柔:“选不出来啊?那我一个一个地,多叫几次,让晏卿慢慢挑?”   他清了清嗓子,眼中笑意深深。   “殊儿,殊儿?”   “殊殊……”   “夫~人~”   “卿卿。”   啊啊啊。   羞耻感从头顶一直烧到脚底。   晏同殊抬起头,吻住秦弈,让他闭嘴。   秦弈忍不住笑了。   算了,她面皮薄,需要多一点时间去适应。   但是没关系,他脸皮厚,他以后多叫几次,晏同殊就习惯了。   秦弈伸手托住晏同殊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上去。   室内温度不断上升,烛火被风带得摇晃着,映得帐中光影迷离。   屋外月亮慌忙躲进了云层里。   几日后,开封府。   晏同殊正在批阅公文。   秦弈将奏折和公文换了过来:“夫人,帮个忙。”   “我尽量。”晏同殊翻开一个奏折:“太难的不行。”   “嗯。”秦弈嘴角笑意深深:“夫人。”   反应过来的晏同殊捂额,这该死的习惯成自然。   一旁的路喜低下头,压住嘴角的笑意。   ……   另一边,刑部。   刑部尚书坐在公房内,脸色发青发暗,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刑部尚书给自己灌了两大杯茶,身体里的不舒服也没轻些许。   刑部尚书恶狠狠地想,他看他这病就是被程布励给气的,就是从那天朝堂辩论开始,他回家后就心绞痛,不舒服,当夜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   然后身体就落下了毛病。   程布励这个表面上看着中立的狗东西,没想到居然是晏同殊一党。   刑部尚书越想越气,气性越大,身体越不舒服,又开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时,刑部都官郎中走了过来:“楚大人,有线索。”   “咳咳咳咳,咳咳。”刑部尚书迫不及待地就要问是什么线索,但是他一张口就肺就开始疼,一个劲儿地咳嗽。   他咳了许久,又灌了一大杯热茶,这才缓过来。   他压着嗓子里持久不消退的干痒问道:“什么线索?”   都官郎中道:“楚大人,开封府不是先我们一步到了皇陵,拿走了尸骨吗?我们通过官方公文,调阅了案件档案,在档案中,晏大人……”   “嗯?”刑部尚书一个杀人般的眼神凶恶地刺过来,都官郎中当即改了口:“晏同殊在井底发现了一枚耳环,那耳环样式独特,缀有极品红玛瑙,似是宫廷之物。下官据此物想寻找线索,几次没有结果。但是,昨日,下官碰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都官郎中满脸皆是得意之色:“下官舅舅的女儿待字闺中,性格顽劣,舅舅担心她不好出嫁,便请了宫中退休的朱嬷嬷过来教导规矩,昨日,下官去舅舅家作客,闻朱嬷嬷是宫廷之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绘有耳环的图纸拿出,请朱嬷嬷一看。   朱嬷嬷一眼认出,此物乃是杨太妃之物,并且这是杨太妃入宫时,她母亲送她的旧物。杨太妃离宫修行,不准带宫中一针一线出宫,只能带入宫之间的旧物。因而,这只耳环,也被杨太妃带出了宫中。”   “好。”刑部尚书拍案而起。   这一次,他总算快晏同殊一步,能好好露个脸了。   刑部尚书立刻吩咐道:“你立刻与本官,去皇陵,将杨太妃拿下,好好审问。”   “是。”都官郎中领命。   刑部尚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皇陵,当即拿下杨太妃。   刑部尚书双手背负身后,昂首阔步来到被押着的杨太妃面前:“杨太妃。”   杨太妃虽然被衙役按着,但是面色丝毫不改,眸光平静如水道:“这世上早已无杨太妃,只有僧尼如净。”   “僧尼如净?”刑部尚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净法师这么说了,那本官便放心了。你要是杨太妃,本官这刑部的七十二道刑罚,还真不好全往你身上招呼。你要只是僧尼如净,那本官就没有顾虑了。”   刑部尚书话音刚落,一左一右押着杨太妃的衙役,手下用力,杨太妃疼得脸色大变:“你——放肆!”   刑部尚书强压着身子的不舒服,冷冷地盯着她,如看着一个死物:“说吧,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着本官对你用刑?”   杨太妃死死地咬着牙:“贫尼不知道楚大人在说什么。”   衙役搬了个椅子过来,刑部尚书坐下,缓了缓身体里的疲惫,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的耳环,落在井底的白骨手边,是怎么丢的?”   杨太妃目光闪烁,“贫尼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刑部尚书轻嗤一声,看了都官郎中一眼,都官郎中立刻命人将杨太妃的嘴堵住押下去。   很快,外面传来了啪啪啪的打板子声音。   刑部尚书继续品着热茶。   从皇陵回开封太远了。   时间越长,越容易走漏消息。   最好能就地结案,到时候,他就能压开封府一头,重新得到明亲王的信任。   过了一会儿,奄奄一息地杨太妃被拖了过来。   刑部尚书冷冷地看着她:“说吧,怎么犯案的。”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2章   杨太妃挣扎着抬起头, 她挨了二十板子,全身的骨头如散了架一般, 青丝粘在灰扑扑的脸上,汗水浸透了厚厚的衣领。   她仇恨地瞪着刑部尚书,眼神阴狠至极。   她质问道:“楚大人,我是先皇的妃子,是太妃,你对我动手就不怕皇上问责吗?”   “不装了?”刑部尚书放下茶杯,语含讥讽:“刚才不是还在本官面前说自己不是太妃,是僧尼如净吗?这会儿受不住板子,又想拿太妃的名头来威胁本官?”   “呵!”刑部尚书厉声呵斥:“告诉你,本官不是晏同殊, 不吃这一套。什么太妃?说白了,就一被先帝打入冷宫的废妃。”   “呵!”刑部尚书不屑地冷哼一声,晏同殊给他使脸色他对付不了, 一个废妃他还对付不了了?   他怒斥道:“先帝薨逝, 一个废妃还在本官面前摆起谱来了?今天, 你要是嘴硬, 刑部有的是法子让你吐得干干净净。”   杨太妃死死地咬着牙。   刑部尚书轻笑了一声:“看来, 嘴还没打软。”   他命令道:“拉下去, 继续。”   “你——”杨太妃正要大骂,两边的衙役眼疾手快,立刻拿布帕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房间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杨太妃被拖了回来。   这次,她十根手指都断了,又红又肿,还渗着血, 十分可怖。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撑着头,一动就疼。   她双目赤红,眼泪和汗水糊在脸上,表情痛苦又扭曲。   “我要见皇上。”她嘶声大喊。   刑部尚书如看死人一样看着她:“先帝已经过世了。”   “我说的是皇上!”杨太妃凶狠地看着刑部尚书:“我要见皇上。等我见了皇上,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刑部尚书眯了眯眼,迟疑了一瞬,嗤笑道:“你一个二十八年前的先帝废妃,皇上认识你是谁吗?”   杨太妃死死地咬着牙:“让我见皇上,皇上见到我,一定会帮我。”   刑部尚书上下打量着杨太妃。   这女人模样凶横,语气阴狠,不似是说谎。   他心下琢磨。   他如今已经和这女人结仇了,要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和皇上认识,还关系匪浅,真让她见着皇上了,那吃亏的不是他吗?   刑部尚书目光一凛,动了杀心。   刑部尚书谨慎问道:“你和皇上什么关系?”   杨太妃不回答,只一字一句道:“我!要!见!皇!上!”   “放肆。”刑部尚书怒道:“皇上何等尊贵?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本官看你是不敢认罪,故意拖延时间,妄图逃脱罪责。拉下去,给本官用重刑,狠狠地打,她要是不招,不准停。”   “是。”左右衙役听命。   杨太妃心头惊惶,怒骂:“你个老匹……呜呜……”   她的嘴又被堵住了。   又是一场酷刑,杨太妃血淋淋地被拖了过来,她双腿被打断了,趴在地上,泪流满面:“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她声音虚弱,只一遍遍地重复:“二十年前,王桂威胁我,三番两次找我要钱,我用石头从背后砸了她,但是我力气太小,没把她砸晕,和她扭打在一起,她扯掉了我的耳环,我将她推进了枯井里,后来趁着工匠离开,慢慢用石头将枯井堵起来,在上面抹上一层又一层泥土,造出假景。”   刑部尚书追问:“她用什么威胁你?”   “呵呵呵。”闻言,杨太妃笑了,她阴恻恻地看着刑部尚书:“楚大人,这事和皇上有关,我敢说,你敢听吗?”   刑部尚书犹豫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真有秘密?   若是真有什么大秘密,那他更不能让杨太妃活着了。   否则,杨太妃一旦翻身,死的就是他。   刑部尚书冷声道:“你说不说。”   杨太妃呵呵:“楚大人,不是我不说,我是怕你没命听。”   “嘴硬是吧?”刑部尚书让人将杨太妃再拖下去,然后他将自己的心腹都官郎中叫过来,附耳低声道:“让她画押,画押之后,不要再让她开口说话。”   “是。”都官郎中心领神会,拿着供词,走出门外,抓住杨太妃的手,按下手印。   然后他给那行刑的衙役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将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对准了杨太妃的脑袋。   这一棍子,只要落下,杨太妃当即便会没命。   衙役目眦欲裂,手中棍子重重地砸了下来。   “住手!”   啪的一声。   张究抽出身旁开封府衙役腰间的棍子,砸了过来,棍子准确地砸在那行刑衙役的手上,行刑棍掉落。   他冲了过来,怒道:“谁准你们动用私刑的?”   都官郎中解释道:“张通判,是这名女子实在嘴硬,不肯招供,楚大人无奈,这才只能用重刑。张通判,你在开封府任职,想必见过许多牙尖嘴利,死不认罪,妄图颠倒黑白的犯人。对付这种人,不用重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悔改。”   张究目光下滑,落在都官郎中手中的供词上,“她不是招了吗?”   都官郎中毫无心虚之色,淡淡道:“她招供不详,还敢攀咬皇上,这是重罪。”   张究冷声道:“即便她招供不详,也不是你们借机杀人的理由。”   “借机杀人?”都官郎中装傻道:“什么借机杀人?张通判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故意装傻,刑部又确实有行刑问供的权力,拿他们没办法。   张究只能道:“晏大人要传如净法师问话。”   “哦,你们也查到那个耳坠子是如净法师的了?”都官郎中笑了一下,将供词递给张究:“她已经认罪了,是楚大人亲审审出的结果,此案可以了了。”   张究接过,眉目森寒。   都官郎中得意道:“既如此,此案当接着交由刑部定案,人,自然也交由刑部看押,就不劳开封府费心了。”   说着,都官郎中就要让人将杨太妃押起来。   张究一个眼神,开封府的衙役们将他挡住。   “案子还有疑点,没有厘清。”张究不动如山:“只要案子还有疑点,就不能轻易结案。”   “就算有疑点。”都官郎中也分毫不让:“这案子也是我刑部先查出的线索,理因交由我刑部主审。张通判,不要僭越。”   张究向左两步,走到杨太妃身侧,用眼神喝退左右的刑部衙役,方才说道:“皇上钦命,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就算如净法师认罪,开封府也有权重审。”   “你要重审?”   这是对刑部的侮辱。   都官郎中怒道:“难不成你你以为这供词是假的吗?”   张究声音凿凿:“重刑之下,易生冤狱。”   杨太妃还趴在行刑的凳子上,她受伤太重,眼睛被汗和血糊着,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地喃喃:“我要见皇上……见皇上……皇上……”   都官郎中一挥手:“本官不与你论些有的没的,总之,凶手是刑部找到的,就只能由刑部带走。”   张究寸步不让:“皇上令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刑部不能擅专。”   “张通判。”就在两人对峙之时,刑部尚书走了出来,他面色白得可怕,看向张究的目光更是阴森可怖:“你想在本官的面前抢刑部的人?”   “下官不敢。”张究拱手道:“下官只是遵皇命行事,下官也相信,楚大人不会抗旨。”   “你——”刑部尚书喉渗出血腥味。   这开封府的人,个个和晏同殊学得得寸进尺,冥顽不灵。   张究顶着一张铁面判官的脸道:“楚大人,既然皇上让刑部和开封府共同查案,你我二人在此争论不出一个结果,不如将如净法师带回汴京,请皇上决断。”   刑部尚书喉咙里血腥味翻滚,但他不愿意在开封府的人面前露怯,只能死咬着牙,不让病情发作。   都官郎中也知道僵持没有结果,怕刑部尚书身体撑不住,忙道:“但回京路上,杨太妃必须由我刑部看押。”   张究依然坚持:“共同看押。”   都官郎中气得头顶冒烟,也只能认可。   不过,在看押的途中,他还是耍了个心眼,让杨太妃坐在囚车中,囚车由刑部衙役四面看押,防着开封府。   张究冷眼看着,只安排开封府的人紧盯着,防止他们私下对杨太妃下毒手。   临近黄昏,囚车进了城。   进城的第一刻,张究便令人快步去开封府通知晏同殊。   他掐算时间,这个点,皇上应当和晏大人还在开封府办公,准备下值。得让晏大人暂缓下值,拖住皇上,他和刑部一同面见皇上。   不然,今日天色已晚,赶不及入宫,杨太妃势必被关入刑部大牢。   到时,一晚上的时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张究拉动缰绳,加快速度,来到刑部尚书的马车前:“楚大人。”   他肃声道:“请带囚车去开封府。”   刑部尚书在马车上吃了药,这会儿身体的不舒服已经缓了过来,他扫了张究一眼:“此间天色已晚,不便打扰陛下,先将人押入刑部……”   “楚大人。”张究打断刑部尚书的话:“皇上现在就在开封府。”   刑部尚书眉头一皱:“你胡说八道什么,皇上怎么可能在开封府?”   张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皇上此时,确实在开封府。楚大人如果不信,可以随下官过去看一眼。若是皇上不在,下官当即让刑部将人带走,关入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不信:“人去了开封府,还带得走吗?”   张究不动如山:“楚大人可尽管先派一两个亲信去开封府探查再决定。”   刑部尚书看了都官郎中一眼,都官郎中立刻调转马车,加快速度赶去开封府。   没一会儿,都官郎中回来了,脸色甚是难看:“楚大人,皇上确实在开封府陪晏大人批阅公文。”   刑部尚书甚为恼火。   皇上为什么不好好地在宫里待着,要跑到开封府?   到底晏同殊是皇后,还是皇上是皇后?   他熟读史书,从来没听说过皇后兼任开封府权知府的,更没听说过皇上陪皇后批阅公文的。   刑部尚书彻底没辙了,只得下令去开封府。   刑部和开封府众人,浩浩荡荡押送着囚车来到开封府。   刑部尚书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刑部一众人等进去拜见,一进门就看见,晏同殊和秦弈并排坐在同一张书案旁,默契地批阅着彼此的公文。   他脸上血色退了又退。   刑部尚书跪拜行礼,刚一跪下,心梗到了极点。   皇上和晏同殊站在一起,他这跪的到底是谁?   他咬牙参拜。   他是明亲王的人,早就将晏同殊和皇上得罪了个彻底,没有退路可走。   刑部尚书坚定信念后,再抬头,脸上表情已经恢复镇定。   他将查案经过详细汇报后,道:“皇上,如今,杨太妃已经招供,承认是她二十年前杀人,物证口供俱在,可以结案。”   刑部尚书话音刚落,张究上前行礼道:“晏大人,皇上,此案杨太妃虽然已经招供,但是杨太妃一直喊着要见皇上。下官怀疑,其中或有隐情。”   闻言,晏同殊看向秦弈。   秦弈也颇为讶异。   杨太妃?   他对此人毫不认识,唯一的印象是在幼年时听人提起过,先帝要赦几位冷宫的妃嫔让她们去皇陵修行。   其中就包含杨太妃。   当时宫人感叹,这几位妃嫔中最可怜最年轻的就是杨嫔,也就是后来的杨太妃。   秦弈淡淡开口道:“宣。”   刑部尚书恶狠狠地瞪了张究一眼,让人将杨太妃带了上来。   押送途中,张究怕杨太妃伤势太重,撑不到汴京,令人给她上了药,是以如今,杨太妃虽然浑身布满血污,但意识尚算清醒。   杨太妃一见到秦弈,眼泪滚滚落下,撕心裂肺地喊道:“皇上——”   如此情真意切,感情充沛,别说早就心存怀疑的刑部尚书了,连晏同殊都好奇地看着秦弈,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秦弈对着晏同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   晏同殊更纳闷了。   真不认识?   那杨太妃这副久别重逢,见到亲人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秦弈声音低沉,透着帝王威严。   他问道:“你口口声声喊着要见朕,有何话可说?”   “皇——”杨太妃双腿已断,只能趴在地上,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思索再三,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只说道:“皇上,可否屏退左右,让贫尼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不可!”刑部尚书当即反对:“皇上,杨太妃对先帝满腹怨恨,如今她死罪难逃,却口口声声喊着要见您,还要屏退四下,怕是包藏祸心,妄图弑君。”   秦弈审视的视线落在杨太妃血淋淋的伤口上,“凭她还伤不了朕。”   秦弈摆摆手,让所有人下去。   晏同殊和其他人离开,公房内,只剩杨太妃一人。   她手抓着地面,艰难地趴下秦弈:“皇上。”   她仰起头,眼泪簌簌落下:“皇上……”   她一声声地叫着。   声音凄绝哀婉,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秦弈微微挑动眉梢,随手翻开一本折子,语气平静:“说吧,你想对朕说什么。”   杨太妃流着泪道:“皇上,二十六年前,贫尼在冷宫曾生下过一个男孩。”   秦弈翻阅着手中的折子,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你是想告诉朕,先帝曾经在某一日宠幸过你这个冷宫废妃,让朕看在你为朕生下过一个弟弟的份上,饶你一命?”   “先帝……先帝……”杨太妃放在冰凉青石板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贫尼二十八年前被打入冷宫,至此,再未见过先帝。先帝也不曾宠幸过贫尼。”   秦弈眉梢动了动,来了兴趣,放下手中奏折,审视的目光垂落在杨太妃身上。   面前的女人,虽然已经上了岁数,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必然容貌惊人。   先帝好色,不漂亮的不会纳入后宫。   杨太妃自然也是漂亮的。   秦弈淡淡地哦了一声:“你在冷宫给先帝戴了绿帽子?孩子是谁的?”   杨太妃抿了抿唇,眼眶通红:“皇上,贫尼生产的那日是十一月初七。”   秦弈眼睛眯了起来。   和他同日出生。   “贫尼生下的那个孩子……”越往后说,杨太妃的身子抖得越厉害,声带也颤得越狠:“腰上,有一个红色胎记,似圆非圆。吴桂……吴桂……”   她眼泪再度汹涌而下:“吴桂当年是给先皇后助产的宫女。她曾经因得罪掌事宫女雨天被罚跪,倒在长街上,差点没命,是贫尼当时一时心善,命人将她送了回去,并找太医医治。冷宫妃嫔私自生育,被发现会被诛连九族,贫尼当时想了许多办法,但是那孩子坚强得很,无论如何都打不掉。”   杨太妃的眼泪如不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随着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大,贫尼也生了爱子之心,但是……但是……他还是只能死,贫尼不能连累家人。贫尼舍不得那个孩子去死,所以……所以……贫尼命吴桂将孩子进行了调换。”   她抬起头,看向秦弈。   帝王眸子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酝酿着风暴。   随即,秦弈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太妃:“所以,你想暗示朕什么?”   杨太妃苦笑了一下:“贫尼也知道自己的话很难让人相信,但贫尼不甘心,不甘心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死去。皇上,贫尼的话,除你我二人之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贫尼之所以杀吴桂,是因为二十年前,她在一次山崩中丈夫死了,她生病,需要钱,她找到贫尼,拿此事威胁贫尼,贫尼是被逼到了绝境,怕她伤害自己的孩子,才会砸晕她,将她推进枯井。”   杨太妃低下头,哭泣道:“皇上,那个孩子的父亲,叫常山,是冷宫的一名侍卫。贫尼被送入皇陵后,他也想尽办法调到了皇陵,若非他遮掩,吴桂之事,不会瞒到今日。   但他在十一年前,受伤亡故。他……他就葬在积象山上,若您不信,可亲自验证。皇上,贫尼自知罪孽难逃,没有想过活下去。今日将一切和盘托出,也并非因任何的奢望。贫尼是害怕。”   她再度题啊头看向秦弈,眼底深处闪着复杂的光:“吴桂之事时隔那么多年,突然被翻出。贫尼觉得这事瞧着不对,怕是有人查出了什么。贫尼担忧害怕,怕连累皇上,所以才一直苦苦哀求想要见到皇上。”   杨太妃说完,痴痴地看着秦弈,似乎是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动容。   然而秦弈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垂下眸子,继续批阅奏折,并淡淡问道:“说完了?”   杨太妃愕然,呆若木鸡。   她沉默着,秦弈便由着她沉默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杨太妃忽然心底发毛。   这就是帝王吗?   看不透,猜不透,摸不够。   她感觉自己【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进入了一场恐怖漩涡中,四面的黑暗将她包围得无法喘息,却又无可奈何。   沉默是最可怕的。   因为,永远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   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内心的惶恐。   “皇、皇上。”杨太妃又喊了一声。   秦弈将批阅好的奏折放到一旁,翻开一本新的。   “嗯。”他眼皮都没掀地应了一声。   须臾,杨太妃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如风中残叶。   秦弈将手中奏折盖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对朕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在你的计算里,以为朕会怎么做?”   “没有!”杨太妃歇斯底里地反驳:“贫尼从未奢望过这些。贫尼只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天下没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说完,杨太妃忽然将什么东西放入了嘴里。   不消片刻,她七窍流血而死。   秦弈厌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来人。”   公房的门被打开,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带着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在女子面前蹲下,抓住她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呼吸,开口道:“死了。”   刑部尚书紧皱眉头,怀疑的目光从杨太妃划向秦弈,“皇上,杨太妃死前说了些什么?”   秦弈一个杀意冷冷的眼神过来,刑部尚书自觉失言,立刻噤声。   秦弈开口道:“毕竟是太妃,刑部将尸体带下去,好生安葬。”   刑部?   晏同殊和张究同时看向秦弈。   皇上把尸体交给刑部了?   待刑部将尸体带走,公房内只剩下晏同殊和秦弈两人,晏同殊来到秦弈身边,开口问道:“如净法师说了什么?”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3章   秦弈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些挑拨离间的胡言乱语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晏同殊追问:“是什么?”   秦弈拉住晏同殊的手:“不重要。总之,案子已经结了。晏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我们的册封典礼。”   晏同殊蹙眉,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在隐瞒什么?”   “还没确定。”秦弈站起来,伸手抱住晏同殊,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回家告诉你。”   那好吧。   晏同殊暂时不问了。   ……   过年的前一天,开封府放假,只留几个值班的人。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出门大采购,见着什么都买,没一会儿,三个人手里都拿满了。   许是买得太多了,没走两步, 总要掉一些东西。   晏同殊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刚要弯腰将掉的盒子捡起来,一只干净的大手先一步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放在了晏同殊怀里。   孟铮笑道:“买这么多?”   晏同殊一边朝马车那边走一边说:“姐姐和良玉下午要去周边的几个村子慰问, 她们准备了很多米面粮油布料什么的, 我呢, 没什么好添的, 就添一些零嘴。村子里小孩多, 肯定爱吃。”   “那感情好,晏大人认可的吃的,绝对受欢迎。”孟铮将东西从晏同殊怀里接过来。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马车边。   晏同殊打开车帘,和孟铮一起将东西放进马车里,问道:“明天过年了,你和你娘今年是在京城过吗?”   “嗯。”孟铮点头:“去年娘是回的鄞州, 今年和二爷爷三爷爷他们一起过。你知道的,我爷爷他还在边关,今年有事,不会回来。”   孟铮说着,顺手帮珍珠和金宝将东西放好。   这时,神威军从城门的方向,骑马跑了过来,一路朝着皇城而去。   晏同殊纳闷地看过去:“都过年了,什么事情神威军这么急?”   孟铮笑道:“这几日一直在忙,可能是临近过年,需要戒备的东西多。”   晏同殊:“他们是从哪儿回来的?”   “积象山。”孟铮随口道:“前几日,神卫军出城训练,刚好瞧见他们。”   “哦。”晏同殊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怎么放心上,笑道:“积象山确实是个好地方。”   等过完年,她和母亲,姐姐,良玉,还要再去一次相国寺。   上次相国寺一行,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希望这一次顺遂。   零食买了许多,但周边村子多,小孩多,还不够,晏同殊和孟铮告别后,和珍珠金宝又去买了许多,这才回家。   下午,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一起去周边的村子,给那些过于贫寒的人家送过冬的东西。   严奇褚一案中有一部分姑娘选择了去别的村子,更名改姓,重新生活,也有一部分选择留在村子里继续生活。   晏良容担忧这些留下的姑娘,怕她们遭遇报复,时常会过来探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晏良容一边在晏同殊准备的一大堆吃食里挑着,一边嘀咕:“卢蓝怀孕了,都两个多月了,这怀孕之后口味变了,爱吃酸的,多给她带一些酸甜口的蜜饯。”   “姐姐,这里有山楂糕。”晏同殊将山楂糕翻出来。   晏良容接过:“好好好,就拿这个。她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卢蓝的婆婆是个爽快人,爱吃辣,有辣的吗?”   “有。”晏同殊笑着将咸辣熏鱼干翻了出来。   马车只能停村口,里面的路窄,进不去,两个人便将米面粮油和山楂糕,咸辣熏鱼干都交给高启和赵升拿着,直奔卢蓝的家。   卢蓝的家在最里面,前边小径崎岖,十分不好走。   两人走了好了一会儿才走到卢蓝的婆家。   卢蓝家和她婆家本来就是邻居,婆家更是厚道人,如今两家合一块,把卢蓝的奶奶也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晏良容在屋里坐着,将山楂糕交给卢蓝,亲自盯着她吃了一块,这才放心。   卢蓝现在的精神状况比刚开始好多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哪怕严奇褚他们被绳之以法,卢蓝还是没办法从心理阴影中走出来,还是会时不时地让自己受伤,她是心里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好在现在,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成亲怀孕,婆家宽厚爱护,卢蓝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   身上那些旧的伤痕颜色逐渐淡了下去,新伤也开始结痂褪色。   晏良容衷心地期待,希望卢蓝的身上不会再流血,不会再有新的伤疤,能早日走出梦魇。   晏良容在屋里和卢蓝说话,晏同殊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伸着懒腰。   卢蓝的婆婆钱大娘笑吟吟地端了碗热水给晏同殊:“晏大人,咱家穷,没有茶,只有一碗热水,冲了蜂蜜,您将就喝,暖暖胃。”   “这蜂蜜可是大补,哪是将就啊。”晏同殊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甜甜的,是野蜂蜜的味道。   晏同殊抬目远眺,一望无际地原野。   冬天了,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   晏同殊和钱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钱大娘说起卢蓝,满意得不得了,“这丫头啊,从小就苦,嫁给我家那浑小子了,可不能再让她吃苦了。”   晏同殊问:“孩子名字取了吗?”   “取了取了,特意让城里的教书先生取的,取了好几个呢,男孩女孩都有。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让孩儿他娘和他爹自己挑。”钱大娘越说心里越乐呵。   这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   卢蓝能干,是个好媳妇,儿子也是个孝顺儿子,以后啊,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两个人正说着,晏同殊远远地瞥见一个眼熟的人拎着篮子往前头走。   晏同殊定睛细瞧,吴蕙?   她没有随风大儒回央州吗?   “钱大娘。”晏同殊指着吴蕙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哦,吴蕙啊。”钱大娘乐呵呵地道:“前不久刚在咱村子租了房,做菜可好吃了,就住保二里。”   保二里?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住保二里哪里?”   “以前吕家隔壁。”钱大娘不以为意,随手拿起抹布,将木凳子擦干净,放晏同殊身边:“晏大人,您坐。”   晏同殊坐下:“吕家?”   “就是上次开封府过来问的王桂家。”钱大娘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下:“这个吴蕙,我认识。以前王桂在的时候,就经常过来作客,是王桂的好朋友。人可和善了,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每次来手都没空的,还给我家拿过饼。   不过后来,王桂和她相公卖了房子走了,她就没来过了。唉,人嘛,年纪大了,可能也是遇着事了,开始想念以前的老朋友了。您别说,我啊,都时常想自己以前的老朋友。可惜啊,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一旦因为某些事,搬家到别的城市,一分开,基本就是一辈子。   就像王桂,她派出去那么多人找她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找到。   唉。   晏同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杨太妃虽然承认了杀人,但是她的口供说的是二十年前杀的王桂。   这和王桂的尸检情况对不上。   如今吴蕙又租房租在了王桂家隔壁。   巧合吗?   晏同殊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人都安排到她眼前了,迟早会找她。   对方不急,那她也便不急。   晏同殊收回视线,笑了笑,问道:“钱大娘,你和王桂很熟吗?”   “谈不上熟。”钱大娘说道:“这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打打招呼。不过王桂性格很好,他们两口子人都善,哪家有事了,喊一声,抬腿就来帮忙了。”   “这样啊,那确实是个好人。”   晏同殊弯眉一笑。   正说着,晏良容从屋里出来了,晏同殊迎上去,两个人和钱大娘打了个招呼,回马车去了。   等从村子里回来,晏同殊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开封府,让张究再查一查吴蕙。   第二天大年三十。   相对于过去,今年的晏家更是大出风头,送礼的人更多了。   晏同殊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最漂亮的裙子,拿着压祟钱一个一个地发。   珍珠元宝一将压祟钱拿到手,立刻就去炫耀了。   晏同殊像去年一样,将一个压祟钱放进圆子穿着的新衣服背上的口袋里。   今年和去年还有一点不一样。   今年雪绒被秦弈提前送到了晏家过年。   秦弈身份太高,他过来,晏家人会紧张,他不想让大家连个新年都过得不痛快,便和晏同殊商量后,将雪绒提前送了过来,然后晚上再过来陪晏同殊过年。   雪绒今年也穿上了新衣服,圆子是是红色的福字纹,雪绒是红色的雪花纹,两个小家伙,喜气洋洋,好看极了。   晏同殊给雪绒也装了一个红包,然后郑克跑了过来,开始‘蹂躏’两个小家伙。   三个小不点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好不快乐。   “二姐。”   远远地晏良玉拎着裙子跑了过来。   裴今安被请到了内堂和钱不平,晏夫人他们说话。   “跑这么急做什么?”晏同殊笑着讲一个巨大的压祟钱递过去:“新年快乐。”   “谢谢二姐。”晏良玉接过,绕着晏同殊转圈圈:“二姐,你这条裙子粉嫩怡人,真好看。”   “就你嘴甜。”晏同殊立刻又给晏良玉一个红包,晏良玉被逗笑了,挽着晏同殊的肩膀,晏同殊笑着打趣道:“昨儿个正事多,还没问你呢。你和裴今安,蜜月快乐吗?”   “二姐!”晏良玉将晏同殊的手丢掉:“你怎么从大哥变成二姐后,越来越喜欢臊我了。”   晏同殊耸耸肩:“我没有啊。”   这不是正常聊天吗?   “不理你了。”晏良玉红着脸,飞速逃走:“我去找大姐。”   今年晏同殊恢复了女子身份,终于不用陪男人聊天了,赶忙追了过去:“等等我,我跟你一道。”   中午吃完饭,三姐妹坐在屋内,一边烤着炭火一边聊天。   相对于去年,大家各有各的不顺遂,今年皆是万事顺心,喜气洋洋。   晚上,秦弈来了。   大家略显拘谨。   秦弈看了路喜一眼,路喜笑盈盈地来到大家面前,一一发压祟钱。   晏同殊来到秦弈身边,“伸出手。”   秦弈伸出手。   晏同殊拿出一个红色绸布包着的压祟钱,放到秦弈掌心:“来年顺顺利利。”   秦弈收紧手,沉甸甸的压祟钱。   他抬头看向天空。   焰火在天空中燃放,绚丽得无与伦比。   耳边是窸窸窣窣聊天的声音和,孩子们、丫鬟、小厮兴奋的尖叫声。   吵吵闹闹,却夜其乐融融。   是家的感觉。   珍珠指着天空大喊:“少爷,快看,蓝色的烟花!”   晏同殊抬头,一朵绚烂的蓝色花朵在黑色的幕布上盛放,美好得像一场梦。   秦弈低头,看向晏同殊。   明暗的火光照着她洁白的脸庞。   上次花灯节,他也是这么看着她。   那时还不懂是为什么,只是看着,看着,忽然惊觉,呆头鹅居然长得那么漂亮。   念头一闪而过。   心慌乱了许久。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想点烟花吗?”   秦弈点头。   “走。”晏同殊拉着秦弈来到前面院子里的空地,将燃着的香递给他,“这个是我买的,大四季。”   秦弈接过香,点燃引线,拉着晏同殊迅速后退,将她挡在身后。   “快看快看!”   晏同殊指着点燃的烟花。   那烟花点燃后,初时猛烈喷发,焰火高燃,喷出一片星星,然后是一朵一朵的小花,五颜六色,最后像个大旋风一样,开始旋转。   然后热闹之后,归于寂静。   “没有了。”珍珠好奇地上前。   忽然——   大四季再度开始喷射初半米高的星星。   “啊——”   珍珠吓坏了,赶忙躲到元宝身后。   大家哈哈大笑。   晏同殊拉着秦弈的手,仰头笑看着他:“是不是很好玩?”   秦弈竖起了大拇指:“夫人今夜完胜。”   “那是自然。”晏同殊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有秦弈在,大家不敢闹得太晚,早早结束了。   洗漱后,晏同殊回到卧房。   屋内烛火已灭了大半,只留床头的两盏,昏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秦弈靠坐在床上,墨发如瀑,散落在雪白的中衣上,他姿态闲散,一条腿随意曲着,手臂搭在膝头,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烛光在那道线条上流转,勾勒出几分慵懒的贵气。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目光懒懒地睨过来。   晏同殊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狗皇帝这副样子竟然有几分清隽出尘。   晏同殊在床边坐下,乌青的发沾着几分湿气,热水熏得她脸颊如三月粉桃。   晏同殊手撑着床榻上,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弈。   秦弈轻轻地“嗯”了一声,忽然倾身凑近,墨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晏同殊眼前,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夫人。”   他轻声唤着,呢喃一般。   他看着晏同殊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   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秦弈。”晏同殊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嗯?”秦弈笑了,语调慵懒风流般勾人:“夫人想要什么,尽可自取。”   说完,他闭上眼,张开手,等晏同殊发怒。   他的晏卿在这方面太容易害羞了,而且一害羞就会用生气掩饰。   嗯,作为夫君,他很习惯,也很享受。   然后,预料之中的嗔怒没来。   他疑惑地睁眼,还没看清,唇上一热。   很轻很轻的吻。   她的唇在他的唇上,细细摩挲。   许久后,晏同殊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底酝酿着渴求。   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不知何时,她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秦弈身子滚烫,肌肉紧绷。   但是他不敢动。   从chun药误会之后,晏同殊就再也没主动过了。   他怕,惊醒晏同殊。   错失良机。   “秦弈。”   晏同殊亲吻着他的额头,鼻尖,唇,下巴。   “秦弈。”   她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细细地咬着他的喉结。   秦弈的大手死死地抓着晏同殊的腰,薄唇紧抿,胸腔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疯了一样地想嗜咬,吞噬。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发出难耐的闷哼,似乎是在催促晏同殊,让她再用力一些,再狠一些,而不是这样像蚂蚁爬过身体一样折磨他。   “秦弈。”   忽然,晏同殊坐起来,抬手扯下发间捆绑的鲜红发带。   她抓住秦弈的手,将两只手用发带缠绕起来,绑在床头。   晏同殊笑睨着他:“不许解开。”   秦弈笑了,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遵命。”   话音刚落,晏同殊低头吻了上来。   窗外,严冬寒月,时而北风飙起,时而浩荡猛烈,时而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时而漫天飞散,纷纷扬扬,细细密密。   呜咽声,闷哼声,被雪花卷走。   大雪覆盖山林草木之间,终年积雪,山脉蜿蜒不绝,如玉龙,搅得周天寒彻。   破晓时,天空乍明。   晏同殊迷迷糊糊睁开眼,秦弈的手还绑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他太用力,手腕上被勒出了淤青。   晏同殊捂脸。   昨晚太累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忘记给他解开了。   她抖着手,将秦弈的手解开。   秦弈的手刚松开,她腰上一重,秦弈抓着她,用力抬起,让她坐到自己身上,两人身上除了一床被子什么都没有。   秦弈抬头看着她,下颌线紧绷:“昨夜是你,今日是不是该我了?”   晏同殊低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该、该起来了。”   晏同殊想跑,秦弈握着她的腰不放,大拇指在腰侧软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嗓音低哑:“夫人,吃干抹净不认账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又不是君子。”晏同殊小声反驳。   秦弈轻笑了一下,“刚好,我也不是。”   他抬起上半身,用力吻了上来。   就着这个姿势,他这一闹,闹到快晌午。   晏同殊窝在床上,整个人红透了。   完了完了。   以前秦弈是悄悄来的,还有暗卫打掩护。   但昨夜,秦弈是光明正大留宿。   今天,她又这么晚都没起来,母亲姐姐良玉肯定都知道发生什么了。   晏同殊正懊恼着,秦弈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声音透着餍足:“折腾了这么久,体力透支,肯定饿了。我给你带了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起来吃一点。”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   那确实是饿了。   她拉开被子,坐了起来,脸依旧红红的。   秦弈夹了一小块清淡的鱼肉,先给晏同殊缓缓胃。   晏同殊爱吃肉,但饥肠辘辘的时候,吃太辛辣油腻的对肠胃不好。   缓一缓,再吃,就刚合适了。   晏同殊摇头,自己去拿筷子,抬起手,才发现在发抖。   闹了一夜加一早上,她是真没力气了。   她气鼓鼓地蹬秦弈,秦弈厚脸皮假装没懂她的意思,凑过来,在她鼓起来的脸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见晏同殊被他骚操作搞懵了。   秦弈笑着将清蒸鱼往她唇边送。   一筷又一筷。   差不多了,秦弈去夹红烧肉,红亮鲜香的红烧肉。   然后是四喜丸子。   过了会儿,晏同是吃饱了,秦弈端了杯茶给晏同殊,她喝了一些,干巴巴说道:“下次不能这么闹了。”   秦弈笑道:“那下次不在屋里这么闹了。”   晏同殊瞪大眼。   秦弈补充道:“下次去窗边,去温泉汤池,还有观星楼……”   晏同殊赶忙捂住他的嘴:“闭嘴。”   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狗皇帝。   秦弈将晏同殊的手拉下来,亲了亲掌心:“夫人,昨夜可是你主动的。你知道的,你一主动,为夫完全抗拒不了。”   啊啊啊!   晏同殊内心疯狂尖叫。   “我是被你勾引的。”晏同殊推卸责任。   秦弈地含笑应承:“对,都怪为夫太有姿色。”   语气十分得意且万分骄傲。   啊啊啊!!!   晏同殊拉住被子,盖住自己。   狗皇帝的脸皮还是那么厚!   最后的最后,晏同殊把得意洋洋的秦弈赶走了,并下定决心,两天不理他。   然后晚上,秦弈就来了。   过年放假,放的不只是她,还有皇帝。   所以,现在,秦弈和她一样闲。   荒唐又荒唐。   晏同殊发现自己真有当昏君的潜质,意志薄弱,总被勾引。   到了去积象山相国寺祈福那天,晏同殊赶了一个大早就起来了。   快去吧快去吧。   去佛祖面前净化一下。   不然她不知道她这个日子得过得多荒yin。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4章   扑哧扑哧爬上积象山, 晏同殊还和上次一样,和晏良玉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同的是, 这次裴今安陪着晏良玉,他对着晏良玉又是搀扶,又是赶着过去接热茶,递给晏良玉。   晏同殊哼哼。   裴今安这个男绿茶。   就是裴今安给秦弈出些馊主意,搞得秦弈一个好好的帝王,脸皮越来越厚。   晏同殊坚决不承认是自己把秦弈纵容得越来越厚脸皮,于是将责任一股脑推到了裴今安头上。   见晏同殊盯着自己,裴今安又赶紧去小沙弥的茶摊那边要了一杯热茶,脸上带笑,双手递给晏同殊。   以前, 皇上和晏同殊的事没曝光,他确实不知道皇上向他请教的那些追女孩子的方法是对谁用的。   现在么。   他是真明白了,也明白当初有段时间, 为什么晏同殊拉着晏良玉躲着他走, 让他寂寞孤单冷了许多日子。   这大舅哥, 不, 二姐, 可千万不能再得罪了, 不然以后独守空房,他更痛苦了。   晏同殊接过,喝了一口热茶,缓过劲来。   晏良容牵着郑克,笑嗔道:“同殊,你这身体,怎么比去年更差了。”   晏同殊脸一红。   都怪某人, 把她体能消耗太多了。   晏同殊别扭道:“我今年一定加强锻炼。”   晏夫人一听,眼睛亮了:“说好了啊,可不能找尽借口,撒娇偷懒。”   晏同殊竖起三根手指,坚定道:“我保证。”   晏夫人用手帕捂着嘴笑了。   休息够了,大家整理衣裙,迈进了相国寺。   一家人照例从山门的小沙弥手里领了香,去大雄宝殿开始祭拜。   祭拜了一圈,晏夫人照例去听诵经,让三个女儿随意游玩。   今年晏良玉有裴今安陪了,晏良容要带郑克,晏同殊就带着珍珠和往年一样,四处瞎逛。   走着走着,又到了领祈福带的地方。   今年领祈福带的这里没有人吵架,大家都按照规矩排队,十分祥和。   晏同殊拉着珍珠去排队,刚走过去,就看见路喜正在排队。   路喜在这里,那不是代表秦弈也在这里?   晏同殊下意识地就带着珍珠逃跑。   这人自从她主动一回后,就疯了,变着花样地疯。   她要远离秦弈。   等跑得远远地,确定瞧不见人影了,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珍珠纳闷地看着晏同殊:“小姐,咱们为什么要跑啊?”   “有妖怪。”   晏同殊语气笃定,把珍珠吓到了,她‘啊’了一声,抓住晏同殊的袖子:“什么妖怪?哪里有妖怪?少爷,你别吓我,这可是佛门净地。那妖怪不怕么?”   “那妖怪凶着呢,连我都怕。”晏同殊拉着珍珠:“走吧,咱们再逛逛。”   晏同殊拉着珍珠走了一节,发现自己和珍珠乱跑,跑到了饭堂附近。   相国寺的师傅们正带着小沙弥做春糕。   往年都是晏良容带着郑克过来做春糕,晏同殊还没做过,便带着珍珠跑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一个熟人。   她带着珍珠跳到戒空面前,喊道:“戒空师傅。”   为了做春糕,戒空此时双手的袖子用和僧袍同色的带子,绑了起来,正在净手。   他看着晏同殊,清澈的眸子温润祥和,然后露出疑惑。   晏同殊一拍脑袋,想起来今日穿的是女装,于是开口解释道:“戒空师傅,是我,晏同殊。”   戒空那双平和的眸子闪现出讶异的光。   “晏大人?”他迟疑道。   晏同殊点头:“对,是我。”   戒空将晏同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是贫僧着相了。”   晏同殊笑着问:“戒空师傅,做春糕还需要人吗?我们可以过来帮忙。”   “自然。”戒空无悲无喜道:“今年来的香客比往年更多,需要做的春糕也多,若是有晏大人和珍珠姑娘帮忙,自是极好的。”   说着,戒空去一旁领了两条绑带递给晏同殊和珍珠,等两人将宽大的袖子绑好,他再领着两人来到净池处,用温热的水将手清洗干净。   所谓的春糕,其实是一种类似于糯米年糕的糕点。   先采用当季的新鲜野菜,一般是荠菜和苦苣菜,洗净焯水后,加入蒸熟的糯米中,再放入石臼中,木槌反复捶打,捣成年糕,用油纸包好,一部分送给香客,一部分留给寺中弟子自己吃。   喜欢吃甜的,可以用春糕沾红糖,喜欢吃咸的,可以切片,煮成面皮汤。   晏同殊喜欢用相国寺的春糕沾红糖和黄豆粉,软软的年糕,配上红糖和豆粉,巨巨巨好吃。   晏同殊和珍珠被分到的工作是,将煮好的荠菜和苦苣菜从热水中捞出,送到捣年糕的师傅那里。   晏同殊撑着干净的木盆,珍珠用大漏勺将焯水的野菜捞出来。   两个人抬着木盆扑哧扑哧送到捣年糕场。   捣年糕场在一座院子里,相国寺是皇家寺庙,每年过来上香祈福捐赠香火钱的人极多,需要回给香客的春糕也多。故而都是二十多个年轻的师傅分别在两个院子里,一起捣年糕。   晏同殊和珍珠抬着木盆刚靠近捣年糕场,便听见里面扑哧扑哧,嗨哟嗨哟的声音。   相国寺的师傅们干劲儿十足。   晏同殊推开门,和珍珠一起走进院子,将木盆放到指定的地方。   她站起来,擦了擦汗。   她这体能确实不行,这才几步路,就开始冒虚汗。   不行,回去之后,她得补补,多吃牛肉羊肉大鸡腿。   晏同殊再度抛弃了运动,选择了食补。   等珍珠将木盆里的野菜倒到指定的盆里,晏同殊弯下腰和她一起去抬木盆,这一瞥眼,她看见门口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过,晏同殊也没看清楚。   晏同殊和珍珠抬着木盆走到门外,一转身看见吴蕙在周边转悠,眼睛时不时地在身旁年轻的和尚手腕上转过。   “吴蕙。”   晏同殊喊了一声。   吴蕙身子抖了一下,见是晏同殊,又立刻放松了下来。   吴蕙笑着打招呼:“原来是晏大人。晏大人,你也来相国寺祈福?”   “嗯。”晏同殊微微颔首:“晏家每年这个时间都会来相国寺。你……”   晏同殊打量着吴蕙:“你是在找人吗?”   吴蕙表情一僵:“没、没有。”   她垂了垂眼睑:“什么找人?老婆子我就是以前没来过相国寺,今个儿第一次来,心里好气,四处瞎转悠。哎呀,这边已经逛过了,那我先走了,晏大人。”   不待晏同殊说话,吴蕙转身就跑了。   珍珠嘀咕道:“小姐,这人好生奇怪。”   “是啊,好生奇怪。”晏同殊笑了笑:“没事,她这么奇怪,迟早还会找上来的。咱们先把木盆搬回去。”   珍珠点头:“嗯。”   晏同殊和珍珠回到厨房,已经又熬好了一锅,两个人排队去接野菜。   晏同殊站着,环顾四周,下意识地也跟着吴蕙将视线放在周围年轻师傅们的手腕上。   手腕……   是有什么标记吗?   她虽然来过相国寺许多次,但没往人家师傅的手腕上打量过。   唯一记得的是……   去年过来祈福,她偶然瞥见戒空师傅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个莲花烙印。   晏同殊看向在一旁清洗野菜的戒空。   目光往他右手手腕上飘去。   如她记忆中那样,确实有一个莲花烙印。   所以除了戒空,还有谁的手腕很独特吗?   吴蕙在找谁?   又或者说,吴蕙想让她找到谁?   连续抬着木盆跑了七次,在第八次排队等野菜的时候,晏同殊看见吴蕙来到了后厨。   她借口丢了东西,在各位师傅身边四处转悠着。   远远地,晏同殊目光跟着她。   她来到戒空不远处,慢慢靠近戒空,假装整理裙子,在戒空旁边蹲下。   戒空安静专注地清洗着野菜,每片叶子都要翻开清洗干净。   冬天的水冰凉,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吴蕙的目光在同一个木盆的师傅手腕处转过,最后落在戒空的手腕上。   待触及戒空手腕上的莲花烙印,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猛地放大。   她跌倒在地。   戒空赶紧将她扶起来:“这位施主,可摔疼了?”   “我没事。”吴蕙靠着戒空师傅站起来,虚弱道:“麻烦师傅扶我去一旁休息一下。”   戒空点点头,扶着吴蕙来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吴蕙假作随意地问道:“小师傅,瞧着很年轻,不知多少岁了?”   戒空双手合十:“贫僧自幼被师父收养,具体生辰不知。”   吴蕙笑了笑:“我瞧着约莫有二十六了。”   戒空并没有回答:“施主,贫僧要回去洗菜了。”   说完,戒空去将双手清洗干净,重新回到了净菜区。   吴蕙目光依依不舍地放在戒空的身上,嘴唇抖动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呆呆地坐着。   晏同殊暗自琢磨。   去年她听姐姐提过,戒空刚出生便被遗弃在了寺庙门口,从被收养的日子算,去年二十五,今年二十六。   好巧,和秦弈一个年纪。   晏同殊收回实现,这会儿珍珠已经将野菜盛好了,两个人用力抬着木盆,再度将野菜运送到捣年糕院。   忙忙碌碌,快中午了,要准备斋饭了。   晏同殊捶了捶酸疼的手臂,总算能休息了。   不过休息前,她还有一件事做。   晏同殊凑到前头,这里放着刚刚捶打好的年糕。   晏同殊要了两份,和珍珠一人一份,然后又去要了红糖和黄豆粉,两个人拿着竹签,一边走一边吃。   热腾腾的年糕,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带着野菜的清香,又有红糖和黄豆粉作为调味。   这日子,赛神仙。   晏同殊正吃着,一条祈福带从她身后绕过来,绕在她的脖子上。   秦弈的声音自晏同殊身后响起:“刚才为什么跑?”   晏同殊插了一块年糕,转过身,递给秦弈:“吃春糕吗?还热着呢。””   明知道晏同殊是转移话题,但架不住秦弈受用。   他将祈福带收回来,低头俯身,一口咬下去。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吗?”   秦弈点头,笑道:“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春糕。”   秦弈说好吃,晏同殊又插了一块给他:“你怎么拿着祈福带?”   “等着和你一起祈福。”秦弈说罢,张开唇,将竹签上的春糕咬走,然后伸出手,牵起晏同殊的手。   他今日穿的是便装,织锦华贵,翩翩贵公子。   晏同殊端着春糕,和秦弈来到祈福树下。   临近午膳时间,祈福带早就发完了,这会儿琉璃宝塔这边人很少。   秦弈将晏同殊手里的春糕拿给珍珠,抓住她的手,将祈福带的一端在晏同殊的手上绕一圈,另一端则在自己的手上绕过:“闭眼,一起许愿。”   晏同殊乖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秦弈的声音:“许了什么愿?”   晏同殊轻声道:“万事顺遂,一切安好。”   说完,她睁开眼,看向秦弈:“你呢?”   秦弈低头,压低声音道:“夫妻恩爱,夫人平安,新的一年,夫人加强锻炼。”   晏同殊磨牙,一脚踹向秦弈,秦弈先一步躲开,并快速将祈福带从晏同殊手里抽走,大跨步上前,将祈福带绑在了最高处。   晏同殊气鼓鼓地走过来,伸手去够,想将被许了可恶愿望的祈福带拿下来,但够不到。   “秦弈!”晏同殊瞪她,已经接近炸毛的边缘,偏这时,秦弈凑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晏同殊惊呆了。   这是外面。   她左右看过去,还好还好,人不多,没注意到这边。   秦弈盯着晏同殊艳若桃李的脸:“夫人的眼睛越看越美。”   美你个大头鬼!   晏同殊气狠了,一脚踩秦弈脚背上,然后转身就走。   无耻!   放荡!   不要脸!   晏同殊气鼓鼓地来到膳堂,找到晏夫人,在晏夫人旁边坐下。   晏夫人侧目瞧着晏同殊,这孩子怎么脸这么红?   是热着了?   晏同殊低着头,脑海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片段,然后在心里疯狂捶打狗皇帝。   终于,人齐了,开饭了。   晏同殊一句话不说,闷头干饭。   另一边,把晏同殊惹羞恼了,秦弈心头也泛起了那么一点后悔。   不是后悔亲,是后悔亲之后太得意忘形,没及时认错,把人给真惹恼了。   可是,真的很漂亮。   晏同殊的眼睛,越看越漂亮。   最近不知怎的,他光是盯着晏同殊看都能看一天,不看的话,光是想,也能想一天。   秦弈笑了笑,决定等回去后再认错,他先带着路喜去和圆慧法师吃饭,下棋。   许久后,饭吃完了,棋收了尾。   秦弈缓缓开口道:“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手转着佛珠,恭敬道:“是,皇上。”   “去年的那条佛珠手串很好。”秦弈意有所指道:“再送一串吧。”   圆慧法师:“……”   须臾,圆慧法师问道:“还是同一个人么?”   秦弈把玩着指尖的黑子,他皮肤白,棋子在他手中,黑白分明。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圆慧法师默了许久,低声道:“看来晏大人与我佛缘分匪浅。”   ……   下午,晏夫人诵经结束,准备下山。   晏同殊也跟着。   临到山门,戒空忽然脚步匆匆追了出来,将手中的盒子双手恭敬地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圆慧法师说,感谢晏大人上次为我们的苦修赠送食物。这是谢礼。”   晏同殊接过,待戒空离开后,打开一看,圆慧发誓亲手雕刻的佛珠手串,带防伪的圆木小挂牌。   晏同殊微微挑眉,她现在似乎知道上次圆慧法师是怎么透过她迫切渴望的眼神看出她求取佛珠手串的真心了。   晏同殊将木盒递给珍珠收好,扶着晏夫人慢慢下山。   她扶着晏夫人,裴今安扶着晏良玉,晏良容则牵着郑克,郑克手里拿着两个草编的球,一路走一路说,要将球带回去送给圆子和雪绒,叽叽喳喳地问晏良容,圆子和雪绒会不会喜欢。   晏良容只好一遍遍的告诉他,会的,圆子和雪绒一定会喜欢的。   到了山腰,马车就停在这里。   晏同殊扶着晏夫人上马车,自己再上去。   这个时间点,下山的人多,马车拥堵在一起,需要排队。   排队的间隙,晏同殊打开车帘透气。   隔壁前头的那辆马车,马车旁倚着两个大汉,两个人也在等路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会儿聊相国寺今日的趣闻,一会儿聊京城里最近的变动。   一会儿说起了积象山最近的异事。   “真的!!!”高一点的大汉声音都止不住地扬高,矮一点的男人咂了他一下:“小点声,这里这么多贵人,小心冲撞。”   高一点的大汉赶忙压低声音。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让她过来帮她复述。   珍珠和金宝跟高启学了一段时间的唇语,现在大多能读出来。   那高一点的大汉问:“兄弟,你说真的?那山里的坟真让人刨了?”   矮男人道:“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   高大汉:“这种事你怎么亲眼看见?你亲眼看见别人盗墓,把那无主的坟给刨了?”   “瞎扯什么呢?”矮男人小声道:“我二舅也葬在积象山里,当初还是托了大价钱,挑的风水宝地。我那天过去给我二舅上坟,瞧见他那边被人围了一圈,我当时还以为是我二舅出事了,扒开人群一看,我二舅旁边的那个无主坟被刨了,尸骨都没了。听周围的村民说,那天来了五个当兵的,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就刨,然后将里面的尸骨带走了。”   “没人拦吗?”高大汉问。   矮男人白了高大汉一眼:“拦个屁,那穿着蓝黑边的官服,一看官就很大,谁敢啊?不要命吗?”   高大汉:“那照你这么说,应当不是图陪葬的。”   “呸!一个没人祭拜的孤坟,有陪葬早让人给偷了。哪能等到今天!”矮男人哼了一声。   两个人聊完便开始聊别的了。   晏同殊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积象山的一座坟让人给挖了?   蓝黑边的官服,是当兵的。   蓝黑边的话,神威军的高层,只有神威军的高层才能穿这样的禁军服。   年前,她遇见孟铮,孟铮说神威军执行紧急任务从积象山回来。   难道就是那个?   神威军年前去积象山是去挖坟的?   等了一会儿,到他们了,马车开始平稳地依次下山。   ……   天刚黑,秦弈敲门。   晏同殊打开房门,提醒道:“你明日休假结束了。”   休假结束就该上早朝了。   为了上早朝,休息休息吧。   秦弈迈步进来,目光下意识地往晏同殊怀里瞅:“你今天在相国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有。”晏同殊拼命点头:“因为我和珍珠有帮忙,戒空师傅送了我和珍珠特别多特别多的春糕,够吃许久了。”   秦弈眉心泛起细小的波澜:“除了春糕没有别的?”   “还听到了一些趣事。”晏同殊挨着秦弈坐下:“听说积象山有禁军把别人的坟给刨了,说话的人十分刻意,应该是故意引人注意。”   秦弈磨牙:“还有呢?”   “还有啊……”晏同殊食指撑着白皙的下巴,眼睛往上看:“寺庙里有个女人很奇怪,是以前我和你说过的,央州风大儒随身带的厨娘,她不仅没有随风大儒回央州,反而留在了汴京。租了王桂附近的房子,还在相国寺四处寻人。”   秦弈伸手掐晏同殊的脸:“除了公事,还有呢?”   晏同殊拂开她的手:“没有了呀。”   “晏同殊!”秦弈怒了:“不许装傻。”   晏同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秦弈,你是帝皇,帝皇应当喜怒不形于色,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喜怒太形于色了。”   秦弈再度掐晏同殊肉嘟嘟的脸:“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是你夫君,不需要伪装。你也是,不许装傻充愣。不许拿你臣子对付皇帝那套对付我。”   晏同殊眨眨眼:“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秦弈捏着晏同殊的脸:“你就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礼物?”   “有啊。”晏同殊继续逗他:“圆慧法师送了我一串他手工制作并且开过光的佛珠手串,感谢我在他们上次修行时出手相助。”   秦弈看着晏同殊,眼含期待。   “这种佛珠手串听说有佛法夹持,可以保佑佩戴的人平安健康。所以我决定以后日日戴着。”   说着,晏同殊将佛珠手串从怀里拿出来,戴在了手腕上。   秦弈默了。   空气也静默了。   晏同殊眨了一下眼睛,她不会把人欺负得太过分,生气了吧?   晏同殊偏头去看秦弈:“怎么了?生气了?”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5章   秦弈开口道:“失算了。”   晏同殊:“嗯?”   秦弈抓住晏同殊, 将她抱坐到自己怀里:“过段日子,我让圆慧法师再送你一串。”   晏同殊被他这副格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多的这串, 你想怎么样?”   秦弈挑眉:“夫人说呢?”   “不逗你了。”晏同殊说着,就要将手串拿下来,戴秦弈手上,秦弈抓住她的手:“戴着。”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秦弈语气格外认真:“它可以保佑你平安健康。”   晏同殊想了想,问:“那你不吃醋?”   秦弈轻呵一声:“一串佛珠而已,朕心胸宽阔,何必在意?”   “是吗?”晏同殊想了想,晃了晃手里的佛珠手串:“可是,这串佛珠手串和孟铮那串很像。我和他一人一串,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别的想法, 但是别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我这串和孟铮那串,是情侣手……”   话未说完, 秦弈已经把佛珠手串从晏同殊手腕上取下来了。   他往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 也不妥。   若是他戴, 那不成他和孟铮戴情侣手串了?   秦弈将手串收起来:“我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伽楠香, 明日赐给圆慧法师, 作为谢礼, 他应当回赠我们两串伽楠香制作的佛珠手串。”   晏同殊:“……”   默了许久,晏同殊开口道:“圆慧法师岁数很大了,身体还不好。”   秦弈:“他一直说身体不好,但前不久才步行两月,一路化缘,一路讲解佛法,风餐露宿, 日夜修行,回寺之后连个风寒都没得。”   晏同殊:“……”   秦弈清了清嗓子又道:“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两串手串而已,他可以慢慢做,不费神。”   晏同殊无奈地笑了。   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秦弈握着她的手,在亲她的手腕:“夫人的手腕也很好看。”   狗皇帝。   晏同殊站起来,连推带踹地将秦弈赶了出去。   秦弈敲了敲门,认错道:“夫人,我错了。祈福树是我太轻率了,没有注意场合。”   晏同殊抵着门:“还有呢?”   秦弈:“刚才太油嘴滑舌了。”   “错。”晏同殊打开门,怒道:“你骗我。”   这下轮到秦弈蒙了:“我骗你?”   晏同殊怒目圆瞪:“当初你是不是说过,骗我的事,你没有了。”   确实没有了啊。   秦弈迟疑地颔首。   “但是。”晏同殊哼道:“今天我才知道,当初的佛珠手串是你让圆慧法师送我的,还骗我是圆慧法师看出了我的诚意送给我。这不是欺骗是什么?你给我出去,好好反省几天。”   砰地一声,晏同殊关上了门。   秦弈:“……”   这也算?   秦弈嘴角狠抽了好几下:“晏同殊,你找借口也找个好一点的。”   这是真气狠了,都不喊夫人了。   晏同殊就是不开门。   她要是再放任狗皇帝睡这里,她这种见色起兴,毫无抵抗力的个性迟早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同殊说道:“成婚前,你都睡在皇宫,好好反省自己。”   说着,晏同殊把门反锁了。   秦弈脸色阴沉地从晏府出来,浑身低气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要杀人一般地走上马车。   路喜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侍奉在一旁。   马车前脚走,暗中偷窥的人后脚回了明亲王府汇报情况。   听完,乌诀大喜:“你是说,从相国寺回来后,晏同殊和皇上发生了争吵,皇上脸色阴沉地离开了晏府。”   “是。”暗卫道:“周围有神威军暗中守卫,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见欺骗,反省几个字。”   乌诀顿时心中大快,这铁血君王和正直朝臣的信任,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嘛。   涉及到自身利益,所谓的信任,也不过和万千庸俗的众生一样,不堪一击。   乌诀起身道:“去吧,去领赏。领完后,继续监视。”   暗卫:“是。”   第二天,晏同殊从床上起来,先左三圈右三圈活动腰肢。   昨夜睡得倍儿香。   换好衣服,晏同殊愉快地去开封府上值。   新年新气象,开封府也不例外,晏同殊准备了超多年饼带给开封府的同仁。   每人一份,谁都不会少。   等分完饼,晏同殊叫来张究,让他去带着衙役去查一下积象山被刨坟的人是谁。   晏同殊思考了一下:“多带几个人,又低调又大张旗鼓地查,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张究眸子动了一下:“打草惊蛇?”   晏同殊摇头:“是将计就计。”   张究没问将谁的计,领命下去。   吩咐完,晏同殊带着最后一份年饼回到了公房办公。   最后一份年饼,自然是给孟铮的。   开年第一天,他肯定会过来交接公务,到时候把饼给他刚合适。   果然,晏同殊公文批了没多久,孟铮就来了,晏同殊将年饼递给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孟铮接过,将公文递上:“请晏大人批阅。”   晏同殊接过,翻开。   趁着晏同殊批阅的功夫,孟铮打开装年饼的盒子,从里面拿了一块芋泥饼吃了起来。   晏同殊让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打趣道:“别人家这几日是过年休息,你忙着做贼了?这么饿?”   “那可不是一般的忙。”孟铮吃完芋泥饼,又拿了一块红豆饼,他没急着吃,手肘撑在晏同殊的书案上:“还记得使团发生命案后,你让我查段铎吗?”   “嗯?”晏同殊问:“现在有消息了?”   “再警惕的人,也总要行动。只要行动,必然会有马脚。”孟铮用手指在案上写了个“明”字:“过年的这段时间,段铎没少见客,这些客人在神卫军不是身居要职,就是把守关键位置。”   晏同殊将盖印后的公文递给孟铮:“孟大人,你这么忙,但怕是还要再忙一点。”   孟铮将最口一块红豆饼扔嘴里,快速咽下去,问道:“什么事?”   “帮我监视一个人。”晏同殊严肃道:“开封府的衙役都是普通人,他们出马很容易被发现。我需要一场无声无息的监视,所以派出去的人必须是精锐。”   孟铮应了,问道:“监视谁?”   晏同殊将提早写好地址的纸条递给孟铮:“饶村,吴蕙。我不仅需要十二个时辰的监视,还需要查她的生平过往。我怀疑,她曾经也是皇城内的一名宫女。”   “成。”孟铮收下,也不多问:“等我消息。”   说完,孟铮拿着公文和年饼,昂扬离开。   孟铮走后,晏同殊抚摸着下巴思索。   吴蕙在她面前晃了这么久,创造了这么多巧合,应当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让她主动询问。   但如果,她偏不急也不问。   那,他们打算怎么做?   怎么向她揭露一切?   晏同殊垂眸继续处理公文。   那就看谁更有耐心吧。   趁着孟铮和张究查消息的时候,晏同殊悠哉悠哉地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在汴京城巡查。   顺便在路上多买一些小食,回家慢慢吃。   除了每日要和想回来睡觉的秦弈斗智斗勇,日子过得十分平静舒适。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月黑风高夜,有人忍不住了。   晏同殊是第二天到了开封府才从孟铮口中听到消息。   吴蕙昨夜被人追杀,幸得神卫军及时出手,才活了下来。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确认对方是想杀她?”   孟铮谨慎道:“据当时监视吴蕙的士兵所说,吴蕙是一边喊着一边跑出来的,而她身后跟着的两个黑衣人,招招凶险,都是奔着要她命去的。要不是他们及时出现,吴蕙当场就没命了。”   “这样啊。”   晏同殊手指敲击着桌面:“现在呢?”   孟铮:“受了伤,看了大夫,已经没有大碍。目前人已经到了开封府外。”   晏同殊:“伤重吗?”   孟铮:“断了一只手。”   晏同殊点点头:“带她过来吧。”   孟铮立刻命人将吴蕙带了过来。   晏同殊挺直腰背,肃声问道:“吴蕙,你是在汴京出事,按理归开封府管。你可愿告知本官,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吴蕙跪在地上,脸因为失血过多,透出惨白色。   她抿了抿唇,似乎极为犹豫。   “唉。”晏同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愿意说,本官也尊重你的意愿,那便当没有这件事吧。你且回去吧。”   说着,晏同殊让珍珠送客。   吴蕙当场愣住,讷讷跪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办。   珍珠见她有伤,害怕碰着疼,于是没扶她,只轻声道:“这位婶子,我送你出去。”   “我……”吴蕙十分犹豫。   珍珠催促道:“婶子,我家大人还要办公呢,你请吧。”   吴蕙咬了咬牙,从递上站起来,走向大门,然后,她止步,似十分纠结一般,冲了过来,扑倒在晏同殊面前,嘶声呐喊道:“求晏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晏同殊眉目凝霜,神色平静,问道:“你有何冤屈?”   “民妇……”吴蕙害怕地看向公房内站着的人,珍珠,金宝,孟铮,还有门口守着的衙役,她咬了咬唇,弱弱地问道:“晏大人,可否让民妇私下告之冤情?”   又要私下?   杨太妃要私下,吴蕙也要私下。   这案子如此奇特又重大吗?   晏同殊让屋内的人都暂时出去,并命珍珠从外面将门关上,这才重新看向吴蕙:“你可是遇到了很大的难处?”   听到此言,吴蕙眼泪倏的落了下来。   “晏大人。”她哭着大喊:“民妇冤枉,王桂冤枉啊!求您为我们做主。”   晏同殊愕然道:“王桂?你认识王桂?”   吴蕙哭着说:“是,民妇认识王桂。三十年前,民妇和王桂一同在宫中当差,只不过,民妇和王桂不在一处,民妇当时主要是在御膳厨房打下手,负责处理御膳厨房每日剩下的潲水。”   晏同殊蹙眉,语气带着浓浓的疑惑:“王桂一案,至今仍有许多疑点未明。杨太妃承认杀人,却只说王桂二十年前威胁她,她不堪威胁,从背后敲晕王桂。但并没有交代清楚,王桂拿什么威胁她,便服毒自尽了。”   “是……王桂、她、她……”吴蕙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哎呀!二十六年前十一月初七,杨太妃在冷宫与人偷情,生下一子。王桂曾经因错被掌事姑姑罚跪,差点没命,是杨太妃心善,命太医为她诊治救了她一命。王桂是个极其心善的人,杨太妃哭求她帮忙,她便寻了民妇,将孩子药晕之后,放入密封的箱子,绑上石头,沉入潲水之中,运出宫外。”   吴蕙咽了咽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说道:“刚出生的婴儿十分脆弱,我们也是赌。赌这个孩子吃了药,密封在箱子里,不会死。好在,民妇和王桂赌赢了,孩子没死。第二天是王桂出宫轮休的日子,王桂出来后,民妇将孩子交给了她。   杨太妃出不了冷宫,王桂一个宫女没法带孩子。而且这还是一个冷宫妃嫔的私生子,若是被发现,轻则砍头,重则抄家。王桂怕死,于是趁着天黑,将孩子放到了相国寺,并且用相国寺燃放在寺门前的香炉,在孩子右手手腕上烫了一个莲花印记,作为相认的凭证。”   晏同殊眼睛眯了起来:“你说的这个人,是相国寺的戒空师傅?”   吴蕙点头:“是。民妇半个月前去相国寺祈福,便是去寻那个男孩。”   晏同殊追问道:“既然王桂已死,又时隔多年,无人发现。你又为何忽然返京,突然寻找孩子,让事情平添波澜?”   “因、因为。”吴蕙瑟缩着脖子:“王桂二十年前死了。是民妇亲眼看着她死了的。”   吴蕙开始讲述起,二十年前的旧事。   二十一年前,王桂的弟弟做生意赚了钱,写信给王桂,王桂和她丈夫吕梁变卖了家里的田地房产,去投奔弟弟,没想到在同年的九月十六,王桂夫妻和弟弟弟媳妇遭遇了山崩。   四个人被困三天三夜,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但王桂的丈夫被砸断了腿,砸坏了身体,一直在生病。王桂的弟弟叫姐姐和姐夫过来,不是为了带他们发财,而是自己做生意腾不出手,需要人帮,如今见王桂和吕梁帮不上忙,丢了一两银子,带着老婆跑了。   王桂当初被困,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到了肚子,她没钱,不敢去看大夫,只知道自己身体一日比一日不好,日日咳嗽。   她和丈夫两个病号,着实山穷水尽了,没办法,她思来想去想到了杨太妃。   当时杨太妃已经从冷宫搬到了皇陵修行,比入宫找人要简单得多。   于是王桂带着吕梁艰难地回到了汴京,并借住在吴蕙的家里。   吴蕙当时恰逢丈夫离世,身无分文被婆家赶出来,现在住的屋子是别人看她可怜,给她的一件破屋,四面都漏风。   两个人都穷,王桂就告诉吴蕙,等找到了杨太妃,拿到钱,她们两个人平分,于是吴蕙更加尽心竭力地帮她打听消息。   但是,虽说皇陵比皇宫要松一些,仍然比普通官宦人家难混进去。   这一耽搁就是小半年,王桂的丈夫也因为熬不住,去世了。   之后,又过了四个月,两个人总算逮着了一个机会。   那天,给皇陵送菜的大婶扭伤了脚,当时她们已经和大婶混得很熟了,便主动提出帮大婶送菜,大婶千恩万谢,还说等她们两人出来,她请她们两吃饭。   吴蕙和王桂笑着答应。   清晨,天还未亮,吴蕙和王桂便来到大婶家,帮着大婶将蔬菜放进篮子里,装入驴车,赶到皇陵,和其他农户一起,排队进去,将菜送到厨房。   然后,两个人趁着天还黑着,偷摸溜了出去,按照自己以前打听到的消息,摸到了杨太妃的院子。   当时杨太妃穿着素衣,孤坐院中,并且正处于极度怨天尤人的时期,但两个人不知道杨太妃的想法。   她们两个人只知道杨家有钱,建立了不少功勋,这样的人家随便洒洒水,赏她们一个首饰,都够她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杨太妃不认识吴蕙,所以王桂让吴蕙在一旁等着,自己摸黑来到孤坐的杨太妃面前。   黑灯瞎火,灯笼只有一盏,照不清亮,王桂骤然出现,杨太妃还以为是刺客,被骇了一跳。   王桂怕引起别人的主意,立刻跪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杨太妃这才冷静下来。   王桂跪在递上,哭着将自己悲惨的遭遇说了出来,求杨太妃怜悯。   说到这里,吴蕙忽然眼神变得闪烁起来。   晏同殊敏锐地眯了眯眼,追问道:“你在隐瞒什么?”   “没、没什么。”吴蕙避开晏同殊的视线,继续讲述。   王桂和吴蕙都以为杨太妃会给她们一笔封口费。   一开始,事情也确实按照她们预想的那样进行着。   杨太妃回屋去拿了一个包裹出来,里面装着不少首饰。   黑暗中,吴蕙在远处躲着,看不见杨太妃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声音有些阴森。   杨太妃说:“没想到,我一个冷宫废妃,还有这样的福气。”   说罢,杨太妃将包裹交给王桂,王桂立刻磕头谢恩。   就在这里,杨太妃拿出一个石头,狠狠地砸在了王桂的头上,王桂登时头破血流,倒在递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太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不敢相信,当初那个会怜悯一个人人能欺凌的小宫女,帮她叫太医看诊的善良妃嫔,会忽然变得如此可怕。   吴蕙吓傻了,身子僵硬一动不动。   杨太妃见王桂没有死,狰狞地拿着石头,怒斥道:“只有你死了,秘密才永远是秘密。”   说着,她抬起了手,意图让王桂彻底说不出话来。   但王桂哪怕生病,仍然是长期干活的人,有的是力气,不像杨太妃,只是深宫柔弱女子,长期养尊处优,王桂暴起,扑倒杨太妃,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最后,到底是拿着石头的杨太妃占了上风,王桂又挨了几下石头,她推开杨太妃,想跑,她朝着吴蕙的方向跑。   同样受了伤的杨太妃挣扎着爬起来,王桂这时,正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口刚建起来,还没引水的枯井走过去。   杨太妃发狠地一推,王桂掉入了枯井中,彻底没了声响。   吴蕙怕被发现,不敢动,只能继续藏着,期盼杨太妃赶紧离开,她好逃跑。   天一点点地亮了。   一个男人听见声响跑了过来,杨太妃扑到男人怀里,哭着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男人。   吴蕙这时才知道,冷宫里的那个奸夫也来了皇陵,并且就是皇陵的侍卫。   男人将周围的人支走,搬来一个石头,将枯井堵死,并告诉杨太妃他会想办法,不让人动这里,让她现在立刻回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杨太妃依言,立刻回屋。   男人也离开了。   吴蕙慌不择路,踉跄逃走,等从皇陵出来后,当即收拾包袱,离开了汴京,之后二十来年,再未回来,直到这次。   说完,吴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晏同殊,只见晏同殊眸光冷冽,【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已经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吴蕙整个人慌成一团。   “晏、晏大人。”吴蕙缩着脖子道:“民妇已经交代完了。”   “胡说八道!”   晏同殊一声怒斥,吴蕙更害怕了,身子整个瑟缩在一起,“民、民妇不知晏大人为何这么说?”   晏同殊目光锋利,如一把利剑刺向吴蕙。   她说道:“你说王桂威胁杨太妃,杨太妃为了保密杀人,勉强算当时的杨太妃精神状态不好,行事过于偏激,能说得过去。但你呢?离开多年,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央州要留在汴京?   就算你是人老了,思念故土,所以回来,又为什么要去寺庙寻找当年的孩子?按你所说,杨太妃对那个孩子很有感情。   既然如此,不论是因着爱护孩子,还是为了保命,这么多年,为什么任由孩子在相国寺出家,而没有通知奸夫,或者杨家,将孩子接走,托付可信之人照顾,避免东窗事发,引火烧身,连累自己和杨家?   时隔多年,杨家已经没落,追杀你的人又是谁?多年尘封,证据湮灭,对方又为什么要追杀你?难道你手里有杨太妃私通的证据?”   “这、这……”吴蕙慌了:“晏大人。”   她哭着说:“民妇只是个普通人,很多事情,民妇也不懂。民妇真的不知道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啊。”   晏同殊:“那你说,追杀你的人是谁?”   “民、民妇也不知。”吴蕙流着泪,双目茫然无措。   晏同殊审视着吴蕙:“当年王桂可留下什么东西?”   吴蕙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唇。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6章   晏同殊摆出一副耐心用尽的表情:“既然你自己也没想清楚, 到底要怎么做,那就回去吧, 等想清楚了再来。”   晏同殊叫人进来,带吴蕙出去。   说了一通错漏百出的话,想引她着急,主动上钩。   她才不呢。   想算计她,还想语焉不详,态度模糊地逼她尽心竭力地忙活,想的美。   她就不上钩,就安心等着,等幕后之人将证据送到她面前。   哼哼。   晏同殊在心里将幕后之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不过。   十一月初七,这么说, 戒空师傅和皇上是同一天出生的?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巧就巧,晏同殊也不去查,就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   反正不把证据送过来, 她死也不查。   几天后, 下午,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一起办公。   秦弈将一份奏折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翻开一看, 刑部右侍郎病退, 需要着一人调任晋升。   秦弈开口道:“我属意张究,想培养他接替刑部尚书的位置。”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秦弈,这是高升,大好事啊。   秦弈:“但张究拒绝了。他不愿意离开开封府。”   晏同殊问:“你想让我帮你劝劝?”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秦弈颔首道:“若是我,怕是也不愿意离开。但是,纵观朝堂,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当然了, 我会为你选派一个合适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晏同殊放下折子:“那我试试吧。”   说完,她继续批阅公文,最后一封公文批阅完毕,临近下值。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向秦弈,腾腾杀气,恐怖如斯。   一旁站着的路喜和珍珠默契地先一步离开公房。   秦弈咽了咽唾沫,试图缓和气氛:“夫人有话对为夫说?”   晏同殊冷笑:“当初你晋我为权知开封府事怎么不先问问我?张究晋升你就问他的意见,我,你就直接把我往刀山火海里推?”   这事,秦弈理亏。   他冲着晏同殊一笑:“此一时彼一时。”   晏同殊质问:“哪里不一样?”   秦弈默了。   要说不一样,特别多不一样。   当时他只想着铲除党争,为大哥报仇,眼里心里完全看不到别的,而且也不认识晏同殊。   对他而言,晏同殊只是一个冲锋的棋子,死不死的,无所谓。   现在么,他心态发生了转变,看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学会了珍视人心。   而且张究还是晏同殊的左膀右臂,刑部侍郎也并不是什么危险紧急,非张究不可的位置。   但是这话,秦弈不敢说。   说了,怕是回房的日子又要往后延。   晏同殊气呼呼地站起来:“既然你愿意考虑张究的意见,不考虑我的,那你和张究过去吧。”   说完,她大步迈出公房大门。   秦弈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又回不了房了。   晚上,晏同殊房门紧闭。   好几天进不了门,秦弈从晏府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一旁的明亲王暗卫不知内情,只以为皇上和晏大人关系嫌隙渐深,关系越发恶劣了。   第二天,张究敲门进公房。   “晏大人。”他恭敬行礼后,将查到的东西交给晏同殊,并汇报道:“下官已经查实,积象山上被刨的那座坟,是一名叫常山的男人。此人本是宫内的一名侍卫,后来因为犯错,被调入皇陵。”   “你是说……”晏同殊愕然:“这个叫常山的,是从皇宫调入皇陵的侍卫?”   张究声音清越:“是。”   晏同殊急问:“他是什么时候在宫廷当侍卫,又是什么时候调入的皇陵?”   张究:“他是十一年前,三十七岁去世。二十岁入宫,在宫内当了三年侍卫,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不小心冲撞贵人被发配到冷宫。”   二十三岁,那就是杨太妃入冷宫没多久的时候。   常山就是杨太妃的奸夫。   晏同殊又问:“这名侍卫是因何冲撞贵人?”   张究道:“据说是因为太后惩罚一名宫女,常山见那宫女可怜,送了一些吃的和药,太后厌恶,便将人调到了皇陵,绝了仕途。”   晏同殊:“那刨坟的人呢?”   “是神威军。”说到这,张究也深感疑惑,神威军保护皇宫的内部安全,是历任皇上手中最夯实的权力,一般不会出与皇上无关的外勤任务。   即便常山这个人有问题,要查,也是交给神策军或者神卫军。   这一次,为什么是神威军出动?   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是有问题。   晏同殊抿着唇。   张究又道:“下官带人探察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一直感觉有人在附近监视。”   晏同殊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将看完的常山的资料合上,抬头问道:“张通判。”   张究躬身:“下官在。”   晏同殊:“皇上有意让你去刑部,为什么不去?”   张究眸子动了动,随即坚定道:“晏大人,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开封府没有空缺给你晋升了。”晏同殊劝说道:“张究,你是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你不该只屈居于开封府。”   在晏同殊看来,张究和李复林一样,他们的才华不在破案,在更高的庙堂。   军政,民生,税赋。   这才是适合他们的,更高更大的舞台。   既有文经武略,为相之才,就该经国治世,名垂千古,为什么要屈居在开封府,陪着她四处奔波查案?   “下官……”张究抿着唇,斟酌良久,方道:“下官想追随晏大人。对下官而言,晏大人是下官困顿于黑暗中许久抓住的理想,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是,你去刑部,我们依然能并肩作战,不是吗?”晏同殊继续劝说:“张究,刑部天天给开封府使绊子,你去了之后,努力把楚老头踹下来,当上刑部尚书。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同仇敌忾,岂不是所向披靡?”   张究垂眸沉吟,片刻后抬眸,目光清亮地望着晏同殊:“晏大人需要下官去吗?”   “需要。”晏同殊点头:“我还有几十条律法看不顺眼,张究,你去刑部,咱们同心协力,把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狗屁律法一条条废了。”   尤其是什么贱籍不算人,杀人不偿命的狗屁律法。   她盯上很久了。   只不过,这条比花楼和赌坊还难废,她找不到时机。   但迟早有一天,她要把这条律法给废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既然晏大人需要,那下官就去。”   晏同殊笑着点头。   张究准备退下,晏同殊忽然开口道:“张究。”   张究:“嗯?”   张究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朗然一笑,语气真诚:“开封府不是你的全部天地,你是一个有原则有怜悯之心也有大才的人,你有更广阔的未来。”   张究了然一笑,躬身道:“承晏大人吉言。但……”   他眸子明亮:“张究不管走到何处,胜任什么位置,都永远相信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点头:“嗯,我也相信张大人,若有朝一日为相,必是后世楷模。”   张究笑着躬身:“是,下官一定不负晏大人期望。”   下午秦弈来开封府,晏同殊将张究答应的事情告诉了秦弈。   秦弈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捏了捏:“朕的晏卿真厉害,我的夫人真棒。”   晏同殊拂开秦弈的手:“离远点,我还没原谅你。”   “夫人。”秦弈作势去亲晏同殊,晏同殊一个肘击,“认真点,我有事问你。”   秦弈调整好表情,正色道:“夫人请问。”   晏同殊盯着他的眼睛:“皇上。”   秦弈皱眉,皇上?   晏同殊单刀直入道:“那天,杨太妃自尽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还有、神威军为什么会去积象山刨坟。”   秦弈眸色一沉,眼底掠过冷意:“你查到了什么?”   晏同殊目光清明:“我先问的。”   秦弈薄唇紧抿,搭在书案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晏同殊,杨太妃已经认罪,人是她杀的,案子已经了了。有些东西,不论真假,都不能传出任何谣言。”   晏同殊敏锐抓住关键词:“什么谣言?”   秦弈不语,晏同殊逼问道:“到底什么谣言?”   “晏同殊。”秦弈眼底晦暗如渊:“你若信朕,便不要问。”   “秦弈!”晏同殊死死地盯着他:“信任的前提是坦诚。坦诚的交流,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相信你?”   秦弈没有答话,眸子愈发深沉,周身气势如千钧压顶,沉沉笼罩下来。   珍珠和金宝慌忙跪下。   最后,他站起身,拂袖离开。   路喜在后面,对晏同殊行了个礼,匆匆跟了过去。   见秦弈走了,珍珠和金宝胆战心惊地站起来。   珍珠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吓死奴婢了……皇上真的动怒,原来这样可怕。”   金宝拼命点头,面如土色。   屋外,狂风怒号,刮着门窗,风声飕飕,令人不寒而栗。   晏同殊站起来,面色冷峻。   狗日的幕后之人。   挑拨离间,四处算计!   一夜之后,晏同殊气到了,到开封府报到后,让金宝驾车,带着珍珠,直奔积象山相国寺。   此时戒空正身穿僧服和师兄弟,师叔祖们在大雄宝殿上早课。   殿内燃着让人沉心静气的熏香。   梵音神圣而庄严。   晏同殊等了没一会儿,早课便结束了,僧人们各自去吃早膳。   晏同殊来到戒空身边,低声唤道:“戒空师傅。”   戒空双手合十,眉目柔和:“阿弥陀佛,晏大人安好。”   晏同殊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戒空师傅,可否借一步说话。”   戒空颔首。   两个人来到僻静处。   戒空再度轻声道:“阿弥陀佛,晏大人若是有疑问,尽可问贫僧,贫僧若是知晓,一定言无不尽。”   “多谢戒空师傅。”晏同殊弯腰行礼,以示对佛门的尊敬。   她问道:“戒空师傅,你今年可是二十六岁?”   戒空依然垂着眸子,语气平和:“贫僧是被外出历练的通达法师捡回寺里的,故而贫僧也不知自己的具体出生年月。按照贫僧被捡的日子算,贫僧今年确实二十六周岁了。”   晏同殊再问:“是几月几日被捡?”   戒空:“十一月初九的清晨。”   初八晚上趁夜将孩子放到相国寺,初九清晨被发现,逻辑上是通的。   “戒空师傅。”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被通达法师收养的时候,身上可带有什么信物?”   一般来说,像这种扔孩子,肯定会留点相认的信物的。   戒空想了想,道:“请晏大人随贫僧来。”   戒空引着晏同殊来到自己的禅房。   这是一间六人间的禅房,佛门讲究远离红尘,去三千烦恼,故而每个人的东西都很少。   戒空来到柜子旁,打开中间第二格,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袍取出来,放到床上。   晏同殊去看向那些僧袍,和相国寺中其他僧人的并无不同,但是针脚更为细腻一些。   错觉么?   都是同样的僧袍,戒空的为什么会更细腻一些?   戒空回到柜子旁,取出最里面的布包,来到晏同殊面前。   他把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地铺到床上。   是一个包裹孩子的一小块襁褓,一个吊坠,一张纸。   纸上什么游泳池的信息都没写,只说生活艰辛,求相国寺收留孩子。   那襁褓里面是纯棉的面料和上好的棉花,外面用的是上好的真丝绢布。   绢布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针脚缜密,细致,显然绣襁褓的人十分用心。   而且这个绣法,晏同殊抚摸着针脚,和杨太妃给衣服打补丁的针法十分相似。   至于那个吊坠,是一个通透的碧玉,是福瓜形状的,价值不菲。   吊坠翻转后,有内廷司的印记。   晏同殊抚摸着吊坠:“戒空师傅,你想过找到你的家人吗?”   戒空摇头,目光沉静,并不为所动。   他平静地说道:“众生皆是我佛的孩子,贫僧更是佛门弟子,侍奉我佛。”   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戒空伸出干净的大手,指着这些东西说道:“若是这些身外之物,晏大人需要,尽可取走。若这些身外之物,会带来烦恼,晏大人也尽可毁去。”   晏同殊思量片刻,将东西收好,交给珍珠:“既如此,我便先暂时保管。”   戒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从禅房出来,晏同殊抬头看着天空。   不知是不是有佛光加持,积象山山顶的日头,总是比山下的好看许多。   晏同殊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腰肢。   来都来了,顺便把伽楠香的佛珠手串带回去吧。   算算时间,圆慧法师应当已经做好了。   晏同殊兴冲冲地去拜见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院子外的武僧进去通禀后,打开了门。   晏同殊走进去,来到圆慧法师面前。   圆慧法师取出一个盒子,交给晏同殊,然后一言难尽地开口道:“晏大人,佛家讲究缘分,不宜太过强求。”   好怨念的语气。   晏同殊尴尬地笑着接过盒子。   明明圆慧法师早就放言不再为佛珠手串开光了,还被秦弈逼着做了四条,这跟打工人离职了,还被前领导叫起来无偿加班有什么区别?   晏同殊忍不住想,换了她是圆慧法师,怨念更重。   晏同殊冷汗道:“阿弥陀佛,圆慧法师,以后绝对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秦弈要是再心血来潮,她一定拼死拦着他。   等下山的路上,晏同殊打开木盒才发现,除了两串大的伽楠香佛珠手串,还有两个小的佛牌。   晏同殊对着那两个小的佛牌看了又看。   呃……   这是圆慧法师怕她和秦弈以后有了孩子,还来找他,所以提早做的准备么?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正思索着中午吃什么,张究走了过来,禀告道:“晏大人,刑部刚才传来消息。皇上令刑部将王桂一案结案。”   狗皇帝。   晏同殊骂了一句,将木盒放好,径直入宫。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光线明亮。   晏同殊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双手撑在御案之上,身子前倾,逼视着端坐于龙椅上的秦弈,质问道:“秦弈!为什么让刑部结案?”   秦弈搁下手中朱笔,抬眸笑看着晏同殊,笑意却未达眼底:“凶手已经认罪自尽,自然该当结案。”   “从皇陵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和你说过全部疑点。”晏同殊怒目直视:“枯井,骨骸的情况等等,都说过。杨太妃是认罪了,但是杀人理由呢?那么多疑点都没有厘清,凭什么结案?”   “晏卿。”秦弈收敛笑意,眉眼间的温和荡然无存,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威胁:“开封府还有很多事务要忙,不要浪费太多的时间在一个不重要的案子上。”   “人命大过天,怎么可能是不重要的案子?”晏同殊厉声质问。   秦弈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冷峻:“晏卿,朕是皇帝,朕的话是圣旨,朕说结案,就结案。”   “好。”晏同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失望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秦弈:“皇上的话是圣旨,微臣不敢抗旨。但是,结案是结案,查案是查案,不论如何微臣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的一天。”   “晏同殊!”秦弈拍案而起,御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你别忘了,你有今天是谁给的。朕是九五至尊,能抬举你也能随时废了你!”   “是老天给的。”晏同殊说完,拂袖而去。   秦弈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连叹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重,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抄起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   垂拱殿内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很快,皇上和晏同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便飞遍了皇城内外。   紧接着,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发现刑部将王桂的尸骨带走了。   一整天,开封府气压低到了极点。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进屋,刚进屋就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夫人。”   秦弈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而带着几分讨好。   晏同殊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一手肘狠狠怼在他小腹上,“谁让你进来的?”   秦弈吃痛地闷哼一声,松了手,弯着腰在床边坐下:“翻窗进的。”   晏同殊更气了,来到秦弈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来干什么?”   秦弈伸出手,拉着晏同殊的手:“你今天没真生气吧?”   晏同殊:“……”   秦弈抬眸看她,烛光映在眼底:“夫人,白天是演戏,说的混帐话不作数。”   晏同殊:“……”   是,其实从皇陵回来当天,晏同殊就将枯井的疑点全部告诉秦弈了,杨太妃的话秦弈压根儿一个字没信,并且都告诉了晏同殊。   两个人当夜商量了一番,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诱敌深入。   然后有了最近持续不断或真或假的争吵和嫌隙,有了皇上和晏同殊离心的传闻。   今天这一出吵架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但是!   晏同殊现在是真气到了:“出去!”   “真生气了?”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放到自己脸旁蹭着:“要不你把混帐话对我说一遍,消消气。”   晏同殊更更更气了:“回你的皇宫去!白天咱俩才吵完,你晚上就过来,让人发现怎么办?”   秦弈抿了抿唇:“不会被发现的,我很小心。而且你白天的眼神太吓人了,我怕你代入太深,真伤心了。”   晏同殊抓住秦弈,连推带拽,硬把他推了出去,然后锁死了门。   她现在怀疑,杨太妃说的不是假话。   传闻先帝平衡党派权力,十分冷静绝情,传闻先太子胸有沟壑,身怀大才,却至纯至性,传闻先皇后对先帝,如臣对君,素以纯臣要求自己,这三个怎么看都是理智睿智的人。   以前秦弈的表现也是如此,是一个视众生为蝼蚁、棋子,冷血,谋算人心,只在乎利益的狗皇帝。   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一点都不像先帝先太子先皇后,她前面一直没怀疑,但现在,她真的开始怀疑秦弈的血统纯正问题了。   晏同殊气得心梗。   秦弈在门外叹气。   今日的话虽然是商量好的,但是太伤人了,他说完忽然一阵后怕。   前面真真假假的争吵,负气离开晏府,他都没什么感觉但今天是真的在意。   有些话一开始设计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身处其中,身临其境说出来,才惊觉问题之大。   他总不能为了请君入瓮,失去夫人吧?   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秦弈觉得自己完全分清了轻重缓急,他相信他行事非常小心,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不过,晏同殊谨慎小心也是对的。   万一走漏风声,一切前功尽弃,很可能再也等不到一个这么好的,他们能一早洞悉先机,抢占先手的机会。   总的来说,他和晏同殊都没错。   秦弈又叹了一口气,将今日的一切都记恨到了明亲王头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天天没亮,晏同殊便提早起床,换上红色的朝服,坐上马车,来到了皇宫上朝。   晏同殊照例站在吏部尚书旁边。   吏部尚书频频瞥着晏同殊。   一个八百年不上一次早朝的人忽然过来上朝了,朝廷百官个个心惊胆战。   这是又要参谁?   晏同殊安静地站着,待各位大臣将该奏请的公事皆奏秉结束,晏同殊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秦弈高坐至尊之位,龙袍加身,金冠束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百官,眉眼满是倨傲   晏同殊开口后,秦弈并没有开口,百官自然也不敢开口,朝堂一时陷入沉默。   既然秦弈不开口,晏同殊便开口道:“皇上,皇陵枯井女尸一案,尚有许多疑点,杨太妃虽然认罪,但并无人证,也无物证,更不知其情由,她的证词错漏百出,前后矛盾。臣恳请皇上,下旨重新彻查此案,厘清所有疑点,为枯井中的女尸沉冤,使其九泉之下能瞑目。”   秦弈脸色阴沉,整个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气氛骤然紧绷如弦。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7章   他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这件案子, 刑部亲审,已经结束。开封府还需要晏卿为百姓尽心竭力, 晏卿不要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拉扯不放,浪费时间。”   “拉扯不放,浪费时间”八个字,秦弈语调极重,暴露出帝王此刻的不悦。   晏同殊抬眸,眸光清澈而执拗,寸步不让:“皇上,臣还是那句话,人命大过天,绝不可能轻率。”   “放肆!”   秦弈拍案而起。   秦弈身为帝王, 喜怒不形于色,即便真怒了,也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人, 极少有如此情绪外泄的情况。   天子一怒。   白玉台阶下。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 心惊肉跳, 额上冷汗涔涔。   朝臣们纷纷高呼:“请皇上息怒。”   晏同殊抬头挺胸, 脊背笔直如松:“皇上是心虚吗?是怕本案牵涉到你?还是因为本案中涉及的一个人, 曾经和陛下是同年同月同日出……”   “晏同殊!”秦弈面皮抖动, 脸色铁青:“不要仗着朕宠你,就满口胡言。”   秦弈幽深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一种朝臣,“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秦弈转身就走,龙袍翻卷带起一阵冷风。   晏同殊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双膝跪下:“请皇上下令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路喜见状, 立刻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弈拉了拉龙袍,没拉动,那袖子被晏同殊攥得死紧,他压抑着怒火,命令道:“松手。”   晏同殊不仅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皇上,切莫被小人挑拨,忘了自己的初心,毁了君臣信任。”   “朕让你放手。”秦弈又拉了好几下,龙袍的袖口被扯得变形。   晏同殊浑身颤抖,却固执道:“请皇上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好好好。”秦弈气的磨牙,一字一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你要查是吧?行行行,查!去查!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说罢,他猛地一扯,将袖子从晏同殊手里生生拽出来,大步离去。   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踏踏作响,响彻大殿。   晚上,秦弈摆驾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门楣上的铜环寂然不动。   秦弈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周身散发着凛冽的低气压。   路喜战战兢兢地上前敲门,指节叩在朱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房打开门,见是圣驾,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小、小人给皇上磕头。”   秦弈冷声问道:“晏同殊呢?”   门房颤颤道:“晏大人让小的们将府门紧闭,明言、明言……”   秦弈眸光一厉:“明言什么?说!”   门房低着头:“明言……今夜谁来都不见……”   空气骤然死寂,【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连风都停住了。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呵!”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说罢,他拂袖而去。   路喜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小步快跑跟上。   一夜没有过去,君臣离心崩裂的消息已经飞入千家万户。   第二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就连李复林都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她。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啦,我没事。”   李复林担忧道:“下官听说,礼部那边今日停了册封典礼。”   “停就停呗。”   她又不急。   晏同殊一边吃着大肉馅的包子,一边安慰道:“至少皇上答应让我们彻查枯井案了,不是吗?”   李复林瞪大眼睛:“晏大人,皇上朝堂上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为什么不是?”晏同殊点点头,一脸坦然,“昨儿个张究不是已经去刑部把尸骨要回来了吗?”   李复林:“……”   他记得,那是张究带着两个开封府衙役和二十名神卫军去抢回来的。   那场面,刀剑出鞘,火药味十足。   确定昨儿个皇上最后的那句话,是答应的意思吗?   见李复林一副惶恐的样子,晏同殊将手里最后一个白菜肉包子递给他:“李通判,船到桥头自然直,查案吧,别想太多。”   晏同殊慢腾腾地来到公房。   戏台已经彻底搭好了。   幕后之人的前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正餐快上来了。   果然,如晏同殊所料,三天后,吴蕙又被追杀了,还是被神卫军救下。   并且这一次,神卫军活捉了一名刺客。   孟铮亲自调查这名刺客的身份,最后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果。   此人竟然是神威军中的一名禁军。   吴蕙这次被吓破了胆,进入开封府后,当即给晏同殊跪下,痛哭流涕道:“求晏大人救命!”   “哦?”晏同殊挑眉:“你不说实话,处处隐瞒,本官如何能救你?”   “民妇不敢了,民妇再也不敢隐瞒了。”吴蕙哭诉道:“民妇说实话,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挥挥手,让公房内的所有人退下。   吴蕙手搓着沾满赃物的衣角:“其实,王桂死的那天,她和杨太妃的对话不是民妇上次说的那样,当时——”   当时,王桂先跪地哭求杨太妃,求她赏赐一些钱财,但是杨太妃当时心态失衡,早就不负当初救王桂时的初心了,现在一个心充满了怨恨,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不忿。   杨太妃尖着嗓子,如厉鬼一样地笑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王桂。   王桂眼见如此不是办法,攥紧了拳头,说道:“杨太妃,先皇后的儿子没有死,他还活着。”   杨太妃刚入宫的时候,十分得圣宠,和先帝有过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和先帝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不到两年,先帝就对她厌了。   而当时,先皇后刚好生病,先帝日夜守候。   杨太妃便将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冷遇都怪罪到了先皇后头上,竟异想天开,想要买通太医,给先皇后下毒。   太医怕死,当天就将此事上报。   先帝震怒,当场下旨将杨太妃打入冷宫。   所以,杨太妃很恨先皇后,她恨先皇后夺走了她的恩宠,恨先皇后害她被贬入冷宫受苦。   日日夜夜,这份恨如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血肉。   于是,她在得知先皇后又怀孕后,让奸夫常山从宫外给她带了催产药,在先皇后生产当日,也生下一个男孩。   然后,她又利用王桂对她的感激之情,让常山吸引当时守候先皇后刚出生孩子的乳母注意力,让王桂将孩子进行调换。   她要报复,报复先皇后,报复先帝,报复伤害她的每个人。   王桂已经病入膏肓,无钱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威胁道:“杨太妃,奴婢只想求一条生路,求您怜悯。如果您不愿意怜悯奴婢,那奴婢只能去找皇后母家,将一切和盘托出。”   杨太妃双目恨得发红滴血,她恶狠狠地道:“你敢骗我,你明明说过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王桂怯怯道:“奴婢没办法,奴婢从来没杀过人,不敢。”   当时,吴蕙就躲在柱子后面,藏于黑暗之中。   她捂住嘴,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帮的那个孩子,竟然是尊贵的先皇后的孩子。   王桂哭着说:“杨太妃,那孩子有真龙护体,十分命大,奴婢那么折腾,又是下药,又是放进箱子里,沉入泔水之中,他都活下来了。他的命那么贵重,奴婢怎么敢再对他下手。”   杨太妃扑过去,抓住王桂的衣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王桂不敢反抗,只哭着说:“奴婢只是想活下去,求太妃怜悯。”   杨太妃盯着王桂许久,让她在原地安心等着,转身进屋去拿首饰。   之后的发展,便和吴蕙上次说的一样了。   吴蕙砰砰磕头道:“晏大人,不是民妇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太重大了,民妇不敢说。当初您问民妇,离开多年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央州。实在是民妇午夜惊魂,总是梦见王桂,心中难安啊。   尤其,民妇近日生了病,大夫说,民妇只有不到一年的日子好过,只有一年,民妇便日夜辗转反侧,想兴许能帮旧日姐妹寻一个公道。后来,民妇听闻杨太妃死了,民妇觉得凶手已经伏法,更不敢提及此事。”   吴蕙哭得声嘶力竭,说得情真意切,但晏同殊神情冷漠,并不为所动,只问道:“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   “有、有。”吴蕙仓皇开口。   晏同殊追问:“证据在哪?”   吴蕙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当年,民妇和王桂想从杨太妃那乞一些银子,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靠近皇陵,只能一直吃糠咽菜。王桂在遭遇山崩后,身体一直不好,她怕自己熬不到见到杨太妃的那天就死了,故而特意给民妇留了几封信,上面写清了她和杨太妃的一切。   一开始她交代民妇的时候,只说这些东西可以帮民妇向杨太妃讨要一些钱财,并没有告之内容,直到王桂被害,民妇惊恐逃回家中躲了许久,收拾包袱准备逃走的时候,将信拆开,才发现里面竟然就是王桂死时和杨太妃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信呢?”晏同殊冷声追问。   吴蕙:“在我现在租住的房子后院的鸡窝下面埋着。”   晏同殊立刻叫来衙役,让他们别问别看,先将信挖出来。   等交代完,她再度看向吴蕙:“被掉包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先皇后的儿子,是戒空?”   吴蕙点头。   晏同殊脸色沉凝,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吴蕙跪在地上,仰头偷看晏同殊。   这个开封府的晏大人,好可怕,这么可怕的消息,她却冷静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事情。   真的这么冷静,一点也不为所动吗?   吴蕙垂下眸子,目光往下时却瞥见了晏同殊搭在膝盖上的手。   她死死地抓着膝盖,手细微地颤抖着,指关节泛着白。   吴蕙赶紧低下头。   晏大人似乎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很快,衙役将东西取了回来。   晏同殊拆开一看,手指捻着泛黄的纸张。   确实是放了二十年的模样。   纸上的内容和吴蕙所说别无二致。   晏同殊又翻出张究查到的资料,从里面找出王桂在宫中留下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   “是真的。”   晏同殊如遭雷劈一般,笔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竟然是真的……灭口的人也是神威军……是秦弈想灭口?”   说完,她仿若惊醒一般,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挺直腰身,架好官架子,说道:“你说的事情,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本官会让神卫军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待在里面,在本官没有核查清楚之前,暂时不要出来。”   “是、是,民妇多谢晏大人。”吴蕙连连磕头。   在离开时,她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手死死地抓着王桂的遗书,浑身发抖,眼眸晦暗难明。   “孟铮。”晏同殊赫然喊住带吴蕙下去的孟铮:“你派几个人去相国寺,保护戒空。”   孟铮虽然不明所以,但铿锵应下:“是。”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紧张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将手中遗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二十年的遗书,墨,字迹都没有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完美犯罪。   这世间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与此同时,乌诀收到吴蕙二进开封府的消息后,将一切禀告了明亲王。   明亲王坐在寒江孤舟之上,披着蓑衣,正在钓鱼。   他静静地盯着看不透的江水。   人啊,都是很自负的。   越有能力的人越自负。   别人说的,他们不一定信,但自己千难万阻查出来的,一定会信。   而利益才是这世间最牢固的联盟。   像秦弈和晏同殊这种靠嘴和感情绑定起来的关系,一旦涉及利益,轻易就碎了。   鱼线晃动,明亲王笑了:“鱼儿,上钩了。”   他拉住鱼竿,用力往上。   一条肥大的鱼挂在鱼钩上,被拉出水面。   满载而归,明亲王心情愉悦地将大鱼交给下人,送去厨房烹制。   乌诀过来禀告:“王爷,段将军来了。”   明亲王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乌诀将人带去书房,自己则去更衣。   他这一身渔夫装,见客不太合适。   换完衣服,明亲王来到书房,段铎抱拳行礼:“王爷。”   事情进展顺利,他却面色沉郁,并无喜色。   要用段铎,明亲王对段铎格外亲厚:“遇着难事了?”   段铎摇头:“本将只是替孟将军不值。”   将军何等英雄,却死得憋屈。   那晏同殊害了将军,将军的儿子孟铮,却丝毫不记得自己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那个晏同殊!   如今更是被晏同殊使唤得团团转,完全忘了自己是神卫军司副指挥使,他最大的使命是守护好神卫军,竟然连神卫军不断暗潮涌动的变化都察觉不了。   真是太让他失望了。   明亲王淡淡一笑,宽慰道:“无妨,孟小将军还年轻,难免被奸人蒙蔽。待事成之后,你再好好教教他便是了。”   段铎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说着,他将最近神卫军的调动布防图拿了出来,交与明亲王,两人商议神卫军和神武军内外合围支事。   商议到深夜,段铎告辞,明亲王端起热茶,目光依然停留在布防图上。   离开前,段铎问他,只有神卫军和神武军能成事吗?   他说尽力而为。   但事实上,他不只有神卫军和神武军,还有神策军。   他在神策军辛苦耕耘多年,秦弈小儿真以为挑掉几个山匪,就能彻底掌握神策军?   太小瞧他了。   明亲王抿了一口热茶,冰凉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热气。   晏同殊查案厉害,目光如炬,眼光毒辣,绝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这次的事,他旨在逼秦弈,只要秦弈真的有了疑心,动手杀人,就会彻底和晏同殊反目。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意外,他还下了三重保险。   一,晏同殊秉过分正直的本色,和秦弈翻脸,将事情揭穿。他以“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的名义,诛杀秦弈,另立新帝。   二,晏同殊或屈服于皇权,隐下真相,或看穿他的谋算,但神策军,神卫军,神武军三军联合,皇城之内将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三,是他最后的底牌。   哪怕事败,不能全身而退,他也能守住最后的势力。   这一局,即便赢不了,他也不会输。   几日后,晏同殊百无聊赖地坐在杨大娘地汤饼摊吃面,最近开封府的事务格外多,她忙得脚不沾地,睡眠严重不足,现在还有点昏昏欲睡。   杨大娘将面端了上来,珍珠将筷子擦洗干净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接过,慢腾腾地咀嚼着面条,眼神无限放空。   旁边坐着吃面的客人看穿着打扮是一对姐妹,两个人一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是五六岁的样子。   在等面的间隙,两个孩子在一旁踢键子,一边踢一边唱:“九重门外月昏昏,枯井深处锁旧魂。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   晏同殊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这词挺有新意的啊。   晏同殊放下筷子,拿出两块糖糕,对两个孩子招招手,让他们过来,将糖糕分给他们,问道:“这首歌是谁教你们的啊?”   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眨眨眼,“是皮蛋。”   见小姑娘没说明白,扎着冲天髻的小姑娘说:“就是和我们玩的朋友。”   “哦。”晏同殊恍然大悟,笑着抚摸着她们的头:“这个歌不好,以后不要唱了好不好?”   辫子小姑娘不明白:“为什么?”   晏同殊:“总之呢,不要唱了,会招来祸事。”   两个小姑娘虽然不懂,但是能感受到晏同殊的善意,而且这个温柔的小哥哥还给了她们糖吃。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下,并对晏同殊鞠躬道:“谢谢哥哥。”   为了方便,晏同殊上值时都是男装,故而也没有纠正她们的称呼,只笑着说:“回去吧。”   “嗯。”两个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快地拿着糕点跑回母亲身边。   晏同殊收回视线。   听这歌谣的意思,是嫌弃她查案太慢了,在催她呢。   晏同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不知道秦弈听见歌谣没。   为了避嫌,最近她都没见秦弈。   如果秦弈听见,肯定要做对等的反应,不然幕后之人肯定会怀疑。   果然,第二天,汴京城神策军和神卫军同时出动,开始大肆搜查,抓捕传播反诗的人。   一时之间,汴京城人心惶惶。   晏同殊理所当然地进宫和秦弈又吵了一架。   福宁殿,紧闭的大门内,争吵声激烈不休,时不时传来打砸的声音。   秦弈一边往晏同殊的反方向砸东西,一边大声嚷嚷。   晏同殊则时不时地配合。   吵得差不多了,晏同殊该走了。   秦弈拉住她,晏同殊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秦弈俯身在晏同殊嘴角落下一个吻。   太久没亲近了。   不亲还好,亲了,更难受了。   秦弈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找罪受。   晏同殊笑了一下,重新收拾表情,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夺门而出。   晏同殊走了,秦弈回到卧榻旁,抱起一旁的棉花版小晏同殊,揉了揉,捏了捏,又亲了亲脸颊。   然后无限叹息。   雪绒见状,走了过来,用圆滚滚的脑袋蹭着秦弈,似乎是在安慰他。   蹭着蹭着,脑袋蹭到了棉花宝宝,秦弈用两根手指将雪绒拎到一旁,强调道:“我的。”   雪绒委屈地喵喵叫,然后转身趴下,用屁股对着秦弈,明晃晃地告诉秦弈,它很不开心。   是夜,晏同殊从宫中出来,刚回到晏府,便被拦住了。   太尉高温掀开车帘:“晏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刚吵了一架,晏同殊心情不好,神色凛然:“本官和高大人无话可说。”   高温知道白天的事,知道晏同殊心情败坏,故而面对晏同殊不善的态度,也不生气,只笑着说:“晏大人刚正不阿,本官深感敬佩。本官虽然和晏大人立场不同,但人事易变,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晏大人,若遇着了难处,何不将视野放宽一些。本官一项以为,世间万物,能为我所用者,便当为我所用。”   晏同殊死死地抿着唇,须臾,抬眸,目光坚定地道:“本官从不拿律法与人做交易。”   “晏大人之刚正,本官领教过了。”高温不疾不徐道:“本官不是让晏大人做交易,只是顺势而为,人之常理。”   晏同殊放下帘子,没回答。   以她的人设来说,不管是轻易还是艰难答应,都有鬼。   不答应才是正常的。   第二天,晏同殊走在街上巡查,明显感觉京城的氛围变了,变得十分紧绷,人人自危。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8章   下午, 孟铮穿着银色的铠甲,急匆匆来到开封府, 径直走进晏同殊的公房,神色凝重。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孟铮眼神复杂:“戒空差点没命,刺杀他的人当场自尽。验尸后发现,对方是神策军的人。”   “神策军?”   晏同殊愣住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实刺杀吴蕙的人,第一次的是幕后之人安排的,第二次,确实是神威军的人,是她和秦弈派过去的。   目的,一是逼吴蕙说出真相。   二是让对方相信,秦弈已经深陷局中不自知, 妄图杀人灭口,真的想杀人。   吴蕙本就是连环计中的一环,让她受伤, 晏同殊自然毫无心理负担, 但戒空不同。   她能看得出, 戒空是被迫牵扯进来的, 所以秦弈不会动他。   而且从秦弈的视角来看, 她没告诉秦弈戒空的存在, 秦弈应当不知道才对。   幕后之人这么做,怕是想误导她,秦弈查到了戒空,想杀人灭口,逼她尽快决断。   如果刺杀的人不是神策军,她兴许就顺着对方的心思,上套了。   但是, 偏偏是神策军。   神策军竟然还和明亲王有勾结。   这得查,需要拖一拖,留足清查神策军的时间。   晏同殊让孟铮先离开,径直入宫,借口因戒空之事和皇上决裂,将神策军的事告之秦弈。   和秦弈又吵了一架之后,太尉高温的马车在晏同殊回府的路上拦住了她。   高温笑道:“晏大人,可否赏脸喝杯茶?”   晏同殊冷凝着脸看着高温,许久后,她微微颔首。   两个人来到茶楼私密雅间。   门扉合拢,外间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内外不互通。   桌上,一炉沉香袅袅升腾,青烟如丝,盘旋而上。   高温亲自执壶,将倒好的茶汤轻轻放到晏同殊面前,青瓷盏中茶色澄碧,热气氤氲,几片茶叶在盏底舒卷沉浮。   他落座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晏大人,近日京城风声鹤唳,本官和明亲王也听到了许多风声,察觉了一些事情,不知晏大人可否赏脸,为本官解惑?”   晏同殊没有喝茶,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高温:“你所谓的风声是什么?”   “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高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意味深长:“这两句诗,皇上似乎反应很大。”   晏同殊不上套:“任何朝代的帝王听见这样的反诗,都不可能没有反应。本官更想知道,是谁让这样的诗流入民间,祸害了那么多人。”   这话是试探。   高温不接招,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管是谁,处于何种目的,下圣旨,令神策军神威军抓捕无辜百姓的,是皇上不是吗?”   说罢,高温满意地看到了晏同殊脸色变得更冷,眉眼间【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下颌微微绷紧。   他嘴角上翘幅度更高,语速放缓,声音压得低沉而蛊惑:“晏大人,若这两句诗说的是真的,拨乱反正,是每个臣民的责任。晏大人爱民如子,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晏同殊冷静道:“战争才会生灵涂炭,而你和明亲王想要发动的是战争。皇上只是一时糊涂。”   高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若诗里说的是真的呢?”   晏同殊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那本官更不认同。”   高温皱眉,笑意敛去,露出底色内的精明与冷硬:“什么意思?”   晏同殊语气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本官看来,血缘关系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为百姓带来和平,安定,繁荣。若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哪怕他血统纯正,也逃不掉倾覆的命运。   君臣也好,君民也罢,其本身虽有诸多分歧,但根本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君求国家昌盛,江山巩固,臣民求,国家繁荣,生活富足,和平安定。只有佞臣才时刻想着用无辜之人的鲜血成就自己的野心。”   高温若有所指地说道:“若真主更仁慈呢?侍奉佛祖的人,本官相信,定然是个宽厚仁和,爱民如子之人。”   晏同殊冷笑了一下:“是更好操控吧?”   戒空那种个性,除了佛法,完全不懂俗物,真上位了,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若真是让明亲王叛乱成功,那么京中禁军悉数收入他的麾下,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只是傀儡罢了。   说完,晏同殊起身离开。   她若是答应了,才是问题。   不答应,高温反而更放心。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晏同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着茶杯,盯着青瓷盏中澄碧的茶汤:“已经反目的人,只会越走越远。晏同殊,你又能忍到几时呢?”   ……   四月初,晏同殊在早朝请旨,让皇帝释放因“反诗案”被关押的无辜百姓,被驳回。   皇帝当朝口谕,令晏同殊暂时卸任权知开封府事一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闻言,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一声。   早朝结束,百官胆战心惊,忧心忡忡。   上晏府询问,打探消息的人无数。   晏同殊将自己关在屋内许久,召见张究,李复林,并令其将过来要王桂尸身的刑部赶走,同时召集百姓,言明,明日开封府当场审案。   是夜,夜幕低垂,乌云蔽月。   皇城内外兵马频繁调动,甲胄铿锵之声在暗夜中隐隐回荡。   神威军、神武军、神卫军、神策军皆有异动,一队队铁甲士兵穿过寂静的街巷,步伐整齐,火光摇曳,暗流涌动。京城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第二日,天光微亮。   开封府前,百姓云集,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窃窃私语。   气氛冷得吓人。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袍,正坐公堂之上。   李复林,张究,居于副审位。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敲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她高声道:“升堂!”   咚咚咚。   水火棍齐齐敲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十八名衙役分列两班,齐声高喊:“威——武——”   晏同殊冷声道:“带吴蕙,戒空,将王桂的尸骨抬上来。”   衙役:“是!”   很快,吴蕙和戒空被带了上来。   吴蕙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戒空身穿灰色僧袍,低头垂目,腕上佛珠缓缓捻动。   二人身后,衙役抬上来一副担架,王桂的尸骨覆着白布,静静地躺在上面。   晏同殊看着吴蕙,目光清冽:“吴蕙,你与王桂什么关系?为她伸何冤?”   “民妇……”   吴蕙刚要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堂外骤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列列身穿黑色铠甲的神威军从街巷两头涌入,步伐整齐,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他们将整个开封府内外团团围住,屋顶、门廊、街口,无一放过。   晏同殊面色沉冷。   秦弈带着禁军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身披玄色铠甲,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   他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晏同殊站起来,目光如一把刀杀向秦弈。   张究,李复林,衙役,及围观百姓纷纷跪下,伏首叩拜。   秦弈眸色阴沉,天子剑鞘上的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透露着帝王绝对的权威。   他负手立于堂中,居高临下地睨着晏同殊:“晏同殊,你已经被停职了,无权在开封府审案。”   晏同殊脊背笔直,分毫不让,红色官袍衬得她愈发傲然:“皇上,是你太想掩盖真相了。”   “呵。”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晏同殊,抗旨两个字,知道怎么写吗?”   “臣知道。”晏同殊目光微恸:“但臣相信,时间万事万物,重不过公道二字。”   “好好好,你倔,你晏同殊够倔。”秦弈面色铁青,每个字都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列神威军上前一步,手中长枪斜指,寒气骇人。   秦弈眸中闪过一丝哀痛,吩咐道:“抓起来。”   神威军齐声应道:“是。”   铁甲禁军朝着晏同殊一步步靠近,靴声沉重,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晏同殊浑身冰冷。   千钧一发之际,公堂外传来一声大喝:“谁敢动晏大人!”   太尉高温身着银甲,手持长剑,带着神武军破门而入。   高温见到秦弈,笑着拱手:“臣拜见皇上。”   秦弈面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   不待秦弈开口,高温起身道:“皇上,开封府管的就是汴京,为百姓伸冤,还天地一个公道,是晏大人的职责,这案子就让晏大人审吧。”   “放肆!”秦弈目光冷得结渣,周身杀气翻涌,“高温,你想造反吗?”   高温挺了挺胸:“臣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秦弈看向晏同殊,眸中怒意与失望交织:“晏同殊,你竟然和明亲王勾结?”   晏同殊看着高温,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个局势,她就算说没有,也没有会信。   高温也早料到了这点,坚定不移地走向晏同殊,站到了她身边,伸手做出请的手势:“晏大人,审案吧。”   ……   与此同时,北门,明亲王端坐在马车内,车帘半卷。   他手握着一杯清茶,安静地等着消息。   司空明华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盔白甲,手握长枪。   马车和司空明华周围是一列又一列枕戈待旦的神武军。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北门,神武军。   南门,神卫军。   东门,神策军。   三军围城,如三把利刃,直指皇城。   明亲王透过挂着的车帘,看向外面的日头。   阳光渐渐升高,将城墙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三军待发。   就算她晏同殊临阵倒戈,他也没有退路了。   很快,第一发信号弹响起。   公堂审案开始了。   一炷香后,第二发信号弹响起。   这说明,晏同殊已经审到当年真假皇子之事。   接下来,就是等最后一发信号弹。   但这最后一发信号弹,却【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等得格外久,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明亲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司空明华握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终于,第三发信号弹炸响。   高温的亲信纵马冲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报!王爷!司空将军!晏大人刚正不阿,当堂揭穿皇上非先帝血脉。皇上震怒,神威军与高大人带去的神武军在开封府内发生冲突,已战成一片!。”   “好。”明亲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放下,掀开帘子,走出马车,下令道:“举旗,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   话音刚落,紫色的信号弹发出,那是给另外两军的信号。   司空明华抬起手。   后面的士兵将巨大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帜迎风猎猎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奉天讨逆”。   司空明华猛地挥手。   神武军迈着铿锵的步子,铁甲寒光,长枪如林,齐齐冲向开封府。   岑徐骑马跟在神武军副都指挥使身后,目光清润,表情泰然。   司空明华带着神武军浩浩荡荡行进。   刚到开封府,神武军就面临神威军的抵挡,司空明华拔剑道:“伪帝之军,皆乃助纣为虐之兵,杀!”   “杀!杀!杀!”   神武军齐齐杀向神威军。   秦弈一个人出宫,带的神威军不多,没一会儿就被神武军杀得节节后退。   司空明华大喜。   本来这狗皇帝待在皇宫里,他们要杀他还要费好一番劲儿,没想到,狗皇帝自己出来了,倒是省了他们许多事。   司空明华从马上跳下来,“跟我冲!”   他声带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兴奋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司空明华带着神武军冲了进来。   开封府公堂内一个人都没有。   他骤然惊觉哪里不对。   他抓紧手中长剑,四处探望。   不对,太不对了。   公堂内,没有秦弈,没有晏同殊,没有李复林、张究,甚至都没有高温。   “有埋伏,撤。”   司空明华带神武军慢慢后撤,撤到门外,明亲王掀开车帘,沉声质问:“怎么回事?”   司空明华一头雾水,只能道:“里面没人。”   明亲王正要发问,什么叫没人。   晏同殊和秦弈在神威军的护送下,骑马走了过来。   两人身后跟着李复林,和被绑起来的高温。   晏同殊明朗一笑:“明亲王,司空大人,你们是在找我吗?”   明亲王眸色一沉,没说话。   司空明华怒问道:“你没有审案。”   “既然司空大人想看本官审案,那本官就现在审。”晏同殊坐在马上,高声道:“升堂!”   “威——武——”   堂威声响起,无数神威军冲了过来,将司空明华和明亲王团团包围。   司空明华到底是做过战场大将的人,短暂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哼笑一声:“皇上,如今我神武军已经全部进城,你今日只带了这么一点神威军,能耐我们如何?“”   “司空大人。”李复林笑道:“我们何时说过要与你们兵戎相见,晏大人只是说要审案。既然是审案,自然原告被告,都要在才对,不是吗?”   司空明华眉头皱成一团,这些人什么意思?   晏同殊开口道:“我们先来重新理一下案子。”   张究上前一步,打开案件卷宗道:“一个多月以前,先皇皇陵枯井之中,发现一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女尸,后来经调查,女尸名王桂,曾经是一名宫中以为辅助生产嬷嬷的宫女,后满二十五岁离宫,在二十一年前,收到弟弟的信,告之有发财的门路,王桂和丈夫变卖房屋田产,投奔弟弟,之后于二十一年前的九月十六,遭遇山崩,就此失踪。   之后,刑部调查,杨太妃认罪,说是她在二十年前为了隐瞒自己与冷宫侍卫私通一事,杀人灭口,抛尸于枯井之中,并暗示,皇上的身份存疑。是王桂念及杨太妃当年救助之恩,将皇上与其私生子进行了调换,并将孩子放在了相国寺的山门之外。此孩子便是戒空。之后,吴蕙招供,声称自己在二十年前,亲眼目击杨太妃杀人,并交出王桂的遗书,遗书中的内容,确认了杨太妃的暗示。”   说罢,张究将视线从手中的卷宗上移开,抬头看向明亲王:“王爷今日和司空大人打的旗帜,便是由此而来的‘诛伪正本’不是吗?“   司空明华怒道:“是又如何?伪帝窃位,人人得而诛之。”   “但,枯井中的死者并没有在枯井中待二十年。”晏同殊语出惊人,司空明华当即面色大变。   明亲王仍然阴沉着那张满是老谋深算的脸。   晏同殊道:“开封府的卷宗,刑部查阅过。既然刑部看过,本官相信,明亲王你也一定看过。但是,受限于专业知识,你也好,楚大人也好,都没有看懂。”   明亲王一动不动地盯着晏同殊,一字一顿道:“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递给张究一个眼神,张究翻开卷宗内的验状:“经检验,井中白骨,斜躺于井底,身材偏矮小,骨盆宽且短,骨盆上口近圆形,可确认为女子。女子手骨旁边躺着一只耳环,样式独特,疑似为宫廷之物。   死者去世多年,尸身已经化作白骨,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肋骨处有两处断裂。枯井深挖,可确认为周期性干湿井,并非完全的枯井,春夏湿润,秋冬干燥。”   张究说完,晏同殊缓缓开口道:“周期性干湿井,不是枯井。春秋井底环境潮湿,在这种周期性的环境变化下,尸骨不会呈现黄白色或灰白色,应当是深褐色或者黑褐色。骨骼表面也会有细密的裂痕,骨质会风化。黄白色,灰白色,和表面的白色粉末,均是干燥环境中才会出现的。”   晏同殊顿了顿,看向明亲王:“这是其一,其二,高空坠落,有其独有的特点。如果是自杀,脚着地,然后是臀部着地。头部较重,会向身体前方弯曲,然后造成颈髓受伤。   同时由于惯性,上半身会想前方弯曲,胸部撞击大腿,紧接着反作用力,往身后躺,最终形成仰卧的姿势。所以骨折顺序是脚骨,股骨颈骨,骨盆,尾骨,腰椎,颈椎,肋骨,胸骨。尤其是,胸部强烈撞击大腿正面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是自杀的典型损伤。   死后抛尸,多为背部先着地,双腿受力少,骨折程度轻。杨太妃和声称目击杀人现场的吴蕙的口供均指出,王桂是在和杨太妃扭打后,被杨太妃从后面推入井中。那么她应当是头先着地。案发时的枯井,深五仞有余(13-14米),这个高度,头先着地,不可能头骨不骨折,当头部受到撞击,巨大的冲击力会从颅骨开始,沿着颈椎、胸椎、腰椎向下传导,最终到达骨盆和下肢。   总的来说,无论是自杀,他杀,死后抛尸,都不可能只有肋骨处有两处断裂。所以,综上所述,这具尸体,不可能在枯井中待二十年。但杨太妃的口供咬死尸体在枯井中待了二十年,足以说明,她在说谎。”   司空明华大声反驳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其他的都是假的,还有遗书呢!还有杨太妃的儿子!”   晏同殊再度抛下一个惊天巨石:“你们引诱皇上去刨坟的那个男人,常山,杨太妃暗示,他才是皇上的亲生父亲,并让皇上去查。皇上顺水推舟去了,本官也在皇上的示意下,查看了那具尸骸。”   说到这,晏同殊忍不住笑了:“你们笃定,这种事情,皇上不敢让人知道,所以他一定会自己一个人测,但是恰恰相反,皇上更信任本官和本官的专业能力。滴骨验血这种东西,不可靠。”   “是你晏大人不敢认滴骨验亲的结果吧!”司空明华嘲讽道。   晏同殊不为所动,“滴骨验血,只要白骨时间够久,骨质足够疏,任何人的血都能渗进去。你们依仗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猜疑,笃定皇上只会自己一个人试。但,本官,张通判,还有神威军司指挥使冯大人都试了,我们的血都渗出去了。更关键的是——”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看向明亲王:“常山,他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杨太妃生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他的。”   什、什么!   这下明亲王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崩坏。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9章   晏同殊冷静道:“明亲王, 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万事都会准备周全, 详尽。但是,你手下的人不一定是。就如枯井尸骸的破绽一样,你一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做,他们也一定询问了仵作,才会选择将这样一具骸骨放进枯井。   但是,他们只考虑了枯井环境,没有考虑其他,普通仵作也并不知道从高处坠落骨折是有顺序的。同样,冷宫侍卫不多,你选择常山之前也一定派人查过他的生平。但你派出去的人太不仔细了。”   晏同殊一边摇头一边道:“阴谋诡计, 越是复杂,留下的破绽越多,参与的人越多, 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高。”   “你少废话!你凭什么说常山没有生育能力!”司空明华大喊。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 李复林拿出几张单据:“这是常山看病的病例, 常山天生没有生育能力和性能力。”   “不可能。”明亲王抓紧腰间玉佩。   李复林道:“常山没有这样的就诊记录, 但是于山有。于山是常山的化名。天阉对男人而言是极大的耻辱, 常山不愿让人知道, 故而借用了自己表哥的名字,每次休沐,都会去往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看诊。   我们已经找到了于山,于山没有病。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里面只有一个老大夫,他儿子医术不精,这三十多年都是由他一人为附近的乡亲看病。我们给他看了常山的画像, 确认,看病的是常山。”   闻言,明亲王忽然笑了。   好一个天阉。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最令他吐血的是,开封府的人能查出来的东西,他手底下的那群人,拿着他那么多钱,竟然查不出来。   简直是混帐东西!   司空明华垂死挣扎:“那还有遗书呢?”   晏同殊平静道:“遗书是假的。”   “你胡说!”司空明华大声反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桂都死了,她的遗书,是你晏同殊一句话就能推翻的?我看你分明是怕了,你正直的晏大人怕了,不敢反皇上。”   晏同殊丝毫不为司空明华的指控所动:“不是每个人死之前写一封遗书,她写的内容就是真的,尤其这封遗书还是假的。”   司空明华失控地怒吼:“你凭什么这么说!”   晏同殊抬抬手,衙役们将吴蕙押了上来,张究拿出遗书给她看:“吴蕙,这些可是你所说的,王桂二十年前留下的遗书。”   吴蕙仔细查看后点了点头。   张究将遗书递给晏同殊,晏同殊细细地捻着遗书的纸张:“这遗书的墨,纸张的颜色,笔迹等等,全部都对。单从这些上面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本朝纸张多用桑皮、藤皮、楮皮制作,直到十五年前,一名叫赵孑的人发明了竹纸,又带人研究出了砑光、上蜡等工艺,本朝造纸业快速发展。   所以,十五年前,本朝尚未攻克竹子这种材料硬脆难处理的问题,所用纸张,没有添加竹料或纯用竹料制作的竹纸。而这些遗书恰恰好,是用了竹子作为原材料的纸张。十五年前才出现的东西,试问,死者怎么在二十年前就能跨时空使用?”   “好好好。”明亲王拍手叫绝:“果然不愧是心细如发,慧眼如炬的晏大人。果然任何细微的疏漏都逃不了晏大人的眼睛。”   “但是。”明亲王话锋一转:“就算遗书是假的,常山是假的,谁能保证本王眼前的皇帝和杨太妃的儿子没有混淆?”   “你在开玩笑吗?”别说秦弈,晏同殊都气笑了:“世间只有证伪,没有证实。是你明亲王该拿出证据,证明皇上非皇家血脉,而不是皇上自己证明自己是先帝的亲生骨血。难不成,本官说一句,你明亲王是野种,你明亲王就要四处奔波去证明自己不是野种吗?”   晏同殊这话说得极为难听,但明亲王脸色丝毫未变,“那就是没有证据。”   晏同殊嘴角抽抽,这老小子是今日造反已经定局,收不了手了,就算什么证据都没有也要把屎盆子往秦弈脑袋上扣。   晏同殊看着明亲王:“明亲王,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明亲王锋芒毕露:“本王不会输。”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需要本官这个拥有民间声望和百姓信任的晏大人,为你这个案子背书,让他们相信,皇上非先帝血脉。给你一个名正言顺造反的理由,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   如我前面所说,你为了让我相信,设计十分复杂。越复杂,中间环节越多,破绽就越多。你需要我背书,就等同于将你造反的时间交到了本官手上,让本官来确认。只要主动权在本官手里,本官就能往后拖,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查处真相。   那为什么你需要本官背书?因为民心所向四个字,你心知肚明。你知道没有民心,你成不了事。但你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你无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掷,去搏一把。”   “少废话!”明亲王从马车上站了起来:“今天,你晏同殊证明不了,本王就要诛伪正本。”   “那本官就让你看看民心,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晏同殊挥挥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带了过来。   晏同殊指着那妇人道:“明亲王,你且看看她是谁?”   明亲王看过去,他不认识。   他当然不认识。   晏同殊又让吴蕙看,吴蕙走进那妇人,看了又看,忽然惊恐大喊:“王桂!你没死!”   所有人都惊到了。   怎么可能?   晏同殊平静道:“当年山崩,王桂和丈夫吕梁,弟弟弟媳被泥石流淹没,后来,官府救援,王桂和吕梁被救出,弟弟弟媳却死在了那场山崩里。被救出来之后,王桂和吕梁均受了伤,昏迷时,身上的钱财也不知道被哪个小人摸走。   同样的,他弟弟和弟媳身上的财物也被人洗劫一空。二人为弟弟弟媳挖坑下葬时,在二人身上翻出了一张已经付款的提货单。有了这张单据,他们只要去了就能提货,把货卖了就能有钱。   于是二人拿着提货单,冒用弟弟弟媳的身份办了身份证明去提货,将货物卖出换成钱后,二人怕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于是辗转换了几个州府,隐姓埋名生活。既然,王桂活着,为什么你们找不到她,还要用别人的尸体冒充她呢?   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换了名字,也不敢报弟弟弟媳的死亡,所以她王桂的名字一直是失踪。为什么开封府的人能找到她?因为是她听闻开封府的人在找她,知道开封府不会伤害她,是自己主动去县衙投案的。   同样的,其实你们也派人查过常山,也查到了于山,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常山是天阉呢?因为于山怕自己被牵扯进麻烦里,没有说实话。那么为什么开封府能查到?因为于山相信开封府,愿意交底。”   “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用绝对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所以你不信感情,这是你忽视的第一份真心,还有第二份。”   晏同殊不疾不徐道:“你忽略了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本官不知道你用了多大的利益诱惑杨太妃,让她不惜用命为你为自己的儿子搏一个天大的尊贵。但是,明亲王,你怎么就不想想。她既然那么爱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去看望自己的儿子呢?”   晏同殊对戒空伸出手,戒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她拉起戒空的袖子:“这上面的针脚很细密很仔细,是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才能做出来的。这上面的针法和杨太妃给自己打补丁的针法一致。然后本官带着这份疑惑让人去查了。   原来,每年都有一个神秘人捐赠僧衣给相国寺,并且对方以考虑到僧人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怕在清洗时搞混为借口,贴心的地在僧衣内绣上了每位僧人的名字。   戒空师傅这件,也是如此。而只有他的衣服,针脚如此细致,做工如此精细。因为,他的衣服,是他亲生母亲杨太妃亲手所做,是杨太妃这个母亲对她亲生儿子的一片疼爱之情。”   戒空闻言,心下动容,再度垂眸道:“阿弥陀佛。”   晏同殊看向王桂:“王桂,你说,你曾帮杨太妃换过孩子吗?”   王桂摇头,目光诚恳:“不曾。民妇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有这滔天的胆量做下这等可怕之事?”   “既然如此,杨太妃的儿子是怎么被送出宫,送入相国寺的?”晏同殊锋利的目光投向明亲王:“有人帮她。同样,常山没有性能力,杨太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晏同殊语气骤冷:“明亲王,本官大胆猜测一下。你这么费尽心机,要以维护先帝正统血脉的名义将戒空送上皇位,莫不是这孩子是你的?”   晏同殊本意是,明亲王胡搅蛮缠,非让别人证明自己是自己亲爹的孩子,她就让明亲王也陷入同等的困境。   没想到她这一开口,明亲王竟然没反驳。   不会吧?   晏同殊惊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戒空真是杨太妃和明亲王的儿子?   那这老东西心够狠的啊,把自己刚出生的亲儿子丢在相国寺门口,寒冬腊月,一不小心孩子会死的啊。   戒空抬头看了明亲王一眼,又缓缓低下头,垂下的眸子满是慈悲。   阿弥陀佛,他是相国寺的孩子,是佛家弟子,尘缘已了。   秦弈也惊住了,嗤了一声道:“明亲王,你可真是狗胆包天!”   “少废话!”明亲王大手一挥,图穷匕见:“本王不与你们争辩这些没有意义东西。本王今日是来诛伪帝的,纵然你晏同殊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本王三军已然发动,今日谁也阻止不了!”   秦弈微微挑眉:“是吗?”   明亲王抬起手,就要下令让神武军冲锋,诛杀秦弈。   秦弈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明亲王,你没发现今日开封府少了什么吗?”   明亲王眸光一凛,然后环顾四周。   少了什么?   秦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保卫汴京之责。你一开始打定的主意,不就是开封府审案,拖住孟铮吗?现在,孟铮呢?”   秦弈话音刚落,一声“孟铮在!”,掷地有声。   神卫军忽从四周墙上现身,齐齐将手中弓箭对准明亲王和司空明华。   “这、这……”司空明华本就是绣花枕头草包一个,顿时慌了,拉着马左右乱转。   孟铮从墙上飞身而下,单膝跪地:“启禀皇上,晏大人,段铎和明亲王勾结,收买神卫军副都指挥使,神卫军骑兵,步兵中的三位营长,被臣事先察觉,已于两炷香前拿下。”   轰!   脑海中惊雷震动。   明亲王身子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秦弈看向远方骑马赶来的邓璇英,勾唇一笑:“还有神策军。”   他高声喊道:“邓将军何在?”   “臣在。”邓璇英远远地从马上飞身而下,身后跟着无数神策军。   邓璇英从神武军,司空明华,明亲王身边走过,径直来到秦弈面前,单膝跪地:“臣邓璇英拜见皇上,神策军中叛徒,在昨日之前,臣便已经清理干净,请皇上放心。”   明亲王站在马车前,紧抿的唇慢慢松开,忽地笑了,声音苍老又绝望:“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司空明华冲过来:“王爷,你还有我,还有神武军,还有边关几万大军,咱们还有机会。”   “神武军不是你的神武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司空明华暴怒:“谁!谁在本将军的军队里唧唧歪歪。”   岑徐牵动缰绳,骑马走出队伍,居高临下地看着司空明华:“司空明华,士兵是人,不是供你驱使的棋子,他们有思想,有血性,不会拿自己的命,成就你的狼子野心。权力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士兵就会听你的。”   司空明华不明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此刻,司空明华因为极端的愤怒,额上青筋爆裂,他大喊:“来人,给我杀了他!”   在他的神武军里,居然还敢对他口出狂言,这种人就该死!   然而,只有少数人动了。   开封府前的路不宽,被禁军堵得严严实实。   神武军人数最多,但只有少数几个有品阶的将领动了,普通士兵均举起长枪,反手指向了司空明华。   第一次士兵和将领相背而行。   晏同殊惊呆了,这岑徐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谋算?   司空明华惊慌失措,他用剑毫无威慑力地指着岑徐:“你到底做了什么?”   岑徐淡淡一笑:“司空将军,岑某投奔你的时候就说过,岑某不才,只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岑某这条舌头,能帮你说服别人投靠你,自然也能说服神武军投靠晏大人。”   “是的。”岑徐声音不急不缓,淡定从容:“他们相信的不是我岑某,是晏大人。”   司空明华嘶声力竭地大喊:“你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岑徐目光清润,语调平和:“岑某只是找到了一些士兵,告诉他们,司空将军你要谋反,而谋反是死罪。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晏大人会保证绝不伤害他们,绝不秋后算账。当然,他们也可以抓岑某到司空将军帐前请功。   只是,在接触他们之前,岑某已经说服了许多人,这些人是谁,有多少,分布在那些营,团里,谁也不知道。他们信任的不是岑某,是晏大人。即便抓了岑某,造反那天,他们只要在晏大人这里挂了名,便无罪。岑某死了,也不会影响结果。”   所有人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拼命摇头。   她不知道啊。   岑徐没和她说过啊。   秦弈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晏卿真厉害,夫人真棒。”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   厉害的是岑徐,好吗?   这家伙,玩的是囚徒困境,一旦开始,只能顺着他定好的路走。   “哈哈哈。”   明亲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声越发苦涩。   蠢货啊蠢货。   他身边怎么竟是一些蠢货。   司空堂进当年何等聪明,纵横捭阖,谋算人心,又是何等精妙,怎么偏偏有这么蠢的孙子?司空家族倾尽全力就扶持出了这么一个废物,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人混入了神武军内部,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整个军队。   “司空堂进啊司空堂进,当年你对我严防死守,为了保自己一家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拼了命地将神武军交到司空明华手里,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明亲王在心里感慨道。   他摇头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还没有吧?”晏同殊忽然开口,“明亲王,你的儿子呢,他去了哪里?”   除秦弈外,所有人俱是一怔。   晏同殊紧接着道:“今天你谋反,神策军中是你埋下的亲信,神卫军,你和段铎联合。神武军是司空明华。你呢?你的两个儿子呢?”   晏同殊顿了顿道:“本官刚才推算了一下,你的第一计是巧设悬案,意图污蔑皇上身世,第二计是,一计不成,三军谋反,直接拿下皇城。据本官所知,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边关戍守,一个在一个半月前离京前往边关了。边关的几万大军,应当就是你的第三计,最后一张牌吧。”   “哦,不止。”晏同殊恍然大悟般说道:“本官差点疏忽了一件事,你还和北辽北枢密院耶律冁鲛勾结,意图颠覆皇权。”   晏同殊这一语,彻底击碎了明亲王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面色大变:“你怎么知道耶律冁鲛?”   “你和辽国北枢密院合作,设立天神教新教,分化天神教,私吞国库税银,秘密运送粮草伤药给耶律冁鲛,令其不断出兵边境,你再借此机会不断在边境扩军,以寇养军。   而耶律冁鲛则利用新教和你的粮草伤药,不断扩展自己在北辽的势力,意图取辽王代之。所以,你们是最不希望和谈成功的人。所以,你和新教幕后创立者莽泰合谋,和新教合谋,杀了兴安公主。”   一想到兴安公主是被活活闷死在箱子中,晏同殊胸腔之中就怒火翻腾,压都压不住,她声音越发冷硬:“但是,你们失败了。不仅是破坏和谈失败了,你还因为你的残忍,将自己送上了一条死路。耶律冁鲛这个名字,是解里死前告诉我的。他的本心其实是不愿意战争的。辽国使团已经回去,耶律丞相早就将耶律冁鲛之事告诉辽王。   你在这里谋反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战争早已打响。北辽已经开始清算耶律冁鲛,孟老将军早就在带军重整,边关十几万大军齐齐奔赴同一战场。算算时间,你两个儿子被拿下的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日,就会传回汴京。明亲王,你想用边关几万将士的命威逼皇上,保你性命。但你的谋算彻底落空了!”   这才是对明亲王真正的致命一击。   明亲王顿时整个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一般无力地站着。   许久,他一边苦笑一边走到司空明华身边,对他伸出手:“给本王一把剑。”   听到这话,神威军立刻将秦弈和晏同殊护在身后。   秦弈则拉动缰绳,挡在晏同殊身前。   晏同殊不会武,穷寇入巷,拼死反扑,什么都可能发生,他不敢赌。   司空明华将自己的剑递给明亲王:“王爷,还没有到绝路,咱们杀出去!”   “杀不出去了。”明亲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端详着手中的长剑。   “王爷……”   司空明华话还没开始,脖子一疼,被明亲王一剑割喉。   司空明华捂住脖子,眼球突出,倒在地上时,还死死地看着明亲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在问:“为什么?”   明亲王手中长剑滴着血,他轻蔑地看着司空明华:“蠢货,要不是要用你,要不是你爷爷司空堂进给了你神武军,要不是你还有这点用,本王早就拿你的人头去祭本王的褚儿了。是你践踏了他的尊严,毁了他做男人的机会,毁了他的一辈子!”   说完,明亲王径直用手中长剑贯穿了司空明华的胸膛。   然后他将剑抽出,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司空明华彻底断了气。   明亲王抬剑抹了脖子。   他极度自尊自傲,宁死不愿意受审。   明亲王倒在地上,鲜血喷涌,洒在地上,一片血红。   至此,一切结束了。   开封府前拥堵的街道。   神策军,神威军,神卫军,神武军逐渐撤出。   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春天了,阳光明亮。   明亲王死了,剩下的就是他的同党,参与这次谋反的所有人都会被抓捕归案。   之后,朝堂会多出许多空缺。   那么,党争会停下来吗?   会停多久呢?   不过……   晏同殊欣慰地笑了。   随着明亲王的自尽。   参与兴安公主一案的人已然全部伏法。   旧党争的时代也将彻底过去。   晏同殊感觉手一重,她看过去,秦弈拉着她的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轻声道:“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清明盛世。”   晏同殊朗然一笑,应道:“好。”   处理完开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家报平安。   晏府内,晏夫人,陈美蓉,晏良玉,晏良容,珍珠,金宝齐齐等在一处,四个人揪心不已,见到晏同殊平安,珍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秦弈和晏同殊的谋算,只觉得快吓死了。   皇上怎么那么坏,欺负少爷。   还有那么多军队,那么多人,好吓人好吓人。   事以密成,所以晏同殊谁都没说,晏夫人她们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今日她们被晏同殊勒令待在家里,寸步不离,才更为担心。   大家一上午,左右踱步,焦虑不已。   陈美蓉抹着眼泪:“别说珍珠丫头想哭,我这眼泪都掉出来了。”   晏夫人低着头,也擦着眼泪。   她性格不像陈美蓉那么外放,即便是担心到了极点,也只是默默垂泪。   晏同殊抱着晏夫人,安慰许久后,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道来。   这一波三折,此起彼伏,听得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晏良容和晏良玉握着彼此汗涔涔的手,心脏吓得都快停了。   两个人彼此安慰,幸好幸好,幸好一切顺利。   大家一会儿相互宽慰,一会儿又相互庆幸,终于,在听到尘埃落定之下,彻底放心了。   “忙了一早上,饿了吧?”晏夫人赶紧让厨房上菜。   大家围着晏同殊,不断地给她夹菜。   晏同殊看着碗里冒尖尖的菜,无奈地笑了。   这浓浓的爱啊。   她放开胃口,大吃特吃。   秦弈要回宫收尾,要释放暂时被关起来的老百姓并给予补偿,要处理明亲王一党,要论功行赏,一直忙到第三天下午才来到晏府。   他眼底青黑,下颌冒出浅浅的胡茬,龙袍上还带着垂拱殿熟悉的墨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进了屋,秦弈什么也没说,只将晏同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精疲力竭。   晏同殊任他抱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指着床榻柔声道:“你上床小睡一会儿吧。”   秦弈坐直,笑昵着晏同殊:“夫人亲我一下,我应该就无事了。”   晏同殊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对着他的脸颊、唇角、额头亲了好几下,问道:“好了吗?”   “好了。”秦弈眉眼舒展了几分,【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那点疲惫真的被这几下轻吻拂去了大半。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递给晏同殊,“礼部拟的册封流程书,夫人觉得如何?”   晏同殊才看了三页,便惊呆了,“你放过打工人吧。”   中间他们为了钓出明亲王谋反之事,让礼部停了皇后册封仪式的准备工作,停了一个多月。   然后明亲王刚死,秦弈就马不停蹄地要重启皇后册封,并命令礼部加班加点,赶在四月二十七准时举行皇后册封仪式。   这不是要礼部打工人的命是什么?   秦弈疑惑地问:“打工人是什么?”   晏同殊将流程书搁在膝上,语气极度无奈道:“你放过礼部同仁吧。他们也是人。”   秦弈抿着唇,不愿意延后。   他好不容易从外室升级成正夫,还没正式将名分拿到手,结果就为了明亲王暂停了婚礼。   现在明亲王终于伏法了,再也没有东西能阻止他们。   他一时半刻也等不了了。   晏同殊看穿了他的心思,倾身过去,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乖。”   秦弈喉结滚动,退步道:“我再多派一些人去协助礼部。人手加倍,不会太累。”   晏同殊:“……”一点也不乖。   晏同殊佯装生气地叉腰:“秦弈!不许为难礼部!”   秦弈不情不愿地应了。   最后,经过礼部上下披星戴月的不懈努力,皇后册封典礼延迟二十天后,最终在五月十六,一个惠风和畅、黄道吉日的清晨,正式举行。   正式册封前两日,晏同殊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是一个巨大的凤凰彩灯。   孟铮送的。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晏同殊绕着彩灯转了好几圈:“太神奇了,太漂亮了。孟铮,这是孟夫人做的吗?”   孟铮喉结动了动。   这灯是他做的。   和娘一边学一边做的。   不想让晏同殊察觉他的心思,有心理负担,他浅浅一笑:“是我和娘一起做的,送你的新婚礼物。”   “太厉害了。”   晏同殊竖起两个大拇指,对这凤凰灯爱不释手,她一边抚摸一边说:“我以后一定要把它和上次的九尾狐彩灯一起摆在寝殿,小心呵护,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这么美的彩灯,光想想都觉得幸福极了。”   孟铮温柔地笑着:“既然晏大人如此喜欢,以后每年下官都送晏大人一盏。”   晏同殊摇头:“这么精美庞大的彩灯,做起来会很累的。”   “不会。”孟铮笑道:“我和娘一起做,很快的。”   他已经学会了,以后一年只做一盏,不会累。   晏同殊撞了他肩膀一下:“那,谢了。”   孟铮浅浅一笑:“嗯。”   正式册封前一日,晏同殊身着厚重的皇后吉服,大红织金,龙凤呈祥,与秦弈一同,告祭天地、祭拜先帝皇陵。   正式册封当日,晏同殊顶着沉甸甸的九天四凤冠,感觉脖子都快断了。   她身上的祎衣,深青色织锦,上绣五彩翚翟纹样,领口袖口镶以朱红缘边,腰系玉大带,佩绶环佩,步履之间,环佩叮当,雍容华贵。   秦弈则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在肩,龙纹在胸,通身帝王威仪。   秦弈牵起晏同殊的手,面对明亲王造反尚稳如泰山的男人,此刻却紧张的掌心湿漉。   “皇后。”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微沙哑。   晏同殊抬眸看他,凤冠沉沉地压着,她开口道:“重。”   秦弈笑了。   果然,这才是晏同殊。   什么雍容华贵,端庄优雅都是假的。   一个重字,忽地,秦弈心头的紧张少了一大半。   他想可能是因为鲜活吧。   他能隔着那些繁复沉闷的吉服和装饰,真实地感受到,那个鲜活的晏同殊在他的身边,未来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走上至高的位置。   礼部高声宣读册文。   晏同殊与秦弈并肩而立,伸手领受金册金宝。   朝臣百官跪拜伏首,三呼万岁,紧接着,叩首三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乐齐鸣,钟鼓喧天。   秦弈牵着晏同殊的手,一步一步登上皇城城墙。   青砖阶梯盘旋而上,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是锦绣河山。   城墙之下,万民云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晏同殊眺望远方。   春至花如锦,夏近叶成帷。   五月,园花正好,新绿已开。   是个承上启下的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视线,看向秦弈。   她轻声唤道:“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唇角微弯,声音柔软得像五月的风:“我喜欢五月。”   秦弈:“嗯?”   晏同殊目光盈盈,一字一句道:“我喜欢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和你。喜欢过去,现在,将来,和你。”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0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怪物之旅的呢?   岑徐不知道。   他只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一开始,他只是发现他似乎能看到别人内心最丑陋, 最隐秘的东西,利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诱导一些人,达成一些事。   例如,偶尔三言两语,就能让继母嫉妒得发了狂,和大嫂从婆媳和睦到不死不休。   几句话,就能激得大哥去赌坊和同书院的同仁赌得杀红了眼,并欠下巨额负债。被父亲责打十棍。   人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欲望,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   人人都有欲望,一旦被欲望掌控,就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但是, 当时的他太年轻了, 才十二岁, 他在备受继母打压和欺辱的过程中, 看穿了继母内心对儿媳得到自己儿子宠爱的嫉妒, 看穿了大哥内心深处的极度自卑和自负, 却忘了,当时的他还没有能够控制一个狂人的力量。   大哥发了狂,借酒装疯,骑马拖行一直照顾他的郝叔,郝叔的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岑徐当时很后悔,冲到大哥房里,试图杀了他, 但却被大哥屋里的家丁捉住,被打了一顿。   彼时,继母执掌中馈,他母亲早逝,后宅内院早被她把持,   他被大哥踩在脚下,死死地看着他,眼睛通红。   他想杀了他,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绝望笼罩在头顶,死死地囚着他,令他呼吸不过来。   后来,他哭着给郝叔上药,还是没能救回他的腿。   他看着大哥依然逍遥,依然张狂,内心的仇恨快要溢出来,他偷了一把刀,决定和大哥同归于尽。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天白日,穿着鲜红官服,意气明朗的少年和刑部一起带着皇上的圣旨来了。   大哥被发配,父亲被训斥。   他握着袖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听见刑部侍郎对父亲说:“哎呀,岑大人,本官也是实在没办法。”   刑部侍郎指了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你看,这晏同殊,疯了。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非要皇上处置你家大公子。她刚考上状元,还是十四岁的状元,在士族名声太盛,皇上是真没办法了,总不能真让本朝新科状元撞死在早朝上吧?   这以后该怎么让士族归心?不过您放心,皇上虽说罚了你家大公子,但也烦了这不懂变通的晏同殊。我估摸着,没多久,她也会被皇上贬去闲职。”   岑徐呆楞许久,放开了袖子里绑着的刀。   他来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身下马。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少年俊朗,芝兰玉树。   只比他大两岁,却这么厉害,把皇上都逼得没办法。   她不怕吗?   晏同殊以为这清俊又执拗的小少年是在为他大哥打抱不平,问道:“看着我作何?”   岑徐问:“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岑徐盯着晏同殊的脸,胸中激荡:“我姓岑,叫岑徐,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岁,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笑了一下:“小朋友,你以为状元是大白菜吗?”   说完,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哒哒。   背影如松。   岑徐在原地站了许久,末了,哼了一声,他才不是小朋友呢。   后来他十七岁中榜眼,心中十分遗憾,却也隐秘的骄傲。   果然,晏哥哥最厉害了,状元真的不是那么好考的。   以后,他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一样刚正廉洁的人。   但是,太难了。   那天,岑徐站在刑部院中,看着被拖着的涉案官员,眼神空洞。   这个案子,他处理得很好。   完美地照顾了各方势力。   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逼得贪污的官员口不择言。   他真优秀。   但是。   他妥协了。   那个贪污的官员是明亲王的人,他手中握着许多人的把柄。   所以,纵然他贪污几万两,纵然他害得许多受灾的百姓因为没有救济粮,易子而食,但他不能死。   那他能怎么做呢?   去找刑部尚书吗?   这就是明亲王的人。   去找皇上吗?   这是皇上默许的。   “岑徐,你要死谏吗?”   “岑徐,你觉得死谏有用吗?”   “你看看先太子,你看看晏同殊,你也要毁了你自己吗?”   他的老师一遍遍问他,哀求他,让他知时局,懂分寸,蛰伏以求变化。   所以,他妥协了。   他案子办得很完美,各方都很满意。   对方也被贬官两级,一切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所以律法做不到的,要怎么办呢?   他找到了刑部大牢里的某个涉案官员,请他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又找了几个上京状告的灾民,和他们交代了几句。   后来,那个贪污主犯在牢里被从犯打断了腿,出狱看病,又被一拥而上的灾民杀了。   听到对方死了的那一瞬间,有种畅快从岑徐的身体深处冒了出来,爽到了极致。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一边颤抖,一边狂笑。   真有趣。   只是几句话而已。   比律法,比圣旨都有用。   晏哥哥,你看,我比你厉害,不用连参三十二本,也能达到我的目的。   后来,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淡淡地逼所有人发疯。   刑部尚书一直不明白,怎么他身边的人一茬又一茬地换,明明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却忽然会在某一天开始针锋相对,忽然开始相互算计,拼命弄死对方。   他挑拨着这些人内斗,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试探,暴躁,厮杀。   刑部每天都有乐子看。   而他只需要端着茶看戏。   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和人闲谈,让一些人听到了几句话。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明争暗斗,你死我亡,但都把他引为知己,十分信任。   于是,刑部在他眼底就愈发没有秘密了。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是在某一天,陈家儿子抱着烈油冲进刑部,质问刑部官员,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你们一个二个党同伐异,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作伪证,逼死他,为什么!   陈家儿子点燃了烈油,浑身燃着烈火,冲向了那几个官员。   那天,匹夫一怒,刑部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陈家儿子,【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仿佛看到了当初偷刀准备同归于尽的自己。   等火熄灭,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浑身冰冷。   是他一直在挑拨这些人内斗。   原本陈家案的审案官员都是明亲王一党的,是他用玩弄般的心态在挑唆他们。   如果死的这三个官员,没有内斗得这么厉害,陈家案压根儿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天空下起了雨。   他茫然无措,惊慌害怕地跑去了贤林馆,去找晏哥哥。   但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不敢去见晏哥哥。   他在贤林馆外面站了许久许久。   他想了许多许多。   从十二岁到现在。   他想给自己设一条线,一条为人的线,一条就算是死也不能破的线。   那条线上站着晏哥哥。   他想当人,不想当怪物。   但是,当人真的好难啊。   他永远会瞻前顾后,永远会本能地评估别人的价值,永远能轻易察觉到别人内心深处隐秘的,微妙的欲念。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各方关系,谋求利益最大化。   哪怕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再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不要去挖。   还是会。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晏同殊从贤林馆出来了。   八年,时移势易,万物更迭,但晏同殊还是那个晏同殊。   皇上命他去帮一帮长公主,测一测晏同殊。   他去了。   但不一样的是,皇上是想知道晏同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堪当大任。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晏哥哥一定会赢。   所以,他送了她定胜糕。   定胜糕定胜糕,晏大人定胜。   贤林馆八年,每年晏哥哥生日,他都会悄悄将礼物掺在别人里面送给晏哥哥。   而现在,他想亲自送,恭祝晏大人重回朝堂。   不出所料,驸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出所料的是,晏大人还为那些死去的花楼女子讨回了公道。   再后来,是孟义案。   那天,晏大人酒醉后和皇上在巷子里的话他听见了。   他害怕晏大人会死。   他不愿意记忆中的晏哥哥和神卫军为敌。   但是他又错了。   皇上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   孟家没有造反。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那么容易妥协于局势,是因为他胆怯。   他骨子里怯懦。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未来描述得十分可怕。   他害怕死亡,害怕鲜血,害怕失去。   他总是将未发生的一切想象成不可动摇的高墙。   但其实,现实和他想象中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总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通过自己的想象去虚幻现实,但真实的世界和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一样的。   他突然不怕了。   想明白就不怕了。   人生在世,不过一死。   成则庆贺,不成,又如何?   而且,晏哥哥对他说了谢谢。   在他坦白剖析出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后,说出是自己挑唆孟义自杀后,她还对他说谢谢。   那一刻,有种东西在内心决堤。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原来,卑劣的自己也能得到谢谢。   有这一句谢谢,何为畏惧?   再后来,他去了律司。   对外,大家都以为是皇上的指派,但他和裴今安一样,都是主动申请去的。   律司是晏大人的理想,那他就应当过去,陪律司走过最初的慌乱期。   那年冬天,他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晏大人不是男子,是女子。   但重要吗?   不重要。   对他而言不重要,对因为晏大人而凝聚起来的朝堂而言也不重要。   他看得清局势。   如今皇上得势,明亲王走向衰败,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   他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等,等晏大人出来。   他知道晏大人一定会出来。   但是,他很生气。   动谁都可以,谁准明亲王动晏大人了?   从晏同殊出贤林馆至今,岑徐第一次身躯中爆发出极大的愤怒。   于是,他四处查探,找到了李复林,有仔细谋划后,找到了司空明华。   司空明华这个人,草包一个,头脑空空,全靠司空家族集全族之力扶持,才能做上神武军司指挥使的位置。   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说司空明华想听的话就行。   司空明华和明亲王本就是狼子野心的同类。   神武军内除了司空家族的人还有明亲王安插的人。   明亲王一直想清除司空家族的力量,彻底掌控神武军。   司空明华需要他帮他策反明亲王的人。   于是,他顺利接触到了神武军内部。   既然他的这条舌头,能帮司空明华策反明亲王的人,为什么不能帮晏大人策反神武军?   策反比他想象中的还容易许多。   因为他说,他是代表晏大人来的。   开封府晏同殊,时至今日,在许多人心中已经不只是一个管理汴京民生的开封府权知府,而是一个信仰,一个符号。   只要是开封府晏大人说的,就是可信的。   大家都相信晏大人。   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   明亲王败了,他自信自己掌握的三军都败了。   他输在了人心。   士兵不是棋子,他不是,神武军和他都遵崇内心,选择了一条平安的路。   对,开封府晏大人代表着平安,稳定。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混乱的世界。   一切尘埃落定后,明亲王一党被尽数下狱,皇上论功行赏,问他想去哪里。   岑徐选了开封府。   张究在开封府立功无数,被升为刑部侍郎,如果顺利,十年后,新的刑部尚书告老还乡,便是张究做这个刑部尚书。   开封府通判的位置有了空缺,岑徐去了开封府任通判。   而晏同殊从权知开封府事,正式升任为二品开封府府尹。   二品,是一个实权官员做到头的最大品阶。   一品,往往是有名无权的名誉官职,是给功勋卓著,又等待告老还乡的老臣的荣耀。   不久后,李复林因立下了不少功勋,又到了年限,被升至江南任知府,下次回来就是直接进中央。   上任开封府通判后,岑徐跟着晏同殊跑现场,和开封府的一众同仁,时不时地蹭一些晏大人出品的火锅,烧烤,各色稀奇古怪的糕点。   当然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聚一聚。   他相信晏大人,不论发生什么,晏大人在他心里,都始终是十二岁时令他艳羡崇拜向往的晏哥哥。   但他不相信皇上。   所以,他插入神武军内部,明亲王落败后,请晏大人入神武军,收服投降的神武军,并一直保持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联系,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要保护晏大人。   哪怕有一天,皇上和晏大人反目,他依然可以保护晏大人。   届时,孟铮握着神卫军,神武军是晏大人招降,无论如何都和晏大人绑定在一起。   神策军邓将军是晏大人的姑姑。   北辽将晏大人视为和平的象征。   如果晏大人起了狼子野心,想当明亲王第二,他知道孟铮和邓将军都不会帮她,但是,他也知道,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皇上和晏大人之间反目,一定是皇上有了心魔。   因为,那是晏大人。   是晏哥哥。   几十年后,岑徐垂垂老矣,官拜三品。   他看着山外夕阳,再回想起过去,笑了。   他似乎想多了。   现在回头再看,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比隆重的皇上皇后大婚。   婚后继续任开封府府尹。   他上奏的奏折上朱笔御批出现的两种字迹,朝臣们议论纷纷,皇上却岿然不动。   到后来,上朝。   皇上皇后并坐。   朝臣反对,皇上义正言辞:“皇后是朕的皇后,她坐在朕的身边有什么问题?”   朝臣:“可、可是,后宫…… ”   皇上:“晏卿朕的臣子,她参奏政事,有问题?”   朝臣:“但但但…… 但…… ”   这和二圣临朝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吗?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那天,岑徐站在朝臣中笑得肆无忌惮。   岑徐从矮凳上站起来,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了。”   他拄着拐,笑着迈步走向开封府,今日是冬至,开封府吃羊肉汤。   他要去开封府蹭一蹭。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1章   一开始赵升觉得自己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的天纵英才,迟早有一天, 他会干出一番大事业。   后来,赵升发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也会做一辈子的小人物。   他被冤枉杀死赵耕田,打死他爷爷,在牢里等待死亡的时候,他的雄心壮志彻底消散了。   晏大人看在他娘的面子上,帮他洗清冤屈那天,对他说,“赵升, 你为人懒散,总是做梦发大财,又眼高手低, 不愿意踏实做生意赚钱, 所以总是跟着地痞流氓厮混, 你觉得这样有面子。   但是你要知道, 真正的有面子是走出去有人尊重你, 有人相信你。人这一生, 财富有无数种,健康,亲情,友情,金钱,还有名声。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 会得道者多助。”   当时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事实上,他这样的小混混压根儿没明白晏大人真正的意思。   后来,他跟着大哥高启混黑市,日子依然过得浑浑噩噩,晚起晚归,总而言之,名声依然臭。   律司成立前,晏大人来找大哥,刚开了个头,大哥就答应去做衙役了。   两人说好,晏大人一走,大哥因为他的再度“出卖”,把他追着揍了一顿。   再后来,他和大哥一起考衙役。   考衙役那叫一个苦的哟,他哪里吃的了这个苦,然后他一偷奸耍滑,大哥就揍他。   大哥揍完,还找徐大哥告状,徐大哥又揍他。   他只能一边哭一边继续练。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鞋子都跑丢了,瘫坐在地上哭,问大哥:“大哥,你咋那么听晏大人的话?平常也没见你听过谁的话。”   “你不懂。”大哥坐在他旁边,抖着鞋子里的沙子:“晏大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赵升抬起乌黑的袖子,想擦擦汗,但他太累了,全身都是汗,袖子也湿答答的,他看了看,讪讪地将袖子放下。   他扁了扁嘴,委屈巴巴道:“虽说晏大人是个好官,可她没为你做过什么啊。你那么听她的欺负我干什么?”   高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人就是不一样,她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事,只要存在在那里,就好。因为她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东西。”   赵升听了个晕乎乎,没明白,但是他知道,这个苦他是彻底逃不掉了。   赵升一边哭一边练,终于,他跟着高启一起通过了衙役考核。   通过衙役考核后的第一天,赵升是骄傲的,不仅他骄傲,他娘骄傲,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以他为骄傲。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衙役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跑得比驴多,简直是牲畜中的牲畜。   可是累着累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人们提起他,不再是撇撇嘴,一脸鄙夷地说,你说那个赵升啊,别提了,不着调。   他走出去,隔壁婶子会将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梨请他吃。   旁边的张叔遇着事了,会求他帮忙想办法。   尤其是律司帮助贫苦的姑娘们,名声大噪后,他发现他贴告示,都有人送水了。   当衙役嘛,整日里和一些狗屁烂糟的事情打交道,肯定会遇着麻烦,但是,只要他说他是律司的衙役,在律司晏家姐妹手底下干活,大家总会愿意停下来听他说一说前因后果,帮他站台,帮他将那些找事的地痞流氓赶走。   遇着的次数多了,赵升挠挠头,问一旁的高启:“大哥,这是不是就是好名声带来的无形财富?”   高启嗯了一声,“继续。”   “是!”赵升立刻和找了鸡血一样继续干。   赵升这辈子得意的事情有很多。   最得意的是自己考上了衙役。   第二得意的是,他和大哥在明亲王造反案这么大的一个案子里也出上了力。   那天,他和大哥在郊外村子里照例帮律司做宣传。   那村子里有户人家姓于,叫于山,于山的儿媳妇姓姜,上次怀孕,孩子胎死腹中,却无钱医治,是晏大人的姐姐帮他们想办法,弄到了律司的无息借款,约定半年还钱,给于山的儿媳妇找大夫,做了引产,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他和大哥去的时候,开封府的衙役们一家一家地在询问一个叫常山的人。   于山听到常山的名字,眼神闪躲,一直追问对方衙役是哪个府衙的,听到开封府三个字,于山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相信,又怕是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假借开封府的名义。   当时,他和大哥都在,看出来了,立刻帮腔,告诉于山,这些就是开封府的衙役,他们都认识,于山这才放心,立刻将一切和盘托出。   晏大人开封府审案那天,也是明亲王谋反那天,他和大哥偷摸摸过去,爬上墙偷看。   没想到啊。   哈哈哈。   他赵升居然也能参与谋反案,帮晏大人对付明亲王。   没想到于山是常山的表哥,没想到被明亲王陷害,与太妃偷情生子,死了许多年的常山竟然是天阉。   他赵升也是牛起来了。   他兴奋地看向大哥:“大哥,咱这算不算立功?”   大哥没理他。   但赵升坚持认为,他这也叫立功,他一会儿下来后,要去找晏大人讨赏。   不过……   赵升挠挠头。   这是不是就是晏大人说的,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会得道者多助。   他好像终于懂了。   明亲王伏诛。   开封府外的人逐渐散去,他和大哥偷偷从墙上爬下来。   “谁!”   一个冷喝。   赵升从爬了一半的墙上掉了下来。   他和高启嘿嘿地笑着:“这位大哥,咱们没有恶意。”   岑徐发现了二人走了过来,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挥挥手,让士兵离开,然后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你们胆子挺大啊。”   高启讨好地笑着:“岑大人,咱们小人物,就是好热闹。”   “寻常人可不敢看这个热闹。”岑徐意味深长地说道:“在律司的时候,本官可没少和你们打交道。你们两什么样,本官还能不知道吗?”   赵升和高启继续嘿嘿嘿嘿地笑着。   岑徐摆摆手,让两人走了。   等心惊胆战地离开,赵升才一拍脑门:“大哥,咱忘记讨赏了。”   许久后的某一天,赵升又见到了岑徐,在律司。   他看见高启和岑徐在说话。   岑徐看着前方忙碌的晏良玉,目光如水一般沉静:“以前问过你,是不是喜欢,你回我,喜欢,当然喜欢,像晏二小姐这样漂亮,优秀,善良,纯真的女孩,哪个男人不喜欢。”   岑徐收回视线,看向高启:“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高启痞里痞气地说:“这种姑娘,你就是问一百个男人,一百个男人都喜欢。但是,咱是小人物,是粗人,没文化,没能力,一无所有,配不上人家。”   赵升听见两个人的话,看向晏良玉。   那当然喜欢了,他也喜欢。   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非要结婚生子的喜欢,是那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就像,他也有过那种偶尔的一瞬间。   忽然忘记世俗,忘记自己的庸俗,忘记赚钱和喝酒,躺在麦田里,看着远处漂亮的夕阳,会想,真漂亮啊,好想永远拥有这一刻,好想一辈子看着这样的夕阳。   那样一瞬间,真的太美好了。   晏二小姐就是这样美好的存在。   赵升收回视线,他听见岑徐说:“晏二小姐,你错过了。但是,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同样美好的女孩,你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觉得那个女孩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到时候,高启,你想错过吗?”   高启一脸无奈:“岑大人,我只是个小人物。那样的姑娘不会属于我。”   “但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呢?”岑徐目光如炬:“高启,你的眼界,你的能力,不该止步于一个衙役。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敢拼吗?”   高启脸上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慎重:“理由。”   “我看好你。”岑徐嘴角微勾:“还有,你是个有底线和原则的人。”   高启又问:“你想让我去哪儿,做什么?”   岑徐笑道:“去神武军,我会帮你一步一步往上爬,实现共同的理想。”   高启只是略微沉吟,“如果我冲不上去呢?”   岑徐轻笑一下:“又如何?”   高启沉默片刻:“好。”   然后没多久,高启便离开了律司。   之后,许久许久,赵升都没见过高启了。   再见面,高启进了军营,做了神武军都官手下的亲兵。   赵升想,果然,他铁了心认的大哥就是不一样。   当年,苟富贵,勿相忘,大哥让晏大人带着他成了衙役。   现在,他大哥又要开启人生逆袭路了。   迟早有一天,他的大哥也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赵升依然快乐地做着他的小人物,每天巡巡逻,贴贴告示,跟着律司的女官们四处活动,建立妇女贫困免费借贷点,帮助大家度过困难。   后来,赵大娘找的媒人给赵升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杀猪匠的女儿,性格泼辣,但是十分有能力,会杀猪,会养猪,做事风风火火,她见过赵升任劳任怨帮姑娘们的样子,听了媒婆的话立刻答应了。   两个人成亲后,赵升乖乖地将自己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媳妇管,就连私房钱,都让赵大娘搜刮出来,交给了他媳妇。   赵升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每个月发饷银,媳妇将钱搜刮走,再给他留五个铜板的日子,还挺舒坦的。   反正,他中午吃饭都是在娘的汤饼摊吃,晚上回家吃,一天下来也没几个花钱的地方。   再说了,媳妇将钱拿走,那也是为了他好,怕他喝酒伤身体。   那是心疼他。   而且他能赚钱,媳妇能赚钱,娘能赚钱。   三个人,把钱凑一块儿,过个几年,修个房子,生个崽,那日子,风生水起,风风火火,好不快哉。   赵升光想想,都觉得美。   赵升孩子七岁那年,高启剿匪,深入匪窝,九死一生立了功,升为神武军副都指挥使。   赵升高兴地,特意向媳妇申请一吊钱钱买了一坛子好酒,又切了点肉,请高启喝酒。   他大哥,出息了。   成大人物了!   两个人喝醉了,勾肩搭背地侃大山。   赵升这才知道,他大哥也娶媳妇了。   这次剿匪,他大哥让人给看上了。   对方还是知县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姑娘前一任丈夫不是个好东西,她性子烈,发现自己相公在外边养外室,当即就求了父亲和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这次,高启剿匪,救了县令和那姑娘,高启护送姑娘回家,一来二去,两人不知怎的,路上处出了感情,然后,知县做主,两人就成亲了。   高启心里美得很,见着谁都要将自己媳妇夸上一通,这次见了赵升也不例外,变着样儿地将自己媳妇夸出花了,引得赵升心痒难耐,一个劲儿地吵着要见嫂子。   高启得意地一抬下巴:“下次吧,等我回去,问问你嫂子,什么时候有时间。”   赵升喝醉了,趴在桌上,也没听清高启说什么,嘴里嘟嘟囔囔:“嘿嘿,大哥,我是小人物。但你是大人物。嘿嘿嘿,我觉得,你还能升…… 能升…… 将来当都指挥使……然后做大将军…… ”   高启默默喝着酒。   到时候再说吧。   他做不到,那就让他儿子做。   一代一代来,他媳妇那么聪明,生的孩子肯定也聪明,他们家迟早能出个真正的大人物。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2章   珍珠不喜欢秦弈。   一开始是因为狗皇帝让少爷早起, 害得她和金宝也要早起。   她每天早上都起不来。   后来是因为狗皇帝欺负少爷,占少爷便宜。   再后来是因为狗皇帝和她抢少爷。   哼哼哼!   珍珠双手叉腰连哼了三个哼。   而现在, 她更更更讨厌狗皇帝了。   狗皇帝和少爷,哦,不,小姐成婚后,不仅和她抢小姐,还想把她打发走。   天天想着法子地把她和金宝支走,自己缠着小姐。   金宝那个大笨蛋,一支就走。   但是她不。   她要坚决地守护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晏同殊和秦弈成婚后一年,珍珠依然坚定地守护在她的左右。   那天, 珍珠收到了一封请柬,欢喜地冲进公堂:“少爷,少爷!大好事, 大好事!”   在开封府, 晏同殊为了办公方便都是穿男装, 因此珍珠继续叫她少爷。   珍珠像只鸟儿一样, 欢快地来到晏同殊面前, 将手中请柬双手一递:“少爷你看, 明珠酒楼开业,汴京第一家明珠酒楼,澹台姑娘开的!咱们爱吃的同和楼的大肘子,它又回来了。咱们中午一起去吃吧。”   同和楼的大肘子啊。   那可是当初他们三个人的最爱。   后来宁渊死了,豫国伯府垮了,澹台明珠离开汴京,同和楼的厨子走的走, 散的散,那大肘子的味道再不负从前,搞得晏同殊失望了许久。   这会儿,明珠酒楼开业,昭示着澹台明珠回来了。   那就是澹台家的手艺回来了。   去去去!   肯定去!   晏同殊立刻答应。   中午,晏同殊整理好衣服,拿着请柬,带着珍珠金宝,来到明珠酒楼。   澹台明珠穿着精干的锦蓝色裙子站在酒楼门口,欢迎客人。   噼里啪啦,红色的鞭炮响起。   她站在鞭炮下,拉下招牌上的红绸布,这明珠大酒楼就算正式开业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走过去。   她将手里的礼物带给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感激地收下:“多谢晏大人。你快请,专门为您留了一桌。保证都是您爱吃的。”   澹台引着晏同殊一行人来到二楼最好的位置。   一年前,她帮助靳大人铲除了豫国伯府,之后,靳大人怕她被报复,将她送到乡下让她暂时隐姓埋名好好生活,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出来。   当时靳大人说,应当等不了太久。   果然,没多久,明亲王倒了,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出来了。   出来后,她重操旧业,开饭馆。   等积累够了足够的钱,她终于能开第一家酒楼了。   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汴京。   汴京城有晏大人,便是全国最安全最适合经商的地方。   而且,她想告诉晏大人,她澹台明珠有了新的生活,现在过得很好。   “晏大人,您试试这道菜。”澹台明珠招呼小二端上来一盘山:“翡翠玲珑肉,我在乡下时研究出来的。酸甜口。您试试看看合不合口味。”   “澹台老板的手艺,能差的了?”   晏同殊拿起筷子,兴冲冲地夹了一块,那肉在筷子上玲珑剔透,亮晶晶的,形状被做成了樱桃状,她放进嘴里,瞬间被惊艳了。   不舍得张嘴,浪费嘴里的肉,晏同殊闭紧嘴巴,放下筷子,伸出两个大拇指,拼命点头。   好吃,太好吃了。   有点像夹沙肉,但是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带点樱桃的酸甜,又不会腻。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珍珠金宝见状,立刻伸出筷子,两个人吃完,齐刷刷竖起了大拇指。   被夸赞,谁人能不开心?   何况是如此发自肺腑的真心夸赞?   澹台明珠当即笑开了花:“喜欢就好,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再一人给你们打包两盘。”   “嗯嗯。”晏同殊拼命点头:“我带回去,给家里那个吃。”   今日秦弈公务繁忙,要召见边境小国的使臣,没法出宫。   但她可以带给他吃。   澹台明珠知道晏同殊成婚的事情,当即笑道:“要是皇上喜欢,那更是明珠酒楼的福气了。”   酒楼新开业,需要招呼的客人多,澹台明珠和晏同殊说了一会儿话就去招呼其他人了。   三个人很快将拿到翡翠玲珑肉消灭一空,然后盯上了心心念念的大肘子,齐齐对着大肘子伸出了筷子。   美美享用了一顿,晚上,珍珠哼着歌,守在福宁殿门口等吩咐。   路喜走了过来。   “珍珠姑娘。”路喜在珍珠旁边的台阶坐下。   珍珠扬起笑脸:“路喜公公,今夜,你也守夜吗?”   路喜笑了一下,没答,待整理好衣袍,笑眯眯地看着珍珠:“珍珠姑娘,你也十八了吧?”   珍珠点头:“对啊,刚满没多久。现在我是大姑娘了!”   现在的她,可了不起了,每次出门,都被叫珍珠姐姐。   路喜奉皇上命令,小声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珍珠脸一红,低下了头:“路喜公公,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说有没有。”路喜紧张地盯着珍珠的脸。   珍珠害羞地摇摇头:“我哪会有。”   她每天都跟着小姐,哪有空闲认识别的男人?   “那你要不要看看这个。”路喜从怀里掏出一沓的画像,一张张在地上铺开:“你看,全是俊后生,不仅长得好,家世好,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皇……哦不,我特意找人打听过了,绝对人品纯正,才华出众,学识渊博。”   路喜挑出一个长得最好看的递给珍珠:“你看这个,中散大夫家的长子,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   路喜这么一说,珍珠更羞涩了,脸比傍晚的晚霞还红。   “那人家那么好,能喜欢我吗?”珍珠搓着衣角。   “为什么不会?”路喜反问道:“珍珠姑娘你长得娇俏可爱,性格活泼开朗,又善良纯真,这样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那……”   被这么赤诚地夸赞,珍珠更更更害羞了:“那我成亲,小姐……”   等等。   珍珠骤然清醒,她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散,但眼睛已经清明:“路喜公公!”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质问:“是不是皇上让你来的?他是不是嫉妒我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小姐身边,变着法地想把我支开?”   哼!   珍珠气极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这么小心眼能吃醋的男人。   被戳穿了,路喜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这些公子是真的非常优秀。”   “我不!我要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   珍珠说完,向右大跨几步,彻底远离路喜。   “珍珠姑娘,你要不接触接触……”   路喜话还没说完,珍珠已经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听不看了。   路喜无奈地长叹息。   小丫头看着单纯,但实际上聪明机灵得很。   第二天,珍珠伺候晏同殊梳洗,趁着秦弈去上早朝了,当即就告状。   晏同殊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你成亲了,咱们以后也可以天天见面啊!你还是可以和金宝一起来开封府陪我啊。”   “是吗?”珍珠歪歪头,又摇摇头:“不管,反正奴婢不要。”   晏同殊逗她:“那你真的打定主意一辈子不成亲?”   珍珠这下不说话了。   那……如果成亲要和小姐分开,她就不成亲。   但是小姐又说,成亲了也可以陪在她身边。   珍珠拿不定主意了。   晏同殊拉着她的手:“好了啦,左右也不着急,咱们慢慢相,慢慢看。兴许,缘分它自己就来了。”   当然了,那个乱吃飞醋的家伙,等晚上两个人私下的时候,要狠狠训一顿。   谁让他擅自插手珍珠的私事了。   不像话。   珍珠点点头。   “但是……”晏同殊又晃了晃她的手:“珍珠,虽说成亲的事是某些人居心不良自作主张。但你也确实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成婚么?”珍珠不解地问。   晏同殊摇头:“是未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做个小丫鬟吧。这三年,你跟着我,在开封府也学习了很多不是吗?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啊?”珍珠茫然地叫了一声:“奴婢不能当一辈子丫鬟吗?”   晏同殊仔细思考,“那你如果想做成丫鬟中的精英,成为大丫鬟,成为教习别人的领头姑姑,我觉得这个想法也很好。但你总得考虑清楚不是吗?”   闻言,珍珠拧紧了眉。   晏同殊忍不住想起了十八岁,高考后,她填志愿时的情形,她那时也很迷茫,完全不知道选什么专业,每个专业都有一大堆人劝退,怎么看都前途渺茫。   所以不着急。   虽说是古代,但晏同殊始终觉着,十八岁的人生,还早着呢。   有她给珍珠做后盾,就算珍珠三十岁想再出发,干出一番事业,也不怕晚。   六月,两年一度的州府试结束,八月末,三年一度的京考开始。   九月初,京试放榜。   好消息,钱不平的二儿子考上了。   虽然是末尾的进士,但考上了,在落榜两次后,终于考上了!   钱不平大摆流水席庆贺。   晏同殊也带着珍珠金宝过去恭喜。   晏良容和晏良玉自然也不会错过。   珍珠眼珠子好奇地转着,一会儿看看晏良容,一会儿看看晏良玉,一会儿又在钱家人身上转着。   大家好像都坚定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那她呢?   她一个小丫鬟不做丫鬟能做什么?   珍珠陷入了大大的苦恼中。   那天,珍珠去律司送公文。   这会儿,晏良容已经升任为律司的最高女官尚任了,律司男官已经全部退出律司。   珍珠送完公文,见赵升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吃饼,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拍了拍赵升的肩膀。   “啊——”   赵升吓得手里的饼都掉地上了。   珍珠哈哈大笑。   赵升委屈道:“珍珠姑娘,你吓死我了。”   他捡起地上的饼,拍干净灰,继续吃。   珍珠好奇地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你刚才发什么呆呢?嘴里还念念有词,你在念什么?”   赵升将饼装随身布包里,嘿嘿一笑:“我刚才在嘀咕,咱们小人物也能当大人物。”   “什么小人物大人物?”珍珠听不懂。   “我大哥。”赵升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去年被岑大人带走训练了,今年已经进了神武军,在都官大人手下做亲兵。我相信我大哥,迟早有一天,一飞冲天,做成大人物。”   珍珠皱着眉想了想,问:“那你呢?”   “嘿嘿。”赵升摸着后脑勺:“咱没大哥的本事,就是一小人物,做好现在的衙役就已经不错了。”   珍珠又陷入了沉思,许久后,她看着赵升:“那你觉着我能做什么?”   赵升疑惑地看着珍珠。   珍珠眨巴眼睛:“我能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赵升脑子转动:“珍珠姑娘,你跟着晏大人这么久,对本朝的律法和府衙流程,比许多书生都熟,甚至不输状师,你要不要试试来咱们律司?”   “我?”珍珠拼命摇头:“那不成,绝对不成。我一个小丫鬟,就算识字,那也是一手狗爬字,那科举那么难,我哪里能成?”   “那咱就学!”   知道自己大哥要成大人物了,赵升现在对一切都充满信心,觉得只要下定决心,只要努力去学,什么都可以做到。   赵升拍着胸脯,大声且坚定地道:“只要肯发奋,咱小人物也能做成大人物!”   “不成不成,绝对不能。”   珍珠仍然拼命摇头。   回开封府,珍珠把这话和晏同殊一说,“少爷,你说赵升是怎么想的?奴婢一个小丫鬟,什么都不懂,他让奴婢去考小科举。那么多人考呢?奴婢怎么可能考得过?”   晏同殊还没说话,秦弈忽然开口道:“朕觉得可以。”   考小科举好啊。   考小科举要读书,要练字,要学律法,还要钻研实例。   珍珠就没时间黏着晏同殊。   而且等考上了女官,律司忙,珍珠到时候,就完全没时间黏着晏同殊了。   他的晏卿,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他。   秦弈板着一张极其严肃的脸:“你跟着晏卿多年,当过伴读,能识字能读书,又有断案判案的经验,还经常帮助开封府整理文书。许多案例,送不到晏卿面前,只停留在司录参军一级。甚至你看过的案例比你家少爷都多。”   “啊?”珍珠歪歪头。   真的吗?   珍珠很怀疑,怀疑这是狗皇帝和她抢少爷的阴谋。   晏同殊横了秦弈一眼。   这家伙,满肚子坏水。   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不过一切还是要看珍珠自己的意愿。   女官的小科举,竞争一点不输男官的大科举。   甚至因为女官录取人数少,女子出头的机会少,竞争更加激烈。   珍珠如果发自肺腑地愿意,自然要全力帮她,但如果不愿意,勉强她考女官,和家长逼孩子读不喜欢的专业,读书的时候,全是痛苦,有什么区别?   晏同殊拉着珍珠,将自己的这些想法一一说明,让珍珠慎重考虑清楚。   珍珠问:“少爷,奴婢真的能考吗?奴婢就一个小丫鬟?”   晏同殊笑道:“如果你愿意,我教你。”   “那奴婢再想想。”珍珠挠着头。   晏同殊笑着应下:“嗯。”   慎重思考了一夜,第二天,珍珠兴冲冲地找到晏同殊,表明自己要考女官,晏同殊立刻拉着她为她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并且每日一有时间就教她读书,讲解律法,分析案例。   秦弈气笑了。   呵!   失算了。   这下两个人更黏糊了,一有空闲就黏在一起。   秦弈给珍珠找了七个老师,七天换班轮流教。   晏同殊:“……”   这人醋劲能不能别这么大?   女官虽然是小科举,但也和男官一样,三年一考。   因为珍珠决定学习的那年,刚好轮到第二届女考开考,于是珍珠考了三次,在七年后,终于考上女官。   而在这七年中,她在一次和晏同殊出门断案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缘分。   果然,缘分天定,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珍珠拿到了女官任命书,指腹一遍遍抚摸着任命书上的字。   九品女史。   她现在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钱二少爷考中进士,哪怕是最后几名都要大摆宴席了。   呜呜呜。   三次。   七年时间。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万中选一。   她终于考中了女官。   娘,女儿当官了!   女儿以后也可以为民请命了!   女儿光宗耀祖了!   珍珠喜极而泣。   第二天,珍珠换上女史官服,站在律司那块庄严的牌匾下,深呼吸,从今天开始,她,小珍珠,要做大珍珠。   要开启她新的人生了。   珍珠,向前冲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毅然决然地抬起脚,走进了律司。找.书.神.器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3章   晚上, 晏同殊走进福宁殿,发现秦弈正对着墙上她新挂上去的“艺术照”发呆。   晏同殊一边擦着头发, 一边走到秦弈身边:“我的肖像画怎么了?”   秦弈托着光洁的下颌思索:“你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吗?”   “很满意啊。”晏同殊继续擦着湿润的发尾,身上藕粉色的齐胸裙衬得她面色红润。   秦弈伸出一只手,指着墙上的“艺术照”:“脸瘦了,眼睛大了,鼻子挺了,下颌尖了,耳朵立了起来。”   总之,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自从晏同殊将这张她口中的“艺术照”带回来,挂进了福宁殿,每天晚上他都有一种, 他和晏同殊的私人空间被陌生人侵入的错觉。   哪儿哪儿都不方便。   亲热的时候,就像被人围观了一样,更难受了。   晏同殊没明白秦弈的意思, 强调道:“我知道不像啊。”   秦弈语气坚决:“解释。”   “后世的人空闲时间很多的。”晏同殊一本正经地道:“大家热衷于八卦历史人物的各种爱恨情仇, 比长相, 比身高, 比建树, 比才华, 比专一。反正都要被比,我当然要好好包装自己,然后成为千古偶像第一人。顺便给历史学家找点事。其实我每个时期的肖像画要求都不一样。   到时候,历史学家发现了这些画作,他们就会产生迷惑,这个历史上的晏大人到底长什么样。越迷惑,争议越大, 越有讨论度。紧接着,大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传说中的晏大人,虽然画像各有各的不同,但是一定是个绝顶美人。于是,我就可以蝉联历史人物热搜榜第一。”   这话里有许多东西,秦弈无法理解,但是他专心倾听和深入思考后,得出了一结论:“总而言之……”   晏同殊眨眨眼,侧身看着他。   秦弈目光从疑惑转向清明:“你就是故意在对后世做坏事。”   “那当然。”晏同殊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然后坏坏地一笑:“人干起坏事来的时候,总是不嫌苦不嫌累,也不嫌麻烦的。再说了,都叫艺术照这个名字了,添加艺术成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可以。”秦弈将目光从画像上收回,看向晏同殊:“我想让后世的人知道我爱的人长什么样子,不想让后世的人将这种——”   秦弈指了指墙上的画像:“——这种陌生女人误认为是我的妻子。”   秦弈认真地看着晏同殊:“我的妻子只有晏同殊一个。”   晏同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很想假借发脾气耍赖,但是对着秦弈这么真诚的态度,发不出来。   晏同殊思索片刻:“那以前的肖像画怎么办?那可都是瞿大人的心血,总不能销毁吧?现在瞿大人一幅画卖到整整五十两银子了。五十两呢!升值幅度这么快,以后肯定上千两,毁了多可惜啊。”   秦弈吱吱磨牙:“国库那么多钱……”   晏同殊:“国库的钱是税收,不能随便用。”   秦弈:“我的私库……”   “主要是心血。”晏同殊仍然坚持:“那些画都是瞿大人的心血。”   秦弈垂眸细思。   就在晏同殊以为他已经罢休的时候,第二天,他拉着晏同殊来到云德殿,命人叫来了三个最优秀的皇家御用画师过来,给二人画肖像画。   不求任何艺术加工,只求真实。   他以后要每年画四套,一年四季,每季一套,将两个人最真实的相貌记下来,在宫里放几幅,死后还要在皇陵备份。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给他和晏同殊‘拉郎配’的行为在后世存在。   虚假的人也不行。   晏同殊扶额,她辛苦策划的包装计划啊。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椅子上,画师在下面画着。   画一幅画,比拍照按快门慢多了,左右无事,晏同殊拿了一本奏折翻开,和秦弈一起批奏折。   批着批着,晏同殊忽然感觉有一道热烈的视线盯着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秦弈:“怎么了?”   秦弈放下奏折,靠近晏同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晏同殊,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晏同殊脸颊浮上一抹红晕,别扭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我用一生回答你。”   “晏同殊。”秦弈轻呵了一声:“你装傻充愣敷衍谁呢?”   心动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往哪儿长?   晏同殊:“……”   不都说这个回答很经典吗?   这家伙居然不吃。   她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话把秦弈问到了。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不知道。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视线,心思,都已经在晏同殊身上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秦弈忽然半坐了起来,侧身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被他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你做什么?”   秦弈亲了亲晏同殊眉眼:“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晏同殊:“嗯?”   秦弈:“我发现晏同殊很漂亮,怎么看都看不够,一直到现在都看不够。”   晏同殊脸更红了。   狗皇帝肉麻的情话一套一套的,但她偏偏就吃这套。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被子,也坐了起来,和秦弈面对面。   秦弈声音清润:“朝堂之上,被百官保护的晏同殊,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在发光。”   夜晚的烛火并不亮堂,但秦弈看着晏同殊的眼睛很亮很亮。   他说:“审分尸案的晏同殊,熠熠生辉。坚持查案的晏同殊,很倔很固执,也很可爱。带兵去郊外抓严奇褚的晏同殊很帅气。簪花的晏同殊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晚上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晏同殊撒下的漫天花雨,是整个春天最美的风景。相国寺不仅要审案,还要拼命救人,累得半死的晏同殊,我很心疼……”   晏同殊眼眶微热:“当时就心疼了?”   秦弈点头:“但是当时很疑惑,只当这种感觉是心疼一个臣子,我抗拒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花灯节,你拿出五个铜板的时候,我又气又惊,惊你竟然懂,气你将我军。表演时,你眼睛里的打铁花真的漂亮了,完全移不开眼。”秦弈顿了顿,落在晏同殊脸上的目光更加温柔:“还有,醉酒骂我的晏同殊,把我气得要死,但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一直沉浸在报仇中,那次方才从一个人的私仇中清醒过来,我不只是先太子的弟弟,还是无数百姓的君上。”   秦弈捏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下棋不好好下,装傻充愣……”   晏同殊:“我真不会下棋。”   秦弈:“你不会,但也没对我用心。”   晏同殊默了。   这话也没错。   秦弈小小地哼了一声:“看杂耍时,还想私藏东西。明明有那么多好吃的,却不愿意分享给我半个。你就是装傻充愣,还护食,不喜欢我。身为一个正直的大臣,不忠君不上朝,还不喜欢自己的君上。”   “那当时……情况不一样。”   晏同殊辩解。   当时他们两还没什么关系,秦弈还是狗皇帝,那能一样吗?   “但是,我想知道。”秦弈道:“我很想知道。生病那次,我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你在生气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上朝。我忽然很好奇,很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想知道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好奇这个审案时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晏同殊平日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想法。身为一个帝王,我想收服这样一个能臣。   第一次见面,呆头呆脑,毫无章法,屡犯小错,要么是笨手笨脚,要么装傻充愣,故意气朕。你猜当时,朕更倾向于哪个?”   说完,秦弈颇为严肃地看着晏同殊,甚至微微挑了挑眉:“第一次见面,你对我什么印象?”   晏同殊眼神闪烁:“狗皇帝。”   “晏同殊!你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在心里骂我狗皇帝?”秦弈声量微抬。   晏同殊眨了眨眼,干笑道:“那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才开始。我听见你调我出贤林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骂了。”   “你——”   秦弈伸出手指,晏同殊一把抓住:“这不能赖我,我在贤林馆待得好好的,要清闲有清闲,要钱有钱,要升官有升官,你忽然把我调出来,还是在你新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还是权知开封府事这个火上烤的位置,我又不是傻子,看不清局势。能不骂吗?”   这下换秦弈心虚了。   晏同殊指摘道:“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秦弈理亏,“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还不认识。”   晏同殊:“还不认识,你就利用我?”   “利用?”秦弈纠正道:“这叫任用,君上任用臣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贤林馆拿八年俸禄……”   “嗯?”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你还狡辩?”   秦弈垂下眸子:“我错了。”   认完错,他立刻顺杆儿往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呢?”   晏同殊想了想:“后来,狗皇帝勉强还算个靠谱的领导,至少需要的时候,真的顶事,没有推脱责任,力排众议,力扛太后和朝廷大臣,给了我充足的支持。”   听到这,秦弈在床上支棱起身子,慢慢坐正,眼底有火苗攒动。   “但是,帝王就是帝王,冷血无情残忍,视人命如草芥。”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弈:“俞平老先生说天快亮了,他在期盼一个明君。但是,庆娘子弟弟冯穰的事,让我很愤怒,我意识到,放在历史上,你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绝对不是俞平老先生期盼的君主。   孟义的案子,我其实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当时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但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是自己被迫身处的这个环境。”   就像她以前在医院上班,讨厌领导,讨厌院长,讨厌各种部门随时随地下发的各种整改和文件,讨厌医护和患者的各种扯皮。   讨厌为了工作,必须加班耗命。   但其实,她讨厌最多的不是那些人,只是那些人更具体,她讨厌的是那个不加班不行的环境。   晏同殊抿了抿唇:“路喜给我五个铜板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一时的,也并没有往心里去。花灯节,我将那五个铜板拿出来,也只是试一试,所以前面一直在陪笑哄你。   希望你能在心情好的情况下,一高兴就答应了,我没想到的是,你不仅答应了,还郑重地思考了。其实,我不仅知道那五个铜板的意思是,你愿意与我同心,做我的力量,还知道,我推不动你。”   “别动。”说完,晏同殊抬手推了推秦弈,纹丝不动。   他一米九,她一米七。   秦弈长期锻炼,身上肌肉结实,看着瘦,但是很重,她只爱吃,又不爱锻炼,手臂力量不大,其实根本推不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之所以,每次她发脾气,都能推动他,是因为他承诺了。   在相国寺他说“看,推动了。”   和那五个铜板一样,他在心里承诺了。   即便没有说出口,他承诺了,便会遵守。   所以,每次她推,他都动,都退。   不管是何时何地何处,因为什么。   他的意思是,她能推动秦弈,也能推动那个‘害她摔了一跤’的帝王,推动先帝留下的岿然不动的制度。   因为懂,所以才动容。   但是会有保留。   “说具体的一瞬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你也说不清一样。”晏同殊睫毛扇动了一下:“律司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做朋友,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那天我在风中打了个寒战,觉得你疯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他当时确实是疯了。   晏同殊:“拥抱的时候,其实我有点慌了,谁知道你不仅要拥抱,你还要补上,然后又让我叫名字。我就更慌了,慌乱如麻,于是只能装傻。幸好,你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对你的身份很顾忌,再加上身上还背着欺君之罪。   抓严奇褚那次,你和我一起找资料,说她们也是你的子民的时候,说实话,有帅到我。”   秦弈嘴角微翘:“那看来,我以后要多做这种让夫人觉得帅的事。”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笑道:“某些人追人的手段真的很低级,除了吃醋,借口雪绒相思病,就什么都不会。不过,某人的身材还是不错的,浴房那次,一览无余。”   秦弈感叹道:“原来是见色起意。”   晏同殊笑着伸手去摸,逗他:“相当不错。”   秦弈抓住她不安分的爪子:“说完再摸。”   晏同殊笑了一下,“骑马那次,醋味都溢出来了,让我装傻都差点装不下去。但——”   晏同殊因为羞涩,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去了珠宝店挑选,没挑到合适的,又连夜做了手链给你。”   有时候,人不了解自己。   越是感情问题,越是迷糊。   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想做一条给他。   “你发烧亲我那次。”晏同殊越说越害羞:“我恼‘羞’成怒,又心软没舍得打你,我就知道坏了。一边碍于你的身份,不想承认,一边心乱如麻,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你的画面,乱得不得了,甚至失眠了。”   这下秦弈更得瑟了,晏同殊感觉他身后有条大尾巴快翘上天了。   晏同殊轻声道:“后面就更过分了,裴今安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你怎么想出来这种办法的,太让人害羞了。”   这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偏秦弈还笑,气得晏同殊狠狠用手肘捅了他好几下。   “mi药那次你说的对,我是即糊涂又清醒的。mi药只是让我困,我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以为不做会死。但是宫里那么多人,我完全可以选个别人,没必要选你这个最大的麻烦。第二天你追过来,我就知道糟了。”   结果果然就糟了。   晏同殊现在还恨得牙痒痒:“不行,我明天一定要把良玉叫回家住半个月,我到现在还生裴今安的气。他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晏同殊坐起来,气鼓鼓道:“你那三个选择,第二个第三个,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有区别吗?”   “有啊。”秦弈眸子笑意深深:“二,你来宫里陪我,你侍寝,三,我去你府里陪你,我侍寝。”   “不行。”   更气了。   晏同殊怒道:“我现在就让人去将良玉叫回娘家住。就借口姐姐去外省办事,家里人少,母亲孤单,让她回娘家陪母亲。”   她要让裴今安独守空房至少半个月。   秦弈刚张了张嘴,晏同殊警告道:“不许求情。”   秦弈闭上了嘴。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求情,是裴今安独守空房,求情,可就变成他了。   大不了,他让户部今年给裴今安多发几个月俸禄做补偿。   秦弈伸手拉住晏同殊的手:“继续。”   “不继续了,后面都差不多了,被你的厚脸皮弄得没办法了。”晏同殊继续磨牙。   秦弈没听够,还想听。   难得能听到夫人真情告白,错过了,以夫人对这种事腼腆的性格,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弈笑道:“确定是为夫的厚脸皮,不是因为为夫能力出众?才从外室晋升为正头夫君?”   晏同殊捂住他的嘴。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秦弈时不时脱口而出的“骚”话。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秦弈嗯了一声,发出自己的疑问。   晏同殊:“我知道你让我盖玉玺,让我批奏折,是什么意思,是承诺的一种,和‘铜板’和‘推动了’一样的承诺。”   承诺相信她,信任她,支持她。   给她足够的自由。   秦弈不喜欢说,但是会将承诺放在心里。   晏同殊说完,秦弈没动,只是微微蹙眉。   随机,恍然大悟一般看着晏同殊。   他道:“我忽然明白了。”   “嗯?”晏同殊一脸茫然。   明白了什么?   秦弈呵了一声:“晏同殊。”   他如抓住晏同殊把柄一般说道:“你都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推我了,还敢说你当日不是假装喝醉故意骂我?”   “我没有。”晏同殊下意识反驳:“那天巷子里,我真醉了。我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才依稀记起来一些。”   “好一个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你可真能装傻充愣。”秦弈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很生气,这事解释不清楚没完的样子。   晏同殊:“……”   小气鬼。   这都过了多久了,还算旧账?   晏同殊想了想,亲了亲秦弈的唇角:“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弈不睁眼。   晏同殊又亲了亲秦弈的喉结,然后小小的咬了一口。   晏同殊哄道:“咱们睡觉?”   秦弈喉结滚动,身体发热,但坚定地不睁眼。   晏同殊磨牙。   还拿乔上了。   她想了想,凑到秦弈耳边:“太晚了,我们早些就寝吧,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见秦弈依然岿然不动。   晏同殊豁出去了,红着脸唤道:“夫君。”   秦弈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身子不动,耳朵动了动。   再多叫几声夫君,他就睁眼。   过了会儿,周边没声。   他又固执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   他缓缓睁开眼,晏同殊已经躺下睡了。   秦弈将晏同殊薅起来,气得心梗:“晏大人平常查案耐心十足,到我这就只有这么一点?”   晏同殊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事不过三。”   说着,她就要倒头继续睡。   秦弈气狠了,狠狠地咬上晏同殊的唇。   不睡了,今晚谁都别想睡。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