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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默念想吃这个时节不合时宜的桃子,朱元璋真就给他赏下了桃子;默默吐槽邻居奇葩就知道整事儿,朱元璋突然给他换了个宅子;埋怨朝廷休假制度不合理,想要提前退休,当月升官不说,还得了上五休二的特权。   他前世当历史up主的时候,可从没听说过朱元璋还有乐善好施这个属性,怎么就成了他的专属许愿池?   *   洪武初期,淮西和浙东两党斗争如火如荼。   浙东党人很快发现,他们干不过淮西党领头人物李善长胡惟庸也就罢了,竟然还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郎君抢了风头。   皇帝这人一向独断专行,不听人劝,此时宠那谢知行正宠在兴头上,没人敢去御前触霉头,便相约过来东宫告状,请太子上谏父皇。   翰林院周学士说起此人一脸愤慨:“听闻皇上对那谢知行极为宠幸,时时赐饭,日日留寝,一时一刻竟也离不开他。”   中书省参政谭大人表示赞成:“臣也听闻,皇上素来公允,如今竟为一个臣子失了章法,宠爱甚于宗亲和诸王,若不是被这厮用什么妖法拿了心神,怎会如此?还请太子您拿个主意。”   朱标: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思想很曼妙。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爽文 成长 团宠 明穿 第1章 001:洪武八年。   洪武八年,秋,工部衙门。   眼看着就到了下衙的时辰,在座官员都歇了干活的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着朝中轶事。   来工部刚满一年的谢知行没有加入同僚的聊天,只低着头把这两日派下来的公文分门别类放好,预备着一到准点就打卡下班,不在工位多停留一分一秒。   工部侍郎贺大人走进来,先呵斥了那几个口无遮拦到连刘伯温和胡惟庸争锋都敢议论的下属,而后走到房间最靠西北的角落里,在谢知行书案前站定。   谢知行连忙起身行礼。   贺大人一脸和煦道:“就是寻常跟你谈几句,不必顾及这些礼数,你且坐下来说。”   话虽如此,到底三品官员过来视察,还是不能太把领导话当真,谢知行也不好就这么实在的坐下,便接着奉茶理由,起身执壶倒茶。   贺侍郎满意地冲他笑笑,闲聊间肯定了他到工部一年来的工作情况,而后冷不丁地扔下一个雷来:“今儿听吏部胡大人说起,我才知道,你要升官了。”   升官?   谢知行只觉得两眼一黑,好险没晕过去。   他是两年前穿越过来这个世界的,那时候还只是国子监的在读学生。   知道自己穿越到洪武年间后,谢知行就确立了只当百姓不去做官的生存路线。   众所周知,相比临近的元清两朝而言,在洪武一朝当个平民百姓并不是什么坏事。   朱元璋十分注重民生,大力发展农业和生产,政策也向着从事生产的平民百姓大力倾斜,只要家中人肯劳作,不躲懒,吃饱穿暖并不成问题,且在朱元璋亲自参与编写的明朝法典《大诰》中有所规定,百姓若是受了当地官绅的欺压,甚至可以直接把那官员绑了,手持《大诰》来京城来告状,所以基本不存在什么被乡绅权贵欺压的问题。[1]   但相比而言,依着朱元璋对官员品行和能力要求的苛刻程度,以及后来洪武四大案的打击力度,官生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高危职业。   只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   虽然以明朝为原型的科举小说很多,也曾出现过王阳明、张居正等神人,但在明朝初期尤其是洪武年间并非主要依靠科举取士,而是以荐举为主、科举为辅的取士制度,在洪武六年甚至曾一度暂停科举,转而全面依赖举荐制度,直到洪武十五年才予以恢复。[2]   这也是谢知行被迫入朝的主要原因。   洪武六年,朝廷设立太仆寺和六科给事中,需要大量人手,吏部便从国子监的读书人里选了一批监生进来,入各部担任相应职务,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过好在他只是一个工部文思院的从九品工作人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过几年辞官回家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这吏部突然就要给他升官究竟所为哪般?   谢知行舌头都开始不自主地打结:“那……胡大人又是怎生得来的消息?”   贺大人叹道:“皇上前儿又罢免了身边的起居注官,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的第三个了,那日和几位大人谈天时说起此事,中(JNTZ)山侯举荐了你。”   他接下来要担任的职位竟然还是记录皇帝日常的起居官?   谢知行感觉浑身发凉,心脏都停了几拍。   这起居注官要二十四小时待命,跟皇帝朝夕相处,虽然洪武大帝朱元璋没有曹孟德梦中杀人的习惯,但是想起历史上本朝功臣近臣们的最终结局,谢知行很担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看着震惊到失语的谢知行,贺大人有些意味深长道:“你素日里也忒小心些,都来了工部一年的光景,和中山侯的这一层关系却从未明说。我也是今儿才知,你和皇上汤帅徐帅他们都是一个乡里长起来的,如今年纪轻轻就走到了皇上身边,日后想来前途无量。”   贺大人这话倒是不假。   谢家祖籍安徽濠州,跟朱元璋是同乡,和中山侯汤和家中也颇有些渊源。他的母亲是汤和的叔家堂妹,父亲也是汤和母亲谢氏的本家侄儿,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亲戚关系。   家里不光和汤家有亲,母亲汤氏早先年跟着堂嫂胡氏去应天探亲时,还帮着马皇后照看过病中年幼的朱棣。   当初家人能够顺利将他送入国子监读书靠的也正是这一层关系。   谢知行闻言只觉得欲哭无泪,虽然他并不想要这命运的馈赠,但堂舅汤和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还得依着礼数去谢谢人家。   也正因如此,谢知行这日下班后并没有回自己在京中倾家荡产购置那套小宅子,而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中山侯府致谢。   汤和一见到这个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的外甥便心生欢喜:“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然你入京时间不长,但几番跟你接触下来,便晓得你行事沉稳,为人谨慎,从不轻言妄语,能胜任这一职位。”   再度得到汤和肯定的谢知行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言语间给自己打气道:“皇上要求高着呢,我一个刚入朝的年轻小吏,没什么见识,未必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此事你不必担忧。”汤和一脸豪气道,“皇上的为人你也知道,最是信任我和你徐叔这些老部下,到时定然给你在翰林院里谋个好差事,也让你给家里一个交待。”   汤和说完话后,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外甥愈发垮下去的脸色,自顾自盘算道:“皇上也记挂着起居注官无人一事,吩咐我得空把你带去瞧瞧,今儿天色已晚,我明儿一早要去上朝,中午还要去军营一趟,晚些再带你进宫面圣。”   出了这样的突发事件,谢知行当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白日也是一整天的坐立难安。   汤和并不知自己看好的大外甥陷入了对未来迷惘和痛苦之中,依然按着在约定时间出现在工部衙门,带谢知行入宫觐见。   而今朱元璋及其他皇室所居之地是被后世称为“南京故宫”的建筑群。   大明洪武二年,朱元璋下令在凤阳兴建中都城,朝中大部分人力物力都用于中都城池和宫殿的兴建,南京的宫殿群扩建工作就此终止,后于洪武八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朱元璋才放弃了营建中都的计划,重新将修建重点转移到了南京这边,宫城也因此变得更加完善。[3]   朱元璋正在乾清宫接见几位文臣,两人便被内宦引着到了偏殿等待。   原本两人坐在这里规规矩矩喝茶,可等得时间长了,汤和便忍不住发牢骚起来。   “从前还在外头打仗的时候,还是大帅的皇上事事都以我们几个老哥们儿为先,求见时也从不耽搁,后来刘伯温和李善长这些文臣都排在我们前头,再后来连杨宪胡惟庸他们都在我们前头被接见……这戏文里头说得没错,治天下和打天下确实不一样。”   谢知行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汤和是随着朱元璋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弟兄,他论起来不过是朱元璋乡亲家的孩子,这话汤和敢说,可他若是敢接,那就是在洪武大帝的宫里嫌命长了。   汤和看谢知行如芒在背的坐在那里,知道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年轻后生听不得这话,便也不再为难于他,而是转头说起了另一话题。   “你常叔临走前还记挂着你们家里,说你娘擀的葱饼最是好吃,劳军时尝过一次就叫人念念不忘,只可惜他当年班师回朝之时卸甲受风,激了旧疾,病来得又凶又猛,最终也没救回。”   谢知行闻言不免伤感。   汤和口中的他“常叔”便是本朝名将常遇春,也是他记忆里在这个世界遇上的第一个历史名人。   当时的原身还在乡里念私塾,常遇春某次征战时经过濠州,听说他平日里最喜读书写字,还专门留了二十两黄金给家里,让他拿着这钱买书来读,多多益善。   即便那时常遇春在朝中已然官至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加封太子太保,对着还是乡民的父母却依然亲近随和,还以帮着兄弟汤和照看亲戚的名义接济过家里,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汤和说起旧时兄弟不免话多,对着谢知行说了几件行军旧事后,又将话题收了回来。   “皇上为此伤恸不已,还作了一首诗……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越发不好使。他家大姑娘一早就嫁到了宫中,若是你日后能在谋了职位,常在宫中走动,记得多照看一下你常叔家闺女。”   谢知行:……   人家常家长女可是太子朱标的正妻,而今的东宫主母,他一介最底层的从九品小吏想要解锁东宫地图还不定哪年,更别说照顾到人家太子妃头上,这个堂舅可当真看得起他。   大概又等了两刻钟功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内宦才缓步走进门来,一脸恭敬地对着汤和道:“翰林院齐学士刚走,圣上这会儿得闲,请中山侯进去说话。” 第2章 002:面圣。   谢知行这样职位的官员没资格上朝,也从未在宫中行走,只入职那天在谨身殿外跪谢过皇帝,认真算起来并没有和朱元璋见过面。   他原本想着在工部混上两年,等衙门人手宽裕了就找个机会辞官回乡,在地方上做个教书先生,哪知计划不如变化快,他这会儿还来不及提交辞呈,就来朱元璋这里参加新一轮的皇帝直聘了。   可能等待时间过长,把最开始的紧张劲儿耗了过去,等到真正进了乾清宫之后,谢知行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   反正进了这金殿性命就由不得自己说了算,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这位名震中外的洪武大帝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汤和拉着谢知行行礼过后,便对着皇帝介绍起了这个外甥的基本情况。   朱元璋听着听着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金殿之上除了汤和浑厚沉稳的声音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年轻清朗的说话声传来。   【虽然按着规矩不能直视圣颜,可我眼睛根本忍不住不看,这该死的好奇心。算了算了,毕竟机会难得,我不贪多,就看一眼,看清他长相后就老实做个鹌鹑。】   【原来这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果然跟历史书上说得一样,给人压迫感很强,也很有皇帝气场。单论五官而言……客观的说,还是长得非常周正的,作为一个年逾四十多年南征北战在外的中年男人,颜值很能打了。】   【这么看来,历史课本上的那张鞋拔子脸的画像的确有问题,难怪后来把那图改了。再说马皇后也是当时起义军里难得一见的白富美,能看上只靠化缘维持生计的他,长成那样怎么都不符合逻辑。】   朱元璋第一反应先是惊愕,如今这世上除了陈友谅张士诚一类的仇敌,再没人敢当着面喊他名字,这皇宫大内的就更加没人敢这么做了,况且这些语序不当画风清奇的评语虽然算不得是什么坏话,但句句都是大不敬之语。   这声音听来极像是方才谢知行请安的声音,但此人一直在旁边垂手而立,低头一言不发,根本没有张嘴。   真是奇了怪了。   谢知行所说的“历史书”应该就是史书的意思,这会儿一见到他就能说起史官们对他的评价。   那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连后世人评价都能如此清楚?   朱元璋心中一骇。   从前老听说那些开国皇帝都能够遇见祥瑞,在他登基之初也有人献过不少,可之前献上来的那些石头锦鲤白鹿什么的都是物件,还没叫他碰见过什么活的神仙。   这看起来颇为玄乎的后生,也不知是祥瑞还是妖邪。   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脸上常常出现不豫之色,汤和几年下来都习惯了,这会儿也不再去探究对方脸色,只管有什么就说什么:“前几个起居注官您都说不妥,有的心眼太多,有的过于木讷,知行是咱自家孩子,谢家跟咱们做了这些年乡亲,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实属不易,大哥觉得如何?”   朱元璋此时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如果这谢知行真的是天降祥瑞,关起来折磨或者直接斩杀难免影响了大明的气数,送到别处又怕旁人得了天机,日后坐上这皇帝的龙椅。   可如果当真是妖邪化身,放任不管又难免有危险。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他一路就是这么拼着闯着过来的,要是没有关键时候赌命博一把的精神,这会儿没准还在濠州老家要饭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皇帝,都说皇帝是天子,身上的龙气什么都镇得住,想来不会有事。   既然人都被汤和领了过来,那就先给个起居注官的职位,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禁军和锦衣卫眼见不错的盯着,才不会出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朱元璋很给面子道:“既是三弟荐来的起居郎,想来无甚不妥,朕留下来便是。”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是起居郎的面试通过了?可我穿越之前也只是个研二学生,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打工人,这样高端的差事我是真的真的做不来啊!子啊!你行行好,快带我走吧!】   汤和并不知道,自家大外甥此时正恨不能以头抢地追随先贤而去,只在心中默默盘算,之前李善长他们举荐的人朱元璋都反复审查考校,还有半数以上不予录用,而他举荐的谢知行只带来给皇上看了一眼便被留用。   大哥果然还是最信任他的!!!   汤和快乐的离开后,殿内又只余了朱元璋和谢知行两人。   在决定启用谢知行前,朱元璋已经让仪鸾司的侍卫把他家里那点事情查了个底朝天,谢知行过往经历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张白纸。   朱元璋就老谢家那些事对谢知行展开了新一轮的盘问,发现他口中说的和心里想的基本一致,看来那声音当真就是谢知行心中真心所想。   得到肯定证明答案后,朱元璋稍稍放松了一些,开恩让谢知行去看看之前几个起居注官的工作笔记,方便接下来的记录工作。   终于不用继续在朱元璋跟前答话,谢知行松了口气,正要退去后殿之中工作之时,朱元璋却对着身边两个内宦开口吩咐:“谢卿刚刚入宫不知这边规矩,这次就破例在西次间给他设个桌案,让他在那里著书即可。”   谢知行:……   【凭什么之前的起居注官都在别的殿内干活,就我要在老朱眼皮子低下上班!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么大的老板不兴盯着我干活吧?】   朱元璋心底默默点了下头。   你说对了。   只不过朱元璋很快就有些后悔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谢知行之前担心被召见时不好出门方便,这半天愣是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一口水,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元璋被迫坐在这里,听了上百遍的“好渴好饿好饿好渴”。   半个时辰之后,朱元璋终于忍无可忍:“来人,给朕和谢大人备饭。”   谢知行起身谢恩,心里头也是一阵欢呼雀跃。   【天呐终于要有饭吃了,也不知道如果在这里低血糖饿晕过去,宫里会不会治我个不敬之罪,好在老朱可比传说中的形象善解人意,这就开饭了,万岁!】   无视掉其中听不懂的新鲜词汇,朱元璋发现,在谢知行所接受的认知里,自己似乎不是个多好的仁君形象。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谢知行看着思念已久的晚膳只觉无比亲切。   大概宫中大臣们的饮食份例是一早就定好的,他这样级别的臣子是两菜一汤加一碟小酱菜,虽然没有朱元璋那琳琅满目一桌子硬菜诱人,但荤素搭配得宜,汤羹也熬制得相当入味,已然超出预期。   更重要的是皇帝赏赐的东西要全部吃完,不能剩下,这样的分量却是正好,就算全部光盘也不会撑人。   果然还是同僚知道心疼人!   谢知行在内心默默给膳房的人点了一百个赞。   朱元璋听他内心活动絮絮叨叨夸赞这几个寒酸的小菜,心道这小子虽然看起来玄玄乎乎的,实际上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想来对朝廷社稷都构不成什么威胁,潜意识里也不免又放心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元璋批折子谢知行看公文,倒也相安无事。   酉时过半之后,便有年轻的侍卫进殿来报,皇后来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今天八月初一的正日子,前儿他还跟皇后说起,等到了今天他自会去陪她,倘若自己政务繁忙忘记的话,皇后也要记得过来找他。   把许诺皇后的事情抛之脑后,朱元璋有一瞬间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谢(nhcJ)知行暴起伤人,对皇后不利的担心。   他难得起身迎到殿外,对皇后道:“年初伯温病逝之后,朝中一直有些理顺不清,今儿他们堆过来的折子多得很,怕是过了子时才能理完。这是咱一个人的事,总不好让妹子你一直陪着,不如你先回去,关好门窗好好睡一觉,等咱处理完了里头这些棘手的事情,再去坤宁宫里瞧你。”   据说妖邪到了晚上大都会有所行动,他已经部署好了殿外禁卫军,还特意宣了几个将军入宫等在不远处的朝房之内,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应对。   所以他这会儿也只想把皇后劝回去,保护好她的安危。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因着政事连日不进后宫,马皇后了然地点点头,叮嘱了几句别忙坏了身体早些歇息后就转身离开。   出了乾清宫的地界,皇后身边的女官蕴如才忍不住轻声道:“前儿刚说好让娘娘过来,这会儿又不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召旁人留寝。”   马皇后笑笑:“你也忒多心了些,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重八也许会跟她争吵,会跟她冷战,但绝不会欺瞒,尤其在这种小事上面。   在马皇后主仆不知道的角落里,被迫留寝的谢知行此时正看着前辈留下的当值手册生无可恋。   今天上午过来觐见之前,他还特意串岗去翰林院问了,明朝的起居注官是轮班制度,并且只需要记录一些和皇帝相关的比较重要的事情,并不需要二十四小时蹲守宫内。   可眼下朱元璋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天色渐晚,宫门下钥,他也只能在这边留寝。   一直在乾清宫内连坐了两个时辰,谢知行累得够呛,胆子也大了一些,稍稍抬头准备活动一下僵直的脖颈,不想却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将军装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将一柄短刀呈给了朱元璋,显然是一早就收到了吩咐。   谢知行被吓了一个激灵。   【朱元璋好歹是历史上曾经荣获“得国最正”称号的皇帝,对于自己的武力和驭人应该相当有自信,怎么也搞曹孟德睡觉带刀这套?】   朱元璋:……   还不都是因为你。   侍卫退下去后,朱元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知行对他在历史上的评价,是“得国最正”的皇帝。   虽然自打他登上帝位以来,身边溜须拍马之人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确是一般奉承无可比拟的肯定。   得到来自谢知行的肯定之后,朱元璋心情变好了不少,也愿意宽仁大度几分,叫来身边近侍李兴吩咐道:“入秋天气转凉,夜里睡起来难免有些不安生,记得给谢大人也加床被子。”   李兴从洪武元年就跟在朱元璋身边,是乾清宫资历最老的太监之一。   他和朱元璋朝夕相处这些年,自认对于皇帝脾性已经十分了解,听了这般吩咐只觉意外,更确切的说,是自打皇上破例留谢大人在侧殿办公开始,就看得出这谢大人在皇上心中地位怕是不一般。   况且皇上之前很少会关注到身边的起居注官,今天又是破例赐饭又是主动让人给他添被子,实在有些不对。   李兴一边呵退小太监亲自过来给谢知行叠被铺床,一边心中暗暗思忖,这谢大人究竟什么来头?值得皇上这般用心对待。 第3章 003:朱标OR朱棣。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风平浪静,朱元璋预想中展现祥瑞的神迹和妖邪作祟都没有发生。   而且谢知行这几日忙着整理前任留下的工作笔记,投入到了海量文稿里,除了每天抱怨早起抱怨工作多,抱怨对着皇帝压力大之外,甚至都没有什么其他的心理活动。   朱元璋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如果他被冷不丁拎过来做起居注官,侍奉的还是个自己这样难伺候的皇帝,估计心里头早就开骂了几十遭。   综合判断一下,这谢知行大概就是个普通人,但能把心里的想法用声音的形式传递到他这里来,自己还没有知觉。   否则绝不敢这么说话。   若此人是旁人举荐,他应该会更加小心谨慎一些,但汤和为人一向老实,从前在军中就是指哪儿打哪儿,在朝中很少拉帮结派,也没什么野心,前些时日淮西和浙东两党都打成那样了他也没去掺和,所以他荐来的谢知行,自己用着安心。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当了皇帝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真话,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时时来几句“大不敬”之语也挺好,难怪以前刘基讲学的时候,说以前的君王都好个新鲜,喜欢尝试一些新奇的事情,现在突然就能理解了。   毕竟生而为人,谁还没个好奇心。   昨日朝中议事之时翰林院齐学士还说起,听说万岁新任了一个起居郎,但一直没见着来报到。   朱元璋才想起来,为了避免为祸朝纲,他一早把就把谢知行给扣下了,连着三日都拘在了乾清宫的后殿,没许人出门,如今看他并非妖邪之辈,危险解除,也该让人家先走流程把任职手续给办了才是。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将自己最信任的仪鸾司首领毛骧叫过来,点了六个侍卫中的好手带他去翰林院报到,有这些人跟着,就出了什么事,也好应对。   谢知行穿越前只是个刚刚进入研二的学生,这样专业性强的工作,在没有引路人的情况下很难完成,所以一直想着去翰林院报到时向专业人士请教一下。   奈何朱元璋这几日都没有让他出门的意思,谢知行也不敢主动提,只能先默默整理前任留下的手稿。   好在多日的潜心等待终归还是有了结果,这日朱元璋早朝回来后,便命人将他叫到正殿,说了让他出门报到的事。   虽然只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谢知行还是十分真诚的道了谢,紧接着就听朱元璋吩咐道:“你初来乍到宫中,诸事不便,朕已吩咐仪鸾司的侍卫首领毛骧带你过去。”   谢知行抚额。   【这仪鸾司是锦衣卫的前身,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内卫群体,毛骧便是传说中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全程跟办了胡惟庸案的狠人。这样的人陪我出门走入职手续,好像是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也不知道这位毛将军心里头会不会委屈。】   【不过我这一年都在工部外围打转,对于宫中规矩的确并不了解,也许是因为我成了“天子近臣”,怕我泄露皇帝行踪什么的,所以专程让仪鸾司的侍卫跟着,倒也合情合理。】   短短几句话语又将朱元璋的心给提了起来。   他的确有想要改组仪鸾司,建设一支更加专业的用于刺探情报和监视百官和地方的想法,也在心中草拟了“锦衣卫”这个名字。   只不过这件事情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最近亲的枕边之人马皇后,如果谢知行能够了解到这一切,大概也只能是从日后的史书之上了解到这个机构。   难道他当真是后世来人不成?   谢知行也是出了乾清宫后才知道,原来朱元璋并非只让毛骧跟着他出门,还另遣了六个带刀侍卫一起陪他同去,看着实在有些太过招摇。   而有此想法的也并非只他一人,几人来到翰林院衙门之时,负责人事相关的齐学士也是当场就看怔了。   最近这位毛骧毛将军在皇上跟前甚是得脸,日日都侍奉在圣驾左右,他们几个下值吃酒时还曾经私说起,只要毛将军还在宫中行走,那皇上八成就在乾清宫中,有事只管入宫启奏,不必担心扑空。   可这会儿不光毛骧陪着谢知行过来报到,后面甚至还跟了六个仪鸾司出身的侍卫,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是这京中检校遍地,跟皇上有关的事情他们不敢明着议论,跟同僚们交换了几番眼神之后,齐学士便带着谢知行先去往工部办理了离职手续,又去吏部办理了升职手续。   本朝并没有单独的起居注官,朱元璋的意思还是让谢知行挂在翰林院门下,升任正九品侍书的职位。   如此一来,工部、吏部和翰林院几个衙门的官员都看到了谢知行的排场,大家不约而同的心底升起一个疑问——   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报到入职,这谢知行到底是什么来头?   ……   谢知行报到的最后一站便是明朝初期最高权力机关中书省,前面手续跑得齐全,故而这边收取材料的官员也都没为难他,直接将他带来的几份文书留了下来,道是这几日找到领导批示后再给他发回去。   如此一来今日入职流程便已全部走完,他只需返回翰林院中和顶头上司确认一下自己的职能和工作即可。   谢知行对着几个同僚道谢之后起身离开,刚走到堂外就见得毛骧立在阶下,和一五十岁上下的长者说话。   方才谢知行在堂内交接文书之时,就听得旁边几个官员低声议论,韩国公来了中书省,胡大人怕是一会儿也要到了,大家都打起精神,莫要躲懒了。   谢知行看那人年纪装束都对得上,而一向眼高于顶的毛骧对其态度十分恭顺,想来便是韩国公李善长了。   李善长是整个淮西勋贵团中较为难得的文人,担任的也是军师的角色,早期和刘基的定位有些冲突,又不免有文人相轻的毛病,所以两边一直有些暗暗较劲。   刘基是浙东党的精神领袖,有着太子师傅宋濂支持,前几年风头正劲的杨宪也是他的学生,一度让李善长很是头疼,但最终还是门生胡惟庸棋高一着,彻底干倒了刘基。   刘基身故以后,浙东党群龙无首,宋濂虽然德高望重,但根本不懂如何结党弄权,余下几人更是不成气候,已经没资格上牌桌和淮西党抗衡。   这些都是谢知行入京之后听来的各方八卦,和他所熟知的历史记载大差不差。   李善长前些时日得罪了朱元璋,被赶到凤阳去修中都了,最近中都停工之后才被召了回来,看到朝中如此局势,不免神清气爽,过来中书省召胡惟庸说话时,正好见毛骧带人来报到。   他虽然远在中都,但京中遍布门生,也一早听说了毛骧成了仪鸾司首领之事,故而见得他亲自陪人出门免不得多问上一句:“皇上这又是任命了什么紧要官员?也值得将军亲自跑这一趟。”   毛骧如实道:“是新上任的起居注官。”   李善长想起前几日朝中传言,道:“可是汤帅前几日举荐的那人?”   毛骧道:“正是。”   李善长眯了眯眼睛:“瞧着也就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是皇上身边的起居注官,当真是后生可畏。”   谢知行离开后不久,胡惟庸便赶到了中书省衙门,一阵客气寒暄之后,将李善长迎进内堂。   今日的话题主要内容依然还是往六部安插人手的问题,经历了几次改革之后,六部编制增多,权力变大,在朝廷中的作用也越来越突出,胡惟庸都看在眼里。   他这些年一直靠着李善长的关系拉拢所有淮西系的官员,如今看来,想要将朝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只靠着投奔自己的这些淮西系官员还远远不够。   两人商量完朝中人事安排后,又聊起来皇上的动向,其中就有新换了起居郎的事情。   李善长便将方才刚刚打听出的情报和胡惟庸分享:“听说是汤帅的外甥,虽然是堂妹家的孩子,终归隔着一层,却到底是实打实的亲戚,没准比起他们收的义子义侄更是亲近些。”   从前打天下之时,为了鼓励军士们上阵奋勇杀敌,朱元璋收了很多义子义侄,后来将士们有样学样,也都跟着收了不少,其中以蓝玉数量最多。   说起这个谢知行,胡惟庸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胡惟庸也知道皇帝的性格,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自己处在这个宰相的高危职位上,很难保证不会出事,所以他一直收拢朝中官员到自己麾下,其中以淮西出身尤甚,想着到底法不责众,淮西官员就是皇上执政的根基,他总不至于把根基都刨了。   淮西出身的官员大都也很识趣儿,上任之前都会过来拜码头。   可这谢知行是个例外。   他仗着是汤和的亲戚,只跟中山侯府走动,都在工部干了一年的光景,却从未登他胡家的大门,甚至连封书信也没有一封。   从前只是工部一个不入流的官员,不懂为官也就罢了,如今做了皇上身边的起居注官,却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想到这里,胡惟庸心中不由升起阵阵不满,面上却依然不显:“人家只当自己是汤帅的外甥,对着徐帅他们都是以叔伯相称,如今又做了天子近臣,未必看得上咱们这摊儿。”   谢知行对于两个大佬的评价和关注一无所知,此时又回到翰林院和顶头上司对接工作,明确自己职责。   新上司魏侍读为人和气,十分详细的按着他要求一一作答。   从前的起居注官都是三班倒,按理说也要有三个翰林院的官员兼职来任,只是之前几人因为做得不满意都被皇帝罢免,翰林院一时也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人,想着洪武四年那届科举之时,有个年轻进士李谈颇得皇帝欣赏,后来又在翰林院做了编修,便让他给谢知行当个替补。   毕竟皇上对身边起居郎要求挺高的,如果一年内罢免超过五个起居注官,那吏部和翰林院都不用干了。   只是这位李编修今儿有其他差事,跟着另一位侍读去了燕王府上,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回来,魏大人便示意谢知行先在工位稍等片刻。   毛骧上前来提醒:“临行前皇上吩咐了卑职,务必保证谢大人在午时之前回宫,还请魏大人见谅。”   一个九品文官还有回宫的门禁,现在做起居郎都这么严格了?   一想到谢知行回宫之后需得十二个时辰都在御前侍奉,面对的还是朱元璋这个一看就不怎么好伺候的皇帝,魏大人就不免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来。   “你在御前好好当差,改日得闲再来衙门说话也是一样的。”   只是看这情况,下次见面又不定在哪一天。   ****   前几日光顾着观察谢知行,除了上下朝之外再没出门,今天谢知行不在,朱元璋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放松之感,下朝之后便去了马皇后宫中说话。   正好今日朱标也在坤宁宫中,说是今日闲来无事,特意过来母后宫中请安。   朱元璋坐下来和好大儿聊了几句后,突然有一个想法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谢知行的心声身为舅父的汤和听不到,之前六部的同僚听不到,甚至散布在各地的检校也从没汇报过此人不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这些。   可真论起来,谢知行从前接触的都是朝臣,并无皇室中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特例并非他一个,而是所有老朱家人都能听到。   想到这里,朱元璋突然没了说话的心思,转而对着皇后道:“朕近来新任了(VgLV)个起居郎,老汤家的外甥,瞧着不错,这几日忙着收拾杨槐他们几个留下的烂摊子也着实辛苦,今儿让他过来你宫里一同用膳如何?”   “这个自然是好。”马皇后对新上任的这位起居郎也有些耳闻道,“说起来,至正二十二年开春,你和徐达他们那会儿在江西征战,老四突发高热,病得厉害,奶娘也被过了病气,起不来床。我原想着请几个通医理的嬷嬷帮着照看,又怕外头送了探子近来,对孩子不利不说,再打探我们府上消息去外头言说反而不好。”   “幸而汤和家中堂妹跟着嫂子过来劳军,为人最是温厚质朴不说,又是个热心肠,帮着照看了棣儿两个月,那时候咱们府上人手不足,外面人又总信不过,她那丈夫谢三也在府上帮了不少,想来就是应该就是这谢大人的双亲了。   朱标捧场道:“既是还有这一层渊源,又是咱们濠州的亲戚,很该过来一起说说话。”   得了朱元璋命令后,李兴快步出门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刚刚从翰林院回宫的谢知行和毛骧,将他请到了皇后宫中。   经过几天的相处,谢知行对朱元璋的观感好了一些,听说要一起吃饭也没了之前的排斥。   他前世穿越前是某高校研二的学生,兼职在网上做历史up主,想到今日在坤宁宫中不光能见到马皇后,还有不少明粉心中的白月光朱标,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李兴之前对几个起居郎大都是公事公办,不刻意为难但也从来没有过分的讨好,如今看到了朱元璋对谢知行的优待后,开始主动给他行一些方便。   他将谢知行引进坤宁宫大殿后,用眼神示意他给上座那位身着蜜合色织银丝牡丹团花宫装的女子行礼:“大人还不拜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生得仪态端庄,沉稳大气,仅仅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然有了有一种大地之母的气质。   马皇后抬手虚扶了一下阶下行礼的谢知行,对着她笑道:“谢大人免礼,他们父子两个在书房里面说话呢,一会儿就传膳了。   说话间,朱元璋和朱标从内殿走了出来,初见太子的谢知行再次行礼。   相比于马皇后坐在上头让身边女官来扶谢知行,朱标则是直接实打实出手扶了一把,朗声道:“谢大人快请起罢。”   谢知行面上低着头除了谢恩之外一言不发,心里却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太子殿下感到了久违的亲近。   【老朱和马皇后这对爹妈生得都好看,生出来的儿子果然不差,二十出头的年纪,要颜值有颜值要个头有个头,当真是人生赢家。】   【也不怪朝中群臣这般信服太子,对着我这么一个九品芝麻官,朱标竟然也能展现出难得的尊重,站在他跟前完全没有面对老朱的战战兢兢,只觉得如沐春风一样的惬意,好像阶级差距的鸿沟不存在一样,封建王朝的太子能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难得了,看来教太子读书的宋濂老先生还是有两把刷子。】   【太子长得年轻有好看,声音还这么好听,谁看了不迷糊,再跟这凶神恶煞成日里阴晴不定的老朱一对比,也难怪文武百官对着太子就此沦陷】   【话说咱太子也不光是只知道仁孝的傀儡储君,做事起来也是毫不手软,洪武朝许多的的大案要案办理都有他的手笔,明粉圈以前就有过段子,朱元璋下旨要诛人九族,大家都觉得皇帝残暴,太子求情说请父皇开恩,诛三族即可,大家都纷纷赞叹太子仁慈。】   这些来自谢知行心中的大逆不道之言,朱元璋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他这会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主要是看其他人的反应。   周边伺候得人自不消说,这几日都没看出什么端倪,而一边的马皇后和朱标也都毫无反应,显然都听不到谢知行的心声。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突然油然而生一阵舒爽之感,心道果然这才是真龙天子,最受上天的庇佑和眷顾,只有他能够见证这难得一见的神迹。   如此一来,他连谢知行这些逆天言论也不计较了,好脾气地招呼道:“只是家宴,不必拘束,谢卿你也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着桌上饭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食材是好食材,做法也考究,端得是色香味俱全,只是这一整桌都是大荤的硬菜,只有桌子的边角处有两道时蔬小炒,还都是根茎类的蔬菜,并非绿叶菜,这饮食结构可谓是相当的不健康。   朱元璋可是让坤宁宫小厨房的人拿出来看家本事,想要给谢知行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好好上一课,结果这小子刚刚入座,就扔下一个把他脑子都干烧了的炸雷来。   【都说大明皇室饮食结构有问题,果然不错,就这顿顿肥鸡大鸭子蹄膀大肘子的强度,除了朱元璋和朱棣这样常年行军打仗的马上天子,还有哪个家里蹲的皇帝能消受得了?】   朱元璋突然有些听不懂了这话。   接下来继承大统的人不是太子朱标吗?为什么会是朱棣?难道是跟赵匡胤一朝似的兄终弟及?。 第4章 004:剧透的力量。   看朱元璋脸上神色不豫,周围宫人也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马皇后和朱标也明显变得话少起来。   只有谢知行陪着朱元璋吃了小半个月的饭,适应良好,安安静静吃了个七分饱。   用过一顿沉默的午膳后,朱元璋继续拉着朱标交待朝中几件政事的处理意见,马皇后则想着重八和前几个起居郎都闹得挺不愉快,特意和谢知行聊了几句,给他宽心。   “皇上脾气是急了些,对身边之人要求也高,你们都多担待。当年你母亲和父亲来家里帮忙的情谊,我和皇上都记着,冲着这一层关系,皇上也不会薄待于你。”   虽然作为一个封建朝代的臣子,能得皇后这样温语安抚十分不易,感性些的大臣没准还能当场跪下来痛哭流涕,谢知行也是怀揣着十二分真诚谢过了皇后关怀,心中却止不住叹息。   【虽然……但是,这点功劳和那些开国勋贵相比,算得了什么?那么多功臣最后杀得就只剩个汤和,我要是敢因着这点事情就在老朱跟前居功,怕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朱元璋忍不住转头又看了谢知行几眼。   今天一顿“家宴”吃下来,他有了两个收获,一个是朱棣可能在将来成为大明的皇帝,但过程不详;一个是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暴君,杀害了大量功臣。   而这两件事对现如今的他来说都十分的不可思议。   首先他很确定,自己一定会传位于太子,不会越过他将皇位传给皇四子朱棣,还有那胡惟庸,都蹦跶成那样了,他还想着这人还多少有些用处,也帮自己安顿了好些淮西子弟,只是时时敲打,多加约束,从未生过打杀之心,怎么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屠戮功臣的暴君?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能解决情绪就解决情绪,不能解决情绪就解决事情。   他开始剖析,明明之前谢知行有那么多大逆不道之语,都指着鼻子骂他暴君了,他却有时候还会觉得他说法也有些道理,也都能心平气和的听他讲下去。为什么这次却异常心烦不安?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对于未来所发生事件的不可掌控和不认同所导致。   俗话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件事情也应该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分析解决。   首先最该做的就是验证一下谢知行的心声是否为真,不能他说什么自己都信。   如果是真的,日后就把他当成钦天监的测卦师用,对他提出来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如果是假的……   这个预设突然让朱元璋犯了难。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觉得谢知行实在有意思,批阅奏章无聊的时候也愿意放他在身边解闷儿,可又怕一直留着听他心声影响自己的判断……最终也只能先按下不表,先验证其心声真伪。   ****   秦王府内,身形窈窕的丽装侍女打开帘子,对着书房内的秦王朱樉道:“太子殿下和燕王到了。”   朱樉起身迎客道:“说好的今儿中午要同来我府上,尝尝我前日新得的惠泉酒,怎的一个都没来?”   燕王朱棣道:“原本是听了二哥吩咐去春和宫请大哥的,哪知他一早去了母后宫里,午时过了还没回来,我也是陪着咱们大侄子玩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大哥等来。”   朱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原本记挂着和你们的约定,想着在母后那里请安完就回来,不成想父皇也去了坤宁宫那边,还叫上新任的起居郎谢大人一起用了顿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氛围很不对劲。   父皇平日里心情不好时处理人起来毫不含糊,主打一个从不为难自己只发落别人,而这次用饭虽然明显心有不悦,却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好歹安稳吃完了这顿饭,也不知回寝宫去会不会再为难谢知行。   说起来,最近的父皇似乎也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从眼见不错的盯着朝中官员,总担心会出现如前元一般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现在却每每陷入沉思之中思考什么问题,好像由一个政治家突然转行做了思想家。   朱樉闻言当即表达不满道:“大哥你陪父皇母后尽孝,耽误了咱们兄弟喝酒,我不怪你,可那姓谢的起居郎不过一个八品九品的小官,怎么也混到去陪父皇用膳?”   朱樉因为说话太直,做事不过脑子,最近总不受朱元璋待见,也已经许久没有被召去陪父皇一起用膳。   朱樉一直认为,这大明朝最有资格陪在父皇母后和大哥身边用饭的人就是他了,怎的这会儿坤宁宫家宴没他,却添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起居郎。   朱棣也听说了父皇身边官员大换血的事,对着朱标好奇道:“前儿我还听善长叔身边的长随说起,那谢知行去翰林院报到时,可是父皇亲自吩咐毛骧带着六个侍卫亲自护送去的,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标道:“只听说是汤叔家的外甥,祖籍跟咱们一样也是濠州。母后今儿还说起来,你两岁的时候,谢大人的爹娘还帮着照看过病中的你,想来你这会儿已经没了印象。”   那时候的朱棣虽然还不记事,但是后来也马皇后身边的嬷嬷说起过这件旧事,这样一来也都串了起来:“还真是咱们旧家亲戚,日后少不得又要被胡惟庸他们那些淮西旧臣拉拢过去。”   两人分析着谢知行来历,朱樉懒得细听,还在盘算着自己这个皇次子排面甚至不如一个起居郎的问题,不免想着从旁的方面找茬儿:“大哥看他为人如何?”   朱标道:“我瞧着还成,就是年纪太小,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岁上下,听说原本被家里送去国子监念书,这两年书读得不错,字也写得极好,如今得了父皇青眼留在他的身边,又有淮西旧臣的这一层关系在,日后没准是个人物。”   一番话说得朱樉直皱眉头。   父皇之前字写得不算好,这些年一直坚持不懈努力练习,虽然写的字达不到书法家的水准但已经很能看了。   虽然父皇做了皇帝之后对于官吏们经常持有怀疑和审视的态度,但是骨子里对文化人还是敬重的,也喜欢写字好的后生。   而朱樉的字又是几个成年兄弟里头写得最差的,父皇这几年没少拿写字这事为难他。   想来也是因为那谢侍书写字好,父皇因着此事高看那人一眼,吃饭想不起来他这个儿子,倒把那谢家小子带过去。   朱棣敏锐地注意到了朱樉的情绪变化。   他们兄弟几个一向和气,很少争执,刚才好端端说这话,都没有什么冒犯之语,二哥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愤慨起来,看神情牙都要咬碎了去。   朱棣不自觉地把自己座位向大哥这边挪了一下。   他好像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二哥的脑回路了。   ****   朱元璋一向是个行动派,自打那日坤宁宫用饭过后,他就开始绞尽脑汁试探起了谢知行。   这晚谢知行在伏案整理文稿到一半之时,第十(xFWA)次被朱元璋打断:“你瞧瞧这个折子有什么不妥。”   谢知行起身,一脸恭顺地双手将折子接了过来,逐字逐句认真阅读。   这是钦天监上的一道折子,道是陕西一带近日都是无效降雨,对于夏季播种的农作物多有影响,经过连日来的天象观测后算定,等到了八月底会有几场持续降水,可以解一解秋旱的燃眉之急。   谢知行心中腹诽。   【我穿越前是当过历史博主,但又不是神棍,也没干过气象局,哪里知道这千里之外的陕西八月底会不会下雨。再说就算我真有这个能力算得出来也不敢多说,就老朱待下属那个严苛劲儿,哪怕今天明天都说对了,只要后天不当心说错了,依然有很大概率逃不过被砍脑壳的命运。做人,还是平庸一点好。】   不光没有问到想要答案,还被谢知行劈头盖脸埋汰了一顿,朱元璋很郁闷。   而接下来无意间翻到徐达的折子,看到的又是一个令人郁闷的消息,气压又低了几分。   徐达北征灭除前元残部的战事推行并不算顺利,虽然将敌人打出了关外,但难以一举歼灭,老对手扩廓帖木儿如今奉元帝徙居金山,不轻易出击,这会儿反而动他不得。   朱元璋并没有打算将这个奏折也拿给谢知行来看,可这封折子就压在那封钦天监折子的下面,徐达用词简练,信件又短,他只一眼就看清了折子的全部内容。   对于这个被历史上朱元璋看做心腹大患的元末将领,谢知行还是有印象的。   【扩廓帖木儿?应该就是和徐达蓝玉他们在边境交手的武将,汉名王保保的那个。老朱对这人评价还挺高的,觉得他是北元朝廷最让自己头疼的人物,还曾经有过招降的念头,奈何此人油盐不进,最终只能作罢。话说这王保保不是洪武初期就挂了么?怎么还在那边蹦跶?】   【让我算一下……现在是洪武八年的秋天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活不过今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朱元璋心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前几日还听说王保保这厮贼心不死,还在金山那边招兵买马,广纳贤士,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度反攻中原,这样一个能跟徐达常遇春硬刚数年的祸害,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没了。   朱元璋打定主意,如果洪武八年内能接到王保保死讯,就当谢知行是看过历史结局的先知,如果过了今年还没死,就当他只是精神错乱胡言乱语。   结果五天之后,他就拿到了徐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八月十七日,前元将领扩廓帖木儿卒于哈剌那海之衙庭。 第5章 005:升职了。   谢知行的实力得到印证之后,朱元璋感觉自己突然从“山重水复疑无路”跳转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上天果真是偏爱他,不光让他在各路枭雄当中脱颖而出,四十出头就干掉了几个劲敌当了皇帝,还专门给他降下这等祥瑞,防止他决策失误,及早拨乱反正,当真是天佑大明。   想到这里,朱元璋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对这个天降神迹的确算不得好,不光只封了一个九品芝麻官,还动不动总摆冷脸给他。   为了表达自己对祥瑞的尊重,朱元璋决定给谢知行先升个官以表诚意。   很快谢知行就接到旨意,连升两级由九品侍书升至从七品检讨。   谢知行拿着圣旨口中谢恩,心里头却不由犯起了嘀咕。   【老朱对官员们的要求总体而言还是比较高的,其他兼任过起居郎的大人好像都没有在任上提拔过,应该是朝夕相处下来更容易发现和放大缺点的缘故,没想到这好事被我给赶上了。】   【升职虽然是好事,可为什么要给我升个检讨,人家五经博士虽然是八品,但一听名字就学富五车,颇有才华,我这名字一听就感觉要犯错误写说明,不提也罢。也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想要敲打我一下,升职加薪更要谨慎行事,不要被一时的糖衣炮弹迷惑从而丧失警惕,哪日就被老朱拖出午门砍了。】   朱元璋:……   好心给谢知行升个官还被阴阳一顿,话说什么时候他的名字可以不要总跟“砍人”两个字连起来,搞得他现在一听到“砍”字就浑身难受。   升任从七品检讨后按着规矩依然要走手续办入职,朱元璋这会儿对谢知行已经能够基本信任,原也不必再派仪鸾司的人跟着出来,后来转念一想难得弄了这么个宝贝,万一不当心被什么人出手搞破坏了,他都没地方找人说理儿去,最后还是选派了两个仪鸾司的侍卫跟着出门。   至于日后朱标朱棣谁坐帝位以及他如何杀害功臣的那些事情……倒也不急在一时,日后总有时间能够弄明白,他们来日方长。   谢知行从常理判断,认为收到晋升圣旨应该就是朱元璋对自己好感值比较高的时候,谢恩之后第一次壮着胆子问道:“臣斗胆请圣上恩,去翰林院报到过后,可否容臣回家中看看。”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谢知行的一连串心声。   【自从上次进宫之后,我都已经半个多月没能家去了,应该算得上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惨起居郎了吧。出来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家里的花都没人浇,鸡也没人喂,还有隔壁邻居家那小胖子,就喜欢往我家里乱扔砖瓦,得有人时时看着……要是窗户被他砸破了,再下两场大雨,我那小宅子怕是都不能住人了,拜托拜托,老朱你可一定要答应啊!】   朱元璋皱眉。   这谢知行家里条件听起来实在不咋地,都成了朝廷命官,领着户部给的俸禄,家里却连个下人都没有,不光要亲自回去浇花喂鸡,还有这样的恶邻时时添堵,也委实太惨了些。   “朕不是那等不通人情之人,你想回便回罢。”朱元璋道,“谢卿这些日在乾清宫伺候实在不易,李兴,取二两金瓜子给他。”   明制金瓜子一个差不多是半两左右,二两金瓜子撑死了也就四个。   李兴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应该是入秋以来皇上第一次赏赐臣属,难得赏一次只给四个金瓜子,果然还是挺抠的。   李兴略有些嫌弃的去库房取金瓜子,谢知行却一点都不嫌少,当场心花怒放。   【一个金瓜子大概二十到三十克,一两就是五十克,那么二两相当于四个金瓜子,就是一百克。一百克金子别说放在古代,就是放在现代也很够看了。】   【只可惜现在是明朝初期,朝廷规定金银在民间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少不得要去当铺换成铜钱使用,不过还是好开心,朱元璋可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朱元璋:……   虽然他没少听谢知行夸自己,但大都是一些对于治国理政功绩方面的夸赞,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关于人情方面的夸奖。   朱元璋感觉自己突然就领会到了这祥瑞的使用方法,就跟寺庙供奉香火似的,多给点香油钱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这次委派送谢知行出宫的两个侍卫级别较低,不能像之前毛骧一般在六部横冲直撞,只将他护送到翰林院大门,并未跟着进来。   已经办理过一次,所以没有再找顶头上司魏大人陪自己同去,而是熟门熟路直接找了负责人事工作的龚大人办理相关手续。   之前谢知行办入职手续时来过这边堂屋一次,算起来也是熟人,当日当着魏大人的面,几位同僚还算客气,这次龚大人一见面却直(XVlC)接开口意有所指道:“谢大人短短几日之内就由九品升任七品,到底是淮西子弟,与咱们这些寻常官员不同,日后必当大有可为。”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白净文官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谢大人在皇上身边做出来什么功绩,能这般连跳两级,不如就在这儿传授一二,也好给我们日后为官指个方向。”   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官员凉凉道:“谢大人有这样的出身,还有侯门勋爵的亲戚,旁人怎生比得?怕是不日便要被胡丞相调去中书省高升了。”   大明开国初期,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朝中越级提拔官员不少,尤其是这种九品上七品的并非特例,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看这几人如出一辙的脸色,谢知行心中疑惑,也不免起了跟这几人掰扯的心思,但想着难得跟朱元璋求了恩典还要回家,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些一看就不能深交的人上面。   况且古代官场最是讲究上下尊卑,他作为部门新人,如果刚来翰林院报道,就跟几个官阶比自己更高的前辈吵起来,立马就会被这些人扣上品行不端的帽子,估计日后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还是先搁置争议,去找直系上司魏侍读报到更为妥当。   想到这里,谢知行微笑道:“听说翰林院的众位大人都是千挑万选上来的人才,不光学富五车,博闻广志,还都有着极好的口才,即便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让人心服口服,甘愿指鹿为马,今儿也算让下官开了眼界,这论起为官之道,想来还是众位大人更胜一筹。”   “只是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外多待,等改日得闲了,再来跟各位大人请教。”   说罢,不听身后之人作何反应,就直接弹跳起身出门,主打一个屏蔽攻击,已读不回。   后世政府部门某些岗位实行AB角工作制,即通过设置主岗A角和副岗B角通过预先配对,实现人员互补,A角承担主要责任,B角协助并可在A角离岗时全权接替工作,保障工作连续性与效率。   今日谢知行来得赶巧,和他互为AB角的工作搭子李谈也在。   从前他在国子监读书,对方还曾给他授课过,那日他来报到之时只听说自己搭档是一个姓李的官员,并没有将两边联系起来,等见到李谈本人之后才发现原来两人一早就认识。   做到五品侍读学士在内堂有自己的单间,魏大人便泡了茶水招待两人。   这是谢知行升任起居注官以来,第一次感觉回归了可以和同事一起摸鱼喝茶的正常工作环境,心中感动十分。   魏大人想着他年纪尚小,初入官场,不知人心险恶,有心提点:“你能短短一个月内就升至七品检讨,说明皇上还是看好你的,只是如今朝中复杂,难免会有人揪着你淮西子弟的身份作文章,你要当心。”   谢知行也听说过朝中两党相斗,但一直以为是上层官员斗得厉害,起码得是胡惟庸刘基杨宪那样的级别,怎么他这样的末流官员都能扯上?   李谈也道:“翰林院官员大都是浙东出身,半数以上是刘基等人的门生。好在缘分使然,魏大人和你我都出身淮西。”   谢知行点头。   难怪他觉得魏侍书人特别好,交流之时对他都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真诚,比之前在工部遇到的大多数上峰都好,原来不光是他同乡,还是同在翰林院的淮西旧人。   想起方才那几位同僚的无端针对,谢知行再次出声问道:“那龚大人他们是不是也是浙东党中人?”   “正是。”魏大人道,“且那龚大人从前做过言官,跟朝中几位将领都不太对盘,中山侯也不例外,你没事少同他来往。”   谢知行也大概明白了方才突如其来的针对究竟为何,不光是对于新人横空出世的隐隐敌意,更多的是派系站队急于表现。   李谈也隐晦道,虽然而今刘基已逝,但浙东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在一直发展壮大,而第一届科举选出的举人进士不少都是浙东人,尤其翰林院这个工作性质,浙东党就更多了,所以一定要谨言慎行,必要时候可以换个部门发展。   作为一个业余历史up主,谢知行自然知道明朝文官集团的厉害,浙东党如今虽然没了精神领袖,看起来在和淮西党的斗争中完败,实则抱团之后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后来南北榜案差点把朱元璋都给干趴窝了。   实力不可小觑。   ****   来翰林院报到完毕后,谢知行终于得以回到自己在京中的温馨小窝。   虽然只是一进的小宅子,地段对于每日要去内城衙门上班的人来说也相当一般,却是父母兄长一起筹钱,用了家中几乎全部积蓄买下来的,尤其是经历了留宿乾清宫多日摧残之后,谢知行只觉得回到自己就能做主的小屋简直不能更好。   如果邻居女儿没有嫁给李善长远房侄子仗着夫家作威作福,儿子不是他们斋云巷一霸的话,幸福指数会更高一些。   谢知行打理好花草和鸡鸭后,一头扎进卧室,抱着被子不撒手,感动落泪。   一个时辰后,远在宫城的朱元璋接到检校发来的回执,凝眉深思。   听说谢知行回家后就抱着被子呜呜直哭,可能是看着家里破败的环境,觉得生活艰苦,难免心情不好。   不过他刚刚赏了他金瓜子,赏赐不宜太过频繁,等日后再给恩典换宅子吧,也让他上值能方便些。   难得休假回到家中,谢知行原以为这晚可以睡个难得的安稳觉,却不想刚刚到家没多久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从前工部文思院同僚,胡惟庸一手提拔起来的淮西子弟兼门生,沈川。 第6章 006:胡惟庸的橄榄枝。   沈川是文思院大使,也是从前谢知行的顶头上司,因着同是淮西出身,对谢知行还算亲近,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能行方便就会行方便。   在工部那些日子,沈川不光在工作上从没有主观为难,生活上对谢知行也多有照顾,家里有吃不着的瓜果蔬菜还特意来送过两次,来谢宅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谢知行拿了茶叶出来泡水,对着前上司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段时日都在宫里当值,家里连个像样的点心都没有,若沈兄不介意,不妨在家中稍坐片刻,我去外头买点吃食就来。”   沈川摆手道:“咱们这关系,哪里用得这般见外?而今天色已晚,谢兄不必忙活,咱们只管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得出来沈川明显是来说事的,显然此时陪客比准备茶点更重要,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下来,道:“那我就不跟沈兄客气了。”   “这就是了。”沈川低头用了半盏茶水,道,“这茶尝着似上好的明前龙井,宫里上进的也不过如此,能用上这样好的茶已经是在你府上沾光,哪里还需得配什么点心?”   谢知行有些不好意思道:“开春时去堂舅府上送节礼,他临走时顺手给我拿了一包,不怕沈兄笑话,我从前父母兄长都在乡里务农,从不爱用这些,我这舌头也尝不出个好坏。”   沈川道:“从前只是工部不入流的衙役,自然用不到,可如今谢兄已经是七品检讨,又在御前侍奉,日后好茶好酒自然少不了。只是不知,谢兄如今在翰林院官居七品就已经满足,还是打算更进一步?”   在谢知行看来,那自然是能快些辞官摆脱官员身份,越早脱身越好。   只是这话总不好对着同僚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沈兄此话怎讲?”   “咱们有故交之谊,我心中有话自不瞒你。”沈川道,“你也知道我和胡惟庸丞相的关系,如今胡丞相知道你升了七品文官,想着咱们都是淮西出身,是皇上重视咱们淮西子弟,心中自然欣喜。如今韩国公已经离开朝堂,胡丞相已是当之无愧的朝中第一人,他看你同为淮西出身却为官清正,不善和前辈们沟通,有意让我给你带个话。”   谢知行入朝也有一年有余的时间,之前从来没见胡惟庸冲他伸出过橄榄枝,想来对方虽然在朝中大肆拉拢淮西子弟,但也不是所有淮西子弟都够格被他拉拢,而如今他在翰林院管制七品后,才将将有了加入胡惟庸一党的入场券。   见谢知行一直凝眉思索着什么,并未答话,沈川又道:“你入朝已有些日子,想来也听闻过胡丞相其人,对咱们淮西出身的官员当真是没话说,若是到时得空去他府上坐坐,让他指点上几句,日后想来官运亨通,大有可为。”   几乎所有对明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胡惟庸案是明朝四大案之一,牵连之广,办案之久,堪称史无前例,凡是和胡惟庸有所牵扯来往的官员,除了徐达汤和这些开国功臣之外,都被朱元璋统统发落,无一人幸免。   而如今距离胡惟庸案事发已经没了几年的时间,他们这些淮西出身的官员当务之急就是和胡惟庸划清界限。   想着和沈川毕竟从前关系不错,谢知行委婉出言提醒:“皇上他……不喜欢臣子们拉帮结派,哪怕大家都是淮西旧臣。”   沈川却不以为然道:“古往今来的帝王哪个喜欢手下拉帮结派?最后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用那些大臣。”   谢知行也知道沈川此人读过好些史书,也颇有学问,故而会拿之前政权的皇帝来跟朱元璋类比,想着最差就是像刘邦那样的杀掉一些功臣,总不能把所有带点瑕疵的官员都砍了。   但朱元璋却是历史上独一份儿的朱元璋。   沈川明显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靠近,还在语重心长:“咱们这样的低品阶文官,在朝中若是独善其身,就是一叶孤舟,风浪一过来,什么都没有,还是该找棵大树靠着。”   送走沈川之后,谢知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是升任起居郎之后第一次有机会回家,可刚刚回到家中,沈川就过来找到了他,说明胡惟庸已经注意到了他并派了人在这边盯着,才会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在历史上的朱元璋在成立特务机构锦衣卫之前,便已通过锦衣卫的前身仪鸾司任用了好些检校散布在京城各处,虽然护送他的那两个侍卫回宫了,但大概率还会有检校在周围盯着。   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末流官员居所,却有朱元璋和胡惟庸两个大神盯着,不免有些亚历山大。   ****   朱元璋只给了他一日出宫的恩典,谢知行第二日一早还要老老实实过来上班。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级别太低不用上朝,如果前一天休假的话,第二日只需辰时之前赶到宫中上值即可。   朱元璋刚刚下朝回来,看到垂首立在一旁一脸倦意的谢知行,不免多问了一句:“昨儿在家没睡好?”   果然还是家里环境太差了吗?   结果谢知行的心声紧跟着传来。   【虽然家里离皇城远要早起上值,但只要保持七个小时睡眠,早点睡就好了。谁知道沈川大晚上的过来要陪着吃茶不说,还让我跟他一起去攀附胡惟庸。】   【攀附胡惟庸什么下场我能不知道吗?倒霉的可都是我们淮西官员。还说什么找棵大树靠着,那我干嘛舍近求远,去够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胡惟庸,靠着我们洪武大帝不香吗?】   虽然谢知行的吐槽都要溢出心中,但还是要规矩答话。   “不敢欺瞒圣上,臣昨儿的确是没睡好,御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看着日渐嚣张且膨胀的胡惟庸,朱元璋心底也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将来办了他是迟早的事,只是好奇日后胡惟庸究竟会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来,才会让自己不光办了他,还要把他和淮西一党都给办了。   不过后来听到谢知行想要靠着他这棵大树的话,心情又瞬间好了几分,道,话音也难得温柔道:“此乃人之常情,谢卿不必告罪,且起来罢。前儿工部那边上了折子,说是太庙修缮一切妥当,朕今日要带太子他们过去看看。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有李谈随行即可,你今日就留在宫中(LXPb),将朕之前的诗稿和文稿整理一下。”   无视掉谢知行听说自己要出门时心内的欢声雀跃,朱元璋吩咐李兴将自己之前留存的手稿交给谢知行后,便带着太子和大臣们起身出门。   谢知行看着那一沓堪比涂鸦的文字手稿,心道这的确挺需要整理,也难为身边随侍的人心细,都帮着他一一收了起来。   整理诗集文稿都是慢活儿,听朱元璋的口气要得不急,谢知行也就沉下心慢慢整理,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天黑时分。   朱元璋那边视察大概也很用心,过了晚间戌时才回来,一进殿就吩咐人把夜宵送来。   谢知行前世看小说时,里头皇帝加餐都喜欢吃什么芙蓉糕如意酥,再不济还有牛奶饽饽炸春卷,而朱元璋这边的宵夜则是驴肉火烧,肉油饼,豉汁排骨和蟹粉狮子头。   朱元璋很快发现,谢知行这小子吃个饭还不消停,一堆的心理活动。   【咱就是说南京这边靠水,河鲜还都挺鲜的,以后迁都北京肯定没有这么鲜的蟹粉狮子头了。】   朱元璋也的确一直都有迁都的想法,但是还没想好迁去何处,如今应天被称南京,也不知道谢知行所说的北京又是指的哪里。   紧接着思维跳跃的谢知行又将话题拉回到宵夜上来。   【谁家好人家晚上吃这样的宵夜能受得了啊?真的是油水太过容易导致消化不良,饮食结构真应该改一下,少盐少油低糖更利于养生。】   朱元璋:……,他的确吃过少有少盐没有半分油水的饭,那还不是因为以前家里太穷条件不够,后来生活好起来了这大鱼大肉可没断过,合着吃不起饭才利于养生呗,年纪轻轻想法怎的这么狭隘。   【前世爸爸手艺最好,每到中秋和过年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总会做几道拿手好菜,其中就有这道蟹粉狮子头,这么一吃还挺有回家的味道,家宴最后少不得来一碗糖水黄桃罐头当甜品。】   【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黄桃罐头吧,毕竟密封玻璃容器难得,哎……突然就很想吃桃子了,只是这会儿已经过季,也没有大棚培育,说起来这想法还挺不合时宜,但是真的好想吃想吃想吃……嗷呜】   朱元璋:……   年轻人思想就是没个定性,这么跳跃,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节了,上哪儿去给你找桃子?   看不上归看不上,但谢知行难得开口要点东西吃,他堂堂一个皇帝,总不能连这点都办不好。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便暗中吩咐毛骧出门查探一番,看看哪位大臣家里还存着鲜桃,拿出来救救急。   结果这一番探查之下,还真让他打听了出来。   老二朱樉的侧妃邓氏极喜吃桃子,府里月前专门收了一些新鲜硬桃,存在了冰窖里面,如今还有十余个鲜果可供食用。   这日朱樉正在韩国公府上和李善长吃茶侃大山之时,听得府上长史来报,说是皇上身边的李兴来了家里传旨,请殿下赶紧回去一趟。   朱樉也听说近来父皇给了老三不少赏赐,又让老四领了军中职务,心中多少有些不平,这会儿接到圣旨,只当是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儿子,也要给他等同的待遇,心中十分欢喜。   可等他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才知道李兴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给他赏赐或者要重用他的圣旨,只是口谕问他要几个桃子。 第7章 007:桃子风波。   得知圣旨内容的朱樉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理落差,恨恨地踢了王府大门两脚后,呲牙咧嘴的让人开了冰窖拿桃子。   他也不知道父皇怎么知道自己这里有桃子,还冷不丁点名要吃他家的桃子,虽然传话的李兴说皇上只要几个桃子,但他可不敢只进上去几个,偷偷塞给邓侧妃两个,让她快些吃掉后,然后把余下十二个桃子通通进给了父皇。   于是在谢知行思念黄桃罐头的第二日,便吃上了冰窖里面存放妥当的新鲜桃子。   他并不知道朱元璋为了这事特地出动了仪鸾司的侍卫,又大费周章的让李兴传旨,从朱樉那里弄来的桃子,还以为自己和朱元璋是心有灵犀,昨天动了吃桃的念头,今年就吃到了御赐的桃子。   不管怎么说,朱元璋能在这个时节吃到桃子后还不忘分他两个,实在难得,谢知行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在心里也要少蛐蛐老朱几句。   许是习惯使然,朱元璋本人更偏好一些常见易得的水果,拿到朱樉送来的桃子后,想着这是难得的稀罕物件,先吩咐人给马皇后的坤宁宫送去了六个,之后又给了东宫三个,最后给谢知行留了三个。   一则他想着马皇后对于大多数的瓜果都持喜欢态度,这时节桃子难得,还是老二的孝敬,很应该给母后分几个尝尝,二则想着十几个都给谢知行未免太过惹眼,不如各分一些来得妥帖。   这样最好。   马皇后很快便收到了朱元璋送来的桃子,听说还是从朱樉那里特意要的,不免觉得有些诧异。   重八前儿还跟她抱怨,朱樉都发福成那样了还成日只想着吃东西,且总弄些稀罕东西,太过奢侈不接地气忘了祖宗家训,这会儿却突然转了性子,也弄了这样不合时宜的果子来吃。   既是重八和孩子的一片心意,马皇后当即便命人切开桃子尝了一下。   果然老二是个会吃的,这桃子品相极好,清甜多汁,比之前内库进上的桃子都要好一些。   她冲立在一旁还在等她回话的李兴笑笑:“这时节能吃到鲜桃的确不易,回去记得告诉皇上,我很喜欢。”   李兴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之后,又接着道:“禀娘娘,皇上还说了,魏国公前儿回京了,中山侯回京两个月来也一直没走,皇上想着请您备一桌饭菜,明儿得空和两位大人聚聚。”   徐达前年破元军于答剌海后,受封魏国公,又马不停蹄的奉召去往北平府练兵,这会儿才被召回京中。   汤和则是一直在镇守北方边境,两个月前被召回京中,想来皇上还有别的安排。   马皇后一听这话,就知道重八这是怀念起了之前的日子,想要老兄弟们凑成块儿聚一聚,只是从前他们来家里吃饭喝酒无需避讳,如今后宫都是女眷,摆在坤宁宫中多头不妥,便对李兴吩咐道:“后宫嫔妃众多,多有不便,我这就让人开了怡清阁摆席面,你到时只管带皇上和几位大人过去用宴便是。”   ****   朱元璋早朝回来没有看到谢知行,问了李兴才知,小谢是去翰林院交稿了。   他想了想,吩咐毛骧道:“晚上叫了徐达汤和他们来宫里吃酒,皇后已经在安排了,谢知行来宫里这么多天,办差起来勤勤恳恳,从不偷奸耍滑,朕心甚慰。朕也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皇帝,不能人家舅舅进一趟宫连面都见不上。你让他办完事情快些回来,别耽误了晚上用饭。”   毛骧恭敬应了下来,当即便起身去往去翰林院中找谢知行回来。   此时的谢知行正在衙门当中跟人扯皮。   翰林院规定在职官员每人每季度需得提交一份工作总结,写一写自己这三个月来手头完成的事情,看看他们在这一季度具体干了什么,有多少亮点工作,工作量是不是饱和。   周学士是个卷王,整日把“翰林院不养闲人”几个字挂在嘴边,也是朝中最不好糊弄的部门负责人之一。   谢知行的工作时长虽然处于官员中的第一梯队,但具体工作只有在朱元璋身边做起居注这一项,且一般只有标志性事件才会整理成相应文稿,有成品可以看。   而朱元璋平日里的类似上下朝、和臣子商议军国大事,查皇子功课教育好下一代等日常工作,虽然每日也有记录,但最后定稿都是以月度或者年度为单位,所以看起来工作量并没有其他翰林院官员更具体,例如完成了多少篇策论,起草了多少篇文稿,做了多少次注讲等,也很难用数据说话。   他大概三天前就完成工作总结交到了翰林院衙门,顶头上司魏侍读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收了下来。   本来谢知行的季度总结都跟着其他同僚一起归档了,这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周学士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抽查起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总结,还好巧不巧的抽到了他。   说他这篇总结不光没有文采和文笔,行文也太过空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要求他回去重写。   谢知行:……   他只知道写散文和应试文需要文笔,怎么写个论说文也要整上这些?   周学士端坐上位,不动声色地看了谢知行一眼。   他这次为难谢知行有两重目的,一则是想着如果新人第一次交材料就一遍通过,说明年纪轻轻刚入职做事就已经趋近完美,没有需要上司指点进步的空间,日后难免不服管教,不利于自己立威;二则还是老调重弹表明立场,他是刘基的门生,是浙东文臣集团的代表人物,既然跟胡惟庸划清了界限,那便不能给淮西出身的官员好脸色,否则就是忘本。   谢知行听着周学士一番找茬的话语,心里头直打鼓。   这已经是他的第二篇季度总结,而翰林院有考核规定,如果递交材料三遍仍未通过,就会在部门内部被通报批评,年度述职成绩也要垫底。   谢知行突然怀念起了之前在乾清宫当值的日子,虽然会遭遇朱元璋偶尔冷脸,但从没有过什么实质性伤害,也不会被恶意为难,还会在人品大爆发的时候送他这个时节极为难得的桃子尝鲜。   面对着官高几级的上司的刁难,谢知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下官来到翰林院后的确就做了这一件事,这差事职责和其他衙门事务比起来的确不同,旁的不说,下官敢肯定,自己上值的时间比衙门任何一位大人都长,也自认尽忠职守,从未渎职懈怠,就算请来中书省和皇上评理也一样,还望大人明查。”   周学士在朱元璋跟前素来得脸,听到谢知行提到“皇上”二字后反而面露起了得意之色:“皇上身边的起居郎年年都要换人,今年更是一次换三个,不是长久的营生,你若是想着如今人在皇上身边,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怕是打错主意了。”   此话语出,谢知行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虽然话里话外会眼红他在皇帝身边做事,但对于得罪他这件事并不担心。   毕竟就以往经验看来,起居郎这个职位就是临时性的工作,目前没人能做超过一年,且朱元璋生性最是多疑,对身边人尤其苛刻,想来不日就会将他换掉,所以根本没什么好顾忌的。   说话间,毛骧来到翰林院衙门,点名要找谢知行。   上次谢知行带着几个侍卫过来翰林院报到时,周学士刚好请了事假不在衙门,也是后来才听人说起过此事。   当时他只觉得谢知行和毛骧同在皇帝跟前供职,没准就是刚好顺路跟着过来,毕竟翰林院里都是文字工作者,说起话来难免夸张。   可这会儿毛骧却专程来请谢知行回宫,理由还是皇上要求谢知行去宫中领宴。   周学士知道今日放过了谢知行,日后很难再次立威,并没有痛快通过谢知行的报告。   办差受到干扰的毛骧立时冷脸道:“不过是周大人顺手就能做主的小事,也要耽搁这么久时间,当真还要闹到皇上跟前去不成?”   眼见毛骧亲自过来给谢知行站台,周学士脸色一变。   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得罪谢知行并不打紧,毕竟谢知行这个位子更迭频繁,干不长久,也不会影响到皇上对自己的判断,且两人本就属于不同派系,两方前些年打得不可开交,都没少在皇上跟前说对方坏话,除非像杨宪那般做得太过,寻常的奏报和弹劾皇上一般不甚在意。   可毛骧现在统率着仪鸾司和各处检校,是御前最重要的耳目,职责就是将在外探听到的事情跟朱元璋汇报,告起状来分量自然不同。   作为翰林院的五品学士,今天即便是御前总管李兴亲自过来,周学士也自信有掰扯几句的底气,但是面对着毛骧这尊大佛却只有低头的份儿。   他当即换了一副面孔,对着谢知行皮笑肉不笑道:“你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熟悉,文章写(UWwT)得不比旁人也在所难免。侍奉皇上要紧,我让李谈给你修改后归档,你且先跟着毛将军去罢。”   离开翰林院后,谢知行便随着毛骧匆匆往宫中赶去。   他这段时日都和毛骧一起在乾清宫供职,虽然很少有单独相处和交流,但也对此人的性格了解一二。   毛骧是个目标性极强的人,只要接到朱元璋下达指令之后,不论难易,都会将“服从”二字放在首位,拼尽全力完成任务。   坐上仪鸾司第一把交椅后,毛骧更加谨慎小心,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越是独善其身就越安全,从不主动结交任何臣子,刚才也并非主动帮着自己说话,而是职责和性格使然,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朱元璋交代的任务。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让成为了朱元璋手中最快的刀,他在胡惟庸案中有着极为突出的表现。   不得不说朱元璋很会用人,朝中的确找不出比毛骧更适合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角色。   ****   由于在翰林院多耽搁了一些时间,谢知行随李兴赶到怡清阁时,朱元璋带着几位老部下已经开席。   谢知行的父母不在京中,汤和想着自己便是他亲缘最近的长辈,也很顺理成章的担当起了亲长的角色。   “听说你近些时日当差当得不错,我和你舅母都十分欣慰。为人臣子,就当忠君爱国,为上分忧,也算这些年的书没白读,我前儿已给你老家爹娘去信,让他们知道你在京中一切安好,在家也能少挂念你一些。”   徐达也拉着谢知行的手道:“上次在凤阳见到你才只有桌腿高,一转眼已经能在皇上跟前当差了,我们几个叔伯都是大老粗,只管行兵打仗,要辅佐皇上和太子治天下,还得是你们。你是咱们乡里难得的读书人,可要在御前好好当差,给咱们淮西子弟争口气啊!”   朱元璋也跟着赞了谢知行几句场面话,而后便吩咐李兴给谢知行在旁边赐座,安排在确保能听见他心声的位置。   这次赴宴人员结构相对简单,除了已经就坐的朱元璋、徐达和汤和外,还有后来匆匆赶来的李文忠和邓愈。   几人很快都喝高了,大哥二弟的叫着,开始在酒桌上打开话匣子说起“想当年”,邓愈还起身打了一套虎虎生威的罗汉拳给大家助兴。   这些“想当年”的内容大都在谢知行这具身体出生之前,他作为小辈虽然没机会插言,但听历史人物亲口描述这段经历和看史料视角不同,可谓是相当独特的听书体验,且这几个人并非只会打仗不善言辞的武官,个顶个都是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将才,说起话来也十分风趣,谢知行听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几人越说越激动,称颂大明王朝千秋万代并夸起了几个年长皇嗣——太子有仁君之风,四皇子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其他几个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不同凡响。   朱元璋一拍大腿:“咱们一路从濠州走到现在这皇城里,着实不易,不管是咱们兄弟还是膝下的孩子们,出息了都不该也不能忘本。咱这辈子最信任的就是你们哥几个,如今中都已经基本完工,善长也已经回了京里,咱要把老二老三他们几个都交给你们,让你们这些叔伯带他们去中都好好学学排兵布阵,先历练个一年半载,日后也好替标儿去封地镇边。”   朱元璋说罢,便吩咐毛骧把几个年岁稍长些的儿子都叫过来,商量去中都练兵的相关事宜。   秦王朱樉赶到怡清阁之时,发现有个自己并不认识的青年坐在父皇不远处的位置,徐达拉着他手说话,汤和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   朱樉皱眉对着李兴问道:“这人又是谁?”   李兴道:“是皇上身边新上任的起居郎,谢知行谢大人。”   朱樉瞬间出离愤怒。   他把桃子进给父皇时,想着能孝敬到他老人家还挺高兴的,第二天甚至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乾清宫请安,还谦虚了一把,道:“这冰窖里头存着的桃子到底比不过刚摘的鲜桃,儿臣知道淮阴有处桃园味道极好,这几年府上吃的桃子都是管事从那边采购,儿臣明年得了新桃后再选些好的给父皇进上。”   朱元璋难得给了这儿子一个好脸色:“你有心了,那桃子瞧着的确不错。”   朱樉傻眼,说是瞧着不错,那应该就是没尝。   父皇从前节俭惯了,平常只吃一些柿子枣子梨子等常见果子,也极少跟他们这些小辈儿要东西,这次专程要来桃子自己却没吃,那又是给准备的?究竟是母后还是宫中的哪个嫔妃?   朱樉一出殿门便对着送自己出来的副总管赵成打听起了此事。   赵成也知道朱樉性格不比太子宽仁,不比燕王克制,且最是要面儿,报复心也更重一些,想着又不是军国大事,自己不说朱樉也能从旁人那里打探出来,不如就卖他一个人情。   “皇上得了殿下进上的桃子之后,甚是欢喜,先差奴婢去坤宁宫中给娘娘送了六个,余下的一半赏了东宫,一半赐给了谢知行谢大人。”   朱樉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那些费尽心思留住的鲜桃孝敬给父皇吃了他没意见,给母后和大哥也心甘情愿,可他谢知行又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凭什么也能分到他家桃子?   朱樉拿冷刀子一般的凉飕飕小眼神瞪向谢知行的同时,朱元璋耳中又响起了熟悉的心声。   【原来这就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这几个皇子的名字大概都是老先生们起的,老二老三放后世那都是生僻字。话说虽是一母同胞,但气质的确迥异,这点和后世记载倒也相符。】   没有哪个父亲能拒绝提前几百年知道后世之人对儿子的评价。   朱元璋放下手中酒杯,支起耳朵等待谢知行接下来的剧透。 第8章 008:朱元璋和他的皇子们。   【朱樉在封地荒唐无道,大肆敛财,除了修建城墙抵御北元外,干得那都不叫人事儿,还曾私藏龙袍,给侧妃邓氏制皇后冠服,着实荒唐。不过几个皇子就藩是在洪武十一年之后,如今朱樉刚满二十,又一直在京城由老朱管束,算算时间线,应该还没有长歪,但想来也不远了。】   朱元璋瞬间冷脸,难怪他一直都觉得老二这孩子莽撞又不上台面,除了长相之外浑身上下跟自己没一点像,心中一直对他提不起半分喜欢,如今看来严加管束才是正理儿,否则迟早长成鱼肉臣民的害群之马。   【当初老朱为了招降王保保,硬逼着二皇子朱樉娶了他家妹妹,要知道现在的明朝和北元可是实打实的敌对势力,和后来满清跟蒙古关系还是不一样的,这可比康熙皇帝家儿子老十娶蒙古福晋更差了一层,估计朱樉也是硬着头皮娶了这么一位正妃,对他爹怨气值不低。】   【老三朱棡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虽然相比老二而言心思更加缜密,但性格依然骄横,在封地之内也没少做违反朝廷法度的事,也曾被揪出过有谋反意图。虽然有些罪状可能是后来修史的清朝官员夸大其词,但这二人品性比不得太子和四皇子大概也是事实。】   朱元璋看向两人目光不善的同时,默默记住了明朝之后朝代的名字——满清。   虽然他听说过历朝历代兴衰更迭的历史,也知道所谓的“大明千秋万代”更多的是手下人为着讨他欢心喊出的口号。但当真听到会有一个朝代在大明覆灭之后取而代之,还是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至于朱棣,那可是除了老朱之外,大明皇室的标杆人物,文治武功在历代君主之中都算拔尖,派遣郑和七下西洋也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儿,可谓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格局的人物,含金量之高……懂得都懂。】   朱元璋:……,再多说两句呗,我不懂。   眼见着太子低头和谢知行说了什么话,后者偏过头去对着朱标答话,心声也戛然而止。   朱元璋心中盘算,如今看来,谢知行只透露了四个成年皇子成年后的大致轨迹,其中有两个都是宗室败类,坏果率还挺高的,还是得抽空多花心思加强一下后代的教育问题。   毕竟一般人品行不端也仅仅祸害身边之人,这些皇子坏了品行那可是要为祸一方。   他原本想着将这几个皇子早些发到各处封地,替太子镇守边关,如此看来,还是要反复斟酌,从长计议,等觉悟和德行都达标后才能放行,如今可先去中都好好历练,受一番教育。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对着几个儿子直言道:“朕已经跟你徐叔他们说好,月底就带你们去中都跟着一道儿练兵,朕年前会带文武百官去中都祭拜天地祖宗,到时再检阅你们这些日子来的历练成果。”   说罢,想起来上天送祥瑞谢知行给他这事,转头对他道:“你也许久没回凤阳了吧?到时也随我们回去看看。”   朱樉时时刻刻注意着朱元璋和谢知行的动静,一听这话瞬间眉头都皱了起来。   在座这么多王公侯爵,父皇却专门点出来和谢知行说这话,想来必有深意。   难道是父皇养在外头的孩子,想要趁着祭祖让谢知行认祖归宗不成?   除了这个猜测,他实在想不出来有别的原因能让父皇如此这般对谢知行一再优待。   朱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酒意都醒了一半。   朱元璋和徐达等几位将领敲定训练时间和流程后,一顿饭也吃得接近尾声。   谢知行领命送汤和他们出门,临到宫门前将众人送上车后,才发现三皇子朱棡抱臂立在身后看他,似乎已经等了多时,心中不免疑惑:“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棡想着方才徐达汤和等人都是宫中宴请的常客,而谢知行却是第一个以起居郎身份入席的官员,拉拢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看着二哥和四弟离去的背影,笑着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笑道:“父皇性子急,眼里又一向最是揉不得沙子,前头换了几位起居郎都不合心意,谢大人日日留宿宫中侍奉父皇,想来也是辛苦。”   短短几句话瞬间让谢知行产生了共鸣。   翰林院的几位同僚见了他都是那副死样子,好像他在这个位置上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实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元璋并非是个宽和的皇帝,对身边人要求又高,做个贴身侍奉的起居郎绝对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性价比极低。   话说回来,这老三能做通过拉踩朱元璋想臣子示好的事,的确也挺大胆的,不过朱元璋对自己的儿孙一向宽容,这样的小事即便知道了也就训斥几句,毕竟连老二私造龙袍的罪都能赦下,这些都是小事。   朱棡拉拢之意昭然若揭,谢知行虽然认同这话却不敢顺着他说,只道是能够做大明的臣子为皇上效忠,是微臣的福气。   大概没想到谢知行是如此无趣之人,朱棡微微皱眉,客套两句话后转身上车。   终于将这几尊大神一一送走,谢知行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宫跟朱元璋复命之时,却见得方才已经离开的四皇子朱棣突然从暗影里再次走出来。   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只有十五岁的朱棣显然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明成祖那么让人有压力,谢知(fKbh)行努力进行情绪管理,让自己迫切下班的心思不要展现得太过明显:“更深露重,殿下还不回去休息?”   朱棣方才就注意到,父皇似乎对谢知行格外上心,席间也几次三番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也难怪一向心高气傲的三哥会巴巴儿过来拉拢于他。   朱棣前头有三个哥哥,还有稳坐东宫的太子,他眼下对未来并没有特别的期许,只想当个安静的皇子,等日后有机会就在外在外建一些军功,别让朝廷中人觉得他是个只吃俸禄的无用之人就好。   也正因如此,他这会儿并没有朱棡那些小心思,特意过来拉拢,只是想起那天母后说,当年谢家夫妇曾经在之前家里缺人手时照顾过他一段时间,又听太子对谢知行评价不错,是个可交之人,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当年令尊令慈在我幼时病中多有照料,听说你又入京在父皇跟前供职,说起来也算缘分。我想着谢大人刚被父皇委任起居郎,不免忙碌,晚些再去拜访,不想父皇有了新的旨意,要我几人去往中都练兵,直至年前怕是都没了时间,故而留下来同谢大人聊上几句。”   只是当着三哥的面说这些终究不妥,所以他才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走过来。   面对朱棣的感谢,谢知行却一时犯难。   如果这事是自己曾经的功劳,那么作为下位者对着四殿下要客气,来点类似“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我的荣幸”之类的话术便能把事情圆过去,但这都是父母的功劳,这么说了有种慷他人之慨的感觉,反而不好,只能客气又不能那么客气的应道:“难为殿下还记得。”   朱棣看他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却不管跟自己还是三哥说话都是滴水不漏,只是沉稳有余,活力不足,话语中多了几分轻松道:“不过是寻常谈天,谢大人不必拘谨。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前儿我得了一方乌铜錾闻太师策墨麟随驾纹方砚,瞧着甚是有趣,明儿让人给谢大人家中送去。”   谢知行几乎是下意识道:“殿下不必费心。”   看朱棣狐疑中有些不满的眼神,谢知行便知他是误会了自己是要拒收他的礼物,连忙道:“家里没有下人,殿下府上大人去了,怕是无人接待,况且我养的那两只蛋鸡都极是生猛,平日里都找我们那边巷子里最身轻体壮的后生帮喂,伤了殿下的人反而不好。”   朱棣:……   说在父皇俸禄给得不多,又时时肃清吏治,朝中官员大都是清官,但谢知行这家里不光没有下人,吃个鸡蛋还要自己养鸡,也是清廉得有些过分了。   他原是几个兄弟里面除了老二话最多的一个,听了这话也一时语塞:“那……”   谢知行道:“殿下的心意下官领了,不过我一个时时在御前行走的起居注官,用这样的砚台不免惹眼,实在不好收了殿下这礼。”   朱棣不免好奇的多问了一句:“那你一般买哪里购置砚台?”   “臣大都在壹心斋购置。”   看朱棣又开始有些嫌弃的皱眉头,谢知行接着道:“壹心斋中的砚台虽然款式简单,但是经久耐用,臣用着甚好。”   以朱元璋那个多疑又爱联想的劲儿,看着这样一方砚台,没准就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还是这种朴实无华的砚台最好。   在大人物身边供职,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古往今来不变的道理。   不过朱棣刚才说自己过于拘谨,又说自己要送的这方砚台有趣,不会是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吧?   突然被人嫌弃,还是被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嫌弃,即便知道这人日后会是名垂千古的明成祖朱棣,谢知行还是有些忍不了。   他记得历史上的朱棣喜欢戏曲和话本,当年大明最出名的戏剧家贾仲明等人都曾被他招去王府,专门撰写了一批杂剧供朱棣欣赏……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特性扳回一城。   “虽然壹心斋只是个城东不起眼的小店,文房四宝也着实普通了一些,但掌柜的眼光独到,店里头摆的话本儿都是难得上乘之作,每月初一都会上新,殿下若是得空,可以一观。”   朱棣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9章 009:东宫。   坤宁宫内,朱元璋从马皇后手中接过醒酒汤,一口气饮下,对发妻笑道:“今儿这汤熬得不错,冷热也刚好适口,妹子你有心了。”   马皇后将空碗递给身边宫人,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知道你跟他们哥几个回回都喝大,一早就让人备下了。”   马皇后作为淮西帮的大嫂,方才专程去怡清阁跟几人说了会儿话,又送了两壶新酒后才退回来,留了时间给他们几个老兄弟叙旧,也自然看到了朱元璋在席间和谢知行说话时难得的温柔和笑意。   “汤和这个外甥我瞧着不错,跟你倒也投缘。”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对身边之人向来要求甚高,毛骧也是他换了好几个首领侍卫才堪堪选出来的贴身近侍,从前对身边起居郎更是没少抱怨,这会儿换了谢知行反而时时带在身边,从无半分怨言,也是十分难得。   “是啊。”朱元璋肯定道,“这孩子心眼明亮,没什么歪心思,用着舒心。”   他也清楚自己的性格,对身边之人素来有防范之心,喜欢对自己完全坦诚的人。   但这却又是个极难做到的要求,就算是最亲近的妻儿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但谢知行对他来说却是完全敞开,心思透明的,这样的天选起居郎,怎么会不喜欢?   朱元璋夫妻提起谢知行都是夸赞,秦王朱樉那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樉刚刚回到府上,就听得偏院下人来报,王妃今儿身上不舒服,王爷可要见见?   朱樉对于这个蒙古来的正妃没有半分好感,原本想着全然不管,扔在偏院任其自生自灭,但想起今晚父皇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好,觉得不宜在这会儿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对着那人吩咐道:“让厨房这两日给王妃备些清淡的食物,再传太医来看看,若不是什么大事就别来跟本王汇报了。”   这几日烦着呢。   说罢,便起身到正院的侧妃邓氏那里歇息。   当年他看看太子娶了常遇春的长女,便去求父皇将邓氏许给自己为妃,结果当时已经登基的父皇想要招降王保保,硬是按头让他娶了王保保的胞妹观音奴。   如果仅仅太子得偿所愿娶了青梅竹马的常家女,这也就罢了,可过了两年,朱棡成婚娶了永平侯谢成之女,朱棣定下的又是魏国公徐达之女,都是成婚前便有了情谊的恩爱夫妻,合着就他一个大冤种不成?   为了表达心中对这门亲事的不满,他在求了邓氏做侧妃后,越发对正妃不理不睬,甚至将她挪到了偏院居住。   故而邓氏虽然没有正妃的名分,但享受得却是正妃的待遇。   朱樉一直认为邓氏和他有着相知相伴多年的情分,更能够理解自己,所以经常会找她说一些私房话,寻找情感共鸣。   他由着邓氏侍奉他吃茶更衣后,说了今晚宴席上的情况和父皇准备让他们去中都练兵的决定,最后话题转了个弯到了他最意难平的谢知行身上。   “上次我提到的那个谢知行你记得吧?就是之前陪着父皇和大哥在坤宁宫用饭的那个,如今更(vfOf)是不得了。父皇不光赏了他咱们进上去的桃子,还和太子平起平坐都得了三个,就连去中都祭拜天地祖宗,父皇也要专门强调把他带着,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邓氏被他一脸玄乎的神情唬住,下意识跟着询问:“什么?”   “没准他就是父皇流落在外的孩子,去凤阳祭祖就是为了让他认祖归宗。除了我们兄弟几个,我还从没见父皇对外人关爱如此。”   “那不能吧。”邓氏只觉得对方想法着实荒唐,“父皇执掌天下,向来说一不二,干儿子干侄子都认了一堆,若真在外头有了其他皇子,还能不敢接回来?”   朱樉闻言愣了一瞬,很快又找到理由将自己说服:“没准那谢知行的亲娘是元朝宗亲,父皇怕朝中非议,才会如此。”   邓氏叹气,努力帮他掰正逻辑:“这蒙古女子你都能娶得,他为什么不成?”   “那就是陈友谅的姊妹,或者张士诚的亲戚。”朱樉笃定道,“所以不好公之于众,伤了将士们的心。”   邓氏心道,她这公爹内心强大着呢,给家中次子娶个蒙古正妃都没心理负担,还会怕陈家和张家旧人吗?   话说回来,秦王从前就爱认死理儿,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就容易钻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自从被父皇斥责几次过后,总是脑补很多不合逻辑的东西不说,还总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这样的性格,想要说通他总要花费好大一番力气,且大多数情况是说不通的,邓氏便歇了跟他继续掰扯的心思,只是软语劝道:“王爷说得都对,是妾身思虑不周,若没什么旁的事,咱们先安寝吧。”   ****   是夜,一向不喜困于儿女情长的朱元璋突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整晚都有些不得好眠。   当年兄弟聚在一处喝酒时,常遇春都是最活跃的那个,可今晚兄弟们再次团聚吃酒时,却再没了常遇春的身影。   如今常家长子常茂继承了家中爵位,大女儿也嫁给了太子,还诞下了皇长孙朱雄英,自己也算是给常遇春了一个交待。   正好今日休朝,又逢太子和太子妃过来坤宁宫请安,朱元璋便在坤宁宫用过早膳之后多留了一会儿,陪皇后见过请安的嫔妃后,又见到了过来请安的太子和太子妃。   昨日朱元璋留宿皇后宫中,大发慈悲给谢知行放假让他回家休息。   谢知行这日一早卡着上班点入宫,听说皇上今天不用上朝也还没回来,心里一松。   可他也仅仅只松快了一刻钟的功夫,就见得朱元璋身边的副总管杜安道就来请,道是皇上想着他不在乾清宫中,这边小厨房不开火,让谢大人去皇后娘娘宫中用早膳。   朱元璋平日里大都是起床之后先去上朝,完成早朝后再回自己宫中用膳,大臣们下朝后回衙门用饭,谢知行则一般在上值后跟着朱元璋在乾清宫中吃早餐。   他前世上的是省里排名第一的大学,校园氛围一直很卷,早上来不及去食堂揣个包子面包出门是常有的事,有活动需要早起时直接拿冰美式对付一下,已经习惯了不吃早餐。   他也没成想朱元璋这皇帝当得还挺细心的,这点小事也能想着。   杜安道看谢知行听到传话后开始出神,忍不住再次出言提醒道:“娘娘宫中的早膳这就摆好了,谢大人赶紧动身吧。”   平常和谢知行接触最多的太监是乾清宫总管李兴,今儿来传话的则是副总管杜安道。   李兴是那种浑身上下透着圆滑,一看就能把人伺候得很好的管事类型,从前在内府供职的杜安道则生得更加文气秀美,再着急的事情语气也是无波无澜,沉稳自持,和李兴性格大不相同。   和这样的人一说话,谢知行话音也不自觉的稳重几分:“有劳您了,我这就过去。”   谢知行进到坤宁宫中之时,看到的便是一幅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画面。   朱元璋原想着谢知行早上没饭可吃,内库那边又进了新鲜梨子,在他看来这些果子都差不多,谢知行喜欢吃桃子没准也喜欢梨子,便让他也过来尝鲜。   哪知谢知行人还到跟前,心声先飘过来。   【这应该是太子妃常氏和她膝下的嫡长子朱雄英了,都说常氏温雅娴丽,待下宽和,有将门长女的胸襟和气度……总之阖宫上下对她都很喜欢,从各方面看和朱标这个太子也般配,膝下还有朱雄英这个粉雕玉琢的嫡长子,据说也是历史上朱元璋最喜欢的孙子,就现在的时间线看来,的确是手握人生赢家剧本。】   【只可惜一家子好人都不长命,老朱送走儿媳和长孙后,又送走了太子,最终不得已选了如今侧妃吕氏膝下的孩子继承皇位,也是甚为无奈。】   朱元璋只感觉自己脑子又被谢知行这几句心声给干烧了起来。   吕氏的确是他给朱标纳的侧妃,想着太子妃娘家已经是国公府的门第,便找了个家世相对普通的五品文官之女做侧妃。   如果朱标真的走在自己前头,皇长孙也不在了,皇位传给吕氏的孩子倒也合情合理。   可既然是吕氏的孩子得了皇位,那就不可能再传位给朱棣。   难道他们大明也会有自己的玄武门不成?   想到长子一家可能发生的早亡结局,朱元璋突然悲从中来,眼前一黑,直直往一边歪去,吓得朱标快步上前来将他扶住:“父皇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朱元璋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没事。”   咱身体好着呢,活个七老八十不成问题,但你就不一定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里间,使个眼色让朱标跟过来。   朱标跟着进来之后,朱元璋压低了声音对他询问道:“你觉得谢知行此人如何?”   朱标和谢知行虽然仅仅见过几面,接触不多,也算不上了解,但看他说话做事都较为稳妥,不似其他淮西子弟那般浮夸,更重要的是眼神澄澈,气质磊落,是个不错的人,这样的人跟在父皇身边他也放心。   被朱元璋这么一问,朱标还以为是谢知行哪里做得不好又触怒了父皇,连忙帮他说话:“儿臣看谢大人学识和品性在同样年纪的郎君里都算拔尖,可见父皇惯会选人,跟在您身边自是不错。”   哪知接下来并未听到父皇的反驳之语,而是对谢知行一如既往的肯定:“标儿说得是。既如此,就让他在你东宫也挂个职位。”   谢知行既然觉得太子一家都是好人,也为他们的早亡感到惋惜,就不可能在近距离接触时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无动于衷,看着东宫走向覆灭。   反正都是在皇城走动,做起居郎的同时在东宫任个职位也是方便。   两人在里间密谋了好一阵儿才走出来,就见得不满周岁的奶娃娃朱雄英被乳娘抱在怀中,却斜着身子转头不停扒拉着谢知行袖子,似乎很喜欢他。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对谢知行道:“齐学士前儿上奏,想要重建东宫詹事府,听闻詹事府在宋朝形同虚设,大都是翰林院官员用来镀金升迁的地方,并未发挥什么作用,朕原本也有些犹豫,但想着东宫各部的官员一直不甚理顺,组建一个新的詹事府也未尝不可。”   “朕想着谢卿之才不宜埋没,方才和太子商讨了一下,不若就在兼顾做起居注官的同时,着手东宫詹事府组建之事,领东宫行走便宜之权。”   朱标也听闻,宋代詹事府虽然说名义上是辅佐太子的部门,但却是相对独立的内廷机构,其中的太师、太傅等都是加封给朝廷大臣的名誉官职,也多为翰林院官员用来升迁的中转机构。   朱标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谢知行几眼。   原来父皇问他那话并非是对谢大人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想要重点培养。 第10章 010:盛赞。   谢知行谢恩之后开始在心里盘算。   【这个组建詹事府的差事应该算临时任务,进得是吏部临时组建的工作专班,人事档案和工作关系还是在翰林院,不过肯定有新的工位和去处。正好翰林院以周学士为首的那些文官跟我不对盘,换个工作环境也不是坏事。】   听到翰林院拿起子文官总为难谢知行,朱元璋有些感同身受。   想当年他还没做到说一不二的大帅之时,也没少被那些文人为难,他们虽然表面上恭敬给他出主意,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总不经意间表现出来,也没少在背后议论他是泥腿子得势,没得叫人心烦。   想到这里,他便出声对着谢知行安慰道:“你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外头有些说法也在所难免,朕和太子都看好你,且不必去管外头那起子人的风言风语,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事便是。”   而后转头对朱标道:“此去东宫不远,正好你这会儿也是得闲,不如就带谢卿去东宫看看。”   朱标起身应了声“好”,而后带着妻儿一同告辞。   等出了乾清宫的地界之后,常舒云看朱雄英还是直勾勾看着谢知行的衣服,时不时伸出小手想要去拨弄,不由对他笑道:“谢大人生得好,性子也随和,也不怪英儿这么大的奶娃娃都瞧着欢喜。”   谢知行也注意到,今天大家穿的衣服都颜色各异,但只有他是黑白熊猫配色。他前世曾经看过科普,婴儿会更加关注那些对比强烈的颜色,家长们通常会拿黑白卡来训练婴儿的视觉系统。   而他现在的装束在小婴儿看来就是个移动的黑白卡,也难怪朱雄英看着喜欢。   只是古人最是讲究含蓄,太子妃这明晃晃的夸赞之语他不好应承,也只能点头同她客气几句。   朱标想着谢知行年纪尚轻,却被父皇委以这样工作繁重的两个岗位,不免心中没底,需要鼓励,便冲他微笑道:“那日大舅哥入宫时还说起,汤叔让他带话,让我们顾着从前家中情谊,在宫中在多多看顾你,若你日后在东宫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来说便是。”   谢知行倏尔想起,在第一次随汤和入宫面圣之时,对方还曾经叮嘱过他,你常叔走得早,你日后若是谋了职位,能在宫中走动,记得多照看一下你常叔家闺女。如今看来,汤和不光叮嘱了他,也告知了常家那边多多关照,可谓是很全面了。   东宫如今所在的位置乾清宫东边的春和宫建筑群,两边相距不远,很快就到了。   常舒云先带着朱雄英去后院哄睡,朱标则带谢知行去书房喝茶,又让人找了之前吏部呈上的几个关于詹事府机构设置的公文来给他看。   谢知行刚翻开公文没几页,就有太子身边的太监胡成安来报:“小皇(TVlR)孙这几日一直闹觉,总睡不好,太子妃前儿就请了王太医来查看,结果用过几贴药后,不光症状没什么缓解,且今日越发的脾弱,倒比前几日进膳更少,太子妃心中着急,特意遣了人来问殿下,可要在换其他太医来看?”   看太子也还有家中事务要处理,谢知行起身告辞,朱标也不挽留,只温和道:“这几份吏部出来的公文不好直接给你,改日孤让人誊抄几分给你送去。”   谢知行再回乾清宫之时,朱元璋正在练字,一见到他就开口询问,他和太子谈得怎么样了。   谢知行人还没出声回复,心声先传了过来。   【想要让太子成为一代明君,最该建设的根本不是什么詹事府,而是太医院。短短二百年间,明朝太医就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马皇后临终之前要留言求朱重八赦免诊治太医,不准他们陪葬,可见老朱在这方面还是镇得住场子的。可到了明朝中后期文官把持朝政后,太医院的走向开始日渐离谱,比如知名太医刘文泰,药死了孝宗之后又治死了武宗,最后还能官复原职,活到八十寿终正寝,也是没谁了。】   朱元璋闻言只感到一阵眩晕,怎么一家人都要走到他的前面,他就活得那么长吗?   【所谓交浅莫言深,这话原不该我来说,可太子是个很好的人,太子妃的父亲常遇春对原主一家都有恩情,还有汤和舅舅也叮嘱过对常家姑娘多多照看,都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想要无动于衷实在很难做到……哎,那就先说这一次吧,如果没有正反馈,以后再也不说了。】   “臣有话启奏圣上,若是说得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虽然从没听说过“正反馈”这个词语,但是从字面和语境完全可以猜出其中意思,当即便给了谢知行一颗定心丸:“今日不管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谢卿但说无妨。”   【明朝初期在民间实行匠户制度,不关你是弓兵,厨师,裁缝还是医护人员,只要你家户籍是做这个职业,那么不光你只能从事这个职业,你的孩子也必须继续从事下去。虽然朱元璋初衷是好的,从一开始就给所有匠户都分好了工,也出台了详细的职业规章制度,看似是要将大明百姓带向一个高效率、标准化的社会之中。】   【可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唯一不变的就是运动的绝对性,这只是一种想象中的理想化的状态,忽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和历史发展规律,其中的局限性不言而喻,直接指出来他定下的制度有误我是不敢的,但可以绕个圈子委婉提醒一下。】   “方才太子妃说起小皇孙身子不适,太医院几次三番医治无果,倒叫臣想起了一件事情来。皇上登基之后确立并实行了匠户制度,使得百姓们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得以在大明安居乐业,但人的天赋是不能从一而论的,子孙后代的天赋更是无从保证,也许在本家匠籍之下都是泛泛之辈,但若做了旁的差事却又人才辈出。就拿医者来说,世袭的太医比起寻常从医者的确更有经验,但未必强得过那些真正有天赋和才华的学医之人。”   朱元璋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驳:“朕原以为这样选拔太医更加稳定值得信任。”   谢知行道:“可是臣听闻,太医院由六部中的礼部统一管制,太医们的考核、任命和处置之权都由朝堂中的文官说了算,并无完善的问责制度,本着有功无过的想法,开得都是一些滋补之方,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小皇孙病灶难除。”   “若是将太医院分作两处,分属不同衙门,若遇疑难杂症,则两方各出脉案和诊疗方法,不只听一方论断,如此制衡之后,没准更有利于太医们精进医术,放开手去诊治,博一个前程。”   “再者,医官替宫中女子诊疗之时,总要隔着帘子,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不能完成,不如多招一些医女入宫,也给出相应的品阶和职位,让她们也能多多精进提升。”   【毕竟就连人家朝鲜都能出大长今这样的女医官,咱们泱泱大国,总不能先进性落后于一个小小附属国。】   “天下男子和女子本一样多,若朝中只启用男子不顾女子,那么天下之才便有一半不得为朝廷所用,若能将天下有才的女子也都利用起来,那就等于多了一半的人才,于社稷和百姓都是益事。”   【不说古代,但看后世那些国家,对女性限制越狠,国力越差,就是因为起码一半的人才不能用来建设国家。】   这还是朱元璋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细想之下觉得很是有理。   他也是今日才突然发现,谢知行不光心声有意思,直接征求意见还会有意外收获,想出的点子极好,看来以后还要多多引导发言才是。   他对着谢知行肯定点头:“朕瞧着你说得很是,就这么办。”   谢知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直到对上朱元璋有些探寻意味的眼睛,才意识到还没有给老大回话。   谢知行知道很多事情尤其是改革这方面,理论上是一回事,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唯恐朱元璋将他捧得太高,日后发现效果和预期不如再找他麻烦,还是选择谦虚谨慎一些。   “谢皇上,这些不过是臣的一家之言,日后言行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以前当惯了历史up主,穿越之后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成天在心里絮絮叨叨的,反应力都下降了,要不然以后试着改改,忍住在心里少些吐槽。】   朱元璋:你都不说了我听什么?千万别改。   “谢卿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些,朕瞧着你一言一行都极有章法,乃我大明朝难得的国之栋梁,并无甚不妥之处,也无需刻意改变。”   说到这里,朱元璋甚至违心的拉踩了过去的自己,只为给谢知行树立信心:“朕像你这么一般大的年纪,没准都还不如你。”   ……   谢知行挂职东宫詹事府组建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在翰林院和六部拉了一波仇恨过后,也自然传到了胡惟庸耳中。   听说谢知行在兼任起居注官的同时领了东宫的差事,胡惟庸不免有些惊讶。   原以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淮西后生,不想短短几日就从九品升任七品,还得皇上如此看重。   谢知行升官之后一直没来自己这边拜山头,让沈川上门暗示之后,依然杳无音讯。   如今倒是很应该见一见了。 第11章 011:朱棣VS胡惟庸。   这日下朝之后,朱元璋拉着朱标回到了乾清宫中,关起门来将谢知行昨日的想法和建议原本告知了朱标,并命他着手实施太医院改革之事。   朱元璋说得简单,朱标也只听了个大概,出门之后便找来谢知行询问细节:“父皇今儿同我说起,要在东宫也征集一个太医院班子,而后摒弃礼部,将监管太医院的职权都挪到内库去,还要选拔一批医女入宫,可以不拘匠户类型,还有一些不明之处,我提出来,父皇只说让我问你。”   谢知行深知对着朱元璋这样疑心病重的皇帝说话要谨慎,很多话只能说一半留一半,生怕说多了惹他不快,但对着朱标可以更加毫无保留一些,毕竟这位太子在历史上可没有诛杀朝臣的记录。   谢知行复述过昨日谈话内容后,又更为详细地阐明了自己观点,如果女子可以不只是在家相夫教子,而是投入到更广大的生产中去,朝廷就等于是多了一半的人才储备,对于大明发展而言是极好的事情。   匠户制度虽然很难一时消除,但如果有更好的职业流动方式,让有天赋的人去做适合的事,没准会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   朱标连连点头道:“知行这话说得极是,母后也有意在选拔一些有才干的女子在后宫担任女官职位,只是很多章程还没有理顺,正让太子妃帮着梳理,如今有了你这话,却更好了。”   今日听了谢知行这一番话之后,朱标也明白了为何父皇会对他如此欣赏,着力将他重点培养,这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啊!   詹事府筹备建设小组只是吏部搭建的临时班子,如今项目负责人和班子都没有到位,据说皇上还在精挑细选中。   也正因如此,此时小组工作工作并不算多,太子又好说话,直言谢知行这几日在宫中供职辛苦,让他早些下班回去歇息。   结果谢知行从东宫刚出来没走多久,就碰见了抄着手下班回家的李谈。   谢知行心中一酸。   最近他东宫跑得勤,朱元璋体恤他忙碌,一时顾不上乾清宫起居注记载,便让李谈过来先顶替几日。   这才刚过未时没一会儿,李谈就下值了,他可从没这么准点下过班!   到底是关系亲近的同僚,也是自己在翰林院中的盟友,谢知行的心里羡慕归羡慕,但还是想着自己到底在朱元璋身边待得时间更长一些,可以传授一些先进经验,便询问他这两日在朱元璋身边体验如何?有什么疑惑或者不适应的地方,可以同他说说,自己到底侍奉了皇上多么多天,对伴驾这事多少有些经验,可以帮着拿个主意。   李谈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原本听他们说得吓人,刚进乾清宫时心里头也是有些打鼓,但几天接触下来,看着皇上是个论理的人,对着身边之人也算随和,并没有他们说得那般可怕。我就是在旁边做些记注,偶尔帮着拟几道旨意而已,皇上性子沉默,也甚少同我说话,倒也没见得什么为难之处。”   谢知行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直觉得朱元璋话挺多的,每次批折子告一段落中场休息时,就把他给拎过来聊一会儿,上次连他家里养的两只鸡的名字和来历都聊完了,在李谈眼中竟然还是个不喜欢交流的人。   可能还是刚刚上岗,不够熟悉吧。   两人难得都能准点下班,便约着一起去护国寺东边的胡同里吃馄饨,结果还没出宫门便见得一个小太监小跑着找过来,将一封帖子交到谢知行手上:“这是中书省胡大人的帖子,请谢大人去清茗斋吃茶。”   整个中书省可就丞相胡惟庸一个“胡大人”。   谢知行大脑迅速运转,后来朱元璋清算胡惟庸时,书信来往究竟是什么罪,一起吃饭喝酒又是什么罪。   说话间,身后又有人朗声唤他:“方才去乾清宫时听父皇说了才知,谢大人去了东宫办差,结果去到东宫那边又说大哥许了你早早下衙,这会儿才找上的确不易。”   谢知行转身看清来人,冲对方行了一礼:“请四殿下安,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朱棣道:“本王依着你那日的说法,去壹心斋淘了几册话本儿,瞧着不错,想找谢大人同赏。”   话音刚落,他发现谢知行站在那儿一脸为难,旁边还有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正巴巴望着两人,似乎在等什么回话,不由眉头一皱:“你不是在朝房伺候的小禄子么?怎么找谢大人都跑到这边来了。”   小太监见是燕王亲临,不敢隐瞒,便将胡惟庸邀请谢知行喝茶的事和盘托出。   朱棣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谈终于得了机会,跟着小太监一起告退。   等二人离开之后,朱棣才对着谢知行重新开口:“你不想去?”   在他看来,谢知行的做法多少有些奇怪,他本身就是淮西子弟出身,又在浙东党云集的翰林院供职,按理说这会儿是最需要跟淮西官员抱团,靠个大树好乘凉的时候,怎么会不想去?   谢知行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下官入京这几年一直未曾去往丞相府上拜会,只怕丞相心中对我也有些看法,且下官如今在皇上和太子身边做事,结交中书省的外臣也着实不妥,心中不免犹豫。”   朱棣想着谢知行到底不是开国班子,和其他淮西出身的官员不同,便主动给他解释让他安心:“胡惟庸这人一向最讲义气,对父皇那些淮西的老部下当真是没话说,这些年在朝中也干了不少实事,不是什么坏人。你不认识他,心中忌惮也属正常,无妨,本王陪你同去便是。”   有朱棣陪着壮胆自然是好,谢知行当即从善如流上了燕王府马车,一同赶往茶楼。   ****   自从那日韩国公李善长夸过清茗斋茶水后,茶肆这两日来往贵人络绎不绝,连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的老板娘都回了茶楼帮忙。   这日,她刚将两个刑部官员送出茶肆大门,就见得几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簇拥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个器宇轩昂,一个风度翩翩,随便往那里一站都是风景,让人简直挪不开眼睛。   年轻真好啊!   胡惟庸看到陪谢知行赴约的朱棣,心中惊讶了些许,但转念一想,这位四皇子到底是马皇后的儿子,娶得还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不可能做出对他们淮西一党不利的举动,便也没当回事,只起身笑着迎道:“听闻四殿下领了军中职务,这些日子在京西大营甚是忙碌,臣也许久不见殿下,今儿不知是什么风把您都给吹来了,倒叫臣心中好生欢喜。”   朱棣道:“出宫时正巧遇上谢大人,听闻胡丞相有好茶招待,便也跟着过来蹭一口茶喝。”   “殿下说哪里话?”胡惟庸赔笑道,“您能赏脸坐下来一起吃茶,自是最好不过。”   说罢,便躬身请朱棣上座。   朱棣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客随主便,坐了上位。   胡惟庸入座之后再看谢知行,只觉此人除了生了一副天生的好容貌外,其他并没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既然已经爬上了这个位置,自然就有结交的价值,便也尽量放软语气同他说道:“我和你(VGPL)舅父素来交好,你称我一声胡叔也不为过,只是这两年来中书省政务繁忙,也没顾上你们这些晚辈,正好近来韩国公回京,我也得闲,便想着来问问你,可有什么需要我们这些叔伯帮衬的地方?”   谢知行心道,他穿越过来都快两年时间了,原主在京中读书起码有三年之久,胡惟庸整整三年都没空见他,却在他刚刚升了七品检讨,挂了东宫职位时就有空了,也着实凑巧。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是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侄儿也是怕您政务繁忙,唯恐贸然上门打扰误了您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拜见。”   胡惟庸轻笑一声,道,“如此,咱们叔侄倒是想到一处去了。说起来,魏国公这几年和蒙古交手无一败绩,他举荐的常遇春内弟蓝玉更是不得了,可谓是天纵英才,那仗打得叫一个漂亮,当真给咱们淮西人长脸。”   朱棣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正是,前儿岳父还说,当初就是想着常叔英年早逝,不能陪他们上阵杀敌,深感遗憾,便越级举荐了他的内弟蓝玉带兵,倒不成想他能有这样的成就。”   胡惟庸道:“殿下这话在理儿,大家都是淮西出身,情分不比旁人,自然要同气连枝,为圣上分忧,日后也该多多走动才好。”   话都这么明白递到眼前,谢知行不好再装傻,只能道:“魏国公举荐的蓝将军是难得的将才,谢某却只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承蒙皇上厚恩才领了这份朝廷的俸禄,自身既无功名,也无甚才艺,怕是不值得丞相这般抬举。”   当着朱棣的面,胡惟庸也不好发难,只是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看来谢大人是瞧不上我这小庙,只赶着抱皇上和太子这两尊大佛了。”   这家茶肆不光泡茶功夫在京中数一数二,两个说书的女先儿也各有本事,不是坊间俗物,朱棣一心二用,一边听着女先儿说书,一边思考胡惟庸话语中的无理之处。   面对浙东党的打压,胡惟庸想要抱团取暖,给淮西官员谋个好前程无可厚非,可这件事中还是要看本人意愿,人家有意愿抱团就抱团,若不想抱团却硬逼着抱团,这就有些不对付了。   还不待谢知行说话,朱棣先开口道:“谢大人这些日子也忙得紧,不光要给父皇做起居郎,还有东宫詹事府那些事要忙,丞相是好心想助他博个更好的前程,谢大人却是怕身不由己,误了你的事情,本来都是为着对方着想的好事,可别弄了疏怨出来。不如就听本王一句劝,等谢大人日后闲了,再拜到丞相府上,供胡大人驱使,如何?”   谢知行在心中算了一下,就老朱对太子这个上心劲儿,詹事府想要完成组建并平稳运行,起码还要三到五年时间,胡惟庸失宠在洪武十二年年底,案发在洪武十三年初,也就是说,大概还不待他卸下身上担子,胡惟庸就倒台了,自然也不用再去拜山头了。   朱棣这话不光给了彼此台阶下,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谢知行感激地看了朱棣一眼,对着胡惟庸努力摆出一脸歉意道:“殿下说得是,实在是事有不巧,丞相的提携之恩知行牢记于心,日后有机会定当竭诚效力。”   胡惟庸到底是大明丞相,除了皇帝和太子外的朝堂第一人,话都说到这里,再纠缠下去就丢份儿了。   胡惟庸心中早暗骂了谢知行几十遍不识抬举,可碍着朱棣的面子不好发作,只能借口衙门有事先行离开。   等胡惟庸离开后,朱棣才示意身边侍卫递了几册话本儿上来。   “依着你那日的说法,去壹心斋淘了这些回来,去中都练兵时闲来无聊也好打发时间。”   朱棣说罢,便示意谢知行也翻来看看。   结果谢知行翻看了将近一刻钟功夫后,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想来不是很看得上。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谢大人似乎并不中意这几册话本儿,难道从前还看过更好的本子?不如给本王推荐一二。”   谢知行也不好说以前都是看得爽度拉满的网络文学,阈值被拔得太高,看古人这样含蓄的表达和剧情心中实在掀不起波澜,只是对他询问道:“不知殿下平素喜欢什么样式的话本儿?”   朱棣想了想,道:“我素喜看一些快意恩仇的江湖话本,不拘三教九流都可。”   两人如今也算是以书会友,谢知行想起来前世看的那些武侠小说,有意分享:“臣刚国子监读书时,曾淘到过一些江湖志异相关的孤本,奈何纸张薄脆,臣又爱不释手,多翻了几次,没撑过当年就散架了。那几册话本说得都是江湖武林中事,如果殿下有意,我先默写几章下来,给您阅览可好?”   前世那些武侠小说他如今已忘得只剩下个剧情大概,但应付一下几百年前的古人应该够了。   朱棣当即抚掌笑道:“自然是好。”   如此一来,他去中都练兵的文学搭子就有着落了。 第12章 012:李善长来了。   跟朱棣辞别后,谢知行也没在外过多停留,而是从可怜的俸禄里拿了五十钱雇车回了家中。   进了斋云巷后,就碰上了坐在门口择菜的隔壁女主人邱氏,家中那个小霸王昆哥儿在旁边和几个同龄孩子疯跑打闹。   之前两家因着昆哥儿砸窗户的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谢知行假装没看见在外活动的这一家人,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却被满脸堆笑的邱氏拦住。   “算起来也是有些不见谢家郎君,想来郎君近些时日在外办差忙碌,又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谢知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托福,一切都好。”   邱氏指着盆里拔了一半鸡毛的公鸡,过分热情道:“大姐儿特意吩咐人送了两只乌鸡回来,家里想着今晚炖些鸡汤来喝,谢大人可要留下来尝尝?”   这个嫁到李善长族亲家的大姑娘一直都是家里的骄傲,邱氏每次见了他们这些邻居,总免不得提上一嘴。   谢知行刚喝了胡惟庸的茶,感觉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这会儿如果再吃邻居这家的饭菜,保管今天夜里消化不良。   想到这里,他对着邱氏坚决推辞道:“刚在外头用了些茶点,这会儿吃不下,还是先算了罢。”   邱氏眼睛一转:“我大姐儿的夫家说,您已经升任了七品朝廷命官,一起喝茶的想来也都是大人物吧?”   一个未来天子,一个当朝宰相,这话倒是没错。   只是谢知行实在不想同她过多言语,只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要早些回家休息,劳烦她让一下。   邱氏连忙站起来让路,目送谢知行离开的背影喊道:“咱们邻里邻居的,住这一处就是缘分,谢大人有什么事只管说话。”   谢知行走远后,这家男主人才劈好柴火出来,对着妻子冷哼道:“你和昆哥儿从前把人都得罪狠了,日后想要再求什么事,怕是难了。”   邱氏道:“你素日里也没少招惹他,少在这儿净说风凉话。他从前就是个在国子监读书的穷书生,谁成想能平步青云到这个地步?我娘家侄儿想在衙门谋个差事,大姑爷帮着找了几个人都没回话,我瞧着怕是不成,倒还不如指望一下这谢大人。邻里邻居就这么住着,总有机会,却也不急在一时。”   对谢知行而言,邻居一家从前见面时的冷嘲热讽的确讨厌,但这种明显有所图的热情让人更是惶恐。   原本回家是一件让人身心放松的好事,却因这一家人的存在而屡屡破坏,实在很难让人不产生换一座宅子的冲动。   可惜没钱。   家中大门虚掩着,谢知行抬手推开,便见得之前自己临走前托付的右邻许渐之正在帮着喂鸡。   许渐之本家是老金陵人,只因父亲早年生病掏空了家底,如今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许渐之天生神力,也会一些拳脚功夫,谢知行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种看央视版《水浒传》中武松的即视感。   许家祖上出过不止一位将军,新朝建立之后,许渐之看到了入仕的希望,一直在家中努力备考武举,结果洪武六年,朝廷宣布科举暂停。   许渐之好不郁闷,空有一身力气没处使,便主动过来帮着谢知行喂鸡种地。   这会儿的谢知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没什么种田天赋,他刚把家中小菜园托付给许渐之没几天,就见得那菜苗长得十分壮实,鸡吃得毛色锃光瓦亮,和从前他打理时呈鲜明对比。   看到失踪人口谢知行回归,许渐之对着他展颜一笑:“谢兄弟回来了?我娘前几日还在家念着你呢,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忙,不如去家里一起用饭。”   许渐之大概从隔壁邱氏那里听说了他升官的事,说话时有些小心觑着他的神色,生怕他不答应。   原身刚搬来京中时,许太太可怜他年纪尚幼,又是一个人在京中求学,对他很是照顾,谢知行一个人在家懒得开火,没少去许家蹭饭,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刚才朱棣还让茶楼打包了两份点心给他,正好作为伴手礼带过去。   席间许太太对着二人感慨,如今已经连着几年没开武举,下次朝廷选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总看许渐之成日在家混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知行记得,历史上的朱元璋觉得开国初期那次科举效果不理想,选不出自己想要的官员,洪武六年宣布暂停之后,洪武十五年才再次恢复科举。   少年人的时间尤其珍贵的,还要眼巴巴的在家里等七年的确熬人。   他想了想,对母子二人道:“如今朝中并无重启科举的风声,况且是皇上金口玉言下的暂停科举的旨意,总不好就这么朝令夕改,所以至少还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   “许兄已经年近二十,总这么干等着朝廷再开恩科也不是个事儿。听闻朝中几位国公和皇子们要去中都练兵,应该会招纳一大批军士,不如许兄近日动身去凤阳看看,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机会和收获。”   这消息对于他们这等没有门路的平民而言的确宝贵,许渐之起身要拜,被谢知行按住:“这些日子多亏了许兄和婶子照料,从前是我没什么能耐,如今有了门路能为许兄筹谋一二,自是该当,许兄不必多礼。”   想到儿子即将会有新的出路,许太太也心中欢喜,另取了自家新酿的梅子酒来,让他们小酌几杯,以表庆贺。   酒过三巡,许渐之突然想起一事,对着谢知行问道:“贤弟可认识考功监的刘琏刘大人?”   谢知行道:“虽然未曾谋面,但听说过此人,是前太史令刘伯温家大公子。”   “原来是他。”许渐之道,“这位刘大人来斋云巷中找过你两次,可惜你都在衙门当值,不曾见上。”   “找我?”   谢知行闻言不免心生疑惑。   他和刘琏不光在公务上毫无交集,且根本不是一党中人。   虽然两人分属不同阵营,但他敬重刘伯温为人。况且自从刘伯温被胡惟庸所排挤,归乡后忧愤而亡,刘琏就一直低调,除了上衙之外深居简出,甚少出门,却专程绕路来找自己两次,想来必有要事。   ****   刘府书房内,刘琏看着父亲刘伯温生前惯用的青花梅枝茶盅,定定出神。   胡惟庸为人气量一向是小,向皇上进谗言将父亲排挤回了青田老家不说,如今父亲人都没了,仍是心中不忿,明里暗里没少针对于他。   偏生他所在的考功监隶属吏部,是淮西党的大本营。   如今他在朝中被同僚排挤不说,上次出门还差点被疾驰而来的飞马撞到,那架势一看就是冲着他来的。如此一来,刘琏只能避其锋芒,下衙后就窝在书房写字看书,非必要不出门。   他处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自然也没什么人敢来家里串门,这天傍晚家中却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翰林院从七品检讨,皇上身边新任的起居郎谢知行。   刘琏听到门房报信赶忙起身,将谢知行迎进屋内。   眼看着天色已晚,谢知行也不绕弯子,简单寒暄之后便对着刘琏问道:“今儿回家才听邻居许大哥说起,大人去斋云巷中找过我两次,可是有什么事?”   “的确有事。”刘琏起身亲自执壶给谢知行的茶杯满上茶水,才坐下来继续说道,“虽然知道这事会让谢大人为难,但我也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找到了你,如果大人觉得此事不妥,只当听个闲话,出门就忘了罢。”   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事情都弄清楚就回去的道理,谢知行正色道:“大人但说无妨。”   刘琏道:“家父临终之前,留下了一本历法书和一份遗表,要我呈给皇上,奈何我官职太低,人微言轻,见不到皇上,之前请中书省代为上表,却遭胡丞相几番阻拦。家父也曾叮嘱过叫我不必着急,等胡惟庸倒台之后,皇上自会想起他,询问他有何遗表,到时我自可呈上。”   “可胡丞相如日中天,我这两年身子越发不济,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思来想去,只有谢大人每天随侍在皇上身边,日日都能面见圣上,所以想着劳烦谢大人相帮,若得了机会,在皇上跟前万望提及一二。”   他也是前些日子听部里人私下议论谢知行,空有才干却不会做官,不识抬举,才知道他虽是淮西出身,但并不想攀附胡惟庸,将人给得罪了,这才想到可以托付他这件事情。   如果是刚刚入宫担任起居郎时的谢知行,肯定不敢应下这话,而今几个月相处下来,发现朱元璋连他要求改组太医院、改革匠户制度、任用女官和提升女子地位的建议都采纳了,总体判断对方应该还算是个善于纳谏的人。   况且朱元璋和刘伯温只是磁场对不上,关系有些微妙,并无没什么深仇大恨,想来并不排斥刘伯温生前的遗表。   而刘伯温生前留下的遗表想来极有含金量,对国计民生都有帮助,自己毕竟是朝廷官员,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也愿意为社稷百姓做一些事情,让国家发展一切向好。   “好,我会奏请圣上,想办法让他见你一面,好当面陈情。”   刘琏再不想到谢知行能够在不提任何条件的情况下,答应得如此痛快,当即谢了又谢。   ****   第二日一早,谢知行就过来乾清宫当值,一直在殿中等着朱元璋下朝。   朱元璋回宫,看到一早等在那里的谢知行,随性招呼道:“今儿怎么过来了?”   这日过来原就是有求于人,谢知行一听这话顿时换上营业性微笑:“太子说今日东宫无事,让臣自便,臣就过来乾清宫当差了。”   谢知行(cjqO)在面对自己时极少这般热情,朱元璋以为他是一连去了东宫几天,想念自己,所以专程回来当值,心中不免欢喜:“朕今儿打算要发几道旨意,你到时和李谈一起商量着拟好来看看。”   说话间,李兴进来报道,韩国公求见。   朱元璋还不曾答话,就先听到了谢知行的心声。   【真是不凑巧,李善长来了,刘琏托付我的事情这会儿怕是不好同老朱言说了。】   朱元璋:……   你不是跟浙东党文人闹挺僵的,怎么刘琏的托付也接,刘基和胡惟庸可是死对头,让老胡知道了有你受的。   【我陪着老朱办公也有小两个月时间了,几乎四品以上的官员他都在乾清宫召见过,还请徐达邓愈这些老部下喝了几顿大酒,可独独没有见过这位堪称淮西党第一把交椅的韩国公李善长,从侧面说明了老李如今是赋闲在家,从中都回来之后就领到什么差事,看来之前关于老朱跟他不和的传闻都是真的。】   【朱元璋最终能够坐上这个皇帝的位置,李善长的确出了大力,虽然老李洪武初年帮着胡惟庸做了一些不地道的事情,但还算知道进退,没有蓝玉和胡惟庸那么作死,如果能跟刘伯温活一样的年纪,离世在君臣感情最好的年华,大概也会成为朱元璋心中朝堂里的白月光。】   【偏生李善长身体太好,活得时间太长,却又不愿自污名声,放弃淮西党领头人的位置,退出历史舞台,七十七高龄看着还老当益壮,在胡惟庸和朱元璋的对峙中持中立态度,向汤和借兵试探……桩桩件件都踩在朱元璋的底线。】   【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司马懿当真以一己之力改变后世功臣格局,在他之前,从没有人想过年逾七旬,干过四朝元老,一世忠君爱国的老臣也会造反,还造反成功后灭了曹爽全族。李善长又有着如此天独厚的条件,老朱对他怎能不防?】   朱元璋蹙眉,李善长这么能活的确是他没想到的,可按理说他的性子也不至于这么不容人……   和李善长君臣关系最终走向如此结局,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另一可能。   会不会是因为朱标和朱雄英都早早过世,他怕吕氏诞下的孩子压不住这些老臣,才会做这样的决定?   而谢知行的分析还在继续。   【如今一个胡惟庸已经权倾朝野,加上淮西党领头人物李善长怕更是不得了,老朱也不想让朝中的局势变得不好控制,有意冷落李善长给朝局降温,但他这次回来依然和胡惟庸过从亲密,没有想要安生的意思,也不知接下来老朱要如何应对……】   谢知行的分析的确都是实情,朱元璋虽然不耐烦见李善长,但也不能总这么冷着这位淮西勋贵团的带头大哥,寒了手下人的心,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对着李兴吩咐道:“让他进来罢。”   李善长跟着李兴进殿之时,看到朱元璋正在那边吃桔子。   李善长也知朱元璋从前是苦日子过惯了的,吃果子和点心时从不需要切成精致的小块,像桔子这样的水果也不用人剥皮侍奉,自顾自剥着吃得也香甜。   他眼见着朱元璋将手上桔子吃了一半后,大概觉得这批内库进上来的果子味道不错,便从那莲纹青花碟中取出两个桔子,随手递到一边侍奉的谢知行手上。   谢知行则习以为常地道了声谢,丝毫没有伴驾之人身上的拘谨,十分松弛地剥开桔子直接吃了起来。   李善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第13章 013:结界。   对上李善长探寻的目光,谢知行也有一瞬间的尴尬。   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他对朱元璋的印象开始改观,朱元璋对他脾性想来也有所了解,知道他喜欢吃水果后,平常只要有内库进上来的果子,一般都会随手分他一些。   都说二十一天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谢知行很快也过惯了这样的生活,老朱给他果子他就接着,陪着老板一起加餐,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能也是李善长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的缘故,谢知行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没做错什么事,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连吃到嘴里的桔子都没了刚才的清甜。   不过李善长这些年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从前也不是没见朱元璋对朱文正等人的宠爱劲儿,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翻船,直接选择了无视吃桔子的谢知行后,给朱元璋行礼问安。   不管心里对老李有什么想法,朱元璋表面上还是对着他和煦微笑,一副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的样子,虽然这“许久不见”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   如今的李善长难得见到朱元璋一面,今天过来的目的显然也不仅仅是闲话家常,闲聊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正题。   “听闻徐帅他们要带几位皇子去中都练兵,以后镇守各方,祛除外敌,保我大明疆土永固,皇上当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朱元璋道,“老二他们都封了王,眼见着又都成人了,总不能光享着皇室供奉,不干实事,他们都是标儿的亲弟弟,帮着镇守边关,再合适不过。”   朱元璋刚刚阐明自己对几个儿子后续的工作安排,就听到了谢知行心声。   【虽说如此,不过后来藩王们拥兵自重,除了太子朱标外很难压住,本就心不大的建文帝感受到威胁后暴力削藩,结果最后把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朱元璋闻言开始盘算整个事情的始末,谢知行从前明明说过,太子早逝,侧妃吕氏的儿子会继位,可最后朱棣仍会上位当皇帝,想来就是因着削藩起了争执后,如此一来,整个事件终于有了一个大致雏形。   他这几年也渐渐发现,老四这孩子跟他性格和思维都有些相像,军事才能一看也是遗传自他这个亲爹,试想如果他是帮着幼帝镇守边关多年,打退外敌的亲叔叔,面对着这么一个对自己毫无感激之情,还处处防备,企图暴力削藩的侄儿,大概也会带兵反了这朝廷。   看着朱元璋脸上神情的变化,李善长只觉奇怪。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前言,还没切入正题,皇上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不免开始有些打鼓,不知接下来的话要不要按原计划说下去,会不会引起皇上反感。   但想起几位淮西官员和家中亲眷求职位的托付,李善长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前几年一直在中都帮着皇上做事,自认比陈府尹更是熟悉凤阳城中情况,皇上既是下旨让几位将军带着皇子前去练兵,总要做好军械和粮草供应,臣虽不才,但当年在军中多年都是督办此事,如果皇上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臣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武四年,李善长为着暂避风头曾经请辞过一段时日,朱元璋便赏赐了好些豪宅田地,让他安心回乡养病。一年之后,李善长又上表启奏,自己病情大好,愿为朝廷效劳,朱元璋便下了旨意,着他负责中都宫殿的修建,并将十四万的江南富民迁往濠州耕种,也由李善长来统筹管理,将他留置在濠州数年。【1】   朱元璋知道,李善长骨子里终归不是个能安生回乡颐养天年的人,只要人还能动得了,就总想着给自己和身边之人谋点事情,只是这次中都练兵之事已经交给了徐达,他并没想要让李善长(PuZy)掺和其中,扩大在淮西一党中的影响。   “你比他们几个都要年长,又不是行军打仗出身,这会儿才刚从中都回来,再陪着这些小子们去中都练兵,朕实在于心不忍。”   李善长一听这话就知道此事不成,有些失落地应了声“是”,而后又说起一事:“年初时您赐下旨意,准家中三郎李祺尚主,明年成婚,如今家中正在紧锣密鼓张罗此事,礼单和婚仪已经交由礼部呈给陛下预览,您和大公主若有不满之处尽管告知于臣,臣回家再行布置。”   对于李祺和朱元璋膝下长女临安公主的婚事,谢知行还是多少有些印象的。   【其实李祺人没什么问题,也颇有才干,夫妻关系想来不错,可李善长后来被查出明明知道胡惟庸谋逆,却选择隐瞒,并没有据实向朱元璋禀告,最终夷三族,李祺因着是皇长女驸马而留下了性命,甚至还曾在建文帝一朝起复。】   朱元璋:……   好家伙,胡惟庸还敢造反,真是给他脸了。   今天谢知行心声透露得信息量有点大,他听得都快犯偏头痛了。   而谢知行的心声明显不以他的意志力为转移,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   【李祺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要是面对的妻子是杀我全家的仇人的女儿,我可是真的不成,人性都是相通的,想来李家获罪之后,夫妻两人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其实不管是非对错,开国皇帝杀功臣就不是个好的名声,后来人免不了道一声“狡兔死走狗烹”,如果有更好的方法解决,成全一段君臣之谊,自是最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老朱,会不会做的比历史上更好。】   朱元璋当初给长女和李祺赐婚,也是想着两人自幼认识,算是青梅竹马,也有一定感情。   其实给膝下几个孩子挑选成婚对象这事,他还是考虑到了孩子们的心意,尽最大可能满足他们的想法,除了配给王保保他妹的老二。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婚配一事上对老二多有歉疚,把老二素来喜爱的邓氏赏给了他做侧妃。   临安是他心爱的长女,他也希望她日后的人生能过得平安幸福,家庭和睦。如果想要夫妻两人能够一直这么恩爱下去,最好的方法就是开恩留李善长一命。   既然谢知行说自己要等到李善长七十七岁才会发落他,那就是洪武二十三年也就是十五年后的事情。   他仅凭着开局一个碗就能改朝换代,如今有这么长的时间提前布局,还有谢知行提前告知未来的结局,想来最终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有信心。   其实只要朱标活得够长,有着郑国公常家血脉皇长孙朱雄英也能活得好好的,这些事情按理说都不用发生,哪怕李善长活到八九十岁也不用担心他能谋朝篡位。   如此看来,谢知行提出的要改组太医院,选任女医官的事势在必行。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谢知行多了几分感激之情,将盘中最后一个贡桔塞到了对方手里。   谢知行一头雾水的接过桔子。   刚才看朱元璋吃得挺开心的,想来这桔子也蛮符合他胃口,怎么把最后一个又给了自己?   要是像平常那样就他们两人在殿里,吃了也就吃了,可这会儿还有李善长在旁边看着呢,他到底吃还是不吃啊?   事情没办成,李善长不免有些失落,又闲聊了几句当年打天下时的旧事,给自己加了点印象分后就告辞离开。   看着李善长远去的背影,谢知行又想起了一事。   【隔壁那户人家大闺女嫁了李善长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亲后,就能那么嚣张,纵着家里头儿子成了斋云巷一霸,可见老李在朝中的影响力。】   【这家人也真是的,一听说我升官了,又把求人办事的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来,邻里邻居住着,应付起来实在难办,弄得我现在有家都不想回了。】   朱元璋听了这话开始在心中盘算,虽然谢知行如今不想回家,一心扑在差事上是好事,但还是不想让他和李善长的姻亲有太多接触,避免日后真有什么事反而误伤了他。   赏个宅子将他和这家人隔离开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这冷不丁的赐个宅子不免有些突兀,便只在心中默默记下谢知行的要求,瞅准时机给他换个宅子。   李善长的到访终于告一段落后,谢知行才想起了刘琏托付自己之事,看朱元璋今天情绪还算稳定,当即便说了刘琏说刘伯温留了遗表,想要当面向圣上陈情,还请皇上恩准。   朱元璋也终于把自己刚才就好奇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不是同浙东党向来不对付?怎的还替他来朕这儿传话?”   谢知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微臣好歹也是朝廷官员,吃着百姓缴纳税银发下的俸禄,基本的责任感还是要有的。且皇上是圣明天子,最是明辨是非,刘大人留下的东西好坏,一看便知,可若是一朝错过,万一其中有什么对国计民生有利的建议,反而是我大明百姓的遗憾。”   这话听得朱元璋心中舒爽,心道是不是给谢知行吃的桔子起作用了,今天嘴怎么就这么甜。   看来以后多送他点饴糖和果子吃很有必要。   李谈还有翰林院公务在身,辰时过半之后才姗姗来迟,进殿时听门口小黄门说起李善长刚刚离开,而谢知行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淡定地在御前吃着桔子。   李谈坐回工位,对着谢知行小声问道:“韩国公来觐见了,你怎么没有回避?”   谢知行一时有些听不懂这话,从前朱元璋见人之时,他一直就在旁边记注,朱元璋有时心情好了还会在见完大臣后跟他八卦几句,从没听说过需要回避这回事儿。   李谈看谢知行神情便知,皇上对他并无如此要求,想来因为他和皇上是同乡,又是中山侯汤和的外甥,算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所以不避着他。   说话间,就见得皇上招手将谢知行唤过去,继续讨论起太医院改组和医疗系统女官选拔的事情。   而皇上看谢知行的眼神并不像看什么年轻臣子,更像是自家最喜欢的子侄,眼睛里的欣赏怎么都藏不住。   明明大家都处在同一个殿内,他二人之间却似乎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外头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第14章 014:谢卿他是朕的人。   韩国公府书房内,胡惟庸听说朱元璋拒绝了李善长提议,不许他跟去中都练兵,一时沉默。   此次徐达等人带皇子们去中都练兵之事备受瞩目,想要为自家儿郎谋个职位,建一番功绩的人家不在少数,为此他二人也接到了不少请托。   他们虽然和徐达等人有过从前共事的情谊,但文官和武官之间本就有天然隔阂,人情更是用一次少一次,不管将事情托付给谁都不比自己亲自上阵安排。   可惜朱元璋的否定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部署。   此事已无可转圜,胡惟庸也就不再多言,转而说起了谢知行将刘琏引进给皇帝,上奏刘伯温遗表之事。   胡惟庸觉得谢知行这人简直有病,翰林院的那群浙东党都对他贴脸开大了,他还伸了脸过去让人家打。   两党相争十几年,仇怨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谢知行若是以为这样可以讨好到浙东党,让自己以后在朝中也能混开一些,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善长虽然在心中也并不看好谢知行,但想到那天在乾清宫内看到的情形,不免多留了个心眼儿。   “可毕竟皇上还是信任他的,对他也的确不错。”   胡惟庸冷哼一声,道:“当初皇上那般信任杨宪刘伯温,最后还不是被我们拉下马来?谢知行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他这样的身份,在朝中离了我们淮西党,可当真是寸步难行。”   李善长看胡惟庸眼光当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狠劲儿,沉吟许久最终还是开口相劝:“惟庸,在这朝堂之中,可不是只有跟我们交好之人才算是淮西党,人家可是汤帅的外甥,家中和徐帅常帅从前都有交情,还是皇上的同乡,就算是你手下的文臣不想给他行方便,汤家常家和徐家都不可能跟着你对付他。”   此言一出,胡惟庸也意识到,谢知行和他之前排挤的其他官员有所不同,出身就有着天然的优势。   也难怪太子和燕王都跟他关系不错,毕竟两人岳家都和谢家有些渊源。   汤和徐达等人可是淮西帮的根基,即便胡惟庸已经身为手握大权的丞相,也不可能为了谢知行这样一个小角色跟他们交恶。   这样一来,胡惟庸不免有种浑身力气没处使,不知打到哪里去的感觉,可他这些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想收拾的人都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谢知行怎么可能搞不定?   话说回来,其实李善长和他性格底色一样,都最是容不得人,只是这几年李善长上了年纪,装得越发好了,谢知行不光没有来自己府上拜会,也没去过李家,自始至终没将他们二人看在眼里,他就不信作为淮西党首领的李善长能够心胸宽广到毫无芥蒂。   不过谢知行所处的翰林院是浙东党地盘,到时让浙东党借力打力,不用自己沾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   乾清宫内,和李谈一起完成拟旨任务的谢知行发现,人家李谈不愧是两榜进士(fgtm)出身,干起工作来用得都是真才实学,这运句,这措辞,标准中还带着小巧思,让人眼前一亮。   还好他不是正规科举出身,只是在国子监读书时被推举入仕,朱元璋对他的文字功力要求也相对低一些,日常只做一些简单记注就好,最后再交由翰林院其他学士整理后成稿。   李谈是专业技术性人才,虽然本职工作做得漂亮,但并不太擅长和上司打交道,潜意识里也有些不想跟朱元璋对话接触,工作完成之后,便将拟好的一沓旨意都交给谢知行,示意他他过去交稿。   谢知行倒是不排斥和朱元璋汇报工作,只是想着毕竟是他们两个人干的活,总不好自己一个人去领导跟前表功。   眼见着李谈再三推辞,明显是真的不想过去,谢知行想着大概是朱元璋前几日曾大动肝火,训斥过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几个官员,李谈在事发现场可能吓到了,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   反正朱元璋一看这行文措辞,就知道是两个人拟稿完成的,想来不会没下李谈的功劳。   谢知行过来西配殿找到朱元璋时,发现皇后、太子夫妇、晋王夫妇和临安、宁国两位公主都在。   因着明年四皇子朱棣和大公主朱镜静都要成婚,正巧今日人来得齐全,朱元璋便同他们商量起了两个孩子大婚的相关安排。   谢知行记得朱棣和徐家长女成婚之后,没过几年就去北平就藩了,而这几天朱元璋已经开始纠结,将这些成年皇子安排去哪里。   朱棣已经渐渐显示出来一定的军事天赋,朱元璋的想法是让他镇守北境,其他几个皇子封地还没有定。   一想到皇子们的就藩安排,谢知行不自觉地开始发散思维。   【老朱对儿子们的的教育成果确实不怎么乐观,不光前头的老二秦王老三晋王,还有后来的老七齐王,老八潭亡,老十鲁王,十三代王等也都没少在地方干那些大兴土木,欺压百姓的荒唐事。这年头入职还有个试用期呢,这些皇子皇孙刚中学毕业的年纪就要统率一方,还不用经历任何试用和考核,简直儿戏。】   其实朱元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但是自古以来王爷都要去封地就藩,要不也没处安置他们。   谢知行这说法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不如就在凤阳附近给他们每人批一块地,观测这几年的治理情况,三年五年总能看出端倪。然后让他们跟朝中官员一样每年进行述职考核,合格的就去就藩,不合格的拘在京里,在自己和太子眼皮子底下,又有一堆言官盯着,想来能把祸害程度降到最低。   这主意出得当真不赖,他就说谢知行这脑袋瓜里有点东西,看向后者的眼神也越发柔和了几分。   谢知行被朱元璋突然投来的目光唬得一怔。   怎么感觉朱元璋非常突然对他微笑了一下?是他的错觉吗?   从谢知行抱着纸张踏入偏殿那刻起,宁国公主就注意到了他,尤其在看清谢知行长相后,低头拉着太子妃袖子悄声道:“这谢大人不光年少有为,生得也好看。”   父皇是个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且最重视身边之人的品性,谢知行侍奉父皇多日一直相安无事,且眼见着父皇对他越来越喜欢,足以说明谢大人人品过关,是个不错的青年郎君。   马皇后也听到了二公主对谢知行的评价,想着两人年岁相当,外形也般配,不免心中一动。   趁谢知行转头和太子说话之时,她压低声音和朱元璋玩笑道,“重八,你这般看好小谢,是不是想培养来当咱们女婿?”   哪知朱元璋并没有接过这个话茬儿,而是一脸坚定道:“谢卿他是朕的人,朕还想多留他几年。”   若谢知行是和民间的寻常女子成婚倒还罢了,差事照常要当,日子也照常的过,但如果尚了公主,就要回家去做驸马,不必再来宫中上值。   那不论对他对大明和百姓都是极大的损失。   他到时上哪儿说理去?   马皇后:……   一般只有父亲会对即将出阁的女儿说出“多留几年”的话来,重八怎么对着一个官员也有这种口气?   果然还是性格实在投缘吧。   朱标还有一些事务要回宫处理,谢知行正好也要去东宫取两份公文,两人便一路同行,去往宫中。   朱标也听说了谢知行给父皇引荐刘琏,进献刘伯温遗表之事。   宋濂是朱标的老师,而宋濂和刘伯温一向交好,并和章溢、叶琛并称“浙东四先生”,所以即便淮西党对刘伯温多有攻讦,朱标一直对刘基印象不错。   而谢知行作为淮西子弟,却愿意在刘琏走投无路之时帮他进献刘伯温的遗表,在朱标看来,足以说明他是个不会困于党争,为人坦荡,保持本心的人。   与此同时,朱棣在看了谢知行写下的三章《侠客行》后,仍觉意犹未尽,来宫中找谢知行询问之后剧情,却远远见得他和大哥在春和宫外相视而笑的情景。   虽然他和谢知行年龄相仿,爱好相当,平常也很能说得上话,但是谢知行却从没对他这么笑过。   大哥为人很好又有担当,从前父皇在外征战忙碌之时,都是大哥带着他们读书识字,在他们犯错时也都是大哥帮着去父皇跟前求情。   谢知行这人胸有丘壑,思想也十分有趣,跟他交往之时能让人不自觉忘记身份和地位差距,找到一种久违的交到朋友的感觉。   可以说大哥和谢知行都是很好的人。   可看谢知行冲大哥笑得这么灿烂,不知怎的,他就是感觉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第15章 015:大场面。   朱标有些意外地看了朱棣一眼:“四弟也找谢大人有事?”   朱棣点头应道:“是有点儿事。”   朱标一向让着几个弟弟,即便原本也有事要跟谢知行商议,但看到朱棣有想要和谢知行攀谈的心,依然主动放行:“我这边事情原也不急,不如你们先去延英殿的茶室内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朱棣火急火燎地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天他默写的那几章武侠小说,就知道对方是追连载来了。   果然,一到了茶室,朱棣就问他能不能找到当年著书的人,写下全本,他愿出高价购买。   找人是不可能找到作者本人的,谢知行叹一口气,缓声道:“这些淘来的孤本看着有些年头,作者是哪朝文人犹未可知。我倒是可以再把接下来的情节给殿下默写出来,只是能力有限,文笔实在一般,不得其中精髓。”   朱棣连连摆手,道:“此事无碍。”   小说本就是不看文笔看情节,只要故事好看,文笔什么的都可以忽略。   “还劳烦你这几日写快一些,我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往中都,路上带着同去也能做个伴儿。”   对上朱棣期许的眼神,谢知行突然有了一种被高考作文支配的恐惧。   “行,我尽量。”   朱棣离开后,朱标才和谢知行商讨刘琏的人事安排问题。   刘琏进上了父亲留下的天文书和遗表之后,朱元璋感念刘伯温忠正,临终之前依然念着社稷百姓,对他这个长子刘琏也生出来几分怜悯之心,吩咐朱标给他安排个得用的差事。   谢知行觉得如今胡惟庸权倾朝野,京中风气不利于刘琏养病,建议去外放做几年知府,实践他故去父亲的遗志,造福一方百姓。   朱标微笑点头:“知行说得极是,孤也正有此意,登州徐州一带都是不错的去处。”   刘琏的人事安排商讨告一段落后,朱标又想起一事:“昨儿常茂来东宫时说起,徐叔汤叔他们马上要去中都,临行前有事想嘱咐你,让你得空让他去家里一趟。”   有了朱标这话,谢知行也得以早早下班,去往中山侯府。   朱标做事一向妥帖,得到谢知行的肯定答复后,便提前差人告知了汤家,是而当谢知行抵达侯府时,侯夫人胡氏已经着人备好了酒菜,笑吟吟地将他迎进屋来。   “二郎也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你舅舅在家老惦记着你,且先去厅里坐下,用杯热茶,你舅舅他们已经得了消息,这就来跟你说话。”   谢知行刚来国子监读书之时,周遭之人说只道汤和是他堂舅,如今升了七品检讨后,称呼之上的“堂”字也得以去了,有了比亲外甥还要亲近一份的待遇。   说话间,汤和便带着长子汤鼎走了进来,对着谢知行笑道:“你二表兄这次也跟着我过去,老大留在京里,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汤鼎一看就是个忠厚朴实的面向,很有“大哥”的样子,太子对汤家这个长子也一直评价不错,说是个厚道的人。   谢知行记得,汤鼎是征战云南行军途中去世,汤家其他几个孩子也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没有活到承袭爵位,断了信国公这一脉,还是后来不靠谱的道长嘉靖给汤家后人授了灵璧侯爵位。   汤家大表姐嫁了德庆侯廖权,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二表妹日后嫁得却是历史上名声极坏的八皇子,一个连朱元璋这亲爹都看不下去,谥号给到“荒”的鲁荒王朱檀,也够让人头疼的。   既然东宫那边他都下场了,汤家的是也不能坐视不理。   汤鼎看谢知行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走上前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最近在宫里忙什么呢?总也不见你过来。今儿既然出宫了,且先别想那些差事,吃吃喝喝放松下。”   “正在和太子商议改组太医院的相关事宜。”谢知行道,“健康问题马虎不得,舅舅和表兄到时也跟几位太医多多走动,每月请一次平安脉才好。”   汤和摆手道:“我这身体好着呢,哪里就用到这个?”   谢知行道:“您身体好我们都知道,只是几个表兄都已入了军籍,常年征战在外,身边总要带个稳妥的大夫,常叔当年的事情……我希望永远不要再发生。”   常遇春行军途中病故带来的痛苦太过深刻,汤和顿时换了口风:“你说得是。”   汤鼎也笑道:“表弟如今是御前之人,常伴皇上和太子左右,自然是有见识。”   说罢,便招呼谢知行入席用膳。   几人刚坐定后,汤和又想起来一事:“我那日恍惚听人说了一声,你和惟庸弄得有些不对付,可是确有此事?”   “我初入朝堂,人微言轻,不敢不敬丞相。”谢知行道,“只是想着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儿,的确是并没想着去攀附于他,也不知胡丞相是不是因此多心。”   “你胆子也忒大了些,他的面子都敢驳回。”汤和道,“多少淮西官员都巴望着他。”   谢知行叹道:“可大家都巴结着他结为一党,若出了什么事,到时一锅端了,岂不淮西无人?”   “你当真年轻,这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蹦。”汤和先是嗔了谢知行一眼,而后有些不确定地喃喃道,“也不可能都端了吧?”   其实说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谱儿,他和徐达都是朱元璋自幼的发小儿,也了解老朱的脾性,从不是按常理出牌的那种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到如今位置。   所以汤和潜意识里一直有种感觉,朱元璋是能干出不顾多年情谊,肃清朝堂上下官员这样事情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这几年逐渐开始跟胡惟庸李善长等人保持距离。   他生母谢氏和谢知行是本家,谢知行的母亲又是自家堂妹,可谓是一脉相承,也难怪他们舅甥两个能想到一块儿去。   这个话题终归不宜多言,有了初步定论后汤和便止住话头不再继续,而后询问起来谢知行近来工作如何,在乾清宫当差可有难处?   谢知行这些日子虽然也遇上了不少糟心事,但在宫中的待遇倒是超乎意料得好,并无任何难处。   “谢舅父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汤和冲他温和地笑笑,“今年年底我在中都练兵,怕是不能得闲,明年得空了便差人把你爹娘接回京里过年。”   ****   去中都练兵之事准备许久,终于到了临走这天。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出城去送,这样轰动朝野的大事,谢知行也要跟着去做记注。   他之前一直在从九品职位上打转,如今虽升任了七品但依然没达到上朝资格,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朝中官员,当真是蔚为壮观。   临到出城送别之时,朱棣一直冲他使眼色。   谢知行心中暗自叫苦。   【这可是之前在《东南亚周刊》上连载N期的小说,我又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当朝,不能摸鱼,只能挑灯夜战,勉强写了这些已是极限,奈何朱棣看书速度太快,昨天还专程跑来催了一遍……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朱元璋听到这话瞬间也来了兴趣。   听这意思谢知行应该还受朱棣托付写了后世知名的小说,想来肯定好看,改日他也要假装不经意发现好书,拿来欣赏一下。   立在朱棣身前的秦王朱樉冷冷看谢知行,心中越发不忿。   听说父皇让谢知行去东宫着手组建詹事府事宜后,他便越发笃定,这是父皇在让谢知行和太子搞好关系,给自家小儿子的未来铺路。   听闻内库每每进上时令果子和时新糕点时,父皇都赏赐谢知行一份,这是想着谢知行无名无分养在老家,这些年过得委屈,一力弥补。   而谢知行并不攀附胡惟庸,也不去跟李善长套近乎,摆明了是知道自己龙子凤孙的身份,有恃无恐。   而四弟一个堂堂燕王,竟然也跟谢知行一个七品小官走这么近,肯定也是知道了什么,为了讨父皇欢心,有所图谋。   所有看起来不合常理的事情,只要代入谢知行是父皇流落在外小儿子这件事,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朱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可每每跟侧妃(dfAz)邓氏提及自己推理,邓氏都不以为意,总说他是想得太多,父皇不会做这样的荒唐事。   可这事关乎父皇脸面,朱爽不光不敢去找父皇证实,在外更是不敢提一句。   这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将他憋到不行,简直要命。   不管谢知行究竟什么身份,都应该认清自己位置,安分守己,别想越过他这个皇次子去。   把众将士送出城之后,朱元璋心血来潮,要登上刚修缮完成的应天府城墙看一看京城风光。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站在城墙俯瞰整个金陵城,当真心旷神怡,谢知行也不免心有感慨。   【南京城地形的标志性描述便是“虎踞龙蟠”这四个字,《西游记》成书于明朝嘉靖至万历年间,其中祭赛国一难用得是“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天竺国章节则用“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来描绘城邦景象,两国都城在描写布局上也都有些王都气象,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政治格局不无关联。】[1]   【还有谁称呼金陵虎踞龙盘来着?对了,是教丨员。“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2]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这诗听着可真带劲儿!也不知道这教丨员是何方诗人,当真对他的口味,如果有幸同在一个朝代,一定要去见一见。   中书省参政谭大人是胡惟庸直系下属,也听说了胡丞相对起居郎谢知行不满之事,不免对后者多有注意。   眼见着皇上跟谢知行说话交流的次数多过太子和仪鸾司指挥使毛骧,更别说还没挤进去核心圈的胡惟庸。   饱读圣贤书的谭大人瞬间想起很多宠臣误国的典故,不由生出来几分警惕之心。   难道他们大明也要出此等妖物不成?   ……   出城送行一折腾就是一上午,想着文武百官都跟着自己累了半日没吃上饭,朱元璋便下令在宫中设宴招待百官,今日随行官员皆可入宫领宴。   李谈拨开人群找到谢知行,提醒他这样的宴席无需多做记注,去翰林院那桌跟着几位学士安坐即可,前几任起居郎也都是这么做的。   谢知行一脸感动地道谢。   之前朱元璋跟徐达汤和他们几个喝酒的时候,李兴都把他往老朱身边的位置带,他就傻愣愣地坐了过去。   果然还是应该多结交靠谱的前辈同事,听听他们的“经验之谈”。   虽然之前谢知行去翰林院办公时,周学士等人小动作不断,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却再没人敢耍花样,一个个鹌鹑似的希望老实得很。   哪知谢知行刚在李谈旁边座位坐下,就见得李兴着急忙慌地找了过来。   “皇上那边都要开席了,您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呢?”   “啊?我也去吗?”   李兴心道,这谢大人都侍奉皇上这么多天了,还找不准自己定位,皇上哪次设宴吃饭漏下他了?   虽然心中腹诽,李兴面上还是要表现的一脸赤忱:“您快些跟奴婢去罢,总不好皇上太子等您一个不是?”   谢知行起身离开时,对上周学士不善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潜台词也很好猜,无外乎“淮西子弟,就知道靠裙带关系,最看不惯你们这样的人”。   得,大庭广众之下,朱元璋又给他拉一波仇恨。   时间快进到金秋十月,年底述职考核评测工作即将开启,李谈当差之余时不时拉着谢知行回翰林院刷脸。   谢知行知道他是好意,也十分配合,职场的事情就是这样,刷脸这事有总比没有强。   只可惜这样平静的好日子没过几天,东宫又起事端——朱雄英病了。   关于明朝皇室健康情况的考据分析,谢知行也看过一些说法。   【明朝这皇宫指定有点说法,外头宗室们哐哐生孩子,一度成为明朝最大的财政负担,除了开国的老朱和早年在外征战的朱棣外,其他皇帝大都子嗣艰难。】   【据说明代宫城粉刷用了朱砂涂料,对身体不好,还是嘉靖朝的道长皇帝不住皇城活得更久一些,可见古代装修也要环保,多通通风总是不错的,室内的话可以再加点绿萝和花草,也能避免单调。】   朱元璋:道长是谁,也是他的后嗣吗?为什么一个皇帝要被称呼道长? 第16章 016:猪鸭牛羊,花红表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过来下聘。   只是听说大孙子不好,朱元璋也这会儿顾不上那隔了好几辈儿的道长,先带了人东宫查看朱雄英病情。   东宫里面人影攒动,太子夫妇焦急在皇长孙床前注视着孩子病中睡颜,六个太医站成一排商量对策。   谢知行从众人的七嘴八舌里很快知道朱雄英病情的大概。   这几日小皇孙一直发着低烧没什么胃口,吃什么吐什么,这日午后突然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就谢知行仅有的现代医学常识来看,低热是因为身体有炎症,结合没胃口的症状来看,也可能是肠胃感冒,晕过去大概是这几天吃得太少,引发了低血糖等并发症状。   目前太医们几套推拿下来没什么结果,小皇孙年纪太小不好施针,昏过去又不好喂药,正在商议下一步对策。   听闻朱元璋亲临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忙过来行礼,几个太医也过来回话。   如今朱雄英床前围着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宫女、太子身边的太监、几个太医和各自的徒弟,如今又有了朱元璋带来的一大帮人,谢知行识趣地退到外围,给房间留出多一个人空间。   但有些事情不是躲得远就可以的,没一会儿的功夫,不知道那领头的吴院判说了什么,朱元璋突然转头将目光投向他,李兴连忙小跑着过来,直将往朱元璋跟前带。   谢知行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人群,就听得朱元璋询问:“知行,你有什么看法?”   谢知行也没想到这事朱元璋也会点名问他,微微怔过一瞬后,道,“微臣不懂医理,事关皇长孙安危,不敢胡言。前几日听闻李谈李大人家中孩儿身体抱恙,去几家医馆看了都不见好转,最后有人推荐了承荫巷养济院?的卫大夫,说是最擅儿科,在京中救治了好些孩童,李家派人请来后才知传闻不假,几贴药膏下去李家小公子便药到病除,是以臣斗胆举荐。陛下若放心不下,也可请人去打探一番再做定夺。”   洪武五年,朱元璋曾经下令,在各地的府、州、县城当中设立孤老院,又于洪武八年改“孤老院”为“养济院”,主要用于收养鳏寡孤独、身患残疾及贫困无依者,不拘老幼,并提供食宿、医疗等基本救助。[1]   虽然这卫大夫有擅长儿童救治的实例在前,但是朱元璋还是有些固性思维作祟,觉得这样养济院供职的大夫比不得宫中科班出身世代相传的太医。   一向极少开口说话的仪鸾司指挥使毛骧难得插嘴道:“这事臣也有所耳闻,这承荫巷养济院有个姓卫的女大夫,医术颇佳,礼部郑大人家的幺子曾身患病重,找了好些大夫都束手无策,最后也是请了卫大夫后才得以好转。”   吴院判拧眉道:“这连医馆大夫都不是,只是养济院不入流的看诊,难登大雅之堂,小皇孙是东宫长子,金尊玉贵,怎能让这般来历不明的女子诊治?”   几个太医也纷纷附和,都觉得外头大夫信不过,若是把小皇孙治坏了,到时又算谁的?   几人情绪上头,正说得激烈,谢知行不好插言,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诽。   【为什么后世的人患疑难杂症都要去省城或者帝都的三甲医院诊治?除了医生本身学校好起点高外,设备先进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诊治样本多了,医术自然就高。如今整个宫廷之中就这么一个小主子,太医们理论知识再棒也是闭门造车,哪比得上一天经手十几个幼儿患者的卫大夫经验丰富?】   谢知行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将朱元璋的疑虑瞬间打消,他对着太医院冷声斥道:“都闭嘴。”   而后转头对毛骧道:“按着谢大人的话去办。”   太医院(uAvV)领头吴院判对着朱元璋这个皇帝只敢点头称是,却向谢知行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谢知行:……   【皇上咱就是说,信任我的话完全可以委婉一些的说,这样否定别人再肯定我,明晃晃的拉踩,也难怪人家不高兴。继得罪翰林院后,太医院也不待见我了,给我拉仇恨这事儿,老朱可真是专业的】   养济院的卫鸢卫大夫很快被人请了过来。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高挑,长相清丽,目光清明而坚定,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个可信之人。   毛骧效率惊人,卫鸢还没进宫之时就将她身世过往统统打探好,对着朱元璋和盘托出。   这卫姑娘外祖家中世代行医,她在外祖家中耳濡目染,自幼喜欢医术,但因着外祖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家里的医籍无人继承,而父亲是弩匠,几个兄长也只能继承相应匠籍,何况她只是一个女儿,只有善堂这样招不到大夫的地方才愿意松口,允准她试着行医。   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卫鸢便提着这一口气治病救人,这些年比京中很多知名医馆的大夫做得都好。   一番查看之后,卫鸢下定结论,小皇孙施针不便,先用几贴药膏贴住穴位在加一套推拿没准能醒。   吴院判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吴院判冷哼道:“只有七成把握,就敢上手救治皇长孙?”   卫鸢垂着的右手不自觉握紧成拳:“不劳大人您费心,民女心中有数,若救治不好,任凭皇上处置。”   最终还是朱元璋一锤定音:“卫鸢,你来治。”   经过卫鸢大概两刻钟的救治之后,朱雄英果然悠悠转醒。   谢知行看几个站在一边的太医脸色都有些不好,大概是脸被打得生疼。   朱元璋一向赏罚分明,不待太子妃给卫鸢请赏,便直接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是赏赐黄金百两,带回家中;二是入东宫太医署,从九品御医做起,即日起在东宫上值。   还不待卫鸢应答,吴院判就先对着朱元璋开口:“礼记云,七年男女不同席,太医署中都来往太医学徒都是男子,卫鸢一个女儿家,在衙门当值难免不便。”   哪知卫鸢当即跪了下来,给朱元璋重重磕了一个头,坚定道:“我这样出身的女子,无需讲究男女大防,也不要这些无谓的清誉,我愿意在太医署中好好精进医术,日后救死扶伤治好更多的人,还望皇上成全。”   朱元璋微笑点头:“好,你既有此心,朕许你便是。”   ……   卫鸢医术果然不错,药补食补双管齐下,朱雄英的身体很快好转,恢复了往日活力。   朱元璋心情大好,给身边几个近臣都放了两天大假。   谢知行计划第一天家里躺,第二天出门逛逛,吃遍宏济寺小吃街各家美食。   结果第二日辰时刚过,还在赖床的谢知行就听得外头挺大阵仗的吹吹打打。   谢知行努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想着可能是哪家人办喜事正在迎亲,紧接着听那声音由远及近,而后有人叩响了他家房门。   谢知行:……   敢情原来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迅速穿好衣服趿着鞋子前去开门,来人竟是常遇春的好大儿,太子妃的兄长郑国公常茂带夫人冯氏来访。   常茂见到谢知行笑得十分灿烂:“我听太子身边随侍之人说起,这次皇长孙身子得以大好,多亏你举荐有方,当立头功。”   谢知行道:“都是职责所在,国公这话可不敢当。”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些,总不经夸。”常茂道,“我们家做事向来大方,绝不会亏待对常家有恩之人,今儿也备了几样简单的谢礼过来,不成敬意。”   谢知行看他带了十几抬打了红绸的猪鸭牛羊,花红表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过来下聘呢,实在有点夸张。   “郑国公这礼实在太厚了些,我这小院未必能够放下,您和府上的心意我都领了,礼物还劳烦您带回……”   谢知行话还没说完,就被常茂打断:“这简单,你有没有看好的房子?咱们挑个大院子,今儿就换。”   谢知行也听闻常茂这人一向手松,不成想上来就有这般大的手笔,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这房子住惯了也挺好的。”   说话间,就见得隔壁已经有邻居出来围观,还不知明日再传出什么闲话,谢知行想了想,道:“不好让国公爷和夫人就在这儿站着,不如咱们进屋里说话。”   “好。谢大人里面请。” 第17章 017:双向奔赴。   常茂拉着谢知行坐下来,一脸同他亲近的兄长姿态:“咱们虽然见得不多,但太子可是一直跟我夸你呢。说你能干事,有想法,为人还颇有几分侠士风骨,不愧是咱们淮西子弟。”   谢知行被夸得一头雾水,你说的这人真的是我吗?   常茂的夫人冯氏乃宋国公冯胜的长女,生得大气端庄,比常茂这个郑国公都更有气场几分。   冯氏对常茂这个道三不着两大的夫君不甚满意,默默翻了个白眼后,对着谢知行道:“你举荐那位卫姑娘入太医署,着实方便了东宫,太子妃说起你来也是夸的。”   宫里女眷毕竟不比外头,没有太大的自主权,以前对着太医们很多事情不好开口,多有不便。如今有了卫鸢这样一位女医官帮着沟通,有什么棘手的病症还可以跟太医院的其他官员一起商议,事情就便宜了很多。   如今妹妹常舒云和皇长子朱雄英可是他们全家的希望,保住了他俩就是保住了整个常家,所以他们这次来谢宅答谢也是真心实意。   “于情于理,我们都很该上门来道一声谢。”   谢知行道:“当年常叔对家里有恩,如今我又在东宫供职,实是分内之事,夫人客气了。”   常茂也是一脸的感动:“这年头像谢二弟你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不多见了,正该跟我们一起做一番大事才好。中书省的胡丞相是个极好的人,咱们淮西官员提起他来没一个不称颂的,改日我给你引荐。”   谢知行记得,历史上的常茂跟胡惟庸关系一直不错,而在朱元璋清算胡惟庸时,常茂却因着是常遇春的长子而被朱元璋网开一面,并没有受到牵连。后来因着在征战之时贪功冒进,犯了大错,后来被朱元璋发配龙州,几年后去世。   谢知行虽然是带着印记出身的淮西官员,但实在不想和胡惟庸扯上什么关系,便对着常茂委婉拒绝道:“如今我在乾清宫当差,皇上又安排了东宫詹事府的筹备事宜,改组太医署,下月月初还要陪皇上去中都祭天,年前怕是都没有时间。”   常茂一听这话也意识到,谢知行还在东宫之中担任重要职务,帮胡惟庸拉拢淮西官员肯定比不过妹妹妹夫那边的事情重要,当即改口道:“行,那你先忙。咱们这关系没什么不能说的,若要我引荐只管开口便是。”   常茂的带来的随行之中也有一些人才,明明看着装不下的一堆谢礼硬是给他归置齐整了,安放在了谢宅的柴房那边。   只是常茂带来大多数吃食都不能久留,谢知行送走他夫妇二人后,便将那些吃食给周遭邻居分了分。   隔壁许太太一见到谢知行回来十分开心,道是许渐之来了两封信,一封报平安的给自己,另一封则是给他寄过来的,但他这几日一直没来,许太太就先将信放在了自己那里,这会儿赶巧碰上他回来,拿给他来看看。   许渐之只读过两年私塾,识字不多,但日常通信勉强够用。   他在来信中写到,自己从军之行十分顺利,还凭着现场比武那天的优良表现,被委任了管着十个步兵的小旗职务。前日中山侯汤和得知他二人邻居,关系不错后,对他越发器重,还亲自教了很多东西。   又道他这次得以顺利从军,多亏了谢知行给的消息,可谓是自己的领路人,他心中十分感激,若来日谢家贤弟有能用得到他的地方,必当好好效劳。   谢知行倒不图他效劳,只是想着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如今在军中混得不错,心中也为他高兴。   两天快乐的假期生活很快结束,谢知行休假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帮卫鸢办理入职。   今日的卫鸢换了女官的统一宫装,头发利落的束在纱帽之中,看着比初见那日又添了几分干练从容,一见到他就要倾身行礼,慌得谢知行连忙摆手示意:“卫大人不必如此。”   卫鸢道:“谢大人的举荐之恩于我如同再造,卫鸢没齿难忘,若是大人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卫鸢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知行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熟悉,是官员向上峰表忠心的惯用措辞。   如今朝廷官员多为举荐录用,也以此默认了被举荐者是举荐人的门生,卫鸢入宫后的这几天大概也听说了这官场上的规矩,所以对他这个举荐人十分敬重,态度比拜在几位学士跟前的那些门生也不差什么。   两人办理完入职手续回到东宫,一路之上卫鸢都在询问一些官场规则和注意事项。   谢知行原本只是工部不入流的低品阶小吏,如今一步登天去了乾清宫侍奉,所处的环境可以说是两个极端,经验并不具有参考性,便只将李谈曾提到的一些为官经验告知了她,又询问她如今在太医院的主责主业。   卫鸢道:“如今我只是九品御医,资历尚浅,便只负责给宫中几个小主子请平安脉。”   谢知行将这话在心中翻译了一下,也就是说专治儿科。   古代孩童的夭折率本来就高,可以说是太医署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但卫鸢这样的身份,职位又低,显然分派不到什么好活,索性利用自己入宫时医好了小皇孙的优势,拿下儿科这块儿,也算走了一步不错的棋。   虽然这会儿不能立竿见影的升职加薪,但孩子们长大了以后,(jTIh)都会念着她的好。   能够在先天条件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找准自身定位,迅速适应职场环境,并找到可以弯道超车的赛道,卫鸢果然是个聪明人。   和卫鸢分别之后,谢知行突然想起,那日沈川来给胡惟庸做说客起曾经说过,他们这样低品阶的文官,若只是在朝中单打独斗,便是孤舟一片,迟早翻船,而他如今有顺利从军的好友许渐之,又有同在东宫上值的卫鸢的支持,也不是一个人了。   谢知行回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在批改吏部用人的折子,看到他进来后搁下朱笔问道:“卫鸢的事,吏部那边都办好了?”   “是,禀任注籍均已办妥。”   “那就好,你办事,朕放心。”朱元璋道,“你近些日子立功不少,等来年大挑过后,朕再给你升上一级。”   谢知行心中默默一叹。   所谓大挑,便是朝中官员因致仕、获罪而产生空缺时,就会在之前备案的举人当中面试选人做官,这种面试学问什么的还是次要,最重要的便是有个端庄持重的好相貌。   谢知行也是穿越之后才发现,长相对于想要入仕的男子比他想象中更为重要,这两年选上来的官员也越发好看,他们翰林院的两个年轻后生尤为出众,放在后世是能吃流量饭的程度。   每日面对着这样一些好看有才学还比他更努力的同事,谢知行也不免有些亚历山大。   朱元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问过卫鸢的入职之事后,又和谢知行聊起了闲天。   “听说常茂也去家里找你了?这孩子算起朕看着长大的,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人却不错,能力也不差,等再过几年便能独当一面。”   如今京中检校遍地,常茂去他家里又弄了这么大阵仗,朱元璋能够知晓此事,谢知行倒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   【老朱对这常家孩子滤镜也太厚了些,能力不差又是从哪里看出来?且不说常茂攀附胡惟庸那些陈年旧事,单就洪武二十年随军出兵,将投降的元军首领纳哈出砍伤,导致纳哈出部落族人溃逃一事,就足以说明他不适合在外领兵作战,判断能力和实战水平实在有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二代吃喝玩乐,荒废光阴,就怕他们想证明自己,干出一番事业。当一个人能力不够的时候,手中权力越大,对社会的危害反而越大。】   朱元璋:……   他还打算把常茂着重培养,委以重任呢,既然这孩子到了洪武二十年都还这么糊涂,那想来是没得救了,还是做个郑国公在家安稳守成吧,别把老常家的名声再给带坏了,他都没法子跟故去兄弟常遇春交代。   相处过程之中,朱元璋渐渐发现,谢知行透露的事情太多,其中还有不少需要反复研读,常看常新。应该将其中重点记录下来,做一本只传大明帝王的治国手册。   不过话说回来,谢知行给他做日常起居注,他也弄一本专门的册子记下谢知行的语录,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   ……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用膳的时间,朱元璋看谢知行对着满桌鸡鸭鱼肉并不感兴趣,只捡角落一盘冷碟拌菜来吃,再想起他心声叨念次数最多的,就是他们皇室饮食结构不健康。   谢知行那日提醒的更改油漆配料、宫殿通风和放置绿植等诸多事项,朱元璋已经着人吩咐了内库在做,只是如何吃得健康这个议题,目前还没有头绪。   朱元璋心中突然升起来一阵不服,在他心中,这些菜品就是最能养人,让人疲惫之余快速恢复元气的食物,但谢知行却总不认可。   既如此,他倒是要看看谢知行平日在家吃得有多健康。   等谢知行回自己工位整理文稿后,朱元璋召来李兴吩咐:“明儿下午让膳房别备膳,朕打算去谢卿家里看看。”   李兴一瞬间惊讶到差点失去表情管理,但多年来御前伺候职业素养让他很快镇定下来:“那……可要奴婢提前告知谢大人,着人安排一番?”   朱元璋看着里间捧着史书翻找资料的谢知行,放低声音道:“先不必告诉他。” 第18章 018:在我心世间始终你好。   从前朱元璋出门时,大都会逛逛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尝尝外头小吃,看看京城百姓的生活状况,偶尔会去几个儿子王府里面坐坐。   胡惟庸这日听闻皇上又微服出门后,不由担心这趟出宫在外会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尤其听到对自己的不利之语。   他连忙叫了人来吩咐:“通知应天府尹,让他把皇上之前常逛的几个去处都安排好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一个时辰后过后,派出去的那些人才回来中书省复命,告知胡惟庸皇上竟然跑去了谢知行家里。   胡惟庸只觉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半晌后才匪夷所思道:“难得出宫一趟,去哪里不好,偏要下榻谢知行那么个破屋子,皇上当真是疯了不成?”   ****   这日下午申时刚过,朱元璋就说自己还有事要求东宫一趟,让谢知行早些下值,不必在这儿等着他回来。   谢知行也发现,朱元璋比起自己刚来乾清宫当差时宽和了不少,不光心情好的时候时不时给他放两天假期,偶尔还能允准他提前下班。   常茂送的东西还有好些没吃完,古代没制冷设备东西又不经放,正好回去做点简单的饭菜养养肠胃。   谢知行途径市场之时,买了几把新鲜蔬菜,又挑了两尾鲜鱼,哼着前世最喜欢的一首古风曲子回家,刚准备好晚饭就听到有人敲门。   谢知行还以为是许太太又过来送许渐之寄来的信,正想邀请她一起坐下来用餐,结果一开门当场傻眼。   而朱元璋丝毫没有作为不速之客的自觉,看着巷子附近的环境点评道:“谢卿你就住在这一片?每天上朝远不远啊?就算是坐车也要个把时辰吧?”   谢知行:……   【朝廷文官俸禄这么低,打工人根本买不起房,都是拜谁所赐?你还搁这儿嫌弃上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他不光不能直说,还要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陪笑脸:“皇上,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道:“临时有了兴致出宫转转,想着你也住这边,就过来看看你,顺便用个晚膳。”   谢知行道:“微臣家中条件简陋,食材也单调,如此招待皇上用膳……实在不成敬意,皇上稍坐,我这就出门去买些熟食,回来再陪您进膳。”   哪知却被朱元璋给一把拽了回来:“放心,朕不挑嘴,你做了什么,朕吃什么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堂屋,看谢知行已经摆好的晚膳,朱元璋心里只蹦出了俩字。   就这?   谢知行也注意到了朱元璋的脸色,心中默默一叹。   【这样健康的餐饮和生活,老朱是不会懂的,明朝皇室饮食的调子,就是他这个开国皇帝定下来的,朱棣当皇帝也觉得不错,照例执行,后面的皇帝就算是觉得吃着不舒服,也不好改了祖宗的例,也就这样一直延续了下去。】   【其实我本来做菜还行,但需要在蒸烤一体机和现代化厨房及各种调料的加持下,如此原始的条件能烧出这样一桌菜已经是很不容易。虽然卖相和味道不怎么样,但营养搭配应该比宫里强。】   【主食五谷糙米饭是人体不可或缺的碳水,清炒小油菜和芹菜内含膳食纤维,烧鱼和鸡蛋则富含蛋白质,还有核桃仁提供优质脂肪。只可惜土豆玉米南瓜什么的要等明朝中后期才能传到中土,花生和辣椒也没有,食材实在有限。】   有了谢知行这番背书后,原本看着清汤寡水的一桌饭菜也变得不寻常,朱元璋接过李兴手中的银筷尝了一下,虽然没有御厨精心烹调的滋味,但的确并不难吃。   谢知行也在时刻关注朱元璋用膳后的神情,看他虽然没有在宫中用膳时那般享受,但似乎并没有太明显的排斥意味,不由地也松了口气。   陪朱元璋吃饭这事,谢知行已经做习惯了,即便地点换成了自家宅子,但肌肉记忆很快盖过了忐忑不安的心情,一顿饭吃下来后并无什么不妥。   如果平常搁宫里,朱元璋用膳之后还会跟他聊两句工作近况,这日用膳之后就招呼毛骧打道回宫,没有其他任何安排,仿佛真的就是来吃这一顿饭的。   虽然谢知行标榜自己的饭食健康,但朱元璋拼搏半生好容易做了这个皇帝,实在不忍心顿顿这般苛待自己,便试着早膳和午膳都是跟以前一样吃,晚膳跟着谢知行的搭配吃。   短短几日之后,他便意外地发现,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从前夜里批折子犯晕眩的毛病也改善了不少。   他当即重新规划了御膳房食谱,并将同样的要求发给中宫和东宫的膳房。   东宫,凝春殿书房内,朱标将一份公文交到谢知行手上:“你看看这个。”   谢知行翻开折子来看,见是北平按察司佥事吕本上的折子,建议改革官员报丧制度。   原本的朝廷制度是要求官员听闻父母丧讯之后不能轻举妄动,须由原籍地方官府核实身份和情况是否属实,等得到证实有了正式批文过后,才可以离任奔丧。众所周知,事情一旦进入官府流程就会变得复杂,导致最后常常会出现“葬毕始至”的情况,连最后一面都见不成。[1]   吕本则建议皇上允准官员闻丧之后,先回乡奔丧,而后走一系列核验流程,补办相关手续,而非必须等原籍核查完成才能启程,也能避免好些官员抱憾终身。[2]   谢知行看完后冲朱标点头:“我觉得吕大人说得很是。”   明代初期的官员大都不易,俸禄低,假期少不说,一不当心还容易被牵扯到各种是非里,面对这样的生死大事也要先开一系列证明材料,才能休假回乡,不免太过不近人情。   朱标见谢知行点头应“是”,笑着招呼他坐下来道:“你跟在父皇身边多日,又曾多次帮着草拟圣旨,想来最是明白他心意,在你看来,吕大人的这封折子,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朱元璋心思一向深沉,谢知行倒不觉得自己能明白他的心意,但举凡帝王,尤其是大一统朝代的开国帝王,都不会喜欢别人教他做事。   谢知行修正了其中几个带有说教意味的措辞后,交给朱标,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却不想几日之后还有后续。   这日他奉朱元璋之令过来东宫太医署,询问好大孙朱雄英的身体近况。   在找到卫鸢了解详细情况,又誊抄了一份完整脉案后,谢知行便要告辞离开。   卫鸢礼数周全,坚持将他送出门来,结果刚出东宫大门,就见得一个被宫人簇拥的丽妆女子缓缓走来。   卫鸢看清来人后行礼道:“微臣卫鸢给吕妃娘娘请安。”   谢知行虽然跟这个世界的吕妃不熟,但对历史上的吕妃还是略知一二。   她是朱标的侧妃,后来的继室,也是建文帝朱允炆的母亲,曾在朱棣攻入金川门时跟他对峙,也是个人物。   谢知行前世逛论坛时也看过有人分析,说吕氏跟太子妃常氏不和,还有阴谋论说常氏的早亡以及嫡长子朱雄英出事跟她有关。   当然这种观点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驳,说这吕氏不过一介文官之女,常家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淮西开国勋贵团,吕家怎么可能有这份能耐?朱元璋没有让太子再娶世家贵女,扶正家世相对平平吕氏,为得就是常氏留下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   只是这些分析大都没有石锤,只能算是是野史臆测。   宫中人都道吕氏乖巧安静,常氏也一向大度,不拘小节,东宫妃妾关系似乎还算不错。   吕氏道了“免礼”后,径直向着谢知行走来:“前儿听殿下说起,父亲那本建议朝廷革新官员报丧制度的折子,大人帮了不少,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也没能道上一声谢。”   谢知行这才意识到,难怪那日看到吕本两字觉得熟悉,原来竟是吕妃的父亲。   不过话说回来,这古代的人就是素质高,他最近似乎每天都被身边人谢来谢去,但其实在他看来真的只是份内工作。   此情此景之下,跟常茂夫妇的那套答复措辞依然有用:“都是臣分内之事,娘娘客气了。”   吕妃简单跟他们寒暄几句后,冲二人颔首道:“知道谢大人忙,卫大人也有差事在身,就不耽误两位了,日后得了机会,再跟两位说话。”   等到谢知行和卫鸢都走远后,宫女连翘才开口对吕妃道:“这谢大人是中山侯的外甥,和郑国公他们走得一向是近,卫姑娘也是由他举荐入宫,奴婢觉得您也该当心些,不好同他走得太近,免得到时出什么事端。”   吕氏是家中独女,再无其他兄弟姐妹,这大概也是当年皇上会选中她当太子侧妃的原因,不想让她娘家兄弟干政和太子妃的母家常家打擂台。   也正因如此,听闻卫鸢母亲也是家中独女,并无舅家帮扶,按律也不能入外祖家中医籍,但卫鸢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凭着自己努力入太医署做了御医,吕氏反而觉得自己十分能够共情这姑娘。   毕竟她当年也是因着家里没有兄弟,一直不被看好,也没少被亲戚挤兑,后来也是自己争气,入了皇上的眼,才有了如今地位。   吕氏一直觉得,这位小谢大人和旁人不同,能够男女一视同仁,举贤之时也不避讳这些,许鸢入宫不光方便了太子妃,同时也方便了她。   正因如此,吕氏对举荐许鸢的谢知行也印象不错,想着太子也总夸谢知行好,以后大概率也会是东宫辅臣,敬重一些总没错。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他得太子器重,在父亲上书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刻意坑我们吕家,咱们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先预设他会帮着常家对付我们,白白把人推向对面。”   ****   谢知行很快发现,在大家印象当中素来“固执己见”的朱元璋最近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这第一个就是饮食习惯有了明显改善,比之前减油减盐不说,也越发的搭配得宜。   据他(pezX)推断,也许就是那天去他家用餐过后,觉得清淡饮食的滋味也不错,从而改变了食性。   从史料中对朱元璋“面如重枣”等特征的记载,后世认为朱元璋很很可能存在三高的症状,吃清淡一些对身体没坏处,不管怎么说也算大功一件。   而第二个变化便是朱元璋最近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晚睡前遣散殿中所有的人,关起门来两刻钟的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   谢知行不经意间撞上过几次,只见大殿廊下和窗边都站满侍卫,不许任何人靠近,还说违者格杀勿论。   谢知行唯一能想到的保密级如此之高的工作就是立储,悄悄写完圣旨之后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可现在太子还好好的,皇长孙也刚出世,按理说不至于。   朱元璋关起门来写了小半个月,总算把谢知行之前的剧透和对未来的指导思想都记录在册,珍而重之地放在了玄铁打造的方匣之内,并上了三重大锁。   完整这样一件大事之后,朱元璋的心里也轻松了几分,算算时间马上要进腊月,想起之前跟徐达他们的承诺,便吩咐谢知行这两日下值回家记得收拾一下行李,下月初三一起出发去往中都。   谢知行也想起来,大部队出发之前,朱元璋就说了年底会去中都阅兵祭天。君无戏言,如今马上就进了腊月,也很该动身过去了。   能出京游览一下大名风格,看看这些年的中都建设自然是好,谢知行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朱元璋又道:“朕看你穿来穿去就那几套冬衣,想着此行去往中都路上寒冷,营帐内炉火烧得再旺也比不得宫中暖和,便让皇后着人给你添了几身衣裳,到时候一并带着。”   谢知行亮着眼睛谢恩后,朱元璋听着他内心对自己不断涌现着的溢美之词,心情越发好了几分:“你若还有什么想要一并带又准备不便的,也可同朕说说。”   谢知行投桃报李,建议朱元璋多带几个医生出门,毕竟出门在外,平安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出门在外就怕生病,古代这个医疗条件也就这样了,平日里经常用的太医肯定更加了解他们身体情况,也有脉案记录,等于私人医生提前给病人建档,比生病之后临时找的大夫强上太多。毕竟历史上的朱标就是洪武二十五年巡抚陕西回京后,突然生病去世,史书为鉴,不得不防。】   朱元璋暗暗记下朱标出事的时间和原因,打定了主意一定掐好时间,提前预防,避免悲剧的发生。   只是说起调度太医这话,倒让他又想起一事。   毕竟改组太医院是谢知行提出来的,宫中第一个女御医也是谢知行招进来的,而他又见识过未来更先进的医疗体系,本人还是个富有责任感且至纯至性之人,若是把太医院管理权从礼部收回后交给他,自己便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朕打算在太医院院判之上,再设立一个院使,统领太医院和东宫太医署两部事务,你可愿担任这个职位?”   朱元璋一句话便把谢知行直接吓成奔波儿灞表情包。   “我……我吗?”   让他一个连基本医理都不懂的人去统领太医院,这和九头怪让小妖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有什么区别?   看谢知行似乎并不想接受他的提议,觉得自己难以胜任这样重要的职位,朱元璋不由心中一叹。   这孩子遇事总缺乏一些自信,还经常反思自己不足,但他真的就是看谢知行哪哪儿都好。 第19章 019:论情绪价值的重要性。   说话间,马皇后便将给做好的冬装打包送了过来,对着谢知行笑道:“来年他们姐弟都要成婚,我手上事情多,实在不得闲,这次就不和你们同去了。皇上突然吩咐下来给你添置几件冬装,要在出行前做好,时间紧急,内库那边便直接用了你从前做官服时的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且回去试试,不成再改。”   想起前世妈妈帮自己准备开学报到衣服时的情景,谢知行鼻子一酸,但依然不忘起身行礼。   马皇后伸手扶他。   相比于第一次见面时的虚扶,如今两人已然熟悉,马皇后便伸手实打实地将他扶起来,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后,道:“重八还是年轻时候的脾气,一去了军营就恨不能冲锋陷阵,身体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如今我们都是四十多的人了,不比从前时候,我看他还能听进去你的话,若是到了中都有什么不妥,你也帮我劝着他。”   谢知行也明白,马皇后的意思并不是真把劝诫皇上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让他在外时时提点,更多的是当面点一点朱元璋,让他在外注意身体。   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谢知行也十分配合地应了声“是”。   被朱元璋允准提前下班后,谢知行依然心情很好地回到家中,许太太听到动静出门,将一封信送到他手上,道是前儿清早送过来的,看他不在家中,自己便替他保管了两日。   谢知行回家拆开信封一看,写信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朱棣,叮嘱他如果过几日会跟着父皇一起来中都阅兵,一定把写好的连载故事带来,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要看了。   原本歪在躺椅上的谢知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最近光忙活东宫的事情,他都差点儿忘记这一茬儿了,赶紧沏壶浓茶,挑灯夜战,连夜给朱棣赶稿。   这样白天上工晚上赶稿的日子也没过几天,一转眼就到了出发去往中都那天。   这年头出门不管骑马还是坐车都是真的累人,比现代电车上冰箱彩电大沙发全配备的出行条件实在差得太远。   好在朱元璋兴致很好。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道路,是他一路打过来的,坐在车里除了看折子就是跟谢知行说当年带徐达汤和他们打天下的故事,连停车修整之时还在饶有兴致地回味。   南京距离凤阳大概二百公里的路程,并不算远,朱元璋也没打算只是赶路过去,觉得难得出来一次,也想看一看沿途的百姓生活状况。   临近黄昏之时,朱元璋命大部队在城外扎营,自己则带了太子、老五老六和一众文臣在地方官员的陪同下,进滁州城看看。   上次宫宴之时,谢知行已经见过了前头几个皇子,这还是第一次和老五老六打交道。   【六皇子楚王朱桢这俩字我还勉强认得,可五皇子周王朱橚这名字却是文化人见了也要沉默的程度。传闻老五十分好学,热爱搞文学创作,还有喜好研究医学药学,撰写过《救荒本草》这样的医科奇书,对治下百姓十分仁善,尤其在老二朱樉等人的对比之下,表现可谓是十分突出,称一句皇室子弟的优秀代表也不为过。】   【至于老六楚王,出生之时恰逢老朱统率大军攻克武昌,亲爹一时高兴便直接许诺,将来要会把楚地封给这个儿子,妥妥儿的主角命格。老六成年后带兵在外打了不少胜仗,在封地也勤勤恳恳,仁政爱民,老朱有那心思抬举常茂,让他领兵出征,还真不如多锻炼一下老六。】   今日被谢知行剧透结局的两个皇子各方面都十分过关,朱元璋心中高兴,进城的步伐也轻盈了几分。   滁州知州何大人率一众官员出城迎接皇上,朱元璋点头叫起之后,便询问起了滁州当地情况,百姓可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治安如何,有没有什么匪徒逆党?   何知州就前面问话一一答复之后,朱元璋又道:“朕前日得了奏本,道是滁州有个豪绅占地案闹得不小,如今可判完了?”   何知州见朱元璋专程问起这事,连忙禀明详细案情。   “全椒县有农户前来状告县令包庇乡绅,在契书之上做了手脚,坑害农户,致使他们卖儿卖女,走投无路。而那赵员外却声称是几个刁民不遵契书,占不到好处才乱闹一气,自己人证物证齐全,不怕他告。”   “因着牵扯到了当地县令和几十家农户,是而闹得不小,微臣正和几位同知权力侦破此案,若全椒县县令当真受贿包庇豪强,臣自当上书刑部,革除职位,并将那赵员外一并依律处置。”   朱元璋对着何知州点头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有权自然能有物证和人证,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若是身为父母官,还要伙同当地豪强大捞油水,逼得佃农卖儿卖女,简直罪大恶极。虽然前元治下这样的事情不稀罕,但我大明坚决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谢知行看了一眼严肃认真的朱元璋,心中闪过一丝意动。   【老朱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明牌支持百姓状告豪绅官吏的皇帝,也是真的打心底里怨恨欺压农户的乡绅地主,想来他在成为起义军头目之前吃了很多的苦,也见识过很多贪官污吏,所以才会以要求圣人的标准要求在岗官员,不能做任何对不起百姓的事情,所谓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大概就是如此。】   朱元璋觉得,谢知行从前定然没少读关于他的史料,是真的非常了解他这个人。   如今朝臣们都只看到他御下严苛,独断专行,除了马皇后外,已经很久没人共情他少时的遭遇,怜惜他幼年的不幸。   而谢知行的心声还在继续。   【而且明明我们大都是普通人,是平民百姓,是无产阶级,却偏要带入权贵思维,批判朱元璋对官员不义,就算老朱在其他地方有黑点,这方面却是无可指摘的。要说他治理朝政方面的诟病,就是过于纵容自家那些不争气的儿子,虽然在他们犯错之时也会施以惩戒,但跟那些犯事的官员来比还是判得太轻,故而难以服众。】   朱元璋大概已经了解到,谢知行之前点的老二老三老八等几个皇子,到了封地之后都会成为害群之马。《黄帝内经》有云,“上医治未病”,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皇子们都做个明理守法之人,让那些鱼肉百姓的事情不再发生。   毕竟在宠幸不成器的儿子和成全大明开国皇帝千古名声之间,是个人都会选择后者,更何况还关乎万千百姓。   何知州连连应“是”,再三保证断案之时一定弄清事实,铁面无私,得到朱元璋再次的点头肯定后,才终于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皇上是想去衙门歇脚,还是城里转转?微臣这就安排。”   朱元璋想了想,道:“今日先不必去衙门,朕想去你们当地的社学看看,究(cdCu)竟办得如何。”   以前只是州县这样的行政级别的城内会有儒学,朱元璋却只觉得不够,便以每五十家为一社,建立社学,凡近乡适龄儿童,有意读书者便可入学,入学后自动获得免差役的资格。   何知州忙道:“朝廷年初发了公文,要求各地设立社学,滁州都已按例设立妥当,只是我们当地读书人少,社学先生实在不够,同镇几处社学只得一个先生来教的情况不少。”   朱标想起之前父皇曾经下旨,在国子监学生之中选人去往各地任教,便对着谢知行问道:“知行你在国子监读书时,可曾听闻朝廷要选人去外头社学任教之事?”   谢知行道:“的确选过,只可惜我年纪不够,未曾选上。”   社学允准年十五以下的近乡子弟入学学接受教育,所以老师一般要求年纪二十岁往上,那时还不足十五岁的他自然没有中选。   不过没有亲自参与执教这事并不影响他对朱元璋的好感。   【老朱不光要求地方社学全部免费,强制八到十五岁的孩童必须入学读书,否则家长获罪,教得还都是一些律例、礼仪,农业畜牧业相关的科学知识,如此一来,即便是偏远乡村的孩子们也都得到了很好的教化,是真正能够开民智的重大教育部署,这也是后世最肯定老朱的地方之一。】   朱元璋虽然听得高兴,但觉得谢知行总在心里夸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让大家都听到为好,便点名对谢知行道:“虽然谢爱卿没能去社学执教,想来当初在国子监也了解不少,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谢知行前世做明朝解析视频查资料时,可没少刷到明粉对老朱的溢美之词,这还不张口就来?   “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圣上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实乃古往今来兴学第一人也。”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走罢,何大人带路,咱们一起去乡里头社学看看。”   外头不比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朱元璋带得随行人员太多,很难统一行动,走着走着就变得三三两两的一处。   六皇子朱桢很快发现,父皇跟大哥和谢知行一队,渐渐走到前面将他们拉下好远。   而父皇还像方才下车之时那样,一直兴致盎然地跟谢知行说着什么。   他有些落寞地转头对五哥说道:“父皇是不是又在跟他们说当年如何打江山的那些事情?他怎么只顾着大哥和那个谢知行,不给咱们也讲讲呢?我也想听啊!”   他出生那年父皇已称吴王,不光要在外领兵督战,还要处理一些朝中政务,可谓是忙碌非常,即便再是宠爱,很少会有安稳坐下来给他讲故事的亲子时光。   朱橚道:“可能还是因为,谢大人能说到父皇心坎儿里,父皇想听,也愿意多同他说话罢。”   父皇也不是单纯的想给人讲自己曾经的那些过往,而是想在这个过程当中得到对方反馈,听到让自己心情愉悦的话语。   而谢知行恰恰能够给到很好的反馈,有让父皇心情愉悦的能耐和价值,也难怪父皇喜欢。   “是吗?”朱桢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可我刚才也一直给父皇捧场。”   而且是从头夸到尾都在夸,就没停过,这不比谢知行只在被父皇和大哥点名时,说个三言两句更强?   朱橚:……   六弟所谓的捧场,就是一直不停地说,“父皇说得极是,父皇圣明”,就跟南门大街上手艺人养得八哥说话似的,毫无新意,段位实在太低。   朱橚爱怜地摸了摸小六毛茸茸的脑袋:“可能你夸的那些话,父皇并不想听。” 第20章 020:不会是来抢他的谢知行吧?   经过一番查看之后,滁州地方社学大都办得不错,除了先生不足这一个问题外,其他该有的都有了,当地民众在被教化后也一心向学,基本上是达到了朱元璋的理想期许。   一天出巡下来,朱元璋心情不错,回到御帐后也是一夜安眠。   又这样走走停停两日过后,大部队终于抵达中都。   朱元璋下旨各军将士不必出城迎接,直接军营来见。   这种盛大的阅兵仪式属于政治分量较为重大的事,齐学士便派了李谈过来,和谢知行一起记注。   谢知行看到李谈也很开心,前世那些国家领导人参加大活动都好几个机位呢,搁他们这儿多个人做记注也是非常合情合理。   大一统朝代开国时期一众历史名将带兵布阵的场景,谢知行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只见那旌旗漫卷,队列森严,甲光映日,气势如虹,着实让人震撼。   就连老二老三这些平常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全副武装上了训练场后,气质也和以往大大不同。   如今是洪武八年,大明刚刚建立不久,朱元璋治国也还在探索实践阶段,臣子们没有感受过洪武四大案引发的恐慌,几个皇子也看着挺安分的,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就连悍将蓝玉在徐达邓愈等人面前也是后辈,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总体来说,君臣都还没长成历史上最终的形态,氛围可谓是相当和谐。   上午阅兵结束后,徐达便下令组织比武,让皇上看看三军将士们的拼搏精神。   朱棣趁机溜来父皇身边找到谢知行,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谢知行恍然回到了谍战剧中的特务接头,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带来了,后头箱子里搁着。”   “那就好。”朱棣道,“知道你这些日子侍奉父皇,又要去东宫应卯,再帮我写这些东西着实辛苦,我也不白要你的话本,一会儿带你去一个地方。”   朱元璋看他两个凑到一起说话,想着朱棣今年才十六,谢知行比老四还要小上一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出宫之后难免坐不住,难得善解人意地发话道:“你们且出去散散,熄灯之前回来便是。”   眼见着朱棣就要带着谢知行往外头跑,朱标抬手将人拦住:“你两个打算去哪儿?”   朱棣道:“谢大人已是许久没有回凤阳,我寻思带他回乡里看看。”   朱标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倒忘了这一茬儿,你带他去吧。”   二皇子朱樉看到这边的互动,冷不丁地“哼”了一声,三皇子朱棡也转头多看了离开的二人两眼,偏生老六朱桢还在那儿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头对五皇子朱橚道:“五哥你说得对,我看大哥和四哥都挺照顾那谢知行,说明他是真的很有可取之处。”   说话好听果然就会有好人缘儿,自己以后也要多观察谢知行学着他说话。   ……   原身是急症去世,谢知行穿过来自觉有替原身赡养父母的义务,即便俸禄微薄,还是省吃俭用,将省出来的俸禄和报平安的书信一并寄过来,每月一封。   谢知行继承了原身记忆,也能感知到原身对于父母兄长的感情,见到谢家众人之后只觉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尽管这只是他穿越后和家人的第一次见面。   谢家父母也从汤和那里听说了皇上要带文武百官来中都阅兵和祭天之事,一直盼着自家二郎能得了机会跟着回来,而今终于把谢知行盼了回来。   听说儿子并非一个人回家,汤氏更加欣喜起来:“难道已经有了意中人,要带个媳妇儿回来不成?”   谢家大哥当即出言反对道:“二弟如今好歹是朝廷官员,不比从前,怎么可能看中了哪个姑娘就直接拉着回来?定然是要我们上门求亲之后才能领回来。”   隔壁安郎比二弟还要还小一岁,但自从上了社学,会念几句酸诗后就在乡里变得抢手起来,上个月还真领回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当媳妇,惹得母亲眼红许久,也开始考虑起了二弟的婚事。   谢知行进屋后先给两位长辈见礼,而后给了大哥一个熊抱,将路上顺手买的礼物和玩具交给嫂嫂和侄子侄女后,又十分郑重地将身边男子介绍给众人。   “这是四殿下燕王,也多亏他特意向皇上请了旨意,我才能回来家里看看。”   听闻燕王来访,一家子男女老少都匆匆起身行礼,朱棣示意身边护卫将谢家众人扶起:“听母后说,当年在府里时,婶子还曾对病中的我多有照看,解了母后的燃眉之急,咱们之间倒也不用这些虚礼。”   说罢,朱棣便毫无架子地坐下来,以小辈儿的姿态和谢父谢母唠起了家常。   知道他二人最关心谢知行在京中近况,朱棣便可劲儿将他夸赞一通,道是小谢大人深得皇上赏识,同僚敬重,在乾清宫和春和宫中都担任着相当重要职务,让二老在家一定放心。   谢知行发现朱棣这人不光(AlAA)喜欢看书,还很有说书的天赋,明明没影儿的事,还能如此这般绘声绘色说得跟真的似的。   汤氏原本对这个年少为官的小儿子是颇有些不放心,尤其是中山侯夫人胡氏回来探亲之时,说起皇上身边已经发落了好几个起居郎这事,不免担忧起同为起居郎的谢知行的前程。   如今听朱棣这么一说,汤氏瞬间彻底放下心来,也十分给面子地对着谢知行道:“从前便听你舅母说四殿下为人最是光明磊落,见识渊博,又如此赤忱待你,以后才宫里头当差,若是有什么不明之处,可要多多向殿下请教,殿下若是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吩咐下来你可千万别耽搁,一定要将差事办好才是。”   朱棣得意地看了不情不愿点头应声的谢知行一眼。   这次陪他过来谢家,不光收获了谢家人对自己的好印象,有了谢太太这话,以后催更也能更加理直气壮,当真是不虚此行。   等两人回到大营之时已过戌时,朱棣来谢知行的住处拿到了剩下的连载章节,心满意足地回去看书。   李谈将谢知行迎进帐子,递上一杯热茶:“这时节夜里头凉,你们又是骑马出门,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知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了声“多谢”,李谈又执壶给他添了一杯茶水后,才坐下来道:“这次皇上出门带的文官不多,齐学士亲自过来收稿,我已尽数整理完全交给了他。”   齐学士是淮西出身,后来前往浙东求学,拜在刘伯温门下,可谓是两边都具有渊源,故而在党争当中立场不偏不倚,相对中立,两不得罪。   齐学士刚才过来时没看到谢知行,便对着李谈询问他的去向,李谈道四殿下许是有事,求了皇上的旨意,带知行出门去了。   齐学士接过文稿,冲李谈微笑点头:“这半年你们都辛苦了,也做得实在不错,皇上总算没有再换第四个起居郎,真是谢天谢地。”   否则年终考评时难免要给翰林院扣上一个用人不利的帽子。   其实李谈刚听说要做皇上身边起居郎时,心中是极为忐忑的。   听说上任因着性格木讷,御前奏对不合皇上心意而被贬黜,上上任则因为说话太多,让皇上觉得是在探听圣意,别有用心,也给罢了官。   皇上对身边官员要求一向是高,他又不善言辞,根本把握不好说话的度,还好有谢知行在前头替他遮风挡雨。   皇上喜欢和谢知行说话,所以很少会注意到自己,他只需做好本职工作,偶尔附和两句皇上就很满意。   前些日子他还十分突然地接到了李兴送来的恩赏,说是在救治小皇孙的事上有功。   李谈被这些赏赐弄懵,跟李公公打听一番后才知,谢知行举荐的卫鸢治好了小皇孙,且在皇上跟前提了他的名字,说是通过他认识的卫鸢。   其实真实情况不过是他那日请了事假,谢知行听说家中孩子病了,多问了两句情况而已。   如今他什么都没做,就有了救治小皇孙的功劳。   官场之上不乏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生怕同僚跑到自己前头,能有谢知行这样的搭子简直是上天恩赐,李谈当即决定,以后一定要对谢知行再好一些。   谢知行喝完茶后,又把话题扯回工作:“齐学士可还有什么其他差事交待给我们?”   “我都弄好了。”李谈道,“明日去皇陵祭祖,皇上点名了要带你去,你还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为好。”   谢知行对着他感激一笑。   李谈不光会给他补习在朝为官常识,主动完成急难险重的差事,从未没有抨击过他的业务能力也丝毫不摆前辈的架子。   第一个搭档就是这么好的同事,谢知行也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很好。   ……   第二天便是钦天监选好的黄道吉日,朱元璋带着百官宗亲一起祭天祭地祭祖宗。   谢知行看着身后一水儿的淮西将领,心中不免感慨。   【就明朝统一中原这事而言,不光朱元璋开局一个碗最终登临帝位这事像个奇迹,一个屯子里能出这么多能人,帮着同乡朱元璋把天下打下来,何尝又不是一种奇迹?】   【不过话说回来,每每到了逐鹿群雄的朝代,总会出现很多太平盛世所看不到的人才,最终都能打下一个大一统的盛世,让国家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也算天佑中华。】   谢知行回顾朱元璋来路的同时,朱元璋也正在心里念叨他的名字。   感谢上天和祖先,把谢知行送到他的身边,让他能够更好的治理这个国家,为百姓多做些事,此生也能少留下一些遗憾。   祭祀活动结束后,朱元璋又把谢知行留下来,带他单独祈福了一番。   朱樉听闻朱元璋遣散众人,独独留下谢知行伴驾后,只觉事情不对,为了找到有力证据证实自己猜想,便偷偷折了回来,躲在暗处观察,看看能不能抓到父皇什么把柄。   两人从殿内出来之后,朱元璋便见老二朱樉躲在凉亭的柱子后面,偷感颇重地往这边探头探脑。   朱元璋有一瞬间的警觉。   谢知行曾有过对朱樉偷穿龙袍的预言,且他前些日子有意把老二封到陕西去,而朱标又是巡抚陕西后出了事,这一切连起来怎么看都有些太过巧合。   老二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面上表现出的这么单纯。   如今连太子都退下了,老二依然不肯离开,暗中躲在这里又是何目的?   不会也是发现了祥瑞的秘密,要来抢他的谢知行吧? 第21章 021:所谓宠臣。   朱元璋走上前来,对着朱樉抬腿就是实打实的一脚:“这大好的光阴,你不跟着几个叔伯去军营操练,只管在这里鬼鬼祟祟,让朕心烦,哪里还有半分大明皇子的气质?”   朱樉心中冷哼一声,是啊,在你眼里,我怎么会有大明皇子的气质,怕是只有谢知行有大明皇子的气质。   朱元璋看着一脸不服,毫无悔过之心的朱樉,越发怒气上头:“朕都说了要你们都退下去,你却支开众人,逗留在此,是何居心?”   朱樉原本只是想抓住父皇把柄,以此换个筹码,确立一下他在皇子们之中仅次于朱标的超然地位。   可面对如此盛怒的朱元璋,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辩驳,只能磕磕巴巴拿出来另一理由:“儿臣一直有件要事想同父皇说明,只是这几日您一直忙碌,总抽不开身,好容易等到群臣散毕四周无人,所以一时胆大跟了过来,还请父皇恕罪。”   “何事?”   “儿臣府上那正妃观音奴实在不成样子,如今前元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她一个蒙古来的郡主已是毫无价值,王府正妃关乎皇室体面,所以儿臣想着将邓氏扶正……”   朱元璋一想到眼前这个不孝子将来会为了讨好邓氏,私制凤袍给她穿这事,心里就憋着火,当即冷言打断:“你死了这条心。”   被朱元璋拂了面子又拆了里子的朱樉回去之后,只觉得越想越委屈,想着既然父皇你不仁在前,那也不怪我拿出我的杀手锏来,发动舆论战了。   之前朱棣一直觉得市面上流行的的话本子都不好看,在获封燕王开府后,专门找了几个擅长话本创作的先生定制了两台戏,收获了大家的一致好评,甚至连父皇都曾专程去他府里看过。   最近朱樉心里压了这个秘密,尤其在听到父皇只召谢知行和大哥两人伴驾时,就难受到不行,也找人定制了一部话本子。   这日傍晚,朱樉拿出来自己指导着几个话本先生写成的大作,交给众兄弟来看。   之前年少时候,父皇在外打仗忙得飞起不管他们,兄弟几个没少凑在一处看不务正业的杂书,淘到好的还会一起互换着看,朱标也为此没少给他们打掩护。   这会儿朱标正被朱元璋叫去跟前说话,朱樉不敢再去父皇跟前触霉头,便只把其他几个兄弟叫来同看。   朱棣正在自己帐中看那《侠客行》看到精彩处,不愿出门,但想着二哥难得来请一次,总要给他几分面子,便搁下了手中书册,起身去找朱樉。   二哥今日带来的话本儿是市面上未曾见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某朝有个英武不凡的将军,威震四方,权倾朝野,就连皇上见了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位将军在外有个极美的外室,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在外养了十八年后,回到将军府中争夺家产。   将军对于这个一直养在外头的孩子十分愧疚,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而那孩子表面温良,实则最有心机,利用将军对他补偿心理争权夺势,最终用了阴谋诡计除掉将军正室所生的那两个儿子,成功上位的故事。   五皇子朱橚看完全文之后,率先表达自己的疑惑:“既然那将军权倾朝野,比皇上说话还管用,什么都不用忌惮,府上夫人也最是贤惠不过,即便是和她交恶的妾侍所生的孩子也愿意好好抚养,那将军为什么单单不把那个孩子带回家来,要养在外头那么久?”   这逻辑上也说不通啊。   四皇子朱棣道:“这戏说也该讲究个邪不压正吧?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外室子,临了反而成了最大赢家,既不能警醒世人,行文又没什么看头,实乃下品。”   三皇子朱棡也道:“四弟说得对,这话本确实荒唐,听说还是你下了功夫找专人写的?肯定是糊弄你,直接砍了吧。”   朱樉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前几日父皇刚刚和他语重心长谈心,要做个品行端方之人,遵纪守法,爱护百姓,不可滥杀无辜。   老三为什么会突然教唆他做这种事,难道只是表面兄弟关系,心里也憋着坏要害他这个兄长不成?   六皇子朱桢往五哥身后躲了躲,避开朱樉的眼睛。   二哥这几年越发喜怒无常,好端端的说几句话突然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着实令人费解,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好了。   朱元璋有意让老五老六都留下来跟着徐达一起练兵,昨日祭祖之前也已经跟二人透露了自己想法。   朱橚想着六弟一向好动,如今在营里练兵,跌打损伤怕是常有的事,打算多准备一些药品以备不时之需,便过来找朱标说明情况,请求大哥帮忙调配一批药材。   太子受了朱元璋吩咐,正准备和谢知行一起入城,从中都这般考察几个有名望的太医回宫,到太医署入职。   两人刚刚出门便遇见了老五。   朱橚原本就对医学相关之事颇有兴趣,一听两人是为这事出门,便主动提出要同他两个一起进城看看。   他在宫中之时也听人说起,谢知行正在辅佐太子处理太医院改革之事,还举荐了一个把他病重的侄儿医好的名医。   朱橚只当谢知行也有这方面的天赋,在医理方面很有看法,而他近来也看了不少医学药学的相关书籍,想跟他切磋一二。   谢知行一听这些专业术语就脑袋打结,闻言连连摆手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这些医理方面的事情,我之前从未涉猎,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怕是要辜负殿下一番美意。”   朱橚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对朱标道:“大哥,你说得对,谢大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过谦虚。”   朱标在弟弟后肩上拍了一把:“你低声些。”   人家谢知行还在呢,这就旁若无人地开始蛐蛐。   谢知行:……   怎么就不能相信他一下,他是真的不会啊!   ****   在朱元璋走完阅兵和祭天所有流程后的第二天,李善长和胡惟庸终于赶到了中都,据说是在京中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这会儿才得了空赶来。   谢知行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两位老臣,觉得朱元璋应该是故意而为之,什么大事都干完了,只让他们安排接下来的大宴小宴,纯纯就是来干招待的。   这次阅兵胡惟庸没有施加一点影响,占到任何便宜,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这次被朱元璋摆了一道,自然心有不甘,路上便和李善长商议好对策,要接着公务礼仪改革之事搞一搞团建,笼络一下淮西党人心。   中都宫城建设已经基本完工,朱元璋也在这边照例上朝。   而胡惟庸来中都第一天上朝便提出来一个新的议题:“臣看将士们严守军纪,锐意进取,行事速敏,心向往之。想着咱们朝中官员公务接待之时太过讲究礼数礼法,行礼问安上茶寒暄一套流程走完才算全了礼数,难免稽延误事,不利朝政,还请陛下三思。”   胡惟庸的意思也很清楚,想要改革朝中公务接待和官员会面的礼仪流程,化繁为简,提高政府的工作效率。   此话一出,淮西党人都纷纷附和,而以中书省参政谭大人为首的浙东党也迅速展开反击,认为礼不可费,毕竟孔圣人一直主张“礼为立身之本、治国之纲”,如果连官员之间都不讲究这些基本礼节,那这世间岂不是再无礼制可言。   朱元璋绕行兴趣地看着两方斗嘴,笏板都快呼到对方脸上,依然没有说话。   周学士看着站在皇上身边三缄其口的谢知行,点名冲他问道:“皇上最是重礼之人,谢大人跟在皇上身边多日,想来受益良多,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   【我这次是支持胡惟庸的。在办公场所尤其是决定一个国家未来走向的(ilhW)中央核心机关,还是应该以效率为主,太过讲究这些人际交往的礼仪和流程,难免顾此失彼,影响工作。至于那些接待礼仪,走亲戚串门的时候该用还用,也不影响生活。】   【试想一下,如果百姓都快要被逼得家破人亡活不下去来衙门告状,县令和县丞还要在开工之前来一套礼数周全的流程,让下头围观群众就这么看着他们表演,那场面也够炸裂的。所以在基层,尤其是那些需要直面群众的基层官员,更是要先以干实事为先。】   “孔子讲究得是克己复礼,其强调的礼仪不只是一种外在表现形式,更是讲究一种君子对自我内在的约束。衙门是众位同僚当差的地方,既然领着百姓缴纳税银发下来的俸禄,还是应该以公干为先,我认为胡丞相所言甚是。”谢知行道。   胡惟庸和谢知行之间的龃龉,朝中之人不是没有耳闻,而谢知行之前帮刘琏引荐之事,也被不少人看做倒戈向浙东党的信号。   谢知行能够如此坚决地站在胡惟庸这边,维护他的言论,是在场很多官员没有想到的,就连当事人胡惟庸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对谢知行的判断。   而真正知道谢知行内心所想的,却只有朱元璋一人。   【如果因为党争与个人恩怨而不顾公正真理,阻碍社会进步,那跟天天搞党争的那些人也没啥区别。这种朝廷论辩很可能会影响到朝廷日后政策制定和部门改革走向,继而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既然胡惟庸说得没毛病,那就投他一票,不论其他。】   朱元璋冲谢知行投以赞许的目光:“你说得是。”   而没有听到谢知行心声的众人却不免心中腹诽,皇上对这个谢知行,似乎偏心得很啊!   ****   一场并不愉快的早朝之后,谭大人回到行宫之中分配的临时书房,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学士紧随其后进来,关好门窗后一脸凝重道:“原本还听说这谢知行对胡丞相不甚敬重,两人早有不和,如今看来,都是假的。他一个濠州出身的官员,关键时候怎么可能不向着淮西党?”   “是啊。”谭大人道,“听闻皇上还在微服出宫之时,专程下榻他家,如今看来,倒是宠臣无疑了。平日里胡惟庸李善长他们在皇上跟前抢风头,要好处也就罢了,他谢知行又算什么?不过一个刚刚入朝两年的淮西后生,祭天也能站到前头?”   皇上这是把他们浙东官员都当什么了?   “这事的确很该说道说道。”周学士道:“我是谢知行的上峰,若是在旁人跟前言及他的过失,难免有心小不容人之嫌。皇上又是那样的性子,如今他看着谢知行好,咱们断不可去御前触霉头,但太子一向公正,能听得去人劝,又是咱们浙东四先生宋濂的学生,不如大人去找太子殿下禀明此事,请太子代为上谏。”   谭大人点头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延英殿内,朱标看着谭大人声嘶力竭对着自己好一番控诉,道是这谢知行只知逢迎拍马,尽说皇上喜欢听的话,也因此受尽恩宠,短短三四个月就叫皇上再也离不开他,这样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并非幸事。此事除了殿下之外再也没人敢管,还请殿下为大明长远计,跟皇上说明此事。   朱标搁下手中书卷,用极少见的严肃的口气对谭大人道:“知行年纪虽小,但一向知进退,守分寸。不论是平常在乾清宫当差之时,还是外头朝会之上,孤都从未见他有过任何不妥之处。”   “所谓‘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孤虽为长子,但东宫事务繁忙,不能时时在父皇跟前尽孝,有他陪在父皇身边,在君父勤政之余陪着谈天解闷儿,让父皇心里头高兴,又有什么不好?” 第22章 022:圣心。   朱元璋并没有多管两党之间的暗流涌动,毕竟小吵怡情,大吵才伤身,朝堂上一团和气也不是什么好现象,还是分分合合更让人安心。   他最终拍板定案,让胡惟庸依着今日朝堂论辩的结果拟一份详细的改革报告后,便心情很好地带谢知行和朱标去街上逛逛。   朱元璋一直觉得凤阳是龙兴之地,也花费了很大一部分力气建设这个“中都”,可虽然朝廷迁了十几万富民来此耕作,也一直全力进行城镇建设,但跟有着千年历史的古都南京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   朱元璋这次出门走得也是“微服私访”的路线,除了毛骧和两个仪鸾司高手外,连李兴都没带,就怕被人给认出来。   毕竟难得过来这边一趟,还是想看一下百姓真实的生活情况。   几人看了庙会表演,吃了地方特色小吃,然后沿着当地最繁华的商业街由北向南一路逛了过去。   大概逛了两刻钟功夫后,朱元璋就被一个身着鸦青色罗衫的中年妇人拦住去路。   这妇人便是眼前这家瑞宝阁的掌柜,名唤邵娘,在此揽客。   她也听闻皇上这几日临幸凤阳,还带了好些宗室官员进城,看几人谈吐不俗,便有意出门招揽:“几位爷一看就贵气逼人,身份不凡,我们这瑞宝阁在这凤阳城中也开了有些年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比那京城里的玉辉楼也不差什么,客官可要进去一看?”   谢知行停下脚步,看向那妇人身后的店铺。   那是个颇具规模首饰铺子,也卖一些成衣,大都是些女子在进出采购,也有几个稍显年纪的男人陪着妻女进店挑选。   说话间,一辆气派的朱轮华盖马车停在门前,带着帷帽的年轻姑娘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子,娉娉袅袅地走了进去。   邵娘一脸得意地介绍道:“这霍员外家的千金,一向眼高于顶,其他铺子里首饰从来都看不上,只来我们这里采买。”   朱元璋看那跟车的几个仆从都是练家子,想来也不是一般人物,便用眼神示意毛骧询问,这霍员外是什么来头?   毛骧会意,凑上前来在主子耳畔说了几句。   朱标离他们站得近,虽然没听清全部内容,但隐约听得有“李善长姻亲”几个字,朱元璋脸色也立时有些不好。   谢知行却注意到,方才进出店铺的好些女子都需要侍女搀扶着慢慢地走,这霍家千金行走的步子和步频都有些不对,他转头对着邵娘问道:“凤阳近来可是盛行缠足之风?”   邵娘道,前几年来了一些扬州的商人,身边带的姨娘通房个顶个年轻漂亮,也大都自小缠足,老爷们瞧着好看,便让家中女眷纷纷效仿。   谢知行神色一凝。   【缠足是古代对于女子迫害的最大陋习,起源朝代历史上一直有所争议,但在两宋盛行,元明清三朝达到顶峰却是铁板钉钉。元代的于伯渊就曾写过“一步一金莲,一笑一春风”等诗句,夸赞这种畸形的美感。从前我在京城,只奔走在宫城和家中这两点一线,周围接触得也大都是马皇后、太子妃等将门之女,从前未曾注意过这些,如今看来,明朝缠足风气一直都在。】   【如此缠足,对女子而言简直就是酷刑,不光会产生骨骼变形,肌肉萎缩这些对身体不可逆的影响,在缠足时由于手法强硬,还可能会引发皮肤感染、骨髓炎、破伤风等诸多病症。长此以往下去,她们的脚就会失去正常的支撑和行走能力,真要有个天灾人祸的话,逃荒逃不动,敌人打过来也只能干站着,跑都跑不了,同样生而为人,这样限制女性,简直比元朝统治时候限制汉人更狠。】   【况且真到了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候,女人做的贡献可是一点都不输给男人,抗战时期的女英雄更是一抓一大把,明朝女将频出,战功赫赫,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也是十分亮眼的所在,只是这缠足后的女子自然不可能再上战场建功立业,如此这般等于断送了大几十万的兵源。】   朱元璋心底瞬间涌起一阵骄傲,原来他们大明有这么多出色的女子愿意挺身而出保家卫国,但就像谢知行之前说的那样,朝廷现在对女子的政策还不够好,没有激励和上升通道,以后一定要有所加强,回去就记小本本上。   而谢知行之前所说的人才取用原则,如今来看也是相当正确,若只许男人建功立业,等于只用了全国人口一般的资源,将天下男女都用起来,国家才会更加兴旺发达。   【就是因为有这个陋习,我们还被西方那些国家笑话了几百年,即便中国如今已经强大,某些极端民族主义者还会拿这事来羞辱我们,不光是思想落后,不尊重人权,且毫无美感。】   朱元璋一向自认“中华上国”,在这方面思想包袱还是很重的,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蛮夷番邦,牛鬼蛇神,还敢看不起我们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伟大国家,真是笑话!   【虽然我给自己人设是明哲保身少说话,只要老朱不问,我就不对朝廷政令一类的东西给什么建议,谁知哪天老朱不会突然犯疑心病,杀个回马枪,觉得我蛊惑君心,乱进谗言,翻出来跟我算账。但是面对这样一件有百害无一利,几乎可以说是反人类的事情,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即便崩了人设也得说上两句。】   谢知行心中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对着朱元璋诚恳道:“听闻这缠足的做法甚是残忍,会出现好些难以医治的并发症状,甚至有人为此断送性命。明明北元朝廷已经被皇上和将士们赶走,大明百姓同沐皇恩,应该再也不会受到剥削和压迫,可他们竟然用这样残忍的手段让天下女子受苦受难,实在说不过去。”   朱标也道:“商人逐利,他们精心养成的那些女子,最后少不得要进官员府中,不免让人耽于享乐,不思政务,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两宋那些官员便是如此。儿子以为,此等不正之风断不可长。”   眼见着朱元璋还要说话,毛骧抢先一步:“主子,此处人多眼杂,若有什么命令,不妨回去再说。”   朱元璋打破:“正是,今儿逛吃了一下午,也尽够了,咱们回去再说。”   ****   整个朝廷班子都知道朱元璋喜欢烤鸭,宫中几个膳房都备了专门的烤鸭焖炉,朱樉也是来到凤阳后才发现,这边也有几家风评很不错的烤鸭店,便专门打包了几份来给父皇赔礼道歉。   结果那杜安道却把着门不许他进,道是皇上不在行宫,朱樉去守门侍卫那里一打听,才知道父皇带大哥和谢知行出门去了。   朱樉心中大骇。   邓妃此次没有跟来,此事无法同她商议,老三平日虽然同他交好,但那日突然教唆他砍人,显然是想要害他,他思来想去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找老四谈谈。   朱樉一阵儿风般地冲进朱棣书房,一掌按在他摊开看了一半的书册之上:“父皇今儿竟然只带了大哥和谢知行出门,你觉不觉得事有蹊跷?”   那天看了朱樉的话本子之后,朱棣越发觉得谢知行淘书的眼光十分之好,想着今日无事,泡杯好茶,弄两碟瓜子,将谢知行给的那本《侠客行》再看一遍,却不想刚翻开没看几页,又遇上了二哥找茬儿。   “父皇平常出门总喜欢带着大哥,谢大人又是起居注官,需得时时侍奉在御前,要给父皇做起居注,父皇带着这两个人出门,又有什么不妥?”   谢知行脸生得好,行事稳妥,人又风趣,带着出去也有面儿,如果搁他王府里有这么一号人,他也愿意天天带在身边。   这么一想,父皇简直正常得不能更正常。   再说了,父皇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很喜欢说教,动不动就开始“民贵君轻”、“厚德载物”,教育他们长成一个好人,整得好像皇子里面有坏人似的。   朱棣不喜欢被人说教,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皇朱元璋,所以最近(ppHU)格外不愿往父皇跟前凑,于他而言,只要出门不带着他,带谁都行。   朱樉看着朱棣的反应,也是跟他那不争气的太子大哥一样,选择跟谢知行站在一边,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又似一阵风般拂袖而去。   事情都发展到了如今地步,大哥和四弟竟然还没有争抢和危机意识,等将来真相大白,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朱樉如是想。   ****   几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回行宫还要半个时辰的车程。   回程路上,朱元璋又和朱标聊起了几个适龄皇子皇女的指婚之事,谢知行不免有些担心,这样颠簸一个小时后回去,朱元璋还能记得多少。   而朱元璋显然并没有“贵人多忘事”的习惯,别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不管,但缠足所造成的百姓损伤的身体、朝廷损失的兵源和被洋人嘲笑屈辱都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事,所以今天必须要讨论个头绪出来。   “你们方才在街上说的话都在理儿,朕原想着发一道政令止住这不正风气,可这世间总不缺那利欲熏心和愚昧无知之人,就算朕发下十几道政令禁止此事,还不如他们邻家婆娘的几句挑唆。”   谢知行觉得朱元璋说得在理儿。   【世上的确会利欲熏心的商人,会选择用损伤女性的身体为代价,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也有好些民间长辈,为了取悦那个甚至不曾谋面的女婿,多要一些彩礼,脑袋一热还是要做。人性就是如此,只要利益足够大,哪怕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照干不误,要不怎么说赚大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呢。】   朱标思忖道:“那父皇想怎么做?”   朱元璋道:“这个简单,日后凡有违令缠足者,若那女子身在贱籍,则握着身契的主家斩首示众,若是良籍,就把家中父亲秋后问斩。”   此话一出,朱标和谢知行两人都双双愣了一下,似乎都没想到缠足这事还有跟砍头挂钩的一天。   半晌后,谢知行才开口道:“那如果她父亲只说是母亲的主意,内宅之事是妻子做主,又该如何?”   “口说无凭。”朱元璋强硬道,“只要不是赘婿上门,这说法就一概不通。自古以来家里都是男人做主,怎么这样的事情上,又成了妻子说了算?既然身为家中夫主,平日里讲究夫为妻纲,一个家都管不好,出了事难道还要旁人担着不成?”   谢知行对朱元璋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老朱是封建帝王,虽然还是免不了还是认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那套说法,但他认为掌家之人拿了好处,不遵政令罚得就应该是他们。能够强调权利义务对等,并不双标,且并不会对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再施以什么刑罚,的确是十分值得认可和鼓励的。】   【况且在这样以农业耕作为主要生产力的时代,男人是真的要下地干活,给一家老小挣饭来吃,家里男人出事,其他人便只能缺衣少食,遭人白眼,说是顶梁柱倒了也不夸张,就算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不敢违令。朱元璋这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直中要害,也的确是推行此等政令最有效率的法子,可见我们老朱的确是个有头脑的人。】   大概是最近听多六皇子说话,不经意间受到了影响,谢知行说起话来下意识也用了同样的句式。   “皇上说得极是。” 第23章 023:人生知己。   见两人都没有其他意见,朱元璋接着道:“而今各地衙门里人手都不算宽裕,不能都盯在这一件事情上,一一入户排查,到时咱们可以设些适当的举证奖励。朕先拟个章程出来,也方便你们着人去办。”   今日跟着朱元璋出门的就他和太子两人,谢知行原本以为这些政令要他两人着手去拟,如今大领导亲身上阵把活都干了,谢知行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老朱当真是大明劳模,就拿匠户制度来说,他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还要亲自参与编纂详细分工和职业规划的种种规定,详细到一个完全没经验也不懂如何上工的人,依然可以拿着这份规定直接上岗。】   【再比如他坚持废了中国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在历史上的说法是完成了君主高度集权,可从事实来看,就是皇帝和丞相的活他老朱一个人都干了。果然成大事者精力充沛程度大都异于常人,老朱享受干活,而我只想退休……】   方才回程之时,朱元璋还说起,准备三天之后启程回京,并对谢知行道,临行之前可以抽空去家中看看。   谢家两个孩子年岁差距不小,大郎从前名唤谢勇,是谢父取的,后来淮西子弟们争气一路打到了南京,也给拥军的乡亲们带来了不少好处,等谢知行出生时,家中条件在当地已经算得上是优渥,谢父还专程找了一位颇有名望的先生给谢知行取了名字。   先生买一送一,不光给幼子取名作“谢知行”,也给家中大郎改了看起来更加有学问的名字,谢知循。   谢知行抵达家中之时,家里刚刚摆好晚膳,谢大哥一见他过来,连忙起身搬了椅子又取了新的碗筷:“二弟怎么回来了?正好一起坐下用膳。”   那日当着燕王朱棣,谢家夫妻两个也不敢多问,如今只有谢知行一人回来,便将他近两年来在京中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   本着对远在家乡的父母“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谢知行只说自己在京中过得极好,所有人尤其是朱元璋和几个皇子都对他很是照顾。   看母亲汤氏有些不信的样子,谢知行连忙将带来的礼物摊在桌上,努力证明自己言语属实。   “这是前儿皇上赏下的金子,这是五皇子给的药材,四皇子说那天过来咱家里时,看着咱家房子也有些年头,还特意帮着找了几个工匠,年后就来给家里修房子。”   “太子殿下人也极好,没什么架子,我见到他有时甚至忘形,感觉就像见到自家兄长一样亲切,太子听说我要回来,特意给了一沓布票,说是我年前大概不得闲回来,让你们做几件新年衣服,也是他的心意。”   谢大哥敏锐地发现,谢知行说起太子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变得不一样,满满的欣赏和憧憬都要溢出眼睛。   他在民间也听说了太子朱标行事端方,宅心仁厚,不论对朝臣对百姓都是极好,大概也是可怜二弟年纪小,在宫中又无所依靠,才会像兄长一般待他。   作为亲兄长的谢知循瞬间危机感爆棚,更加热情地给弟弟布菜加汤:“二弟你要知道,不论你身在哪里,我作为唯一的兄长,都会在家时时刻刻惦念着你。”   好端端的吃着饭,汤氏也不知道大儿子为何突然煽情,想着谢知行在宫里当差,身不由己,一会儿就要离开,还是抓紧时间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你入京也有几年了,如今又在朝中做事,想来也没少接触人,你跟我说句实话,如今可有了中意的女子?”   “没有。”谢知行答得飞快。   汤氏道:“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家人不在身边,这些事情可要自己多上上心。你舅舅那日过来时还说,他的几个部下家中都有尚未婚配的闺女,文臣武将结姻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等你得了功夫,记得都去见见。”   谢知行:……   他这放在后世才刚上高中的年纪,哪里老大不小了?就要操心这些人生大事。   可对上母亲的殷殷目光,谢知行也只能垂头应了。   毕竟他常年不住在家里,父母想要催婚也是鞭长莫及,忍过这几日便好。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有这般想法的可不止汤氏一人,没过几日,又有两个淮西贵妇团的首脑人物关注起了他的亲事。   朱元璋带着大部队回宫,快速处理完堆积在案头的几件加急奏折之后,就是来坤宁宫看望马皇后。   朱棣和徐家大姑娘成婚在即,马皇后请了魏国公夫人进宫说话。   见到他们过来,马皇后先问过朱元璋此去中都的情况之后,又将目光投注在了垂手立在一旁的谢知行身上。   “听标儿说,皇上要颁一道禁止女子缠足的政令,还多亏了你的提醒。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有些人家习惯了这样折腾自家女孩儿,虽然不敢明着违抗律令,但心中不愿,你若听到什么说法也不要灰心,天长地久,他们总会知道这道政令的好处。”   说罢,便让身边的首席女官蕴如取了一盒金叶子和两把玉如意来赏他,慌得谢知行连忙谢恩:“谢娘娘,只是……这也太贵重了。”   马皇后柔声道:“我既身为国母,天下百姓便都是我的子民,生得女孩自然就算我的女儿,你等于是帮了我千千万万个女儿,再怎么赏赐也是不为过的。”   朱元璋盯着那些赏赐心里盘算,他以前赏谢知行,金瓜子都是几颗几颗赏,从没有拿出来这么一整盒的时候,谢知行跟了他这小半年,也只得过他赏的几件衣服,两个玉佩和三个香囊,这么一看,他这个皇帝做得还不如皇后大方。   想到谢知行平日里没少抱怨他那个不省心的邻居,朱元璋打定主意,等年后有了机会一定要给他赏个新宅子,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大方。   马皇后对谢知行道了免礼又叫人赐座,而后便关心起了和他母亲汤氏一样的问题:“我记得你只比棣儿小一岁,如今他成婚在即,喜事将近,你家里可有给你定下什么人?”   “回娘娘,微臣目前尚未定亲。”   徐夫人也笑着凑趣道:“我们老徐临走前还说呢,皇上说二公主如今也到了年纪,让他帮着留意朝中的青年才俊,我看这小谢大人同二公主年纪相仿,又得皇上和娘娘赏识,年纪轻轻已是官居七品,日后必当大有所为,不知……”   马皇后想起朱元璋之前曾经否定过此事,怕他心中对徐夫人有看法,当即出言打断道:“这事我从前也提过,只是皇上还想着再留他两年。”   如此语境之下,徐夫人并不知马皇后说得是“他”而不是“她”,只是理所当然的认为皇上是想再留上公主两年。   在徐夫人的认知里,二公主已经完全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所以她断定皇上这其实就是托词,实际是并不想让二公(lHCl)主嫁到谢家去。   徐家大姑娘即将嫁人,二姑娘还在牙牙学语,但徐家还有几个侄女正值议亲的年纪,徐夫人想起徐达那次吃酒回来时,说起谢知行这孩子不错,是他喜欢的文化人,而且他跟汤和一向要好,能够亲上加亲也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徐夫人的眼睛不自觉地闪了闪,看向谢知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谢知行看似坐在那里一脸端方地喝茶,心里想得却是前世看过的明成祖朱棣的情感八卦。   【朱棣和徐皇后算是历史上难得恩爱的天家夫妻,朱棣膝下除了生母不详的一子一女,其他子女皆为徐皇后所出,为她几次破例,封徐家一门两公。其实老朱原本是给常家规划了这条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子妃常氏早亡,长子朱雄英也没保住,最终还是徐家走上了这条大明第一外戚之路。】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他和他家妹子就是这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朱棣痴情这点,大概也是随他。   【不过后来也有野史记载,徐皇后过世后,朱棣欣赏徐皇后胞妹徐妙锦的才情,有意求娶,然徐三姑娘坚决不从,最终削发为尼,终生未嫁。不过这种说法经不起考据,徐三姑娘年纪也和野史时间线对不大上,终归是戏说居多,徐二姑娘是板上钉钉的桂王正妃,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徐三姑娘最终又是什么结果。】   说话间,留在乾清宫帮朱元璋收拾箱笼的李兴找了过来,对着朱元璋一脸喜色道:“禀皇上,赵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乾清宫外等着接见。”   洪武三年,卫国公邓愈收复河州,又招降了吐番各部,朝廷在此之后为此设立了河州茶马司,正式允许西番以马易茶,开通贸易渠道,以此互市。只可惜双方使用货币不同,多有不便,买卖做得越来越少,朱元璋想着长此以往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于今年三月派遣供奉司掌事太监赵成带着大明特产丝绸和茶叶出使易马,好好监督和推进朝廷政策的落实。[1]   马皇后也知道自打赵成走后,朱元璋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前些日子更是没少在她跟前念叨,怎么这会儿人都回来了,还坐在椅子上不动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元璋这会儿听八卦正听到兴头上,见谢知行被李兴打断后,心声不再,才有些意犹未尽地起身:“既如此,朕先去看看赵成这差事办得如何,改日再来同你们说话。”   出了坤宁宫后,谢知行才终于转换过来思维,从明成祖婚恋野史跳转到了大明新闻频道。   【明朝在外交方面做出卓越成就的宦官不少,不光有赵成出使易马,还有永乐朝的三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朱棣登基后能够耗费人力物力建造船只让郑和多次出海,除了想要寻找失踪的建文帝和扬我国威外,大概也是因为他对于探索这片土地之外的世界很感兴趣。】   【只可惜老朱这次虽然留下了小五小六在中都操练,把朱棣带了回来备婚,但却并未宣他入宫,赵成精彩的工作汇报,朱棣怕是听不到了。】   随着谢知行心声对朱棣的描述变多,朱元璋也对这个儿子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他原本觉得朱棣是个有点军事天赋,喜欢看杂书,性格有些混不吝不如老大贴心的皇子,如此看来,这老四倒是有他从前所不知的一面,以后可以多用上一用。   想到这里,朱元璋十分善解人意地对着谢知行吩咐道:“赵成出使易马这事,太子他们都惦记着呢,此事关乎我大明边境安宁和通商贸易,很该让他们也跟着过来听听,既如此,李兴去请太子,杜安道出宫跑一趟,把老四叫来一道儿听听。”   燕王府内,朱棣听杜安道说起,赵成出使归来,父皇请他去往乾清宫中,一起听赵成汇报这半年来的出使工作,不觉有些奇怪。   他了解父皇对一众皇子的定位,这些事情一般只会请太子一同参谋,极少会想起其他几个皇子,这次却特意让身边内侍来请,显然有些不同寻常。   他想了想,对着杜安道问道:“父皇让你来请我之前,可还说了旁的什么话?”   杜安道躬身道:“当时皇上和谢大人一同从皇后娘娘那里回宫,只在路上说了几句家常话,言谈并未提及殿下。”   朱棣瞬间了然。   杜安道平日里还要走在李兴后面,距离父皇他们就更远了,大概没听真切。肯定是谢知行知道他喜欢听故事,这会儿听说赵成出使易马回来,专程在父皇跟前进言,请他一起过来听赵成说一说西番的那些奇闻异事。   朱棣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心情很好地起身更衣出门,只觉得人生能得这样一知己,便已足矣。 第24章 024:欣赏。   乾清宫内,谢知行正跟着朱元璋一起翻看最新的大明行政区划图,也知道了其中所谓的西番,大概是今甘肃南部、青海东部和四川西北部的地界。   刚刚出使归来的正使赵成也一直陪在旁边,应对朱元璋时不时提出的人文地理问题。   赵成本人身量不高,眉浓似墨,面容方正,经历过这一番出使后,皮肤已经晒出来十分正宗的古铜色,一看就是出门干过大事的人。   他也没想到皇上这般重视此次出使,不光专程找了两个皇子来听,还有两个起居郎一块儿来记。   李谈今天原本是不当值的,但朱元璋想着如果谢知行要一个人记录完全程,未免就没心思再听赵成此去西番途中的奇闻轶事,为了让谢知行可以听个尽兴,便派人找李谈来分担一部分工作。   朱元璋也不得不承认,李谈的业务能力确实比谢知行更好一些,但他们家谢知行如今不是年纪还小嘛,等再过上个十年八年成熟些之后,肯定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赵成此次西行途中的确有诸多趣事,汇报工作的同时还很贴心的为大家描述了这一路的美景和美食,听得几人都十分神往。   如今小五小六都不在,谢知行他们则埋头记录,捧哏的活只能由朱棣来接。   “还是父皇知人善任,选了赵成出使西番,短短几个月内就重新打通贸易,换了这些好马匹回来,有这般得力干将,也是我大明社稷之福,父皇慧眼识人之能,儿臣实在佩服。”   谢知行奋笔疾书的同时还不忘默默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老四也别谦虚了,等你上去以后还会干更好的。】   朱元璋心中暗自点头。   既然老四能做事,那就重点培养,让他日后辅佐太子,做多点实事。   毕竟能者多劳。   朱棣还不知自己已经被谢知行心声小坑了一把,依然心情很好地做着两人的关系分析。   为什么每次有谢知行陪着的时候,父皇都对他分外和煦,可能他跟谢知行就是人们常说的八字相合吧。   一个时辰之后,赵成的工作汇报接近尾声,朱元璋觉得他这次差事干得不错,让他年前在京中修养几日,年后再接再厉继续出使西番。   赵成此次出行,不光带回大批马匹,已经交付给御马监之外,还带了好些土仪回来。   如今一行人都在宫外待命,无诏不敢入宫。   朱元璋接过他带来的土特产单子,简略分了一下。   先给了皇后和几个嫔妃去了一半,然后就是在场之人,人人有份,余下的送到几个去中都练兵的武将家中,慰问一下府中家眷。   将赵成带得礼物分完之后,朱元璋又很贴心地转头对谢知行道:“这些东西也不算少,不如你先回去一趟,将方才皇后给的赏赐一并带回去,省得带在宫中多有不便。”   朱棣本来以为,赵成这边结束之后,他就可以和谢知行一道儿出门,结果父皇只说了让谢知行走,言语并未涉及他和太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安排。   父皇没有发话,他和太子自然都不能动,只得留下来静候吩咐。   朱棣无奈地看了即将离宫的谢知行一眼,本来还想单独同他说上两句话的,这会儿却是不能够了。   方才在乾清宫时,赵成就注意到了谢知行,听说他当今是皇上的宠臣,还是翰林院的文官。   出宫路上,他主动开口同谢知行交谈道:“从前在京中时,倒是不曾见过谢大人,想来是刚刚过来乾清宫侍奉圣上的吧?”   “我是今年八月被皇上委任起居注官的。”   “那就是了。”赵成笑道,“在外只听人说谢大人行事稳妥,颇得圣心,不成想竟是这般年轻。”   谢知行见他颇有谈性,也笑着应道:“我是龙凤七年生人。”   赵成叹道:“谢大人年纪轻轻就这般受皇上赏识,当真是年少有为,令人敬佩。”   谢知行也是来了古代后才发现,其实宫中大多数宦官都不喜欢别人唤他们“公公”,一般都称呼“总管”或者“大人”,赵成出门的这些时日,在外大概也早就习惯了被人称呼“大人”。   既然对方主动开启了商业互吹模式,谢知行也不客气,直言道:“赵大人抬举我了,你做得这些才是能够影响国运的大事,日后少不得被后人多番研究,千古流传。”   虽然眼前的赵成并不比三保太监郑和出名,但也的确在历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笔。   在赵成看来,朝中文官对上他们这些宦官大都有着骨子里优越感,即便对他面上恭敬,也是看在他是皇帝近侍的面子上,心里头大都是不屑的。   而这位小谢大人似乎对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偏见,言谈间敬佩也是实打实的,竟然还认为一个太监也能名垂千古,成为一段美谈,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朝中对他奉承之人并不罕见,但这样实心实意夸赞于他,且没有丝毫介意他一个宦官名传千古的,的确少见。   赵成心头一热,再开口时对着谢知行也更多了几分真心。   “我人微言轻,虽比不得太子和燕王两位殿下能耐,但从前也在供奉司掌事干了有些年头,宫里也有几个得用徒子徒孙,谢大人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向供奉司开口,宫中自然有人帮衬大人去办。”   供奉司是司礼监前身,赵成作为供奉司总管,想来以前也是朱元璋很少很得用的掌事太监,所以才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只是朱元璋不像后世几个明朝帝王,一直严禁内宦干政,在宫里还曾立过“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的牌子,否则这赵成就是后世刘瑾魏忠贤般的地位。   谢知行也不知道为什么(RWgG),两人聊着聊着,赵成就突然间画风突变,从方才的商业互吹一下跳到了承诺要罩着他的环节。   但他想着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还是礼貌点头应道:“多谢大人。”   ……   临近年关,官员述职考核等相关工作也都基本接近尾声,朝中官员大都没了什么工作的心情,只等着放假之后,回家置办一些年货,好好过个新年。   谁也不成想,皇上在腊月中旬还发了洪武八年的最后一道政令,还是是量刑上到砍头的缠足禁令。   虽然朱元璋继位这些年出了大大小小上百道政令,大都也是民生相关,但是突然出了这么一道政令,还是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   朝中没人敢直接问朱元璋出台此项政令的原因,只能私下找到太子朱标询问,怎么就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出了这么一道旨意,皇上这次去中都又是怎么个情况?   朱标觉得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同那几个相约来询问的官员说明原委。   “那天我们陪父皇去凤阳城中转了转,谢大人看当地女子多有缠足,一番询问过后才知道,两宋和前元一直有女子缠足的风气,如今到了新朝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再说这缠足本就是对女子身体的迫害,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残了一半,原就应该废止。”   朱标也是那日在谢知行点明之后才后知后觉,若是民事纠纷之中,有人无端把人打残了,打废了,轻则坐牢,重则流放,造成后果更严重的还没准还要被处斩。   可缠足就这样迫害了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不光令她们行动不便,引发重疾,影响生育,还没有任何刑罚,这究竟凭什么啊?   谭大人对谢知行本来就有极大看法,最近越发觉得他就是戏文宠臣误国中的宠臣,前两日做梦都在“清君侧”。   所以即便朱标说了这么多的政策初衷和利害关系,他也只注意到这政令是“谢知行哄着皇上提出来”的一件事情。   再加上谭大人一向嘴松,是中书省有名的大喇叭,很快就有不少朝臣听到了风声,皇上颁布缠足禁令一事和谢知行有关。   而与此同时,在家里组局打牌的魏国公夫人也提及了此事。   几位将领都去了中都练兵,夫人们闲来无事,常常聚在一处打牌。   今天轮到了魏国公府做东,魏夫人让人去和卫国公邓家、郑国公常家和中山侯府汤家,把几位夫人请来家里打牌。   最近京中热议最多的就是皇上刚颁布的这道缠足禁令,几位夫人在牌桌上不免也说起了此事。   徐夫人便将那日在坤宁宫看到的情形对几人一说:“皇后和太子都说多亏了小谢大人,才有了这道政令的发布,想来这事便是他起得头了。”   邓愈家中孩子虽然不少,但邓夫人亲生的却只有两个闺女,听了这话第一个响应道:“依着我的性子,是断不能接受给家里姑娘缠足的,外头男人们天天嚷嚷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怎么到了女孩儿们那里,天足反而成了短处?”   “可若是外头女子走上这样缠足的歪路,咱们家里头天足的姑娘们婚嫁上头反而比不得旁人,没准哪日受了谁的蛊惑,自己就想把脚裹了,劝都劝不住。这政令一颁布,可当真解决了我的一大心事。”   这道政令下来,官宦人家的小姐们都不会再有缠足的打算,女孩儿们也再也不必在这些损伤身体的方面比来比去,而是在琴棋书画诗书礼乐上下功夫,如此才是正道。   常夫人闻言也对汤夫人道:“我听茂儿和舒云都说过,你家外甥实在是个热心肠的人,皇上又最是听他信他,由他提出这事,倒也不奇怪。话说回来,这也的确是惠及千千万万女子的好事,当年如果咱们也自幼缠足,男人们在外打仗,咱们在家里怕是做不了一点农活,孩子们都养不活,还谈什么将来?”   邓夫人道:“正是这个理儿,身上有病痛,做什么都没劲儿,别说骑马出门,给他们什么助力,就是在家织布做活也不方便,真不知哪个天杀的开了这个头,想出来如此荒唐的主意,实在缺德。”   汤夫人也道:“咱们自是不愿缠足,可碍不住外头狐狸精缠足又束腰的,我最见不得那瘦骨嶙峋随时就要断气的模样,那细腰,那小脚,瞧着可真是怪吓人的,偏生爷们儿稀罕。如此一来,外头女人也不能再用这些招数取悦他们,大家省心。”   徐夫人笑道:“从前只听小谢大人好,却不曾见着,那日在皇后宫中见了真人,端得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跟那画里头的人似的,又很是得皇上皇后和太子的喜欢,中山侯能有有这样的外甥,也是你们家里的福气。”   对于这次的缠足禁令,社会各界人士都反应不小,不少朝中官员都觉得谢知行连这种事情都要管,简直哗众取宠,咸吃萝卜淡操心。   但他们家中妻女却都觉得谢知行胸怀丘壑,仗义执言,也实实在在解决了好些不愿缠足的女子的困境,是个难得的好官。   谢知行也不知道自己在尚未议亲之时,已经得到了全国海量丈母娘的认可,眼看着新年将近,筹备节礼便成了除工作之外的最让人头疼的事情。   他和翰林院的一众同僚都不算熟悉,直接拿着李谈的送礼清单,照葫芦画瓢地一一采购送去。   但朱标和朱棣两兄弟一直对他挺照顾的,一个给了家里人好些布票,足够做一家六口接下来一年的新衣;一个还专程找了匠人,帮着家里翻修房子,也是一份难得的心意。   谢知行想送些特殊点的礼物,表达对这二人的感激之情,朱标那边大人什么都不缺,好在小孩那里还有发挥空间。   他回忆着前世堂姐家小外甥的早教玩具,做了视力训练卡,又连夜赶工画了一套卡通连环画,拿去给了太子。   朱棣那边则开了射雕新文,写下前十章大致内容情节,署了原作者名字后,给朱棣送了过去。   他想着给旁人送别出心裁的年礼,外头也有人想着要给他送礼。   谢知行之前举荐太医治好了大外甥朱雄英这事,常茂还没忘记,依然非常高调地带了好些家丁来斋云巷送礼。   谢知行请他进屋中喝茶,哪知常茂只摆手道:“我还要进宫一趟有事和太子商议,今儿就先不坐了。过年咱们都要入宫领宴,也不得闲,我想着这两日先攒个局,请几个交好的朝臣聚聚,我那舅父蓝玉和韩国公、胡丞相等几个德高望重的朝臣都会过来,这是给你的帖子,到时咱们一起。”   谢知行:……   你是担心阎王抓人找不着我,打算给他指条路是吗?   这么会挑请客对象,不要命了? 第25章 025: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谢知行看了一眼常茂递过来的帖子,发现用纸和装裱都十分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最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写明时间,给他留出了操作空间。   谢知行略一思忖便对着他问道:“不知府上设宴是在哪一天?”   “我又忘记写日子了?”常茂道,“腊月二十六那天。”   谢知行道:“这可真是不巧,我跟四殿下说好了那日要一起听戏。”   这话还真不是他凭空编出来的,他那日去燕王府上送年礼时,朱棣就说京中最近出了几台新戏,反响不错,问他哪日得闲,到时一起过去。   谢知行这几日一直很忙,没得空给朱棣答复,这会儿决定就是这天了。   常茂的身边管事突然出声道:“爷,您记错了,咱们是二十七请客。”   谢知行:……,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常茂却反驳道:“老李,你记错了,咱们原本是定的二十七请客,后来听闻太子那边要腊月二十七在东宫设宴,就往前改了一天日子。”   说罢,常茂颇有些遗憾地看着谢知行:“这可真是不巧,不过家宴那天殿下也一定会请你过去,咱们改日再见。”   谢知行心中长长舒了口气,感慨今天又是被太子殿下拯救的一天。   难怪朝臣们对朱元璋避之不及,却都对朱标十分亲近,这样的太子,的确很难让人不喜欢。   ……   继谢知行收到郑国公府请柬过后,正在府中和李善长对弈的胡惟庸也收到了常茂请客的帖子。   李善长想起昨日收到的一模一样的请柬,搁下手中棋子,道:“皇上年前都不打算设宴,常茂却大张旗鼓地宴请众位淮西官员,这里面想来也有你的手笔在了。”   胡惟庸道:“是郑国公自己愿意结交朝中的淮西子弟,我不过也就帮着牵线搭桥,顺手的事,说不上什么手笔不手笔。听说那谢家小子同常茂一向走得近,也不知会不会给咱们郑国公面子,去府上赴宴。”   李善长见胡惟庸又提起谢知行,不由眯了眯眼睛:“你还是打算抓着他的事不放?”   这是要在年轻一辈的淮西官员当中抓个典型?   “谢知行此人,虽说平时跟我们关系不近,但那日朝堂论辩之时,还是义无反顾站在咱们这边的。”胡惟庸道,“我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既是关键时候还愿意为咱们出力,总不能一杆子打死了。”   “依着我说,那谢知行大概就是胆子太小,又成日在皇上身边,知道皇上为人严苛,打杀起人来眼都不眨,所以不敢结党。他那父母兄弟都在老家种地,无甚远见,只知道教他忠君爱国那套说法。都说见识短浅的父母终将误了孩子一世前程,这话不假。”   谢知行这会儿还沉浸在躲过死亡名单一劫的喜悦之中,不知道胡惟庸和李善长在这边谈论他谈得飞起。   若是当场听到了胡惟庸的这些论断,大概也会惊叹这位洪武年间的胡丞相思想还挺前卫,跟后世不少网民的想法不谋而合,精准锁定原生家庭的错。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东宫家宴这日。   从前每年的腊月二十五前后,朱元璋都会在宫中设个家宴,请几个老伙计及后妃儿女们一起在坤宁宫用饭。东宫一般紧随其后,办个小小的家宴,主要是邀请太子妃常舒云的那边娘家亲戚过来聚聚。   今年徐达汤和等几个感情最好的发小都去了中都,稍长些的儿子们也都送了过去,京里只剩下胡惟庸李善长那几个他看着心烦的,朱元璋索性只说今年留京之人不够齐全,宫宴也不办了,东宫这边家宴依然照旧。   谢知行也一早收到了太子邀请,只比常茂那边晚了一天。   谢知行过来赴宴之时,还意外地在东宫门外遇到一个历史名人——常太夫人的兄弟,太子妃的舅父蓝玉。   而今的蓝玉并非后来的永昌侯,也没有受封凉国公,只于去年升任了都督佥事。   谢知行前世不管看影视剧还是人物解析视频,都说此人桀骜不驯,甚是骄狂,但有了之前见到的胡惟庸做对比,谢知行再看蓝玉之时都觉得对方神情简直算得上谦和,甚至主动冲他笑了一下。   常遇春膝下的孩子不少,共计三子三女,今日全都跟着常茂和常太夫人来东宫用宴。   常太夫人虽然和谢知行没见过面,但已经听不少人说过他的光荣事迹。   先是常茂和儿媳冯氏同她说起,谢知行举荐的太医卫鸢救好了外孙朱雄英,后来徐夫人又说是他劝着皇上出了禁止缠足的政令,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官,最近在淮西贵妇圈可谓是风头无两。   常太夫人对于谢知行的好感也在这几天达到了顶峰,见到他时拉着端详了好一会儿,入座之后又跟自家长辈似的,问他平日里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还说他一个人在京中不易,平日里没事多多走动,得闲了来家里吃顿饭也是好的。   太子妃前几日刚刚查出来喜脉,卫鸢晨起之后就一直在她这边侍奉汤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赶来东宫的常茂招呼着入席用宴。   谢知行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吕妃父女并未出现,便压低了声音,对着一直在宫中当差,显然更了解情况的卫鸢问道:“我收帖子那日还听太子身边胡成安说起,吕大人入京述职后一直没回任上,太子妃想着吕妃是第一年进门,家里没有兄弟,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老父亲,便请了吕本今日一道儿过来用宴,怎的这会儿还不见人来?”   卫鸢道:“那天吕大人过来东宫给太子请安,正好遇上了郑国公来找太子议事,郑国公平常看着挺随和的一个人,对着吕大人说起话来夹枪带棒,被太子妃拦了几次依然我行我素,闹得很不好看。听说今天过来的舅爷蓝将军也是个火爆脾气,太子怕两方再起冲突,便让吕妃在宫里歇着,不必过来。”   谢知行前几日在乾清宫中也见过吕本一面,是个瞧着说话为人都十分中庸的中年人。   吕本曾做过前元帅府(MWSQ)都事,作为一名元朝降臣,对上根正苗红的常家人先气短了三分,太子妃常舒云是朱标明媒正娶且自幼青梅竹马的正室,还有兄长郑国公常茂、蓝玉这个舅父坐镇,双方实力差距实在悬殊。   常遇春英年早逝,常茂又是朱标的大舅哥,就连朱元璋都对跳脱的常茂睁只眼闭只眼,太子作为妹夫,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东宫妻妾关系还算融洽,正主常舒云都不急,常茂却恨不能亲自上身替她去宫斗。   不过算算时间,朱允炆应该马上就要出生,也不知道东宫日后会不会再起什么风波。   常茂说话还是有些着三不着两,刚开席没多久就已经有了醉意,口无遮拦地说起昨天一帮淮西官员都在他家里喝酒聚餐,大家都是淮西出身,有胡丞相这个带头人聚拢人心,又有多年相知相伴的情谊,以后一定会拧成一股绳为朝廷做事,好好效忠太子。   谢知行看郑国公夫人冯氏默默翻个白眼,肢体控制不住地往旁边一再挪去,想来还是觉得自家夫君不上台面,有些丢人。   谢知行还挺能理解冯氏。   这样一个家世显赫但扶不上墙的夫婿,却又是自幼相识,多少有点情谊,做不到完全熟视无睹,冷心冷意,搁谁身上都不免有些犯难。   朱标显然也有些听不过去,轻咳一声,开始转移话题:“过完这个年后,英儿就三岁了,是时候找几个合适的先生给他开蒙了。”   谢知行记得朱雄英是洪武七年十月生人,刚刚过完周岁生日没多久,可在古代这样习惯虚岁计年的环境里,就成了需要开蒙的三岁小朋友。   朱标边说便把目光投向谢知行这边:“余下几个先生孤日后再行斟酌,昨日跟太子妃商议了一番,想着先定下谢大人。”   刚吃完一块红烧茄荚的谢知行搁下筷子连连摆手:“殿下和娘娘抬举我了,我拢共只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学问不成……”   哪知朱标却道:“这启蒙先生,学问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学识,须得见识通达,胸藏机杼最好,孤瞧着你便是如此。”   毕竟他这儿子便是未来大明的皇太孙,有才学的老师固然不缺,有思想的老师却是难得。   谢知行素有远见,所思不凡,性格也有趣,不似其他翰林院先生那般教课起来一板一眼,墨守成规,几次接触下来,能看出朱雄英对他也喜欢。   说罢,朱标便又转头询问起了其他人的意见。   蓝玉原本对谢知行印象算不得好,觉得他对胡丞相不够敬重,和韩国公也不亲近,但昨日去常茂府中用宴时,胡惟庸却换了口风,说谢知行虽然平日行事无状,和浙东党中刘琏等人不清不楚,但关键时候还是能够站在他们淮西党这边,说白了就是思想有局限性,眼界不够。   既然胡丞相都说了谢知行人品底色没什么问题,蓝玉也就没了意见,最后太子的提议也得以全票通过。   ****   谢知行陪朱棣看戏和去东宫赴宴,都是在朱元璋这里过了明路了,这会儿用过午膳后回到乾清宫中,却发现朱元璋竟然动了大气,起因就是常茂请客。   谢知行一瞬间被吓成鹌鹑,蹑手蹑脚地进来,想起那日常茂邀请突然有些后怕。   【幸好我当时意志坚定,看到死亡名单之后,找了理由坚决没有过去,否则今天被老朱指着鼻子骂的就是我自己了。】   谢知行敛声屏气回到工位上,听朱元璋骂了好一会儿人后才知道,常茂请客根本就不是那天同他说的“几个交好的同僚聚聚”,而是所有留京的淮西官员基本都去了。   而朱元璋最生气的就是常茂这个不争气的,自己做东请客,担了虚名,还让胡惟庸坐了主位。况且他明明都跟胡惟庸说了,今年宫里不请客,你们年前也歇歇,不用在家中大张旗鼓的宴请群臣,等于是年前的一次敲打。   可胡惟庸阳奉阴违,撺掇常茂请客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朱元璋既生气兄弟家孩子不够争气,又记恨胡惟庸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浙东党已经被胡惟庸斗倒了,在朝中不成气候,再没人能约束着这群“淮西勋贵”,也是时候给他们紧紧弦了。   谢知行最近跟常茂接触过几次,眼看着朱元璋并没有迁怒到他身上,默默松了口气,再看到垂首立在一旁的毛骧,突然有了几分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次常茂请客的情况应该是仪鸾司检校发回消息,最终由毛骧过来汇报的吧。干他们这一行一天天压力老大了,过来汇报时十次里面有八次老板都要大动肝火,最终整得天怒人怨,成了真正的孤臣。】   【就拿胡惟庸案来说,朝臣的怨气不敢冲着老朱,只能冲着毛骧,就连老朱这样强势的人,最终都不得不为了平息众怒除掉毛骧,给群众情绪一个出口……这差事当的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朱元璋:……   刚才他看谢知行刚进来时还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心疼上毛骧了。   他也不想想,毛骧要不是主动做了这个差事,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内就升到这么高的品级,手握这样大的权柄,满朝文武见了都得赔笑脸。   不过被谢知行这么一打岔,朱元璋只觉自己原本都要堵到胸口的郁气,瞬间消散了一半,也愿意用更加稳妥的心态处理这件事情。   果然天降祥瑞,必然有他的道理。   ……   朱元璋发怒过后,乾清宫中原本就算不得高的气压这会儿更低了些。   谢知行埋头整理文稿,不敢多言,好容易才安稳混到下班,告退出门。   他刚走出乾清宫宫门没多久,迎面就遇上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宫妃。   这位充妃娘娘谢知行从前在坤宁宫见过一次,是六皇子朱桢的生母。   充妃一见到谢知行就笑着走了过来:“大年节下的,谢大人还要来宫中当差,实在辛苦。桢儿前日来信还提及了大人,说是在外跟着大人学了不少东西。”   谢知行有一瞬间的搞不清状况。   他和六皇子朱桢虽然在中都也相处了几日,但要么是跟着老朱一起出门,要么就是跟着太子一起用餐的集体活动,根本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不知六皇子说从他这里“学了不少东西”的结论又是从何处得来。   “六殿下年少聪慧,又得皇上喜爱,微臣自愧不如,也不曾教过殿下什么。娘娘一番好意,微臣实在受之有愧。”   “难怪桢儿信中还说谢大人为人谦虚,如今一看,果然不假。”充妃道,“皇上最喜欢我们小厨房烙的金丝春饼配烤鸭,我想着每年这个时候宫中都要宴请群臣,便叫小厨房多做了一些,结果今年皇上下旨不再设宴,我就把这饼给各宫娘娘们都分了一些,最后还余下不少,这些你就拿着回去罢,全当答谢你对小六的照看之情。”   充妃身边的宫女说话也很是接地气:“这都是我们娘娘的一番心意,大人您就拿着吧。回去做些酱肉丝,再切点葱丝和胡瓜丝拿这饼一卷,比外头酒楼里做得饭菜都强。”   充妃都发话了,后面提着食盒的两个宫女连忙把春饼都交到谢知行的手上,主仆几个热情得不像话。   谢知行突然就感受到了“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的具象化。   说起来,老朱好像还真有个金锄头,听说还是之前生辰的时候,六皇子朱桢送的。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第26章 026:温存。   这日邓氏站在门边准备淘米做饭时,就见得隔壁谢知行提着两个芍药雕花红木食盒走来,连忙搁下手中米盆上前打招呼道:“谢大人今儿回来得倒是早,这样精致的盒子,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想来也是宫里头赏赐下来的吧?”   以前宫里给的赏赐大都小巧,随身一揣都看不出来。   这次充妃塞给谢知行的两个食盒实在太大,他是想低调都不能了。   邓氏盯着那食盒眼睛都看直了。   看来这小谢大人最近不光升官发财,还颇得宫中贵人赏识,想来日后也会有个不错的前程。   邓氏回家之后,便跟丈夫庞三盘算起来,想把娘家侄女介绍给谢知行为妻。   一边听完全程的昆哥儿有些不解:“我那表姐家里比咱们家还穷,娘不是说前几日我二舅又赌输了,家里头能当的都当了么,人家一个当官的能看上她?”   邓氏白了儿子一眼,道:“你懂什么?他只身一人在京城,我们邓家可是几代人都住金陵,亲戚不少,一旦出什么事也有个帮手,再说咱们也不是普通人家,可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姻亲,你表姐又生得那样好,配个凡夫俗子岂不可惜?”   邓氏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喜滋滋道:“我就说你表姐议亲怎么左一个不成,右一个不成,没准就是在等着什么人,跟这谢大人是天定姻缘。”   庞三也觉得人家谢大人好歹是在朝廷里当官的,按理说看不上邓家这样的门第,可这毕竟是一件没什么成本,倘若一旦成功却又有极大收益的事情,再说都是邓氏操办,又不费他什么事,最后得好处的却是他和膝下那双儿女,便假意训斥儿子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事就得听你母亲的。”   昆哥儿还想说,姐姐从前就跟家里说过,她那夫家和韩国公家是远亲,过年公婆想给李家送礼都进不去门的那种,根本不顶用,但看到邓氏一脸不容反驳,再说一句就要把他打一顿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丈夫和儿子都不反对,邓氏开始盘算年后把侄女接过来小住,一举拿下隔壁的谢知行。   谢知行从前在国子监上学包吃包住,后来去了工部住不了国子监宿舍,开始往返通勤。   在工部当差期间他直接包了一辆车上下班往返,后来换了岗位之后发现每月有一半时间要在宫里当值,包月不太划算,就改成了雇车。   他家门口的这条巷子窄得很,不易掉头,雇佣的车辆一般只停在巷口,他还要顶着冷风再走一段路。   如果有了一辆自己的车,就能方便很多,到时直接驶到家里来,不管带了什么东西、带什么人回来,都不用再经受邻居这家探寻的目光。   可这买车也不只是买车,还要买马、养车和雇人,想想就麻烦。   最好的方法,还是换个近一点的宅子,一劳永逸。   好在皇后娘娘又赏了好些金叶子,钱的问题暂时得以解决,谢知行打定主意,等年后就找一座靠近宫城可以徒步上班的宅子,搬离这处地方。   ****   朱元璋听说自己留京的两个儿子朱标和朱棣都收到了谢知行的年礼,舅父汤家那边谢知行还专程去送了两次,一次是寻常的糖果点心等年货,一次则是卫鸢专程配好的丸药和香薰,谢知行收到之后也给汤家送了过去,但却什么东西都没给自己准备。   等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朱元璋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谢知行,都给什么人送了年礼,上门顺不顺利。   谢知行以为朱元璋是在考察他的为官操守,连忙实话实说:“给两位殿下送去的都是自己写的画的一些东西,不值什么,送同僚和上峰的也都是些年货(brnY)和瓜果点心,并没有任何银钱和贵重礼品。”   【这洪武一朝贪污受贿那是抓得真严,几乎可以说是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也是洪武初期丢脑袋最多的罪名之一。送点寻常吃的喝的还能说人情往来,送多了就是妥妥儿行贿受贿。】   【虽然老朱在这方面对朝中官员要求严格,但对于我这种底层小吏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理由也很现成,皇上不让。要不然就我这点俸禄,还真扛不住折腾这些节礼年礼。】   见谢知行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也想要同等待遇的心,朱元璋无奈地叹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新年红封交到了谢知行手里。   谢知行看朱元璋一副家中长辈给小辈发压岁钱的神情,递给他一封红包,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都给他新年红包了,应该是没有因为常茂的事迁怒于他。   其实每次淮西官员出事,他心中都多少会有点恐慌,毕竟出身在那儿摆着,想要置身事外都难。   如今看来,这次又是很幸运地涉险过关。   朱元璋从前听刘伯温宋濂等人讲过历朝宫廷规矩和礼仪制度,知道在此辞旧迎新之际应该在宫中弄一些像样的酒菜,请大臣们好好吃几顿饭,但又不想太过享乐主义,一堆人在宫里头连着几日大吃大喝,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朝代的君主在宫中大宴几日,只在除夕和大年初一这两天一起吃饭意思意思,年初二接着放假,放到初五大家上班。   对于朱元璋的这个决策,谢知行自是举双手赞成。   朱元璋上位之后,废除了前朝频繁的休假制度,除了每旬的固定休沐外,法定节假日没多少,突然多了四天假期不用上班,自然开心。   等除夕这晚宫宴散了之后,朱元璋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谢知行如今一个人在家,没有下人也没娶媳妇,就想着跟他说一声,这几日过年,宫里吃得不错,你要不就去朝房住着,到点过来吃饭。   但从谢知行平日的心声可知,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实则心里头还挺怕他的,朱元璋想着自己本来也是一番好意,如果对方碍于是自己吩咐,不得不过来,心里别扭着,反而不好。   朱元璋思忖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决定让马皇后去跟谢知行传达此事。   虽然想到这些他心里就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但也不得不承认,马皇后在谢知行这里的形象比自己可正面多了。   是夜,朱元璋来到坤宁宫中,和马皇后说了自己的打算。   马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   朱元璋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再复杂的战局也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最优选择,有时也会和其他将领意见相左,但最终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   也正因如此,他在起义军中的地位日渐稳固,自从当了吴王就开始说一不二,登上帝位之后更是手握生杀大权,很少考虑臣工们的感受,马皇后再没想到,登基第九年的朱重八还有如此心思细腻考虑别人感受的时候。   她笑着应了下来,又冲他调侃道:“都多少年不见你这般好说话的样子,倒让我想起来咱们刚成婚的时候。”   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新婚时光,朱元璋心中也泛起难得的一丝柔软,竟也没了看折子的心思,早早更衣陪着皇后就寝。   一夜温存。   ……   虽然朝中官员和嫔妃命妇并不在一处领宴,但是马皇后身为淮西勋贵团的大嫂,和整个身居高位的开国班子都是老相识,故而每年都会来前头和朱元璋一起接受百官敬酒。   自由活动开始后,淮西官员们纷纷起身上前来单独给马皇后敬酒,马皇后笑着一一招呼过众人,临走之前又把谢知行叫到一边,说明朱元璋的吩咐。   “皇上让我跟你说一声,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家中冷锅冷灶难免不便,正好这几日宫中过年吃得比往日更好一些,你可以住到朝房,来宫中用饭,不过若是心中不愿也千万不要勉强。”   “他是怕直接跟你说出来,你为着他的面子不好不来,所以才让我来说,要是你因为这话拘束了自己,才是真的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谢知行以前做历史up主时,曾经做过这样一段视频解说,历史上的朱元璋其实选拔官员更偏向于工具属性,是真正把臣工当成治国工具人的一个君王,比如惩办贪官之时,即便这人下午要被治罪砍头,上午也要完成手上所有工作,站岗到最后一刻。   如此看来,他们这些侍奉御前的起居郎跟乾清宫的桌子椅子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记录君王每日行程的工具,真不成想他们老朱还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来到奉天殿中的马皇后是整个大殿的焦点,即便她已经尽量低调地同谢知行说话,落在其他官员眼中,就是皇后临走前专门把谢知行叫到一旁说话,还一脸慈爱地同他谈笑风生。   站在朱元璋身侧的谭大人咬碎一口银牙。   这就是妖物,是佞臣,人人得而诛之!   ……   初一散席过后,谢知行一直没有到宫中来。   这虽然在朱元璋的意料之中,却依然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是想着他作为皇帝金口玉言,就要说话算话,既然原本就交代谢知行按着自己想法来,那就不能因为这事生气,反而显得自己格局不够,分外小气。   好在谢知行虽然没来,但马皇后带了以前他喜欢的鸭血粉条汤和炊饼,说是前几日专程让坤宁宫小厨房的人去外头学的,回来改良了几次过后,才终于做出来这个味儿,而朱标也带着太子妃和朱雄英过来,一家人聚在一处过节也是分外温馨。   几人闲谈之时,朱元璋听说朱标选了谢知行做皇长孙的启蒙先生这事,顿觉这个儿子不愧是他看好的大明储君,就是有非同凡响的识人之能。   这谢知行可是博古通今,并知晓未来几百年后世间变化之人,思想也先进着呢,若是他能把自己的一生所学都交给朱雄英,那岂不是要培养一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情大好,刚才对谢知行产生的那点微妙的不愉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厢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瓜喝茶,那厢谢知行正苦哈哈地在家里修塌了一半的灶台。   隔壁许太太从初二就回了娘家,周围几个邻居也都回乡过年,而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间,并非后世商品经济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街上大多数店铺都要等到过完上元节后才会开门。   谢知行那天百般推辞最后不得已才收下的春饼,而今却成了家中唯一的口粮。   但是宫里东西大都做得小巧精致,看着大大的两个食盒其实内里没装几块春饼,他如今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春饼最多也只能吃上两天,肯定撑不到正月初六上班那日。   谢知行开始认真考虑起了朱元璋给的建议。   如今正值新年假期,官员不必上值,朝房当中想来没人,可以一直住着。   这会儿入宫不光能够吃上热汤热饭,还能给老朱一个反馈,让他也高兴一下,何乐而不为?   当天下午,朱元璋就听毛骧来报,谢知行带着被子入宫了,估计这几天都要住在朝房。   朱元璋恍然大悟。   原来谢知行并非无视他的好意,不想来宫中陪他,而是回去收拾行李铺盖,打算这几天都住在朝房。   这大冷天的,搬着被子一来一回,也真是难为他了。   朱元璋即刻让膳房开火,弄点热乎的饭菜给谢知行填填肚子。   谢知行刚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得李兴一脸喜庆地迎了出来:“皇上听说您入宫了,特意吩咐膳房备好了饭菜,这会儿刚刚上桌,大人快请罢。”   谢知行来到殿中,发现李兴这话并没有夸张,朱元璋还真给他留了一桌热饭——羊汤泡馍,酸萝卜炖兔子,醋溜小白菜,还弄了半只烤鸭。   谢知行早上和中午吃得都是冷透了的春饼,一口羊汤下肚,突然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幸福。   【我现在好像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明宪宗会那么宠爱从小照顾自己的宫女万贞儿,为什么那些帝王愿意给贴身侍奉自己的冯保刘瑾等人那么大的权力,为什么后世的真假千金文学里,一直养在身边的那个女儿永远更受宠爱。】   【这样朝夕相处下来,比起和父母兄弟的相处多上十倍百倍的时间,的确会在不经意间产生比血缘更加强大的情感力量,就连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免对老朱产生了感情,更何况是旁人。】   朱元璋:……   铁石心肠?你是不是对自己性格有什么误解? 第27章 027:磕到了。   朱元璋想着如今朝中毕竟还在放年假,谢知行就算为着吃饭也不必大冷天早早过来,就吩咐膳房备上一份朝食,给朝房那边的谢知行送过去。   过年这几日要吃的饭菜都早早备下,膳房也没什么活儿,膳房领头的管事太监王德福便亲自带了两个徒弟过来给小谢大人送餐。   王德福见谢知行刚刚醒来,正裹着被子在床上发呆,极有眼力劲儿地躬身走上前来:“小谢大人,奴婢王德福,奉了皇上吩咐,把今儿的早膳给您送了过来。”   说罢直接挪了一只炕几过来,作势就要端到床上伺候他吃饭。   谢知行连忙起身叠好裹在身上的被子,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大冷天的过来朝房你们也辛苦,等我洗漱完了再去外间用膳就好。”   王德福并非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只是几个管事太监的其中之一,这几日宫中清闲,其他几个在膳房更有话语权的太监都在处所舒舒服服地歇着,只派了他早班上值。   本着但凡干活就要有所收获的原则,王德福早上接到差事就亲自把饭菜给这位宠臣小谢大人送了过来,即便谢知行洗漱完毕坐下用膳后也没有离开,开始跟他闲话起了家常。   “这几道点心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奴婢们做起来着实下了功夫,几位娘娘和公主吃着都说好呢,大人您也尝尝。”   对上王德福期许而热烈的眼神,谢知行点头说好。   王德福得到回应后,又对着他笑道:“奴婢一直在膳房侍奉,没什么见识,有件事当真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大人不吝赐教,给奴婢也解解惑。”   “请讲。”   “皇上近来白天用得膳食还和以前一样,晚膳宵夜却突然换了口味。大人这几个月都跟在皇上身边,可有听圣上提过我们膳房有什么不足?”   谢知行也不好说可能是朱元璋来我家后受到启发,饮食突然变健康了,只是模棱两可道:“可能人的口味就会随着年龄增长有所变化吧。”   这话倒也不是他信口胡言,他前世爸妈就是这样,自打迈入五十大关后,就自发地远离高油高糖的食物,晚餐饭量也减了一半,晚间散步时长也是直线上升……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就开始养生。   不过对方诚心诚意求提点,一句正经建议都不给也着实并不合适,谢知行想了想,道:“皇上似乎很喜欢吃有嚼劲的东西,炊饼,春饼,酥油饼……各种饼类都喜欢。你们可以试着做一些劲道的炒饼、炒面,烫面的羊肉包子,还可以把饼底做厚一些,上面铺上熏肉、火腿、烤鸭等食材,再加以相配的佐料……”   弄个大明版皇室至尊披萨。   今天来给谢大人送的这顿饭可真值啊!王德福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提点。”   谢知行心中再次默默念了两遍这位御膳房管事的名字,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名字起得好,日后一定会有个不错的前程。”   大不列颠人民看了都说好的程度。   ****   朱棣也考虑到了谢知行在家一人过年难免冷清,初四这日便想着去他家中看看,结果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接到秦王府送来的帖子,说是邓妃那边邀请朱棣带谢知行过去吃饭。   朱棣寻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朝房当中找到了谢知行,并说明了来自二嫂的邀请。   谢知行也知道,几个皇子当中,就属老二朱樉最是不待见他,今日邓妃却突然要在秦王府请他和朱棣吃饭,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二哥虽然这几年性子变得有些不好相与,但他家小嫂子却是个极好的人,从前对我们几个也很是照顾。”朱棣也看出了谢知行的顾虑,对他宽慰道,“你放心,有我呢,咱们一起去。”   邓妃也是这几日听母亲说了谢知行的种种好处,又听徐夫人说起小谢大人在宫中很得皇上皇后和太子的喜欢,而从秦王长史寄来的信中得知,皇上去中都那段时间,他家王爷可是从头到尾都没给谢知行一点好脸色瞧,还几次三番在皇上和太子跟前怼人。   在她看来,朱樉就是纯纯的脑子出了问题,前两天还写信说三弟要害他,两人一母同胞,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就要害他?   她这次在府上请谢知行,让老四和徐家大姑娘做陪,一则想趁着朱樉不在,跟谢知行缓和一下关系;二则皇上近来总指责老二阳奉阴违,听不进去自己的话,这次请客也是想给父皇看看,对于您看好的臣子,我们府里也在努力亲近,拥护您的想法和决定。   朱棣和谢知行刚刚进门,就遇上了过来正院送菜的二王妃观音奴主仆。   虽然这位来自蒙古的正妃不得朱樉喜欢,但既然人已经嫁过来了,总要在这王府之中生活下去,不能活成一座孤岛。   是以即便是占了正院在府中出尽风头的侧妃邓氏请客,在听说这次宾客名单有燕王、未来的四王妃徐大姑娘和皇上身边的宠臣谢大人后,她还是专门让小厨房开火,带了侍女来给他们加菜。   观音奴今日带来的是两道蒙古贵族冬日常用的菜品——奶皮子烩山菌,酥烙炙羊肉。   侍女对着朱棣和谢知行福身行了一礼,便用抑扬顿挫的播音腔介绍了两道菜品,重点提及里面放了他们从前王府秘方制作的上等干酪。   谢知行看着侍女手中的食盒微微出神:“这些菜肴当中都加了特制干酪?”   二王妃敏锐地察觉到谢知行对奶酪的兴趣:“谢大人也喜欢这些?”   “是。”谢知行道,“只是不(RPsm)知哪里能得?”   一则他前世的确喜欢在做菜之时用到奶酪,二则这披萨上面没了奶酪,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二王妃脸上瞬间出现了几分惊喜之色,每次捧出家乡的特色菜,大家都只当稀罕菜肴尝鲜,从来没人跟她要过配方。   许是来这京中太久没被人肯定过了,即便谢大人只是肯定了她手中的干酪,竟也让她有些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我身边铃儿自幼跟着膳房学做干酪,年前做了好些,我这就让她去小厨房拿上两包,一会儿给大人送去。以后大人若还有需要,只管派人来说一声,我再遣人做好了送往大人府上。”   谢知行冲她行了一礼:“如此,当真麻烦王妃了。”   这下回去终于能做个更加正宗的大明至尊披萨给老朱尝尝了。   二王妃刚离开不久,就见得一个身着天水碧暗绣玉兰锦缎披风的姑娘走了过来,朱棣眼睛瞬间就亮了。   谢知行看这姑娘眉眼和徐夫人有些相像,轮廓上又有几分徐达年轻画像上的模样,想来就是和邓妃一向交好的徐大姑娘。   朱棣和徐大姑娘眼神对上的一瞬间,谢知行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有些酸甜,空中有粉色的电流咔咔作响。   两人都是校园恋爱的年纪,对视之时青涩当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甜蜜,谢知行只觉自己是真的磕到了。   徐大姑娘并未久留,只看了朱棣一眼,就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前面,朱棣对着谢知行一脸得意:“这就是我未来的王妃徐妙云,怎么样,好看吧?”   说起未来王妃,朱棣瞬间化身迷弟:“她书读得好,性格也好,骑射也好,母后也说她是京城贵女当中最出挑的……”   徐妙云本来不想理会朱棣,但看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回头嗔怪道:“当着谢大人的面也这么胡说,小谢大人如今可是在皇上和太子跟前当差,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就不怕人家笑话。”   朱棣道:“谢大人是自己人,不会觉得我胡说,只会为我即将娶一个如此德容兼备、秀外慧中的姑娘而高兴。”   谢知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朱棣的“自己人”,但看着朱棣得意的样子,不忍出言打击他,只点头道:“四殿下说得是。”   虽然邓妃并没有说明邀请他们吃饭的来意,但从她的言谈话语之中,谢知行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给那不靠谱的丈夫朱樉找补来的。   在座都是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吃着喝着很快就聊开了。   朱棣这顿饭吃得比主家还忙,不光要帮着二哥替邓氏周全,夸赞并介绍谢知行这些日子帮着父皇和太子做的实事,还要时不时停下筷子和未来媳妇来个深情对视。   当朱棣说到谢知行帮着大哥重建东宫太医署之时,谢知行突然想起一事。   如今已是洪武九年,而历史上的卫国公邓愈便是洪武十年在平定吐蕃回京途中病逝。   虽然史料对邓愈的病因并没有详细记载,只说是突然病故,但谢知行见邓愈双唇发绀,后来又听卫鸢说过邓愈左肩、左臂内侧、颈部都有痛感,还伴有头晕,他本人只以为是旧伤复发,不予理会,但应该是心脏不好才会呈现出的症状。   这样一位历史名将,年仅四十岁便因病去世实在可惜,谢知行忍不住对着邓氏提醒道:“从前我和太子去中都之时,曾经请了几个民间评价极好的大夫回宫,如今都在东宫太医署任职,其中姚、郑两位太医从前救治的病例当中,有几人症状几乎和卫国公一模一样,最后也都康复不错。若国公信得过我,等年后练兵回来只管告知一声,到时我来安排几位太医会诊。”   邓妃闻言当即在心中对谢知行生出了一万分肯定。   谢大人这般真诚洒脱又有本事的人,能让皇上喜欢简直再正常不过,秦王那样针对他,为难他,人家不光没有对他们夫妻有什么看法,还看在同为淮西出身的情谊上,提醒她关注父亲身体。   她以前就觉得二殿下脑子不太好使,现在看来,好像不止一点。   远在中都练兵的朱樉还不知道,他离家的短短几个月内,在一次小型的家庭宴会之后,两位王妃都已向着自己的劲敌倒戈。   ……   时间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六上班这日。   每逢新年开工之时,宫中会有一次大的例行朝会,朝会结束之后,谢知行就去自己所属部门翰林院报到。   虽然初一那日在宫宴上见过一次,但上班第一天还是先去各部门串岗拜年,这六部衙门实在是大,谢知行跟着魏大人和李谈一圈走下来,腿都有些打晃。   很快又有中书省郎中过来发稿,说下午组织学习文件精神,朝中从上到下都要认真学习。   谢知行听着这话实在有些熟悉,转念一想,应该就是类似于前世爸爸他们单位班子的理论中心组学习。   这还是他穿越到古代之后第一次参加这种学习活动,不免有些好奇,打开文件之后发现,原来是朱元璋亲自撰写的一篇用人的观点论述。   谢知行这个假期在宫里住了两天,朱棣府上住了两天,朱元璋也说话算话,只让他在宫里吃饭,没给他安排工作。   不过这老朱还真是闲不住,臣工们都没上班,也没人帮着拟稿的情况下,他自己在乾清宫捣鼓了几天,弄出这么一篇文章来。   开篇便是“金石之有声,击之而后鸣;舟航之能运,操之而后动;贤者之有才,用之而后见。”意思是金石原本不能发声,要敲击之后才会有声响,船只虽能远航,但要有舵手操控才能开动,而真正的贤能之人只有被委以重任后才能显出本事。[1]   后面又说即便是再是贤能的人也各有长短,若因着官员的某个短处就摒弃长处不用,那么天下就再找不到可用之人,所以在寻访人才之时,只要有一方面长处特别突出,即可纳入考察范围,如果只揪着细小的缺点和过失,忽略其核心才干不予任用,那么真正的贤臣就会被埋没。[2]   这篇文章本就是朱元璋过年一个人在宫中待着无聊,突然产生的思想体会,结果却被朝中各部官员过度解读,认为皇上是因为宠爱新上任起居注官谢知行,拿文章给他铺路,想强行给谢知行抬咖。   对上老朱依然很怂的群臣去东宫找到了太子,询问朱标皇上是不是想重用谢知行,所以写了这么一篇文章给大家传阅,就是想给以后谢知行的升官提供理论依据。   毕竟现在大家对谢知行的印象都停留在年纪尚轻,能力一般,并非正途科举出身这几点,唯一的优势就是深得皇上喜欢,喜欢到能让皇上为他破例。   来说的人多了,朱标也有些好奇父皇写这篇文章的真实目的,这晚主动过来乾清宫用晚膳,顺便询问朱元璋,父皇是不是跟朝臣们说得那般,写这篇文章是为了提拔谢知行提前铺路。   朱标觉得谢知行不是传统意义上能力很强的文官,但为人极有亲和力,而且非常有想法,聊起古往今来的历史人物和刑律政令,都说得头头是道,分析角度和观点都十分新颖。   虽然用传统定义而言,谢知行未必是能够安邦定国的能臣,但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应该就是父皇所说的那种“有短板但长板很长”的官员,所以即便父皇写这篇文章是为了给谢知行铺路,朱标也觉得十分合理。   毕竟人才难得。   朱元璋也没想到,自己这篇随手写的文章竟引发了如此争论:“不过是看着那日吏部新交上来的臣工名册,有感而发,故作此文,朕并无此心。”   他一直都是个有原则的人,并致力于做一个公平正直的皇帝,自然不会无底线地提拔身边宠臣。   而且人家谢知行是祥瑞,祥瑞哪里需要背后搞什么提前铺路的小动作,正常流程走仕途依然比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要强。   说罢,他又对着朱标问道:“最近去你那儿告讼谢知行的人,想来也不少吧?”   “的确有一些。”   朱元璋想了想,道:“他这样老在宫里待着也不成,还是应该下到六部办一些差事,接触一下朝臣。”   朱元璋也知道,如果谢知行领了新的差事去外面办差,自己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带在身边,随时说话解闷儿,想起这些日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还是多少有些舍不得。   但一想到朝中文武百官和谢知行接触之后,一定都能看到他的好处,也会更加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肯定谢知行,朱元璋就觉得这事也不是不成。   而他也没有因为这个问题纠结太久,谢知行出门历练的契机,很快来了。 第28章 028:事启。   即便得了谢大人的指点,王德福也不敢贸然把皇上以前没点过的几道菜给呈上去,何况那个厚底加料的大饼怎么看都有些怪怪的。   于是王德福开始了他为期半个月的菜品研发工作,还时不时地拉了谢知行过来验收成果,提供指导意见。   谢知行白天在御前当差,不好摸鱼,只能下值后去膳房品鉴,晚上吃了晕碳睡得格外的香,有几天夜里做梦都在吃披萨。   虽然前期试验工作都是在地下进行,但宫里四处都是朱元璋的耳目,谢知行的心声又藏不住事,每天都是现场直播,所以朱元璋也很快知道了这些事情。   后来炒饼、炒面、烫面包子和至尊烤鸭大饼端上来时,朱元璋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但依然为谢知行的心意所感动。   在侍膳太监试毒过后,朱元璋先取了一块铺满烤鸭酱料和奶酪的厚饼来吃,边吃边点头肯定道:“这个味道以前倒是真没吃过,着实不错。”   谢知行最近被王大厨投喂了上百块披萨,对朱元璋案前披萨散发的阵阵香味已经彻底免疫,思想也不由得发散开来。   【后世主流认可的意大利披萨被发明出的时间是1889年,如今是公元1376年,又是在古代中国,肯定不会有人尝过这个味道。要不是土豆和红薯还没传过来,弄点炸薯条和甘梅地瓜条配着吃,味道更好。】   既然朱元璋提出来味道特殊,谢知行少不得还得回应一下:“回陛下,这饼面加了一些特制干酪,是二王妃送来的,说是从前在王府常吃的,和咱们中原的做法是有些不同。”   朱元璋也听说了,谢知行还专门找老二府里王妃拿了干酪,试验好多次之后才选出了口感最好的大饼端了上来,着实用心了。   只是说起老二府上那摊子事,朱元璋就不免觉得糟心。   他和邓愈感情一向深厚,从前也很是稀罕邓家那两个闺女,可一想到谢知行说过,日后朱樉会为了讨好邓妃私制凤袍凤冠给她穿戴,就不免对这个恃宠生娇的邓氏多少有点看法。   “听说你和老四那日去了秦王府用饭了,这算起来老二离京也有段时间了,他们府上如今可好?”   邓氏没在家抱怨他什么吧?   “府上一切安好。”谢知行道,“就是邓妃说起卫国公近来身体抱恙一事,不免忧心。好在我和太子殿下从中都带回来的几个太医之中,有几个极擅此道,我已经禀明了殿下,等卫国公回京之后,便带几位太医去府上会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邓愈应该是洪武十年出征回程途中病故,如今已是洪武九年,如果老朱最终还是定下来要他平定吐蕃,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来调养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扭转乾坤。】   (hqAs)朱元璋一向欣赏邓愈行事缜密,智勇双全,又极擅治军,不论什么战事,交给他总能让人放心,如今听到这位得力干将在历史上只余了一年寿命,不由心中酸涩:“难为你和太子有这个心,这几位将领可以说是我们大明最宝贵的财富,保全了他们,就是保全了咱大明的边境。”   谢知行口中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那你后来杀起蓝玉,傅友德、王弼他们也没手软,果然财富就是用来贬值的。】   朱元璋一直认为,他对那些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兄弟还算不错,自认这些年并未亏待他们,下意识开始极力自证,努力扭转谢知行认知里自己苛待功臣的刻板印象。   “朕记得当年夺太平府那战时,你舅父起先拉了两车好酒,苦战几个月后只余了那么小小一壶。徐达便提议兑水大家轮流来喝,都能沾点酒味儿还不容易醉,颇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   “冯国用是我们几个当中唯一一个还懂点音律的,就扯个席子坐在那里,给我们拉二胡听,朕就记得那晚的月光当真白得好看,白花花的洒在沙丘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常叔那时候最照顾他们几个,那场战役打得凶险,正好徐家和常家媳妇都有孕在身,大家聚在一处商量名字,还说若是生下一双儿女就当亲家,两个男孩就当兄弟,女孩就做姐妹。”   朱元璋说得深情,谢知行脑子里却警铃大作。   【这情景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满满的flag触发预兆,要是落在后世那些影视剧编导手里,大概就是这几个哥们儿的最后一场谈话了。】   朱元璋无视掉这些自己听不懂的新鲜词语,继续回忆道:“最终他两个生下的都是儿子,亲家也没做成,倒是后来又有了其他儿女,和朕做了亲家。”   但是生下来的女孩子要做姐妹这点还是落实的,两家长女起名也是一个“舒云”一个“妙云”,听着的确像是一家子姐妹。   话说到这里,朱元璋颇有些伤感地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等邓愈回来,让太医们好好医治,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内库里取。”   只要能把邓愈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下来,不管用到什么方法什么药材,他都会予以支持。   谢知行点头一一应下。   他也发现了今天的朱元璋似乎很有谈兴,两人从饮食文化聊到想当年的那些激情岁月,最后又回到了给邓愈诊疗的现实问题上来,一转眼又到了下班时间。   看着望眼欲穿等待自己发话下班的谢知行,朱元璋示意他走上前来,看刘琏从任上发回的一道折子。   由于距离朱元璋摊开的奏章太近,谢知行不光看到了刘琏奏疏的全貌,还瞄到了济宁知府方克勤的请安折子。   【这位方克勤可是永乐朝“名臣”方孝孺的亲爹,方孝孺拒绝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那事闹得挺大,全族都跟着遭殃,他爹方克勤当官当得也不容易,以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翻看“空印案”的文献,知道他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属于老朱眼里的好官,却因为是济宁知府,又是主印官,被卷进了洪武四大案的第一案“空印案”当中,最终丢了性命。】   空印案?还是洪武第一案?   朱元璋屏气凝神,等着谢知行的下文。   【起因就是为了严防贪官污吏危害朝纲,老朱规定,地方各级政府年底需派计吏前往户部核对包括田赋、税收、军事等财政收支。如果户部审核不过,就要驳回重填,可地方到中央路途遥远,一来一回甚是折腾,所以地方官员们为了方便,就让计吏持空印文书入京,若遇到户部驳回,可随时更改,不必再往返盖章。】[1]   【这事我在工部当差之时也有所听闻,已经是各级涉事官员约定俗成的规矩,只不过瞒着老朱一个人,偏生老朱后来就是知道了这事,觉得这些人开了徇私舞弊的口子,做下了欺君罔上的案子,还在其中查获了不少贪污虐民的情况……可谓是震怒非常。】   【算算时间,如今已经是洪武九年二月,应该马上就要爆发洪武年间首个大案,空印案了!】   空白纸上盖官印,交到一个小小的计吏手里,任他随意在纸上发挥,这差事还能这么干?   朱元璋闻言只觉得头皮一紧,等谢知行下值回家后,当即叫来毛骧吩咐一番,去查探朝中有没有地方计吏持带有官印的空白文书到户部结算钱谷这回事。   三天之后,毛骧带来消息,这事果然如谢知行所说,是朝中大小官员约定俗成的规矩,且只瞒着他一个人。 第29章 029:乾清宫戒严了。   毛骧出门调查的这几日里,乾清宫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独有的宁静当中,而提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谢知行却一无所知,自顾自去东宫给朱雄英当早教教师。   看得出来太子夫妇对儿子拜师这事还挺重视的,刚过完新年就举办了一场十分隆重的拜师宴。   此次给皇长孙定下来的启蒙先生一共有三人,除他之外还有翰林院的齐学士以及国子监五经博士贺钰贺大人。   齐学士作为翰林院首脑,朝事繁忙,如今孩子太小,学不进什么东西,基本属于挂名的。而贺钰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据说还作得一手锦绣文章,只是五经博士属国子监从八品职位,比起谢知行的官位低了一品,所以最终还是排在了谢知行后面。   收到东宫给的拜师酬金后,谢知行挑选房子也变得更有底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去参加拜师宴之前,被王德福拉去品尝新出炉的披萨,在几个膳房太监的不断劝膳下吃撑了,对上拜师宴上的精致佳肴反而没了胃口。   如今的朱雄英满打满算也才一岁半的年纪,再是聪颖早慧也终究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这会儿什么文学知识历史典故都教不上,只能去教一些类似后世的早教课程。   前世谢知行的姨家表姐产假结束上班后,没少麻烦他这个暑假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跑腿带娃。   当年的他嗤之以鼻,现在的他努力回忆大姨那些科学育儿的先进理论,以及和外甥女相处的点点滴滴。   只可惜年岁太久,当时又不用心,大都记不太清,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朱雄英在同年龄段小孩当中说话算是相对较早,虽然还不能组织一些结构复杂的句子,但已经可以表达一些简单的诉求。   朱元璋看自家大孙子怎么都是好的,对着朝臣和亲戚们夸了好多回,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孩子那太子爹小时候也一般早慧,脑门大,人也聪明。   孩子随爹,没毛病!   谢知行对此一直持观望态度。   毕竟他那外甥女说话也不算早,满两周岁后才往外蹦单字,但丝毫不影响她上幼儿园后跟在他后面,舅舅长舅舅短唐僧一般地念叨,各种兴趣班珠心算奖状证书拿得飞起。   所以他总觉得孩子说话早晚和日后的聪慧程度并非绝对的正相关。   谢知行根据自家学生的年龄,做了几本锻炼手眼协调和逻辑思维的绘本,陪朱雄英通读过后,又一起做了几道全脑开发的题目。   朱雄英虽然并不是特别清楚这位“谢夫子”在做什么,但会动的图画书和卡通迷宫十分有趣,比其他人教他时的满口“之乎者也”好玩太多,教学过程之中一直抓着谢知行的手指开心地“哦”个不停。   常舒云虽然也有些看不懂谢知行的操作,但想着太子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知行为人极有头脑,见地不凡,绝非等闲之辈,一定能将英儿教得很好。   所以她即便看不懂谢知行的教学思路,却如后世的学生家长一般,在茶歇间隙之时不断夸赞提供情绪价值,夸到词穷之后才命人摆饭,带着这一对师生去厅里用膳。   谢知行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教学方式会不会太过超前,太子妃觉得他不靠谱儿,教不好未来皇太孙,如此一来,却也打消了这一层顾虑。   谢知行还有别的差事在身,不需要时时过来东宫授课,太子也是一早就同他说好,今日他只需要教一上午的课,下午换贺大人便好。   为着保险起见,他还是多问了太子妃一句:“等会儿小殿下午休过后,还是贺大人过来上课?”   “不错。”常舒云点头道,“原是定的贺大人下午过来教英儿识字,再讲两篇《礼记》。”   谢知行忍不住惊讶出声:“礼记?”   常舒云也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我也觉得,英儿这年纪的孩子,大抵是听不懂,但皇上和太子都同意齐学士和贺先生的说法,说是提前教着总没坏处……”   谢知行心中默默一叹。   不管朱雄英的身份有多尊贵,但一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开始学习宫廷礼仪和四书五经,就本能地会对他产生怜惜。   历史上的朱雄英只活了九岁便早早病故,所以谢知行还是倾向于别让孩子太累。   如果他的穿越没有产生蝴蝶效应改变历史,朱雄英注定了九岁早夭,那让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的穿越改变了朱雄英的寿数,那人生的路想来还有很长,也不必急于一时。   ****   东宫这边一片岁月静好的同时,乾清宫内的风暴已然来临。   朱元璋听完毛骧说完这三日的调查结果后,久久不语。   毛骧跪在地上,俯身贴地,二月的初春天气里,汗水却已经湿透了内衫。   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朱元璋终于开口:“你从前可知晓此事?”   事已至此,面对盛怒的朱元璋,毛骧不敢有丝毫隐瞒:“臣从前……的确有所耳闻。”   “毛骧,你是仪鸾司的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和身份,既然知情,为何不报?"   毛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确无从辩解,只能重重一个头磕下来:“臣知罪。”   朱元璋将桌案拍得震天响:“朕不是问你知不知罪,是问你为何知情不报?”   毛骧侍奉朱元璋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听到朱元璋如此问话,当即颇有针对性地回复道:“臣自打上任以来,户部和地方上核对钱谷就一直有这么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臣置身其中,也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说白了就是典型的灯下黑。   虽然这事理论上并不合规甚至是严重渎职犯罪行为,但这些年朝中大小官员一直都是这么干,反而就成了大家都默认的合规步骤。   朱元璋皱眉,看来这件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办。   他以前就是见过了太多的前元官员,知道这些人的德性,也知道为官之人如果不加以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最终大都不免走上贪赃枉法压榨百姓的道路,毕竟人性如此。所以他在制定律令之时,才会对官员贪腐问题尤其严格。   而这次事情最大的难点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有错,但并不觉得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官员奔波劳苦,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有可原,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是错得离谱,那么即便他的发心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为了维护大明律例,也难让人心服口服,文官集团还不定把他写成什么草菅人命的凶神恶鬼。   ****   从东宫出来后,谢知行绕路去往膳房,将几张他记忆里的前世辅食食谱交给王德福,请他帮着小皇孙做点溶豆手指饼干山楂鸡内金果糕之类的小零嘴。   自从前些日子按着谢大人吩咐给皇上进膳后,王大厨不光得了皇上赐下的一枚金瓜子,还时不时接到皇上点菜的口谕,指明了要他来做。   自此,在御膳房当差的王德福腰杆子终于硬了起来,也正是最想报答谢知行这个引路人的时候,听到谢知行吩咐后当场拍着胸脯表示:“小谢大人只管放心,这些都包在奴婢身上。这些点心一晚上功夫都能做完,明儿等您验过之后,奴婢再给东宫送去。”   谢知行得到肯定答复后,满意离开,刚出御膳房却犯了难。   这会儿距离官方要求的下班时辰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再折回乾清宫当差,那时间差不多就都在路上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可要直接下班走人,却又不敢。   (REmM)以前本科大四去公司实习的时候,遇到这种出外勤的情况一般都可以直接下班回去,但他现在不是普通公司的员工,而是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秘书,上司还是个疑心病重,对属下要求很高,且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领导。   为了早退一个小时丢了脑袋这事也太不值得了,如果记在纸面上传到后世,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拉出来都是要被后人嘲笑的。   没准日后哪家公司经理批评下属早退,还会把他因为早退被砍头的事拿出来当反面典型……想想就有种丢人丢到了几百年后的感觉。   在惜命和要脸两种情绪的共同驱动下,谢知行最终还是选择折回乾清宫当差,在领导发话工作结束后下班走人。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今天的乾清宫可谓是重兵把守,重重布防,谢知行甚至有些怀疑,毛骧是把整个仪鸾司的侍卫们都调到了乾清宫外头。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短短半天不见,乾清宫就成了这幅样子。   候在殿外的李兴看到贸然出现的谢知行后快步走上前来,眼神之中情绪复杂,声音却平静无波:“谢大人来了。皇上方才宣中书省、刑部、大理寺和户部几位大人入宫觐见,动了肝火,这会儿乾清宫已经戒严。皇上宣众位大人入宫前一早吩咐过奴婢,这戒严防得是旁人,若是您在外头的差事办完后折回宫里,就把您放进来。”   这意思就是如果他刚才翘班回家啥事没有,但如果到了宫门口前还得进去。   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自投罗网的谢知行艰难地发出一声“不……”,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卡回了喉咙里。   李兴也不知他是想说自己不要进去,还是本不该来,他有意给谢知行行方便,也提醒了他皇上已是盛怒的状态和殿内都有什么人,可既然人都到了,还有这么多仪鸾司的侍卫盯着,他再是想要给谢知行放水也不能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皇上都一早发话了,大人既然来了……那就里面请吧。”   谢知行蹑手蹑脚地走进殿中,果然见到大殿中央的朱元璋如同一只发怒的雄狮般训斥身前官员,大臣们噤若寒蝉呼啦啦跪了一地,太子也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气氛可以说已经降至了冰点。   他和朱元璋相处的这半年里,见过他发火拿人下狱,也见过他骂常茂和胡惟庸骂得狗血喷头,甚至还见过几次他发落官员即刻问斩……虽然那几次殿内气氛也十分压抑,但和这次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还是谢知行头一次感觉殿内气压低到他喘不动气,抬不起头,浑身血液都要被这满殿的寒气冻住。   他默默跪在角落听了朱元璋训话之后,才发现是无意间进入了空印案副本当中,难怪这次感觉和以前遇上的任何案子都不是一个级别。   而此时的朱元璋正指着户部尚书周斌质问:“别跟朕扯什么多年规矩,旧制如此,前元官员篡改税目,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死有余辜,如今已是我大明朝的天下,焉能让百姓重蹈旧朝覆辙!今天你们能在交付户部账册上空盖官印,明天是不是就能假传圣旨,草菅人命了?”   谢知行听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前元统治下和印章相关的一件荒唐事。   【至元五年,河南行省掾吏范孟伙同霍八失等几人,仿照宫廷格式,弄了假印章和假圣旨,劫持了驿站马匹伪装成朝廷使者,趁着高官们宴饮醉酒之时,假传圣旨把他们挨个叫进房间,趁其不备用铁骨朵从身后直接将人槌死,一夜之间杀光了平章、左丞等地方核心高官。】[1]   【杀掉了这些常年打压汉人,多年来从未给他升过一官半职的高官后,范孟收缴所有官印,拿着平章的发兵虎符,派兵马封锁黄河渡口和交通要道,不让消息传出,凭着一道假圣旨杀害朝廷命官,坐上了河南都元帅的位置。】[2]   【所以即便后来有郑士利言辞恳切地上书说明其中内情,主动给皇上铺台阶下,陈情此事实在情有可原,可朱元璋态度依然没有半分转圜,没准也是联想到了这件事情。】 第30章 030:洪武第一案。   在朱元璋看来,这件事不光是户部脱不了干系,负责掌管朝中一切政务的中书省、考核官员的吏部,监察官员的御史台都脱不了干系。   这样大的案子,涉及中央和地方各级官员,自然不能像寻常案件一样操作。   他今天把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员召集起来,并将乾清宫戒严,就是想让他们现场办公,在不走漏风声的前提下,拿出一个章程。   朱元璋一声令下,侍卫们鱼贯而入,直接在乾清宫正殿内摆好桌椅,请他们现场办公。   可在今日被召来乾清宫的官员们看来,朱元璋只说要一个章程,但是没说要什么章程,又不敢直接开口去问,也实在够让人伤脑筋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情无非两个方面,处罚和补救。   胡惟庸拖着酸痛的膝盖艰难站起身来,他如今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那般抗折腾,在惊惧状态之下跪这么久,身体实在有些受不住。   前些日子他看着李善长赋闲在家,一直想干事,却无事可干,想着自己如今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不免对这个昔日的前辈多了几分同情,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却如冷水一般兜头浇下,把他淋了个清醒。   即便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明丞相,面对着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也得该下跪下跪,该磕头磕头,除了太子之外,其他一视同仁,没有半分面子可言,半致仕状态的李善长反而躲过一劫。   户部尚书周斌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这事不是他搞出来的,而是从元朝开始就传下来的潜规则,但这雷却是在他任上爆的,别人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但他如今的脑袋却是借住在脖子上的。   既然早晚都是一个死,还不如跟皇上争取一把。   他膝行上前,对着朱元璋叩首道:“臣自知罪该万死,辩无可辩,只是地方上路程遥远,多有不便,还望皇上开恩,网开一面,留一条性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朱元璋自然知道周斌这话重点不在求情,而在“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这八个字,他拿起涉事官员名册,直直掷在周斌脸上:“你们都说路途遥远多有不便,可你看看涉事的知府知县都是些什么人?山东河南江浙甚至直隶的官员,数量反比广西四川都多!”   “就拿方克勤治下的济宁来说,那地儿可是挨着运河呢!没准比中都的官员走陆路去户部都顺,怎么就成了你们藐视朝廷制度的理由和根据?简直荒唐!”   听到朱元璋提及“制度”一词,站在角落当中小幅度活动腿脚的谢知行突然想到一事。   【我记得空印案之前,关于这方面的律法条例好像还是空白的,虽然一看这事有点脑子的人就知道是不合规,但的确没有落到纸面上,毕竟老朱也没长前后眼,制定法律时也没成想还能有这样离谱的事情,这也是案件当中最为人诟病的地方之一。提前定好的事情,做不好那叫违约,没有提前在律法中提过的事情,哪怕做得再是离谱,也不好说人家违法。】   【其实这事的确不好解决,不光几百年前的大明,即便是现代政府也难以做到让办事人“只跑一次腿”。就拿我那表姐考过事业编入职这事来说,光去人社局办入职手续前前后后就去了六趟,一个标点符号一处空格不对就要重新返工,然后再找负责人重新签字盖章,一个小小的科员入职便是如此,更别说是关系全国钱粮和财政预算的户部审批。】   【但这古代的交通情况,往返一趟的确麻烦,这也是后世不少人认为空印案涉案官员情有可原的原因,哎,要是大明科技能够再给力一些,用火车代替马车就好了。只可惜这会儿连蒸汽机都没搞定,中国造出第一辆火车也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盛怒的朱元璋突然哑火,有种脑子走着走着突然被人绊了下的感觉。   刚才还想着要把这些目无法纪、藐视朝廷的官员全都砍了,就算日后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现在却突然被谢知行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思考着手研制火车的可能。   朱标也不知为何父皇上一秒对着周斌大动肝火,下一秒却不知怎的突然镇定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众人终于得以喘息,战战兢兢找位子坐下,开始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现场办公。刑部翻遍律法,给涉事官员量刑提供法律依据,户部研究连年来的钱粮备案账册,寻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谢知行也低头记录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如今乾清宫都戒严了,不能透露风声,所以他也只能记录一下事情的起因以及皇上发火的事实,其他不敢多言。   但是这样的场合里,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在忙碌,会显得十分突出,便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默默低头继续假装忙碌。   朱元璋将所有火气都发出来后,才注意到了角落的谢知行。   之前他发落其他官员时,谢知行曾经不止一次知在心声之中提到过,自己有很多想法和政令在违反人性的同时违背了历史客观规律,所以才会让很多事情看起来十分拧巴。   他今天之所以特地吩咐李兴将谢知行留下来,也是想知道后世对此次的“空印案”有什么说法,或者有没有研究出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   结果今天的谢知行大概是真的被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心声也没有几句。   既然如此,让谢知行在这里陪着他们干熬着也没什么意义,他日后还有事情准备交给他办,可别这会儿就在乾清宫趴窝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点头对着朱标吩咐道:“你先带谢知行下去用晚膳,明日一早他们理出章程后,再过来商议此事。”   ****   朱标带着谢知行抵达东宫之时,正遇上太子妃带着朱雄英送结束半日课程的贺大人出门。   常舒云看清朱标身后的谢知行后,不免有些奇道:“谢大人也回来了?”   谢知行内心已经懊悔到无以复加。   早知道今天就是空印案发的具体日期,他下午就留下来给贺钰当助教了。   朱标也看出了谢知行的懊恼,也大概明白他的心事。   毕竟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示意对方想开一些。   既然父皇封锁了消息还不想让人知道今日乾清宫中发生的事,朱标也没露出什么异常,自然地接过话:“贺先生今儿可是教得《礼记》?”   “正是。”贺钰道,“臣看小皇孙似乎颇有兴趣,听得极好,故而多讲了一篇,也耽搁了一些时间。”   朱标注意到,贺钰只要一说话,朱雄英就开始撇嘴,既然这孩子连贺先生日常说话都不爱听,真能会对他讲的《礼记》很感兴趣吗?   可这会儿他还有要事在身,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等贺钰离开后,朱标才对常舒云道:“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聊,不必让人伺候,只备一桌酒菜放书房就好。”   朱雄英已经迈着小短腿去扯谢知行袖子,显然还想跟他再玩一会儿,哪知却被爹爹一把抱起交到大伴手里,带着他喜欢的谢先生扬长而去。   ……   书房中两人各有心事,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最后还是朱标先开口道:“这事发生得也太突然了些,咱们离了乾清宫也有一会儿功夫了,不瞒你说,我这心里脑里还都是懵的。你这些日子跟在父皇身边,有些事看得比我清楚,可知此事有何解法?”   历史上所有封建君主的通病,就是会在处理朝政时带入个人情绪。   朱元璋也不例外。   在谢知行看来(Jvhq),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想要解决这近百年来种下的弊病却十分复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之事。   而现在最容易也是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其实是给朱元璋一个情绪的出口,让他平静下来之后,再来客观地探讨这件事情。   “臣记得太子曾对臣说过,大明朝建立之后,皇上原本想要从上到下将全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换一遍,可各地州府众多,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为官之人,故而地方上甚至朝中依然有很多官员还是元朝旧臣。”   “皇上是从前元朝廷手里夺的江山,年幼时家中贫寒,见惯了前元官吏鱼肉百姓的嘴脸,就算这些元朝降臣不出什么幺蛾子,皇上依然不会完全信任他们,何况是如今拿着空印文书瞒天过海。”   “这话臣说出来虽然有些不当,但为着解决此事,在太子跟前,臣也顾不得礼法规矩,只说解决方法。臣认为,如今最需要解决的,就是皇上的情绪问题。”   虽然朝中的确有臣子不得妄议君主的规定,但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情,朱标也顾不得这些,只是对谢知行肯定道:“我已尽数遣散宫人,就是想跟你讨个办法,尽快解决此事,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你但说无妨。”   “是。”谢知行道,“在我看来,皇上今日这般震怒的原因,主要分为两个方面,一是震怒朝野上下这般欺瞒自己,拿朝廷当儿戏;二是担心长此以往下去,官员们造假印章,假传圣旨,闹出更大的祸患来,所以必须要在乱象刚刚冒头之时,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朱标认可地点了点头。   谢知行这几句话当真精准概括了今日父皇的反应。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要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安生解决自然是不成的,但关于量刑方面,还需要皇上三思。”   “不过这样大的一个漏洞摆在眼前,一定会有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那就找出牵涉其中且曾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名单交给皇上,让他先发落一波把气出了,这样余下的那些罪不至死的清官就能够好过一些。”   这些涉事官员绝不会都是什么奉公守法,两袖清风之人,否则就不会爆发后来的郭桓案了,一定能有朱元璋想要拿住的典型。   “而这些官员虽然因贪赃枉法而被处决,但在外人看来,却也跟这次的空印案脱不了关系,这样一来,皇上也等于是明确了态度,即便要把后面那些人从轻发落,但有这些被处决官员的人命压着,户部和地方官员再想图省事用这‘空印’的法子也要掂量一下。”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决方案。   至于如何解决路途遥远,地方工作人员改动账册需得往返盖章这事,还得中央和地方一套组合拳配合来打,至少也要三个月到一年的整改时间,解决在火山爆发边缘的朱元璋的情绪问题,却是不能再拖了。   从前他跟着实习公司几个前辈出差时,就听他们谈起过工作当中捅下篓子之后如何补救这事,最终得到的结论就是一定要把情绪和事情分离开来,只有尽快解决了领导着急上火的情绪问题,让他恢复思考的能力后,才能更好地解决具体问题。   朱标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要安生混过这次风波不发落人是不可能的,但涉案人员实在太多,却又不能处决所有的人……如此一来,谢知行这个将官员涉案情况分离提纯的法子简直妙极。   “知行这话说得极是。”朱标道,“孤这就让人去查。” 第31章 031:权臣预备役。   朱元璋看胡惟庸他们埋头苦干了大半天时间,依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章程,心中越发不好。   而今谢知行和朱标都不在殿中,周遭明明有侍卫,有太监,还有这么多大臣,但就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之感涌上心头,似乎真的成了一个称孤道寡者。   入夜之后,朱元璋感觉自己越发有些压不住脾气,走出乾清宫来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马皇后的宫里。   看着朱元璋黑如锅底的脸色,再想起今天乾清宫被戒严的操作,马皇后就知道这回事情不小:“听说你让人把乾清宫都给围了,大臣们进去之后就再没了消息,听得我心惊胆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道:“你们时常说朕待下严苛,求全责备,可就是在朕这样谆谆告诫,三令五申的情况下,朝中依然有这么多胆大包天之徒,拿空纸公文盖了印章来户部核对钱谷,弄虚作假糊弄到了朕的头上来!”   “偏生他们还自认情有可原,是朕不体察他们,弄得官不聊生,提前委屈上了。他们瞒朕,朝廷上,地方上,所有人,他们所有人,都通通瞒着朕!难道朕就不该拿住他们,让他们给朕一个说法?”   马皇后也没成想,这洪武九年开年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出了这样的糟心事,她知道朱元璋的心结在哪里,屏退左右之后,一边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边柔声道:“从前咱们还在濠州时,你见多了地方官吏强行征收粮谷的贪婪嘴脸,对官员们如此要求,也是为了让百姓不要重蹈当年咱们的覆辙。”   “我也知道你生气,可是重八,这件事情牵扯的面实在太大,若真依着你的意思,把这些人通通都发落了,少不得引得天下动荡。况且涉事之人也并非寻常百姓,不会引颈就戮,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朝廷……到时也够让人头疼。”   朱元璋抬起手来轻轻马皇后的手背:“妹子,你跟咱一样,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也知道那些人的德性和手段,咱们乡里头多少条人命丧在前元那些皂吏手上,咱若是一时的仁慈保下来他们的命,那会不会反而让缴不出钱粮税负的百姓们受苦受难,叫那良善之人丢了性命?”   “他们若是私下拿盖了章的空白册子随意填写,做了假账给百姓看,要农户们多交粮谷,回去再拿另一个册子让朝廷盖章只收一半,那多收的一半粮食,反而成了那些贪腐之人的口粮,你说这事儿,咱要怎么姑息?”   马皇后道:“你说的都在理儿,可这会儿是大明不是前元,各地知府县令有半数以上都是你亲自选拔的官员,那都是咱们大明朝自己的官。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总不好事事只依着自己脾气,可我也不想你妥协太多,气都憋在心里,反而为难了自己。”   “那你待要如何?”   “你总说标儿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独当一面,他却总是缺乏历练。”马皇后道,“不如就把事情交给标儿来做。”   朱标治下宽仁,朱元璋执政严格,两方博弈之下,取个中间值也是好的。   朱元璋起先是想要把这事交给仪鸾司的,毕竟毛骧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思维和行事风格跟他一致,由毛骧主导调查,大概能够达到自己期许的效果,也能为接下来的锦衣卫组建打好基础。   除此之外,太子朱标和宰相胡惟庸也是后备人选。   这次事件牵连到的官员大都是浙东出身,和胡惟庸一向不对付,若把此事交给老胡,倒无需担心他徇私放水,更多的是得盯着些别让他挟私报复,造出什么冤假错案来。   以上两个人都能很好地执行他的要求,若是选择朱标负责,就等于定下了要网开一面的调子……朱元璋觉得自己还应该好好想一想。   乾清宫内,熬了两天一夜的大臣们依然没有忙出什么头绪。   一方面怕量刑太轻,在皇上那边过不了关不说,还在心里给他们再记上一笔,罪加一等。一方面又怕量刑太过,把自己同僚们都搭进去,日后骂名不断。   今日现场办公的官员各有心思,想法也并不纯粹,交上来的东西怎么看都拧巴,根本不是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朱元璋越发恼火,觉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难当大任,而后便吩咐李兴把毛骧、胡惟庸、朱标和谢知行都叫到东暖阁中来。   朱元璋昨日留宿坤宁宫之事,谢知行并不知道,还以为他一整个晚上都在乾清宫中跟大臣们较劲儿,看在之前朱元璋给他留饭的情分上,想着投桃报李,便让王德福准备了些百合银耳甜粥和时蔬小炒,还有老朱最近很爱吃的炒粉,一并带了过来。   乾清宫东暖阁中,受召前来的几个人可谓是神态各异。   胡惟庸在乾清宫里坐着矮凳办公,两天一夜没合眼,肉眼可见的枯萎下去。   毛骧虽然没有经受矮几办公的折磨,但自打朱元璋发怒之后,也是一直处于水米未沾的状态,也和前几日意气风发的仪鸾司指挥使判若两人。   朱元璋这两日光顾着发怒也没怎么吃过东西,但能当开国皇帝的人大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旺盛精力,少吃两顿并不影响工作生活状态。   空印案爆发一事,在朱元璋看来,就是毛骧和胡惟庸知情不报,严重失职,他也压根儿没想着给这两人准备什么膳食。   但相比于冷待渎职的下属来说,浪费粮食是一个他更加不能接受的命题,最终也还是认命般地示意谢知行把食盒给他两人拿过去。   这么好吃的炒粉和百合银耳甜羹,真是便宜他两个了。   这两天的软禁已经把胡惟庸折腾得彻底没了脾气,都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毕竟来得痛快,大权在握这些年,这样的精神折磨也让他更加无力承受。   朱元璋拿仅剩的耐心等着胡惟庸和毛骧用过早膳后,对着几人开口:“这件事情来得突然,解决起来也并不简单,你们都是朕所倚赖的储君和重臣,有想法别藏着掖着,都来谈谈。”   谢知行昨晚留宿在了东宫,今日一早和朱标一起出门之时,还曾遇上了专程来找太子的马皇后,话里话外想让朱标争取这趟差事。   不论多么复杂的案子,都要有个总牵头的负责人,不止朱标,另外两人想来也是可能担任主事的人选。   谢知行:……   看这个架势,这坑爹的差事难道还要竞争上岗不成?   毛骧和胡惟庸的竞选词底色都一致,主要都是一切以皇上意志为转移,皇上说怎么审就怎么审,皇上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总之突出一个全凭圣上做主。   方案什么的暂且不论,但态度都是极好的。   而朱标又是另一番说法。   “昨日儿臣也和谢大人连夜商讨出来一套方案,现已写成奏疏带了过来,只是时间紧迫,多有疏漏,还请父皇过目。”   虽然谢知行给的方案可以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但他那些口无遮拦的原话,朱标还是用了更加委婉的方式表述,比如要解决自家老爹情绪这话,如果他敢写在上头,那么心情欠佳父皇首先解决的肯定是自己。   好在父皇昨晚去了坤宁宫,估计也被母后劝过了,明显没有昨天那么暴躁难以沟通,也能够静下心来,完整看完这封奏书。   朱元璋将整份方案看了两遍后,只觉得太子的话(pQJk)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他逼着朝臣们这两日之内拿出一个章程来,就是怕事情传开之后,说情之人会找到淮西那些老兄弟家里不说,也会找到朱标和其他几个儿子那里,还有李善长那一大家子亲戚……想起来就叫人头疼。   除此之外,朱元璋也有其他顾虑。   要不是昨天谢知行提醒,他都没意识到,朝中之前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明文规定,如果违规在空白文件盖了官印该怎么处理,如果罚得太狠,难免有些师出无名。   朱标给出的策略,可以说是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里面想来有一大部分都是谢知行的手笔。   朱标得到朱元璋的肯定答复后,才接着道:“儿臣虽然已经派了东宫人手去地方上调查,但此案毕竟牵扯人数众多,少不得要调用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中官员一同督办,还请父皇示下。”   谢知行垂首立在一旁,用眼角余光观察朱元璋反应,而老朱也是不出意外的并无反应。   【如果放到其他的帝王身上,就算不当场斥责太子逾越,也会在心里记上一笔,但老朱应该不会。东宫到现在都没有组建詹士府,也就是说太子完全没有自己的班子,办差用得都是朝廷官员,而老朱也对此毫无异议。】   【就好比普通农户家里,儿子干农活需要用到父亲放在地里锄头和耙子,就完全可以不经过父亲同意,直接拿来种地,非常淳朴的天家父子情谊。】   朱元璋当然也没忘了谢知行,和朱标交代完相应注意事项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他:“太子终归是储君,不方便出京,不如你就和刑部朱侍郎一起,辅佐太子完成此事。”   谢知行:……   【啊?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这可是个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一次微妙的情感倾向,一句不经意间汇报的话语,就可能决定了成百上千个官员的命运。一想到这么多人命担在身上,就觉得压力好大!话说老朱你真不考虑收回一下成命?让更有经验也更有能力的人来负责这项事情。】   朱元璋也发现谢知行对生命的尊重已经到了超出他认知的高度,如果他在年幼之时能遇上这般重视民生的父母官,家中几位长辈也不会走得如此凄凉。   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后世的人对于人命十分尊重,他这样动不动就打杀一批官员的皇帝,注定会有一个比他想象之中更加差劲的名声。   这事的确很值得深思,只是他如今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处理,来不及细想此事,等日后有了功夫和心情,再和谢知行探讨一二。   朱元璋会让谢知行辅佐太子处理案子,一则是因着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让谢知行出门办差,展示一下自身实力,让世人都知道小谢的好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样的案子太过得罪人,算不得多好的契机。   二则他想着朱标是个省心的孩子,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也不会专门跑来乾清宫告状,只会闷头自己解决,他也可以通过谢知行的心声,知道其中难处,主动帮他们扫清障碍。   胡惟庸素来不喜谢知行其人,也从没把他当回事,毕竟历史上靠着博皇上欢心上位的宠臣也有不少,但都没有多大出息,也不成什么气。   可这次情况却大有不同,如果谢知行能够辅佐太子,办好这个案子再回京中,那就当真是权臣预备役了。 第32章 032:兄弟。   事情正如朱元璋所料,消息传出之后,探听和说情之人蜂拥而至。   胡惟庸这点还好,因为他主要拉拢的是淮西勋贵团,除了许以功名厚禄之外,还要有共同的敌人,才能更好地凝聚意志,而这个敌人,选的就是从前以刘基为首的浙东集团。   所以胡惟庸虽然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但他小团体核心没几个文臣,所以如今还算平静。   只是那常茂是个好说话的,又想着妹妹如今已是太子妃,大外甥朱雄英便是日后的储君,要跟社会各方势力都多多交好,为妹妹和外甥铺路,所以对朝臣的示好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李善长也因着姻亲太多,且里面不乏地方上的众多文臣,而他本人又是那种仗义护短的“老大哥”性格,喜欢给家里人办事,这些日子也是小动作不断。   朱元璋忍无可忍,把朱标和李善长叫到乾清宫来发了好一通脾气,要他们好好约束身边之人,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朝廷添乱。   朱标只觉得有谢知行在身边自己心里就特别有底,这几日都跟他形影不离,而谢知行正忙着做出行前的准备工作,确定出巡调查名单和路线,要和朱标这个项目主要负责人面对面办公,便在东宫之中住了下来。   出了这样的事情,宫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东宫还算相对安稳。   又过了几日,谢知行看太子妃眼圈开始泛红,人也憔悴了不少,大概也是听了那日朱元璋训斥朱标的话语,为着那个不争气的兄长担心。   她如今怀着孩子,不能忧思太过,卫鸢也跟着劝了几次,皇上看中太子也素来宠信常家,绝不会对常帅府上的儿女下手,娘娘只管宽心便是。   谢知行心道这也难说,毕竟洪武后期,朱元璋赐死同为皇子侧妃的邓愈女儿及八王妃汤和家次女时,可是丝毫没有手软,就算是功臣之后也时刻不能掉以轻心。   太子妃日日去坤宁宫中请安,马皇后对于她的担忧自然也看在了眼里。   如今朝中出了这样的大案,牵连面可谓是十分之广,大家不敢去皇上跟前说情,往她宫里都跑得勤。   早上太子妃过来请安时,坤宁宫里不光有请安的宫妃,还有递牌子请见的外命妇,反而不好多言。   这日马皇后等到人群散去之后,起身去往东宫,找常舒云说话。   此时刚过午时,朱标正陪着妻儿一同用膳。   出了这样的事情,东宫的氛围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朱雄英没心没肺地专心吃饭,戴着饭兜非常倔强地不用人喂,吃得满脸都是。   见得母后亲自过来东宫,正在用膳的朱标夫妇和谢知行都起身请安。   马皇后挥手示意几人不必多礼,走近之后朱雄英盘子里的食物甚是新奇:“这都是什么?”   常舒云道:“这是溶豆,蔬果松饼和手指饼干。”   马皇后笑道:“你们吃得倒是新鲜。”   常舒云道:“是谢大人吩咐膳房专给英儿做的吃食,比日日喝米粥强,英儿喜欢,卫太医也说这些膳食对孩子身体好,便添进了英儿的食谱当中。”   得知是谢知行专程吩咐人专为朱雄英做的新菜,马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年头男子尤其是当官的男子,会做菜下厨的极为罕见,朱元璋没发迹前也算是顾家之人,但也从没下过厨房。   那些埋头读书的寒门学子,就算发迹之前在家下过厨,为官之后却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再也不下厨房,整得人当了官就不吃饭了一样。   而谢知行不光能当值办差,教朱雄英功课,还能给孩子出一套专属食谱,简直是个全才。   重八说得对,这样的男子的确世所罕见。   马皇后今日主要是来安慰太子妃,被朱雄英打岔过后很快进入正题:“我知道常茂那跟他父亲一样,素来最是古道热肠,仗义疏财,也难免会交一些不适合的朋友。我已经探过你父皇的口风,他不过是怕常茂年轻闯祸,敲打几句,心里还是拿他当自家孩子看待的,这事他没参与,就保管不会牵连到他身上,你们不用担心。”   在谢知行看来,马皇后说得的确是实话。   不论是历史上的空印案还是胡惟庸案都没有牵连到常茂什么,常茂被幽禁削爵都是因为洪武二十年的那场战事,与本案无关,起码这十年来不会有什么事。   其实朱元璋夫妻两个对常茂滤镜还都挺厚的,马皇后只觉得他一向热心又喜欢交朋友,没什么坏心,朱元璋也觉得他是个朴实的好孩子,是以前放他们庄子里人人都喜欢的那种后生,也没成想日后会捅出那样大的篓子。   安抚过常舒云后,马皇后再度将目光投向了谢知行:“我也知道你是个能干的,皇上又一向听你的劝,如今你在皇上身边,也能叫我更放心一些。”   谢知行:……   老朱这性子这还能听我的劝?皇后娘娘您是不是对您夫君的性格有什么误解?   谢知行虽然并不赞成马皇后的想法,但朱标却对母后这话十分认同:“知行一向聪慧,又日日跟在父皇身边,对父皇的了解自是比旁人更多一些,母后这话不错。”   朱标如今和谢知行相熟之后,聊得也更深入了一些,他渐渐发现谢知行分析起问题十分透彻,甚至这其中有很多东西是父皇潜意识里的,可能是他自己本人都未曾察觉和意识到的想法,谢知行却能精准分辨出其中缘由。   谢知行心中一叹,没办法,后世那么多专家学者论坛大拿连番分析,就琢磨老朱一个人,作为一个集百家之所长的历史UP主,比旁人了解更多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朱标也注意到,谢知行有时分析父皇的旨意和政令之时,像是个没什么感情的工作机器,而且总会让他有种隐约的感觉,对方并没有(CfOH)将父皇当成一个仁君看待,想到这里,朱标忍不住替自家亲爹找补道:“父皇如今执掌天下,又立志做个有一番作为的明君,难免对人对事都要求严格了些,咱们作为子女和臣子,也该多多体谅才是。”   “标儿这话不错。”马皇后对儿子的说法予以肯定之后,转头又对着谢知行问道,“你跟老四之间可还有什么说法?他前日进宫还跟我问了你的事情。”   谢知行认真想了一下,他跟朱棣之间的确没什么未完结的事宜,燕王殿下可能就是单纯的书荒了。   “多谢娘娘提点,等过几日臣得闲后,再去找燕王殿下说话。”   ****   自从空印案爆发之后,朱棣就一直有些担心靠得父皇最近的谢知行,还专程在过了衙门下值时间后去了他家中两趟,都没有见着人。   他如今只有皇子的身份,身上却没差事,大哥又一早说了如今朝中形势严峻,不让他瞎打听,朱棣也只能派了侍卫在谢家门口蹲守,等着谢知行回来跟他汇报。   结果侍卫一去不复返,连着五天都没消息,朱棣气得又派人把他叫回来,一见面就劈头盖脸一顿质问:“我不是说让你去谢家守着,谢大人回来了就跟我汇报吗?你这些天都去做什么了?”   那侍卫也是一脸委屈:“卑职的确一直在斋云巷的谢家门口守着,可谢大人……他这几天都没回来啊!”   朱棣一时哑火。   再看眼前这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侍卫首领,想着他在谢家蹲了五天没见到人,还被自己误会,也怪可怜的,朱棣十分大方地给了两锭银子的赏钱后,开始思考起了谢知行如今的处境。   算算日子,谢知行应该至少五天没回来了,在宫中肯定遇上了什么事,既然父皇那边不方便过去,不如先去找大哥探听一下情况。   如今时间已近黄昏,他决定此时进宫,也做好了如果宫门下钥当晚回不来,就在大哥宫中借住一宿的准备。   他紧赶慢赶来到东宫后,听宫人说起太子在凝春殿书房,便匆匆走了过来。   结果刚进殿门就看到谢知行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大哥正蹑手蹑脚地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上了一件自己新做的常服。   朱标见到朱棣进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噤声。   “他后日就要动身去往山东,要准备的事情不少,怕也是累着了。正好今日无事,就让他在这休息会儿,有事咱们出去说。”   说罢,朱标放下帘子带着朱棣去了外厅。   朱棣也没事情跟大哥商量,就是想跟谢知行说说话,这下好不容易见到了本尊,却也不能上前,只得跟着大哥先去外厅。   朱标对这个弟弟一向关心,想着他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怕也是跟这次的空印案有关,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问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可是有跟你交好的朝臣和下属也卷进了案情之中?还是徐家那边有什么难处?”   朱棣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想跟谢知行说句话,问问对方近日境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33章 033:共鸣。   谢知行醒过来时,发现房间的灯已经被熄灭,屋内空无一人。   他打开帘子走出来,看到朱标和朱棣正在外殿下棋。   朱标先注意到了来人,搁下手中棋子对他道:“你醒了?饿了吧。我们刚刚吃过了,厨房还煨着鸡汤,让他们给你下两把银丝面,再弄几个酱菜,都这时辰了,就简单些吃罢。”   谢知行最近跟朱家父子俩都混熟了,即便在乾清宫朱元璋那里他都是该吃吃该拿拿,闻言也没客气,道谢之后直接坐下吃饭。   朱棣一边下棋一边向着旁边正用宵夜的谢知行频频望去:“这鸡汤瞧着倒是不错。”   朱标有些无奈道:“都是一锅熬出来的汤,一样的味道,哪里有什么好不好之说。”   朱棣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汤面:“可我瞧着怎么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熬得久了色泽有些不同。”朱标说罢,便让人重新盛了一碗汤面给他。   朱棣坐到谢知行对面吃面,发现大哥果然没有骗他,这鸡汤的味道跟刚才他们喝的那些大差不差,但他十分确定,有两道酱菜他们方才用膳时桌上并没有见到,等谢知行来了大哥才吩咐膳房端出来的。   用过一顿简单的夜宵后,朱标对着谢知行说起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父皇的意思还是想让你和其他几位大人分头行动,近处由你和刑部两位侍郎负责,远一些的广西云贵等地方则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几位大人去做。你们几个负责的山东河南和直隶一带是朝廷的中枢,需得尽快给父皇反馈才好。”   谢知行道:“一切都已按着殿下的吩咐悉数完成,我明日一早便去乾清宫找皇上奏报。”   朱标道:“我明日约了刑部和户部两位尚书谈事,就不去乾清宫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上一个户部尚书周斌已经下狱了,新上任的尚书是会纥族出身的官员偰斯。   这位偰大人刚一上位就接了这么个大单,每次见面回回都是一脸苦瓜相,自从升官之后就没见他笑过,也挺不容易的。   朱棣则一脸跃跃欲试地对谢知行道:“我明日刚好得闲,不如我和你同去。”   谢知行笑道:“四殿下愿意,自然最好。”   最近朱元璋天天整得跟个战斗暴龙兽似的,之前有朱标陪着他一起面圣,朱元璋顾及着好大儿,没怎么冲着他撒气,这会儿叫他自己一个人去乾清宫汇报工作,难免也有些发憷。   幸好还有朱棣愿意帮忙。   ……   朱元璋这日早朝回来之时,见得朱棣和谢知行两人站在宫门处候见,不免有些奇道:“你两个今儿怎么一起来了?”   朱棣道:“昨晚去东宫找大哥说话,见他和谢大人连日办差着实辛苦,儿臣也想帮着父皇分忧,却无从下手,实在苦恼极了,听说今日谢大人来找父皇奏报案情进展,便一起跟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父皇分担一二。”   朱元璋原本想着长幼有序,先启用年纪最长的太子,再给老二和老三一些差事,而后再把他和老五也用起来。   既然谢知行给朱棣的军事和执政能力多次背书,足以证明这孩子是个干事的好料子,值得好好培养,正好他这回主动过来请旨办差,不用白不用,朱元璋自然乐得答应。   “知行这两日要动身去山东,那地方局势复杂,这几年没少出事,朕原本还有些不大放心,你若愿意和他同去,自然最好不过。”   这一番安排可谓是正中朱棣下怀,他当即行礼谢恩道:“谢父皇。”   此去赶路无聊,把谢知行拘起来专门给自己写几册话本,不失为一个解闷儿的好方法。   朱元璋看朱棣一脸中意的样子,觉得这孩子应该是胸怀大志,内有韬略,很想帮自己和太子分担一些政务,得了差事才会如此欣喜。   说起来,这也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职,竟然没看出来朱棣的志向,一直将他闲置。   谢知行看此时殿中氛围正好,便把这几日整理出的考察地点和人员名单,附上吏部考核结果、户部对账情况及毛骧友情提供的地方百姓风评,一并交给了朱元璋过目。   朱元璋又想起一事,对着谢知行叮嘱道:“若有曾经犯事降职,后来又被提拔任用任用的官员,这次获罪,需得罪加一等,你们到时莫要忘了。”   谢知行应了声“是”,想着这会儿汇报完了工作就去刑部核实此事。   朱元璋又取了一份公文出来,对着朱棣和谢知行道:“这是湖广按察使佥事郑士元的兄弟郑士利给朕的信,其兄长被牵连进空印案中,现已被捉拿归案,等待复核,便写了这了这样一封奏书请人送进京中,给他兄长鸣不平呢。”   “这郑家兄弟在当地颇有名望,奏书又是经中书省的手递上来的,想来知道此事的人不少,他说这空印文书多用骑缝章,无法挪作他用,又道朝廷之前并未有过空印相关律法,若以此杀害大批官员,不光会让百官不服,百姓不服,还会折损我大明数以千计的人才,瞧着倒是颇有情理,桩桩件件都是朕的过失,你们也都看看。”   朱棣皱着眉头接过奏书,心道这湖广按察使佥事名字一听就够倒霉的,“士元”这名字搁前朝听着也许不错,能在前院朝廷有个不错的仕途,可放在如今大明听着就不免有些晦气。   谢知行对于郑士利的出现倒不意外。   【老朱在位期间,百姓是可以直接上书给皇帝进言的,官方都有相应的渠道支持。郑士利这事在历史上还挺有名的,每次提空印案都绕不过去,最近地方官员都下狱后也没听说有郑家兄弟的消息,我还以为是穿到了平行时空所以没有这回事,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   【其实郑士利信中所写并非全无道理,否则也不能够在《明史》当中单开一页。但这才洪武九年,属于大明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若是对此类空印文书的现象不加以约束,以后一定会野蛮生长,从户部账册蔓延至六部三司,整个朝廷也会跟着乱套。】   【但考虑到地方交通不便的问题,原本的政策条文也该有一些改进,比如刻制专事专用印章,加以时间限制和朝廷防伪标志,对于账册数字偏差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无需精确太过,这样即便有一定的差额,也无需再度往返盖章。但正如郑士利所说,朝廷之前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法律条目,量刑之时最好还是酌情网开一面。】   朱棣将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着朱元璋分析道:“言辞倒是恳切,瞧着也有些道理,是个有勇气的人,如果我是涉事官员,想来会对这样一个不顾自己性命仗义执言之人心生感激。但此人若在当地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这封信也成了父皇秉公办理案件的阻力,裹挟民意,不利朝廷,我会杀之以安民心。”   谢知行忍不住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这会儿的燕王殿下虽然年轻,平常看着也挺好说话,但骨子里还是封建时代天生的雄主思维,说这话还挺符合他人设。朱棣他心里似乎有个度,不管人际交往还是处理政务,只要对方作死没超过这个度,一切好说,如果超过了这个度,就要承担他失控之后的后果。】   【如果当年方孝孺对上朱棣工作方式能够缓和一些,不要在他担惊受怕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坐到金銮殿上时,用那么惨烈的方式表达对他的反抗,把新帝面子扔在脚下踩,也不会连累全族遭殃了。】   朱元璋点头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至于此人究竟应该如何发落,容朕再想几日。”   朱元璋这几日也为了案子焦头烂额(ziFC),一时没注意分辨,听到谢知行心声只以为是回复,而谢知行这两天忙得够呛,满脑子的兵荒马乱,听朱元璋说了这话也当是自己已经给了对方回复。   朱棣:……   谢知行刚才说话了吗?好像还没回话吧?怎么就成他们两个人说得都有理了。   可怜他年纪轻轻,听力就出问题了?   ****   从乾清宫出来后,谢知行便按朱元璋的要求去刑部查阅相关卷宗。   刑部浙东党和淮西党的官员构成大概一半一半,平日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上次谢知行奉朱标之命过来查阅卷宗时,接待他的郎中不光是个浙东党,还是个公务接待礼仪的坚定捍卫者,那几天没少为难他。   如今出了这样的案子,朝臣们再也顾不上党派之争,毕竟都是肉体凡胎,老朱的闸刀落下来没一个脖子能顶得住。   故而这次刑部办事效率极高,一听说谢知行是奉皇上之命过来调阅相关卷宗,十几个官员齐上手行动起来,仅仅用了半日的时间就将他要的材料找好,分门别类地装订起来,交给他回去复命。   临到出行的前一晚,徐夫人在魏国公府设宴给两人践行。   徐家几个孩子除了跟着父亲去往中都练兵的徐辉祖之外,也都尽数出席。   谢知行也听朱标说过,原本老朱说好的过了正月就给朱棣和徐妙云完婚,结果刚进二月就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没心情,故而推迟了婚期。   谢知行是汤和家的外甥,平日里和常家、邓家都走得近,所以即便之前没什么接触,徐家几个兄弟仍是一见面就觉得同他很是亲近。   正常的准王妃一般都会担心自己即将出远门的未婚夫,让同行之人帮着照看,但徐妙云不同。   酒过三巡,她对着谢知行举杯笑道:“谢大人是燕王殿下极为看重之人,你若此次公干在外出了什么事情,殿下定然难过。如今皇上钦点殿下和大人一起动身,有殿下护着你出门,我们也都能放心些。”   谢知行也没想到徐妙云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盼着家人能够平安健康,更多的是追求一种身体上客观的安好,而徐妙云还会照顾朱棣的精神需求,且一点都不担心他出门办差的人身安全问题,说明对未来夫婿的武艺和才干有着充分的信任。   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依然可以透过这件事情看到两人关系的本质。   谢知行瞬间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为何两人婚后感情会那么好了,除了自幼青梅竹马的感情之外,还有精神共鸣。   ……   坤宁宫内,朱元璋也听李兴说起谢知行和朱棣一起去了徐府用宴之事,知道这是徐夫人做东给准女婿送行。   一想到谢知行明日就要远行,朱元璋心里就不免有些空落落的,更衣就寝之后,忍不住对着躺在身边的皇后感慨道:“这还是几个月来,谢卿他第一次离开朕身边呢。”   马皇后记得自己上次听到这话,还是太子妃出嫁之时,常遇春在喜宴上边喝酒边感慨着说的,再结合之前重八说想要多留小谢两年那话……   马皇后不由心中腹诽,他这是真打算把小谢当闺女养了? 第34章 034:狭路。   此次去往山东的巡察名单迟迟没有敲定,直到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朱元璋才把名单定了下来。   朱元璋给谢知行配备的文官班子共有五人,着一位刑部郎中,两位监察御史及户部两名主事同去,又从京卫指挥使司中拨了五百兵士随行。   饶是这样,朱元璋犹嫌不足,思量再三后对谢知行道:“随你出行的两位将军这几年来一直在应天拱卫京师,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不知能否胜任,不如朕再派毛骧随你同去。”   这可是上天给他的独家祥瑞,交给毛骧这样可靠的同志保护他才能放心。   谢知行连忙起身婉拒道:“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毛指挥使是您用惯的将军,还是留在宫中保护您的安全为宜,不然可真是折煞我了。”   朱标也跟着劝道:“朝中上下都知道毛将军是父皇您的人,让他跟着谢大人出门让人知道了反而不好。儿臣这边也已经派了东宫的几个高手跟着谢大人随行保护,何况还有四弟和燕王府的府兵跟着同行,想来定然能护谢大人周全。”   朱元璋闻言这才作罢。   谢知行这几日吃住都在宫中,忙到根本没空回家,出门的行李都是太子夫妇帮着准备的,马皇后也给他送了些盘缠和衣服,道是出门公干不易,若是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便是,自有内库之人帮着补齐。   等到了二月二十六谢知行出城这日,李谈找到齐学士,说是跟谢知行还有工作要交接,顺利告假出门给他送行,而后两人便上演了长亭外执手依依惜别的一幕。   一旁骑在马上的朱棣也是今日才发现,谢知行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分外和煦,让人如沐春风,只是这样四处留情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外人都是什么心思,以后有了机会可要好好跟他说道一下。   刑部那位坚定支持公务接待礼仪,几次三番为难过谢知行的崔大人也被分到了他们这组,成了出巡的随行人员之一。   如果这次主事人只有谢知行还好说,毕竟这位谢大人在朝中时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很少挟私报复,即便崔郎中和他们这些淮西党立场一向不同,但也认同谢大人是个君子。   但听说四殿下朱棣这人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有他跟着一起出门,众人不免越发收敛,一路之上都战战兢兢。   朱棣原本觉得跟谢知行一起策马奔腾,一路驰骋,公干之余游览沿途大好河山,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这次去山东走的是水路,回来才是陆路,前半程便没了骑马的机会。   这也是谢知行的重要工作之一,记录各地往返京城水路和陆路的时间,为日后的问题解决提供参考依据。   不过这同时也方便了朱棣实现拘着谢知行给专门他写书的想法。   只是谢知行道自己在船厢中写字容易头晕,便把以前看过的短剧经过一番杂糅改编成说书形式给朱棣讲来解闷儿。   朱棣长这么大,从前听过尺度最大的爽文还是穷书生被狐仙青睐成婚后为官做宰,大杀四方,但跟谢知行这些故事当中的极限拉扯和打脸反转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第一次被这样强烈的感官刺激,爽得天灵盖都一阵儿酥麻,当即便对着谢知行表态道:“你这本子极好,正好我府上有一套专排府戏班子,回去就让他们照着你的话本儿排出来,咱们到时一起去看。”   谢知行闻言有一瞬间的尴尬,也不知道后世之人若看到这出《风流王爷爱上和离带俩娃当王府洒扫丫鬟的我》会作何感想,究竟是会批评他的话本拉低文学准入门槛,还是惊叹大明朝流传下来的戏曲当中都有短剧元素,这古人思想还挺超前的。   谢知行说了两出戏后,停下来喝水润润嗓子,顺便开门窗透气。   结果一打开船厢的门,就见得刑部、户部和御史台的几位官员都站在外头听墙根,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一堆朝廷大员挤在门前听书也不像个事儿,谢知行默默叹了气,吩咐侍卫重新换了一个更大的船厢,准备了茶水点心给大家说书。   走陆路出行晚上还要住店,水路则直接住在了船上,连找客栈住宿的功夫也省了。   朱棣似乎兴致不错,大半夜的兴冲冲拉着谢知行起床去甲板作诗,崔郎中等几(uxpq)人这两天都跟谢知行混得熟了,不再有什么浙东党淮西党之间的成见,也都纷纷过来围观。   朱棣看着头顶的一轮弯月,刚刚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两行诗句,就有一堆人连连叫好。   谢知行心中暗自腹诽,得了吧,他们老朱家没一个能留下传世名句的皇帝,十七岁的朱棣写出的句子也不过如此。   崔郎中还成日里说他逢迎上意,巴结皇上,可他们这些自诩正直的清流文臣也没少违心说话啊。   ****   以前谢知行即便在东宫再是忙碌,每天也都会过来乾清宫晃荡一下,如今连着几日不见,朱元璋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这日他在坤宁宫午休,睡着睡着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刚刚睡醒起床正在妆台前梳头的马皇后吓了一跳:“又出什么事了?”   如今因着空印案一事,京中和地方上都下狱了一大批人,正等着刑部判决发落,难道是重八突然想起来还有什么重要的人物没抓,午觉都不睡了这就准备起床抓人吧?   见无意间吓到了皇后,朱元璋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点事情要叮嘱谢知行,你只管写着,让旁人伺候笔墨吧。”   马皇后看他说得急切,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忙让人准备纸笔,又让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蕴如过去伺候笔墨。   等到马皇后更衣完毕,梳好发髻过来书房时,才发现朱元璋也没写什么正事,出了开头叮嘱谢知行遇到地方强硬黑恶势力千万别怂,只管拿出朝廷钦差的气势处置了他们,回来朕给你撑腰,有什么难处只管上书进京,朕和太子一定会帮你办好。   除此之外,朱元璋还絮絮叨叨说起了两人之前相处时的几件旧事,连南苑新养了两只番邦进的白猫都写了进去,看文风还以为换了个人。   给谢知行写完信的朱元璋只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充沛的情感无处安放。想起和那些在中都练兵的老伙计们许久没有联系,便提笔又给徐达汤和等人各写了一封信,然后就是给老五老六两个小儿子写了家书。   至于老二老三这两个不孝子,他虽然并没什么心思给他们写信,但打压表现得太过明显终归不好,毕竟几人还未就藩,谢知行口中的那些事情也尚未发生,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便也写了两封劝学劝善的书信寄了过去。   初一这日是军中法定的休息日,朱橚和朱桢兄弟两个约着出门打兔子,正好碰上一行侍卫带着京中来信进了军营。   相比于京城官场的凄风惨雨,军营这边都是武将,不需要交税,也不需要对账,没人牵连到案件当中,可谓是一片的安定祥和。   徐达收到皇上寄来的这么厚一沓书信后,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皇上并不是一个喜欢舞文弄墨之人,从前来往书信用词也十分简洁,这样大段的叙述式来信还是第一次见。   可能还是这次的空印案造成的影响太大,让皇上性格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吧。   徐达收到信后,把几位将领和皇子们都请到了自己帐中,把皇上给的书信一一分给了他们。   汤和率先拿到书信拆开,见朱元璋说起自己已命谢知行辅佐太子查办此案,如今四皇子同你家大外甥已经动身前往山东,不由变了脸色。   徐达见汤和脸色不对,忙问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汤和便把谢知行领了差事去山东查案之事告知了徐达。   徐达自然也知道汤和在担心什么,查办这样的案子是个极为得罪人的差事,皇上又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如果日后真的发狠把这些违规用印的官员全都砍了,那些官员的亲信和家眷不敢去恨皇上,但难免会记恨上谢知行,小谢往后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好过。   五皇子朱橚想法倒是和他两人有所不同。   所谓医者仁心,谢知行恰巧就是有这样一颗济世救人的心,不论什么差事都会干得很好。   六皇子朱桢则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四哥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出门办差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轮到他们几个。   三皇子朱棡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前两日他还想着,老四亲事都被这空印案给耽搁了,命也太不好了些,现在看来简直不要太好。原本是被叫回京中筹备婚事的,如今竟然趁着这个契机出门办差,一跃到了他和二哥的前头。   二皇子朱樉则是心情大好。   徐达跟汤和听说谢知行领了这差事后,明显都看着挺担心的,想来这件事情也是真的难办,可见父皇终于幡然醒悟,不再一味地护着谢知行,而是将他赶了出去独自面对风雨,他也就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   朱樉翻到最后,发现京中送来的除了父皇的书信,还有府里两个女主人送来的家书,心中也有些诧异。   王妃和邓氏虽然不至于说水火不容,但是关系一直算不上好,观音奴在京中没有门路,这次邓氏寄信愿意带上她也实在稀奇。   他先拆开心爱之人邓氏的书信来看。   邓氏先是解释了这段时间没有寄信过来的原因,主要是最近出了太多的事情,没顾上这些,而后道京中出了这样大的案子,但是家里一切都好,告知他无需挂念,最后问起自己的父亲邓愈在军中身体情况如何,上次跟四弟和谢知行一块吃饭时,谢大人说东宫有极好的御医,没准能够根治父亲的病,等他们班师回京之后,可以找他帮着请御医诊治,自己心中对谢大人很是感激。   朱樉看到“谢知行”三个字后,瞬间没有了看信的欲望,转而拆了王妃的信读起来。   观音奴在信中道,邓妃已经将一处出产牛乳的庄子交给了她,日后带着丫鬟们做些奶制品和干酪,想着他到底是王爷,王府所有产业的主人,所以也来信跟他知会一声。   信的最后,王妃颇有几分洋洋得意地书写道,王爷从前总说我家乡的菜肴难以下咽,尤其不喜干酪,可谢大人拿干酪帮着做了美食进献给了皇上,皇上不光觉得好,还每天都吃,终究是王爷您没口福了。   朱樉气结,这两人不过是跟谢知行吃了一顿饭的功夫,怎么就都被他收服了,还特意来信说他的好话,这不是挑衅自己又是什么?   等他回去以后,一定要在王府门口立上一个大牌子,所有谢姓人员不得进入。   ****   谢知行山东之行的第一站是济宁府,毕竟皇上那日在百官面前点名批评济宁知府方克勤,所以他们这会儿入山东境内后就直奔这里。   仪鸾司的人比他们早一步,已经将方克勤收监。   如今济宁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被捉拿下狱,三把手施大人代为接待,将燕王和谢大人一行迎进后衙,陪着小心问道:“殿下和众位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可要下官先安排休息一日,明日再提审人犯?”   谢知行记得朱标说过,他们几个所负责的山东河南和直隶等地是朝廷的中枢,需得尽快给皇上反馈,何况这会儿刚过下午申时,不到下班的时候,跟朱棣商议之后,决定先行审案。   谢知行虽然大概知道历史上的方克勤是个什么人,但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还是要依着流程审查一番,毕竟经验主义最要不得,有调查才能有发言权。   结果还不等升堂提取人犯,就听得守在外头的护卫来报:“有个自称方克勤家中郎君的人,过来求见殿下和谢大人。”   谢知行蹙眉道:“可说是家中的哪位郎君?”   侍卫道:“说是府上的次子,名唤方孝孺。”   看着一旁刚坐下来淡定喝茶的朱棣,谢知行一时语塞。   这人可是朱棣在历史上最有名的死对头,所有讲永乐大帝的博主没一个绕的开他,说是累世的冤家也不为过。   不得不说,这方二公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朱棣用完茶水后,见谢知行迟迟不语,以为是方家在当地的威望和名声让他有什么顾虑,便主动出言安抚道:“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子,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如今仪鸾司的高手都在,还怕他做什么不成?”   说罢,转头对着那侍卫道:“让那个叫方孝孺的进来说话。” 第35章 035:还好没打起来。   谢知行心道,我哪里是怕他,我是怕你。   朱元璋经历过平民面对贪腐官吏求告无门的日子,登基之后广开言路,不光平民状告官员的案子可以直接被受理,像郑士利这样并无功名和官职的平民可以写信上达天听,故而方孝孺这样的白身也可以直接求见京中来的钦差和皇子。   这年头为官做人都讲究个孝顺,方孝孺来给获罪的父亲求情一事,并无任何不妥,就算是郑士利为了兄长上书直谏,历史上的朱元璋都只是把他流放至江浦服劳役算完,要是两人被宿命感召唤发生冲突,朱棣一气之下直接给拉下去砍了,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施大人闻言在一旁对几人介绍道:“方家大公子方孝闻为人至纯至孝,二公子方孝孺自幼饱读诗书,才华出众,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后生。”   谢知行记得,郑士利在刑满释放返乡后,还专程邀请了方孝孺为他的父亲郑处士撰写墓志铭,并写明了其兄长遭遇,成为后世研究空印案的史料依据。   而方克勤的墓志铭则是由方孝孺请来宋濂所写,几人又同为浙江宁海人氏,可谓是颇有渊源,妥妥儿都属于洪武一朝浙东党中的知名人物。   方孝孺很快被带了进来,他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也的确长了一张颇有才气的脸,只是如今这张脸上满满都是倔强孤傲,即便谈话还没开始,谢知行仍旧从他的脸上感受到了被对方道德审判的精神压力。   方克勤只是地方主印官,在此次案件当中负有主要责任,但本身所犯并不是什么重罪,所以并未影响到膝下几个儿子的仕途。   方孝孺在洪武十五年、洪武二十五年都曾被朝中名士举荐,奈何朱元璋就是没看中他,而这位被捧上“死则天下读书人种子绝”神坛的方二公子,后来在朝廷开放科举之后,依然屡试不第,最后只能在蜀王府中做了个教书先生。   后来还是朱允炆即位之后,打着“遵先皇遗训”的旗号,将方孝孺收录翰林院中,做了侍讲学士,自此平步青云,成为建文年间朱允炆最倚重的臣子之一,朱棣发起靖难之后,朝中的讨伐诏令和檄文大都出自方孝孺的手笔。   由于方孝孺对建文帝提出的改革建议大都过于理想,难以实现,也有不少学者对其治国理政的能力提出质疑。   方孝孺的众多政治提议当中,最具争议的就是他请求建文帝废除科举制,恢复察举制,不知是不是真的和早先年屡试不第也有一定关联。   从方孝孺的神情来看,他今日前来见官原本大抵是不愿下跪的,奈何如今身上并无功名,没有免跪特权,只能对堂上之人一一参拜。   朱棣只看来人一眼就皱起眉头,对着谢知行吐槽道:“这人梗着脖子,一副朝廷欠了他的样子,真是来给家里人求请的?   在实力不足,并无把握能成事的前提下,就先展露出一身文人傲骨,半点不愿低头,这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什么。   谢知行记得朱棣是至正二十年四月生人,平日里年龄都以虚岁计数,说是已经十七,实际上还没满十六周岁,也就是后世高一学生的年纪,且又是身居高位的王爷,不喜欢一个人便丝毫不加掩饰。   谢知行可不能看他们在后衙里打起来,忙开口替方孝孺找补:“没准他就是昨晚落枕……”   朱棣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随即又严肃起来,对着方孝孺询问道:“你今日来府衙求见又是所为何事?”   方孝孺道:“我父亲为官这些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遵圣上旨意修缮孔庙,光设社学,兼顾农耕与教化。时逢盛夏,军官强征徭役,令百姓于农忙时节停耕筑城,是父亲上书为民请命;战时转运军需粮草禁止百姓动用舟船,也是父亲体恤民力,不顾禁令最终(DBrr)得以改用舟船便民。”   “父亲若是此番命大逃过此劫,定当戴罪立功,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还请殿下和几位大人据实上奏,草民相信皇上乃圣明君主,决计不会乱杀忠臣,寒了天下士子和百姓的心。”   崔郎中闻言当即面露不悦,这话说的,好像方克勤这等清官就必须得好好活下来,皇上只要处置了他,就是他们查案不够公允,蒙蔽圣听,有上来就给人这么扣帽子的吗?   朱棣也不惯着他:“你一直说话都这么难听的吗?”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   谢知行也大概明白方孝孺的心理,主要还是想表达父亲从前素有功绩,以后也会戴罪立功,按理说罪不至死,但其本人又有着读书人骨子里的清高,想着这些年各地州府都用空印之法和朝廷核对钱谷,偏生父亲在任上时出了这档子事,心里也憋着气,反而低不下头。   他这几句话若是对着朱元璋来说,没准还真能定个“大不敬”的罪名,但他今日不是对着朱元璋来说,而是对着他们几个说的,即便朱棣这位燕王在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方孝孺嘴唇嗫嚅了两下,大概是还想说什么,但看朱棣的态度实在差劲,让他自尊心都有些受挫,最后只得给强行给自己挽尊道:“断案之事讲究一个法理,燕王和几位大人一看都是正直之人,相信一定能给家父一个公道。希直一介草民,不敢打扰众位大人审案,先行告退,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望众位海涵。”   方孝孺前脚刚离开,朱棣就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还说什么不打扰,要不是他来了这一遭,没准咱们早就提审完人犯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怎就生得这般狂妄?”   谢知行道:“听说从前读书也是师从宋濂,论起来也是宋大人的学生。”   宋濂是朱标的老师,平日里教授太子最多,但同时也是其他几个皇子名义上的先生,即便是在场官品最高的朱棣也少不得要给宋濂几分颜面。   听说还有这一层渊源在,自己也确实不能拿对方怎么样,朱棣蓦地委屈起来,直拉着谢知行道:“不瞒你说,我一看到他的脸,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又不是二哥那样的性子,今天讨厌这个,明天厌弃那个,一见面就把他浑身的戾气和棱角激起来的,这方孝孺还是第一个。   谢知行连连点头表示了解。   毕竟也算是累世的冤家,有情绪什么的都是正常的。   这一折腾又过去了两刻钟,谢知行安抚了好一会儿,等到给朱棣彻底顺毛成功后才去堂上提审方克勤。   虽然谢知行是朱元璋指定辅佐太子的主事之人,但他想着自己到底初来乍到,又一直待在翰林院中,从未审理过案子,便对众人说明缘由,询问朱棣可想做此次案件的主审之人。   方孝孺刚刚闹了这么一出,朱棣也没了审案的心情,最后这差事便落在了在刑部供职多年,有一定审案经验的崔郎中头上。   如今的仪鸾司虽然还没改制成锦衣卫,但在司内当差的侍卫已经很有后来锦衣卫的做派了,这几天在牢里把方克勤折腾得够呛。   方克勤倒也没有抵赖什么,只说自己是看其他州府都是这般行事,他也是为了办事效率,不想误了朝廷和皇上的事情,才同意他们带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入京核对钱谷,一时糊涂铸成这等大错,事到如今,只能恳请众位大人和皇上对自己这个罪臣网开一面,自己日后绝不再犯。   见到方克勤本人后,朱棣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不少,这位至少是诚恳认错请求宽大处理,比他那读了几天书就自命不凡的儿子看着顺眼多了。   方孝孺口才不错,谢知行也是方才听了他的一番陈词后,觉得其父方克勤的确是一个注重实际和民生的好官,就算功过相抵也能平账,有心在结案报告上替他说几句好话。   崔郎中审案很有技巧,既然见到了皇上着重点出的人犯,也不拘在这一个案子上,又循序渐进问了不少。   毕竟太子他们一开始就定下了调子,如果官员只是犯了这一件事情可能从轻发落,但若还有别的罪责或者之前犯过案子的,才要数罪并罚,不可轻纵。   案子审到最后,崔郎中整理好官服对着方克勤走完最后流程:“方大人不妨好好想想,在任之时有没有其他违背朝廷法令的行径,这次随我们出行的,还有五百禁卫和五十名仪鸾司的侍卫,不止会对你提审,也会对你的口供进行一一核查,若是让我们查出旁的事情来,便是蓄意隐瞒,罪加一等。大人为官多年,熟知刑律,想来心中也是清楚。”   总之还是坦白从宽那一套说法。   看方克勤还是低头不语,御史台的吴大人接着道:“若是你自身再无什么事情可以交代,检举立功也未尝不可。”   方克勤思索良久,沉吟道:“听闻东昌府有官员差役贪没税粮,不光多拿了三成折色火耗的余银,还生出来一种新法子,名曰‘淋尖踢斛’,如此一来,他们每收一官斛税粮便让百姓多交至少一斗的粮食。”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大惊。   原以为案子今天查到这里就到头了,再不成想又扯出一个案中案来。   崔郎中握着惊堂木的右手都因为不自觉地用力而指节泛白:“本官断案多年,却从未听说过地方收粮还有此等明目,你且细细说来。” 第36章 036:接着忽悠。   方克勤道:“火耗一事,自古有之,想来殿下和几位大人都曾听闻,我也就不赘述了,这淋尖踢斛却是这几年来地方税吏新上的把戏,即在征取米谷时,看百姓交纳税粮倒满官斛堆尖后,用脚猛踹斛壁,致使斛尖粮食洒落,那些洒出来的粮食却不允许百姓收回,只算作运输和保管中的耗损,百姓需得再注粮补足官斛,只得去交更多粮食。”[1]   谢知行记得从前查阅资料时,看到过明朝不少征税相关的贪腐方法,什么顺风米、养斛米、斛脚钱等等不一而足,只因他们不光要养家,还要养着衙门里头的师爷,打手和差役等人,而明代官员薪水实在太低,只靠着俸禄难以保障政府机关的正常运行,竟逐渐演化成半公开的创收途径,甚至后来有些统治者也默许了这一行为。   这件事情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明确量化百姓所交税赋,如果碰上有良心的官员,只要府衙够用的银钱倒也还好,而若是黑心的官员就势提价,很可能压榨得百姓缺衣少食,妻离子散。   这所谓的“淋尖踢斛”吃相实在过于太难看,谢知行前世曾在书中看到过一段相应描写,等到了交纳税粮那日,百姓提心吊胆在一旁看着,税吏则早早找了参照物练习踢踹之功,身着特制的厚底官靴对着官斛猛踹,看到自己一脚踹下足够多的粮食,就哈哈抚掌大笑,根本不管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交粮百姓死活,既讽刺又荒诞。[2]   在确认方克勤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后,仪鸾卫又将他带回了牢内。   施大人也没想到这次提审方克勤用了这么长时间,准备好的饭菜都热了三遍,听说堂上这边结束后忙让人摆膳,伺候燕王殿下和几位大人用餐。   几人远道而来,这一忙就到了酉时,都没什么胃口,匆匆扒拉几口饭,就回房沐浴休息。   谢知行在船上写字晕船,到了陆上情况终于好了些,沐浴完毕之后刚要准备加班写点材料,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正是崔大人。   崔郎中回房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越过燕王和谢大人审案难免风头太过,再说他在京中之时便和谢知行有过节,对方虽然一直没表现出来,可究竟有没有记恨他谁都不知道。   关键是这谢大人近来老跟四殿下凑一块儿偷偷说小话,没准就在背后蛐蛐自己,等回京之后定然没他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崔郎中决定将审案之权让出去,日后都由谢知行来主持,也算是自己愿意低头的一种表态,这会儿特意过来说明。   谢知行也明白,这样棘手的案子要案审好了是海瑞,审不好就是郑泌昌、何茂才,他自认没有海瑞的本事,还是应该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拉着崔郎中坐下来道:“从前我在工部供职之时,就听说您一向清正廉洁,奉公守法,于审案一事也颇有技巧,幸好皇上慧眼识人,钦点了您一同前来,有您帮着提审人犯,梳理口供,我也能真正放心。”   崔郎中震惊地后退两步:“你真是这么想的?”   谢知行语气真诚而坚定:“自是真的,这事可不得要仰仗您么?”   给谢知行端来姜汤驱寒的朱棣看着崔郎中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心中不屑。   谢知行就是这么毛病,跟人相处起来容易忘形,这一双桃花眼怕是看狗都深情。   崔郎中有些恍惚地回到自己房中,想起从前为难谢知行的种种过往。   崔郎中想起以前为难谢知行的种种行径,只觉深深懊悔,甚至不能共情和理解昨日的自己为什么就能那么不做人,是以一整个晚上都在房间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整整写了五首夸赞谢知行德行的律诗之后,才堪堪更衣就寝。   崔郎中离开之后,谢知行坐下来陪朱棣用了两碗姜汤,而后便有仪鸾卫拿着几封信件走进来,说是给燕王和谢大人的来信。   他两人收到的信各有两封,谢知行这边寄信人是朱元璋和汤和,朱棣则是马皇后和府上长史。   朱棣收到的这两封信都并不算长,马皇后说自己今日听了一个民间说法,即将成婚的人不要在外头乱跑,待在家里最好,怕在外出事误了婚期,让他自己小心一些;长史则汇报了府上一些情况并附上一份各府送礼名单,都是听说他在外办案想要走走关系,自己将这些礼物都悉数收在库房,分文未动,等王爷回京之后再行处理。   而谢知行这边两封信件都比较长,朱元璋先是询问他这几日在外过得可好?有没有身体不适?在外办差一定谨记,安全第一,又道你这次出门办差难度不小,一定要收了往日的好脾气,拿出钦差的架势压制住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都不要慌了阵脚,只管依律办案,朕和太子都会替你做主。   之后便都是抒情的内容,还提及了从前在乾清宫相处时的几段旧事,最后结尾道,匆匆一别,几日不见,朕在吃饼时想起你,看书时会想起你,微服出宫的时候也会想起你。   想着你这些日子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尽忠,却没能守着父母尽孝,不过你放心,等你差事办完后,朕就赏你一座大宅子,把你家中父母兄长接来京中与你团聚。   盼着你早日办差完毕,回京再见。   汤和信中字迹十分潦草,通篇都在表达一个主题,自己听说他被委以重任出门办案后,有些后悔当初将他送到这个位置。   他把时间线拉回一年之前开始复盘,当初他会想把谢知行举荐去当起居郎,是觉得他在工部文思院当个不入流的小官,晋升太慢,翰林院那边终究更靠近皇权中枢,升职也能更快一(IrOj)些。   虽然他们这位皇帝老兄并不好伺候,之前起居郎都换了几个,但埋怨的也都是吏部,说是他们工作不力,不会选人用人,却并没有对那几个换下来的起居郎怎么样。   毕竟皇上一向主张广开言路,就连金殿直谏的言官都不杀,何况只是记载起居注出错这样的问题。其实和皇上相处久了就能发现,他的底线在那里摆着,只要不是贪腐和结党这样的原则性错误,一般都能网开一面,所以说起居郎这差事,他经过一番评估之后,认为安全系数还是比较高的,才会想要举荐谢知行来做。   他原以为谢知行能安稳做几年起居郎,混出资历来后再去六部轮值,却不想突然间被皇上委任如此重要的差事,当真是把他和几个老兄弟都惊到了。   他在信中一再直言,你徐叔邓叔等几位叔伯都在中都为你担心,建议你以后在宫中尽量低调守拙,这样的事情,日后还是少掺和为好。   谢知行握着信纸连连叹气,他本人自是也不想干这么一个出力不讨好的高风险工作,而且他虽然每日在老朱身边待的时间不短,但除了本职工作外从没对朝中政事发表过任何意见,平常跟朱元璋聊得也是些花好月好烤鸭大饼什么的,应该已经够藏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会如此信任他,这样重大的案子也要交给他办。   最后汤和在信中提醒他道,皇上的性子最是不喜人忤逆,你们在办案过程中要多多按着皇上的意思行事,而并非依着自己性子办事,只有领悟好皇上意图,掌握其中分寸,才能圆满完成此次巡视任务,也让太子不会过于难做。   历史上的汤和是少数几个没有被朱元璋清算,活到寿终正寝的老兄弟之一,他给建议也算是洪武朝先进保命典型的经验传授,谢知行自然是听的。   只是如此一来,如何用朱元璋能够接受的说法向他汇报这件事,又让谢知行犯了难。   其实朱元璋的工资和财政政策是存在很大问题的,后世的中国虽然没像新加坡等国外政府高薪养廉,但公务人员想要温饱养家还是不成问题。   在后世大多数人的观念里,男人有钱会变坏,而朱元璋简单朴实的观念里,官员有钱也会变坏,所以他不光将官员工资压得极低,还对贪腐之人施以重典,所以地方衙门才找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让百姓多交一成税银养一批基层公务人员,维持衙门正常运转,达到一种夹缝里的微妙平衡。   如果在现行的工资和财政政策下,将这条路也堵死,那么寒门出身的官员要么贪腐掉脑袋,要么就不会再起入仕做官的念头,长此以往,朝中便只余了有钱的世家子弟一边倒贴一边做官,阶层固化也成定局。   等他们入京汇报此次巡视工作之时,肯定绕不开这件事,老朱也一定会问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事人的意见。   如果想要提出几百年后朝廷施行的“火耗归公”政策,就要先提高官员待遇,给地方财政加大拨款力度,而这就等于是在挑战老朱最基本用人和财政施政理念。   谢知行知道汤和给出的建议都对,但他又实在做不到违心同意朱元璋的工资政策,支持重典法办所有涉事官员……到时只怕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   这次出行查案时间紧迫,谢知行留了王御史和户部两位郎中整理口供,并将其中内容一一调查核实,自己则带了朱棣、崔郎中和吴御史连夜赶赴东昌府查案。   经过两天一夜紧锣密鼓的调查,几人发现方克勤并没有信口雌黄,当地不光存在“淋尖踢斛”的陋习,折色火耗也并非只多收取三成,而是达到了惊人的七成。   但这位洪知府的宣传工作做得不错,道是整个山东就咱们东昌府里最是风调雨顺,产粮也多,官爷们劳苦一年,踢这一脚就是保护费,出粮多少全看天意,踹出来的越多,说明老天越是向着你们家,就是让官爷们好好保佑你。   而此人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真的向着百姓,遇事秉公办理,而如果是平民和豪绅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则直接用雷霆手段让那户人家消失,对外只说迁去了别的州府,毕竟洪武初年,百废待兴,人人都在寻求一个更好的生存发展的机会,举家迁居之人并不在少数。   洪知府曾不止一次地跟当地百姓提到,自己朝中有人,不光能替地方争取到更多的田具和耕牛,还能争取到政策倾斜,比如济宁府为着给军需物资转运让路,舟船俱得停运,而他们这里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谢知行:……   人家济宁府临着运河要道,而他们东昌府并非运输要道,压根儿都没这个政令,舟船什么的当然不用停,这跟谁做知府又有毛球关系?   除此之外,这洪知府还时不时就脱了官袍,换上一身粗布麻衣陪着农户们一起下地,胡乱锄地几下之后,让师爷动笔将他与民同耕的画面记录下来,有配图有文字,装订成册后四处分发宣传,面子工程做得足足的。   他忽悠读书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声称他有通天路,地方学社请来的先生不一般,能够直接透题的那种,保管东昌府的学子哪怕只有七分才学,也能靠着先生教学时透出的题目抢跑赢过旁人。   只是这事千万不能到人前去说,即便对着家人也要保密,否则就是整个东昌府的罪人,他定会将其写入府志让后世之人都知道他们告密的丑恶嘴脸。   事实证明,洪知府的苦心经营在当地颇具成效,当地百姓大都被忽悠瘸了,在他们的寻访过程之中,有百姓听闻京中钦差来调查他,还颇为愤怒,说这洪知府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官,你们朝廷放着那么多贪官不抓,偏偏查他做什么?   而经过一番实地走访调查后,谢知行发现,东昌府中也有计吏带空印文书入京核算的情况存在,但刑部给出的获罪名单中却并无此人,可见那句“我上面有人”并非是空穴来风,想来的确是有着不一般的背景后台。   崔郎中沉吟道:“如今看来,这地方上也是卧虎藏龙,方克勤家公子的先生是宋学士这般的人物,不知道这洪知府又是什么来头。”   “是啊。”吴御史道,“看样子还是个硬茬子。”   只是此人原本并不在受审名单之列,这样的四品大员,即便是奉旨巡查,也没有说抓就抓的道理,谢知行当即命人送了四百里加急奏书入京,等拿到皇上手谕后动手更加名正言顺。   东昌府距离应天并不算近,一来一回也要几日时间,他还没等到回复,就先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韩国公李善长的左膀右臂,时任太仆寺丞的胞弟李存义。 第37章 037:洪武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李存义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了洪知府一起过来。   李存义和两个儿子李伸李佑一直都是李善长的左膀右臂,关系十分亲近,而李善长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且爱记仇。   谢知行记得,大概是在洪武元年,李善长的亲信李彬,因为触犯法律被刘伯温抓起来,要按律论处。李善长素来护短,又把自己洪武第一臣的面子看得极重,双方争执不下,刘伯温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越过中书省向朱元璋汇报了此事。   朱元璋最是维护自己亲自参与制定的法律,将李彬处决,李善长因着此事被激怒,对刘基展开猛烈攻击,雪花一般弹劾刘伯温的奏折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最终以浙东党大败,刘伯温告老还乡而收场。   可见李善长对于自己亲信之人十分维护,而对下自己面子的政敌毫不手软,即便如今韩国公权势不比从前,但到底曾是开国元勋第一人,整顿他们这么几只小虾米,还是手拿把掐的。   而一旁的洪知府看着脸色倒是平和,大概是觉得靠山到了,自己命不该绝,所以心情不错。   谢知行本以为这人不说獐头鼠目,至少也是鬼头鬼脑,面目可憎,但其实此人生得面如方田,五官齐整,可谓是“道貌岸然”这个成语的具象化,将伪君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棣看到来人当场挂脸,面露不悦。   他们虽然在此地暗访动静不小,但下榻的客栈却是一直处于保密状态,可如今洪知府不光知道了他们在调查他,甚至还找来了住处。   谢知行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虽然他们只带了三十几个侍卫和高手住店,但也足够显眼,况且这带出的几百卫兵当中,难保有李家的耳目,找到这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比起这个,谢知行更是好奇,为什么这次找过来的人会是李存义,这洪知府的后台究竟是不是李善长。   几人见礼过后,论了主客坐下。   虽然朱棣和李存义接触并不算多,但他从前在吴王府都称呼李善长一声李伯,论起来这李存义也算长辈,所以即便刚才已经竖起眼睛只差跟谢知行骂人,但是当面却没有发难。   李存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屋子当中气氛的不对,自顾自对着朱棣道:“我奉胡丞相之命,去往西番给赵成送了些绸缎、茶叶和银钱过去,又将换来的百匹良驹登记造册,着人分批赶至应天和中都,路过此地,想起洪知府也算韩国公府旧识,故而过来看看,却不想竟遇上了这么桩事。”   太仆寺的确是掌朝廷车马的机构,胡惟庸派他跟赵成对接想来也是确有其事,只是谢知行默默在脑海当中比划了一下地图后发现,按理说从西番入京根本不需要绕道山东南下,偏生李存义这会儿却路经东昌,很难不让人觉得是专程来救什么人的。   这话本来就是托词,看谢知行一脸不信的样子,李存义也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说明此行重点:“我们府上和洪大人可谓是旧相识,下官也信得过洪大人为人,这事的来龙去脉我虽然并不清楚,但既然行至此地,少不得要请各位给我一个面子,也听几句洪大人的辩白,别平白冤了他才好。”   洪知府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歉疚站起身来,姿态极低地对着众人行礼道:“这事的确是卑职治下不严,才纵得赵同知他们这般胆大包天,贪赃枉法,连朝廷税粮的主意都敢打,实在罪该万死。”   这意思是所有罪责都是手下同知惹出来的,他不过是没有行使好作为东昌府一把手及时监察纠正的职能。   主谋和失察两种罪名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如果谢知行今日并没有见到洪知府其人,没准还能对这说法信上两分,可今日见到洪知府其人后,他心中便生出来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样的事情旁人在他手下都是做不成的,就得是他吩咐人做才说得过去。   朱棣也没想到李存义和洪知府动作这么快,短短几日间已经把替罪羊找好并推出来了。   眼看着堂上几人都没有说话,显然对这个说法都有怀疑,李存义便退了一步,从别处找补道:“洪知府在任上即便有错,但依然是百姓心中的好官,既然百姓肯定,那几位大人暂且退上一步,给他留一条生路,让他日后能够将功补过,造福东昌的黎民百姓又有何不可?”   这也是李家在这件事上最得意的地方,不论李存义究竟贪了多少银钱,给地方豪绅违规行了多少方便,终究还是当地百姓眼里的好官,只这一点,就有保住他不杀的资本。   谢知行冷冷道:“如果辛家和卢家一十八口人也都这么认为,那下官自是信的。但既然民间有不同说法,咱们双方又僵持不下,那不如就让听皇上听听百姓的声音,相信天子圣明,自有判断。”   洪知府顿时大惊失色,犯案之人比起查案之人更知道自己作下的事情有多么严重,若是这位谢大人真有本事让辛家或卢家之人见到皇上陈情,那自己也就没活路了。   见谢知行软硬不吃,李存义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赵同知愿意认罪,你们能尽快了结差事,我大哥也能保住想要保住的人,岂非皆大欢喜?”   谢知行道:“可我已上书入京,大人这话怕是晚了几日。”   李存义不在乎道:“这奏疏到不了皇上手里,中书省自会拦截,一切还来得及,谢大人只说想不想同我做这个交易。”   李善长和胡惟庸一直是朝中最坚固的同盟,有胡惟庸坐镇中书省,谢知行的折子就不可能送到朱元璋跟前。   谢知行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我送的是东宫。”   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眼看着再无和解可能,李存义只对着朱棣行了一礼,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谢知行,大步抽身离去。   等二人离开之后,谢知行便示意崔郎中等人收拾行李:“今日一闹,他们不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情来,咱们不如先换个地方。”   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没准前脚刚走,后脚就让人放把火把他们连人带证据都烧了,这年头最不好赌的就是人性。   崔郎中看到李存义离开时的神情都快吓死了,拽着谢知行的袖子道:“听说那洪知府此次并不在审问名单之列,没准就是皇上或者太子想给韩国公面子,专程择出来的,咱们就这样不管不顾撞上去,真的好吗?”   平日里素来沉默寡言的吴御史此时却比崔郎中表现出了更多的风骨:“下官记得崔大人可是浙东出身,怎的也会愿意替韩国公他们行这个方便?既然皇上在咱们临行之前并未专程交待此事,想来无甚大碍,大人何苦忧心至此?”   崔郎中则一脸“我们马上就要死定了”颓丧:“他值得李寺丞这样跑一趟,定然是韩国公的亲信,朝中还有胡丞相支持,我们在刑部都是见识过两人手段的,真要怪罪下来,怕是咱们几个都再无翻身可能。”   ****   朱标收到谢知行来信后,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要起身出门。   常舒云一边吩咐侍女给他更衣,一边轻声叹道:“刚才胡成安说你在书房有事情忙,便没敢打扰你,只叫青兰多将午膳热了两遍,这会儿又是午膳都顾不上吃,就要赶着出门。”   朱标不忍心让身怀六甲的妻子为自己操劳担心,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这件事情不能耽搁,且等我回来再用。”   朱标拿着折子大步走出殿门,迎面碰上一身花团锦簇的吕妃。   吕妃停住脚步,恭敬冲太子行礼问安,朱标只微微一颔首,道声“孤今日有事,先走一步”便大步离开。   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吕氏身边的大宫女连翘一时间有些泄气道:“太子原本一颗心就都在怀孕的太子妃身上,如今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连日奔忙,便更顾不得我们这边了。”   眼看着主子神色也跟着落寞下来,连翘连忙找补道:“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妃虽然家世显赫,背靠国公府,可奴婢听说,她那兄长这几日也没少给太子出难题,反而您父亲吕大人安分守己。没有让太子半点为难,您和大人的好处,太子都是知道的。”   吕妃没有兄弟,父亲吕本就只她一个女儿,从前在家时可没少遭受族中亲戚的白眼,而这次她没有兄弟牵连进案子当中,太子妃的兄长反而陷了进去,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吕妃心中得意,面上却道:“不过有个兄弟也着实不错,那日东宫家宴,我在屋里远远看着常家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咱们却只能冷冷清清过年。”   连翘道:“太子妃人好,也从没为难过您,只是娘家人太强势了。”   “是啊。”   每每想起那场家宴,吕氏心里就总有个解不开的疙瘩。   要不是常茂蓝玉等人在场,为了避其锋芒,不想大年节下的在东宫起冲突,父亲原本是可以过来的。   连翘笑道:“不过您如今刚入东宫,还没给太子生个一儿半女,等日后膝下有了小皇孙,日子自然就有了盼头。“   吕氏怅然地看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心中默默一叹。   最近太子忙得陀螺一样,根本没空过来看她一眼,还不如太子妃关心她更多一些,这样深宫里的日子,真的只要有孩子就会好了吗?   ……   朱标过来乾清宫之时,朱元璋正在吃谢知行临走之前吩咐膳房新制的酱香饼。   薄薄的饼皮上刷一层厚厚的秘制蘸料,再洒点小葱花,外酥里软,酱香味浓郁,朱元璋这几天怎么都吃不够,要不是谢知行让他晚上吃清淡些,他恨不能三餐两点都吃这酱香饼。   朱元璋见到朱标过来,心中高兴,招呼他坐下来一块儿吃饼。   朱标也觉得这新制的大饼看着的确不错,比前几日那个加了干酪的圆饼看着更有食欲些,他从善如流地坐下来,净手挽袖子一气呵成,先吃了两块解饿。   朱元璋抬手示意赵兴给好大儿拍两下顺气儿:“你做什么去了?饿成这副样子,慢点吃,别噎着。”   朱标早膳只用了一碗清粥并两块糕饼,方才一路疾奔而来,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他吃完两块酱香饼又喝了一碗红枣稀饭粥后,才觉得饿劲儿缓了过去。他起身洗手又取了帕子擦拭干净,从怀中取出谢知行的奏疏递给朱元璋。   “知行发来他在东昌府查到的一些情况,事态紧急,不好耽搁,我便赶忙给您拿了过来。”   朱元璋还没打开奏书,心里头先思量起来。   按理说谢知行在外查案是公事,折子也应该直接发中书省,但他并没有走正常流程上书,而是通过东宫这边上奏,说明这封奏书有被中书省拦下的可能。   但这次犯事的大都是浙东党,胡惟庸近日也表现不错,并没有拖他后腿,按理说不至于徇私枉法。   说明这其中可能有其他关键人物出现,且有能量让胡惟庸甘愿拦下此事。   这人只能是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打开奏书一看,果然如此。   这洪知府不光欺上瞒下,糊弄朝廷,愚弄百姓,就连科考和社学这样的基本国策都要拿来做文章,且当地亦有拿空白文书入京核对一事,却(oFMe)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并不在获罪名单之上,简直是明晃晃的欺君。   当时他看山东各州府官员都陷了进去,唯独这洪德辉出淤泥而不染,没有牵涉其中,还以为这是个难得的好官,日后可以擢升重用,却不想竟是个大奸似忠。   谢知行最后在信中提到,据臣多方走访调查,发现此事主要责任在洪知府,其他人只是俸禄太低不说,还要被他索贿,活不下去才跟着做了错事,希望皇上能够网开一面。   朱元璋一直觉得,自己给官员定下的俸禄并没什么问题,已经是超过普通农户一年收入几倍的待遇,而且朝廷让他们当官,是要他们给朝廷做贡献作为父母官好好照顾百姓的,不是去享乐的,可谢知行为什么不论心声还是上书都说公职人员俸禄太低呢?   朱标看父皇对着谢知行信中最后那几行字久久出神,还以为是看到谏言心中不悦,忙出声给谢知行辩解道:“知行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又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差事,若这奏书中有什么不当之处,儿臣先在这里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他这都是为朝廷着想的一片苦心,若您觉得他言语僭越,无法担此大任,看在他这些日子侍奉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就别怪他了,到时拨到东宫给英儿讲书也好,儿臣在詹事府中给他一个位置,保管他以后再不会碰朝中这些事情。”   朱元璋虽然很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朱标,但他如今毕竟只是一个太子,不是天子,还是无法明白这样天降祥瑞的奥义和用法。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难得拒绝:“倒也不必。”   ****   奏书送往京城之后犹如泥牛入海,自此再没了消息。   朱棣也感知到了谢知行的焦虑状态,主动出言为他宽心道:“李存义的意思,未必是李善长的想法,再者你有父皇和大哥撑腰,又是父皇特封的钦差,就算真是李善长和胡惟庸二人找过来,也不足为惧。”   谢知行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两尊大佛,毕竟两人后面下场在这里摆着,就算李善长出手对他排挤打压,也就只在这几年,大不了就跟刘琏似的外放去地方上,待上几年他还是熬得住的。   如今他最担心的人反而是被他挑战了观念和认知的朱元璋。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铁石心肠,比较惜命的人,可现在亲临地方,看百姓生活不易,又因为朝廷政策的问题,不得不被地方官吏拿捏,多交税粮。   而同时有好些地方基层公务人员家都养不起,被拖欠工资,又因为还要当差没工夫种地,甚至还有些人连田地都没有,不去衙门做工回家就得饿死。   还有方克勤这样的官员,杀一个少一个,就算是为了济宁府的当地百姓,他还是想要尽力将方克勤保下。   众所周知,洪武大帝最是不喜人违逆圣意,他若是对着朱元璋直面说明这几点,要求革新之前朝廷定下的工资政策、财政政策和法律政策,简直就是在朱元璋的雷区上蹦迪。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受委任辅佐太子,做了钦差,再转身已是局中之人,他受过的教育和自身的三观不允许他为着一己之私袖手旁观,给历史开倒车,总免不得会有一种抛头颅洒热血,坚持真理为民请命的冲动。   听了谢知行的这一番话后,朱棣也终于明白了他真正忧心的是什么。   在朱棣看来,虽然父皇在面对反对声音时的确不怎么好说话,但若自己豁出去苦求一番,保谢知行一个前程,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不用担心,万事有我。父皇已经应允了我,成婚后去封地就藩,若是此遭真出了什么变故,我到时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跟了我,父皇一定不会反对的。”   “妙云也觉得你好,还一直打算给你说媒找个媳妇,咱们到时一起去封地,每天骑马打牌看书,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第38章 038:如同做了兄弟一般。   又过了两日之后,谢知行终于等来了老朱发来的回复,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查看。   虽然老朱并没有回应他所提出调整薪水和替地方官吏求情的话,但允准他们先将洪知府收监,等一切水落石出后再按刑律处决   谢知行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复,但好在也没被降罪,对老朱这人期望不能太高,能在他手下活着就好。   之前留在济宁断后的几位大人也完成了手中工作,赶来东昌府和他们汇合,解决了洪知府的事情后,几人便将巡视工作有条不紊地向着其他几个州府推进。   乾清宫内,朱元璋示意李兴给受召匆匆赶来的胡惟庸赐座:“你可知朕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胡惟庸虽然并不知朱元璋今日早朝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但看着皇上的脸色就知道准没好事。   “微臣不知。”   “朕问你,东昌府明明也有计吏送空印文书入京之事,为何获罪名单之上却偏偏漏了洪德辉其人?”   作为陪着朱元璋一路走来的老臣,胡惟庸最是知道他脾气,凳子还没坐稳先起身赔罪。   “是臣疏忽懈怠,监察不力,出了这样大的疏漏,让此等罪臣逍遥法外,当真罪该万死。”   朱元璋一言不发,坐在上位低头喝茶,一盏热茶见底之后,才不咸不淡道:“仅仅只是失察?”   短短一瞬之间,胡惟庸已经在心里把李存义骂了个百八十遍,当初他就不该听这厮胡言,说什么此次人数众多,皇上不可能一一核对。   老朱可是短短几十年间从一无所有到执掌天下的开国皇帝,这点漏洞他们都能想到,他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派钦差去地方一查便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死了是自己失职懈怠,才有了如此疏漏,否则掉脑袋的就不是前头作死的李存义洪德辉,而成了他本人。   胡惟庸在朝中混了这些年,演技可谓是已经相当精湛,但却依然没有把握能够唬住老朱。   好在今天的皇上似乎并不想细究他的错误,看似只是顺着他的话道:“既然是你的失察,那就你亲自来办,莫要再假手旁人。”   谢知行毕竟还年轻,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又是淮西出身,跟李善长兄弟起冲突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既如此,就让胡惟庸去处理吧,他自己捅的娄子,总不能坑了小谢不是?   胡惟庸也没想到,朱元璋是在这里等着他,既然他刚才已经认了失察之罪,这会儿就没了推脱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从乾清宫离开之后,胡惟庸便径直去到韩国公府上找李善长。   李善长也知道胡惟庸这个时辰过来必然有事,把他请到书房之后便开口询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皇上知道了洪德辉的事,应该是他们巡查山东发现了什么,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启奏了皇上。不过谢知行折子没到我这里,应该是还有其他途径。”   要是折子经了他手,即便知道瞒不住,也不能就这么摊开了给皇上看,总要找个更好混过去的理由,不至于这样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善长从暗格之中取了一封信出来给胡惟庸:“存义也发了封家书回来,里面已经写明了事情的全部,我原也以为他只是寻常出京办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折在里头。”   胡惟庸一目十行看完来信,对着李善长叹道:“有皇上这样盯着,洪德辉的事情大抵是划不过去了,我也知道李家和洪家有亲,可实在没法儿,不能为着一个知府把咱们都搭进去,还请您多担待。”   李家和洪家颇有些渊源,李存义的女儿又嫁了洪家侄儿,也难怪他会亲自跑这一趟,去东昌府说情。   之前刘基因为处置李善长的亲信被迫停职回乡的事情一出,朝中便再没有官员敢直接越过他们跟朱元璋参奏李家亲信。   而一想到李善长如今在朝中影响力不同以往,连一个七品小吏都有些压不住,胡惟庸也不免生出来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李善长摆手道:“从前在乡里,谁不知我老李仗义?哪家乡里乡亲出事都是要拉上一把的。如今我是有心无力,侄女婿的家里人都护不住了。也罢,皇上极为重视此案,亲自把主事之权交到了太子手上,你也别跟他对着干,随他们去吧。”   胡惟庸只觉自己越发看不透谢知行其人:“这谢知行也是淮西出身,还是汤帅的外甥,您和汤帅关系那样好,同去山东的四殿下娶得又是徐帅的女儿……咱们倒了可是对他们没半分好处,怎的就不顾存义劝阻,非要上书置洪家于死地?”   李善长道:“他在乾清宫伴驾多日,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么个差事,自是立功心切。再者说,这次随行的崔冲吴悯几个都是出身浙东,有他们盯着,谢知行也不好徇私太过。”   否则岂不成了寻死?   崔郎中还不知道,李善长已经把告发洪知府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这会儿正一脸高兴地陪谢知行和朱棣在济南府逛街。   后面几处的案子审理起来并没有前头两个这样难,完成之后才发现比起原定的时间更早了一日。   谢知行也没着急赶回去,而是对着连日加班加点生怕误事的崔吴几人道:“最近大家都累了,明日且放松一下,在济南府歇上一日,出门逛逛带些土仪回去也是好的。”   回京在即,突然多出了一天假来,几人心情都不错。   吴御史说起,自己老师便是济南府龙山人,说是当地小米最好不过,可以买些回去熬粥,除此之外,还有几户酒家售卖当地有名的秋露酒,醋也是一绝,不少来往的南北客商都会前来采购。   几人听得心动,结伴而行,路过一处村落时,见得住处房屋都建得不错,想来也是个富庶之地,却不见一人。   朱棣差侍卫前去打听,才知此处名为“信义村”,族长今日要将一妇人沉塘溺毙作为惩罚,村民都去了当地巩家祠堂前围观。   这种民间私刑谢知行从前只在文字资料当中看过,此时亲临现场,虽然族长尚未动手将那女子沉入水塘,只看那拿来装活人的狭小笼子,就觉得有些生理性不适。   朱棣看谢知行脸色惨白,以(fQzI)为他是吓着了,忙拨开人群对那族长喝止道:“住手。”   族长虽然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来历,但看他们身边带着的侍卫都是练家子,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物。他眯了眯眼睛,对着朱棣高声道:“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管好好走路便是,何故管我村中闲事?”   谢知行道:“你们这般私设刑堂,草菅人命,真当这世间没有王法不成?”   那族长道:“这周氏既嫁我巩家子弟,便是我巩家之人,丈夫亡故后就当安心替他守贞,而今却同一货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实在不该。我受她夫家托付,及时止损,以正门风,省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污了我们信义村地界。”   方才在族长跟前哭求放人的是两个小姑娘,大一些的十岁出头,小一些的不过七八岁,大抵都是周氏的女儿。   小女儿机警,一看这几个是能跟族长掰手腕的人,转头便扑倒在谢知行跟前,拉住他的衣角,求他救救自己娘亲。   谢知行将女孩扶起,转向一旁放空看天的崔郎中:“我记得《大诰》之中曾明令禁止民间私设刑罚,崔兄你素来熟读律法,可否为我们详细说说这其中规定?”   还不待崔郎中做出回应,族长便出言打断道:“我们这是宗族规矩,并非私刑,竖子不可妄言。”   崔郎中作为刑部官员,听得看得自然比同行几人更多,他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谢知行道:“贤弟有所不知,虽然律法有所规定,但这样的小地方还是更讲究宗族规矩,所谓‘皇权不下乡’便是如此,即便有律法在先,也未必能管到这些人。”   谢知行也是穿越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古代并没有像小说当中写到的那样,权贵阶级可以为所欲为,草菅人命。   自打两宋开始,主人家便没了随意处置奴仆性命的权利,即便是仆从真的犯了杀头的大错,也要先报官府处置,任何人无权取他人性命,何况这周氏一看就是良籍。   谢知行道:“《大诰》中早有规定,民间纠纷需得交由官府裁决,动私刑伤人性命者,严惩不贷。‘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所有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她若被你们害死,两个女儿怕是也不好活下去,你只说为着族中子弟门风,却平白无故毁了他的后人。”   “你们这闹了也有半日,除了两个姑娘之外,再无旁人过来阻拦,想来这周氏并非你们村中之人,并无亲长在身边,族长欺软怕硬倒也是一把好手。皇上登基之初,就定下了男耕女织的基本国策,大家都从事生产,按人头缴纳赋税,女子亦然,你们又有什么权力随意处置国家的纳税人,让朝廷蒙受损失?”   此处村落相对封闭,这些村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论断,闻言当即便被唬住。   朱棣对于谢知行的说法十分认同。   父皇喜欢翁婿搭配,之前曾让冯胜带着常茂出门打过仗,他也曾被派往北境跟着徐达驻边练兵过一年多的时间。   那时他便发现,徐达所辖军队当中还有女将,虽然都是阴差阳错入伍,但却有着不凡的成就,思考角度和作战方式和男子不同,有时在战术上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并不输给那几位年轻小将。   所以在他看来,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是朝廷的宝贵资源,这些地方族长自是不该有权力随意取人性命。   谢知行一番话下来,当场便有年轻男子倒戈:“听说咱们新朝这律法可是皇上老爷亲自编写,万一小公子这话都是真的,到时有官差怪罪下来,来我村中拿人,可怎生是好?”   今日来人大都是同姓宗亲,原本要维护族中已故子弟尊严时是铁板一块,这会儿却出现了裂痕。   朱棣一早就给侍卫使了眼色,让他带了令牌找当地里正过来处理此事,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一个里正在这乡里没准比县太爷还管用。   当里正问询赶来之时,村中之人已有三成倒戈,三成观望,再不像刚才那样一边倒的想把女子沉塘。   里正也知道今日来人他一个都惹不起,对着朱棣几人连连告罪,保证一定会好好处理。   谢知行从随身荷包之中取了一块碎银递到小女孩手中,安慰她母亲没事,拿了这银子日后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等到几人离开之后,吴御史才笑着对谢知行道:“谢大人好口才,这就说动了一村的人。”   谢知行其实更想跟信义村的这些人好好掰扯一番,告诉他们一个人只要没有违法犯罪危害他人生命和公共安全,就都有好好生活下去的权力,一个小小的族长更是无权决定别人生命的长度。   况且说是宗族惩罚也立不住脚,毕竟听那族长的意思,周氏未必有实质性的出轨证据,而法律上讲究一个“疑罪从无”。   但这说法终究步子迈得太大,他也怕这些从小读圣贤书只认忠君爱国的士大夫们接受无能,所以选了“人力资源属于国家,生杀之权唯属朝廷”这一折中说法,总之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崔郎中叹气道:“谢大人到底年轻,不知道其中轻重,这种事情咱们原不该管也管不住,毕竟有些规矩是先祖时就传下来的,从来都是如此。”   谢知行只觉自己瞬间就理解了周树人先生那话。   “从来如此便是对么?”   崔郎中被谢知行问住,一时无话。   谢知行心中盘算,既然老朱在大诰中明确写了不允许地方私设刑罚,想来是有心改变这一现状,只是立国不久还没顾上县乡这一层,等回京之后将此处情况写了折子递上去,想来老朱自有定夺。   ……   一行人出来时走的水路,回京转而走了陆路。   谢知行依然尽职尽责记录着途径各地所需时间,一行人走着走着极为凑巧地遇到了送邓愈回京的二皇子朱樉。   邓愈近来身体有些不好,朱元璋又听留在中都的检校暗报老二在那边态度散漫,不服管教,多生怨怼之言,怕他带坏了旁人,便下旨让他送邓愈回京。   谢知行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邓愈是洪武十年也就是明年过世,这难道就是大限将至总有些身体预兆?   几日不见,眼看着朱棣和谢知行越发亲密的样子,朱樉心中气不过,忍不住阴阳他道:“老四你这两年倒是越发没出息了,跟一个七品臣属也能打得火热,你干脆认他做兄弟得了。”   朱棣略带怜悯地看了自家二哥一眼。   虽然如今大多朝中官员还把他跟老五老六一般看待,只当他是皇上家里的孩子,并没怎么太拿他当回事。   但他以前跟着徐达驻边一年半,现在又是出门办过大案子的人,即便当初父皇给他的定位是钦差团的随行兼保镖,并无决策之权,但是别管,问就是履历齐全。   也正因如此,朱棣心态不同以往,已经看不上整天咋咋呼呼的老二了,只是今日听了他这话,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如今他和谢知行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相比崔、吴几人而言,有着更多的经历和共识,可谓是志趣相投,所见一致,的确如同做了兄弟一般。 第39章 039:情谊。   朱樉一行拖拖拉拉走得极慢,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跟他们拉开距离。   谢知行还想快些回京复命,朱棣很明显并不想和这个兄弟同行,两队人马简单寒暄过后就分道扬镳。   朱棣还有一些马皇后叮嘱的备婚之事需要处理,匆匆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报到之后,便去往内库处理相关事宜。   虽然谢知行当初也是由朱元璋直接委任,但就常规流程而言还是应该逐级汇报。   如果在位的其他皇帝,谢知行没准还会考量一下,若他回京第一时间不去面圣,而是先去东宫,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而如今在位之人是朱元璋,他只会觉得臣子们跟太子先把事情议定,统一意见后再跟他汇报挺好,也能让他省心不少。   崔郎中还是文臣思维,入宫之后依然在顾虑,在见皇上之前先见太子究竟是否合适。   谢知行也不为难他,说自己先去东宫找太子汇报,待会儿去乾清宫面圣时再请他们一并前往。   崔郎中感动得眼圈都有些红了。   谢大人为人的确有道义,有担当,在态势不明的情况下,愿意主动站出来替他们这些同僚蹚雷,当真是个厚道人。   谢知行带了路上购置的龙山小米、秋露酒和果醋过来东宫,毕竟也算是出门一趟,总要带些纪念品回来分分。   要放在别的朝代,这点东西要送给一个实权的东宫太子自是拿不出手,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谢洪武一朝优良的社会大环境,即便送这样的伴手礼也不会让人感觉太过寒酸,只会觉得他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   太子妃这会儿还怀着身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两瓶果醋,口中也不住夸道:“谢先生可真是个实在人。”   朱雄英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自主意识,听说谢先生专程带来小米给自己熬粥,再一次走过来跟先生确认:“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是。”   而后就见得朱雄英这样一个还不足桌子高的小人儿,将整整一袋小米抱到怀中,再不撒手,慌得奶娘和太监都赶上来帮他提着,生怕压着了小殿下。   朱标收下礼物,上下打量了谢知行一番:“你是走陆路来的?”   “是。”   朱标笑笑:“难怪孤瞧着一身的土气。”   谢知行无奈道:“其实刚才进城之前,已经在最近的客栈里换洗过了。”   只是又走了这一小段路程,身上就附着了一层黄土。   朱标推他道:“你且先去沐浴梳洗一番,再到书房谈事。正好孤前些日子新做了几身衣裳,还没上过身,先拿来给你穿了。”   常舒云道:“虽然谢先生今年瞧着长高了不少,但殿下的衣服怕是还大一些,正好前几日给殿下做衣裳时,也给我兄长做了两套,他那个身量……谢先生穿当是正好。”   说话间,青兰把两位主子提及的几套衣裳都捧了出来,给谢大人挑选。   谢知行觉得太子到底是半君,他一个臣子抢太子的衣裳穿肯定不好,但是常茂的下场眼瞧着在那里摆着……也不知穿他的衣裳会不会不太吉利,气运都受到影响。   正当谢知行看着青兰手中衣衫纠结之际,朱标一锤定音:“大哥这人一向讲究这些,送礼也从来都是送单不送双,咱们难得给他做两套衣裳,只余一套送过去不免难看,知行还是穿我的吧。”   说罢,又转身对着谢知行道:“你可有给父皇准备了什么?”   父皇是真心看好谢知行,他那日试探性地询问能不能拨给东宫来用,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父皇却是根本没有搭腔。   如果谢知行此次出门没有给他带任何礼物回来,父皇难免会有些失望。   谢知行拍了拍最后一个没打开的包裹:“给皇上带了些煎饼尝鲜。”   “那就好。”朱标道,“父皇今日召集了中书省和兵部的几位大人,商定朝中武将们的诰敕之事,正好咱们先通个气,到时候去乾清宫奏报也能轻松些。”   ****   朱标一早就派人请杜安道帮着留意乾清宫那边的动静,等父皇议事完毕之后就通知他们过去。   朝廷官制和官员诰敕关系到大臣们的切身利益,大概商定起来也并不容易,两人一直等到未时过半,才有乾清宫的内宦来报:“皇上知道太子和谢大人都等着去乾清宫奏报,这会儿正好得闲,特派奴婢请两位过去。”   谢知行刚踏进乾清宫的大门,朱元璋就注意到了他手上那个长长的包裹,不等二人行礼请安就直接问道:“你这手里拿的都是什么?”   “回皇上,是从山东那边专程给您带来的煎饼。”   “煎饼?”朱元璋有些意外地应了一声,“朕记得龙凤二年,你常叔去山东办事带了好些回来,算起来也有日子没吃了,你且拿来给朕尝尝。”   不知是不是路上的保存方法有什么问题,谢知行这会儿呈上的煎饼已经变得十分坚硬,虽然朱元璋很喜欢有嚼劲的饼类食物,但这么上嘴去啃实在有些咬不动,只能暂时放弃,等晚些时候兑了鸡汤泡饼来吃。   他示意朱标和谢知行坐下来,对后者道:“朕看了你前几日发来的折子,乡中族长动用私刑害我大明百姓,的确不可。朕方才也跟中书省商议了此事,让他们将政令通传下去,日后再有犯者,族长杖八十,徙两千里(whro),有功名的族亲全都革职或取消功名,三代以内不得再被朝廷录用,那些只管起哄没劝阻的愚民罚徭役八个月,当地县令、里正统统罢职,你看如何?”   谢知行脑子转得飞快。   【这革除同族中人的职位和功名,三代之内不得入朝为官,就等于断了家族的未来和希望,对于这些做梦都盼着宗族势力壮大,想把田地挂到同宗秀才公名下少交税的族亲来说,打击甚至会比处死族长更重。】   【论戳人心窝子这事,老朱的确是一把好手,要是他不当皇帝,在村头吵架,也应该是杀人诛心最厉害的那个。】   虽然这话也得到了谢知行的肯定,但朱元璋却并没有多高兴。   他如今还不能答应谢知行对空印案的涉案人员从轻发落,但是在这件禁止私设刑罚的事情上不光应允了他的要求,而且连罪魁祸首的族长都没有打杀,最后听从中书省几个官员的建议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也算是响应了他的仁政理念。   朱元璋原本以为此举会得到谢知行心声的肯定,可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他而产生的妥协和改变,心中不免有些许失落。   不过朱元璋很快就消化了这一点小失落的情绪,算算时间这一别也有半个多月。这些日子他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吃饭睡觉批奏折,如今熟悉的心声总算回来了,听着就叫人安心,心情也飞扬起来。   朱标想起方才谢知行的提醒,对着朱元璋道:“如今崔大人他们俱已回京,父皇可要将他们一同宣来宫中问问情况?”   朱元璋道:“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咱爷仨正好安生说说话。”   既然父皇都这么说了,朱标也从善如流地应着,不再提这一折,而是坐下来和谢知行一起汇报进展。   两人刚刚汇报了没几句话,朱元璋就发现了事有不对。   这才几天不见,他那温良端雅的办公搭子谢知行就已不复存在,才说了没两句话就在心里骂了起来。   【林崇老匹夫,给我发回的折子里就没一句能看能用的,只知道一味的和稀泥,绕着圈地说废话……一天天的糊弄鬼呢?啊啊啊你日后千万别落我手里,否则我打死你!】   【李恺你跟李存义是把兄弟是吧,整个朝廷里头就显着你能耐,正事搁在一边,往胡惟庸那里跑得倒是勤快,还撺掇常茂短短几日之内连着给我去信两封,把东宫都给绕了进去,让太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至于常茂……哎,对他除了无语也没什么好说,你说这做人咋就能虎到这个份儿上!】   【这些地方官员的势力都错综复杂,即便看起来没什么后台的方家父子,也牵扯着湖广的郑家、京中的宋濂和浙东党诸多官员。宋濂是太子的老师,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儒,只盼着他最近能在宫中安分教书少掺和外头案子,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   朱元璋连忙让李兴上了凉茶给谢知行去去火气。   虽然小谢这会儿看着很有个性,也有些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但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清和端雅,偶尔有点小皮的小谢,也不知道等案子结束,一切如常后,从前那个小谢还会不会回来。   为了防止好容易得来的祥瑞变身暴躁小谢,朱元璋当即顺着谢知行的吐槽裁撤了其中两个拖后腿的官员,把常茂撵去中都练兵,又下了旨意让宋濂去往北平,和按察司副使刘崧一起寻找文天祥就义遗址,修建文丞相祠,以供后人瞻仰学习,对宋濂来说也算专业对口。   在场之人最开心的莫过于朱标。   他知道父皇脾气,一个不高兴就要处理人,所以从前不管到手的差事多么难办,都极少跟他点名道姓的抱怨,生怕一个不当心就让朝臣掉了脑袋。   今日他依然什么都没说,父皇就主动替他扫清障碍,把最棘手的几件事情办妥,就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   朱标不由得在心中对父皇越发敬爱。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共通的,都说小别胜新婚,君臣情谊也应当如此。   朱标发现,父皇目光方才一直都在小谢身上,分毫没有离开,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在一别数日之后,父皇也似乎和他一样,都对谢知行感情更深了一些…… 第40章 040:宠臣OR权臣。   朱棣回府之后第一件事也是先沐浴洗去身上黄土,他等不及热水烧开,直接拿冷水冲澡,结果第二日就有些着凉,出现了风寒症状。   朱元璋闻言专程派了两名太医去给朱棣诊治开方。   他膝下的孩子多,光皇后亲生的儿子就有五个,除了太子之外,他对皇后所出的孩子们也大都一视同仁,没觉得朱棣有多特殊。   如今他从谢知行那里知道,这个儿子能力不差,日后还是个雄才伟略的主儿,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不免有些区别对待。   朱棣从前受伤高烧都没受过这种关注,而今太医们得了朱元璋的吩咐,十分尽职尽责地切脉开方子,盯着他把药喝下去,然后记录在脉案上,以备日后皇上查问。   朱棣忍不住跟谢知行抱怨自己倒霉,出差一趟刚回来就卧病在床,父皇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么一个简单的小病却非要让他吃这些药,如今他的病没什么事,却因着每日要吃四大碗药觉得内心苦闷,嘴巴里一整天都是苦的。   谢知行想起他们出巡之时,朱棣似乎对当地的几个小点心都十分喜欢,那日的蜜三刀更是一口气吃了整整两盘。   这个时代的蜜三刀跟后世还是有些区别,就谢知行个人的口味而言,认为后世点心的口感更软更糯,味道也更加香甜。   他回宫之后找到王德福,询问他能不能帮着自己做一份改良版的蜜三刀,想给病中的四殿下送去。   王德福没想到自己跟着谢大人不光有讨好皇上和太子的机会,就连住在宫外的四皇子也能巴结上,当即拿出十二分热情帮着谢知行改良糕点。   王德福是有些做糕点和面点的天赋在身上的,很快就做出了谢知行想要的蜜三刀味道,顺便将谢知行之前念叨过几次的蛋黄酥也复刻了出来。   谢知行提着两盒糕点去燕王府给朱棣尝鲜,朱棣看到熟悉的蜜三刀不由得眼前一亮。   谢知行亲自开了食盒,拿银筷将糕点一一在碗碟中摆好:“这是我让膳房王德福重新改过的味道,和咱们在青州吃到的那家有些不同,你且尝尝。”   这还是谢知行请膳房改过了口味的点心?朱棣闻言忍不住好奇道:“这是你专程吩咐膳房给我一个人做的吗?”   “是,如今只给了你一人。”   王德福研发时下了功夫,也觉得这点心味道不错,便对谢知行道,他去内库那边拿来的材料还剩了不少,可以再做上几份,给各宫主子送去,也让谢大人好去讨个人情。   这话倒让谢知行一时犯了难。   历史上朱元璋和朱标的饮食结构好像都不怎么样,也不知道这高糖高油的食物会不会影响到心脑血管的健康,所以他最后并没有应承此事,从事件的结果来看,也的确是单独给朱棣做了点心。   乾清宫中的朱元璋虽然没有吃到谢知行新做的点心,但从他心声之中知道这蜜三刀味道不错,还特地改良口味给朱棣送了去,忍了半日之后的朱元璋成功套话谢知行,让他又去膳房新做了两份给自己送来。   谢知行只当是仪鸾司的检校走漏了风声,让老朱知道了此事。   他从前看吃播视频或者文学作品当中描述的某件食物时,也会很想马上就吃到嘴里,所以对于老朱想要吃到时新糕点的心情十分了解,便按着他吩咐让王德福另做了两份给乾清宫送去,又十分善解人意地给马皇后宫中也送了一份,等老朱吃完想要找人吐槽或评价时,也能有个伴儿,否则一个人吃独食难免无趣。   朱元璋终于吃到了谢知行在心声里连着几日提及的蜜三刀,味道果然不错,只是这东西吃起来又甜又上头,朱元璋总觉得这样的食物吃多了容易麻痹自己,不能继续做一个清醒圣明的君王,于是便让李兴沏了浓浓的苦丁茶上来,一边吃甜食心情愉悦一边喝苦丁茶保持清醒。   朱元璋吃得高兴,大发善心地将点心和苦丁茶也照自己的例给谢知行赏了一份。   谢知行照着朱元璋的样子吃完点心后喝了一口茶,好险没把自己给苦晕过去。   他理解古代人喝茶配点心的想法,但对于老朱这种类似于自虐的喝茶行为还是很不理解。   如果美味的点心必须配着苦丁茶来吃,那他宁可选择不吃也不喝。   ……   时年三月,吕本被召回京中补了礼部右侍郎的空缺,朝臣们都知道他有个女儿嫁到东宫当了侧妃,这晚特意宴请他吃酒谈天,打探这起案子的相关情况。   今日开口打头阵的是刑部新任尚书明宣:“吕兄和东宫关系非比寻常,太子可有跟你透露过,皇上打算什么时候了结此案?”   他原本是御史台的官员,只因皇上昨日跟太子议事之后,突然将上任刑部侍郎林崇撤职而赶鸭子上架。   不论是御史台还是刑部都是查案机关,他们原本以为至少会比户部等管钱粮的部门更安全些,如今一看倒也未必,这会儿还是受到了波及。   明宣此言一出,众人都眼巴巴地望向吕本。   毕竟这案子已经折腾了近两个月,各部很多日常工作都受到了影响,也生怕皇上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也给牵连进来,都想尽快解决此事。   吕本听说皇上派出了好几组巡视队伍,如今只有去山东和河南的那两队人马回了京中,太子还在等着其他几队人马回来,做最后的梳理和确认,所以这会儿还枕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够结案。   可吕本毕竟是从元朝过来的老臣了,深知这些事情不能对在座官员多言,只道是谢大人和胡大人已经巡视归来,其他几队还在跟进。   看吕本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愿多谈,又有人开始向他打听谢知行和太子的关系究竟如何?这谢知行毕竟是(nZsh)皇上身边的近臣,这次皇上派他辅佐太子查案,是不是有什么放心不下,让他监督太子?就跟毛骧监察百官似的。   吕本被这话问懵,想起之前女儿说的话,还有谢知行在东宫受到的种种优待,下意识反驳道:“那不能吧?皇上和太子应该还是很信任他的,所以才会将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谢大人回京还给太子带了土仪,说是什么龙山小米,说是熬粥最好,想来关系不错。”   哪知周学士听了这话越发生气。   以前皇上宠爱谢知行,最多就是吃饭时把他放到主桌,议政时多番肯定他的观点,但谢知行手上没权,只能在皇上身边侍奉,左不过是宠臣打法,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皇上近日似乎铁了心想要抬举他,不满足于之前的小打小闹,打算再培养一个权臣出来。   可皇上已经捧了那样多的淮西勋贵,文臣捧个浙东籍的出来怎么了?   只是他即便对皇上的决议颇有微词,也仍旧不敢跑到皇帝那里直谏,毕竟他不是言官没有免死金牌,还要留着这条命替朝廷做事,但太子那里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毕竟太子一向善于纳谏脑子又清醒,相信不会辜负了他的一片忠心。   而另外几人的重点却放在了谢知行给太子送小米这事上,纷纷议论道听闻谢大人出身一般果然不假,送太子的土仪也这般拿不出手,怕是只一贯钱就能解决,想来也没有把东宫太当回事。   吕本原本想说那谢大人给皇上送的也仅仅是煎饼而已,给太子带些小米回来已经算很当回事了,但想到京中无处不在的仪鸾司检校,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毕竟京城不比北平,隔墙有耳。   这样二品三品的朝廷官员聚餐,朱元璋手下的检校自然全程盯梢,当听说这些文臣嘲笑谢知行给太子送小米寒酸时,又在心中暗中给他们记了一笔。   谢知行这朴实劲儿倒是跟年轻时候的他一模一样,那时他还在郭子兴手下当差,曾给他家妹子和义父送过米和油当节礼,所谓民以食为天,送这些实在的东西再好不过。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没有收到龙山小米?   晚间用膳之时,马皇后说起来邓愈这几日进食都有些艰难,想来身子还没好全,幸而标儿和小谢说好会安排擅长此症的太医过去诊治,但愿邓愈这次能够沉疴尽愈,逢凶化吉。   马皇后说这话时,看朱元璋似乎也没什么胃口,晚膳几乎没动,不由也担心起了他来:“这还没过四月,离盛夏还早着呢,这就没胃口用膳了?”   朱元璋道:“妹子,咱想喝粥,熬粥若能用龙山小米最好。”   马皇后:……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重八最近的思想有些跳脱,想起一出是一出的。   “行,我让内库去龙山那边采买一些,只是最快也要等下月月初,你在此之前可要好好用饭。”   ****   邓愈和朱樉比谢知行他们晚了一日进京,邓妃一听说父亲带病归来,赶忙修书一封让管事交给谢知行,请他着东宫太医署御医帮忙医治。   朱樉急得跳脚,抬手拦住管事:“我给你寻旁的大夫来,保管比那谢知行找得更好百倍千倍,不日便能医治好你父亲。”   在邓妃看来,太子为人素来靠谱,谢知行能得了皇上皇后以及一众世家夫人的青睐,自然也是极为靠谱的,而自家王爷就算再是靠谱也不会比这二人靠谱,更何况在大家眼中,朱樉一向最不靠谱……   事关自家老父亲的身体和邓家满门荣辱,邓妃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妥协的意思,但也知道老二的脾气,还是用了尽量委婉的措辞拒绝了他的提议。   可即便再委婉的措辞,表达得还是拒绝的意思,朱樉越发气恼起来:“你竟然也觉得我不如谢知行?这和我那偏心眼的父皇有什么差别?”   邓妃:……,没想到自己还有被拿来跟皇上类比的一天。   “王爷您可真是抬举我了。”   邓妃说罢,便继续让人给谢知行送信,自己转而出门回了娘家,帮着母亲接待东宫御医。   愤怒的朱樉在王府里头摔摔打打,想到青梅竹马的可人侧妃邓氏和自己不同心,正妃观音奴又是个木讷性子,和自己说不上一句话,顿觉这日子过得憋屈,便进宫来找向来对自己最好的大哥说道说道。   在朱樉看来,虽然都是敌友不分,但大哥和老四之间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老四一看就是上赶着倒贴谢知行,着实丢份儿,而大哥则是服从父皇安排和谢知行被迫搭档。   且他家大哥为人最是良善,一定是那谢知行心机深沉,使尽浑身解数奉迎太子,大哥拉不下面子,才会给他几分好脸色。   结果他刚刚进到东宫书房,就见得他那素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哥,正坐在谢知行身旁,拿了白瓷骨碟给他剥着新出炉的糖炒栗子。   朱樉只觉得某种一直执着在心底的信念在此时轰然崩塌,整个人都破碎在了当场。 第41章 041:升职了。   朱樉震惊太过,一时没站住,往身后的柜子上倚了一下,朱标最喜欢的一只白地黑花猴鹿图古董花瓶就这样哗啦啦碎了一地。   屋内的两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回头看他。   朱樉冲过来,对着谢知行怒目而视:“竖子无知,怎敢让太子殿下亲手给你剥这果子?”   谢知行先是被突然出现的朱樉吓了一跳,而后被他疾言厉色的话语又吓了一跳。   眼见着案子即将了结,太子上午请了几个朝臣在东宫开了一场小会,最后留下谢知行一起着手撰写案情分析报告。   这事如今还在保密阶段,不能让人在一旁伺候,屋中便只余了他们两人。   正好太子妃派人送糖炒栗子,说本来也没想要打扰太子,但英儿说这栗子好吃,吵着一定要让谢先生尝尝,便送了些过来。   朱标想着毕竟是孩子的心意,小小年纪就懂得尊师重道自然是件好事,便将栗子拿了进来。他看谢知行正在埋头起草文稿,不方便剥栗子,太子妃又叮嘱趁热吃最好,所以就在净手之后亲自给谢知行剥起了栗子。   再说了,如今谢知行吃住都在东宫,差事也在一处,他二人朝夕相伴,在对方不方便的时候,帮着布菜沏茶剥栗子也很正常吧,怎么老二的反应就这么大?   看着对面明显被吓得不轻,手中羊毫上墨迹都重重滴下来划在纸上的谢知行,朱标瞬间心疼起来。   他将剥好的整碟栗子配了银签子搁在谢知行身前,以示安慰,而后有些不满地对着朱樉道:“怎的过来书房也不让外头人通报一声,这样贸然就闯进来……”   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朱樉一听此话当即如遭雷击。   大哥从前明明说过,他们兄弟之间无需避讳,他可随意进出东宫,而这会儿竟然因着他的不告而入心生不喜,还在他最讨厌的谢知行跟前下他这个亲弟弟的面子……   果然是人心易变,真情难求!   朱樉负气离开后,宋濂又来东宫辞行,拉着朱标的袖子一脸感伤:“我如今已是一把老骨头了,许久不曾出门,如今奉旨去往北平办差,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不能回来,殿下您在京中可要多加保重,只盼着老臣还有活着同您相见那日。”   年初皇上还明明跟他说得好好的,虽然成年皇子都去了凤阳练兵,但年幼的皇子还要进学,他只需安生在宫中教书便好,如今突然就得了这么一个外派的差事……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怎么想的。   一旁来不及撤出书房的谢知行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明明只是在心里吐槽过宋濂,又没在朱元璋跟前进谗言将人调离京城,为啥也会这般心虚呢?   朱标看出了谢知行的尴尬,出声示意他早些离开,去跟父皇汇报案子的最新进展。   谢知行便拿着刚才梳理好的文稿回乾清宫,交给朱元璋过目。   朱元璋接过公文,对他问道:“太子今日怎么没来?”   谢知行如实道:“宋先生要出差去北平,舍不得太子,这会儿正在东宫拉着殿下说话。”   【其实我也好想知道,为啥宋濂都一把年纪即将致仕的人了,还要去北平做这些差事,可老朱作为一个有城府的君王,应该不会随便跟人说他心中的成算,问了也是白问。不过听说宋先生即将离京之事后,太子的确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不用再顾及涉案的浙东党人太多,也算是件好事。】   【我记得历史上的宋濂因为长孙宋慎而被牵连进“胡惟庸案”,流放途中在夔州病逝。不过后世对他评价还是蛮高的,被誉为散文的“一代之宗”,他所写的《送东阳马生序》也被选入后世课本,当时老师还要求过我们全文背诵。也正是这篇文稿,让宋濂在后世的知名度大大提升,每次涉及到明朝文学家的解说,总也绕不开宋濂宋先生这个课题。】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还是谢知行提到的第一个本朝作品入选后世课本的文人,看来这老宋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可以考虑多留他几年。   说话间,杜安道递了一封中书省转交的折子上来。   上折子的人是东昌府莘县前任县令穆大人,上来先对着朱元璋一通忏悔,说自己从前的确是不知轻重,不辨是非,被想要走捷径的错误想法迷住了心智,的确罪无可恕。   臣作为主印官自知罪孽深重,但心中仍然十分感谢朝中几位大人给予的人文关怀。   当时的臣实在糊涂至极,甚至对于自己获罪一事多有不服,还是谢大人耐心为我剖析利弊,悉心告知空印一事可能对朝廷和百姓产生的不良影响,才让我幡然醒悟,怀着诚挚和忏悔的心情给陛下上这样一封奏折。   谢大人是我见过最有慈悲心肠的人,就好比我生命中的一束光,让我最后的人生道路都得以照亮。   臣自知此次罪过不小,没准不日(FNau)就要丢了脑袋,这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跟皇上进言。臣衷心希望皇上能够多多任用一些谢大人这样的好官,也不要因为他常怀仁慈待下之心而怪罪于他,如果朝廷之中都是谢大人这样有张有弛,办事得力,一心为公之人,相信我大明朝一定会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朱元璋看完折子,觉得通篇有理有据,感人肺腑,着实写得不错,尤其那比喻用得极好。   他也曾觉得谢知行像一道光,帮他拨开历史迷雾,让他能够看到更深更远的地方。   这穆县令虽然之前的确犯了错,但心中想法能够跟他对上,可见是个有见识的明白人,刑罚结束之后没准还能为朝廷再做些贡献。   想到这里,朱元璋特意给了批注,将此人原本被判的流放一千里免却二百里,只流放八百里。   李兴面无表情地接过折子,心中默默吐槽,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抠搜,难得发个恩典竟然也只有二百里优待,也不知何时才能大方一回。   ****   在太子、中书省、刑部和御史台多位官员夜以继日的忙碌之后,历时两个月的空印案终于迎来了结案时刻。   除了五十多名确切存在贪腐行为、性质恶劣的官员秋后问斩外,其余五百余名涉事官员根据情节轻重施以不同刑罚,大都以流放去地方修墙挖矿开垦荒地而告终。   处罚过后就是论功行赏,在此次案件当中办事得力之人各有封赏,包括但不限于刑部崔郎中,御史台吴大人等人,谢知行作为太子身边的核心幕僚,参与全程,并为后续事情的解决提供了类似出台防伪标记、专刻印章等很多宝贵意见,由从七品检讨升为正六品侍讲。   这次得以擢升六品,谢知行也很开心,除了因为升职加薪后见到朝中官员可以少行一些见礼外,就是官职名字终于变得好听又有学问,这些天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马皇后听说谢知行只得了六品封赏还怔了一下,随即对着朱元璋问道:“前儿不是还说要赏他一套像样的宅子,将谢家父母也接来京中享享清福么?怎么到了也没赏他?”   朱元璋对着马皇后分析道:“他近来为了结案忙碌奔波,一直住在标儿那边都没回去,如果朕直接赏赐一座宅子下来,想来也不会多么感激。若让他回去看到那破宅子再接到赏赐新宅的圣旨,那感觉自是不同。”   马皇后:……   重八从前可没少给淮西功勋团的人赏宅子,但从来都是硬赏,不会把臣子心情考虑得如此细致。   前几日她看了徐夫人给的几册话本子,里头的男主角爱慕女主角,为她痴,为她狂,为她哐哐撞大墙,但看完整本书后才知,那男子从前对她千般百般好都是因着没有得到,最后得到了也就那样,并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守。   马皇后发散思维,认为朱元璋这样一天天想东想西累得够呛,就是因为没得到,等得到了小谢心态大概就会变得有所不同,便十分真心地对着他建议道:“既然你这般看好小谢,要不还跟从前一般,直接认他做个干儿子,日后让他帮衬你和标儿做事也省心些。”   朱元璋还真想过这个问题。   从前情到浓时,他也曾有过想要认谢知行做义子的念头,但那谢知行是天降祥瑞,气运之子,理论上说是上天的儿子,他也是天子,要是把谢知行认成儿子,是不是就差辈儿了?   “朕认为此事不妥,日后休要再提。”   见朱元璋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提议,马皇后心中纳罕。   以前重八不是也认了好些义子替他和朝廷卖命吗?如今在朝中担任重要职位的朱家义子义侄也不算少,怎么到了谢知行这里就不能认了呢?   前来坤宁宫中给皇后请安的朱樉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母后你糊涂啊!”   这不是让自己生的孩子给别人让路是什么?   马皇后有些无奈地看了朱樉一眼。   这老二一天天咋咋呼呼的,愈发不成个样子,也难怪重八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第42章 042:搬家了。   谢知行已经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再回斋云巷中,要不是邻居许太太时不时过来帮他侍弄菜地打扫屋子,住隔壁的邓氏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搬家。   邓氏娘家侄女年纪到了,婚事不能再等,特意将她接了来小住,只等谢知行一回来就给他二人说亲,结果刚将那姑娘接来没几日,谢知行就回来了。   邓氏喜得直拍大腿,对着丈夫连连感叹:“我就说他俩是天定的姻缘,你偏不信,如今蕙姐儿才来,谢大人就回来了,你说这事可巧不巧?”   谢知行也没想到,自己刚进胡同就被过分热情的邓氏拉住,道是娘家侄女来了,请他过来一起用饭。   谢知行压根儿不想招惹这一家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而对方却扯着他袖子不依不饶:“蕙姐儿刚刚及笄,尚未成婚,你们年岁相当,应该能说得上话。可惜我家那姑爷最近领了户部的缺儿,这段时日衙门里头忙得紧,总不见人,只能改日得闲再陪你吃酒。”   说起家中姑爷,邓氏越发得意。   空印案爆发之后,户部清理出去了好一批官员,女婿被李家人举荐进了户部,虽然只是个尚无品阶的计吏,但对于家里人来说,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邓氏想着这么一来,一家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侄女便也能配得上谢知行,所以特意说给他听。   谢知行心中警铃大作。   邓氏如此说法,一看就是要在邓家女的婚配上下功夫了。   他只道今日回家还有公文要看,就不打扰太太了,哪知邓氏力气大得很,拽得谢知行一时无法挣脱。   “如今你许久没有回来,家里头尽是冷锅冷灶,邻居一场,我们哪里就有让你自个儿回去吃饭的道理?”   许太太听到动静出来,给谢知行解围道:“今日正好多做了两碗饭,不如请谢大人去我家里头先吃,你那边既有外客,他去了也不自在不是?”   邓氏道:“你们孤儿寡母一年就那点儿口粮,哪里能够?还是在我们这边更方便些。”   听闻邓氏专门请了娘家侄女过来,从前一毛不拔的两口子又拉着谢知行请客,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许太太自然不让谢知行过去,两方拉扯僵持不下,突然就见得一队人马到了巷子中来。   谢知行见那为首的是乾清宫副总管杜安道,趁邓氏失神之际,一个大力挣脱开她的钳制。   “总管怎么这会子来了?”   杜安道飞身下马,冲他颔首:“皇上感念大人办案有功,赏了您一套宅子,特差咱家前来宣旨。”   最近手上有了余钱,谢知行越发忍不了这边的生活环境,宅子也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只等着结案之后就换个宅子,却不想老朱提前赏了宅子下来。   许太太冲他投来赞许的目光,邓氏则一脸的捶胸顿足,大概是在后悔没把事情早定下来,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这圣旨来得正是时候,尤其在看清邓氏和丈夫后悔不迭的神情后,谢知行只觉得被赏赐宅邸的快乐又加了几重,下次回宫一定要好好夸一下老朱。   ****   东宫书房内,胡成安来报,翰林院周学士和中书省谭参政二位大人求见。   结案之后谢知行又迎来新一轮升迁,朝中暗里反对的声音不少,这两人便是最起劲儿的。   朱标最近一看到他两个就觉得头疼,根本不想接待,可父皇说他作为太子,一定要听从百官的意见,尤其是这些朝中有阅历的重臣,也只能捏着鼻子请他们进来。   这两人的怨气因着谢知行升迁太快而再次爆发,周学士直言皇上这般宠信谢知行不成体统,而谭参政则直接上升到了玄学层面,认为谢知行用妖法摄了天子心神,才会让皇上每每为他失了章法,求一向公允的太子给大家指条明路。   两人这些满腹牢骚的话语,朱标只觉得自己连一个标点都不信,这些时日他和谢知行接触最多,自然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有思想,有见识,至真至纯又可亲可爱的人,所以完全能理解父皇为什么会这般离不开他。   他们明明是不满意父皇宠爱谢知行,唯恐他日后成为权(exFQ)臣动了他们的利益,却因着不敢去劝父皇就来找自己想办法,摆明了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没准还在敲打他这个太子不要和谢知行走得太近。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是什么?   从前宋濂和刘伯温都做过他的老师,他也自认一直尊师重道,以平和而宽容的心态面对群臣,却头一次对这两个刘伯温的门生产生了厌烦。   敷衍过两个告状无门的朝廷重臣后,又有外头的小太监来报,说是工部李侍郎要求见殿下。   李侍郎也是浙东出身,和谭参政关系一向不错,难道又是来告讼谢知行的人不成?   朱标心中愈发烦躁。   是不是别人不发疯就把人当傻子啊!   李侍郎和刑部崔郎中是同乡兼挚友,前些日子崔郎中约他在家中小酌之时曾同他说起,其实咱们都错怪了谢知行,此人持正守义,素有心胸,对我们浙东党并没多少敌意,那日听四殿下和他说话时我才知晓,他当年帮刘琏引荐犯了忌讳,还被胡丞相等人连番针对,这样有情有义的好人,咱们若再同他作对实属不该。   李侍郎听得有些将信将疑,但他一向认可好友眼光,故而这段时日并未再说谢知行的什么坏话,今日来找太子是因为皇上给谢知行赏了宅子,工部需要根据现行的礼法制度,纠察逾制问题,但鉴于皇上之前从来没赏赐过六品官员宅子,也没有规定,不知那宅子是否逾制,还请殿下示下。   “父皇赏了谢知行一栋宅子?”朱标诧异。   他之前可是没有听到半点风声,怎的这么突然?   前两天还听谢知行叨念着想换宅子,如今终于如愿。   “那我得去谢大人那里看看才能知道是否逾制,你且先行回去,此事改日再议。”   朱标起身,示意李侍郎自便,而后一阵风似的出门离去。   李侍郎刚想说“殿下您等等我,我也想去谢大人家里看看情况”,见太子一溜烟儿已经跑远,只能把这话咽回了喉咙里。   这年轻人就是跑得快啊!   ……   谢知行随着杜安道一行来到新宅,发现地段很好,距离皇城颇近,这也意味着早起通勤可以控制在两刻钟内,不由心中欢喜。   杜安道对着他介绍道:“大人别看这宅子不大,但却是个颇有来历的吉祥地儿。”   谢知行来了兴趣:“此话从何说起?”   “这是从前皇上刚刚登基之时,一个老员外奉上的宅子,说是这宅子从前出过祥瑞,内湖现碑,不敢再住,便献给了皇上。”   谢知行从前也听人说起过此事,老朱感念寇员外献上宅院,又在京南赏了他一座大宅,倒也不亏。那日说起此事之时,朱棣还有些怀疑对方是住够了内城,想要无痛置换房产,才起了这房子交公的念头。   杜安道接着说道:“后来这宅子一直没人居住,便由内府统一管着,皇上说了,既让大人住了这宅子,便不必操心其他,一应事务还有内库打理便是。”   朱元璋也一早就发现了谢知行不习惯吆五喝六地使唤人,大概也是他们那边的规矩,况且谢知行手头并不算宽裕,若是买人打理宅子,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这宅子老空置在那儿,他心里觉得浪费,却又不想赏给臣子来住,毕竟出过祥瑞,让旁人住着膈应。   但如果给谢知行这个祥瑞住这个出过祥瑞的宅子,似乎倒是不错,这样两方祥瑞互为映照,没准能够激发出更大的祥瑞。   而且这宅子距离皇城真挺近的,以后想去谢家蹭个饭吃也方便。   再说以后他肯定是要给小谢封个爵位的,还要换高门大宅,他已经看好了徐达家旁边那一块地儿,等日后盖个新院子给他,这会儿就让他住这边先过渡一下。   谢知行听说自己不光能够拎包入住这宅子,还能享有内府的酒店式服务,简直不能更感激。   还是他们老朱知道疼人啊!   说话间,被仪鸾卫接到京中的谢家人正好登门,杜安道越发欢喜,直贺喜谢知行双喜临门。   这样一来,皇上的施恩也达到了最好效果,他回宫汇报这趟差事,想来皇上听了也能高兴。   杜安道帮着谢家众人安排好了住房和行李,然后功成身退,回宫复命。   杜安道刚离开不久,太子也来了府里。   谢知行对这个从来没有为难过自己的上司兼半君一直怀有感恩之心,也愿意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一听说朱标到了赶忙带着家人出门迎接。   谢家人待的镇子毕竟是曾经出过皇帝的地方,也时常会有大人物回乡探亲,之前还曾在家中接待过燕王,所以再见太子之时并没有过分露怯,而是得体地同太子见礼。   朱标示意几人起身:“都是乡里乡亲,不必见外。只是孤今日来得着急,并不知谢大人的几位长辈在此,改日再着人来送见礼。”   谢知行看朱标这么匆匆赶过来,以为有什么公事要议,便对着谢母道:“劳烦母亲带着哥哥和侄儿们先去休息,我和太子去书房说话。”   两人进来书房后,朱标才开口道:“我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听说父皇赏了新宅子,过来看看你。说起来,这乔迁新居也是喜事,可要办场宴会请相熟的朋友前来聚聚?”   谢知行记得朱元璋曾经因为胡惟庸搬家后大张旗鼓请客而不满过,不想触老朱霉头。况且如今京中并不太平,空印案牵扯了这么多人出事,李善长还被几番申饬,他这边却又是升职又是得了新宅子,大张旗鼓地办宴席就是在戳人家心窝子,还是低调些好。   但是完全不请客不庆贺也不成,毕竟皇上难得赏一座宅子,基本的庆贺流程还是要有,否则也成了不敬。   这其中分寸好像是有些难拿捏……   谢知行想了想,道:“我想着就办个简单的宴席,请三五个知己好友便好。”   朱标点头道:“这样也好,你缺什么只管差人说一声便是,余下我来安排。”   书房之外,谢大哥坐立难安地来回踱步。   之前他就见得弟弟提起太子满心都是欢喜之意,隐隐感到了威胁。   今日再见,便发觉谢知行对太子果然有种天然的亲近,而且太子待他也是那样的和颜悦色,如同兄长一般,让人不得不防。   谢大哥踱步到第十圈后开始行动起来,先是送了凉茶和点心,又送了果子和蜜饯,最后又要进去执壶添茶时被谢母拉住:“人家在里面谈军国大事,你总进进出出的像什么样子?”   谢大哥心事不能对人言语,只得长叹一声,对母亲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关心。” 第43章 043:贵人。   谢家此次乔迁宴请的人少,故而请客名单也就很快定了下来,除了朱标一家三口外,还有谢知行合得来的工作搭子李谈,一直很照顾他的上司魏侍读,以及应该算是有着超越阶级友谊的燕王朱棣。   汤和还在中都练兵没回来,谢知行便另写了帖子,请汤夫人和几个汤家的表弟表妹过来,一起聚聚。   明朝的休假制度每十天才休一天,大概是考虑到他此次办案着实辛苦,案子结束之后,朱元璋十分大方地批给了他三天假期。   谢知行便想着三天之内把事情办了,毕竟他的工种特殊,上班之后的时间就他个人说了就不算了。   如今家里有了父母兄长帮衬,再不是孤身一人,谢知行第二日一早便过来东院,找父母商议此事。   结果到了院里才知,父亲约了人谈之前那栋宅子的租赁事宜,母亲则和大哥去了厨房烧饭。   谢知行来到厨房,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两人,谢母闻言有些担心道:“我和你嫂子从前都在乡里,不懂这京中规矩,到时一个弄不好……怕是要连带着你遭人笑话。”   谢知行道:“太子昨日说了,招待的事他会想法子帮忙,母亲不必担心。”   谢母凝眉道:“二郎你跟太子……是不是有些太没大没小了?”   昨日她看两人出门时,太子叮嘱他最近天气变化,需得勤添衣服,莫要受风着凉,谢知行只管大咧咧地点着头说好,却压根儿没有怎么好好感谢一下殿下关心。   太子对他说外头起风了,看看这要下雨,让他别送了,谢知行就实诚地站在那里目送太子离开,再没出门去送半步。   谢知行颇为意外地“啊”了一声:“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尊敬他了。”   坐在一旁久久沉默的谢大哥突然开口:“母亲说得很是。太子虽然人好,但到底是东宫储君,你作为臣子,应该同他保持一些距离。”   谢知行下意识为朱标辩解道:“大哥可能有所不知,其实太子为人极好,最是可敬可亲,平易近人,若是我在小事上还要同他讲这些虚礼,他反而觉得我跟他生分。”   谢大哥冷飕飕开口:“你很了解他啊?”   谢知行没听出来大哥的阴阳,自顾自帮着母亲烧火烙饼:“还行。不过你们来了京中可真是太好了,我终于能在自己家里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原本浑身长刺的谢大哥瞬间被谢知行这话抚平。   从前二弟独自在京中,没一个家人帮衬,过得肯定都是小可怜的日子。   如此一来,太子对他的关心也算是长日寂寂里的一点慰藉,他作为兄长也该觉得欣慰才是。   和自己达成和解的谢大哥低低叹道:“罢了,我先去找小芸他们过来吃饭。”   谢大哥离开后,谢母不由对着谢知行好奇道:“既然你在家中很少开火,那平常一般都吃些什么?”   谢知行认真想了想,道:“除了之前出门去中都和山东的日子外,大都是在乾清宫或者东宫对付一口。”   母亲:……   刚才她还觉得小儿子一个人在京中闯荡可怜,大郎闻言也很动容,敢情人家以往天天吃御膳。   ……   朱标大概也听说了谢知行和王德福之间的渊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王师傅人给弄出来,让他带了两个小徒弟过来谢家帮着筹办。   杜安道也是送佛送到西,听说谢知行要请客,也派了两个内府膳房的厨子过来帮忙。   谢知行原本也打算只请两桌客人,太子和燕王带着几位男客,母亲和太子妃带着几位女客一桌,如此便好。   王德福来到谢家之后表现得异常勤快(VIKE),不光买菜备菜准备宴请当天的菜肴,还带着两个徒弟做了肉脯、炸货和一些酱料,道是这些东西都存得住,日后直接拿来热一热吃,便省了顿顿做菜的繁琐。   谢知行也没想到王师傅这会儿就已经提出了“大明预制菜”的概念,把大哥和母亲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德福完成菜品制作之后便开始擦灶台,刷案板,整理柴火,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厨房便焕然一新。   真正做过菜的人都知道下厨后擦灶台和刷案板的含金量,谢知行看得眼都直了。   谢母也从没见过勤劳肯干又如此周到细致的人,一脸感动地拉着人道:“大兄弟你快别忙活了,先坐下来歇歇,不然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德福摆手道:“我在宫中能够立足,也多亏了谢大人照拂,如今府上有这样的喜事,我过来帮点小忙不算什么。”   谢母听说这王德福是皇上厨房的大管事,这一屋子内监都听他使唤,只觉好奇:“他能照顾你啥?”   王德福道:“谢大人深得皇上的宠爱和太子信重,只要他帮着我想出的菜,皇上没一个不喜欢的,自然是天大的照拂。”   谢知行之前一直跟家里人说自己过得很好,但谢母担心儿子,总有不信,如今有了第三方背书,谢母终于信了几分:“总管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王德福道,“要不然谢大人怎会一年之内擢升三品,年纪轻轻就身居六品要职,这对于朝中臣子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府上太太和老爷教育得好,又有这样好的出身,跟皇上都是同乡……日后大人怕是想不发达都难。”   谢知行敏锐地发现,母亲看王德福的眼光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大概是之前从没见过这么能干又这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要不是考虑到对方是宫里膳房的人,只怕是恨不能把这大兄弟留在家里,日日陪着说话。   不得不说这大厂的风水就是养人,像王德福这样的业务精英,出了宫城大门怕是鲜少能有对手。   ……   时间一晃就到了请客当日。   朱棣身上并无差事,不用每日上朝,当日来得最早,紧接着就是汤家舅母带着表兄和两个表妹一早过来,说是有日子没见,过来家里和谢母说话。   朱棣显然心情不错,在谢知行陪他逛宅子时连连叹道:“父皇这宅子赏得正是时候,之前太医们总说我风寒未愈,不许出门,前日刚解禁,今日就来了你这里吃席,也不枉咱们相交一场。”   若连谢知行乔迁新居的宴请都吃不上,他怕是要遗憾许久。   说话间,谢知行就见得杜安道抄近路快步走了过来,心中不由感慨,这宫里出来的人的确都挺敬业的,杜总管这么忙的人,还总抽空往这边跑,这几天府里日日都能见到。   杜安道走上前来,对着谢知行低声道:“贵人降临,正在后头厅里赏花,请大人过去说话。”   昨日母亲他们听说这次宴席请到了太子和燕王,都夸二郎当真是好大的面子,而能被杜安道这个乾清宫副总管口中称呼“贵人”的人,显然比这二人都要更高一个等次。   谢知行心中一惊。   难道是朱元璋亲自来了不成?   朱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手拉了拉已经处于半宕机状态的谢知行的袖子。   “别让他等急了,咱们先去看看。”   这宅子原本属于内府,杜安道这个看管过宅子几年的人自然比谢知行这个新主更加熟悉,不一会儿就轻车熟路地抄近道将二人带至朱元璋跟前。   正坐在花厅吃茶赏花的朱元璋还没见到来人,就先听到了谢知行的心声。   【这个时辰老朱应该也是刚刚下朝吧,怪忙的一个人,竟然还能抽出时间来参加我这搬家的温锅宴,让人很难不受宠若惊。】   【老朱赏了这宅子的确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而且又考虑得这么周到,我当时接旨的时候心里头也是感动得一抽一抽的,本来打算等正式上班后再去谢恩,今日提前谢了也是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当开国皇帝应该是挺爽的,想出宫就直接换套常服出门转悠,没一个人敢拿规矩什么的出言劝阻,日子当真过得不错。】   谢知行一见到朱元璋便先行礼谢恩,朱元璋听到他心声对宅子满意,自是高兴:“朕想着你住斋云巷多有不便,这宅子虽一直空置却也是个不错的去处,不知你住着可好?”   “臣觉得极好。”谢知行道,“皇上您日理万机,却为臣考虑这般周全,知道臣手头拮据,养不了这三进的大宅子,还特意让内府帮着打理,臣心中不胜感激。”   说到这里,谢知行觉得自己谢恩的言语似乎有些空泛,应该再来点例证,便夸赞道:“尤其是后院山石叠翠,静水浮波,倒是自成一副清雅画意,臣瞧着极好。”   谢知行第一天过来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工湖,这处宅子并不算大,却弄一个如此显眼的人工湖,且湖边配套的假山奇石也颇有意境,优秀得十分突出,想来原主人大概是喜水的。   朱元璋听到谢知行夸赞那处出现祥瑞的人工湖,显然是一上来注意到了它,可见事情的确如他预料的那般,祥瑞跟祥瑞之间的确是有感知力的,没准日后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果然做了一个睿智又英明的决定。 第44章 044: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朱元璋有意让谢知行多来湖边走动,便十分大方地对他许诺道:“你既喜欢那湖,朕便让人在那边给你搭个凉亭,以后你在那里读书喝茶都能方便些。”   说罢,便转头对着杜安道说:“这园子也有些年头了,你们记得要让工部派人定期检修水闸,清理水道,莫要出什么状况才好。”   朱棣听了也心中高兴。   这地方他一来就觉得很有意境,等那亭子盖好了之后,他可以陪着知行在这里写话本儿,他写一章,他就在旁边读一章,每天都是新鲜体验,大哥有公务在身,不能时时出宫,便再不好跟他抢人,这日子简直不能更好。   谢知行心中一动。   【老朱这员工福利,别说在古代,就是搁现代也算是相当难得了。他如今天天日理万机忙得打转,赏个东西还能这么细心周到,着实让人意外。话说以前李善长和胡惟庸他们是不是也享受过这个待遇,感受到来自上位的真心关爱,所以才会愿意跟着他起事给他卖命。】   看谢知行欢欢喜喜谢恩的样子,朱元璋只觉得这宅子赏得是真值,他那开朗活泼的小谢总算又回来了。   他笑着冲谢知行点了点头,道了“免礼”后,又询问他何时开席。   谢知行道:“太子一早遣人来说,手头有事绊住了,要晚些过来,大概要午时二刻才能开宴。”   毕竟这次邀请宾客之中身份最高的便是朱标,自然要以太子的时间为准,要不等他们一家三口过来府里,看别人都在那大快朵颐,剩一桌子残羹冷炙,也着实不像个事儿。   杜安道上前询问道:“皇上您去前头和几位大人一起用宴,还是请府里送些酒菜过来,就在花厅这边用膳?”   这话提醒得正是时候,如今杜安道也算是历练出来了,朱元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在这边吧。”   最近他的种种旨意和恩赏已经把谢知行给架起来了,如今再让人知道他专程过来谢家用宴,难免对谢知行不好。   他还是希望他家小谢能一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毕竟祥瑞难得,合脾气的祥瑞更加难得,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杜安道对着谢知行适时发出提醒:“皇上早膳只用了两个炊饼。”   能在此时给出这样的关键提点当真是一片好意,谢知行冲他感激地笑笑,决定通知王德福给老朱准备一顿丰盛的早午餐。   在朱元璋身后站着的李兴默默抬头,给了杜安道一记眼刀。   明明他才是乾清宫中最早照顾谢知行起居的那个人,小谢大人跟他关系也一向亲近,如今他要日日侍奉皇上脱不开身,杜安道得到机会办了这么件差事,便费尽心思去讨好人家,哄得小谢大人一上来就对着他笑,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王德福最近经常收到来自皇上的点菜,已经非常能摸得清朱元璋的口味。谢知行过来传话,让他先收拾出六菜一汤和四个冷碟出来,按着皇上口味来做。   虽然谢知行没有明说要给哪位主子吃,但王德福一瞬间就明白是皇上临幸了这府里,使出浑身解数把饭菜做好后,亲自提着食盒送了过去。   朱元璋看到今日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自然也欢喜,当即对谢知行赞道:“王德福近来伺候得越发好了,朕回宫再赏他。”   而后便招呼谢知行朱棣他们一起坐下来先吃一顿,也算是吃上谢知行这新家的饭食了。   结果饭刚吃了一半,朱标就赶到了,说原本手里还有几件案子,正好胡惟庸想要并案处理,他就让手下人交了过去,这会儿也得以提前了一个时辰过来。   谢知行也不知为何,朱标过来之后,朱元璋反而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后,这顿早午餐便已经吃完,朱元璋让人把饭菜撤下去,而后对朱标几人道:“朕也没想到,今儿人倒是来得齐全,正好这里有本折子,你们都看看。”   说罢,示意李兴把那折子拿上来。   谢知行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李兴这趟出门还带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听到朱元璋吩咐,连忙把里面油布包裹的朱笔、镇纸和折子都一一取了出来。   谢知行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大概就跟后世出门带笔记本电脑是一个原理,别管多大公司的boss,反正只要当了大领导,又是相对比较负责的那一种类型,总脱不开一个劳碌命。】   朱元璋是想着正好皇子当中天资最好的那两只都在,谢知行也在这里,配置还挺齐全,直接铺了摊子开始办公。   谢知行起身把靠东的两扇窗户都打了开来。   朱棣捧场道:“今儿天是挺热的,你要身上觉着不好,我让人弄点冰送过来。”   谢知行摆手道:“没事。”   就是感觉好大的班味儿,开窗给大家透透气。   在朱元璋的示意下,李兴把那封折子交给几人传阅,谢知行看着那砖头一般厚实的折子,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等到朱标和朱棣传阅完成之后,折子便到了谢知行的手中,作为一个刚刚升任六品侍讲的臣子,他自然不能比太子和燕王阅读奏折浪费更多的时间,因而一到手上就快速翻看起来。   这是刑部主事茹太素的折子,折子最后还有朱元璋的朱笔标记,这茹大人在其中写明了五件事情,却用了整整一万七千多字。   谢知行直接震惊在了当场。   这叙事体量,别说在一个字能顶现代几个字的古代,就算是放到现代公文里也是绝对的废话连篇。   【我好像也记得历史上老朱和茹太素有这么一段故事,大概是老朱嫌茹太素折子写得又长又啰嗦,让人读给他听都嫌烦,最后直接给听毛了,把那茹太素招来宫中一通痛骂,然后又狠狠打了一顿。后来也有说法等老朱第二天看完整篇折子,觉得其实还是言之有物的,但就是遣词造句太过繁琐,不知所云,如果浓缩到五百字以内,他肯定会赞赏一句茹大人的用心。】   【这茹大人最近过得也算比较坎坷,年初因为空印案督办不利,从户部侍郎降为了户部主事,如今终于办了几件像样的案子,有机会给朱元璋直接上奏折,想要好好表现一番,一个不小心就写多了,反而直接拉满了洪武大帝的(gQTU)怒气值。】   【话说我以前在乾清宫当差时就没少给老朱读折子,没想到这次放假躲过一劫,这折子一读不得去了半条命?不过老朱这大庭广众之下打人的习惯也不太好,等于是把文官集团的面子往地底下踩,人家笔下便不会再有你什么正面形象,基本就成了粗鲁野蛮的代名词,还是应该多念几遍咒语“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朱标作为太子,品级最高,自然第一个发言:“儿臣也发现,近几年来朝中官员的折子越写越长,原本一页能说完的事情,都至少三页打底,好像写得多就干得多了似的,反而失了原本上折子陈政议事的初心,儿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朱棣也道:“我记得从幼时起,刘伯温先生就总教我们‘一寸光阴一寸金’这话,可这样好的光阴,他们就拿来写这些东西,这样浪费父皇的光阴。有看他们这些废话的功夫,父皇都能处理好些朝事,再说这段时间父皇就算不处理政事,出门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好的,总比听这连篇累牍的废话要强吧?”   谢知行也道:“太子和燕王都说得很是,按理说朝臣们就算比着用功不是坏事,可在折子书写上下这么多功夫也着实太过,拿这时间精力多做几件实事才是正经。”   【看来这古代官场也是相当的卷,旁的卷不过就在奏疏上面下功夫,这都卷到一份奏疏一万七千字,再不出政策往回限制一下,我以后怕是要每天给老朱读两万字的奏折了。】   “若是要搞一些文学创作,那自然是想怎么写怎么写,可这样的折子递上来,浪费得便不止他一个人的时间,同僚和上司要审,中书省要看,皇上和太子也要批阅,一个人就能浪费这么多人宝贵的时间,臣也以为不妥。”   朱元璋原本是想回去把人给打一顿的,但是听谢知行这么一说,也决定用一点文明的法子惩治他。   首先,让他明天早朝当廷把自己折子念一遍,让那些大臣们也在烈日之下当一回皇帝,体验一下他看到这折子后的心境,他就不信有谁在大日头下面听茹太素读完这折子后,还要为此人说话。   然后他要让谢知行和李谈把这人当反面典型写书里,让后世之人都晓得这次公文文风改革就是从他这本奏疏开始的,警惕后人莫要再犯。   朱元璋示意他三人都坐下来:“朕也以为,近来朝臣们的奏疏是有废话越说越多、只讲言辞不讲内容的趋势,所以朕想着人修一部《建言格式》,规范奏疏公文写作,正好知行你如今刚升了翰林院侍读,手上没什么旁的差事,那这事朕就交给太子和你了,你们可得给朕办好了。”   修书这差事不错,不得罪人又能做出成绩,还正好能跟谢知行如今职位对得上。   而谢知行通晓古今,在修撰过程中还能加入一些后世公文写作元素和规则,更好地简化公文格式,没准能让朝中臣工的工作水平和效率再上一个台阶。   等这部《建言格式》完成后,太子一定会有所成长,他又能下旨给小谢升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第45章 045:升职日常。   朱元璋吃完早午饭后就起身离开,谢知行三人送他出门后,便去了前院再度入席。   经过母亲身边时,谢知行便见得这几日因着请客压力太大而过度紧张的母亲,此时正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直线。   谢知行便转头询问大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怎么就笑得这般开心?   谢大哥道:“你请来的人当真不错,虽然看着都是达官显贵,但很是亲切随和,刚才见了咱们家里头的两个孩子都说好,那文绉绉的词一套一套的,母亲是做祖母的,瞧着勤哥儿颖姐儿被夸,自然心中欢喜。”   不得不说,这京城里还是好人多。   今日过来吃席的几人大都投缘,皇上新赏的宅子景致不错,再加上王德福厨艺加分不少……一顿饭可谓是吃得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   谢知行升任六品侍讲后,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六品官员按例需要早起上朝,虽然他新换了距离皇城更近的宅子,也减少了通勤时间,但上班时间也比从前更早,并没有享受到多少晚睡的福利。   然后就是工作职责方面有所调整,六品官员在朝中就已经是管理层,朱元璋身边从来也没有过官至六品的起居郎,但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谢知行在身边伴驾的感觉,便又从翰林院调任了两个新的起居郎过来,给谢知行挂了个主管起居注一切事宜的职务,并不需要让小谢再去做具体记录的事,而是用这差事牵住他,能够时不时过来陪自己说说话。   如今谢知行又有了新的差事在身,东宫那边的具体教学任务也更多交给了另外两位先生,他和齐学士则只需把握小皇孙教学的整体大方向即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谢知行上班后的第一日要来乾清宫里办理业务交接,没有参加早朝。   听说朱元璋这天先是东拉西扯说到日头都升得老大,然后让茹太素读自己前两日的折子,说是让朝廷重臣们也都当一天皇帝,体验一下茹大人上折子的用心良苦。   结果他这一万七千字的大作一出,直接把朝臣们听得个个在心里骂娘,要不是顾及着朱元璋是开国皇帝又脾气不好,不敢在殿前造次,没准就当场拿笏板甩他脸上了。   而谢知行则因为公务交接没去上朝,也算是躲过一劫。   完成公务交接事宜后,谢知行就开始办朱元璋吩咐的差事。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在办理空印案时已经和朱标搭档过一次,这会儿再搭档起来更是默契了几分,再加上这次差事不比上回棘手,可谓是在太子的舒适区,如今他官居六品,又有朱元璋下旨组建的临时工作小组协同办公,一切很快进入了正轨。   以前谢知行那宅子位置偏远,地方也小,不方便待客,如今新换的宅子靠近皇城不说,地方也大了不少,朱标想着谢知行比朱棣还要小一岁,怕总在宫里太拘着他,偶尔也会过来府上同他谈天议事。   谢母想着太子到底是男宾,女眷过去送茶送水多有不便,而孩子他爹一辈子都在乡里锄地,没啥见识,年纪又大,就让谢大哥去时不时送点茶水和吃食。   谢大郎很快发现,自己不光在他们谈朝事,谈历史,谈未来时插不上嘴,即便他们两个谈起孩子教育这类的话题,自己还是插不上话,如此一来,他这个兄长只能跟谢知行越走越远,以后二弟再有什么心事,怕是也只愿跟更聊得来的太子倾诉。   这样下去自是不行,谁都不该撼动他这个大哥在谢知行心中的地位。   谢大哥找到谢知行,张口就说自己想要重拾书本,好好读书。   谢知行当即吓了一跳。   谢家父母并不偏心,家里光景好了之后,原本是计划着将两个儿子都送去读书的,但他这个大哥去念了几天后就死活不肯再去,不管谁来劝说都没用,差点就闹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当时谢知行知道此事后还想着幸好大哥生得早,错过了新朝教育政策的实施阶段,如今换了老朱上台,乡里适龄的孩子都要强制送去社学,要不是超龄了,还要被赶着去学堂读书,还不知道会怎么自苦呢,如今却突然提出来想要重新读书了。   谢知行原本也想着忙过了这一阵儿,就给侄儿侄女找个合适的西席启蒙,如今兄长提出来这个要求,他只当是那日用宴之时,见识到了魏侍读的儒雅、李谈的博学变得有心向学,也想要好好读书给孩子们当个榜样,便也十分痛快地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谢母也发现了谢大哥的不对劲。   每次太子过来府里,大郎的心情就会变得有些低落,那日让他将新做的糕点送去书房给太子品尝,也不知怎的,回来之后竟然负气似的将手中食盒重重搁到了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倚着门框长吁短叹。   谢母都震惊了,你一介白身,还敢对着太子有脾气,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   胡惟庸也很快听闻谢知行奉了皇上吩咐,要编撰《建言格式》之事。   而他们上次和浙东党在朝堂之上开战的原因,还是争论要不要简化公务礼仪接待一事。   在胡惟庸看来,这简化公务用语和简化公务接待骨子里都是一回事,如今已经成为一种政治代名词和符号,也是可以用来和那些浙东文人做对抗的一种方式,谢知行此举就是为了淮西子弟在朝中冲锋,也是支持自己的一种表现。   如此看来,谢知行虽然一直对自己算不得亲近,但骨子里还是向着他们淮西党人,在这样的需要站队的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并没有胳膊肘往外拐。   如此看来,这谢知行倒也不是完全无药可医,以后在官场上也可少为难他一些。   听说他那远在濠州的爹娘都来了京城了,胡惟庸心中多少有些不屑,只希望谢家父母不要再教他那些“只管忠君爱国,做个纯臣,万不可结党营私”的话,把这原本脑子就不算灵透的谢知行教得更傻。   ……   空印案结束之后,朱元璋家的儿女亲事都提上日程,首先要办得便是大公主和李家公子的婚事。   徐达等人在中都练兵已经将近一年之久,朱元璋便下旨让他们暂且告一段落,放几个皇子回京参加大公主婚礼。   五皇子朱橚和六皇子朱桢一回到京中,便从四哥那里听说了父皇给谢知行升官又赏宅子的事,又听闻大哥他们都去谢宅吃过席了,自己却没赶上,便约着一起带了贺礼过来谢家吃饭,道是当时不在京中实属无奈,如今特来补上。   谢知行只当和两人是寻常交情,当时并没有想过要请他们,如今见两人这样客气,特意带了礼物过上门拜访,还怪(DTZW)不好意思的。   朱橚刚进来府中就发现这处宅院环境清幽,颇有禅意,心道也只有谢知行这样有着济世仁心之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宅子,难怪父皇会把这座宅子赏他,的确合适。   席间朱桢还特意提到,母妃写信说小谢大人对自己很是照顾,自己这次也是特意为表感谢而来。   谢知行对他的母妃胡充妃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年前给他送了好些春饼,帮着他度过了灶台沦陷不能开火的艰难时光,其他交集几乎没有,要说起照顾……应该就是四月初时候那件事了。   当时王德福成功做出他要的蜜三刀,老朱和马皇后都非常喜欢,对着王师傅猛夸了一通,那几日王德福飘得不行,又连夜赶制了好些交给谢知行,让他只管拿去做人情,顺便也能给自己宣传一下。   谢知行当时想着充妃和观音奴两人都送过他吃食,自己后来也没什么还礼,便将王师傅的点心分成两份儿给秦王府和充妃宫中送了过去。   但在其他宫人看来,就是谢知行只给皇上皇后和充妃送了点心,显然很重视这个六皇子的生母,也让充妃实实在在地高兴了几天。   ****   李善长之前受了亲戚连累,被朱元璋连着训了几顿,如今正是最想要修复关系,讨好朱元璋的时候,这次婚事办得隆重不说,还把大公主捧得很高,朱元璋听到毛骧汇报心中满意,也算是为女儿们的婚事开了个好头。   只是他作为女方家长,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有陪女儿出嫁到公主府的道理,但朱标作为大哥,却可以把临安公主送到新建的公主府中去。   婚礼前夕,朱元璋还特意给谢知行送了一套衣服,大红色的香云纱面料,上面又是仙鹤又是祥云又是如意,让他到时穿着去参加婚礼。   谢知行看那衣裳虽然喜庆,但穿在他一个六品官员身上多少有些逾制。   可转念一想,马皇后都允许平民女子成婚时用凤冠霞帔,他去参加老朱家大闺女的婚礼,穿好点也不算什么。   趁谢知行不备,朱元璋又暗中吩咐杜安道,让到时传口谕,让谢知行跟着太子一起接待宾客,这样一来就不好提前离席,要在那边待到婚礼结束。   小谢毕竟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成婚那日在公主府里多待会儿,没准能让这段姻缘更加顺遂一些。 第46章 046:谢大人当真好看得紧。   公主府是属于公主本人的私产,驸马都是顺带,不同于传统嫁娶,李善长夫妇作为男方亲长却也只能坐到客席。   谢知行站在迎宾位上,远远见得李善长胡惟庸二人结伴而来。   每每看到他两人走在一处,谢知行脑海当中就会出现两个坏老头关起门来大声密谋的场景,十分有画面感。   而就在两人路过他身边时,胡惟庸竟然还难得和颜悦色地冲他点了下头,想来今日心情不错。   今日受邀过来公主府吃席的外命妇大都是和临安公主有交情的长辈和闺蜜,朝臣们除了徐达汤和等看着他们兄妹从小长大的叔伯之外,其余都是李善长和驸马李祺在朝中交好的官员。   谢知行很快发现,其实今日来参加婚宴的浙东党着实不少,可见李善长在朝中亲信多人缘好这事,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众人纷纷落座后,御史台梅御史抬头看了一眼在那边和太子相谈甚欢的谢知行,酸溜溜道:“如今谢大人也是发达了,身上穿得头上戴的,和从前时候可当真大不一样了。”   他去年还在工部任职,上个月才调到御史台,算是谢知行真正意义上的前任同事,也见识过从前谢知行穷困时的样子,的确有资格来说这话。   崔郎中眯了眯眼睛,道:“方才我过来时同谢大人聊了两句才知道,原来他这身衣裳还是皇上赏的,皇上大概也是想着谢大人家世不显,俸禄微薄,还要帮衬着太子招待宾客,特意赏了衣裳给他撑门面,也是为了大公主婚嫁。”   江郎中悠悠道:“咱们六部里头还有家里比我更穷的吗?可皇上也没赏我两件衣裳撑门面……”   众人一时语塞。   早亡的爸,生病的妈,痴傻的弟弟,年逾三十还没成亲的破碎的他,六部之中的确很难找出家世比他更差的人了。   崔郎中清咳两声,转移话题道:“其实谢大人为人着实不错,既有淮西子弟的侠气,又有浙东文人的风骨,实在难得。你们若是也同他处上一阵子,想来便能知道,他是个极能担事又讲章法的人。”   梅翰林收回在谢知行身上的目光,转头瞪了崔郎中一眼。   这老崔自打那次山东办差回来就成了“谢吹”,只要听到有人说几句谢知行的歪话,他都要上来替他分辨几句,可见倒戈十分彻底。   这群人当中和谢知行曾有过交集的,除了崔郎中便是李侍郎了。   前者是曾陪同谢知行一起外出办案,后者则奉皇上的命令给谢知行修缮宅院,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在和谢知行相处的过程之中,李侍郎发现,谢大人(SQOc)的确如传闻中所说很好说话,也没有恃宠生骄仗着是皇上跟前的宠臣就为难于他,而且谢大人本人对园林艺术也颇有见地,还对输出了好些他从前闻所未闻的新鲜观点,可见是个博学多才之人。   话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不觉得谢大人穿这衣服好看得紧么?”   桌上众人听了这话之后,齐齐抬头看了谢知行一眼。   这衣裳一看就是内造的手艺,又是裁剪合宜的香云纱制成,越发衬得谢知行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让人挪不开眼睛。   此时桌上几位官员虽然对谢知行的人品评价没有达成一致,但在审美上却达成了一致。   顾郎中甚至大着胆子低声蛐蛐了朱元璋几句,谢大人这身板这模样,应该是文人雅士们喜欢的样子,往那里一站就是翩翩公子,没想到皇上一个行伍出身的大老粗竟也喜欢。   前年刚刚由武转文的左大人默默低头喝酒,没有吭声。   其实他们这些行伍之人,比起这些时不时就来两出“文人相轻”的文官,更喜欢谢大人这样的长相。   中书省谭大人途径之时,听到他们浙东党核心人才库中的几个官员都在夸赞谢知行长相,心中不由警铃大作。   不过是短短吃个喜宴的功夫,便收服了这么多人,他就说此人会妖法,能摄人心魄,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谢知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向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那桌浙东党官员都来敬酒,一个个看着长得白白净净没什么战斗力的样子却都贼能喝。   到底还是淮西那些长辈们知道心疼人,冯胜见状当即过来替他挡酒解围,汤和也说自家这个外甥一向不胜酒力,让两个儿子上阵替他们表弟多喝上几杯。   空印案的阴云萦绕京中数日,大家也急需这样一个场合大醉一场,两方开启拼酒模式之后就再没停下,菜没吃几道,一坛一坛的酒水却都见了底,最后拼到抬出去了几个才堪堪有些消停下来。   ……   第二天早朝完毕,朱元璋示意杜安道把谢知行叫到乾清宫中,询问他《建言格式》的编制进度,工作过程之中有没有什么难处。   谢知行是临时被叫过来的,上朝之时并没有带汇报材料,便跟李兴要了纸笔,凭记忆将这几日打好的框子写下来交给朱元璋,然后又对着他启禀道:“的确有些大人认为奏疏把事情写明即可,不必拘泥形式,出台这些规章制度反而限制了臣子们的发挥,但是那天在现场听过茹大人读奏疏的六品以上官员却不然,至今无一人发声反对。”   【不得不说,老朱这次的统战工作可谓是做得相当不错,不管是浙东党还是淮西党官员,是文臣还是武将,但凡那日早朝去了的,就没一个表示反对的。毕竟大家也都知道,若不对此事加以制止,以后早朝顶着烈日听到的,没准就是两万字的折子了。】   【话说回来,这公务交流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而官话对民间文人百姓的影响又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连奏疏公文都啰嗦成这样子,那民间日常的书信文章还不知会繁琐成什么样。】   【之前我那考去医科大的发小就没少找我吐槽,英文简直简直是那啥代码,只要有新名词产生就直接生造一个,词库里的生词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就算是日常的一些单词说法,比如公牛母牛和小牛几个词语,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但中文不会。】   【我们的文字既能够满足大多数民众的日常交流,又能经过艺术加工和组合,形成浪漫的诗歌和发人深省的文章。用过多的专业名词隔阂精英和普通人,就会形成学阀,而让每个人都拥有同等的接受基础教育的权力,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大同”,能够颁布学社下乡且强制实施这样的政策,老朱的确做得不错。】   朱元璋认真听着谢知行的心声,看他渐渐扯远开来,十分好奇最后的走向,没想到结尾竟然又是对他的夸赞,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如此一来,这个话题就算带了过去,他想了想,又对着谢知行问道:“临安成婚那日,你可见到胡惟庸了?他近来瞧着如何?”   谢知行被这话问住了两秒。   【人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我这个六品翰林院侍讲在人家看来就是个不起眼小虾米,平常也没啥交集。不过老胡最近对我好像没那么大意见了,已经很久没给我脸色瞧,以前碰到他的那几个门生还会阴阳我两句,现在对我基本都是无视。不知道是不是空印案那一遭吓到了,最近还挺收敛的。】   “见是见到了,只是臣人微言轻,入不得丞相法眼,当日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并没和丞相说上话,但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缘故,瞧着丞相这些日子倒是消减了不少。”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问他当日可见到了汪广洋?   【老朱问我胡惟庸的情况也就罢了,毕竟老胡这人一直处在洪武初年的风口浪尖,想不关注都难,可汪广洋自打洪武六年因消极怠工被贬到地方之后,就深受打击,一直郁郁寡欢,后来即便重新调回京中担任左御史大夫,还是依然深居简出,在家日日借酒消愁,这次出席喜宴也就是走个过场,也不知老朱怎的突然关注起他来。】   【汪广洋可是打老朱创业初期就跟着他出工出力的老部下,听说他本人很喜欢写诗,书法上也颇有造诣,老朱从前没少称赞他“处理机要,屡献忠谋”,将他称作自己的张良诸葛亮,反正好听的话那是张口就来。】   【汪广洋在中书省担任右丞相时,胡惟庸却仅仅是个中书省左丞,被老汪压了一头。如今洪武九年已经过了一半,我记得汪广洋就是在差不多这两年间被老朱升任右丞相,分胡惟庸左相之权,这会儿大概是在对即将升职的汪广洋做背调吧。】   “忠勤伯那日倒是去了,但只跟魏国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没等散席就早早离开。”   朱元璋最近一直在心中盘算,自打洪武四年李善长辞去左丞相一职后,朝中就再无两个丞相配备完全的情况。   可如今胡惟庸手上权柄太大,不容忽视,而如今朝中并没有能够压制住胡惟庸的文臣,只能先找来汪广洋救急,分一些胡惟庸手上的权力。   不过话说回来,谢知行果然是知晓未来之人,自己这念头只在心中过了几遍,从没有跟任何人提及,但他就是能够精准预知自己的心意和朝局日后走向。   这样自带祥瑞的天降英才还是要留在自己身边才好,日后一定要亲自交到大明下一任君王手中,若是真的落到旁人手里,自己怕是江山都坐不安稳了。   “你来帮朕起草一封诏书。”   “是。”   “朕念右相胡惟庸这些年来总领天下机务,夙夜辛劳,旦夕无休,着实不易,即日起擢升任其为中书省左相,佐理天下庶务;汪广洋为人忠厚,秉公持重,堪当大任,着升为中书省右相,为胡相分担一二,下月初一走马上任。” 第47章 047:守护。   朱元璋这一纸诏书下来之后,朝中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胡惟庸笼络人心的招牌就是团结所有淮西党出身的官员,所以当初才会如此坚定地追着浙东党一路把他们打下去,甚至亲自下场推动了浙东党精神领袖刘基的死亡。   而汪广洋也是淮西旧臣,资历比胡惟庸还老,又是从前同在中书省的前辈,胡惟庸再不好扯着党派斗争的大旗反对于他。   唯一让胡惟庸感到庆幸的是,汪广洋在早先年遭遇大起大落之后失了斗志,如今又只是中书省右相,屈居自己之下,想来就算是有威胁也有限。   老朱出了这样一道旨意,把胡惟庸一颗心扔到油锅里炸着,自己却心情不错地叫来朱棣和谢知行商量,让小谢在老四成婚之日去给他当傧相,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伴郎。   朱元璋是想着他作为亲爹,总不好厚此薄彼,既然之前让小谢在大闺女成婚时做了陪客,儿子成婚也该让他去做个傧相才是。   对于朱元璋这个提议,朱棣心里自然一百个同意。   最近谢知行天天跟大哥一起办差,一天之中至少两个时辰都在东宫陪他,抽出几日给自己这个准新郎筹备婚事也很应该。   谢知行记得,作为迎亲团一员的傧相要跟着新郎官在内城绕一圈,然后到女方府里接亲,不免有些担心道:“我于骑马一事上向来资质平平,姿势不够优美挺拔不说,也不好保证能够安稳骑完全程,四殿下成婚是大事,还是换个擅长骑射的傧相更稳妥些。”   “这有什么?”朱棣不以为然道,“每日你下值后,我陪你出门跑几圈便是。”   朱元璋也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自己的马?”   谢知行点头称是。   他从前住得远,都是租车上班,现在住得近了,步行上班便好。   再者说一般武将才骑马上朝,文官大都乘车,他也不想太特立独行,一直没有想骑马上班的想法,即便朱元璋赏下的这套宅子有着马棚和一套完善的养马装备,但考虑到成本人工等诸多因素……谢知行依然没有过想要买马养马的念头。   朱元璋道:“赵成上个月从西番弄来的那些马匹,朕瞧着不错,你明日去太仆寺挑两匹回去,好好练练。”   等谢知行学会了骑马,以后跟着他出门也能方便些。   从乾清宫出来之后,朱棣对谢知行道:“今日天色已晚,太仆寺中几位管事大抵已经下值,等到了明日咱们再去挑马。”   谢知行也很喜欢老朱临时安排的这些任务,可以正大光明地免去一天早朝。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起床,优哉游哉地用了早饭,准备动身去太仆寺挑马,结果刚刚出门就有朱棣府上小厮来报,说是礼部和内府几位官员来了他们王府找燕王议事,殿下说请谢大人先去太仆寺那边,自己稍晚些到。   ……   当听说今日太仆寺当值主管是韩国公胞弟李存义时,谢知行就觉得事情不好。   果然,李存义在听到他的来意后,当即质问出声,既然你说今日过来是奉了皇上旨意,可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   今日同样当值的副手何主簿站在一边瑟瑟发抖。   李存义仗着兄长能耐,儿子又娶了胡惟庸的嫡侄女,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以前没少为难来太仆寺办差的官员,这些人大都既无品阶又没背景,不能跟他硬刚,只能点头认栽。   可谢大人素来谨慎,胆子也肯定没大到假传圣旨的程度,所以他口中的奉诏前来自然也是真的。   如果是皇上金口玉言发话过的事情,李存义迟早要给不说,闹腾这样一遭,传到皇上耳中定然又要惹他不高兴一场,可谓是真正的损人不利己。   何主簿只觉得自己跟了这么一个上司是真的坑,他原来在工部营缮所做事,升了太仆寺主簿后一家人都高兴,可惜快乐不过三天,刚上值就遇上了李存义这么个坑货,现在只感觉自己可怜的职位正在摇摇欲坠,罢不罢官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距离朱棣成婚已经不足半月,练习骑马这事也是时间紧,任务重,谢知行刚才就预计到李存义因为处置东昌府知府的事情对他有意见,难免刻意为难于他,但没想到对方会拿这个借口说话。   虽然他此时并没有能证明朱元璋说过这话的手谕,但太仆寺出货必然会有条子,要他签字盖章的,以前他在工部也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有时候老朱临时吩咐官员或太监过来取什么东西,也是先写条子出货,事后对账时再请中书省一起去找皇上批示,从没听说过老朱下口谕时也要写条子做自证这事。   而且老朱明显对砍人脑壳这事毫无心理负担,这朝中应该还不会有人拼着九族的性命不要,假传他的圣旨。   但如果他为了李存义这两句话就回乾清宫找皇上先签条子再取东西,就算老朱不嫌单独给他签单麻烦,也难免会给他扣上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两方僵持之间,就见得朱棣和毛骧结伴而来。   李存义见到这两尊大神先是一愣,随即换上笑脸道:“殿下和毛统领怎么来了?”   朱棣陪谢知行经历了东昌府的整个事件,知道李存义和他之间的矛盾,这会儿看谢知行脸色不好,便不管正在行礼的李存义,只询问谢知行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知行道:“李大人让我证明皇上批准我来取用马匹一事是真是假,说是没有手谕,不予受理。”   朱棣是在军中混过的,对于其中流程十分熟悉,一听就知道此事有猫腻。别说是皇上,就算是元帅吩咐人取用军需,也是最后对账时候才要签字用印,如果元帅在军中也和普通兵士一样,签一次条子才能要一次东西,就等于说在这军队里说话也不好使,没有半点效力,把人当什么了?   朱棣没有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是直接反问道:“从前李兴和杜安道来传父皇口谕时,李大人也要手谕和条子吗?”   李存义下意识否认道:“自是不曾……”   朱棣道:“那为什么谢大人来传父皇口谕,就要拿手谕证明此事?还是你是觉得谢大人胆子已经大到了会假传圣旨?”   李存义一时语塞。   他其实心里一早就门清,谢知行是奉了皇上口谕行事,可之前东昌府的事情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月,他心中的那口气却一直没出来,听说谢知行这会儿有求于他,就想着随便找个由头为难一番,晾一晾他。   这本是他惯用的为难人的伎俩,方才他见到谢知行后一时上头,只想着你小子如今也有落在我手里求我的一天,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如今被朱棣点破之后才意识到,这次差遣谢知行来此的不是什么朝臣宗亲,而是皇上,自己方才没过脑子便用了这招为难谢知行,显然闯了大祸。   一旁站着的毛骧也幽幽开口:“皇上派我过来和太仆寺的当值长官说一声,务必给谢大人挑两匹上等良驹,日后他自会拨了人去谢府养马,倒也不怕照顾不好这些马匹。”   这两个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李存义对谢知行行礼致歉后,主动选了两匹好马出来,交给他和朱棣。   (xMWr)眼见得朱棣拉着谢知行离开后,李存义才对着毛骧赔笑道:“听说统领家中又添了一位哥儿,府上老太太喜欢得紧,我前日得了几匹极好的苏缎,裁几件鲜亮的衣裳给孩子穿再好不过,今日下衙后就安排人送到贵府中去,万望您在皇上跟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毛骧表情和声音都依然没见半分起伏:“多谢李大人美意,只是今日之事四皇子也在场,我和谢大人又在一个屋檐下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忙,我怕是帮不了。家母前几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李大人就不必多跑一趟,有什么吃的穿的自己消遣便是。”   他心中清楚,自己能够做到如今位置,都是靠着“忠心”二字,若在这样的大事上敢对着皇上有一丝一毫欺瞒,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便会立时化为乌有。   李存义咬牙送客,回来砸了整套茶壶茶具后,仍觉心绪烦郁。   他知道四皇子和谢知行向来交好,自己比不过也就罢了,但他和毛骧在皇上登基前就认识,也有一些交情,对方竟然也觉得和谢知行关系更加亲近而不愿帮他,简直离谱。   古往今来宠臣没一个能有好结果,他倒要等着看看,这谢知行日后下场究竟如何。   ……   乾清宫内,正在批折子的朱元璋见到办差回来的毛骧后,搁下朱笔冲他询问,今日在太仆寺给谢知行挑马匹的事办得如何?   毛骧不敢隐瞒,将今日在太仆寺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上。   朱元璋当即沉下脸来,半晌后道:“老四马上大婚,不宜再生事端,李家的事等等再办。”   对于皇上听到事情后的反应,毛骧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只觉得这李大人也是艺高人胆大,皇上金口玉言发出的旨意都敢质疑,要真按着律例追究起来,两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跟了皇上多年,深知这位主子有个特点,若是生气之后当场发作出来还好,但心里有气没及时处理就这么一直放着,就会越想越气,处理起来也会更重,李大人大概率职位不保,至于会不会到抄家流放的下场……那就看皇上对韩国公的心意还剩几分了。   ****   眼看着朱棣成婚在即,谢知行便把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每日下午都抽空出门学习骑马。   毛骧受了朱元璋吩咐,给他找了两个专业的马术教练,但朱棣本人也明显挺有教学欲,明明筹备婚礼已经很忙,但下午总会抽时间过来陪他骑马溜达一圈。   朱标找谢知行几次扑空后,才知道他是和朱棣去校场骑马去了,当即想起老六前几天还说回京之后闷在府中无聊,不如以前在中都每天骑马练兵更是快活,便带了老五老六一起出门跑跑。   常茂听妹妹说太子连着两天出门去跑马,觉得自己这个做大舅子的有必要随行保护,也跟了过去,而汤和则是听谢母说起谢知行这几日正在为着陪四皇子迎亲学骑马,也让家里两个儿子去校场陪他练习。   几人都是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人,从前也都认识,很容易就玩到一处去,大家便约着在校场比起了骑射,最后还拉了徐达汤和过来当裁判,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朱元璋听说此事之后也亲自来校场陪他们跑了一场,并对着朱标等人赞道,你们能自发组织这样的活动让朕很是欣慰,比那些只知声色犬马聚在一起就听曲斗酒的官员宗亲强上百倍千倍,堪称我大明世家子弟楷模。   二皇子朱樉是临到朱棣成婚前一日才听说了此事,怒气冲冲地打听到他们练习骑射的时辰后,当即穿了全副披挂,准备在门口堵住他们算账,好好质问一下大哥和几个弟弟,为什么他们出来练习骑射连谢知行都带着,却偏偏不叫他?   结果等他卡着时间来到校场之后,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当即抓住门口守卫抵在墙上,咆哮道:“人呢?他们人呢?”   守卫被二皇子一个大力给抡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您……您是说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他们吗?明日燕王大婚,他们昨日临走前就说好,今天不过来了。” 第48章 048:燕王大婚。   朱元璋这次不光给谢家赏下了两匹宝马,又着人送来两个对照顾马匹颇有经验的马夫,连带身契一并赏了下来。   虽然谢家从前在濠州老家也雇过几个人帮着种地收割,但签的都是短契,和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雇人帮工自是大有不同。   而更让谢母欣喜的是,大郎那个榆木脑袋这两日竟然都开了窍,有了读书向学的心思,这京中风水名不虚传,果然极好,此时抓住难得见上一面的谢知行就是一顿猛夸。   说话间,谢家大郎也走了过来,询问谢知行可有给四皇子备好新婚礼物,现在采买倒也不迟。   谢知行道:“早都已经备好,只等四殿下成婚那日送去。”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谢知行发现,朱棣在精神文明方面还是挺有追求的,他在前世年少之时也曾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早早拿到了十级证书,大学期间担任过大艺团相应职位,在音律方面算是已经达到了入门级水平。   而前些日子和李谈一同出门聚餐之时,认识了他从前的一位同窗郑斐,虽然一直没能入仕,但于音律一事极有天赋。   此时正值大明开国初期,礼乐曲库中的曲目少得可怜,老朱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上心,礼部乐得清闲,也就没再多管,几位皇子公主成婚时的奏乐曲目也是高度重合。   而他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朱棣一些不一样的体验,在老朱和礼部那边备案之后,便和郑斐一起谱出了十二首融合了现代风格和明代曲风的曲子,替换掉了之前千篇一律的调子,用做燕王大婚的BGM。   临到朱棣成婚的前一天,朱元璋又给了谢知行一套定制的新衣,虽然颜色没有上次的正红那么显眼,但绣纹和款式一样精致。   谢知行想着上次参加大公主婚宴时穿的那套衣服反响不错,打算这次也穿同一套过去,没想到朱元璋又给他重新定做了一套。   不得不说,老朱在儿女亲事上还挺大方,每次都会给一套新的限定皮肤。   皇子成婚不似寻常人家迎亲堵门,礼官一早就标注了新人每个时辰要做的事情,一刻也不能耽误。   再者说今日徐家宾客都是徐达老部下,还有蓝玉等几个高级将领在,他们这迎亲团并没有足够把握能硬攻进去,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平迎亲。   为避免成婚当日来回折腾,朱棣说服了谢知行留在王府就寝,拉着对方对婚后生活展开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望,一直展望到三更天才入睡。   第二日一早,谢知行便按着之前说好的流程步骤陪朱棣迎亲,目送一对新人被接上龙凤花车,共乘亲王朝辂……如今磕过的CP终成眷属,只觉得心潮澎湃,万物美好。   迎亲团主要成员是新郎官除太子外的几个兄弟,还有几个关系相对不错的世家子弟,常茂汤家兄弟等人都在。   谢知行这次不用招待宾客,就跟着他们坐在了伴郎这桌。   皇子席在此次宴会当中自然是当之无愧的C位,旁边那桌坐的便是李善长胡惟庸等朝中重量级人物。   谢知行记得,胡惟庸这桌在大公主结婚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同样配置,只是今日徐达作为女方家长没有过来,这桌上便很自然而然地添了一位“新贵”——刚刚升任尚书省右丞相的忠勤伯汪广洋。   众人纷纷落座之后,永平侯谢成先端起酒杯起身冲胡惟庸敬酒道:“自打洪武九年开年以来,朝中便没有半刻消停,如今咱们还能在这儿安生坐着,吃四殿下大婚宴席上的酒菜,还得多谢胡丞相这些日子替咱们周全。”   胡惟庸却稳坐在位子上,连酒杯都没有端起,只推让道:“汪兄从前在中书省做丞相时,我不过是个二品左丞,哪里就有越过了他先敬我酒的道理?”   汪广洋面子功夫也做得极是到位:“古往今来,朝中都是以左相为尊,咱们大明朝建国这么多年,除了韩国公外,也只出了你一个左相,可见皇上信重于你。咱们这些淮西兄弟也多亏了你的照拂,谢兄这杯酒,你自然是担得起。”   谢知行听他们你来我往推辞了这好一会儿,第一杯酒还都没喝到嘴里,简直是隔着过道都能感觉到心累的程度。   而他们这桌的气氛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朱樉还在为着兄弟们忘记邀约他一起骑射的事情生气,对所有人都爱答不(xLsW)理,一副要孤立全世界的架势。   想到老三朱棡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没有被邀请,跟这个弟弟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想要同他说几句贴心话,却见老三也垮着一张脸凝眉深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棡和朱棣年岁相差最小,从小又是一起长大,总免不得被人拿来比较。   按理说除了大哥这个东宫储君之外,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一样的人,如今看老四成婚排场比自己大,王妃家世比自家好,就连父皇近日也似乎格外偏爱他,正在心中暗自不爽,也没什么心思跟二哥搭话。   朱樉看着刚来席间坐下就迫不及待和谢知行交流起来的大哥,决定先发制人,对谢知行实施打压。   他先和几个兄弟谈起自己花了多大功夫多少银两给朱棣准备贺礼,而后转头对着谢知行问道:“谢大人同老四一向交好,又素来极具巧思,不知四弟这次成婚送了些什么稀罕礼物?不如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他听说谢知行家世平平,毫无助力,又听说对方就连参加婚礼所穿的吉服都是父皇赏赐,想来绝不会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跟他特意寻来的和田玉山自是没有半分可比性。   哪知谢知行却道,自己送的礼物是十二只编好的曲子。   朱樉一愣:“什么曲子?”   汤鼎也听说了表弟最近精心为四殿下编排大婚奏乐的事,一脸与有荣焉道:“可不是么,今儿咱们在迎亲和宴会之时听到的所有曲子,都是我这表弟编曲。”   常茂原就觉得今日配乐极好,方才有一首空灵如仙乐般的曲子,差点给他听呆住,闻言当即对谢知行叹道:“这样好的曲子竟然也是贤弟编排,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你还有什么能耐是我们不知道的?”   五皇子朱橚也听得连连点头。   《黄帝内经》中就有不少关于音律养生、调和脏腑的描写,谢知行又有如此技能,他们日后又可以就此事做一些切磋交流,当真妙哉。   朱棡也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谢知行两眼。   难怪这谢知行对他一个皇子的拉拢都爱答不理,原来是真的有些东西在身上的,不怪父皇喜欢。   此人从前装得一副光风霁月的清高样子,估计是在待价而沽,最后选了和他最是热络的老四交好,也给老四多了几重助力。   说话间,朱棣过来他们这一桌敬酒,原本因为娶到心爱姑娘而喜气洋洋的脸,在听到谢知行这话越发高兴起来:“今儿晨起之时我还想要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婚贺礼,结果几个礼官着急忙慌来请,就把这事混忘了过去,哪知竟是这样好的曲子!”   他们贵为皇子,吃的用的什么都是最好的,按理说除了父皇破例的赏赐之外,很难有什么能够出风头的地方。   但是小谢就有本事将自己婚宴变得和二哥三哥他们都不一样。   谢知行被几人夸了一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就是我一人功劳,这其中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点头首肯,有郑斐郑公子的不吝赐教和悉心协助,还多亏了礼部和内府的几位大人的鼎力相帮,才有了今日曲乐。”   其实真不是他有多大能力,主要也是生在了大明刚刚开国礼部曲库不丰的时代,如果礼乐发展到了嘉靖年间,说不定连给天上神仙听的仙乐都整出来一沓,他这点道行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坐在不远处的几个礼部和内库官员听到这话之后,纷纷谦虚说这都是分内之事,同时心中对于专门在如此场合点明他们功劳的谢知行生出十二分感激。   眼看着事情又朝不受自己控制的方向驶去,朱樉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难怪他今天总觉得心里头毛毛的,身上发凉,甚至隐隐有种大哥他们都不待见他的错觉。如今看来,定是因为谢知行这厮谱的曲子会对自己发起精准攻击,才会导致他今日不得人心,身体也这般不适。   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里,朱樉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这杯不喝,此子克我! 第49章 049:暗香。   燕王大婚之后,朝中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但朝中官员议论不止的事。   李存义被罢官了,从原本的太仆寺丞一步到位直接贬官成了白身。   这太仆寺丞虽说并不是个多大的官,但李存义一直是李善长最偏爱的弟弟,同其子李伸、李佑都是李善长的左膀右臂,也是李家在朝中政治链的核心输送人。   除此之外,李存义还跟胡惟庸家大哥又是儿女亲家,和淮西开国勋贵团也一向交好,说是朝中背景最硬的官员之一也不为过。   那么皇上此举究竟只是针对李存义,还是敲打李善长和胡惟庸呢?   圣上的心思,当真是越发令人猜不透了。   李存义被罢官这事,谢知行比朝中大半官员都知道得更早一些。   那天过来乾清宫中找李谈收稿时,被朱元璋叫去拟旨,内容便是将罢去李存义官职,将其贬为庶民。   谢知行听到吩咐后惊讶许久,差点忘了下笔。   【自打空印案发生之后,朝中众臣普遍变得都很安生,也没听说李家兄弟最近做啥出格的事,怎么就罚得这么狠,从一个太仆寺丞直接贬成了白身……难道跟我那日被为难的事情有所关联,只因质疑了一句皇上口谕真伪便落得如此?】   【李善长虽然不比以往受老朱重用,但老朱一向善待他的家人,老李怕是从跟着朱元璋打天下起就没受过此等委屈。只是从长远角度来看,罢黜李存义官职未必是件坏事。】   【历史上的李存义喜欢政治投机,也没什么原则,洪武二十三年受审时供出胡惟庸曾劝反李善长,而李善长态度含糊,虽没有应下,但也没有检举,最后导致了一向厚待他的兄长被株连满门,读过这段历史的人普遍对他没什么好评价。】   朱元璋对李存义这厮一向无感,但他那日既然在衙门当中公然为难谢知行,就要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他原本只想把李存义贬个八品九品,重新从最底层开始做起,后来越想越气,觉得此等德行有亏之人根本不配为官,要不是看在老李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了这些贡献的份儿上,对李存义也绝不会这么高拿轻放。   话说回来,之前空印案乾清宫封宫一事似乎把胡惟庸吓着了,老胡近来见到他一直都恭敬得紧,怎么都看不出来还有谋反潜质。   既然史书上都这么盖章定论,想来也不能轻视,还是得多加派人手防着他才是。   等谢知行起草过罢黜李存义的诏书后,朱元璋又对他道:“朕有心让几个成年皇子去封地就藩,但思及他们这些年来一直长在京中,并无多少治国理政的经验,这样贸然放去封地就藩难免不妥,便想着在凤阳那边给每人都分块地练练手,你觉得如何?”   朱元璋此话的确有些出乎谢知行的意料。   【以前只听说老朱在皇子们就藩前把他们拉去练兵,只为能让他们更好地镇守边关,但从没听说就藩之前还有这样的岗前实习活动,我果然还是穿来了一个平行时空的大明吧?】   在谢知行看来,实习后持证上岗自然比直接空降总裁更强一些,便当即对着朱元璋肯定道:“臣觉得皇上这法子极好。”   朱元璋点头:“既然都分派了地方提前练手,总要述职合格后再去就(evnb)藩,否则这事也就白练了。朕想着吏部有着多年考核官员的经验,让他们设计一套考评法子出来,结果老许他们生怕得罪了人,瞻前顾后好一阵儿才送了这么份东西上来,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你素来能见微知著,办事又妥帖细致,不如你来帮着朕重新修订一份。”   谢知行:……   【你都说了吏部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员不想得罪几个皇子,不敢在里面放真东西,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最后会选择我,我看起来像什么胆子很大的人吗!】   紧接着,他就听得朱元璋像是看透他心思一般,努力找补道:“朕答应你,绝不将此事向外人透露,再说到时还要太子和中书省修改把关,前头自然有人帮你顶着,你慌什么。”   朱元璋都放低身段这么郑重其事地承诺了,若是再继续拒绝就显得他这人有些不知好歹了,况且帮着皇上起草修订政策方案本就是翰林院侍讲的分内工作。   谢知行快速浏览过一遍吏部给的考核方案后,对着朱元璋道:“既然您已经打算进了八月就着手安排此事,想来心中定然已经有了圣断,不如臣先将您心中觉得最重要的几个考评标准写下来,余下的再做商议补充,皇上觉得可好?”   得到朱元璋的点头首肯后,谢知行便开始下笔操作。   在和朱元璋交流商讨的过程之中,谢知行发现,他的确对这件事情深思熟虑,想法可以说已经非常成熟,不光要求十分细化,竟然还懂得控制变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学术论文,正在收集实验数据。   如此看来,原本他让吏部设计考核指标,大概也只是想给自己忽视的地方查缺补漏,却不想拿到这样一份四不像的考核设计,也难怪心中有气。   只是若到时真的要运行老朱制定的这套严苛标准,就洪武年间皇子成熟后的质量而言……怕是没几个人能顺利通过考核。   ……   朱棣的新婚生活大概过得不错,自打大婚之后连着小半个月杳无音讯,没有跟他们任何人联系,到了七月下旬谢知行休假的这日才终于失踪人口回归,前来谢宅查看亭廊修建进度。   正值盛夏,室外日头不小,谢知行陪他视察完人工湖旁建筑物后,便拉着他去自己书房说话。   书房当中一早备下了冰碗和冰饮,吃了倒不觉得闷热,只是谢知行刚坐下来就发现,朱棣身上似乎有种若有似无的冷冷的幽香,一下一下拍打着人的神经。   谢知行想起从前看史料记载时,永乐朝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就曾用“御气散天香”和“天香入袖微”等句子赞叹过朱棣身上的香味,可谓是爱他爱到不行。   朱棣喜欢戏曲,爱看小说,懂香料,还曾拉着他一起去过多家京中犄角旮旯的风味菜馆探店……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肯定很有意思,徐大姑娘往后的人生想来不会无聊。   而朝中有这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日一早,皇上召集众皇子前来乾清宫议事,谢知行被老五朱橚拉着讨论音律,落在后面,六皇子朱桢和朱棣走在一排,当即冲口而出:“四哥,你好香啊!” 第50章 050:岁月静好。   新的考核标准和州县分配方案出台之后,朱元璋便下令召集几个年长的皇子过来乾清宫开会,宣布此次的实践方案,又以“今天的事情特殊,不用李谈他们,你来做记注”为由,把谢知行一并叫了过来。   结果几个儿子到了一看,发现来的人只有太子、老四、老五、老六和老七老八,朱元璋不由皱眉:“老二老三人呢?可有去请?”   杜安道上前回话道:“回皇上,二皇子前几天心绪不佳,夜里总爬到房顶上喝酒,十五那日一时没站住差点滚下来,受惊之后又得了风寒,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三皇子前去府中探病,被过了病气,昨天也烧了起来。”   朱元璋:……   想改造的除了老七之外一个没来,不想改造的反而都到齐了。   果然人生不如意之事还是十之八九啊。   朱桢对着身旁的八皇子朱梓奇道:“八弟今日也来了?”   朱梓道:“原本是跟七哥在母妃宫里吃果子的,听说几个兄长都被召来乾清宫说话,母妃便让我跟着七哥一块儿听听。”   七皇子和八皇子都是定妃所出,关系也一向不错,七皇子听到母妃的话后,也就顺手将八皇子带了过来。   谢知行记得,八皇子朱梓如今才七岁,虽然已经被封了潭王,但还在未成年读书阶段,平素十分低调,不喜与人说话,谢知行跟几个皇子都曾有过单独对话,唯独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   【传闻八皇子朱梓此人喜欢读书,生平并无什么劣迹,最出名的是和王妃一起在家中的自焚事件。好像是洪武二十三年那年吧,八王妃家中兄长被胡惟庸案牵连了进去,老朱遣了使者去了封地王府那边,想要召朱梓入宫以作抚慰,不料朱梓听闻父皇传唤惊惧万分,竟携王妃一同自焚而死,时年二十二岁,死后无子亦无谥,当真可惜。】   胡惟庸这么多年上蹿下跳下来,朱元璋对他的感情基本已经消失殆尽,就算这会儿处置了他也没多少心疼,但听这案子最终牵连到了自己喜欢的小儿子身上,不免有所动容。   朱梓仅仅因为使者传唤入京觐见便如此惊惧,决绝自焚,想来自己在他心中绝非一个仁君慈父形象,如此看来,谢知行之前一再上书请他注意量刑,不要牵连太多无辜之人的建议,或许也是对的。   朱元璋示意几个儿子都坐下来,让谢知行给每人发了份会议材料,说是想将凤阳治下的六个州拿出来,给他们做模拟封地治理,为期一年,最后考核指标都顺利通过的才可以前去封地就藩。   这年头就算是官员上岗也都是直接委任,皇子受封之前还要通过测试这事……古往今来还是第一次听说,众皇子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作为一个贴心的大棉袄,父皇和弟弟们沟通的桥梁,朱标适时出声给几个弟弟做了一番政策解读,又道父皇此番安排都是为了让你们就藩后能顺利上手,到时去了封地也不会露怯,也是用心良苦。   在朱元璋说一不二的形象威压和朱标的温声劝导下,几人最终还是都纷纷点头应下了此事。   会议完成后,朱棣邀请兄弟几个去自家小聚,除了年纪尚小不便出宫的八皇子外,其他几个皇子都很给面子地应了下来,去往朱棣府中聚餐。   高中年纪的男生女生正是荷尔蒙最充足的时候,谈个恋爱动不动就轰轰烈烈感天动地,所以谢知行见到如胶似漆的徐棣二人丝毫不觉得奇怪,只是十分自然地和朱标一起坐下来,等着来人上菜。   作为主人的朱棣却在他们到场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厨房开始传菜后才突然出现。   朱棣在吃喝玩乐上的造诣一向不浅,王府里的几个厨子都有自己的拿手菜色,今日招待几位皇子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一顿饭把大家都吃得十分满意。   等到最后用过两道杏仁和桂糖做成的甜品之后,朱棣才询问道,你们可尝出这顿午膳有什么不同之处?   众人一时不解,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素来和朱棣关系最亲近的谢知行。   谢知行也不知朱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轻轻摇头,紧接着便听朱棣得意道:“今儿这银耳莲子羹可是我亲手做的,你们尝着如何?”   朱棣会做饭这事,谢知行也是早有耳闻。   光禄大夫杨荣写的颂圣诗里就曾经提到,朱棣曾亲手煮八珍羹给臣子们品尝的事。   朱棣成婚没几天功夫,就觉醒了这项技能,想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洗手作羹汤吧?   在朱标欣慰的眼神和几个弟弟连声的夸奖里,朱棣很快迷失了自我,谢知行则注意到今天一桌子全是硬菜,只(jxWc)有这道银耳莲子羹是出自朱棣之手,可能还是因为这种汤羹类食物,厨房小白比较容易上手吧。   ……   自打大公主成婚起,宫中可谓是喜事连连,继朱棣和徐妙云顺利大婚后,太子妃常舒云又平安诞下一个女儿。   朱标对这大闺女喜欢得不行,连日来推了朝中好些政务空出时间守在妻子和一双儿女身边。   老二朱樉看四弟夫妇新婚燕尔,琴瑟和鸣,想到自家后院的王氏和邓氏都不能理解自己,还给自己的宿敌谢知行背书,实在叫人难以亲近。   如今又看太子儿女双全,家庭和睦,自己膝下空空,成婚这些年来也没个一儿半女,后院当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不由悲从中来。   他也想要很多的子嗣,想要绝美的神仙爱情,不想再继续过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便求到了马皇后跟前,想要再纳两个侧妃。   马皇后只觉得她这儿子头脑多半出了问题。   当初哭着闹着非邓氏不娶,弄得人家本来能去侯府公府做正妻的一个姑娘,这会儿只能无奈给他做小,如今相处了没几年的光景,又要再纳两个侧妃进来。   马皇后当即驳回了朱樉的无理要求,朱樉不死心,又从民间选了两个小官家的女儿入府做了侍妾。   第一个在入府后听他在家阴阳皇上和太子,吓成了鹌鹑,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   第二个虽是被父亲逼着嫁进来的,却更有头脑。眼看着秦王冷落蒙古来的正妃不说,对自小青梅竹马好容易求来的侧妃邓氏也没多少情分,就知道在这府里头过日子靠着王爷,倒不如靠着王妃和邓妃更靠谱些,故而迅速倒戈向着两位王妃靠拢,也不再搭理朱樉。   如此折腾一番之后,朱樉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他一见倾心达到灵魂共鸣的女子,但好在多日的寻寻觅觅也不是一无所获,他最终相中了一个名唤汪格的门客。   此人虽然一直仕途不顺,没能入朝为官,但据说从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不是凡俗之辈,且愿意陪他吃酒解闷,认同他的想法,纾解他的心事,简直不能更合他的心意。   自此朱樉便同此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俨然找到了知己。   ……   吃过朱棣亲手做的甜羹之后,谢知行深受触动,觉得人家一个皇子都愿意亲自下手捣鼓吃食,而他这几年光顾着兢兢业业上班给朝廷做贡献,都没有好好犒劳自己的“独生嘴”,很该利用穿越身份搞点超越时代的美食吃吃。   他想起以前看穿越小说时,有主角制作皮蛋的详细方法记载,如今脑子当中还能记个大概,便写了单子和方法请谢大哥帮忙购置原料,打算回家自己制作。   哪知大哥大手一挥,直接将活揽了下来:“你在外头忙,回家只管歇着,都交给我便是。”   虽然谈文论史治国理政这些事他的确比不过太子,但他从小就在灶台外头帮着母亲忙活,动手能力肯定比太子要强。   先生昨儿说了,不怕跟人比,就怕比的方式方法不对,这不就用上了。   十天之后,谢知行终于吃上了久违的皮蛋瘦肉粥,打算投桃报李也给朱棣做来尝尝。   而朱棣的厨艺被朱标和几个弟弟好一通夸赞之后,越发爱上了下厨这事儿,这日正好府中新砌的两个灶台完工,便派了人来谢府请好友过去一起验收。   如此一来,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谢知行便带了原材料过去王府陪朱棣一起下厨房。   今日的朱棣显然是怀着十二分的诚心邀请谢知行过来,不光答应陪他一起下厨熬粥,还准备了好些下饭八卦同他一起分享,其中朱樉近况便是占了大头。   徐妙云听说府上来了客人,准备了茶点送过来,在书房却不见两人踪影,后来得了书房外看门的小太监提醒后过来厨房,见两个人正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聊八卦,说得好不热闹。   徐妙云心道这两人难怪能成为好友,都开始下厨做羹汤不说,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也能谈笑风生地说着小话,还聊得红光满面……可见兴趣很相投了。 第51章 051:启迪。   不光朱标得了这个长女满心都是欢喜,朱元璋对这个大孙女也很是偏爱,不仅在孩子满月宴这日就册封她为江都郡主,还亲自过来东宫看了看孩子,又在离开之时顺手拎走了等着开饭的谢知行,回乾清宫陪自己说话。   朱雄英追出门来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脸不舍。   父亲本来同他说好,等今天妹妹满月宴吃完后,可以让他和谢先生多玩一会儿,谁想到皇祖父刚来就带走了先生,说好的事情又泡汤了。   马皇后想着今日是太子妃主场,自己待在这边太子妃和这些夫人们都难免拘束,便也跟朱元璋一起出了门。   朱元璋看这日天气不错,自己心情也好,便让李兴他们不必准备轿撵,带着自家媳妇和精心养护的祥瑞小谢一起散步回去。   马皇后同朱元璋闲谈道:“我记得舒云怀英儿时怀相有些不好,生产后调养了小半年功夫才养过来,如今看她气色红润,身子硬朗,那孩子哭起来更是有劲儿,我也就放心了。说起来也多亏了谢大人举荐的那几位御医,侍奉起东宫大小主子倒比从前那些太医更是尽心。”   朱元璋对皇后这话十分认同。   自从太医署改制之后,朱雄英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有个小病小痛也能对症下药很快见好,太子妃能够如此顺利诞下孙女,自然也少不了卫鸢几个的功劳。   谢知行谢过马皇后的夸奖,心中默默盘算。   【马皇后这话倒让我想起来唐中宗时候的一个典故,只是这种女官掌权品评天下士子的戏码老朱未必喜欢,伴君如伴虎,言多必失,还是不说了。】   朱元璋:……   不带这么说话说一半的。   “知行有话但说无妨。”   【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太过明显吗?竟然被老朱看出来了,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况且这会儿也一时想不出其他典故搪塞,也只能照实说了。】   谢知行原本想以“皇上和娘娘可曾听过彩楼评诗的典故”为开头,最后生生忍住。   毕竟这个典故领导若是知道自然很好,正好可以跟博学多识的领导一起探讨一番,可若是领导不知道那就尴尬了,不论后面怎么说听着都是在显摆,便直接讲述道:“微臣是想起了唐中宗时那段‘彩楼评诗’的典故。”   “当年唐中宗带着群臣游春赛诗,选拔佳作谱成新曲,现场一百多位官员即兴挥毫,将写好的诗作纷纷送至彩楼之上,而那日站在彩楼上的主考官,便是唐朝有名的才女上官婉儿。”   “她挨个查看大臣们呈上的文稿,看不中的直接从彩楼上扔下,大臣们则在楼下手忙脚乱地捡着被淘汰的文稿分辨姓名,或是痴痴望着楼上,只企盼上官昭容手下留情,让自己的诗作能够在楼上留得更久一些。”   “后来有人提及这段历史,说起上官家明明是因为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而获罪,上官婉儿还在襁褓之中就被配没掖廷,可她为什么不恨武皇,还愿意做她的左膀右臂。若不是她当年被武则天赏识,受命协助批阅朝臣奏章,决断朝中政务,也不会有后来彩楼评诗的荣耀和‘称量天下’的评语。”   “由此可知女子想走仕途不易,即便上官婉儿同武皇有着旧时仇怨,被如此重用之后,只会想要好好报答,不会再管这些从前旧怨。卫大人身为女子,从前在家时不受重视,甚至不被允许继承医籍,如今受了太子和太子妃的知遇之恩,自会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外化于行,尽心尽力为东宫效力。”   马皇后冲着谢知行笑道:“谢大人说得是。”   上次太子妃的怀孕生产过程并不顺利,她原本是一直有些担心的,谢知行专门讲了这个故事,以此告诉她卫鸢和几个医女都会为着东宫尽心尽力,为她宽心,当真既博学又有心,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朱元璋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过是一段唐时典故而已,谢知行还在这里纠结半天,生怕他这个当皇帝的不愿意听。   虽然之前的确有不少君主都对武则天持有抵触态度,觉得她是女子登基为帝,野心太大,心中不喜,但在朱元璋看来,只有那些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觉得这种女子可怕,他们这种有本事的男人只会欣赏。   谢知行还是不够了解自己,把他想得也太小气了些,总有一天他会让谢知行知道,自己这个君王当得有多大方。   谢知行看朱元璋神情当中并未有什么不悦,当即放下心来。   【我记得老朱六十六岁那年还曾在自己宫室内挂过武则天的画像,钱唐钱大人认为此事不妥,上书直谏此事,惹怒老朱后差点被推出午门砍了。如此说来,这两人也算有段跨时空交汇的渊源,多少有些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   时年八月,吐蕃反抗势力蠢蠢欲动,朱元璋原本想任命邓愈为征西将军,领兵出征,可想起邓愈的身体状况和谢知行的预言后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点了蓝玉和沐英出战。   谢知行已经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世界并非历史只是平行时空大明的设定,对于朱元璋没有选邓愈出征一事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其实他那堂舅汤和身体也挺好的,但老朱好像对于汤和的军事能力不是特别信任,平常给他委派的更多的是一些镇边和练兵的任务,很少让他独当一面带军出征,这大概也是汤和最后得以保命的原因之一,而在老朱看来有能力又能活,堪称“当朝司马懿”的李善长就没了这份幸运。   汤和虽然这次没有接到讨伐吐蕃的任务,但他那大表哥汤鼎却被编入了此次征西大军之中。   只是这个大表哥在历史上记载太少,谢知行只知道他是在一次征战回京的途中病故,但不知道是在哪次战争当中,所以便想着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过来东宫找卫鸢推荐几个合适的大夫,作为军医随行在汤鼎左右。   他过来东宫太医署之时,只见得太子和五皇子已经在了,正在和卫鸢说话。   朱橚听说卫鸢药膳方面颇有研究和建树,把东宫上下照看得极好,于是过来东宫找到大哥,说是想跟卫御医交流一下心得。   朱标只觉得这个弟弟一心向学是好事,不管学文还是学医,便十分痛快地带他来太医署找卫鸢说话。   此时几人已经交流完毕,见得谢知行来访,便询问他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谢知行便将自己的来意同几人一说。   卫鸢想了想,道:“自从太子殿下和谢大人改组太医署又革新了医籍制度后,民间的大夫也都有所听闻,如今并非只有御医家的传人能入朝侍奉,只要医术足够好就有机会被选拔成为御医,几大药堂的(mNDx)大夫们都在日夜苦学,干劲十足。”   “除此之外,好些行医世家知晓我和其他两位御医都是女子,如今在东宫侍奉,也都开始培养一些有天赋的女医,盼着某日也能被选入太医院中出个女官,光宗耀祖,这会儿想找合适的军医倒是容易了许多,我给你写一张单子,你差人去问问这几个大夫便是。”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   他再怎么努力精进医术,也只能救治有限的人,可谢知行此番巧思,却让大明有了更多医术精湛的大夫,救治了更多的病人。   还得是他!   ****   朱元璋这天下午难得清闲,便在坤宁宫中多待了一会儿,陪皇后吃了下午茶和几道甜点。   整桌点心吃下来后,朱元璋觉得其中那道酸甜口的山楂红绡卷谢知行应该会喜欢,便让皇后再做了两碟带回乾清宫,然后让人召谢知行过来说话。   结果出去请人的杜安道没请来谢知行,倒把朱标给请了过来。   朱标走进殿中,主动对着父皇说明缘由:“方才杜安道去东宫找人时,知行他人刚走,父皇您今日宣他过来,可是为着撰写《建言格式》的事?”   谢知行前几日留的手稿还在,若父皇是为着这事找小谢过来,那他来跟父皇回话便是。   朱元璋不好说是特意给谢知行留点心,让他过来吃的,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没什么,一点小事。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朱标道:“去了卫御医举荐的几个医馆。”   朱元璋闻言心头一惊:“去医馆?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朱标道:“他身子好得很,这次去医馆是为着汤家大哥出征的事。”   说罢,便将谢知行方才和卫鸢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突然就想起了谢知行当初的那段心声。   推举制选人虽然短时间内可能会找到更合适的官员,但长此以往只会阶级固化,埋没人才,只有打破阶级壁垒,让人才流动起来,构建“能者上,庸者下”的官员任用格局,才会有更多更好的人才能够被选拔出来建设大明。   “当初朕瞧着科举选上来的年轻后生只知埋头读书,空谈礼义,不通实干,天下初定,我大明更需要一些懂得钱粮、刑狱和军务的人才,便授意吏部和国子监暂且停罢科举,只让他们举荐一些德才俱佳的有识之士入朝为仕。”   “如今看来,这荐举制度弊端不少,弄虚作假,结党营私这两年来更是愈演愈烈,地方官员勋贵相互攀援,寒门学子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各地官学、社学普及,即便乡野农家子弟也都渐渐读书知礼,时机已经成熟,朕打算完善科举新规,最早明年,最迟后年恢复科举取士,标儿觉得如何?” 第52章 052:档次。   朱标对于恢复科举一事一直都持支持态度,闻言当即应道:“能够平稳恢复科举取士自然是好,只是如今朝中无人,只空印案一案便发落了几百名地方官员,儿臣以为可以先采用科举制和荐举制并行的选官用人制度,慢慢过渡。”   朱元璋点头道:“标儿说得很是。朕记得之前知行写过两篇关于科举制改革的随想,很是不错,你记得到时再拿来看看。”   朱标心道,他跟谢知行关系也算不错,但从来没听小谢提到过写科举改革随想的事。   这么看来,小谢跟父皇是真的亲近,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他说。   ……   进了八月之后,朱元璋下令让众皇子们过完中秋节后动身去中都分地治理,为期一年。   朱棣接到旨意后,便打算出门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和精神食粮,到时一起带去。   前几天采买生活用品是跟媳妇一起,后两日采购精神食粮找谢知行陪着。   朱棣过来谢宅找谢知行出门,却见得他书房门外站了胡成安及东宫的几个侍卫,谢家大郎在外围打转,就知道是自家大哥来找谢知行谈事了。   朱棣走到谢大哥身边主动同他搭话:“我大哥他经常来你们府里吗?   谢大哥道:“也不算经常,十天里面总能过来一两天吧。”   朱棣:……   这还不算经常,他这大哥以前可是天天待在东宫不挪窝的,如今父皇赏了谢知行这处宅子,倒是方便大哥出宫了。   紧接着,他便听谢大哥有些酸溜溜道:“听说是在办皇上吩咐的差事,铺了好些文书,都不让我们随便去动,如今太子一来,侍卫们更是把二弟的书房围得铁桶一般,我们更不好随意进去了。”   说罢,谢大哥又想起一事:“我们家里前几日做了好些皮蛋,听二弟说拿它熬粥您也吃得惯,给殿下带出门一些可好?”   朱棣道了谢,又问他可有给太子准备一些?   谢大哥道:“太子殿下住在宫里多有不便,这样的民间小吃带进去反而不妥,况且我也只准备了您一个人的……”   朱棣点头表示认可。   毕竟这皮蛋不是寻常吃食,大哥是储君,吃出一点小问题都是大事,的确不适合将这皮蛋带进宫去,而自己拿去中都煮粥还能跟老部下显摆一下,这样安排再好不过。   如此有眼力劲儿的谢大哥在朱棣看来日后必当大有前途,他豪爽地拍了拍谢大哥的肩膀,对他承诺道:“以后若是想要从军入伍只管说一声,本王给你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谢宅书房内,太子对着谢知行问道:“你挑的那几位随行军医可给中山侯府送过去了?”   “都送去了。”谢知行道。   那日他将人送去汤府,说明来意,汤和笑着赞道:“上次你提及此事之后,我也一直在留意合适的军医人选,只是这会儿还没定下人来,还是你们年轻人干事麻利,这就把事情办妥了。”   汤夫人本就担忧儿子此次出征的安危,这几日正辗转反侧,食难下咽,闻言直拉着他的手连连感叹:“好孩子,多亏有你,指着你舅父他们几个自是不成。”   说罢,又拉了汤鼎夫妇来谢。   朱标道:“蓝玉身上也有不少早先年征战留下的旧疾,有你挑选的军医随行,大家都能放心些。”   说罢,又同他说明今日来意:“父皇有意恢复科举,说你有两篇随笔可以拿来参考,不知可有此事?”   谢知行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三个月前,李谈说起他当年参加洪武年间唯一一次科考的经历。   谢知行作为一个曾经历史up主,自然对洪武四年的这次科考情况十分感兴趣,便陪他聊了不少。   这场谈话完成之后,谢知行即兴写了两篇随感,想着万一有朝一日能够穿越回去,到时也能拿来丰富一下素材库。   原本就是当文稿资料写来给自己看的随笔,谢知行也没想着要告诉别人。   但不知是不是他在乾清宫摸鱼被大领导发现了,那天朱元璋突然就提起了他写随笔这事,还吩咐他拿来给自己看一下。   朱标这会儿知道自己曾写过随笔,多半也是老朱告诉他的,谢知行便也十分大方地拿出那两份文稿交给了朱标。   朱棣将谢大哥取来的皮蛋交给侍卫后,就见得大哥和谢知行谈完事情从书房走了出来。   谢知行知道朱棣每次出门都要带几本新文和话本,又赶工了十几章神雕出来给他,还附赠了两个神豪系统爽文。   好在这次出门王妃可以随行,有徐妙云陪他同去,想来朱棣面对这次的出门分离也不会特别焦虑。   朱标听说他两个要出门逛街,便道自己今日正好闲来无事,可以陪他们一起。   三人到附近几个书肆和古玩店都转了一圈,朱棣又说想去文具店买颜料,打算去到中都后闲来无事作几幅丹青练笔。   结果刚进了壹心斋就碰上了朱樉和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在那里,专注低头挑选着墨锭。   朱棣走上前去跟朱樉简单打过招呼后,想起最近关于二哥的种种传闻,不免好奇:“这位先生可是二哥府上门客?”   朱樉道:“这位是汪格汪先生,虽然如今算是我府上门客,但绝非常人,也是当年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不光会作赋吟诗,还写得一手好字。”   说罢(lAyw),他将目光转向朱标,口气难得谦和道:“只可惜这样一个有才之士,这些年都没能在朝中混上个一官半职,到时少不得还要请大哥多多举荐照拂才好。”   朱标一看这汪格就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读书人,从前朝廷实行荐举制选人没能谋个一官半职,恢复科举之后想来更是不成。   若是换了旁人举荐门客,朱标会用更加委婉的说辞拒绝,但今天面对的人是老二,他生怕说得太过含蓄对方难以听懂,便直言拒绝道:“选人用人都是朝廷的大事,我说了自是不算,还得能入得了父皇的眼才好。”   谢知行心中暗自点头表示同意,朱元璋不合眼缘的人大都难以入朝为官,别人说破天了也没用,要不然也不会有方孝孺被退货两次的经历。   朱樉想法一向简单,觉得汪格这样的人才难得,父皇定然一见就会喜欢到不行,出将入相只是时间问题,便也没在这件事情上面过多纠缠,只转头对朱棣道:“四弟从前有谢大人时时相伴左右,瞧着是好,但谢大人到底还要留京侍奉父皇,不好随行跟着咱们去中都,汪格无官一身轻,却倒可以陪着。”   朱棣闻言瞬间皱眉。   二哥他什么意思?这是拿了这汪格来跟谢知行作对比?   不是,他有病吧?这汪格又是什么档次的人,怎么也能拿来跟他们小谢比?   朱标也有些摸不准朱樉的脑回路,这么一个一看就不上台面的王府门客,老二带着处处在外显摆不说,还非要拿来跟朝中最年轻的六品文臣小谢比较,简直离谱。   两人一时之间只觉无语,都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朱樉则以为他们像自己一样也被汪格的风姿倾倒,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们还有其他事,先走一步。”   清风馆的头牌花魁马上就要登台唱曲儿,再耽搁就赶不上了。   有了这样一段不愉快的插曲,朱棣懒得再逛,好在东西已经买得七七八八,便跟两人告辞之后打道回府,找到王妃狠狠抱怨了一通二哥的不着调。   徐妙云给他好一阵儿抚慰顺毛过后,看他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结果这日半夜朱棣睡了一觉后,突然又坐起身来,扯着她的袖子不依不饶。   “就汪格那贼眉鼠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就二哥拿他当个宝贝,还要拿来跟小谢比来比去,他怎么想的!”   徐妙云继续抬手给朱棣顺气,一向性格随和不爱计较的她此时都不免对朱樉升起几分怨念。   秦王这两年来当真越发不靠谱了,不过出门买文具碰上说了几句话而已,看把我们朱棣都气成啥样了。 第53章 053:陪伴。   工部办事一向效率,谢宅人工湖旁的凉亭短短两个月内就建成完工,内府两名监事看过之后,还贴心配置了全套桌椅。   内府监工之人审美在线,选的桌椅虽然用料不算名贵,但看着清雅沉静,和庭院中的山水也相配。   谢知行看到成品后心中喜欢,也决定附庸风雅一把,买几套和时节配套的茶具,随着春夏秋冬不同景致进行更换,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李谈之前给他推荐过一家瓷器行,专卖各色碗碟茶具,自从搬到新家之后,谢知行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家掌柜姓郝,从前也是上过几年学堂的读书人,对谢知行这样的文化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闻言当即建议他春天用青瓷,夏天用琉璃,秋日用紫砂,冬天拿一套陶泥炉套壶,还建议配套两个风炉使用,最后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套十二月令花神杯,道是如果预算够用的话可以买下来,绝对超值。   谢知行今天预算原是在十贯钱以内,这么一套拿下来严重超支,但看那花神杯实在喜欢得紧,最后还是情感大于理智,决定拿下这套杯子。   说话间,就见得一个身着石青纻丝窄袖骑装的男子被一群兵丁簇拥着进来,为首的两人率先起哄道:“咱们也托了蓝将军升官的福,来这些文人雅客才稀罕的地方逛逛看看,要还是从前没有品阶的大头兵,怕是连这大门都不敢进。”   另一人道:“蓝将军刚得了大都督赏的新宅子,要添置的东西还有不少,咱们兄弟赶上好时候,也能跟着过来开开眼了。”   旁边一行人又跟着吹捧了一阵儿后,谢知行才知道,原来这位被众人称呼“蓝将军”的人正是蓝玉的义子蓝沛,前些日子在北境镇边立功不少,刚一回京就得了蓝玉送的一套宅院。   蓝沛进门之后一眼就看中了谢知行手上这套杯子,出声询问掌柜要怎么卖。   谢知行是店里的熟客,郝掌柜下意识向着他,对着蓝沛婉拒道:“方才谢家郎君已经看中了这杯子,店内也仅此一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副将打断:“你知道我们将军是什么人吗?”   谢知行对于能安定边防的将士素来尊敬,但掌柜主动说明也是一片好意,他不能让人家为难,便开口应道:“方才的确已经跟掌柜的签了契书,约定下午送货,也是实在不巧。”   这年头高端面料的衣服都不经洗,谢知行想着今日出门没啥应酬就是单纯逛街,便穿了一套简单耐洗的棉布长衫,蓝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颇为不屑道:“你一个人买这四五套茶具回去,你诓谁呢?”   谢知行道(kKiC):“家中园子里的四季茶具都要更换,少不得要多买一些。”   蓝沛冷笑道:“我竟不知京中如今已是这种光景,什么破落户也能落着一处园子。”   郝掌柜连忙过来打圆场道:“前日店里还到了一套十二生肖的杯子,上好的青花釉里红瓷做工,将军可要看看?”   “郝掌柜这是觉得我不是读书人,不配用这花神的杯子,只拿那些猪啊牛的杯子糊弄我呢。”蓝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发狠道,“今儿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这杯子我拿不走谁也别想要,兄弟们,给我砸!”   眼看着旁边士兵就要动手砸店,谢知行对着掌柜喊道:“郝掌柜,你们东家是谁?都闹成了这副样子,还不快些派人去请?”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内城开起来的店铺,肯定不会全然没有背景。如今就算是去顺天府报案找人过来,这店砸了就是砸了,被砸坏的瓷器也不能复原,还不如先搬出主家吓他们一吓。   郝掌柜也明白了谢知行用意,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回复:“是韩国公李善长家女婿。”   洪武九年的蓝玉尚未封侯,自是不敢招惹韩国公李善长,作为义子的蓝沛更不敢去惹这位开国勋贵第一人,当即命令几人住手,不可再闹。   谢知行见事态平息之后留了定金走出店铺,却见蓝沛一行阴魂不散地跟了出来。   谢知行走出两条街后,发现这些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就要到家依然甩不掉,心中也不免腾起一阵火气:“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蓝沛把玩着腰间匕首道,“本将军回京后头遭带着兄弟们出门,便被你坏了心情,你既不让我砸那掌柜的店面,我们就只能去砸你家了。”   谢知行:“……,我家也不能砸。”   蓝沛还要说什么,就听得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蓝将军好大的口气,皇上赐下的宅子,也要打砸一番。”   蓝沛转头,见来人是朝中等级较高的内宦打扮,身后还跟了几个随行太监,想是来头不小。   他蓦地想起从前在军中时听人说过,汤帅的外甥得皇上赏了一座宅子,那人还道皇上极为重视小谢大人,赏的还是自己从前的私宅,就在这崇礼街上。   连续遭遇了这么两出之后,蓝沛终于意识到,那店铺不能砸,这宅子更不能砸,京城和他从前待过的地界多有不同,随便撞上一个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杜安道是奉了朱元璋的命令来给谢知行换窗纱的,差事完成之后却越想越气。   他如今是这宅子的第一负责人,如果蓝沛当真出手把这宅子砸了,皇上即便知道蓝沛过失更大,也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要不是他今日赶来得及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杜安道此行并未直接回宫,而是绕到都督府中找到蓝玉,跟他一五一十说明了此事。   蓝玉一听这话当即命人找了蓝沛回来,拉下去打了八十军棍,逐出蓝府,收回赐下的宅子,以后永不可以蓝家义子自居。   杜安道似笑非笑地看了蓝玉一眼:“都说蓝将军治军极严,对犯令者少有轻宥,今日咱家也算是领教了。”   蓝玉也没想要跟杜安道绕弯子:“谢知行他是太子的人,不给太子面子,就是不给我和常家面子。”   谢知行原本以为杜安道从天而降赶走蓝沛之后,这件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结果第二日下朝之时竟被蓝玉拦住了去路。   “蓝沛不知天高地厚,扰了谢大人清净,我已将他打了八十军棍,逐出蓝家,让他在外自生自灭。我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今日特来向大人赔礼。”   谢知行冲他得体颔首:“将军言重了。”   即便不去刻意了解蓝沛的过去,谢知行只从他当日言行就能看出,这蓝沛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儿,在地方上没少打砸店铺,欺压百姓,倒也不觉可惜。   只是蓝玉赔礼过后,话锋一转,半是告诫半是提醒道:“听闻大人和四皇子情投意合,素来亲近,但到底要注意分寸,别把东宫这边的事情对外人言说才好。”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太子和其他的皇子终归是不同的,大人当心中有数。”   谢知行心道,这位太子家妻舅管得还挺宽的,据说历史上的蓝玉和朱棣关系就多有不睦,没想到洪武九年之时就已经初见端倪。   ****   八月大抵是个离别的月份,不光要送皇子们去试验地实习,还要为蓝玉等几位西征的将军送行。   朱元璋一向觉得宫宴这事心意到了就行,多办几次只会劳民生财,也让百官拘束,便吩咐内府将中秋家宴和送行宴并成一日举行。   朱元璋坐在上首看向近处的几个孩子。   太子和太子妃一向和睦,如今有了一双儿女后感情更是好了不少,模范带头作用发挥得极好。   临安公主和李祺这对新婚夫妻感情瞧着也不错,如今他看李家儿子能够照顾好自己女儿,对李善长的不满也消除了几分。   前几日晋王朱棡长子周岁时,宫中赏赐不少,老三夫妇两个瞧着都心情不错,再无什么扫兴之语。   朱棣和徐家大闺女自幼感情要好,徐氏比他大上两岁,打小就没少照顾他,感情自不必多说。   就连一向跳脱的老二今日也十分消停,不管身边王妃和侧妃,只跟身边随行窃窃私语,但终究没有惹事,也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让人下不来台,已经相当不错。   毕竟对老二的要求不能太高。   马皇后环顾四周后对着朱元璋感慨:“他们几个都是成双成对,老五眼看着明年也要娶亲,小谢如今也年满十六,还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哪知朱元璋却理所当然道:“他平日里有朕陪着,自是不会觉得无趣。”   马皇后:……   汤和家夫人曾同她提过几次,如今家里外甥也到了年纪,请娘娘帮忙留意宫中有没有适龄女官相看,邓愈家夫人也说起过想把自己侄女介绍给谢知行,只是不知小谢他们这种宠臣的婚事皇上是不是另有安排。   马皇后想着距离上次谈起谢知行议亲的话题也过了快一年的时间,有意探一探重八的口风,谁知还没展开话题就被他拉回了君臣之谊。   如今这么多子女和臣属都在,作为发妻的她自然不好反驳这话,只能干巴巴应道:“那是挺好的。” 第54章 054:滴,好人卡。   谢知行在朱雄英强烈要求之下,坐到了他的身边位置,此时并未注意到帝后二人对话,只把眼睛投向对面即将出征的几位将军。   这为首三人便是蓝玉,沐英和傅友德。   【早些年跟着老朱打天下的兄弟们都年纪大了,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蓝玉的主场,捕鱼儿海一战直接摧毁了北元朝廷,也算是难得的将才。】   【从前老朱他们为了夺取天下,最大程度上发挥将领们的主观能动性,收了不少义子义侄,蓝玉自然也有样学样,用这法子收拢了好多年轻将领,在军中形成了自己的权力关系网。只是这义子义侄收多了质量问题很难把关,在外惹出的事情最终也会被人算到蓝玉头上,蓝沛刚入京就嚣张成那样,若不是那日杜安道及时出现,他估计真能把家里砸了,天子脚下都能这样行事,在地方上什么样更是可想而知。】   【在朱标过世之后不到一年,朱元璋就对蓝玉及其亲信下了手,就获罪人数而言,“蓝玉案”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洪武第一案。老朱终归还是担心皇太孙朱允炆压不住蓝玉旧部,也担心蓝玉会扶持先太子妃所出的朱允熥上位,才会这样痛下杀手。】   朱元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说起收义子这事,蓝玉旁边的沐英就是老朱收的最得意的义子之一,云南沐府响当当的人物,在很多文学作品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听说沐英和汤家大表哥关系一直不错,但愿这次出征也能护住他。】   【至于傅友德……的确也是洪武年间的名将,帮着老朱打过很多场硬仗,因他和蓝玉私交甚笃,又将女儿许给晋王世子为妃,在老朱眼中便成了好大孙朱允炆的又一威胁,最终还是对这个昔日的老伙计动了手,也是史上盖章定论的“无罪赐死”案例,当真是挺冤的。如果朱标能好好活下去,他们都会是老朱给他准备的班底,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   朱元璋忍不住转头看了坐在太子身边一向安静守拙的吕氏一眼。   这么多的事情都是因这孩子而起,在谢知行的不断剧透下,他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孙儿当真是越发好奇了。   【可惜没有如果,前期名将都被一网打尽,后继无人,但凡多留下些军事政治遗产,也不会出现后来皇帝亲征被掳的堡宗事件。】   朱元璋:……   他原本以为谢知行口中的那个道长皇帝嘉靖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这子孙后代里面还有高手。   宴席过半后朱樉才意识到,坐在朱雄英身边的谢知行比自己更是靠近主桌,当即转头对着朱棡负气道:“那谢知行既不是咱们自家亲戚,又不随军出征,怎的也能在今日家宴落座?”   座位甚至比他这个二皇子还要靠前。   朱棡心道这道理还不简单?父皇稀罕他,太子稀罕他,东宫皇长孙也稀罕他,他自然就有位置。   但二哥最近不知怎的就是跟这谢知行较劲儿上了,他若听了这话闹上一场,自己反而里外不是人了,便只是避重就轻道:“他是汤鼎表弟,今儿汤叔和他家里两个儿子都在,自然也算是亲戚。”   朱樉:……   (dfLi)   不是有句老话说一表三千里吗?关系远着呢,这也可以吗?   酒过三巡,朱元璋离席下来,拉着邓愈跟汤和说话,常舒云则带着哈欠连连的朱雄英提前告退,回春和宫陪一双儿女休息,几个年幼的皇子在马皇后的示意下被乳母带走,大家也都开始自由活动。   沐英主动坐过来跟谢知行搭上了话,道是武将那边也对《建言格式》成书之事有些建议,他已经将自己认为可取的建议整理了出来,打算明日送去谢府请大人阅览。   沐英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谢知行前两日还在考虑要不要给军情塘报上书也专门新开一个章节,如今对方主动整理成册,无疑是瞌睡来了有人替他递枕头,当即对这位小沐将军的印象分拉满。   沐英则是听妻子娘家一位堂舅说过谢知行去山东办案时的情况,直言谢知行是真正的君子,办差秉公执法的同时又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和谢大人谈话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将这一番感悟写成奏折上书给了皇上后,还因为迷途知返得了皇上宽宥,免了二百里的流放。   对彼此第一印象都极佳的两人迅速向对方靠近,可谓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朱樉突然发出来两声突兀的冷笑。   这两人一个是父皇义子,一个是外室子,难怪能混到一处去,反正都不及他中宫所出嫡次子尊贵。   汪格和朱樉坐得最近,自然也注意到他总时不时看向在太子那桌落座的谢知行,即便人家整顿宴席下来没给他一个眼神,他们家王爷的眼睛却恨不能黏在谢大人身上。   果然恨比爱走得更长久。   ……   先后送走了朱棣和沐英两拨人后,谢知行的工作也回到了正轨,《建言格式》初稿在洪武九年京城第一场初雪来临之际也终于完工。   谢知行带着初稿来乾清宫给朱元璋过目,而朱元璋这日心情一看就十分不错,正拿着边关捷报在那里摇头晃脑。   听谢知行说明来意后,他只接过了书册翻了翻就搁置在了一旁。   “既是涉及奏书公文用字,少不得要字斟句酌,朕明日得空再看。朕有意恢复科举的事,你想来也已经听到了风声,只是朝中会领兵打仗的人着实不少,拿军功换来的前程总比科考要更能赢得人心,武举倒是暂且不用恢复。”   谢知行点头称“是”。   【明朝开国时期武将可谓是群星闪耀,都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将士,在这种情况下,通过考试选拔上来的武官的确难以服众。】   “如今你徐叔和舅父他们年纪也都大了,邓愈身子每况愈下,常遇春更是早早亡故,朝中这些将才总有消失殆尽的一天,即便是朕也不能左右。”   朱元璋也是那天听谢知行说起“军事政治遗产”后,突然有了灵感:“文臣有国子监,武将也该有个自己专有的学堂才是。”   谢知行眼睛一亮。   【如果老朱真能弄出来一个大明军校,培养专业军事人才,那应该是件很有进步意义的事。毕竟这些都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用实战经验堆起来的将领,能把这些经验传授下去,一代一代教出来新的良将自是最好。】   “皇上说得极是。”   虽然谢知行嘴上只有这么一句含蓄的夸赞,但在心里已经将自己的决定来回夸了几遍,朱元璋点了点头,顺手给他扔下一个雷来:“既然你也觉得这法子好,那咱明年就把这学堂设了便是。若让你去这新设的学堂中担任院长,你可愿意?”   谢知行吓得舌头都有些打结:“多谢皇上信任垂爱,只是臣……臣能力不足,担不起此等重任,怕是要辜负了您的一番心意。”   【这话我怎么好像以前就听过了,感觉言犹在耳似曾相识的……哦,是了,上次老朱是想设立一个院使,统领太医院和太医署事务,也问我愿不愿意去来着。这一个是国家卫生部部长,一个是大明官方军校的校长,又跟我专业相去甚远,我怎么可能当得明白?】   【老朱这人还是忒实在了些,把我当成自己人后就无条件信任我,这样重要的位置也愿意给我。还好我这人比较有自知之明又为人善良,若是遇上目的性强只会甜言蜜语哄人的专业骗子,家底不都得交出去。】   【还好我们老朱终归运气不错,遇上了我这样的好人。】 第55章 055:锦鲤。   见谢知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朱元璋又换了一个角度道:“朕想着那毕竟是学堂,难免会有好些未及冠的军中子弟去里头上学,总不好都让武官授课,总也要配几个文官教化学子,否则到时学堂氛围还不定被他们歪到哪里去。”   谢知行听得连连点头。   【要不怎么说老朱脑子好使呢,军校还没建起来,这就摸索出了后世司令配政委的设定。】   见谢知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朱元璋再接再厉道:“不过此事不急,明年开春先恢复科举,等徐达他们从中都练兵回来,再行商议。还有件事,朕打算亲自参与编纂一版《皇明祖训》赐予诸王,昨日已将这提纲给标儿看了,你也瞧瞧。”   谢知行起身接过册子翻看,朱元璋龙飞凤舞的字迹映入眼帘。   在老朱的构想里,这本明朝皇室家法要写明对皇室诸子的品德要求、礼仪祭祀要求,王府编制、兵卫、俸禄和供应,并明确相关律法条文以及他给子孙后辈拟名各二十字。   【我们那个年代已经不流行写这种家训家法一类的东西,这事儿我也不好给意见,毕竟我是真的不懂……但不管怎么说,老朱在初写这篇《皇明祖训》提纲时,还是想着限制藩王和子孙行为,出发点是好的。】   【由于老朱给子孙辈名字限定了五行,很多字不够了只能再造,后世的元素周期表也从其中取用了不少字,就出现了一些朱慎镭、朱在钠、朱同铬等一系列子孙姓名,看起来简直像是排列好的化学元素,老朱也曾因此被戏称为“化学教父”。】   “臣觉得甚好。”   ****   洪武十年的春节是谢家人在京中过的第一个新年,放年假后的谢知行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家中冷锅冷灶,而是吃上了母亲和兄长亲手做的饭菜。   杜安道的一站式管家服务很是到位,年货装饰一应俱全,得到了谢家人的一致好评,谢家父母对杜安道的幕后老板夸上了天,直言皇上仁慈,圣恩浩荡,再想不到他们濠州还能出一个这样了不起的人物。   与此同时,对于在外打拼给家人带来美好生活的谢知行,谢家众人也给予了极大肯定,并表示新的一年一定全力支持他在外搞事业,家里这些事情他们做父母兄长的都能搞定,用不到他操心半分。   定下如此基调之后,当李谈下帖子来请谢知行和同僚小聚之时,谢母直接免了他陪自己去几个濠州旧相识家走亲戚的环节,将他收拾利落后打包出门。   正月初二到初五这几日是京中官员难得的长假,又逢新年年头,各个圈子聚餐不断。   虽然如今朝廷官员明面上的派系分为淮西党和浙东党,但细分下去却是大有文章。   淮西党和浙东党一样,当中分有很多圈子:以徐达为首的武将圈子,以李善长胡惟庸为首的权臣圈子,还有以徐达汤和为核心的濠州老乡圈子,而今日邀请他一起聚餐的,则是虽为淮西党出身,但手上没权的文人圈子。   今日到场官员除了为首的魏侍读和谢知行的工作搭子李谈外,还有来自几个五寺六部的年轻文官。   作为翰林院六品侍读,不论从部门还是品级看,在这个圈子(NVxE)当中都能够算得上是核心人物,故而谢知行刚刚踏进魏府待客的堂屋之内,就感受到了声声拜年之中扑面而来的热情。   吏部郎中陈大人拉着谢知行坐到自己身边,对着魏侍读询问道:“我记得咱们去年也在魏兄你这宅子里聚了一遭,怎的那回没有小谢?”   这样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可谓是他们淮西党文人的希望,也是应该着力结交的对象,尤其魏侍读还是他同部门的顶头上司,怎的就把人给落下了?   李谈适时出声给主家打圆场道:“去年魏大人也嘱托了我去邀请知行,只可惜我那书童一连去了谢家几次都是大门紧闭,没见着人,最后也只能作罢。”   御史台钟大人也道:“谢大人是咱们汤帅的外甥,断没有一个人在京中过年的道理,想来自是被汤帅接到府上过年了。”   谢知行也是后来才知道,去年初二那日,中山侯府的管家也曾受汤和吩咐,去他之前住的宅子邀请过他,只可惜慢了一步,他已经入宫陪老朱吃御膳去了,还顿顿三餐加宵夜,吃到晕碳,听到同僚这话不免有些心虚,便只低头吃菜,没有吭声。   在座都是文臣,最关心的莫过于近日朝中传出风声,皇上想要再开科举之事,作为中心议题谈论了许久。   谢知行搁下筷子刚要说话,魏侍读给他夹菜过来:“这时节鲜鱼难得,你也尝尝。”   这就是让他多听少说的意思。   李谈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身份特殊,即便所言之事和皇上的想法无关,他们却难免会错了意,认为是皇上的意思,到时传到大内反而对你不利,还是谨慎些好。”   能遇到这样事事都替自己考虑在先的上司和搭子,谢知行也觉得自己实在幸运,他起身分别敬了两人一杯酒,还来不及回到自己位置就听下人报道:“杜公公来了咱们府上,说有要事找谢知行谢大人。”   一听说杜安道亲自来请,谢知行连忙起身告辞离开。   看着谢知行远去的背影,钟御史一脸感慨:“皇上真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谢大人。”   陈郎中道:“几日不见,谢大人倒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这话不假。”钟御史道,“我前儿还听梅御史说起,浙东那起子文官都说咱们小谢旁的不论,长相实在是没话说。”   陈郎中当即愤慨起来:“他们只管吹捧自己的人就是了,手怎么还伸得这么长?难道是知道自己后继无人,又看小谢前途无量,提前过来讨好他不成?”   一旁一直沉默寡言的礼部辛大人也道:“这梅御史说得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小谢旁的不论?明明他为人处事样样都比浙东那些人强上百倍千倍,他们不过是在皇上跟前事事争不过小谢,在那里酸人罢了。”   眼看着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李谈连忙起身给席上激动的众人挨个斟酒:“众位大人说得都是,咱们以后还是得看好知行,别让那些不相干之人拐了去才好。”   ……   统一两党审美的谢知行对席上后续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从魏府出门之后,便赶紧开口询问杜安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怎的这样着急找他。   杜安道已经备好了轿马,将他请上车后才道:“皇上驾临谢府,家中老爷和太太却都不在,还得请谢大人回家亲自招待。”   正月初二到初五的这几日是朱元璋一年之中最为闲适的几天。   他想起去年此时谢知行还进宫陪着自己用饭,今年有了父母亲人,便留在了家中过年,多少有些不适应,便找来同样闲来无事的朱标询问,想不想跟自己一起出门走走,比如去谢知行家转转。   朱标对父皇的这个提议自然没意见,两人就这么一路溜达着过来,结果谢家众人都走亲戚去了不在家中,杜安道一见这情况便极有眼力劲儿地将谢知行请了回来。   谢知行在门外下了马车后,一路小跑着来到花厅,就见得朱元璋心情十分不错地对他招了招手:“快来瞧瞧朕给你带了礼物。”   谢知行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礼物?是新年礼物吗?”   朝廷新发的员工福利?   朱元璋乐呵呵道:“朕前儿刚得的锦鲤,又大又圆,扑腾得很,汪广洋说这是难得吉物,朕瞧着好,给你也带了几尾。” 第56章 056:手段。   谢知行闻言低头去看那几尾锦鲤,大概喂养之人也一早知道了这锦鲤日后会进给皇上,养得十分精心,个顶个的活泼健壮,一看就生活得很好的样子。   这份心意的确难得,谢知行也十分给面子地冲二人笑道:“没想到冬日里还能看到这样好的锦鲤,倒让臣长见识了。”   朱元璋道:“杜安道和内府几个管事把鱼送来也费了一番功夫,你既瞧着喜欢,也不枉他们费一番周折。等来年春天朕再让他们把鱼撒到你那池子里,日后你在亭子看书写字之余喂着也有趣。”   谢知行谢过朱元璋,又对杜安道说了声“辛苦”,这年头当个老大身边的高级秘书也实在不易。   而后作为主人的谢知行便亲自起身烧水泡茶,又取了年前屯好的糖果和点心招待他们。   朱元璋接过谢知行泡好的新茶,转头招呼朱标道:“知行买的这套花神杯朕瞧着不错,冬日里拿来赏雪喝茶别有一番意境,他近来这泡茶手艺也是越发进益了,脑子好使就是学什么都快,你也尝尝。”   朱标心道,这地儿我比父皇你熟,光腊月里就来了三趟,之前谢知行家里的所有茶具都挨个用了一遍了,但见父皇如此兴致颇高地为他主动介绍,终究还是不忍破坏了他难得的好心情,最终还是没有多言,乖乖低头喝茶。   三人坐在一处,即便是随意闲聊也免不了说到工作上去。   朱元璋还是一脸的雄心壮志,说起自己准备恢复科举,改立承宣布政使司,重新核定官员品阶,采用九品十八级体系;组建军校培养专业军事人才,组建更规范高效的情报机构等设想。   看着年近五十仍旧精力不减当年的朱元璋,谢知行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前元统治者在位期间,打乱了之前大一统王朝的很多规章和秩序,需要新任统治者一一重构。而老朱作为大明开国君主,又有着极强的责任心和掌控欲,想要在位期间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给后世千秋万代把总基调定好。】   【如此看来,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朝廷估计都要处于各种部门的组建和政策改革之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革一下现行休假制度,真的好想过上每周双休的正常生活。】   说话间,便见得谢家父母匆匆回到了家中,来向朱元璋请罪道:“不知皇上降临,接待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手道:“谁过年还不走个亲戚,又不是什么大事,都起来罢,无需如此。”   他取得天下之后,不少濠州的乡亲也跟着来了京城,拿军功得来的赏赐和积蓄置办了房产,也算是在京中安家下来。   大家同为濠州出身,多少沾亲带故,想来其中认识谢家夫妇的人不少,平日里多有来往。   他原本担心谢家夫妻在京中待得无聊,没准哪天又跑回老家种地,谢知行一个人在京中孤零零的没人照拂,不免可怜,如今有了同在京城的亲友走动,短时期内想来不会急着回乡。   这样正好。   朱元璋示意杜安道给谢家夫妇赐座后,又对着他们笑道:“你们养出谢卿这样的国之栋梁为朝廷效力,也是朕的福气,朕前几日还想着要赏你们些什么才好。”   谢母道:“二郎从前在家时候虽说也勤勉好学,但也并非乡里头最拔尖的孩子,如今短短入京几年便有了如此成就,可见还是得靠着皇上和太子调教。”   原本正在安静喝茶的朱标忍不住抬头多看了谢母两眼。   难怪他和五弟几个都觉得小谢为人过分谦虚,原来也是随了家中父母。   ……   出了正月之后,朱元璋开始着手恢复洪武六年被暂停的科举,首先便是拿出一套符合当下国情,能够精准招录朝廷所需人才的制度方案。   朱标带着中书省、吏部、国子监和翰林院一帮官员加班加点,忙得脚不沾地。   这毕竟也算是自己所在部门接下的大活,谢知行在《建言格式》交工后,也投入到了相应工作当中。   只是这次核心工作人员只选了曾经历过洪武四年科考的官员,最起码也要曾经有举人功名的人参与。在经历过三百个不对付的日日夜夜后,周学士终于找到了谢知行短板——没有功名直接被举荐入朝,故而直接派人堵了大门,死活不许他来工作组干事。   谢知行嘴上跟李谈抱怨,非科班出身就是不行,在翰林院这样学术氛围比较重的地方难免受人歧视,实际上心里头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这还是谢知行穿越这几年来,第一次遇到领导主动不让他干活的情况,态度不好说话难听什么的也都忍了,毕竟都给他减了五成的工作量,要什么自行车。   再来几次他也甘之如饴。   朱元璋很快就从毛骧那里听说了周学士拒收谢知行的事,当即十分气愤地对着今日过来议事的几个大臣骂道,老周为人迂腐,不知变通,没有大局观,就知道拖朕后腿。   谭参政看盟友被骂,忍不住提醒:“这话是皇上您当初吩咐太子和丞相的,周大人也不过是照章办事,并无罪过啊!”   正在气头上的朱元璋狠狠白了他一眼,成天跟老周这种没素质的人混在一起,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他当时忘记了谢知行没经历过科考这茬儿,这规矩也的确是他之前亲自定下的,总不好出尔反尔为谢知行再破一次例,即便生气也只能作罢,只想着等会见完朝臣得了空闲,再着人把谢知行叫来好生安抚一下。   谢知行对于几位重臣因他而接连被骂之事一无所知,准点打卡下班后回家喂鱼。   谢大哥养鱼很有天赋,园子里头的花草也侍弄得很好,再结合之前完成度极高的皮蛋制作成果,可以得出结论,自家大哥的动手能力极强,就是读起书来脑子总是打结,接触书本也有了小半年的时间,认识的字还不及小侄儿多。   谢知行觉得自家大哥的天赋点可能并不在书本上,但也没有打击他想要好好读书的积极性,毕竟如果大字不识一个,以后想看点相关理论书籍都读不懂,就算不为做学问,多学几个字也挺好。   如今谢家的锦鲤吃的都是谢大哥(hBTZ)特制的鱼食,朱标那天忙里偷闲来了谢家一趟,还对着他感慨说你们这鱼养得比我们宫里还好,询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养鱼妙招,谢知行就把大哥请过来跟太子聊聊。   谢大哥闻言只觉得心情复杂,一方面,太子竟然会肯定他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看到他身上的闪光点,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另一方面,太子抢自己弟弟的事还是无法就这么原谅。   谢大哥最终理智战胜情感,跟朱标以及他身边的管事太监胡成安分享了自己的养鱼经验,并且十分大方地给太子拿了两大包自制鱼食。   朱标对谢知行笑道:“都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孤总不能白拿你们家的东西。”   要真是谢知行的东西他就随便拿了,反正他俩衣服偶尔都会混着穿,但这些毕竟是人家兄长的劳动成果,还得客气一下。   谢大哥:……   你跟谁亲兄弟呢?   突然就很想把刚才给出去的鱼食要回来。   跟在太子身旁的胡成安会意,当即取了两个银锞子递给了谢家大郎。   谢大哥接过来掂了一下,感觉至少有十两。   他以前在濠州老家时跟着父亲种地,从爹娘手中拿钱来花,现在在家里都吃弟弟俸禄,头一次靠自己赚到这么多钱。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他对太子再也无法心硬起来。   也难怪太子短短一年就收服了二弟,又得百官仰慕,果然还是手段了得。   让谢知行没想到的是,难得周学士许他准点下班,能够早早在家里闲适地赏花喂鱼,结果刚坐下来清闲了没一个时辰,又被杜安道叫回去。   此去宫中路上谢知行看杜安道态度平和,不似之前几次找他时火急火燎的样子,想着这会儿老朱找他大概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就是寻常吃茶聊天顺便一起用个晚膳。   结果抵达乾清宫后发现,老朱竟然动了大气,他刚进门就见得一本奏折擦着中书省参政谭大人的脑袋飞了过来。   谢知行下意识俯身去捡,拿到手中只扫了一眼便大概知道朱元璋为什么生气至此——   高丽国主王禑接受北元册封,成了征东省左丞相、高丽国王,并开始使用起了北元年号“宣光”。[1] 第57章 057:瞬间感觉更喜欢谢知行了。   在见到谢知行进殿后,朱元璋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王德福新做的酸菜锅子不错,朕原本想让你过来一起尝尝,不想又出了这样的事。”朱元璋道,“二月里天还冷着,你就穿这样单薄出门,怎么不加件披风?”   眼看着皇上对着自己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横眉冷对,对谢知行这样只会狐媚惑主的妖物却如沐春风,谭大人瞬间出离愤怒了。   朱元璋只觉得自己和老谭这人近来越发的不对盘,看着他杵在这里就心烦,当即挥手赶人道:“你先退下吧,这事怎么处理朕再想想。”   正好小谢来了,找他一块儿帮着参谋一下。   等谭参政离开之后,朱元璋并未接过谢知行递上来的折子,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也看看。”   谢知行便低头将那折子更为仔细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如今是洪武十年也就是公元1377年,朝鲜韩国两边还没分家,南北朝鲜都归高丽王朝统治,历史上高丽和中国冲突原也不少,大都是地缘冲突催生的军事试探和外交摩擦。】   【国家之间,尤其是地理位置相近的邻国,大多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隋唐时期国力强盛,几次征战直接将高句丽灭国,其故地后来被南部的新罗趁机吞并,又过了几百年才被王氏高丽重新统治。】   【如今大明的军事力量强劲,大败陈友谅,张士诚等各路英雄,干翻蒙古后建立了大一统王朝,皇帝朱元璋本就有极高的军事天赋,还有这么多精兵良将在手,一个高丽国也敢过来骑脸输出,必须办他!】   在朱元璋的印象里,谢知行一直是比较中庸的性格,上次查案时偶尔出现的暴躁小谢也只是嘴上抱怨,很少表现出这样强的攻击性。   如今看来,谢知行骨子里也有同他相像的一面,瞬间感觉更喜欢他了。   朱元璋也并没有发怒上头到即刻起兵攻打高丽,毕竟如今蓝玉他们在云南那边打仗,还有前元在北边虎视眈眈,他并不想在和这两方交火的同时开启东线作战。   谢知行点头表示赞成。   在政治决策上,谢知行认为朱元璋有一定历史局限性,有些观点不够灵活和进步,但对于老朱的军事决策能力,他还是打心里一百个信任的。   【这朝鲜国王名唤王禑,也是朝鲜历史上出了名的人菜瘾大极致作死之人。在明朝建立初期看不起明朝政权,认为新的统一王朝只是草台班子,表示“只知有元不知有明”,接受北元册封和国号,彻底跟朱元璋把关系搞僵,后来不得已向明朝称臣后,又在洪武二十一年和明朝在铁岭归属问题上起了冲突,想要将辽东一片土地划到高丽治下,并率兵前至鸭绿江边和大明开打。】   【众所周知,把战火烧到鸭绿江边的外邦侵略者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深知明朝军事实力的主将李桂成反水杀回高丽,夺了王禑的王位,从此王氏高丽正式变为了李氏高丽,迅速向大明称臣,就连国家名字“朝鲜”都是由老朱更改。】   朱元璋被谢知行的剧透震惊到久久无语,王禑这孙子,舔着脸向北元称臣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要他大明的土地,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不过他这会儿的确暂时腾不出手来管高丽那一摊子事,既然那高丽王以后还会作死,被自己将领所杀,下场凄惨,想来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那不如就先把这事搁置一会儿,由着他自生自灭。   毕竟知道那王禑下场如此凄惨,他就放心了,也算勉强把这口气顺了下来。   受到边境小国如此挑衅,什么不干任其蹦跶明显也不是他的作风,朱元璋决定先发敕谕,指责了高丽王族过往罪行和对大明的种种不敬,要求他们即刻臣服纳贡。   如果这王禑真能拎不清到这种程度,只对北元俯首称臣,却不肯给大明纳贡,那便不用再有一分一毫的犹豫,必须马上办他。   确定战略方向的两人开始商议起岁贡细节,不断往上加加加,最终商定要求高丽当年贡马一千五百匹、金一百斤、银三万两、细布一万匹,日后岁以为常。   谢知行将两人议定的事情誊录抄写之时,又想起一事。   【王禑这人真不是什么好鸟,有过斩杀使臣的记录,派使者此去高丽还是应该多留个心眼。】   当即便建议朱元璋派重兵护送使臣前去高丽宣旨。   朱元璋也觉得谢知行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提前做好预防,真出事被打脸后就来不及了,便打算调兵护送使臣前往高丽。   若那王禑小儿识相,愿意纳贡称臣自然是好,如果真发生什么冲突就让那些精兵强将把皇室一锅端了,直接拿下高丽那块地盘,让周遭国家知道,拥护残元跟大明作对是什么下场。   解决这件事后,朱元璋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也终于想起了这会儿找谢知行过来所为何事。   “周大人为难你的事情,朕听说了,当初那件事情的确是朕下旨时思虑不周,忘记了你也并非举人出身,你且别放在心上。”   谢知行口中说着不敢,心中却又是另一番想法。   【这哪里是什么不周,简直是意外的关照,要不是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做生意又怕重农抑商大环境不好受影响,在家穷得吃不上饭,这破班谁愿意上!】   朱元璋只当他是年轻人干累了发牢骚,并未放在心上(VOZV),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他作为翰林院官员,如果科举这样的大事都完全没插上手,定然会有那不长眼的人觉得他失势,没准还会趁机踩上一脚。   他想了想,对谢知行道:“你也不要灰心,朕这里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说罢,便将之前国子监送来的一份公文拿给了他。   “这是各地书院和社学学子的一些情况,他们就是根据这些情况重新议定科举政策,只是这奏书交上来后,朕一直没让人再去监察复核,放心不下,还需要你去附近几个州县调研摸排一下。”   谢知行点头。   【老朱好像真的特别喜欢拿实地调研和数据说话,倒是践行了实践出真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话,放在后世搞学术的话,大概也是一把好手。】   ……   为了防止其中有人从中作梗,破坏朝廷科举制度公平,朱元璋特意派了毛骧和另一个刚刚冒头却十分干练的千户蒋瓛带卫队一起护送。   谢知行记得这两位正是历史上首任和第二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有这两人护送出京,瞬间感觉安全感爆棚。   事实证明,这直隶不愧为天子脚下,消息就是灵通,他抵达安庆府的第二日,就开始有学子频频上门,投递文章请大人阅看指点。   这些文章毕竟都是学子们的心血,不好辜负,谢知行白日去书院学社摸排调查,晚上则挑灯夜战阅读学子们呈上的文章,那日清晨更是被两个身形高大的学子当街拦住,要求他指出谁的文章更好一些,否则就不放他走。   谢知行看过之后实话实说:“都挺好的,我瞧着你们这安庆人杰地灵,写得个个都好,让我来写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谢知行觉得此事有趣,在给朱元璋写汇报奏折时,不免在上头提了几句,自打朝廷宣布要恢复科举以来,学子们都容光焕发,斗志昂扬,即便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也看到了跃龙门的希望,臣才来了短短几天就收了一箩筐文章,细看下来有真才实学者不在少数。   咱们大明读书人也大都武德充沛,两人只为了分辨谁的文章更胜一筹就差点当街打起来。后来臣才听说,这两人都是洪武三年中的秀才,文章也的确写得不错,比我本人更强一些,如今看来天下怀才之人不少,我能够做到今天的职位也多靠着您的抬举。   这话倒也并非跟朱元璋客气,毕竟明朝科考是脑力活更是体力活,让他在贡院的小格子间里面连着答上三天题目,他还真不一定能撑下来,这大概也是明朝官员体能大都很好,能在朝堂之上互扔笏板的原因,那些身体欠佳的想来很难闯关至此。   朱元璋收到来信后,看着上面一句句“臣多有不如”,“若无陛下抬举臣断不能有此成就”,不自觉拧起眉头。   小谢这孩子一切都好,就是从无争荣夸耀之心,心气不高。   作为一个可能关乎大明国运的祥瑞,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朱元璋提笔饱蘸浓墨,打开回复页面对着谢知行就是库库一顿夸,末了在信的最后加上一句,朕不允许你以后再这般妄自菲薄。 第58章 058:完美。   朱元璋的回复很快送至了安庆府中。   听说皇上送来了回信,蒋瓛亲自出门来取,上手从信差手上接过来信件后,才发现竟是如此厚厚一沓。   蒋瓛心中不由感慨,谢大人离京这才几天的功夫,皇上就给他写这么厚厚一沓信过来,宠臣这话果然名不虚传。   朱元璋想着谢知行一个人在外核查辛苦,又派了几个在朝中并无人脉势力的年轻文官一并核查。毕竟恢复科举制的初衷就是为了消除荐举制弊端,所以不能找那些跟世家大族同气连枝的大家子弟参与,因而启用了不少新人。   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朱元璋却是那种只要有了想法就要尽快看到成果的人,初进三月就定下了恩科开考时间,五月乡试,九月会试。   定下时间之后,翰林院和国子监便开始越发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而朱标处理政务的能力和手段也日渐成熟,跟朝中文臣关系融洽,文化底子比自己更好,把事情交给这个儿子,朱元璋觉得放心极了。   接下来就是选定本次科考主考官的环节,东宫和中书省都说不敢擅专,最后还是将折子递到了他这里。   说起选主考官这事,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给谢知行一个名额,这毕竟是朝廷恢复科举后的第一次考试,也是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必须让他养好的祥瑞小谢过去压阵。   他这次考官打算设立一正二副共计三人,让谢知行占一个,就能让别人少占一个,旁的官员可能欺瞒他糊弄他,趁机培植自己的势力,但心思纯净如谢知行绝不会如此。   宋濂前几天终于结束了北平那边的差事,回来得正是时候,便让他当这次的主考,翰林院的齐学士也是老资格,又是洪武四年科考的副考官,虽为淮西出身,但曾经拜在刘伯温门下,这些年和浙东党官员素来亲厚,算是两边都沾,而谢知行则算得上是淮西新贵……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搭配简直堪称完美。   前两人都是上次科考考官,再次上任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小谢明显资历尚浅,又是淮西出身,少不得会有浙东出身的文臣跳出来反对,毕竟他们从文人数多,拉下小谢之后上位概率更大。   淮西党出身的官员按理说不会有人反对,但也备不住有人会不服气,还有胡惟庸这厮一向看不上他们小谢,没准就会出手使绊子,换自己人上去。   朱元璋最后打定主意,拉一方,打一方,实行各个击破战略,以求达到最终目的。   李善长在淮西党中影响力最大,又比胡惟庸更知道变通,是统战工作的不二人选,朱元璋当即便吩咐李兴找李善长过来下棋,再叫王德福准备晚膳。   李兴看看时间,如今未时才刚刚过半,皇上就打算跟韩国公下棋下到晚膳,想来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   陪着朱元璋下了一个下午的棋又用了晚膳,李善长只觉得比前些日子去中都徒步十几里还要累,真不知道那谢知行天天留在乾清宫用饭怎么还不见消瘦,对着朱元璋这张脸怎么吃得下去。   李善长出宫之后并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直接让下人驱车去往胡惟庸家中。   胡惟庸听得韩国公来访,连忙舍了府中宾客去外头迎人。   等两人在书房坐定之后,李善长才对着胡惟庸叹道:“皇上今儿召我下了一个下午的棋,虽说当年皇上的棋还是我教的,可我如今已是下不过了。”   胡惟庸笑道:“您也不是今天才下不过皇上的。”   自打皇上登基那天起,想来就已经下不过了。   李善长深表同意地笑了笑,并未多言,又道,“那谢家夫妻是皇上亲自派人接进京的,你可曾听说了?”   “自然听说了。”胡惟庸道。   他在凤阳那边有自己的人脉,当初皇上接走谢家夫妇之时还专程派了仪鸾司的侍卫出动,大张旗鼓的,想不知道都难。   李善长接着道:“皇上还说谢家夫妻瞧着不错,又说想起了谢家当年的拥军之情,问我是不是该赏他们些什么?”   胡惟庸撇着眉毛不屑道:“这样一对糊涂的父母,将孩子教得不通半点人情世故,皇上竟也能看得上眼?”   老朱这两年看人真是越发不准了。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笑笑:“都是人之常情,爱屋及乌罢了。”   自从他家那傻小子李祺娶了公主后,皇上跟自家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可见终归还是个性情中人。   说起来,这谢知行已经做了一年多的起居注官,不光没有被皇上厌弃,还成了唯一一个在任上接连被提拔的起居郎,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闲话完毕之后,李善长就开始进入正题:“你猜皇上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您就给了我没头没尾这么一句,这还真猜不着。”胡惟庸道,“总不会还是跟跟谢知行有关吧?”   “正是。”李善长道,“皇上想让他担任此次科举的考官之一,子中觉得如何?”(注:子中是胡惟庸的字)   胡惟庸道:“此人不见得和我们同心,为人处事亦是不够通透,如果还有其他淮西子弟可能担任此次考官,我断不会选他。如今看来,此次科考主考官必会是浙东出身的文臣,如果不支持他,皇上再选浙东文臣,反而更是坏事。”   说罢,胡惟庸低头用了一口茶水,不情不愿道,“到底是淮西出身,大事上向着咱们,以后发达了也会拉一把淮西籍的那些文臣,怎么着都比浙东那起子人要强。”   李善长也道:“子中这话说得是,皇上强势,我本也无心与他作对,此事对我们没什么损失,不如就依了他罢。”   有李存义的教训在前,他们李家是不敢再冒这个头了。   两大巨头都对谢知行担任考官投了支持票,淮西党出身的一众官员也都跟进,对于此事再无一人持反对意见。   浙东党官员则听闻此次科考有最大话语权的主考官已经定了宋濂,皇上也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选了谢知行做副手好歹比其他位高权重的淮西党好一些(VKwT),至少谢大人此人对浙东党还算相对友善,当了这么久的宠臣也从未刻意针对打压过谁。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要换淮西党的其他子弟,倒不如选谢知行。   朱元璋本来还想舌战群儒,为谢知行披荆斩棘,展开一番朝堂辩论,结果刚刚出了提案就被全票通过,也着实让他有些意外,不免就想起了前几天处理完高丽事件时,谢知行在心声中无意间哼起的歌。   无敌是多么寂寞!   ****   最近敲定考官人选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谢知行听说朝中甚至还有很多人支持自己,说他赢面很大,实在有些惊讶。   朝中人才济济,有人科班出身,有人资历深厚,学问比自己好的更是一抓一大把,怎么都不可能轮到他的头上,也不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以前小姨家的妹妹在家听宫斗爽文,还老喜欢外放音频,他也跟着听了不少。   一般这种提前传出来风声都是对家谋划,毕竟当皇帝的最忌讳心思让外人知道,如果提前传出某位嫔妃要晋升,某位皇子要被立为太子等这样的谣言,便会惹得皇帝忌惮和不快,从而彻底掐断这事的苗头。   谢知行觉得,这一切定然都是某人的套路,想着把别人都拉下去他自己就能上位了。   可是话说回来,你要套路好歹套路个靠谱点的人选,套路他这种一看就不可能担任考官的人没啥用啊,他何德何能被人这样针对。   手头上的差事一一完结之后,谢知行便去往东宫给朱雄英上了两节启蒙课程,要不然光拿教师补贴不干活有些于心不安。   朱雄英一见到谢知行就冲他唉声叹气,道是娘亲忙着照顾妹妹,爹爹忙着外头学子考试的事情,最近都不怎么陪他。   谢知行道:“你皇祖母和祖父都喜欢你,你若一个人待着无趣,既可以去皇祖母宫里请安,也可以去皇祖父那边陪他说话。”   朱雄英道:“娘亲去皇祖母那边请安都会带着我,但是乳娘和大伴都不许我去皇祖父宫里,就连爹爹也担心我打扰皇祖父,不让我去呢。”   谢知行记得朱元璋后来都是把朱允炆带在自己身边教养的,想来并不排斥小孩子,尤其是自己的好大孙。   之前朱雄英还属于婴儿的范畴,话都说不利落,自然不好送到乾清宫让老朱带孩子,如今这孩子已经长到四岁,也是时候过去刷一刷好感度了。   谢知行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对他承诺道:“等得空了我带你给皇祖父请安去可好?”   朱雄英脸色瞬间多云转晴:“我就知道谢先生最好了。”   两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朱雄英又开始问东问西:“爹爹说他最近在忙很重要的事,要选几个很厉害的考官找出最会读书的人给我大明效力,先生这样聪慧有学问,会不会就是皇爷爷和爹爹要找考官?”   谢知行摇头道:“所谓学海无涯,知识都是无穷无尽的,我的学问还不够好,需要更加刻苦学习取得巨大进步后,才能担任这样重要的职位。”   说话间,李兴走了进来,对着谢知行笑道:“大人原是到小皇孙这里上课了,倒让奴婢好找。”   还不待谢知行起身说话,朱雄英先对着李兴问道:“你找我先生有什么事么?”   李兴道:“皇上已经钦点了宋大人、齐学士和您的先生谢大人作为此次恩科的考官,谢大人快去乾清宫接旨谢恩吧。”   朱雄英有些懵懂地看了谢知行一眼。   谢先生刚才还说他才学不足,不能担任考官这样的重要职位,紧接着皇爷爷的圣旨就下来任命了他做考官。   谢先生对他是最好的,平日里最是真诚守信,从来不会骗他,这应该就是齐先生所说的“人情世故”了吧?   谢先生还是太谦虚了。 第59章 059:升职了。   谢知行向朱标夫妇辞行后,跟着李兴一路行至乾清宫谢恩。   看着一左一右两个接下来的工作搭子,一个是满头银发满腹经纶的宋大学士,一个则是资历深厚学富五车的齐大学士,莫名感到有些心虚。   之前朱元璋开小会跟他们商量过考官人选,宋齐二人都已知晓谢知行也将担任考官一事。   齐学士知道皇上的性格最是力求完美,不会在这样关乎国运的大事上徇私,想着皇上跟谢知行毕竟接触得久,更了解他的为人,也许谢知行身上就是有常人没有的本事,能够让皇上一次又一次地为他破例,便也欣然接受了此事。   而太子朱标是宋濂最得意的学生,这些日子宋濂也没少从他的口中听到对谢知行的夸赞,直言谢知行是极为难得的人才,也是他见过最有思想的人。   而故友之子刘琏和他书信往来之时,提及谢知行也全是夸赞,宋濂虽然跟谢知行并不曾有什么接触,但从身边人的反馈来看,就知道这位小谢大人应该是个靠谱之人,故而对于朱元璋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几人接旨谢恩之后一起出门,谢知行发现这两位前辈不光没有嫌弃自己,反而跟他细细说起这次科考和上次相比的一些改变和不同,又同他讲明了好些注意事项和工作经验。   谢知行不由再次在心中发出感慨:这京城里还是好人多啊!   ……   谢知行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和兄嫂。   家里人原本对这科举考官这职位没什么概念,可前几天谢知行在家中没少念叨,大家也就都知道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职位,成为考官之后,不管这届考生日后能有多大成就,都要自称是几位考官的门生,一辈子敬重先生,对于朝中文官而言,的确是极大的殊荣。   听说谢知行也被委任成了唯三的考官之一,谢家众人都十分惊讶。   谢母回神最快,第一个出声表达了质疑。   她生的儿子她自己最清楚,虽然瞧着是好,但真没好到能做全国文人前三的程度,不免对消息的真实性产生了质疑。   “娘,你没做过官,也没跟朝廷官员打过交道,自是不懂。”谢大哥当即反驳道,“皇上和太子都说二弟好,那想来便是极好的,担任什么重要官职都是该当的,可不好这么说他。”   嫂子柳氏也帮腔道:“循郎说得对,娘,你大字都不识一个,自然说不好做学问这些事,皇上选二弟做事定然有他的道理。况且二弟确实才华横溢,只是不喜欢在人前显摆,又怕说太深了咱们家里人都听不懂,很少在家拽文,所以您才会觉得他不够有学问,实则不然。”   谢父也道:“是啊,虽然咱们做爹娘的没什么本事,可几个孩子都争气着呢,二郎是公门中人,性子又一向谨慎,这样的大事想来不会弄错。”   听到几人一番辩白之后,谢母也开始反思自己的判断力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谢知行心中一叹。   果然大家都潜意识里把上位者的行为给合理化,明明母亲想法才是最客观的,现在被他们一说,反而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事实真相最终也就这么被掩埋了下去。   谢大哥则在心中暗中发誓,自己日后一定努力读书发奋学习,起码先把字都认全了,不能让人发现本次科考的考官家里还有个目不识丁的兄长,给二弟他拖后腿(HRKn)。   ……   送走三人之后,朱元璋却没有感到干完一件事的轻松,反而总有种忙忘了什么事情的感觉。   他坐在龙椅之上思索良久,才终于想起来是《建言格式》交工之后,还没给谢知行升职,于是再把李谈叫来拟旨,又给谢知行升了半级,由正六品侍讲升为从五品侍讲学士。   对于谢大人升职一事,朝中众臣都表现得十分平淡。   皇上明摆着是要抬举谢知行,连如此重要的考官名额都给了,以后这届考生即便日后为官做宰都要自称谢大人的门生,这点小事也没有反对的必要,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会儿到底是洪武初年,淮西出身的子弟突然封侯封爵的人大把抓,也不多一个谢知行了。   这日傍晚下班之后,谢知行依然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谢母听完只觉脑袋都晕乎乎的,怎么来了京城之后,每逢十天半个月就会有好事砸到自己头上,她当真不是在做梦吗?   谢父则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让家族耆老给他家二郎单开一本族谱,毕竟谢知行日后在朝中的丰功伟绩只多不少,原有的族谱怕是不够记录。   自从谢知行找了随行军医跟着汤鼎出征之后,两家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以前都是汤家单方面提携谢家子弟,如今也算是有来有往,互利互惠。   谢知行回来说起升职消息的当天,汤夫人正好也在家中做客,闻言先是恭喜了谢家夫妻,而后对谢母道:“你上次托付的事我都在心里记着,入宫时也问了皇后娘娘几次,她说皇上也没对二郎的婚事透出什么安排,大概还是想着让他以办差为重,一时半会儿并无给他指婚的心思,府上日后的交际还要靠着妹妹你和大郎媳妇。”   “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每次过来府上见到你们婆媳两个亲自奉茶,我心里头总是些过意不去,如今知行已经管至五品,宫中赏赐不在少数,也是时候给家里添置几个小厮和丫头,若你觉得从外头人牙子手里买人不成,我从家里挑几个好的来给你们使可好?”   谢母虽然婉拒了汤夫人送人的好意,心里却不由盘算起来。   如今二郎这孩子升了官位,她们少不得要跟其他官家夫人交际,家里头行事总这样寒酸也实在不像话,至少不能拖了孩子后腿不是?   故而在第二日谢知行下值后,谢母便同他提起了这事。   谢知行已经过惯了这样的清净日子,也觉得家中人手完全够用,但汤夫人所说也不无道理,尤其是老朱前两天还透露想要给他母亲一个诰命,让一个有品阶的诰命夫人给端茶倒水,客人估计也待得难受。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为面子买单的一生。   他想了想,对母亲道:“那就雇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进来,也别上来就签死契,万一家中父母上进将来挣下一份家业,还能把孩子赎出去和家人团聚。”   如今家中的确比他刚来京城时富裕太多,但看天吃饭的农户家里若碰上年景不好,吃不起饭养不起孩子的情况依然会发生,让这些还在长身体的少男少女们吃饱穿暖,也算是迈出“达则兼济天下”的小小一步。   ****   进了五月之后,天气变得越发炎热,但朱元璋却突然邀请谢知行和朱标过来吃火锅。   热气袅袅里,朱元璋调着小料对他二人问道:“你们可能吃得出,今日涮锅用的牛羊肉和咱们往日里吃的有何不同?”   朱标实话实说道:“这肉的味道儿臣是没吃出来,但瞧着膳房王德福这几年的手艺倒是越发好了。”   王德福大概也是得了高人指点,还专门给这次火锅弄了个小料台,齐刷刷地摆了十几种调味品,道是他们可以根据自己口味动手调制蘸料,父皇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新鲜的吃法,肉眼可见吃得十分开心。   朱元璋心情不错地看了站在前头表演甩面的王德福一会儿,转头对他二人道:“今儿晨起接到塘报,蓝玉他们兵分三路攻入蕃部,将敌军尽数剿灭,掠得马匹五千,牛羊十三万头,不日将班师回朝,这就是他们派先头部队送来的牛羊肉。”   常遇春一生几乎从无败绩,他的内弟蓝玉也不遑多让,短短几月时间就给了他如此惊喜。看来谢知行从前心声中透露的不错,蓝玉在行军打仗方面确有着非凡的天赋,但性格方面的问题也不容忽视,如何最大程度发挥他的才干并避开他性格弱点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还需好好规划一下。   听闻有了西征大捷的消息,谢知行和朱标双双地起身离席,行礼恭贺。   朱元璋亲自上手涮羊肉分到两人盘中,眼睛都不抬道:“朕不缺你们这礼,都起来罢。以后用膳的时候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先把饭吃了再说。”   听说蓝玉他们一举缴获了这么多的牛羊和马匹,谢知行又不免纠结起如何将战果毫无折损地转运回京这事。   【蓝玉沐英他们在西南一带打了胜仗,又得了这么多战利品,虽然听起来很是喜人,但运输回京这事还是个大问题。现如今大明科技还是不够发达,要是这会儿能有火车运输,定然事半功倍,哪怕是蒸汽的也成。】   听到谢知行心声再次提及火车这事,朱元璋心中一动。   等他二人用过晚膳离开后,连忙取出自己的皇帝日记再记上一笔,有生之年一定要做出谢知行想要的火车来给他看看。 第60章 060:偏爱。   中都这边的众皇子则一边勤勤恳恳治理自己分到的地,一边每月拿出五到十天时间参与徐达主持的练兵活动,主打一个政治军事两手抓。   这日汤和同副将出门,猎了两只野鸡和兔子回来,又烤了一只内府那边送来的全羊给大家加餐。   朱棡一向最爱打听,忙张罗大家都来吃肉,顺便打听一下京中近况。   最近朝中最热门的事情就是朱元璋有意恢复科举一事,即便他们身在中都,也不免都多有关注。   汤和一边取了匕首给几个皇子分切烤羊腿,一边对着徐达闲话道:“听说乡试下个月就开了,考官人选不知有没有定下来。”   徐达道:“方才刚接到大哥来信,说是定了宋濂,齐志恒和你家小谢。”   汤和一脸不可置信。   当初他把谢知行送到大哥身边,的确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想要让这个外甥能够有所发展,再没成想谢知行竟能发展得如此之好,短短几年就混成了主考官。   几个皇子听得此言也是神色各异。   朱棣心道小谢素来博古通今又责任心强,父皇选他也算是慧眼识英才,只是既为考官接下来少不得又要一番忙碌,也不知还会不会有时间和自己通信。   朱棡则是心中闪过一阵深深的懊悔,再没想到父皇竟然能为了那谢知行做到这种程度,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谢家这小子的能耐,当初若是自己能够做足姿态,身段再放低一些,加把劲儿将谢知行收到自己麾下,该有多好。   朱樉原本对这些文臣选拔的事情并不关心,可架不住大家都在时时关注不断提及,又有汪格在身旁提点,隐约也知道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如今听说这样重要的位置父皇竟然也留给了谢知行,朱樉瞬间出离愤怒。   怎么什么事情都要来掺和一脚?他谢知行到底算老几啊?   ****   大明治下各省都有自己的督学,乡试也都在省城贡院完成考试和放榜,并不需要谢知行他们这些考官去管太多,只定时查收汇总各地交付的名单即可。   近来朱棣给他写信时总是说起自己对他的思念,还说有一天夜里甚至想他想到差点哭了,谢知行看着手上厚厚一沓来信,觉得很有必要去中都一趟。   毕竟等到九月会试开考后,他定然会忙到没时间出门不说,还说不准会出什么事,毕竟历史上南北榜可是闹得相当不小。   一次气氛友好的棋局之后,谢知行壮着胆子对朱元璋询问,能不能给自己两天调休,毕竟等进了九月之后,就真的忙到一天都不能休假,而他平日里每旬只有一天休班,还不够去中都打个来回,所以想要调休一下去中都看望一下四殿下和舅舅。   朱元璋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调休这事,凝眉思考其中的意思。   谢知行心里也不免有些慌乱。   【表姐入职政府机关后回家说过,虽然他们单位节假日加班没有三倍加班费,但是可以调到工作日休息作为补偿,我这都无偿加班多少次了,偶尔调休一次不过分吧。那老朱为什么不说话呢?难不成觉得我这要求太过出格,打算直接让我凉凉。】   朱元璋听到谢知行心声后,不免开始有些心虚起来。   谢知行在他手下做官,不光没有调休,更没有加班费,那小谢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不够好,哪天就撂挑子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大手一挥:“你不就是想去中都看看老四?朕这几日正好打算派人过去看看他们几个,送些东西过去,你也别整这些调休不调休了,且领了这个差事,带人去中都待上十天吧。”   谢知行连忙起身谢恩,还不忘心中感叹。   【这还是我认识的老朱吗?也太善解人意了吧!】   ……   收到谢知行即将过来中都看他的来信,朱棣心中只觉得十分欢喜。   他两人如今隔得虽近,但他却不能擅离职守,而谢知行每旬只有一天的假,时间不够来回,根本不可能过来看他。   但谢知行收到他的信后,却想尽了法子说动父皇过来找他,即便面对着自己提出的并不合理的要求,小谢排除万难也要做到……朱棣突然有一种被人捧在手心偏爱的感觉。   朱棣当晚兴奋得熬到三更天才睡着,第二日起个大早出城去迎京中来人,一见到谢知行便拉着他的手道:“上次过来中都时有父皇他们看着,都没带你好好出城玩一玩,这会儿尽兴玩上一场也不迟。”   说罢,便吩咐蒋瓛等人将京中物资送至营中交由徐帅分配,然后叫上小六朱桢和王妃徐妙云陪谢知行一起出城打猎。   如今谢知行马术基本能看,射箭却一直不得要领,朱棣和朱桢骑射都是专业的,一个上午下来,战果自不消说,就连徐妙云也猎到了一只鹿和两只野鸡,谢知行却依然两手空空。   朱棣亲自上前进行实战指导,经历一番周折后,谢知行终于猎到了一只兔子,众人齐齐给他鼓起掌来。   谢知行蓦然想起前世一向挑食的小侄女光盘之后,家中长辈齐齐给她鼓掌鼓励的情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有了如此丰厚的猎物,午膳和晚膳吃得全是烤肉,谢知行拿叶子菜包着烤肉和蘸(cBGF)料的吃法也受到了大家一致好评,最后又换成小饼卷着烤肉来吃,烤肉加碳水,快乐加倍。   谢知行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和朱棣闲聊起了近况,得知他分到的“封地”和五皇子朱橚相去甚远,两人近来很少见面,反而跟天性喜动的小六亲近不少。而老二和老七前几个月还发愤图强装了一把,后面懒得装了彻底摆烂,直接暴露本性。   谢知行听说仪鸾司检校不少,大都集中在京城和中都,老朱应该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接收到他们的最新消息,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大概率也知道这两个儿子已经养废。   两人聊着聊着又说起朱元璋准备改组仪鸾司为锦衣卫一事,只是选拔标准迟迟没有出来,谢知行离京之时朱元璋还同他提了一句,让他过来问问燕王他们几个的想法,或者军中有看好的年轻将领也可以直接推荐。   说起锦衣卫选拔一事,朱棣也来了兴趣,同谢知行认真筹划道:“既是天子近卫,长相上自然是要有要求的。身长起码要有你我的高度,五官端正,身形最好虎背蜂腰螳螂腿,日行能达到一百六十里,能够双手翻过两丈高墙,武功也要比寻常军士更强一些。”   谢知行依稀记得,这大概就是永乐时期选锦衣卫的考核标准,他如今个子已经长到了1米81,朱棣比他还要略高一点点,目测应该有1米83,若招来的锦衣卫都是这样的身高,再配上完好的身形,矫健的身手……带出去一定相当有牌面。   说起牌面这事,谢知行想起在他临行之前,朱元璋得到高丽使臣回话,国主同意了大明皇帝提出的要求,愿意称臣纳贡,战事最终作罢。   朱棣听得只拍大腿:“既有此等宵小公然挑衅,我们还在中都练什么兵,直接出兵打下高丽,权当练兵,岂不更好?”   毕竟是历史上曾经数次亲征硬刚蒙古的人,朱棣能说出这话,谢知行丝毫不感到意外。   一旁安静听两人聊天的朱桢却突然插嘴道:“上次赵成回来,说西番的姑娘个顶个好看,家家户户都有美人,那高丽也是异邦,也有很多美人吗?”   谢知行和朱元璋之前高论高丽事务时,关注点都集中在“要不要发兵开战”和“岁贡是不是要得太少”这两件事情上,从没讨论过这件事情。谢知行被他这话一时问住,半晌后才道:“应该……也是有的吧?”   ****   谢知行陪朱棣在他的临时封地待了三日,又抽了两天时间去其他几位皇子的地盘上转了转,最后去军营同徐达汤和等几位将军代为表达皇上对他们的挂念之情后,才恋恋不舍地卡着时间回京。   这次谢知行出京毕竟还是得了朱元璋特批,故而返回京城后第一时间先来宫中和老朱复命,告知他自己已将带去的东西悉数交给徐达,中都那边的众皇子和将士们也都一切安好,请皇上放心。   说话间,李兴来乐呵呵地进来,对着朱元璋道喜:东宫吕主子有孕了,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陛下,可要送些什么赏赐过去?   谢知行心中默默合计起了时间。   【如今已是洪武十年,吕妃这时候有了身孕,算算时间这一胎怀得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建文帝朱允炆了。】   【其实前几年朱允炆还是风评挺好的,小时候看《穿越时空的爱恋》,《名扬花鼓》之类的电视剧,那都是正派形象,这两年却开始有了很多其他观点,觉得这孩子明明能力不足却剑走偏锋,非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削藩,甚至逼着自己的叔父湘王朱柏不堪受辱,以死明志,信重的那些文臣也都没什么水平,被后世送外号“建文三傻”,也是没谁了。】   朱元璋今日晨起就听朱标说起了吕氏有孕的事,本来都已经挑好了赏赐,让李谈誊好了礼单,听了这心声之后默默从里面撤回了两根玉如意和一盒小金鱼。   这孩子还是不能惯!   朱元璋将改好的礼单递给李兴,后者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赏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东宫太子侧妃有孕,得到的赏赐还不及皇上贺谢大人搬家时给的多。   皇上不是最重视太子朱标吗?怎么突然间就转性儿了? 第61章 061:君子。   李兴带着礼单出门去坤宁宫复命后,朱元璋又将一张写了三处批红的纸递到谢知行跟前,让他看着选个名字。   谢知行将那纸张双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写了内正司、奉正司和司礼监三个机构名称。   “不知皇上是打算给哪处衙门取名?”   朱元璋略显惆怅地说明了缘由。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偰斯来报,如今全国上下有八成的商税没有达到征收定额,说明当初的税收定额存在很大问题。   经历了之前的空印案和户部几次税收问题,朱元璋对户部官员的信任值降到了最低,有意启用宦官和国子监学子一起去地方调查后重新定额,并对供奉司进行改革重组,建立一个总领内宦纠察公干的内廷部门。   谢知行记得洪武十年年初之时,朱元璋刚刚重审了不准宦官干政的事,还曾将一个指出公文错处的太监直接赶出了宫,这才短短几个月过去,就要重新启用宦官去地方办差……这应该是老朱打脸最快的一次。   【有明一代是宦官权柄最大的朝代,越到后来的统治者越是依赖和信重司礼监内官,帮自己监察百官,打理朝政。除了宦官不像文官那样有其他出路、相对更为忠心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明代文官集团实在强势,能做的不能做的几乎都做全了,启用宦官也是为了对他们有所制约。】   【即便以老朱的实力并不需要抬举内宦制约文官,但最终还是选择启用内宦,足以见得对于帝王而言,宦官的确好用。只是这世界上任何一种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所有的好处背面都有相应的隐形的问题,宦官没有后代晋升空间也有限,所以性格上更容易孤注一掷走极端,启用宦官也会带来横征暴敛、私出号令、朝廷运转结构性失衡等一系列问题。】   【任何政治制度都有其合理性和局限性,统治者可以用制度约束人的行为,但永远无法改变人性。所以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要尊重历史规律,不要总想着所有事情都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算是洪武一朝这种高压反腐的状态下,那郭桓他们还能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大贪特贪,拉六部半数以上官员下水,可见再严格的制度也拦不住官员弄权逐利的那颗心。】   朱元璋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郭桓是吧?行,我知道了。   谢知行思绪盘桓一圈,最终落在眼前那几个字上。   【既然历史上十二监中的“第一署”最后定了司礼监这名字,想来老朱也还是更倾向于此,而且就日后职能来看,明显也是这个这个名字比较贴合。】   “臣以为司礼监这名字更好。”   (Muio)****   九月会试开考之前,参考举子需要前往京中国子监报到,作为主考官的谢知行三人自然也要前往国子监看一看现场报到情况。   这日谢知行被朱元璋叫去乾清宫说话耽搁了些时辰,等赶到国子监时,见不光宋濂和齐学士两人已经就位,就连许久不见的汪广洋和周学士二人也已经在了。   谢知行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声对着齐学士问道:“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怎的来人这般齐全?”   齐学士道:“太子一早遣人来说,晚些会过来一趟,汪丞相和周学士便也早早过来候着了。”   周学士看到谢知行后,乜斜着眼睛重重“哼”了一声:“这些学子都是自幼勤学苦读的大才,又有举人功名在身,而有些人明明不论才华还是文章比这些考生都多有不如,却靠着投机取巧占了考官位置,合该心中有愧才是。”   这话实在冒犯,几人都纷纷转头去看谢知行脸色。   从接下考官任命的第一天,谢知行就知道自己迟早有被当面质疑的一日,且这人又是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周学士,就更加不让人感到意外了。   “诚如周学士所言,这届过来国子监报到的学子大都朝气蓬勃,胸有丘壑,都是极好的苗子。下官也时常会想,自己才疏学浅,资历有限,究竟何德何能,被皇上委以如此重任,唯有不负皇恩,好好办差,才能勉强报答一二。”   此话一出,宋濂看着谢知行满眼都是赞赏。   大多数文臣首次被委任科考考官这一位置都是得意的,看着来往的天下学子,想着以后他们科考成功后都会成为自己的门生,想不翘尾巴都难。   但几日接触下来他发现,谢知行真的和别人不同,他对此并无任何沾沾自喜,更多的是谦虚和惶恐,就像今日他即便被周梧针对,却依然能十分发自内心地赞扬这些学子,并真心地承认自己的确并不够好。   自古以来穷人乍富,或者宠臣被骤然提拔,都不免有骄娇二气,就连朱元璋也没少排揎那些淮西旧臣行事无状,实乃“骄兵悍将”。   齐学士也轻轻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示意他老周这人就这样,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不过话说回来,所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真正的君子,遇到事情从来都是先反思自己的问题,只有小人才只知怨怼别人,如此看来,谢知行比起老周更能当得起“君子”二字!   周学士记得当日自己奉了朱元璋的旨意,以未曾参加过科考不许参与相关工作为由,将谢知行拒之门外,而如今他一朝翻身,奉皇上旨意做了会试主考,越发显得自己当初的拒收一事像个笑话。   如今谢知行口口声声“我何德何能担任如此职位,都是皇上恩典”,在周学士看来就是在阴阳自己,即便当日拿了皇上的旨意拒绝他插手科考之事又怎样,他依然有本事让皇上下旨拿到所有文臣梦寐以求的考官位置。   可其他人显然没有看出谢知行的险恶用心,都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就连他的恩师宋濂也不幸沦陷了。   周学士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当日下值之后,第一时间去找好友谭参政商议此事。   听说他们浙东文臣的代表人物宋濂都沦陷了,谭大人一阵恍惚,差点从椅子上一个倒栽葱下去。   “我早说了,谢知行这厮定是身怀妖法,能蛊惑人的心神,可他们却总不听。”   “是啊!”周学士叹道,“可我们就是知道他会妖法又能怎样?如今他已经完完全全施法蛊惑住了皇上和太子,咱们求告无门啊!”   谭参政认真思考良久,才缓缓道:“前些日子听家中兄长说起。有个庐山道士来京,给好些官宦之家都做了法事,瞧着颇有道行,不如咱们也找他问问?”   周学士点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找那高人驱邪。”   两人也是到了城郊那处道观后才发现,原来此人不光是位仙风道骨的道长,还有一整个作法驱邪的团队,果然靠谱,当即付了全款约定三日后去宋府作法。   这日一早,谢知行和齐学士二人便来了宋濂府上,商讨起昨天朱元璋给的关于会试评分标准的最新指示。   结果还没商量多久就听下人来报,说谭周两位大人带了好些道士过来府上,说是遇到了得道高人,过来帮着宋先生驱邪做一场法事。   宋濂皱着眉头出来,对二人道:“我和两位大人有要事相商,没空看你们胡闹。”   谭参政忙道:“不敢打扰先生议事,我等就在外头帮恩师作法驱邪。”   听说谢知行今日也过来了宋府议事,对于他们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若是那道长本事够大,没准还能当场收了这个妖物,为朝廷永除祸患。   宋濂见他已经指挥着二十几个道士开始行动,也只得退回屋中,让下人紧闭门窗,继续讨论起了新的评分标准。   可外头咋咋呼呼的动静一声高过一声,根本不可能像他们刚才承诺的那样不会打扰。   谢知行率先起身:“毕竟是两位大人的一番心意,不如我们也出去看看。”   这样低效率办公讨论上半天也未必能出什么结果,还不如出去看看热闹,等外头消停之后回来再弄。   那两人一早都想看看谭周两人在外胡搞些什么,只是谁都没好意思先主动提,既然谢知行都这么说了,也就一起出来看看。   周学士见得宋濂三人都走了出来,忙迎上来问道:“恩师,您怎么出来了?”   宋濂颇为嫌弃地看了周学士一眼。   难怪听说皇上近来十分不待见他,这么一看,确实是瞧着不太正常。   齐学士小声发问:“老周是龙凤二年拜到您门下的吧?”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年拜在了刘伯温门下,跟这两货不是同门,出去也省得被人指指点点。   宋濂似是压根没听到齐学士的询问,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弟子最近行事实在离谱,突然就很不想再认他。 第62章 062:阅卷。   洪武十年的会试定于九月二十八正式开考,时间紧,任务重,前期准备工作相对比较紧张,到了开考那日,三位主考只需在贡院准备的房间内监考等待考生答题完毕就好,反而轻松了下来。   见科考得以如期顺利举行,胡惟庸和汪广洋两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近的老朱瞧着越来越不好惹,又极为重视这一届的科考,他们是真怕一个没办好被他把脑袋摘了。   考生作答完成后,会试就转入了阅卷阶段。   除了谢知行他们三个主考官外,还有选好的十八位同考官一起参与。   好在这次参考人数并不算太多,经过了为期七天的封闭式阅卷之后,谢知行终于看到了交付差事的希望曙光。   当最终的进士名单交到他的手上时,谢知行才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此次中榜考生当中南方士子比例太高,已经超了八成。   谢知行记得历史上著名的南北榜案是朱元璋执政晚期爆发,之前几十年都没见到此类案件信息,想来前期南方士子中榜虽多,但应该起码控制在了合适的比例,也正因如此,他在起初接到这个任务之时并未在意,也未曾加以干涉,直至出现了今日局面。   洪武三十年才爆发南北榜案,说明之前其实没什么问题,虽然南方取士多,但应该起码还控制在了合适的比例。   齐学士看着谢知行捧着名单直皱眉,走过来对他问道:“这名单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知行道:“齐大人您看,这南方学子,尤其是江西浙江和福建一带学子的比例,是不是太高了些?”   齐学士拿过名单一看,的确如此。   南方学子在其中的占比已经将近九成,且主要集中在谢知行点出的那几个省份,不光北方学子几乎看不见人,整个直隶的学子也仅有两人入围。   阅卷采用糊名誊抄的方式,所以方才阅卷时他们看到的只有被誊抄后的卷面,不知考生姓名,更不知籍贯,也自然没有注意到此事。   原本这次会试拟录一百二十人,既然谢知行提出了如此质疑,齐学士便又让人调阅了前三百名学子的试卷,重新阅看。   在又一轮阅卷之后,大部分考官仍然坚持自己最初的观点,认为余下那些人的文章和学识远不及方才选出的这一百二十人。   谢知行大概也能理解他们选择这些学子的原因,毕竟南宋疆土基本以秦岭淮河为界,北方一直处在战乱和异族统治状态几百年,文化建设方面较南方相对更弱一些,而这次的考官也大都是浙东出身,本身就欣赏南方学子的写作文风,甚至有一些学子还是他们门下弟子的学生,自然更能精准匹配相应文风喜好。   考官们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些学子文风亲切,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愿意选拔这样的学子入朝为官。   除此之外,谢知行还发现,此次分数较高的文章都有个共同特性,就是框架扎得极稳,起承转合条理清晰,是非常标准的应试作文,隐隐有了八股文的影子。   八股文的萌芽可追溯到唐宋时期,唐朝"帖经""墨义"和宋代经义都是其早期形态,元代仁宗延祐年间开始有"八比"写法。洪武初年,朱元璋与刘基最初制定科举规则时,对于文章题材格式并无要求和定规,真论起来,八股文格式实在成化年间正式定型并成为科举标准文体,成化二十三年科举时便规定必须按八股方式作文。[1]   谢知行深知八股文对文人思想的束缚,觉得自己作为本次科考的主考之一,不能给历史开倒车,有义务将科举文风往八股文的反方向拉一下。   他从中挑出来比较(GSAI)亮眼的几篇北方士子的文章,对宋濂建议道:“这几篇文章虽比不得前头那几篇规整,但见解独到,言之有物,宋大人再看看。”   这几日一起在贡院阅卷的,除了他们三个主考官外,还有十八个从翰林院、国子监和六部主事当中选出来的同考官,还不待宋濂说话,其中一位礼部的司姓主事便率先出声道:“朝廷恢复科考是为了选用贤能,我等既为考官,当以才德为先,为皇上选出堪当大任的股肱之臣,不该为一己私心埋没贤能才是。”   谢知行觉得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觉得他是从党争的角度出发,才想要否定他们这些浙东籍文官选定的学子。   如今司主事等人已经先入为主地将这几人定了下来,他想要将已经定好的人选拿下来,的确难办,但如果能够再加几个名额,大家意见想来会更少一些。   谢知行想了想,以尽量平和的语气对司主事道:“而今距离上次科考也有六年的时间,多压了两届的学子,这次会试出挑的学子不少,不如就请皇上着意再增补几个北方士子,几位大人以为如何?”   如果朱元璋不介意如今中榜士子的南北比例,那自然最好,如果他介意这件事情,起码他们还有提前准备的补救方案,办事能力如何先不说,起码态度上是到位的。   哪知谢知行此言一出,全场静默,大家似乎齐齐切入了思考模式,无一人表态支持。   谢知行都快急死了。   本来朝廷恢复科举选才是件好事,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周全一些,别把自己和这些怀着满腔希望入京赶考的学子的命都搭进去。   再说人家只是教育条件差劲了些,被外族侵占这么多年又天天打仗,真放到一个教育环境下未必写不出更好的文章,否则老朱后来也不会分地区分考题科举取士了。   说话间,有看门的差役进来报道,太子来了。   谢知行瞬间松了口气。   做学问的人做事起来也格外较真,再加上他们对他本就有些偏见,觉得他的这些建议和说法都并非出以公心,且并不认可他的学术能力。   谢知行也承认,他在做学问方面可能的确不如他们,但他有剧透,很多风险都可以提前规避,而朱标作为东宫太子,其政治敏感度绝非这些文官可以比拟,两人联手想来能把局势扳回一城。   朱标进屋之后也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出什么事了?”   谢知行刚把手中的名单递上去,还没说明其中缘由,朱标只看到名单,脸色就变得十分不好。   就算没有考官舞弊行为,但是南北中榜学子数量差距太过悬殊,南边也大都集中在那几个省份,这是恢复科举后的第一年开考,父皇格外重视,若张榜之后引起其他士子不满,闹到京中,好事反而变成了坏事。   谢知行道:“虽然几位大人初定了这一百二十人中榜,但余下的北方学子当中,也有不少写出了极为亮眼的文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主事打断:“就算要启禀皇上着意添加名额,应该按着先后排名上榜,总不能厚此薄彼。”   朱标从名单中抬头,看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主事一眼。   虽然司主事已是年逾四十的年纪,也已入朝多年,但眼下看来对父皇的性格还是不够了解,去年的空印案要不是他和谢知行拼命拦着,被砍的人数可是如今的十倍不止。   文人有做学问的坚持,不接受退让和权衡,也不管朝廷的稳定和其他人的死活,但也要有命去坚持才是。   何况他们坚持的学问却也未必就是对的,卷子递上去后,父皇更喜欢谢知行选中的文章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朱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你们且把宋先生定下的初选名录,以及谢大人看好的北方学子候补名单各自誊抄一份,我回宫后即刻向父皇回禀此事。”   听得太子吩咐后,齐学士主动起身,亲自铺开纸张重新誊写。   这几天考官们集中封闭阅卷,大概吃不好也睡不好,朱标一进门就发现谢知行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而这些人瞧着就不省心,估计刚才也没少拿话气他,眼见着谢知行一脸苍白,没什么血色,登时就心疼起来。   朱标走到谢知行跟前,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有我在,你只管放心。”   谢知行也是见到朱标本人后,才想通了一事。   历史上南北案发生在洪武三十年,朱标已经不在,除了文官集团觉得朱元璋老迈存了试探的心思外,也是因为没一个他们能信服的人给他们把关,导致张信、刘三吾等人剑走偏锋,朱标在世之时,这样的案子的确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次大概率也能平安过关。   想到这里,谢知行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缓缓抬眸对上朱标的眼睛:“有殿下在,臣自然放心。” 第63章 063:言官,狗都不做。   朱标回宫后,将贡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朱元璋。   朱元璋昨天刚刚思考过这个问题。   重开科举选贤取士固然是好,可也要注意地域均衡,毕竟如今各方边境并不稳定,北边还有蒙古虎视眈眈,所以朝廷稳定就变得尤其重要。   谢知行还真是跟他想一块去了。   他想了想,对朱标道:“让他们把那一百四十份卷子都送到乾清宫来,朕看过之后再行张榜。”   朱标刚要吩咐人去贡院通传,又听得朱元璋道:“把谢知行一并叫来说话。”   朱标方才原本想让杜安道跑贡院一趟,听了这话便道:“那儿臣再去一趟。”   他瞧着谢知行情绪并不太好,若是自己能够亲自过去接他,小谢应该能开心一些。   大约一个时辰后,贡院就将贴满封条的两大箱试卷送了过来。   谢知行已经反复批阅过这些试卷几次,而朱标和朱元璋一样,都是第一次看到。   父子两人埋头看卷子,殿内除了李兴和杜安道外再没留什么其他人,谢知行便在一旁帮着伺候笔墨,整理考卷。   朱元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看完所有试卷后,觉得谢知行最后选出的那二十篇候补卷明显比其他半数试卷都好。   朝廷官员最重要的就是务实肯干,若只管整那些文风上的花架子,便是舍本逐末,不知所谓。   谢知行并不是那种喜欢主动出头的人,这次却行事如此警觉,连宋濂定好的事都要执意干预,一定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件,比如学子集体闹事之类的,所以才会主动出击力挽狂澜。   他就说祥瑞压阵有用吧!   “这是建国以来的第二次科考,虽然已经顺利完成,想来仍有好些不足之处。你们若看出有什么问题别藏着掖着,也跟朕说一说。”   朱标道:“本次科考只举行了乡试和会试,县试院试和府试尚未举行,据地方督学和教谕的奏书来看,各地贡院建设并不完善,人手也多有不足,下步还要派地方官员多盯一盯,重点建设才是。”   谢知行对于考试选拔人才这个方式本身没什么意见,但对于如今科考形式依然存有一些疑虑。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几次工业革命带动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腾飞,科教兴国可以说是关乎国家和百姓命运的大事,洪武、永乐等明初时期都十分重视实用工艺,可到了是明朝中后期文官势大,不少保守腐儒思想僵化,认为放弃四书五经钻研技巧就是舍本逐末,答题形式也越发保守。】   【就算后世选拔政府公务人员,也要进行申论和行测,考察思维逻辑,并非单单只看写作能力。要转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固有观念,改革考卷的确是个大过程,一时半会儿难以扳倒,可就算命题达不到后世的水平,起码别把八股文奉为圭臬。】   谢知行斟酌着用词道:“如今会试只考察经义、论(pZHK)判和策问,都是通过文章体现出来,臣以为可以适当增添一些适用朝廷选人的学科,尤其在选拔相应人才时,可由各部门根据本部负责事项分别命题,不止单单考察文章写作的能力。”   朱元璋点头说好,等二人离开之后,又拿出自己的皇帝手册记了几笔。   他最终采用了谢知行的说法,又加了二十个名额,把总计一百四十个举子也都一并收录进入殿试。   谢知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老天保佑,一切顺利,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   殿试结束之后,进士及第的学子们纷纷打马游街,还有不少大户人家跑到榜下捉婿。   谢知行住的地方便利,出门就是游街必经之路,这几日也连着看了几场。   虽然大多数中榜之人年纪都比他大,但是人家看着大都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不像现在的他满身班味。   当初让皇子们去临时封地实习,说了为期一年,如今撞上科考被耽搁,已经满了一年零一个月。   谢知行原本以为起码朱棣和朱橚两个看起来最靠谱的皇子能够通过考核,可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老朱的要求和标准,经过一系列的评估考核后,朱元璋最终给出了所有皇子都不予通过的结论。   如此看来,众位皇子的封地治理情况离严厉老父亲的标准还有一定距离,谢知行甚至觉得,以老朱理想中的打分标准,让他给自己的治国情况打分都未必合格。   朱元璋最后宣布,让众位皇子回京再读上半年书,丰富一下理论知识,然后再去封地实习治理,直到考核通过为止。   其他几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相对比较平静,而朱棣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最近老给他写信问东问西,书信不断,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两人前些日子就这事也有交流,他一早就了解到父皇很明显要求挺高,对于可能过不了考核这事也提前有了心理准备。   朱樉听说他们兄弟几个无一人通过的批复后也傻了眼。   经历了数日的匪夷所思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答案——   定是那谢知行想要压过他们这些亲生皇子,拔得头筹,趁着他们出京在外,伴驾君侧进了太多谗言,导致父皇越发不待见他们几个。   终于想透一切的朱樉猛地一拍桌子,沉着脸对汪格道:“我们兄弟这是被人算计了!”   ……   本届科举所有事项都圆满完成之后,齐学士出面组织了一次考官聚餐。   虽然之前大家聚在一处都是为了公事,但是在一起共事,尤其是面对这样急难险重的差事,办差过程当中观点和想法难免多有冲突,好在最后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齐学士这次请客聚餐,也是为了消除隔阂,联络一下感情,让大家忘记前几日的不愉快。   会试结束之后,朱元璋也曾经询问过他们,为何中榜考生大都集中在南方和这几个省份,尔等在这阅卷过程当中可有什么舞弊行为?   经过一阵连连否认和努力表忠心后,齐学士才回过味儿来,虽然他们并没有徇私舞弊,但皇上对于这种情况依然十分在意。   这么说来,谢知行的未雨绸缪都是对的,当时自己碍于宋濂和浙东几位同门情面,没有站出来支持他,实属不该。   是以最近的齐学士对谢知行格外客气,此次宴请也将他奉为上宾。   而其他几位考官听说皇上最终采用了谢知行意见后,虽然未必有齐学士的觉悟,感慨多亏了谢大人的提醒,但也能看得出谢知行在皇上心中地位,大都不愿再与他为难。   几人是因为这件差事才凑到一处,从前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所谓交浅莫言深,如今即便在一起聚餐也只聊一些相对安全的话题,不外乎是哪家诗会魁首做了几首好诗,谁家公子娶了门好亲事,哪家书肆又添了好些时兴的话本子。   酒过三巡,霍主事又提到了一件近日京中发生的奇事。   当今御史台的二把手御史左中丞罗大人因为参奏同僚太过,致人寻仇,被套头打晕后扔进了河里,要不是巡河的官差发现及时,大抵要搭上一条人命。   罗大人如今还在病中卧床,但已经毅然决然递了请辞的折子,听说他右手骨头被人打断,依然坚持着让妻子扶他坐起身来,用左手艰难地一笔一划写下辞呈,可见请辞之心有多坚决。   对于言官难当这事,谢知行也是早就有所耳闻。   言官,顾名思义,就是上谏君王,下诫群臣的监察类官员,有些类似于后世的纪委监察人员,却比纪委工作人员有着更大的权力,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也可以监察宗亲和一品大员,直接给皇上进折子参人,而如果他们认为皇上发出的政令有不妥之处,甚至可以直接进谏驳回……   总之就是个个油水少又得罪人的职位,除了那些认死理的道义捍卫者和天生喜欢参人斗皇帝的文官外,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担任这样的岗位。   听过罗大人的悲惨遭遇后,从前办差之时很难达成统一意见的众位官员难得有了一致结论:言官,狗都不当!   两日后的早朝结束之后,朱元璋示意李兴将谢知行召到乾清宫来,一起看工部新制的大明行政区划图。   工部这次制的地图精度和准度都有了很大进步,朱元璋饶有兴致地指着地图给谢知行解说,蒙古在这里,西番在这里,高丽在这里……   谢知行却将目光放在了辽东一带。   【目前的满族应该还是女真族形态,属于没什么组织性军事力量的游牧民族,努尔哈赤创造“八旗”制度之后,才有了军政合一的相应组织,战斗力也得以大大提升,最终南下入关,执掌中原。】   朱元璋虽然以前老听谢知行心声提到,将来入关灭掉明朝的是满清,但并不知具体指的是什么人,这还是谢知行第一次明确给他指明具体方向,确立需要重点防备的对象。   如此一来,今晚皇帝手册的书写主题已经确立,就是告知后人如何防备女真族人,打击他们的军队,限制他们的发展,必要时候可以直接一锅端。   朱元璋也是最近这段时间突然找到规律,谢知行属于那种触发剧情之后才会有所剧透的祥瑞,平时还是日常吐槽居多。   这年头祥瑞难得,他自是希望小谢多多发言,提出一些治国理政的宝贵意见。   正好罗御史辞官之后,他正发愁接下来的御史中丞人选,要不……就让小谢当个正五品实职言官吧? 第64章 064:那就让小谢去当言官吧。   除非这个皇帝已经当到不想要一点历史上的好名声,否则都会遵循不杀言官的传统。   所以在以前罗大人横冲直撞,不断指明自己为君有失之时,朱元璋也没少在背后嘀咕,以后等抓住了把柄,迟早把他给打一顿。   如今听说了老罗的悲惨遭遇,又收到他拖着病体写的那封句句血泪的请辞折子后,连朱元璋这种一向不算宽和的皇帝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他了。   御史台的行政长官从三品御史大夫秦大人年事已高,故而左中丞罗大人是名义上的二把手,却也是御史台实际上的代理一把手。   所以罗大人的出事请辞,对于整个部门乃至朝廷来说,影响都还挺大。   虽然朱元璋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了谢知行,但这毕竟是朝中的关键岗位,还要考虑一下广大官员的情绪和意见。   这日下朝之后,朱元璋便召集了几个得力重臣又开了个小会,找胡惟庸汪广洋他们过来乾清宫中商议此事。   结果他刚对众人阐述完今日议题——找一个合适的御史中丞继任人选,汪广洋率先就举荐了谢知行。   朱元璋冲着汪广洋点了点头。   行啊老汪,这都能跟咱想到一处去了,真没白给你当这个丞相。   胡惟庸则是当场反对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   谢家那对愚蠢的父母已经将儿子教坏了,一点人情世故也不通,万一那谢知行坐上去了言官的头把交椅后,只知道认死理儿,磨刀霍霍先向他们这些淮西的自己人可怎么是好?   朱元璋眯了眯眼睛,道:“老胡你觉得哪里不妥?”   胡惟庸自然不好说他担心谢知行敌我不分,打击他们淮西党人,只说谢知行到底年轻,资历也浅,平日里瞧着也没什么主见,如此重要的职位,还是应该让更加合适的人来干。   这次被朱元璋叫来乾清宫开小会的人不少,除了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外,参政谭大人及翰林院的齐、周两位学士都在。   作为直系上司的齐学士则表示,他更建议谢知行在翰林院再做几年事,自己再多带一带他,完善一下相关业务能力,日后才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而谭大人和周学士这些以前遇到谢知行升职颇有微词的浙东籍官员,这会儿却都不同程度地表达了对皇上决定的支持。   谭大人表面虽然平静,内心却激动不已。   谁说这驱邪作法没用?这作法可太有用了!   皇上被谢知行蒙蔽的双眼终于再次变得清明,不再一味宠信于他,只想着把好的都给他。   虽然那道长说了,下次做法事佣金更高了一些,但为了还大家一个清朗的朝廷氛围,他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驱邪到底。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朱元璋对着好些臣子都表明了想让谢知行接任御史中丞的心思,朝中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来。   谢知行刚刚升任从五品还没几个月,如今又即将擢升正五品文官,按理说总要有人出来酸上几句,但当大家听说他要升任御史中丞,还是顶了那个被打晕扔到河里去的罗大人的缺,满朝上下都没人再有微词,只有深深的同情。   刚刚回京的朱樉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和群臣的反应,听闻他们对着谢知行担任言官一事拍手叫好,只觉不屑。   一群傻子,父皇才舍不得让谢知行出事,步罗御史后尘呢,一看这就是用一种另类的方式给姓写那小子铺路铺路,因为没人愿意当这个御史中丞,所以提拔谢知行做御史也没人管,反而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枉这些人自以为聪明过人,却根本没看透父皇的算计,还在那儿傻乐,当真愚蠢至极!   邓妃听到朱樉如此不着调的分析当真忍无可忍:“我父亲听说小谢大人要担任言官,还是御史中丞这样的职位,担心到不行,你却只知道在这儿说这些风凉话,到底有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朱樉仰天长叫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一个深宅妇人知道什么?”   邓氏:……   懂了,就是什么事情都跟别人反着来就是了。   谢知行本人听说这个传闻之后,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当日下朝之后就去找自己在本朝的重要人脉太子朱标,询问皇上想找他当言官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临近洪武十一年年关,朱元璋有意在军中提拔一批百户和千户,派朱标去往中都阅兵考核。   朱标昨日清晨刚刚回到京中,并未从朱元璋口中听说此事,他想了想,对谢知行道:“父皇可能是一时兴起,跟几个大人议事之时商定了人选,并没有跟我透露,倒是方才齐学士过来时提了一嘴,大概确有其事。”   谢知行知道齐学士此人一向谨言慎行,拿不准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皇上政令的事绝不会乱说,他既然也能透出这个风来,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谢知行深深叹出一口气来。   前世他家里人在体制内的也不少,且不说任用这种正厅级官职,都要提前通知本人及单位进入考察流程,就算是给单位内管理岗的科级干部调个科室,一般也要进行任前谈话。   (NbzG)可这年头讲究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别说是四五品官员的任命,就算是一品二品的官员调职,也都是直接下旨,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任前谈话一说,所以没有征求他意见反而是正常流程。   见谢知行听到这话之后一脸颓然,再联想起昨天朱雄英偷偷对他说起,谢先生这几日一直愁眉不展,大概是遇上了什么很难的事……朱标只感觉那个活泼开朗的小谢正在逐渐远去。   他亲自起身给谢知行添了一杯热茶,温声关切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知行继续惆怅,“就是感觉这么多个日夜伴驾的时光,终究还是错付了!”   这话也太重了些,朱标忙道:“你别着急,既然父皇还没下旨,有转圜的余地。”   他又是好一番宽解安抚住谢知行情绪后,才起身去乾清宫找朱元璋了解事情真相。   结果刚一到宫门就被守在那里的李兴告知,皇上去了皇后娘娘宫里。   朱标又转头折去坤宁宫中,就见得父皇和母后两个人正围坐桌前吃着膳房新进上来的大饼。   朱元璋一见到他就兴高采烈招呼道:“这是小谢之前让王德福做的干酪大饼,以前上头配菜都加烤鸭和烤肉,今儿加了些野蕈和金华火腿说是不错,朕和你母后尝着都觉得好,你也尝尝。”   朱标看父皇用着小谢举荐的厨子,吃着小谢专程试验做出的奶酪饼,还要坑小谢当言官,突然替谢知行委屈起来。   马皇后率先感知到了朱标情绪的不对:“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朱标道:“方才小谢去了我宫里一趟,问我父皇想要他当言官接任御史中丞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老胡他们嘴倒是快。”朱元璋搁下手中大饼,对着朱标比划道,“朕是这么想的,小谢他如今是从五品试讲学士,在翰林院里再升只能是大学士了,可他太过年轻了,又不精于此道,升任大学士怕是难以服众,正好如今御史台的老罗出事,朝中同品阶官员无一人想要接任,朕便想着让谢知行过去。”   “他一向有想法也有办法,到时进几条不错的谏言,让文武百官都服气了,升任四品便是手拿把掐。朕也没打算让他在这位置上干个三年五载,就相当于给他当个跳板,从这里升上去后,以后升任六部侍郎也就顺理成章了。”   朱元璋自顾自说得高兴,马皇后却听出了事情的不对。   “既然这位置得罪同僚又得罪你这个皇帝,大家都不愿去,小谢肯定也不愿,何况他这么年轻,上来就做了这统领朝中御史的职位,也未必能压得住。”   话都说到这里,朱标也忍不住插言道:“知行他不是贪慕名利的性子,也从无争荣夸耀的心思,未必能够承受父皇的一番好意,还请父皇三思。”   随着和谢知行交往的深入,朱标感觉自己开始越来越尊重他的想法,不是把自认为最好的都给他,而是只给他想要的东西。   看朱标语气如此坚决,朱元璋不由皱眉道:“小谢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朱标道:“他不敢多说什么,只道这伴驾多年的情谊,终究还是错付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果真?”   他从前选人用人时,只要能给那人升官,不论什么差事就有人愿意去做,却没想到小谢反应会这么大,还说了如此决绝的话。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底也涌起一阵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让小谢去做这个言官了,那些好的建议和想法日后慢慢套出来就行了,不是说自己能活到至少洪武三十年吗?反正时间还很长,倒也不急一时。   把人得罪狠了,反而得不偿失。   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经历了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之后,他把谢知行当祥瑞的同时也看作十分重要的家人,不希望让小谢有负担地接下此事。   可这次老罗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职,就像给他家小谢量身定制的跳板一样,机会稍纵即逝,实在难得。   况且如今除了胡惟庸那个不着调的反对理由外,朝中其他重臣都并不反对谢知行接任御史中丞一事,他又实在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朱元璋突然就想起了谢知行从前在心声里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回去苦思冥想一整晚后,终于有了主意。 第65章 065:你就宠他吧。   昨天和妻儿谈话之后,朱元璋回乾清宫反复思量,得出最终结论:谢知行不想接下言官一职,除了性格本身不喜欢招摇和说人是非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安全感。   而这事也分两个方面,一是朝臣方面给出的压力不小,相信任何一个继任御史中丞者都不会想要步老罗的后尘;另一方面则是上谏君王这事着实有些压力,尤其小谢在看过历史上完整的洪武四大案剧情之后,对自己不免有些畏惧情绪。   想明白了这两点后,对症下药,朱元璋很快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第二日早上刚下早朝,朱元璋叫来杜安道吩咐道:“把汤和跟工部银作局主事都叫来见朕。”   专业的事还是得找专业的人办。   ****   谢家众人都知道谢知行有休沐日睡懒觉的习惯,又怜他素日在外辛苦,休息日都想让他睡个好觉,故而一般没人打扰。   可谁知这日刚过辰时,谢知行就被大哥大力摇醒后,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打着哈欠穿衣裳:“昨晚我都跟娘说了,今日不用早膳,就是想着晨起能多睡一会儿……”   谢大哥一句话成功把谢知行弄得毫无困意:“皇上和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喝茶呢。”   谢知行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天天早起上朝,难得休沐,他们都不补觉的吗?   果然只有这样的高精力人群才能成事啊!   大领导到家里来了,谢知行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洗漱更衣,赶紧出门接驾。   谁知来到正厅之后,就见母亲一脸喜色地坐在那里,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谢知行心里突然一阵紧张。   【不会是老朱来说是要给我升御史中丞,大家都高兴吧,我好像是还没跟家里说这事,他们不知道言官难做,只怕是白高兴一场。】   谢知行走上前给两位大佬行礼问安,朱标给他了一个“你且只管放心,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谢知行越发好奇他们父子俩今日来意。   朱元璋率先开口,对谢知行道:“朕想着你这几年为国事奔忙,家中事情总顾不上,多靠着你母亲在家忙里忙外,这些年她相夫教子治家有方,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已下旨晋她为五品诰命夫人,明日再着礼部封赏。”   谢知行起身谢恩的同时在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正事都还没说,先给了这样大的一个赏赐,看来要坑我当言官这事大概是八九不离十……】   朱元璋扔出第一个甜枣之后,又给李兴使了个眼色,李兴会意,忙把人给领了进来。   朱元璋指着眼前的年轻将军对谢知行道:“你看看谁来了。”   谢知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以前同住在斋云巷的许大哥许渐之吗?前年去了中都从军,后来被选中跟着蓝玉西征,许久没了消息,这会儿回来刷了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板也结实了不少,看着更帅了。】   朱元璋道:“朕已让毛骧将许渐之调入仪鸾司,听汤和说你俩一早就熟识,正好让他留在你身边负责专职保护你。”   (xBaA)许渐之站在门边,对着谢知行感激一笑。   当初他就是听了小谢透露的消息后,才去了中都投军,后来有了这一番成就,谢知行那句建议可以说是梦开始的地方,如今他被提拔千户后进了仪鸾司,又奉旨专程保护谢知行的日常安全,当真是缘分不浅。   朱元璋说罢,又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块大铁牌子交到了谢知行手上。   谢知行脑子一懵:“这是什么?”   “这是朕给你的丹书铁券,有了它在手上,不管你对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对你网开一面。”   朱元璋这一系列操作太过惊世骇俗,谢家人也开始懵了。   突然给了谢知行一个小小的五品文官如此待遇,定然是要交给他一件极难得差事,皇上这不会是要打算把他派到蒙古去当细作吧?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谢知行发懵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   【老朱哄人可真是下血本啊,不过这玩意儿李善长还有两块呢,真犯了老朱忌讳也没啥用,最后还不是被诛了三族,我这个能有用吗?不管了,有总比没有好,以后就算留下来给后世子侄当个传家宝看看也是好的。话说老朱都这样对我了,我还要拒绝他的要求吗?】   朱元璋屏气凝神等着谢知行接下来的答案。   【那言官……当然是能不当最好不当了。】   朱元璋感觉自己要枯萎了。   这还不能同意啊,真恨不能让谢知行也听到自己心声,知道这次机会多么千载难逢。   【不过这样重要的职位,老朱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估计也挺难的,靠谱的人不想接,想接的人不靠谱,只能杀熟了。】   【老朱突然过来这样花血本示好,大概是朱标把我话转达给他了。其实错付了什么的,不过是我在心里口嗨,最发愁的还是这活应该要怎么干。】   朱元璋:……   以后说话别这么大喘气,心声也不行。   【毕竟从小到大上这么多年学,跟老师打小报告这事我一次都没干过,工作学习上还是更希望能做个与人为善的好人,可若是成了御史头头,专门带着一帮言官在朝中靠着告状为生,想想怎么都亚历山大。】   ****   罗大人也听说自己辞职之后,这难搞的差事最后落到了皇上的前任起居郎谢知行的身上。   本来也算是前途无量的一个小伙子,因为自己执意请辞后才不得已要接这个职位,罗大人心里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如今能够吊着胳膊下床行走后,便乘了轿子过来谢家送两个果篮。   听说对方是来找弟弟的朝中官员,谢大哥很是客气,一路带他去书房找谢知行说话。   自打那次的山东之行后,谢知行和刑部崔郎中两人就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崔郎中听说这个消息后,也在第一时间过来安慰谢知行。   就在昨日,朱元璋终于下旨,将谢知行任命为正五品御史台左中丞,于三日后走马上任。   这两日来家中安慰谢知行的人不在少数,昨日李谈过来之时,想到分别在即,还拉着他的手哭了一场,话里话外都是“燕子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谢知行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我走了你正好能升上一级,成为皇上身边顺位第一的起居郎,日后好好当差,咱们顶峰相见。   李谈却听得越发难过起来。   谢知行离开之后,接替这个位子的他就要直接跟朱元璋交流,毫不夸张地说,皇上一在前头吼人他就腿肚子打颤,可谓是相当怕他……   比起加官进爵,他更希望好好活着。   谢知行也知道李谈的心事:“我们这御史台干的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把你要过来也是坑你,你只管在御前好好当差,所谓日久见人心,皇上日后定然能知道你的好处,咱们将来也没准还有同一个衙门共事的一天。”   今天崔郎中过来,也是和李谈出于一样的目的——听说了他即将担任言官的事情,深表同情,特意过来加以安慰,又道自己和给刑部给事中鲁大人关系不错,有需要的话可以帮他攒局吃个饭,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谢知行对于朝中的六科制度也是早有耳闻。   朱元璋在六部当中设立了六科,每科都设有一名给事中,这些六科给事中虽然官职不过七品,品级并不算高,但可以直接对皇帝负责,监督六部,驳斥诏令,也是言官的重要中坚力量。   但谢知行如今最想做的不是拓展人脉,而是找到那个伤害罗大人的凶手。   正好崔郎中今天来了,且他又是刑部负责这个案子的官员,谢知行当即拉着他的袖子咬牙切齿道:“这太平年代,天子脚下,竟然也有这般狂妄的匪徒,敢对罗大人这等五品朝廷命官动手……简直胆大包天,毫无纲纪法度,崔兄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案,尽快查出凶手,给罗大人一个公道。”   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让他看看导致他成为言官的罪魁祸首究竟是哪路贼人。   罗大人刚刚走进院子,正好听到谢知行一番慷慨陈词,瞬间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小谢大人可真是朝中绝无仅有的正直好人啊!   难怪皇上那日还对他们说起,如果朝中官员能有谢知行一半的觉悟就好了。   那日的罗大人只觉得这是皇上偏心,对此很是不屑,此时却瞬间对朱元璋这句话产生了深深共鸣。   如果朝中都是谢知行这样有正义感、觉悟还高的官员,何愁家国不兴! 第66章 066:人缘。   马皇后听说重八最后还是没听朱标的劝阻,定了谢知行做新一任御史中丞,不免有些担心小谢的精神状态。   正好王德福又新做了加水果奶酪大饼,饼底松软,口感清甜,她便派人去东宫传话,让朱标下朝后带谢知行过来尝尝,顺便安慰下他。   朱棣带了王妃来请安,正巧听说母后要请大哥和谢知行他俩来吃饼,想起前天他去东宫找大哥说话时,大嫂常舒云说大哥并没在东宫,而是被自家父皇带着去谢宅安慰谢知行了。   朱棣当时心里头就有些不开心了,为啥父皇每次去小谢家里都只带大哥不带他,明明他才是和谢知行关系最亲近的人好吧?   而如今看来母后似乎也是这样认为,朱棣觉得以后有必要给大家扭转一下印象,不要说起谢知行就想起大哥朱标,也多想想他朱棣。   朱棣坐下来,对着马皇后说起他和谢知行一见如故,相伴相知的情谊,又说起来前些日子谢知行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想尽法子获得父皇允准,去中都看望他的事情。   马皇后不太懂朱棣说这些长篇大论的深层次内涵,只顺着字面意思道:“小谢他近来心绪有些不好,既然你们处着投缘,你也多安慰他一下才是。”   是而在谢知行抵达坤宁宫时,不光朱棣和徐妙云夫妻都在,还有两个妃嫔也在皇后宫中说话。   其中一个是六皇子朱桢的娘亲充妃,以前给过他两大盒金丝春饼,后来他曾投桃报李送过几次点心。   还有一个他曾宫宴上见过,瞧着有些眼熟,但确定不了是哪位嫔妃,经马皇后介绍后才知道,原来这位正是七皇子和八皇子的生母定妃。   定妃生得纤瘦窈窕,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这就是小谢大人吧?久闻大名。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上一句,多谢你对小八的照顾,今儿总算见着真人了。”   定妃说的应该是前段时间老朱带着他们几个去城郊地头转悠,了解民生情况,他帮着老朱带了几天孩子。   其实那天他带的孩子也并不止八皇子一个,只是可怜他在历史上的遭遇,又看他似乎很怕朱元璋这个父亲,多关照了几句而已。   充妃对于定妃的说法表示认同:“小谢大人的确是个极好的人,从前也很照顾小五小六他们,听说上次去中都替皇上办事时,还特意送了很多五皇子想看的医书过去。”   其实后宫的大部分嫔妃都挺理解皇上为什么会如此宠信他,小谢大人本质上就是一个很周到又谦和的人,性格和太子有些像,但年纪小一些,也更是活泼有趣,的确招人稀罕。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儿,徐妙云看朱棣脸色有点不好,眼睛频频看向谢知行的方向,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谢知行和朱标一起进殿,举止亲密,紧接着今日来皇后宫中做客的两个娘娘都在夸他,夸得还是他人好,对几个皇子都好,然后就是被大家众星捧月的一阵安慰,都没机会跟朱棣说上一句话,所以她家王爷心里难免不好受。   故而刚出殿门,徐妙云就主动叫住谢知行,道是父亲送来了一个淮西籍的厨子,家常菜做得很好,谢大人若是今日得闲,不如一起去家里头尝尝。   谢知行对夫妻二人道:“听说你们从中都回来了,一直想去府上拜访,只是前两日实在忙碌,未曾抽出时间,正好我把四殿下想要的那两本续作都已写好,到时一并带去。”   朱棣听了这话瞬间释怀。   谢知行那次去中都主要还是为了见他,只在他一个人的府里就待了整整三日,看老五他们只是顺带,而且他给老五带的医术都是让人去各处书肆搜罗,而给他带的却是自己一笔一划亲自写下的小说,孰近孰远,高下立判。   朱标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常茂也从中都练兵归来,带了好些家乡的土仪送到了东宫,原本他们夫妻两个说好今日留常茂在东宫用饭,找小谢作陪,结果母后拉着他询问小谢近日的状态,他留在坤宁宫中不免多说了两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被四弟截胡。   话说回来,小谢最近似乎越来越抢手了,他对朱雄英这个学生最是疼惜,一向有求必应,下次让孩子出面约他,应该能够拿到优先权吧?   ****   虽说夫妻两个是打着品尝家乡菜的幌子把谢知行请过来,但朱棣也没想着光把人请来吃饭,回到王府之后,他第一时间拉着谢知行去自己书房,观赏他这些日在中都闲暇时完成的画作。   两人刚刚看到第三幅画之时,就有下人来报,刑部崔郎中来了。   谢知行原本以为崔郎中有了什么发现要跟他商量,找人都找到了这里来,结果崔(CrSj)大人进到书房后一脸惊讶道:“谢大人也在?今日真是赶巧。”   谢知行就知道对方不是特意过来找他。   朱棣此时已经收起了只想给谢知行看的那几幅画作,只让随侍沏了好茶来招待崔郎中,并询问他今日来意。   崔郎中道:“卑职正在追查罗大人被害一案,想问问王爷府上可有那日见过嫌犯之人?”   这事说起来挺神奇的,上次办空印案时就是他们三个搭档,这次又搭档办案了。   朱棣问道:“罗大人遇害是在哪日?”   崔郎中道:“十月初七那日,大概下午申时三刻。那贼人一行共有七人,都穿着走镖的衣裳掩盖身份,一看就是练家子,后来有人见到为首之人去了燕王府隔壁的韩国公家中,我想着都是些平头百姓,未必能够认清这些府邸的门楣,还是想来府上问问,有没有门房或者管事看到这伙贼人踪迹。”   朱棣当即叫了那日值班的门房和管事来问,也很快得到了答案,的确有那么一伙人从西边一路穿行过来,在街角四散之后,为首那两人便去了李善长家里。   谢知行怎么听这事都觉得不靠谱:“韩国公对罗大人出手?那不至于……”   朝臣不待见这个年逾四十的愣头青罗大人,老朱这个皇帝也不待见他,而李善长作为两位中书省丞相的老上司,只要稍稍动用一下人脉,就能把罗大人按死,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又留把柄的方式,打杀罗大人泄愤。   崔郎中则一脸愁容:“既然王府管事都这么说了,这事想来跟韩国公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我就说为啥赵侍郎能把这样重要的差事给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皇上极为重视罗大人遇刺的事件,几次三番在早朝提起让刑部好好去查,对于刑部官员来说,明显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这件事情并不难查,赵侍郎他们肯定是查到了韩国公头上,不想得罪老李,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平常看着同僚们都对自己十分和气,关系似乎也不错,但他接下的案子有这么大的坑,竟无一人主动出言提醒。   崔郎中突然有些沮丧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人缘真的很差呢?   谢知行想起那天崔郎中走后,罗大人也来了家里。   明明两人以前并不相熟,工作上也毫无交集,但罗大人就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跟他聊了很多真心话,也说出了一长串的对家怀疑名单。   其中有句话让谢知行印象十分深刻,他说五寺六部的官员大都小气,不比韩国公的弟弟李存义,即便平日多有龃龉,但从没打击报复过他们这些言官。   如果罗大人举的是别人的例子,谢知行没准也就信了,可李存义刚因为之前查案的事情为难了他一场,显然跟“大气”两个字毫不沾边,只能说是在罗大人跟前比较善于伪装。   想到这里,谢知行再次开口提出质疑:“如果此事真跟韩国公有关,按理说那伙贼人为了避嫌也不会直接过去他府里,有没有一种可能,差遣这些人的主家虽然和韩国公府有关系,但并非韩国公本人,比如李存义。他们进府并非是找韩国公,而是找时不时去兄长府上小住的李存义。”   “那也不应该啊。”朱棣思忖道,“李存义去年被父皇罢官,现如今就是白身一个,不归罗大人他们言官弹劾,就算有心灭口也该是一年前动手。”   崔郎中道:“如今征西大军该凯旋,皇上命户部和兵部重新核算军械马匹,太仆寺那边也要拿出近三年的登记进行对账……”   而两年之前,李存义还在担任太仆寺丞。   如此一来,事情的走向就变得十分明朗。   李存义虽然被朱元璋削去官职,成了白身,但这一年来一直在积极走动,想要重新入仕,若这次盘账再查出来什么问题,怕是这辈子都会跟官场无缘,因而对着此次盘账的监察组组长,这位一看就不好收买也极少通融的罗大人动了杀心。 第67章 067:运气。   朱棣凝眉问道:“既然牵扯到了李家,你可愿继续再查下去?”   虽然李存义是白身,但李家两兄弟感情极好,李善长在朝中仍有极大影响力,两个权倾朝野的中书省丞相,在他跟前也只能自称晚辈。   如果放在平常和同僚议事,崔郎中没准会掂量掂量,但他之前和这两人曾经共事过,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极富有正义感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冒着得罪李善长的风险处置李存义亲家,想到这里,崔郎中心中蓦地升起几分豪气。   “既然已经查到了这里,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自然是要办的。”   总不能让他两个把自己看扁了不是?   崔郎中算是朝中难得的直臣,朱棣也不想让他出事:“我让府中亲卫护你一程,到时他们也能忌惮几分。”   崔郎中感动地连连道谢。   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朱元璋听说调查罗大人遇袭案的崔郎中频繁调阅李存义资料,就猜到了这件案子大概与李家有关,果不其然,又过了两日,崔郎中过来找他提交了一份卷宗,上面详细写了罗大人遇袭事件的始末,及李存义为何会狗急跳墙对罗大人动手的原因。   朱元璋原本以为,他将李存义贬为白身这事警告意味义是十分明显,这厮若是识相,就该在家好好反省,低调做人。   可李存义不光没有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里,反而上蹿下跳巴着李善长和胡惟庸二人,让他们想法子让把自己送入朝中为官,甚至不惜对朝廷命官下手掩盖自己从前为官时的过失,可谓是没有一时半刻的消停。   不过话说回来,崔郎中不畏强权,勤勉办差,的确应该予以嘉奖,朱元璋当即大手一挥,让李兴取了两颗金瓜子过来赏他。   李兴一边内心吐槽着皇上的赏赐还是这么抠门,一边小跑着去取金瓜子。   崔郎中连忙道:“多谢皇上恩典,臣能这么快了结此案也是托了谢大人的福,要不是他跟我说一定要好好查案,又和四殿下多番提点和帮忙,案子绝不会这么快就水落石出。不瞒您说,自从和谢大人做了朋友之后,微臣觉得自个儿运道都变好了许多……”   这样的大事上都能捡漏。   朱元璋一拍大腿。   老崔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这可是祥瑞,走得近了可不就是会运气变好?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自从遇到小谢,清淡饮食后身体变好不说,在几件事情的处理上都完美躲过了文官的口诛笔伐,儿子们也越来越成器。   崔实此人虽然瞧着秉性执拗,不懂变通,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再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觉悟,想来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朱元璋道:“朕看你这些年办差尽心竭力,从无推诿拖延,近两年更是开窍了不少,你若能一直如此勤谨当差,朕日后必当重用。”   崔郎中也不知道为何皇上刚才都已经赏过了金瓜子,这会儿却又突然给了他一个升职的承诺,他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嘴比脑子更快,再次行礼道:“多谢皇上恩典。”   怪不得从前村头算命那大爷说他人至中年即将迎来转运,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   如今太仆寺的账目还在核查阶段,能给李存义定罪的只有雇凶杀人这一件,量刑难免会轻。   朱元璋打算等着账目核查完毕后再行发落此人,只先把李善长叫来乾清宫中谈心,也让老李对他家兄弟即将被处置一事有个提前的思想准备。   如今的朱元璋对李善长还有几分真心,拉着他的手一顿语重心长:“你看老汤和老徐家里的儿子外甥个个顶用,再看你家里,除(Vltq)了李祺之外,尽是出这些杀人越货的败家子弟。”   “朕原本也是给你面子,对上次李存义抗旨的事情并未重罚,本想着将他贬为白身后他能在家消停几天,谁知如今又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是不是非要等进了棺材那日才肯老实?”   李善长在朱元璋面前也只有低头称是的份儿,心里却不免有些埋怨朱元璋把弟弟逼得太紧,才导致存义狗急跳墙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来。   等李善长听训完毕出了乾清宫后,身边随行却又拱火道:“听说这次案件审理也有谢知行的手笔,否则崔郎中也不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查到咱们国公府头上。这谢大人不过是从前在太仆寺和二老爷起了一次冲突,就这样总盯着咱们二老爷不放,也当真太记仇了些。”   李善长当场呵斥随行“住嘴”,但此时两人并未出宫,还是在朱元璋的地盘,毛骧很快得到消息后,将两人对话告知了皇上。   朱元璋对于李家随行这话显然没什么兴趣,只对毛骧问道:“那你的人瞧着老李如何?”   毛骧道:“虽然韩国公当即喝止了那随行,但瞧着神情还是信了八分,觉得李存义是被谢大人报复,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朱元璋知道李善长整治人的手段,当年风头正劲的刘基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们兄弟对谢知行起了歹意,那小谢即便有许渐之在身旁保驾护航,也难免危险。   朱元璋记得谢知行曾经说起,胡惟庸案发后,李存义最终为自己能活命检举李善长,给兄长献上最致命一击。   如今也是时候让李善长知道一下,这个弟弟在危急关头会怎样把握他们这份兄弟情谊。   自从今年六月开始,他就下旨命太子朱标总理朝中大小事务,由太子裁决处分之后,再奏到自己的乾清宫这边,故而朱标难免腾不开手再处理这件事,好在他有不止一个成器的儿子,不如就让朱棣去处理一下这个案子。   毕竟老四当初也参与了空印案,跟李存义没少打交道,比其他那些没有办案经验的皇子用着更顺手些。   朱元璋先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子,道是有人状告韩国公李善长阳奉阴违,几次插手空印案审理,前几年在中都搞建设时留了后手,似有不臣之心,询问李存义这些事情是否属实,他自己又参与了几分?   前头那件案子朱棣经历过,也知道李善长在当时没少暗中出手捞人,后一件事却从来没听父皇说过。   两人共事多年,估计父皇心里也藏了不少和韩国公有关的事情。   淮西勋贵得势后的很多所作所为都让父皇不满,甚至想到了前元当政时期的一些官员,目前看来,李家兄弟最近的确是有些过于活跃,不知父皇是不是打算拿李善长第一个开刀。   ****   如今西征军和中都练兵两路人马都已回京,常茂,汤鼎和沐英都对谢知行发出了吃饭邀请。   谢知行索性组局约了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席间汤鼎说起这次西征作战的事,感谢沐英在关键时候拿长枪替自己挡了一刀,救了自己一命。   谢知行也不知道这次沐英挡的是不是大表哥的生死劫,但能躲过一次算一次,终归是好事。   沐英则感谢汤鼎带的军医在那次高烧时救了自己,也算扯平,汤鼎笑道,那也是多亏了二表弟和东宫的卫御医帮忙,自己也是受益者罢了。   常茂则对于谢知行时常带朱雄英去皇上跟前刷存在感的事充满感激,毕竟现如今吕妃有了身孕,生产在即,他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谢知行此举说是他们常家的恩人也不为过。   鉴于朱棣之前说起他关照老五又和大哥时时在一处有些哀怨,谢知行原本是只邀请了朱棣过来陪客,结果派人去燕王府后才从徐妙云那里得知,朱棣这几日都在帮着皇上办差,已经三四天没有回来。   不过徐妙云一向周到,并没让谢府新招的管事空手回来,而请了她府上两个兄弟徐辉祖和徐添福过来帮他陪客,一桌子都是年纪相仿的熟人,都能说得上话,席间气氛一直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之后,沐英对着谢知行问道:“不是说四殿下今儿也要过来用饭,怎么没见他人过来?”   以前跟着皇上打天下时,朱棣还是个没桌子腿高的小不点,一转眼已经封了燕王,而且之前跟着徐达在北境一带打了几场漂亮的战役,沐英对他一直印象不错。   谢知行道:“听四王妃说被皇上叫去办差了,至今未归。”   马上就进了冬月,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也不知道老朱这是给朱棣安排了什么差事,一出门好几天都不回来。   而众人不知道的是,此时身处诏狱刑讯李存义的朱棣,正在吃一个惊天大瓜…… 第68章 068:来啊,互相伤害吧!   李善长被仪鸾卫请来诏狱时,李存义已经被刑讯了整整两日时间。   李存义实在算不得什么硬骨头,这会儿已然扛不住,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像竹筒倒豆子般都撂了。   蒋瓛将李善长带至刑房隔壁特殊定制的房间,在这里可以清晰听到隔壁刑房的声音,隔壁却完全听不到这边动静。   李善长刚刚进来站定,就听李存义用颤抖的声音道:“我大哥……李善长他插手空印案捞人的事,我知道的只有这六起,都已经签字画押。他留守中都的那几年,的确也有一些官员看不惯他,向中书省进言的信函都被他所截留。还有之前胡……胡惟庸在外养兵,并几次三番说过一些大逆不道之语,李善长也只是听着,从未跟皇上汇报一二。”   朱棣:……   本来打算就李家兄弟违纪违法行为就事论事,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收获。   胡惟庸虽然大权在握,行事张狂,但绝非是个无脑之人,真能如李存义所说的那样,已经不满足于丞相的权力,有心起兵造反,改天换日吗?   李善长无力地跌坐回椅子当中,面如死灰,显然对这个弟弟失望到了极致。   失望过后,接下来打心底涌起的便是深深的恐惧。   不知朱元璋拿到这份供词后会怎样处理。   ****   完成手头关于罗大人案的所有工作后,崔郎中又来找到谢知行,说跟案子有关的所有卷宗都已经交给了皇上,但中书省那边一直没有下新的指示。   谢知行也觉得计划不如变化快。   他一开始设想对罗大人出手的是朝中某位同僚,害了罗大人的同时也坑了他,等崔大人查到凶手之后他便第一时间上书弹劾,解决一下转任言官后的业绩问题。   谁成想这事的罪魁祸首竟是李存义这个白身,超出了他们监察百官的职能范围,业绩跑了,不觉分外郁闷。   崔郎中继续分析道:“太仆寺查账的事情还没了结,我原以为皇上是想等事情都了结之后一并发落,但似乎不然。”   “怎么说?”   “自从案子查明之后,刑部就一直派了差役去李宅那边盯着,生怕李存义畏罪潜逃,不好交代。结果前天夜里,突然就有好些仪鸾卫闯进了李宅,带走了李存义,从此之后就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知行瞬间心中感觉有些不好。   虽然历史上公认胡惟庸案是洪武十三年爆发,但其实在洪武十二年九月已经有了苗头,因着胡惟庸对占城国来使知情不报之事惹得朱元璋大怒,再查刘基死因,连累了汪广洋送命。   而此时已是洪武十年年底,再有两个月时间就是洪武十一年,李善长和胡惟庸之间最得力的传话筒李存义也被带走,生死不明,也不知是不是老朱打算对胡惟庸一党动手的信号。   三日一过,就到了谢知行上任的日子,即便心中万般无奈,也只能在早朝后按着规矩去御史台报到。   本朝御史人数并不算少,谢知行以前接触过梅御史这种拿鼻孔看人的纯血浙东党,也接触过吴御史这种通情达理,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的一线官员,但因为御史台中浙东党门生不少,自己又是空降了御史中丞的位置,所以不免有些担心大家对他的到来有所排斥。   哪知这日一早,御史台众位同僚齐齐聚在衙门前厅,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就连多日卧病在床的御史大夫秦大人都支撑着病体爬起身来,专程来衙门迎接他的到来,谢知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同为御史中丞的高大人也很激动,见面之后就拉着他的手再没有松开:“罗大人出事后,左中丞的缺已经空了将近一个月,如今谢大人能来,真是太好了。”   说罢,拉着谢知行去工位一顿输出,在高大人的声声诉说里,谢知行大概也就了解到了御史台这边的情况。   罗大人是个业绩达人,为人刚直不阿,上至皇帝宗亲,下至文武百官,只要有错处的都敢上手弹劾,御史台每年弹劾官员和向皇帝进言次数是有指标的,罗大人出事之后,弹劾官员的上书次数好歹勉强维持住了基准水平,但向皇上进言这事一直没什么人敢出头。   终于,在历时将近一个月的着急上火后,御史台终于盼到了新的御史中丞谢大人。   御史台的众位同僚也都知道谢知行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和他共事过的人对他的人品更是无一差评,且谢大人在皇上和太子跟前又是绝对的红人,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人家不愿意来他们御史台这地儿。   如今御史台上下最担心的是谢大人受不了御史台这办公环境,没做两个月就跑了,御史台kpi完不成,没办法跟朝廷交代,整个部门的官员考核成绩也要垫底,所以都努力向他释放善意。   “谢大人只管每月向皇上进言两次即可,弹劾监察百官都算我们的。”   听完高大人这一番话语后,谢知行大概也明白了御史台同僚们的行为逻辑和如今困境,而大家给他的定位就是接下罗大人手中的接力棒,每月都要给皇上至少两起进言。   所谓百因必有果,他之所以会坐上言官这个位置,都是老朱杀熟在先,既如此,那他也就不客气了,咱们互相伤害吧。   担任御史中丞后,谢知行打算进言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抠门老朱的心上戳刀子——重新核算官员俸禄定额标准,将薪资定在一个更为合理的区间。   (bkMQ)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老朱给大家涨涨工资,别让海瑞这样只靠俸禄过活的官员穷到去街上买个肉都成大新闻,让群众津津乐道个几百年。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官员有瓜吃,第二日朝会早到的官员们发现,韩国公李善长突然被皇上遣送回了中都,而左相胡惟庸也告假没来上朝,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而昨晚熬夜写完奏疏的谢知行卡着点来上朝时,官员们早已列队站好,安静等待皇上到来,再无刚才讨论八卦的热烈,是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今日朝堂上的异常,而是在李兴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例行吆喝中大胆开麦,请朱元璋重新核定官员俸禄标准。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大明官员的俸禄低这事已经是大家的共识,可皇帝不觉得低,认为俸禄标准制定相当合理,大家也没什么办法。   如果经此一事当真把俸禄涨了,自然人人都高兴,虽然有的官员家里有钱,不指着这仨瓜俩枣,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以前看谢知行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老好人性子,没想到这当上言官了就是不一样,第一天上朝就剑指皇帝。   在谢知行心声的不断叨念下,朱元璋对于本朝官员俸禄过低这事已经逐渐接受。   谢知行曾在心声当中提及过,明朝官员一大特点就是俸禄低,清廉些的官员家里都揭不开锅,着实有些丢份儿。   况且在谢知行的提醒下,他也意识到了两个问题,一是朝局安定之后,京城物价不断攀升,从前核定的俸禄标准的确有些跟不上京城物价涨幅;二是地方官员的俸禄不止要养自己和家人,还要养着衙门当中大大小小的差役、师爷和捕快,自掏腰包发放差旅补贴,否则整个衙门都将难以运转,单靠如今朝廷发放的俸禄没有其他补贴的确过得艰难。   他原本就有这么个计划,想要近期找个机会给各级官员提一波俸禄,既然谢知行开口了,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也算给小谢这个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撑一撑门面。   想到这里,朱元璋点头应道:“谢卿说得有理,就按你的意思办罢。”   说罢,又安排吏部牵头主理此事,年前核定好官员俸禄标准和地方补贴,拟一个详细方案出来。   阶下的众位大臣嘴上高呼“皇上圣明”,眼神却在下头不断乱飞,交换着信息——   从前言官进谏时,都没少经历一番拉扯,咱们皇上几时这么好说话过?   谢大人果然是宠臣,不管多么离谱的要求,皇上总能一口气就答应下来。 第69章 069:安排。   在办理空印案的过程之中,谢知行听说了地方上火耗归公及淋尖踢斛的做法,也曾在发回京中的折子当中几次三番提起地方官员俸禄过低一事,但朱元璋迟迟都没有反应。   谢知行想着这事怎么也得拉扯几日,奏书都写了八个版本,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这位倔强的洪武大帝,再不成想老朱竟会答应得这样痛快。   听说从前御史台进言都要跟老朱极限拉扯一番,昨天他翻遍了之前记档,发现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给皇上进言拉扯超过半个月仍未采纳,本月就可以酌情减少工作量,不必再上第二条谏言。   谢知行本来想着这一条谏言能再撑一个月,结果老朱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事与愿违。   但不管怎么说,老朱能够答应下来就是给他面子,谢知行也十分真心地跟着其他大臣一起谢恩。   早朝之后,李兴照例过来,请他去乾清宫说话。   谢知行以为今日被单独召见是因为刚才谏言的事,结果到达乾清宫后才发现,此时殿中已经清场,只余了朱标朱棣两兄弟和毛骧在,且个个神色凝重。   谢知行便猜到今日召见大概不是谏言的事,不过是给大家涨个工资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严肃。   谢知行进殿之后站定刚要行礼,就被朱元璋摆手示意免礼,而后让李兴赐座。   等谢知行坐定之后,朱元璋才道:“前两日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谢知行前两日光忙着跟崔郎中合计罗大人的案子,然后就是发愁接下来到御史台任职的事,并未关心朝中其他八卦。   “微臣不知。”   朱元璋示意朱棣来说明此事。   朱棣便将前两日审讯李存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而后对着几人叹道:“听他说胡惟庸要屯兵造反,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整个人都麻了”这话,还是之前谢知行写的小说里面的句子,朱棣当时就觉得非常形象,今日议事之时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谢知行后知后觉地点头,原来朱棣消失的这几天里,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历史上对于胡惟庸造反这事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各处细节和人证物证都有,但我还是觉得老胡应该是享受到权力带来的快感后,有想要当家做主的心思,但碍于实力原因也只是想想而已,偶尔支棱起来做一些准备但是没有动手的勇气。】   【可老朱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尤其对于造反这事那必须是“论心不论迹”,所以才会在洪武十三年对着胡惟庸发难,后来又借着这事在朝中大清洗,拖拖拉拉近十年才结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胡惟庸的心思这么突然提前爆出来,但就现在的形势而言,老朱应该是已经起了要搞老胡的心思。】   朱标神色当中是明显的忧虑:“事关重大,还是应该从长计议。现如今朝中所有的淮西官员几乎都和胡惟庸交好,以他马首是瞻,处决胡惟庸一个不打紧,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要以此罪名发落胡丞相……只怕半个朝堂都要沦陷。”   朱棣也道:“大哥说得极是,这样大的事,自是不能只看李存义的一面之词,需得父皇详查之后再做决断。”   “我心中已有了些许章程,今儿将你们叫来也是为了此事。”朱元璋道,“如今朝中官员的奏本都要先经中书省的手后,才能递到朕的案头,处在中书省丞相那紧要位置上,只要有心阻拦,便能只手遮天,蒙蔽圣听,朕打算年后就下旨,令诸司奏事勿关白中书省,届时便由标儿你负责此事。”   谢知行听到这话也是心中一动。   【“关白”是朝中常用的官话,意为通知、报告,老朱这话的意思,便是以后朝中奏章无需都由中书省审草拟意见,可直接呈给皇帝阅览,此次事件也标志着架空中书省和废除丞相制的开始。】   【这事说起来也是有利有弊,像老朱这样精力充沛愿意事无巨细处理朝政的人还好,只是后面继位的皇帝大都没有这样的精力,最后还是让负责批红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干成了内相,毕竟没有哪个继承制的王朝能保证每一代都出ssr卡牌,皇帝精力也最终回归均值。】   朱元璋给朱标下达任务后,接下来就到了朱棣。   “朕还没想好如何处置李家,但不能让李善长在京中继续待下去,引得朝局动荡。朕如今已命仪鸾卫将李善长遣送回了中都,着仪鸾司派人把守,等明年你们再回中都时,也要帮朕好好盯着,看李家在那边可还会有什么动作。”   安排完两个儿子后,朱元璋将目光转向了谢知行。   "朕打算将御史台改组都察院,会同大理寺、刑部一同办案。你且多多留意朝中官员弹劾胡党线索和他们的动向,到时朕自有用处。”   他原本想着谢知行接任御史中丞后,可以更好地献言献策,谁知又出了这档子事,撞上了小谢手里的差事,便正好把他也用起来。   他想在这次的事件当中启用谢知行,一方面是因着之前小谢参与办理空印案做得实在不错,有能力胜任这件事,另一方面则是因着小谢心声可以对他完全开放,他能够随时掌握案情进度,比启用旁人更是安心。   明面上的事情交给最得力的两个儿子和祥瑞小谢去做,余下需要暗中行事的地方便都交给毛骧,相信他们一定能够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   朱樉前日听岳丈邓愈说起,那天和邓妃一起去谢府做客之时,看谢知行府上有处极好的人工湖,配上假山奇石的园景,在京中都甚是(Kvpb)少见,朱樉记在了心里,也打算把自己王府的人工湖好好捯饬一下,整得起码比谢知行家那园子更有意境一些。   这日他正带着工匠在院子里丈量土地之时,远远就见府上长史和典簿二人说笑着从廊上经过。   朱樉将两人叫来一问才知,他们说得正是今天早朝时的趣事,谢知行进言给各级官差涨俸禄,皇上竟也痛快,一口答应了此事。   他们算是王府内正式的有编制员工,也是吃朝廷俸禄的人,听说待遇普涨这事自然也是心里高兴。   两人离开之后,朱樉才对着身边的汪格冷声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什么做言官辛苦,不过都是父皇给他铺路的手段,否则哪有言官奏请一次就过的?这心也忒偏了些。”   这些平日里看着个个人精的官员们只顾着涨俸禄开心,竟无一人看透真相。   果然这世间足够清醒的只有他一人。   汪格第一次没有顺着朱樉的话贬低知行,而是在心中盘算。   王府门客的月例和朝中八品官员相当,官员俸禄普涨,那他作为门客的月例自然也会涨,更何况他一直有想要入朝为官的心思,这样一来,等他入朝为官之时,拿到的俸禄也比现行标准更多一些。   凭良心说,谢大人这谏言的确不错,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定的话汪格一时有些难以说出口。   朱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汪格脸色的变化,继续自顾自道:“我们绝不能让他就这样一直出风头下去,否则日后父皇将他认回,便成了我们兄弟最大的威胁,你帮我想想办法,在朝会上给他使个绊子,让他最风光得意之时给他迎头一击。”   汪格:……   他一个连早朝资格都没有的白身,朱樉却派他去给皇上心尖上的宠臣谢大人使绊子,也不想想他要有那个本事,干嘛还在这王府里当个不入流的门客,靠着骗傻子混吃混喝。   汪格从前只觉得二皇子好忽悠,说什么就信什么,是个不错的主子,现在看来,给这么一个不按套路出牌且极度信任他能力的王爷当门客,压力也挺大的。   ****   李善长离京那日后,胡惟庸就开始称病告假,整整五日未曾上朝。   汪广洋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这日下衙之后特意备全了礼品过来胡府探病。   自打胡惟庸听说李存义消失,李善长也被遣送回了中都,心中就知道事情不好。   当天晚上他就梦到了皇上封宫那几日的情形,被困在紧闭门窗的宫殿之中的无力感仍旧记忆犹新,激发起了他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胡惟庸不得不承认,他骨子里对朱元璋还是十分惧怕,却又渴望有一天能够不再仰人鼻息,不做这个上下只在皇上一念之间的宰相,而是拥有无上的、永远不会被剥夺的权力。   可在他头上的对手实在过于强大,即便他拉拢了整套的淮西班底,依然对撼动朱元璋这事并无多少把握。   即便狂妄如他,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是一个死局。   他称病的这几日,朝中来探望他的官员不少,却都被他挡在门外,只在听说同为中书省丞相的汪广洋到来时眉心一动,吩咐管事将他放进来。   汪广洋一见到胡惟庸便拉着他叹道:“临近年关,朝事繁忙,今儿一见,胡兄果然气色不好,怕还是累着了。”   胡惟庸道:“如今太子总理朝中事务,有我没我都是一样,却也不敢再说‘辛劳’二字。”   汪广洋听出了胡惟庸话音中的不满,当即又给他添了一把柴火:“以前纵然有官员不懂事直接将折子送到东宫太子那头,殿下也会遣人给中书省留档之后再将奏章呈给皇上,这几日却直接给皇上上了几封折子,并未经由中书省呈报。”   胡惟庸也明白了汪广洋话里的意思。   太子为人一向规矩,此番作为定然不是朱标的主意,那应该就是皇上有意架空中书省了。   胡惟庸心底腾起一股凉意,本能地想要抓住更多。   “汪兄应该知道,皇上请你回来重为右相,本就是打着制衡你我的主意,可眼下皇上却要对着中书省出手,断了你我根基,若我们此时还不同心,在这朝堂之中怕是更没了立足之地,为今之计,只有拧成一股绳,先过了此次难关,再做计较。”   汪广洋几次遭贬之后已经心气全无,听说可能再次被贬,失去手上所有筹码和权力,心中难免不忿,他素知胡惟庸能耐,运作之下几次扭转朝局,一听这话只觉霎时找到了主心骨:“一切都听胡兄您的安排。”   ****   临近年关,文武百官大都在赶手头上的工作,顾不上其他,近日在朝会发言的官员相比之前少了许多,早朝时间也几乎缩短了大半。   朱元璋也感受到了这几日朝会并不活跃,但他一向不是什么内耗之人,既然朝中官员都无事上奏,那他就给大家脱稿来一段自身的最新感悟。   于是朱元璋再一次在早朝之上谈起了用人之道,道是“朝廷悬爵禄以待天下之士,而资格是为常流而设。若有贤才,岂能拘泥于此。今后庶官若有才能而居于下位的,当不次擢用,不拘资格。”[1]   谢知行一直觉得,朱元璋是一个精力充沛,喜欢折腾的开国皇帝,并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大明千秋万代的规章制度理顺清楚,所以每年都会来这么几出脱稿讲话,大都是选人用人和朝局分析方面,他都已经习惯。   但其他官员显然并不都能用这样的平常心对待朱元璋的领导发言。   比如不远处的谭大人就一脸不忿。   皇上刚给谢知行提拔成了御史中丞,如今又老调重弹,说起不拘资格选拔贤能的重要性,估计就是在给谢知行接下来的越级升迁做铺垫。   经过他和周学士坚持不懈的作法之后,明明皇上前些日子神思清明了好些,能够抵挡住谢知行的妖法,可这没过几天功夫又倒了回去,果然如那道长所说,痼疾难消,日后还是要加大作法力度才是。 第70章 070:被夸了。   这日下朝之后,朱元璋自觉自己刚才的讲演发挥得不错,结果看到起居郎施策的记录后,只觉太过一板一眼,并没有记录到精髓,不像谢知行以前做的那些记注,每次看到都让人眼前一亮。   只可惜谢知行换部门换得太过匆忙,都没顾上交接工作也没把新人给带出来,的确是一件憾事,是而朱元璋便让李兴把下朝的谢知行叫过来,让他就“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起居郎”给施策传授一番经验。   听说朱元璋要让自己给本届榜眼,科班出身的正经编修施策授课,谢知行不免有些没底气。   但既然皇帝老朱下旨吩咐了此事,作为臣子的他也只能照办。   只是以他的学识并不能在文学上给对方提什么指导建议,便从职场经验入手,详细介绍了朱元璋欣赏的行文风格,以及他不喜欢的一些文字习惯。   经验介绍工作完成之后,谢知行原本打算告辞离开,却又被李兴给叫去了前头东暖阁,说是皇上正在那里等他。   朱元璋今日心情瞧着明显不错,十分和颜悦色地对他道了声“辛苦”,又招呼他坐下来吃桔子。   东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走入殿中只觉暖意扑面而来,朱元璋拿来招待他的贡桔品质极好,味道清甜怡人,再配上暖暖的姜茶和新出炉的栗子糕,的确惬意非常。   谢知行有一瞬间的沉溺。   【这年头干个部门领导真不是啥好差事,言官们在外头横冲直撞,回来吵得也凶,我这两日一去衙门就有人堵门来要说法,罗大人都跟我推心置腹聊过好几次,但从没说过给同僚下属断官司这些糟心事,嘴也是真紧。】   【记得刚来乾清宫做起居郎的时候,白日提心吊胆,夜里不得安眠,就盼着赶紧换个岗位,远离老朱这尊大佛。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避事避到乾清宫来,在老朱这宫里头找到了久违的身心放松与宁静。】   说话间,工部送来了皇陵的第一版设计图草稿,朱元璋拿来图纸后,招呼谢知行过来看图,且颇为自豪地指着其中几处设计,道这都是他的手笔,询问谢知行感觉如何。   谢知行嘴上赞着“皇上匠心独运,微臣敬服”,心中却又是另一番计较。   【前世我家就住南京,以前也没少去明孝陵游览过,实话说修得的确不错,这两年随着老朱的翻红热度变高,香火也更旺了些。只是说起皇陵修建这些身后事,就不免会想起不少学者谈之色变的后妃殉葬制度。】   【其实殉葬这陋习,古来有之,但在秦汉之后,中原王朝大都采用木俑、陶俑代替人殉。而辽代重启活殉之事,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过世后,述律平强行逼迫一百多名大臣为先主殉葬,后来一直持续到金、元一代,元朝甚至大肆鼓励民间殉葬之风,《元史》当中就有“大宁和众县何千妻柏都赛儿,夫亡以身殉葬,旌其门”的记载。】[1]   【听闻目前宫中并无嫔妃殉葬的相关规定,想来如今的朱元璋正值壮年,并未考虑太多这些身后之事,但也并未废止这项制度。坊间也有说法,老朱是因为怕只有二十岁的皇太孙朱允炆上位后,镇不住那些曾在后宫多年心眼活络的妃子们,才留下了这项规矩,就算这话是真的,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我要是现在直接跟老朱说,请你废除君主驾崩时的从殉制度,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但这事我既然想到了,又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就不能放任不管,毕竟关乎着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如今不光在皇室贵胄之中,就算是民间士绅之家也会有人暗戳戳地拿活人殉葬。不如就给天下人讨一个恩旨,全面废除“活殉”制度,这样一来,老朱想来也不会再起让后宫嫔妃殉葬的念头。】   朱元璋也没想到谢知行想法如此跳跃,从皇陵图纸联想到了殉葬这事。   如今看来,有个前情提要还挺好,心声提前预告了进言内容,也给他一日时间好好思考,不至于明日早朝突然开口进言打他个措手不及。   【眼看着都快月底了,我这第二条进言的绩效还没完成,今晚回去先加班写个折子,明天再启奏。其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老朱还是一个比较通情达理的皇帝,只要我奏书写得足够有说服力,他应该不会坚持这种残忍的开历史倒车的行为吧。】   朱元璋这会儿的确还没有考虑过殉葬的事,但谢知行用到了“残忍”这么严重的词语,而且又强调这事是开历史倒车,他心中不免也有些动容。   【我记得明朝废除殉葬制度的,还是后来一直被大家所诟病的堡宗,这个一生都没什么建树的皇帝,反而在这事上博了个不错的名声。不过女真入关之后,活殉又死灰复燃时兴了一阵儿,前头几个皇帝甚至多尔衮去世,都有后妃侍女从殉,后来还是康师傅掌权之后废除了这项制度,顺势获得了仁君称号。】   经历了谢知行的多日剧透之后,朱元璋最厌烦的后世子孙便是堡宗和道长两个,排名不分先后,如今听说这不肖子孙废除了殉葬制度不说,就连满清也有皇帝站出来禁止从殉制度,他作为大明的开国皇帝,总不能觉悟还不如(Xoaz)外邦来的康师傅,那就应了谢知行,将此事废止便是。   ****   有了上次写了八版奏疏最后一版通过的经验,谢知行这次只写了五版草稿,想着和老朱拉扯进言五次之后,应该能够通过。   结果第二日上朝进言之时,又是一遍通过。   而朱元璋下旨全面废除活殉的同时,又重申不许宗族随意处置人命,违者极刑论处。   这两条旨意一出,官员们都在私下纷纷感慨,为什么看皇上总有一种又抠又凶,眼都不眨就能把他们都杀了的样子,最近却总干一些和本人形象严重不符的事,虽然感觉这洪武大帝的人设都有点崩了,但这样的老朱谁能不爱呢?   此项废止活殉的政令全国下发的同时,朝臣们的涨薪工作也在稳步进行。   于是在临近新年群臣所上贺表之上,频繁出现了一个朱元璋从前极少见到的赞语——   仁君。   不光谢知行替朱元璋整理贺表时,觉得这个评价有些夸张,就连朱元璋自己也觉得这评价似乎有些过誉。   他在治国方面相对更崇尚法家思想,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想着朝中有太子一人“仁爱”便好,他只管冷酷无情地在太子背后坐镇朝堂,并没有把自己形象往这方面经营。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   看朱元璋这几日心情正好,谢知行趁热打铁,带着学生朱雄英过来他皇爷爷跟前刷脸。   朱元璋对这个好大孙一向寄予厚望,也愿意亲自指导,当即翻开书本给他讲起了仁德为君该有的种种做法。   祖孙两个说得火热,谢知行这个正经老师反而闲置在了一旁,百无聊赖翻着几位学士给朱雄英编纂的教辅书册,神思乱飞。   【老朱大概最近是臣子们被夸得多了,也有了自信,跟大孙子讲起仁德为君这事都能滔滔不绝的。】   【话说他其实和朱棣性格还挺像的,都是想着自己一步到位打服了周边国家,安定好天下,然后找个治世仁君接班,就连路数也都差不多,一个看好朱允炆,一个看好朱瞻基,都是他们眼中的“好圣孙”。】   【只是这两人一个削藩削到大动脉,把自己的政权给削没了,另一个虽然任上功绩还算可圈可点,但生了堡宗这样一个叉烧继位,御驾亲征被敌军给捉了,堪称明代历届帝王最大的黑点……洪武、永乐两位大帝若是地下有知,大概也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朱元璋从书本当中抬起头,目光在谢知行和朱雄英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朱棣那边后不后悔他不知道,但他现在已经决定,就算是朱标和朱雄英真如历史轨迹那般英年早逝,只要朱棣人还好好的,他就绝对不会选择吕妃所出的朱允炆继位。   有了这么多剧透在先,他总不至于连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说曹操曹操到,李兴一脸喜色地进来报道:“恭喜皇上,东宫吕主子生了,是个小皇孙,母子均安。”   谢知行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建文帝朱允炆还是来了。 第71章 071:拿捏。   吕氏这胎其实怀得还算不错,太子妃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地位稳固,不会与她这个侧室争锋,而太子妃家中两个激进派——兄长常茂和舅父蓝玉也都不在京中,一个被发往中都练兵,一个则被委任征西大将军外出御敌,没机会对孕期的她出手,孩子也得以很顺利生了下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皇上对太子妃一双儿女极尽宠爱,恩赏不断,更是把皇长孙时时带在身边教导,但对自己这个孩子却似乎并不重视,得到的赏赐比不得朱雄英这个嫡长孙也就罢了,甚至不及晋王府上长子收到赏赐的一半,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气馁。   而太子也明显更重视太子妃那头的一双儿女,虽然赏赐上不像皇上那般区别对待得太过明显,给她和孩子送来的东西都不少,但待她还和从前一样,并不见多少亲近。   原本她想着,在东宫之中的种种不如意只是一时,等有了孩子以后,一切自然就好了。这孩子是她在满满的期盼当中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可真实情况和心中预想却是大相径庭,如同兜头浇了好些凉水,冷得她心都拔凉。   连翘推门进来,在她耳畔低语:“卫御医和苏御医来给您请脉了,主子可要让人进来?”   吕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快请进来吧。”   这两人的确是东宫太医署中医术最好的女医,太子妃能把她们两个派过来照看自己,说明为人的确不错,起码明面上无可指摘。   卫鸢诊脉过后询问了一些她最近的身体情况,开了两张食疗方子,然后照例问起了小皇孙这两日吃得睡得可好,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连翘抢先道:“小皇孙这两日有些闹觉,奶娘刚抱下去哄睡了,怕是这会儿不好见人。”   卫鸢见吕妃只是低头喝着厨房刚端上来的山药甜羹,并没有阻止连翘说话,知道这就是吕妃不想让她们见孩子的意思,也并未坚持,只从吕氏那里出来后回太子妃这边复命。   常舒云正在陪着女儿用饭,听卫鸢说了今日去吕氏那边的问诊情况后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便让她们先下去歇息。   吕氏并非不知道自己的为人,否则也不会一直接受卫鸢她们的诊疗和照顾,但潜意识里对她这个正妃依然有些防备,不让她遣去几个御医接近她膝下的孩子,只让朱标惯用的医官和娘家送来的两个医女照看。   经过几年的相处之后,常舒云对于这位吕侧妃的性格已经大致了解。   吕妃心气高,从进了东宫之后就一直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过上更好的(krcE)更体面的生活,却因为知道自己手中筹码不够,又怕打破平衡之后境遇不比现在,而迟迟不敢动作,可维持这样的现状不变,却又有些心有不甘……总之是个十分拧巴的人。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常舒云和吕氏在东宫之中还算相安无事,常家和吕家之间也是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如今朱允炆的出生加速了两边关系的质变。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在对着常茂训话。   “朕从前没发家之时,去街上买棵菜都要挑挑拣拣,蓝玉收义子义侄这样大的事,都不知道挑几个像样的再收,也实在太不像话。你既承袭了你父亲的国公之位,就应该知道好歹,即便顾及着小辈身份不好多言,可你母亲身体健朗,又有诰命在身,正是约束胞弟,为国效力的时候。”   言下之意,你就算自己没能耐劝不住你那舅舅蓝玉,也该让你母亲好好约束他才是。   朱元璋又接着道:“朕原本想着办一所军校,让你舅父也去担任教官,就算是不认那些义子义侄,也能跟朝中那些文官似的有自己的门生,如今看来,倒是朕过于高看了他,蓝玉还需好好历练一番。”   即便常茂平常很少涉足朝事,但也知道在这样有分量的官方军校担任教官是好事,听朱元璋这么一说,也不免为舅父失了这桩差事而一阵儿惋惜。   正在此时,李兴进来报道:“谢大人来了。”   朱元璋有些诧异道:“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帮着家里干活,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李兴乐呵呵道:“说是家里挖了好些冬笋,来给皇上送年礼,皇上可要见见?”   朱元璋想起洪武九年新年时,谢知行年礼送了一圈,什么朱标朱棣李谈都得了他的东西,就是没给自己送礼,眼见着又长了两岁的确懂事了,也知道主动过来送年礼了。   “都不是外人,没什么不能听的,叫他进来罢。”   谢父和谢大哥侍弄庄稼都是一把好手,这两年来到京城后进行了技术升级,把园子中的花草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临近过年还收获了好些冬笋。   谢知行虽然想着当了言官要跟皇上相互伤害,但是人家老朱还真挺给面子的,就跟当初承诺的一样,从来没有因为进言的事情为难他,正好今日杜安道去家里送内府准备的年货,谢知行便让他一车把这两大筐冬笋拉回来,也给朱元璋这个前任宅子主人尝尝鲜。   他走进殿内,看朱元璋一脸严肃坐在上头,常茂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很明显是又挨训了。   谢知行给朱元璋请安过后,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   【本来想着杜安道的人能进宫,正好顺路把冬笋搬进来当年礼送给老朱,没成想来的这么不是时候,怪尴尬的。早知道先去给朱棣送两筐过去,说起来他家王妃有身孕了,吃点冬笋应该不错。】   朱元璋正发愁怎么收拾这舅甥两个,看到谢知行到来,瞬间灵机一动。   “近来两浙巡盐情况如何,朝中可有接到地方官员弹劾?”   目前谢知行只负责和皇上相关的问题,偶尔处理一下部里的纠纷,这些事情大都是由另一位御史中丞高大人负责,但他作为部门主管之一,需要掌握全部门工作,大致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新上任的几位都转运盐使司都恪尽职守,一心奉公,在当地风评极好,御史台并未收到两浙盐务的任何弹劾。”   谢知行说罢,就看常茂原本耷拉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目露凶光。   他这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为什么朱元璋会突然问起这事。   【今年新上任的两浙都转运盐使正是吕妃的父亲吕本,常茂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也知道老朱当年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又顾念着太子妃和朱雄英,所以不会真的罚他些什么,对于老朱的正面教训大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一听就过去了。】   【常茂继承了郑国公的位子,这辈子的仕途也就算到头了,年纪轻轻也没多少建功立业的心思,在乎的事情实在不多,但若是提起吕家或者吕妃的好,那就跟对着常茂吹了狗哨似的,能将他全身的战斗基因都激发了出来。】   【还是我们老朱有办法,看似不经意地这么一提,直接制衡、拉踩、拿捏一气呵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吗?】   偏生朱元璋还要再拱火一把,对着谢知行道:“朕也瞧着自打吕本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后,在任上一直干得不错,朕还想着若是他能一直这样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过两年便将他调任回京,如今吕妃也有了孩子,吕本作为外祖,回京之后也能对允炆的功课指导一二,如此甚好。”   常茂后槽牙都要咬碎,当即跪下来对着朱元璋表忠心,说自己和母亲也一定会规劝好舅父,遣散那些不义子侄,为将士们做好榜样,再不会让皇上为难。   见常茂终于被自己收拾服帖后,朱元璋挥手示意他离开,而后转头对着杜安道问:“怎么不把谢卿送的冬笋带进来瞧瞧?”   杜安道连忙让人取了两个清理过的冬笋呈了上来。   朱元璋看这笋的个头和成色都不错,一边吩咐让厨房王德福用这新鲜冬笋做了汤菜送过来,一边对谢知行道:“这可是好东西,朕从前隆冬腊月在外头打仗的时候,有次皇后派人送了这鲜笋炖汤,喝上几口,人都暖了。只是这么多笋一时也吃不完……不如着人给胡惟庸送些过去,让他心里有数。”   用冬笋敲打胡惟庸?   谢知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元璋理所应当道:“送他几十只笋,意思便是让他‘及时止损’,好自为之,莫要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出来。”   谢知行:……   【谐音梗扣钱!】 第72章 072:人设。   伤好后的罗大人被调任去了太常寺,做了个相对清闲的职位,时不时就来谢宅找谢知行说话。   这日谈及御史大夫秦大人的病症,罗大人透露道,其实秦大人最近病重还有一个原因,被部门里的同事们整得伤心了,其实也可以说是被气的。   谢知行蹙眉:“怎么说?”   罗大人道:“秦大人家中儿子早夭,如今一把年纪了只得一个闺女,偏生这两年身子骨又不好。他想要这些年打拼的家产留给自家大姑娘,家里的侄儿却联合了族中耆老虎视眈眈,他原想着能不能向皇上进言,让只有独女的人家也能留给闺女一些家产,却遭到了部里好些同僚的反对。”   “反对?”   “正是。”罗大人道,“部里大多数同僚都知晓秦大人家中情况,觉得他此番上书并非出以公心,私心深重。秦大人原本也不过病了三分,眼见着此事遭同僚纷纷反对,日后没了指望,家产还要便宜外人,这就病成了七分。”   谢知行也知道,这年头的财产分配遵循宗族制度而非血缘关系,即便再是亲近的血缘关系,嫁人之后进了别人家族谱便是“外姓人”,说破天了也是白搭。   前世谢知行第一次了解到古代这种继承制度,还是在外文古典名著《傲慢与偏见》里,可见阳光底下无新鲜事,这些糟粕思想古今中外都一样。   罗大人一阵唏嘘后,又对谢知行提起,其实前些日子吕本还未被委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在礼部供职之时,秦大人也曾寻求过他的支持,却被吕大人严词拒绝。   谢知行道:“我记得吕本吕大人膝下也只有吕妃一个女儿,难道就甘心家产被侄儿瓜分不成?”   罗大人道:“吕大人女儿嫁了东宫太子,他自然是要比旁人更守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他家情况特殊,不论是当初给吕妃超规格的嫁妆,还是后来明着暗着把积攒的钱财塞进东宫,都没人敢多说什么。可秦大人是御史,又在那个位置上,家里侄儿们手头都不宽裕,盯得紧着呢,反而不好有什么动作。”   说罢,罗大人一脸超脱道:“要我说,秦兄根本不必如此烦恼,他女儿私下也劝过多次,说自己如今儿女孝顺,夫婿体贴,可谓是过得极好,父亲为了她这点事去得罪一朝的人难免不值。”   “这秦大姑娘当真是个通透的女子,须知钱乃身外之物,人活一辈子,多几亩田地几间房宅不算什么,还是道义和安心最重要。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不必多说,你自然知道。”   谢知行:……   不,你这境界还是太高了,我是个俗人,理解不了!   但不管怎么说,罗大人给他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思路,如此一来,下月绩效便有了。   谢知行还是十分真诚地对他道了声“多谢”。   罗大人摆手道:“不过就是闲聊而已,谢我什么,咱们这关系,谢大人可别跟我外道。”   等罗大人离开之后,谢知行找到正在厨房烙饼的母亲询问,她对生活可有什么不满,需不需要有什么改善,想不想提升一下家庭地位?   谢母被他一番话问得都怔愣了:“什么改善不改善的,你爹和你们兄弟都好了,娘自然就好了。娘从前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你读书还有这般大的用处,能给娘挣上一个诰命,娘这一辈子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说罢,就开始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忆苦思甜环节。   不得不说母亲跟老朱汤和他们“想当年”的话术基本完全一致,真不愧是一个屯子里出来的。   通过这几件事,谢知行也基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封建社会当中女性地位低这事,是个不争的事实,可若想给女性争取一些利益,不光男人们不愿意,觉得他是多管闲事,还有好些女人,尤其是那些过得还算不错的女人,也未必会愿意为了这些看起来不算多诱人的利益,打破如今这宁静的生活。   朱元璋当政之后确立了男耕女织的制度,到了明朝中后期,海上贸易发展,明朝的丝绸在全世界都能卖得极好的价格,也算是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   既然老朱的学社都在建起来了,不如就利用已经建好的教学设施和教师资源,招揽地方女学生,大家一起识字读书做工艺品,等产业链成熟之后再整几个品牌故事,以后收割全世界的奢侈品统统都是我们的!   ……   这个年过得相对比较平静,朱元璋一连几日不见谢知行后,却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心慌,总觉得他这几日在家里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正好这几日在宫中闲来无事,朱元璋便想着去谢知行家里打探一下,看他过年之后究竟打算再交什么提案,他也能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大年初三这日,谢知行刚打算陪父母出门走亲访友,就见得门房匆匆来报:“大人快接驾吧,皇上来了。”   听说老朱又是大过年的上门做客,谢知行不免有些无奈。   大概一个本身很忙的人,突然闲下来就会变得无所适从,五天年假都熬不下来,所以每年过年都要来家里看看。   于是这日朱元璋刚踏进谢宅正院,就听到一个夹杂着洋文的心声飘来。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朱元璋默默记下了这句洋文的意思,想着日后西方使臣来大明进贡之时,可以交谈一二。   和谢知行熟悉之后,套话这事就变得简单起来。   他刚坐下来没多久,就套出了谢知行接下来想要进言的方向,但同时对于小谢所描绘的美好愿景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民间百姓家中不比京城官宦人家富庶,大都是靠天吃饭,家中子弟在农闲时入学也(CiLn)就罢了,可若女童也去社学读书识字,家里供不起这么多孩子读书不说,再少几个人干活,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谢知行点头表示理解。   【十四世纪的生产力相对不足,以最少的人力投入取得最大收益就显得尤为重要,这年头技术不达标,显然也不会有袁爷爷这样的高手做出杂交水稻,但康师傅能通过简单的遗传学知识选育出早熟粳稻,那大明的技术应该也可以。】   【还有那些明朝中后期才传入中土的土豆地瓜玉米,大量推广种植之后基本能够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老朱水战经验丰富,朱棣监工造船也是一把能手,如今天下基本已经安定,也是时候出海找点种子回来了。】   【这会儿七下西洋的郑和应该还是个孩童的年纪,暂且用不到,但大明的官员和内宦之中并不乏能够出海带回新作物的人才,比如之前出使西番超额完成任务的赵成,再比如司礼监那些几次出海替老朱向藩属国宣旨的使团成员。】   思路打开之后,谢知行就尽量用朱元璋能听懂的语言讲起了生物地理知识。   土豆地瓜玉米这些作物,谢知行在心声里面已经念叨了多次,朱元璋对这些名词可以说是丝毫不陌生。   经过一个上午的友好推演交流之后,朱元璋最终一锤定音:“等年后早朝时,你只管这么说便是。”   正月初六上班这日,大多数朝臣还沉浸在过年放假的情绪当中,早朝之时也没什么精神,只有谢知行担心自己拖久了忘词,上来就精神抖擞地进了好几条建议,跟朱元璋说得有来有回。   正在努力戒断年假综合征的朝臣们瞬间不瞌睡了,睁大眼睛看着这对君臣。   此番进谏交流实在有些过于友好流畅,要不是一早知道朱元璋是个刚直的帝王,又是在朝会这样严肃的场合,他们甚至都要怀疑这两人是提前排练过了。   原本想看大水冲了龙王庙,宠臣谢知行进谏惹恼老朱的画面,却不想最近的皇上好说话到离谱,每次接纳谢知行谏言时都丝滑到不行,可洪武大帝以往战绩可查,并非是什么很善于纳谏的皇帝,不免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以前只听说皇上很喜欢刘邦,时时将汉高祖功绩挂在嘴边,激励自身,现在难道又转了性子,要向唐太宗李世民看齐了?   眼看着朱元璋近来在朝堂上越发好说话,御史台也有不少言官蠢蠢欲动,想着风头总不好让谢知行一个人出了,也想要向皇上进言一二,博个直臣的美名。   一向恃才傲物的梅翰林出列,对着朱元璋进言:“臣素闻,天下之治,在安民,先有休养生息,而后有文景之治,伏望陛下,罢不急之征伐,惜赋敛之所用,方得使民力渐复,邦本自固。”   朱元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第73章 073:是兄弟就来砍我。   明明只是短短几句劝皇上少些征战,休养生息的进言,谢知行却听得脑瓜子嗡嗡的生疼。   【虽然休养生息对百姓来说是件好事,但这毕竟是建国初期,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梅翰林进言要求老朱“罢不急之征伐”,可又有谁能指出大明建国以后哪场战斗是非必要的?是战火烧到西南国土威胁到边关百姓生计的叛军?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灭掉大明复国的蒙古?还是东海对面蠢蠢欲动的倭寇?】   【其实翻翻史书就知道,只要是用兵的君王,都要面对这样的进言,只不过我们老朱强势脾气不好,北元那边不消停压力又大,若是此番大明没有立住,政权更迭,战火丛生,受苦受难的还是广大百姓。开年第一会,梅翰林上来就质疑将领们在外领兵打仗的政治正确性,说是动摇军心也不为过,老朱骂他一顿都是轻的。】   而武德充沛朱元璋显然和谢知行想法一致,上来就把梅翰林骂了个狗血喷头。   市井出身的开国皇帝骂起人来大都比较土,暴脾气的朱元璋也不例外,眼见着梅翰林硬生生被自己骂哭之后,朱元璋才对着满朝文武做起了总结发言。   “做我大明臣子,就要有大明臣子的风骨,只管贪生怕死,偏安一隅,跟那些‘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君臣又有何区别?朕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大明还在一日,我朝子民便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外敌来犯,那就比比谁的拳头硬,打服了为止。”   众臣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心中感慨,看来皇上偶尔表现出的脾气好那都是对着谢大人的,普通人没事不要随便去挑战他的耐心,如今被梅翰林这么一刺激,直接变身成功,他们熟悉的暴躁朱皇帝又回来了。   好容易熬到下朝之时,李谈快步跟上谢知行,小声对他道:“皇上的脾气还是不太好啊!”   谢知行心道,这才哪到哪儿,如今距离胡惟庸案爆发还有两年,搁历史上这会儿也是老朱脾气最好的时候。   梅翰林这次进言代价实在是有些大,不光挨了朱元璋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还被淮西党记恨上了。   大家都是好不容易用战功换来的爵位和官位,还等着蓝玉沐英及二代们能够再立战功,梅翰林这铁杆的浙东党人此时出来进言无视蒙古挑衅,请皇上慎重用兵,明显是想走重文抑武的路子,打击他们淮西子弟为浙东党人铺路。   如此大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言官,有没有弹劾其他官员的权力,反映梅翰林思想作风问题的折子雪片似的飞向了中书省两位丞相的案头。   被罢职的梅翰林实在不懂,为什么谢知行对皇上进言时,整个朝堂上下一片和谐,其乐融融,他不过反映了一个历朝历代言官都会进言的问题,就遭受了全世界的反对和恶意。   而通过这件事情,谢知行也发现了一则做言官的规则怪谈——那就是进言内容必须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不能对本人有一丝半点的好处。   梅翰林这样的身份,又给老朱提出这样的建议,就会让人觉得他不是武官,无法上阵杀敌,不愿别人征战立功,所以才会反对朝廷用兵。   而秦大人因为膝下有一个独女,大家便认为他想进言改变现有宗族财产继承政策,就是谋取私利。   而谢知行家中是兄弟两个,且此时没有成婚,膝下并无一儿半女,就算这个提议通过了也带给他不了任何好处。   所以由他提出来,反而没有什么人反对。   这晚几个文臣聚餐之时,罗大人不由对着众位同僚感叹:“我不过是跟谢大人提了一次秦大人的难处,他就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仗义执言,所谓君子,不外如是。”   在经历过上次的科考监考事件后,齐学士也提过几次谢知行乃谦谦君子,可朝中依然有不少同僚并不认可这话,同部门老周还非说他是被谢知行的妖术所把控,一定要去他们家作法驱邪一番才肯罢休。   齐学士和罗大人虽是一个圈子,但从前并不是关系最亲近的那一档,此时听了罗大人这话,齐学士只觉得找到了此生知己,当即起身和他喝到了一处:“我早就说谢知行是这庙堂之中难得的君子,罗兄果然慧眼如炬。”   不久之后正月初十的常府家宴之上,常茂也提出来了相同的问题:“老秦为着自己闺女汲汲营营也就罢了,你好端端跟着凑什么热闹?堂堂一个大男人,卖力为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下女子争取利益(RHLX)作甚?”   谢知行安静微笑了一下,冲他扬了扬手中酒杯,并未答话。   如果世人都像常茂这样,只顾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便不会有伟人提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号召,也不会有周总理尊重女性的种种事迹,出身上层精英家庭的马克思和纺织厂主家庭的恩格斯只管拥护当下社会制度,再不必谈什么共产主义。   即便他并没有这些先辈的思想觉悟,意识上和他们也有很大差距,但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又让他背靠御史台这样的平台,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想法子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说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本能。   朝中了解谢知行性格和事情来龙去脉的同僚,大都觉得谢知行是为了秦大人的事情仗义直言,常茂等几个二代朋友则觉得谢知行是怜悯之心太过,见不得天下苍生受苦,已经过犹不及,到了多管闲事的地步。   而秦王朱樉对于此事显然还有另外的理解。   上元节这日,坤宁宫家宴,朱樉对着几个兄弟一脸义正词严道:“这谢知行当上言官才不过短短两个月,就利用职权之便,沽名钓誉,笼络人心。刚替官员们涨了俸禄不说,这会儿又想用一些毫末之利收买天下女子,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此人的危险程度实在超乎了他的想象,怪他之前太过轻敌,没有将他按住,如今越发在朝中站稳脚跟,遍地收买人心,想要斗倒他怕是只会更难。   朱樉说话一向不过脑子,嘴上没个把门,前日去马皇后宫中请安之时,遇上了老七老八两兄弟,他先说老七府上几个门客都不知打哪儿挑来的,一个个畏畏缩缩,远不及他家的汪格;又说老八这几年不见长个儿,舞刀弄枪都不中用,小姑娘似的,日后少不得他们这几个兄长护着。   那日老七朱博顾及着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坐在殿内,发生口角不好看,没多言语,这会儿眼看着宴席进行到一半,父皇母后和大哥统统离席,当即找准机会对着老二反唇相讥道:“凭他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咱们老朱家的臣子,区区一个五品小吏,也值得二哥这般如临大敌,胆子也忒小了些。”   朱樉当即不忿道:“老七你待要做甚?今儿敢在这上元节家宴上出言挤兑我,明儿出宫后岂不是要拿拳头挥到你二哥我的头上?”   老三朱棡开口拱火道:“老七,你也消停些,父皇有心考验我们几个,拘在京中到现在还不放去封地,你若真这么干了,一个不敬兄长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到时更加没戏。”   最近朱元璋将这些模拟封地治理不达标的皇子们统统召回京中,开启了又一轮的课业,朱樉也被按头学了不少“长幼有序,长兄如父”之类的道理,也知道不管什么理由,动手打了兄长就是大事,再无什么品行可言。   朱樉自觉丢了面子,酒意上头,当场将方才用来片烤羊腿的小刀重重拍在桌上:“有本事你今儿就拿这刀砍了我,我才算服你哩!”   朱博一看老二这疯子自己压不住,当即转移了炮火:“二哥都着急上火了,三哥你不说帮着劝劝,净说这风凉话有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今天闹成这幅样子都是朱棡挑拨。   朱樉想起老三之前几次三番算计自己的事,顿觉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眼下他手中只有一个琉璃酒杯,都不知道应该掷向谁了。   这边闹哄哄吵成一团,一旁的朱棣朱橚朱桢兄弟三人连忙赶过来拉架,眼看事情闹大,场面一时有些难以收拾,立在旁边给众皇子斟酒的胡成安连忙去往殿中,请已经离席的皇后娘娘出来主持大局。   马皇后了解到事情来龙去脉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皇上和太子呢?这会儿都不在席上?”   “回娘娘,您前脚刚刚离席,皇上后脚就带着谢大人和皇长孙也离了大殿,太子也跟了过去。”   ……   朱元璋发现谢知行每年冬天宫宴之时,总在心声之中回忆一个话本子,里头的皇宫中有个倚梅园,种了好些梅花。   朱元璋听了几次之后就被安利到了,也让内府在宫里头整了个小型梅园,上个月刚刚竣工,今日上元节家宴,没宴请外人那么多规矩,便在吃席到一半之时拉着谢知行出来看看。   朱雄英一看皇祖父又要拐带走他家谢先生,连忙跟着出来。   朱标怕儿子年纪小不知轻重,缠着谢先生,耽误父皇和小谢谈事情,也搁下手中酒盏跟了出来。   天空之中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数枝斜出的红梅在宫灯的映照之下越发瑰艳夺目。   朱元璋难得文艺了一把,幽幽对几人道:“这样好的景致,咱们既见着了,就不该辜负。”   谢知行听了这话,以为朱元璋要拉着他们几个填词作诗,努力在心中默默搜罗起了古诗词中写梅花的典故,却不想朱元璋吩咐李兴将自己佩剑取来,要给他们来一段舞剑助兴。   谢知行:……   不愧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果然武德充沛。   朱标已经有三四年的功夫不见父皇舞剑,如今看他剑锋凌厉,身法精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兼具了美观和实用性,功夫丝毫不减当年,不由也来了兴致,让人去东宫搬了自己最宝贝的那架古琴出来,给父皇和音助兴。   马皇后处理好皇子们的纷争赶到梅园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在红梅映雪的幽幽冷香里,朱元璋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俨然找回了当年南征北战时的精神气儿,朱标端坐亭中抚琴,目光时不时投向牵着朱雄英站在一旁的谢知行,听他讲古诗词中有关梅花的典故。   马皇后刚刚处理完这边的糟心事,眼帘当中突然映入这样一副极致和谐的画面,瞬间感觉身心舒畅,满心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如果她当年生下的不是朱樉这个老二,而是谢知行这样的孩子,不知该有多好。 第74章 074:遥遥领先。   过完上元节后,朱元璋就谢知行之前的进言内容颁布新的政令。   若百姓家中只有独女且无子嗣过继,族中耆老可根据实际情况和当事人对宗族的具体贡献,酌情进行财产分配倾斜,重申女户标准,并念及女子立世艰难,不对女户征收税赋,颁布减免徭役等多项优待政策。   还有便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适龄女童可前往当地社学读书识字,对于有意愿入学读书的女童,父母及族亲不得以各种理由阻拦搪塞,违者杖三十。   虽然在谢知行看来,如今颁布的社学制度并没有后世义务教育那么到位,但在君主专制的封建社会里,这些事情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每一点进步都值得肯定,起码一切都是向着好的方面慢慢转变。   出了正月后,一直被东宫倚重的卫鸢终于得空休假,带了亲手做的几样药膳小点心来谢家做客。   谢母对于每一个可能是未来儿媳的姑娘都客气异常,上来就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弄得卫鸢都有些手足无措。   “谢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我在朝中人微言轻,不能报答一二,若是叨扰了伯母,让您再为了我的到来忙活一场,卫鸢实不敢当。”   谢母看她见了长辈是真不自在,从自己进屋之后就一直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将手中果子碟搁在桌上后,笑着道了声“你们先聊”,便转身出门去了。   谢母离开后,卫鸢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把自己前些日子从外祖那里软磨硬泡讨来的几本医书交给谢知行:“上次大人说五皇子喜欢看这些书,我从外祖书房翻找出了新书后,请母亲帮着一一抄录了下来,还要劳烦大人代为转交。”   自从谢知行提及过朱橚喜好之后,卫鸢就一直身体力行帮他找一些医理、药理方面的书籍,大都托付谢知行转交。   这年头获取信息的途径并不丰富,谢知行虽然觉得图书漂流用以学术交流是好事,但不希望这件事情成为卫鸢的负担:“你在东宫当差辛苦,若是书册易得倒还罢了,如果需得花大精力才能寻得一二,便不必再为此事为难了自个儿,难得休沐出宫,在家好好歇息便是。”   “我不为难。”卫鸢道,“我只想着五殿下出身尊贵,还能这般刻苦自学医理,实在难得。书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这世上多一个好大夫就能少好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他既有心向学,便没有不给他的道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谢知行便不再劝她,而是询问起了她近来在东宫当差可还顺当。   卫鸢自认已经拜到了谢知行门下,跟他说话从来都是毫不保留,一直想找机会跟他吐槽一下最近当差的不易,听对方问及此事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   自从吕妃娘娘生产下小皇孙之后,她这东宫御医的差事更难当了。   太子和太子妃信任她,每当三个孩子有什么小病小痛的都会找她问诊。朱允炆年纪还小,病时需得给乳母开方子用药,通过喂奶将药物送至孩子体内,而吕氏爱子心切,从前闺中又学了些半吊子的医理,生怕药劲儿大了伤到朱允炆,总会暗中将药量打一些折扣,可这样通过乳母喂药本身就隔了一层,吕氏又暗中在侍女熬药时将药量减半,便越发不起作用。   孩子病起来一拖拉就是十天半个月,反而让人觉得她们几个医术不精,连个婴孩都医治不好。   谢知行记得,吕氏从娘家带进宫中的贴身侍女(pFme)名唤连翘,又将身边内府送来的大宫女改名了白芷,原意都是药材名字,想来闺中的确对医理知识有所涉猎。   医者最不愿面对的,就是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还非要将自己意志加在大夫药方上,改变用药配比的家属。   如果这人还是坐在上位的主子,让人头疼的程度便要加倍。   谢知行当即对卫鸢生出了深切的同情。   但想着吕氏这会儿也就是个大一学生的年纪,又刚刚诞下孩子成了母亲,关心则乱,在科学育儿一事上有所欠缺倒也情有可原。   虽然朱元璋听从他的建议,已经着手改革匠户制度,不再继续推行绝对的承袭制度,而是将它作为一种建国初期特殊时期的基建保障,随着时局安定逐渐变更职业制度,给民众更大选择空间。   但他之前给各行各业所修订的详细就业手册谢知行是看过的,毫不夸张地说,比他爸爸当年买车时送的厚厚三本说明书还要详细,说明老朱骨子里对于标准化统一化这事是认可的,那是不是可以利用社学这个已经日臻完善的平台,进行一下新手父母培训,包括但不限于识字、医疗、急救,以及简单的儿童心理学和营养学知识。   很多事情只靠着自觉不行,就应该发挥老朱强势性格中的唯一优势,强制新手父母去社学参加课程培训,领取培训手册,凭着结业考核成绩领取官方礼品,成绩不合格者回炉重造。   他从前没少在社交平台上看大家抱怨,凭什么任何工作都要考试,有门槛,而当父母这事可以无证上岗,育儿知识学或不学全凭自愿。   若是老朱能够同意他此番进言,出台强制培训措施,那他们大明就当真有了一个比历朝历代更超前的新政令了,即便和现代相应制度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遥遥领先”。 第75章 075:碰撞。   得了朱元璋的吩咐后,许渐之在谢知行刚升职的那个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立志绝不让小谢大人重蹈罗大人覆辙。   可许渐之很快发现,谢知行不参奏同僚只冲着皇上使劲,因而朝中并没有想要他命的仇家,而皇上若被他惹毛了,想办他当场就办了,也不会私下对谢大人出手,后来就渐渐地变化成了司里和谢宅两方兼顾的模式。   他今日正好得闲,过来谢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的地方,听说谢知行要找人送卫鸢回去,便主动上前揽活道:“我送姑娘。”   谢知行看卫鸢见到许渐之后,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心中默默一叹,这高大魁梧,虎背蜂腰的年轻后生,谁看了不迷糊。   经历了过年那件事情之后,谢知行发现如果进谏之前提前跟朱元璋通一下气,过程会变得更加丝滑,自己也可以少写几版奏书。   确定二月的进言论点后,谢知行提前一天过来乾清宫中找到朱元璋,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从之前种种决策可以看出,朱元璋是一个非常愿意将一切制度化规范化的君主,而社学又是他最得意的决策之一,双重肯定在这里还是肯定,谢知行来之前就笃定这事能成,也只写了一版奏书。   朱元璋看了之后连连说好。   他一直认为行业该有行业标准,当官要有当官的操守,当父母自然也应该要有培养出良好下一代的能耐。   除了谢知行在其中写到的好处,他还想到了一些更远的事。   民间婴儿夭折率一向是高,一次溺水,一次风寒,都会要了这些原本就脆弱的孩童性命。   如果真像谢知行说的,强制给父母们培训医疗和急救知识,给孩子们养成强健的体魄,就会有更多的高素质劳动力建设大明。   但这人口多了吃饭也多,所以把那些投入少产量高的地瓜玉米等作物推广种植这事刻不容缓,等过几日闲下来他就着手安排出海事宜。   而除此之外,谢知行还安排了一个他从来没涉猎过的领域——儿童心理学,大概意思就是培养孩子要因材施教,不能随意打压,不能过度体罚,要在认知、情感、社会性等方面都着意培养。   简而言之,就是能让孩子们活得更像个人。   朱元璋都有些羡慕自己的子民了,他小时候要是能有这条件,过这样享福的好日子,想来长大性格也能更加豁达开朗,没准脾气都能再好上几个度。   大明能有如此高素质下一代,至少领先周边蒙古高丽那些国家一百年。   到了第二日朝会之时,谢知行象征性地走过进言流程后,朱元璋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出台方案细则——不光要求国子监牵头编写培训教材,还扩大了谢知行定下的培训的范围,不止民间百姓要学,宗室和官宦人家也要遵守,虽然他们的身份不好去地方社学上课,但国子监和官学都开设相应培训,也一样强制执行。   会后朱元璋又跟谢知行提到,虽然编写教材这事跟你的工作没关系,但也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还得劳烦你去国子监给他们把关。   谢知行点头说好。   【医疗急救和文化启蒙方面都有更专业的人编写,那我主要就负责一下儿童心理学和营养学的板块,毕竟作为一个知识区up(BylG)主,这些内容从前都有涉猎,也算是站在前人科学研究的肩膀上,终归还是能写出点真东西的。】   【如果这项政策真的能够按照预想实施到位,并且长久坚持下去,以后社交平台上抱怨原生家庭的人应该至少会少一半吧。】   原生家庭这个词语朱元璋还是第一次听谢知行提起,不禁又一次感受到后世人造词的精准,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这方面也有些做得不够,前些年南征北战,这几年朝事繁忙,对膝下的儿女也没多少关心,不知他家的那些公主皇子们会不会也在心中暗自抱怨“原生家庭”。   这年头文人都想著书立说,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例外,说是为了这编写教材的差事差点打破头也毫不夸张,谢知行则推荐了有丰富妇幼从医经验的卫鸢来做,朱元璋和朱标都表示了赞成和支持。   卫鸢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感动得当场去世。   谁能想到三年前她还是一个缺少医籍身份,拿不到医师执照,没有坐诊资格的民间大夫,如今不光已经成为了东宫的六品御医,还有了编写全国普及性教材的机会。   卫鸢带着大包小包登门,对着谢知行致谢,却不想今日小谢大人并不在家,而是谢母接待了她,一上来就拉着询问家住哪里,还有几口人,可有婚配。   卫鸢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谢大人对我来说是先生,是前辈,是引路人,可谓是如兄如父,我从不敢肖想谢大人什么,伯母您可千万别误会。”   万一以后谢大人为了避嫌远离了她,让她找谁说理去。   谢母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拒绝得这样坚决,那就还是不成。   ……   太子妃常舒云听说卫鸢升了品级又被抽调去国子监编写教材这事,心中也十分欢喜。   一方面卫鸢算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属于嫡系中的嫡系,有这样好的前程她没理由不开心;一方面父皇对于此事相当重视,将卫鸢任为医疗篇目的主编后,又让太医院的几名太医以及民间的一些名医一同商讨编纂,如此一来,卫鸢通过此次差事医术想来能够精进不少,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   国子监祭酒胡大人作为教育厅一把手,也加入了教材编写大军。   在看过谢知行编写的板块过后,他当即惊觉,谢大人此人真是有点东西。   这样的人才,不该在言官那边被埋没,应该来他们国子监编写教材,教书育人。   胡大人暗自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想法子把谢大人从御史台挖过来。   户部侍郎成大人带着手下过来编写记账和理财知识,发现了前世商科出身的谢知行在数算和经济方面很有天赋,也觉得他在御史台当言官实在埋没人才,来他们户部当差才是正配。   朱元璋还不知道手下几位重臣正在卯着劲儿想法子挖他家宠臣,如今西南问题得以解决,朝廷趋于稳定,又开始乐呵呵地搞起了基建。   修葺皇陵,督田凤阳,加修长城及重建西安、开封等北方重要都市。   朱元璋跟皇后和几个老伙计显摆之后还觉得不够,又把谢知行叫来乾清宫中给他参谋一下。   重建这几座城池主要也是为了接下来皇子的分封做准备,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谢知行从前做历史up主时,蛐蛐老朱一家子最多的问题——宗室人口扩张拖垮财政的典型案例。   朱元璋还是有些摆脱不掉的小农思想,认为有血缘关系的自己人在这样的大事上最靠得住,这江山还是自己儿孙镇守才最稳妥。   谢知行却不这样认为。   【开创郡县制的老祖宗秦始皇没这么多儿子镇守地方,照样还是把政令推行了下去,老朱这想法发心虽是好的,可到了明朝后期宗室群体巨大,宗禄压垮财政,却于国防方面并无多少助益,除了朱棣凭实力坐稳江山外,没听说出过哪位王爷战神。要是把这些钱都省下来给戚继光当军费,大明没准直接就能多出一个岛国的领土。】   【后世既没有藩王分封制,也没有爵位继承制,依然国防稳固,人民富足,国家越来越强大。如今已是十四世纪后期,西方科技很快就会迎来井喷式发展,不在科技上抢跑,反制西夷,什么人镇守疆域都是白搭。】   谢知行回神之际,发现朱元璋脸色已经十分不好,俨然就是即将发火训人的前兆。   可他这会儿连话都还没说上一句,只坐在那里安静听着老朱对未来的畅想和接下来的安排,到底怎么惹着他了? 第76章 076:初心。   在心底默念过十遍“这是祥瑞,不能发火”后,朱元璋将一本册子从堆积的奏折底下抽出来,递给了谢知行。   “近来朝中不少臣子提及皇子就藩之事,朕想着就算他们学的不成,暂且不好派往封地,宗室俸禄和王府规制也该定下来了。这是户部和大宗正院草拟的章程,你也看看。”   谢知行接过那册子一看,上面核定的宗室禄米数额为亲王年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郡王每年支拨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公主赐田庄一所,每年收粮一千五百石。[1]   朱元璋在后面又加了一行朱批,不许朱家后人参加科举、经商,也同样不许务农、入伍,只需靠朝廷俸禄养着便好。皇子们除太子外一律加封亲王,嫡长子袭爵;其余诸子分封郡王,郡王往下就是各级将军和中尉,处于末等的奉国中尉是最低爵位,世代不降,也就是说只要是男性宗室后裔,至少就可以拿到奉国中尉的禄米,这也就造就了明朝宗室中后期的急剧膨胀。[2]   看谢知行捧着公文直皱眉头,朱元璋就知道他对此事并不认同。   谢知行之前说了很多建议,严禁女子裹脚,提升官员俸禄,废止活人殉葬,还有空印案时曾几次三番上书,请他对那些情有可原的臣子网开一面……虽然大都跟他从前的观念有所碰撞,但在实际利益上可以说并无损害,从长远角度评估,收益也都是大于损失的。   可这次事件不同。   他九死一生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夙兴夜寐批折子治理天下,做得实在不少,不过是想要子孙后代能够安逸一些,不必像他从前那样为了生计奔波,怎么就又错了呢?   他是这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没有谁能一直牵着他的鼻子走,每个谏言让他都答应,就算是祥瑞也不可以。   朱元璋打定主意,不管这次谢知行说什么,他都不能答应削减宗禄,弃子孙后代的生活质量而不顾。   谢知行没有当即就这份公文的内容给出意见,而是在心中默默组织语言。   【其实老朱盼着自家孩子好的心我也能理解。就算是后世的文学作品和商业电影,也经常会把家人和亲情作为核心卖点,但对家人好也要有个度,需要考虑成本和实际情况,那些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也大都分嫡支旁支,集中资源托举嫡系一脉,若是每个旁枝的孩子都要兜底,还不让子孙们出去工作,结局就是家族没落,大家一起饿死。】   【老朱觉得自家孩子是皇室出身,可以享受到天下人的供养,从未考虑和计较过这些,也没有坐下来细细算这一笔账。】   “皇上可想过照这样发展下去,二百年后我大明会有多少宗室?”   谢知行说罢,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出来一个数字,大概是六万人左右,而每年需要支付的宗禄,就是八百万石。   朱元璋一时惊讶到有些说不出话。   他现在只有二十几个儿子,原想着满打满算,以后需要朝廷供养的宗室也就几千人,六万多后代这个数字也着实把他给吓到了。   谢知行又温声道:“您的韬略和功绩大家有目共睹,但谁也不能保证日后大明所有的君主都能像您一样天纵英武,充盈国库,到时怕是难以负担如此庞大的宗禄支出。”   【这话说起来多少有点违心,就算是老朱这样有能耐的皇帝,真要负担起万历朝的宗禄支出想来也是要头疼的。】   朱元璋原本打定了主意,不论谢知行如何游说,他都不能答应改变这项宗室政策,可看到谢知行一通演算得到的结果后,瞬间气性全无,原本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谢知行知道这话怎么说都不可能委婉,只能在语调上做做文章,声音软的都有些不像话:“如此一来,朝廷不堪重负,边缘的宗室们不免就会被拖欠禄米,若再不许从事生产,日子过得怕是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这项政策这也致使明朝中后期很多宗亲年过四十仍无法婚嫁,只能隐姓埋名偷摸去打黑工,甚至从事打家劫舍的强盗买卖,缺钱的道长皇帝实在受不了庞大的宗室拖累,曾有心采用戚元佐提出过“限封爵”方案,即亲王嫡长子袭爵,其余儿子最多只封四位郡王,郡王嫡长子袭爵,其余诸子只取二人为镇国将军,无法获取爵位的宗亲可给予一次性补贴后自谋生路。】[3]   【只可惜这套难得靠谱的方案却触动了宗室和地方官员双方的利益,不光被优待多年的那些宗亲们极力反对,地方官员也不愿放弃从宗禄当中获利,(BjMx)不肯予以支持,最终也没有推行下去。】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方法便是由老朱这个开国皇帝定下调子,限制宗室领俸禄的人口,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数字,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财政被宗禄拖垮。】   他阐述完自己观点之后,朱元璋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肯定,而是脸色越发有些不好。   谢知行也在心里打鼓。   进了洪武九年之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关系也一直还算不错,朱元璋对外即便脾气再是不好,也从未对他动气过,而他也了解朱元璋的性子,一旦动气之后容易上头,最是容不得人忤逆。   其实就他这三年在朱元璋身边积攒的经验而言,这个时候就该适可而止,回头是岸,而非在老朱雷点火上浇油。   可这同样也是他在朱元璋身边的三年来,第一次讨论起这个问题,还是在确立宗室政策这个时间节点上,过了这村可就真没这店了。   谢知行反复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您最恨官员贪腐,认为百姓田间辛苦一年交的赋税不该便宜了这些贪官污吏,前元那些官员就是如此,一步步逼得百姓不堪重负,活不下去了,致使义军突起。”   “前元百姓负担不起官员的剥削,日后大明的百姓一样负担不起六万宗亲的禄米,您也是当年苦过来的人,自然最知道百姓心之所想,臣恳请陛下能够三思而行……勿忘初心。”   方才听了谢知行的反复举例论证之后,朱元璋坚持最初宗室继承制度的心已经摇摇欲坠,这几句话更是迎头重重一击,让他醍醐灌顶。   即便如今已经身处高位,坐稳江山,他对前元官员的恨意仍然没有消散,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前的那些艰难岁月。   谢知行说得对,勿忘初心,即便成了万人之上的君王,也不该忘了来时的路。   小谢不光心声能给他带来剧透和启迪,御前奏对一样能够说出石破天惊之语。   大抵这祥瑞都是自带示警功能,能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让他悬崖勒马,不再执拗,长成一代明君。   果然“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李世民诚不欺我!   通过这件事情,朱元璋也终于体会到,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并非是一条路走到黑,而是你非常想做一件事情,但无意中知道这是一条走到黑的道路,碍于理智却不能做。   虽然他最终还是按着谢知行的说法执行了新的宗室条例,但情感上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难过,除了事与愿违和当初设想不符之外,还有就是发现自己就算当了皇帝也不能一切尽在掌握,即便在当时认为正确到不能更正确的那些政令,也未必一直是对国家有好处的。   从前总听谢知行说起“历史规律”这四个字,如今才真正体会到了这规律的强大之处。   只是不等他伤心太久,朝中就又出事了。   时年黎平府大旱,当地官员却不顾百姓死活逼收钱粮,湖广上里坪司有一个叫吴勉的人揭竿举事,发动了武装起义,需朝廷即刻派兵镇压。 第77章 077:私人订制。   朱元璋也知道自家那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尤其是老二老三,有事没事总喜欢针对小谢,为了保护谢知行的安全,避免他重蹈罗大人覆辙,他并没有提及此次出台的限制宗室继承制度跟小谢有关,只说全是自己的主意。   毕竟保护我方祥瑞是每个大明人应有的觉悟。   而如今又出了地方起义的事情,朱元璋不免也有些恼火。   他自己就是义军出身,和陈友谅张士诚等军队也都交过手,知道民间义军的能量不可小觑,虽然这会儿瞧着都是小打小闹,但谁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成什么气候,便赶忙把剧透神器叫来探测一下。   朱元璋想起那天小谢为了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对着自己一阵儿苦口婆心,自己却因历史规律而生出的深深无力感左右了情绪,对小谢态度不够好,便专程让王德福备了精致的果盘和茶点招待他。   谢知行过来乾清宫之时,正见得李兴捧着圣旨从里面出来,一脸的神色凝重。   谢知行不由开口问道:“李总管,出什么事了?”   李兴也是听说最近杜安道总无事献殷勤,打着内府的名义去谢宅送东西,让他颇感危机,此时有意跟小谢大人卖好,便走上前来同他低声道:“黎平府叛军的事,大人可听说了?”   谢知行点头道:“有所耳闻。”   李兴道:“皇上听说当地官员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粮,致使叛军突起,龙颜大怒,下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此事。”   说罢,对着谢知行再是一叹:“只怕不砍上十几二十几个脑袋,难以平息此事。”   谢知行也听说了黎平府近两年来的惨状,当地好些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举家流亡,方才他还和高大人商议上书弹劾黎平府班子,没想到朱元璋动作够快,这就已经立案调查,准备把人给砍了。   当地官员和驻军横征暴敛,在征缴朝廷赋税之余,又生出来“野鸡粮”、“火烟钱”等用于敛财的杂税名目,众所周知,中国古代的百姓一向能忍,要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会愿意跟朝廷作对举兵造反呢?   地方官员的贪婪和不作为造就了这样严重的后果,朝中再无一人敢来朱元璋跟前为他们求情,户部和吏部等相关部门的官员也都在家中关起门来默默祈祷,只求皇上砍完这几个人后就息怒收手,砍了他们可就不能再砍我们了。   朱元璋照例把中书省整理好的事件经过交给谢知行,询问他有什么看法。   【洪武十年前后的确是有吴勉起义这事,但好像一直没成什么气候,也不怎么出名,除了我做过兼职历史up主的人扒过大明洪武年间时间线,对这事还有点印象,一般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明史中的这段剧情。后来朝廷派兵镇压后,吴勉就率大部队回到了深山密林中活动,保存实力,又过了几年之后联合民众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后来被汤和及长成后的六皇子朱桢领兵剿灭。】   “臣以为吴勉等人不过是趁乱蛊惑人心,组织义军,却也不成气候,等赈灾粮草到位后,百姓有了盼头,自然不会再跟着叛军胡闹,皇上不必忧心。”   听说吴勉所统领的叛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日后并未对大明朝廷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朱元璋终于放心下来。   “虽说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但聚众(tsIC)闹事,巧言惑众,长此以往难免生变,此事不能拖延,需得尽早解决,朕打算让老四去兵部负责此事,到时还需找两个御史监督军需和军粮转运,你可从御史台中找个合适的人与你同去。”   等告退离开乾清宫后,谢知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前这些事情老朱一般都是吩咐胡惟庸和汪广洋这些中书省掌权人负责,如今却绕开中书省直接启用朱棣,想来两方矛盾已经变得越发不可调和,对胡汪两人的信任度也再创新低。   朱棣听说谢知行又被父皇安排来和他搭档办差,不免心中欢喜。   自打小谢领了御史台的官职后,不是在衙门忙着处理纠纷,就是被父皇拘在乾清宫说话,算算时间已经有小半个月都没有见到他。   时隔两年,他终于再次有了和谢知行搭档办差的机会,起码在筹备剿匪的这段时间里能够每天都见面,朱棣只觉得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谢知行选了当年跟着他们查办空印案的吴御史一同监察,而朱棣则带了刚成婚不久的朱橚过来帮忙。   在谢知行心声的几番夸赞之下,朱元璋也知道了这个儿子以后会是大明药理学奠基人之一,撰写了不少药理学书籍,在历史上颇有名望,算是个给自己长脸的好孩子,近些日子对朱橚也越发好了一些。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朱元璋便命朱橚跟着朱棣准备一批药材,到时和粮草一起送往黎平府一带。   关乎朝廷安全和数万百姓性命的事情交到了他们手上,三人不敢耽误,在兵部结结实实忙了一天,又召了户部和中书省等相关部门官员过来问话。   兵部工作餐水准在六部垫底,显然没有御史台那边的菜色好,味道也比较寡淡。   三人累了整整一日,中午又只吃了一顿相当朴素的兵部工作餐垫饥,都觉得晚上应该吃点好的犒劳一下。   正当三人商议晚上去哪里用餐时,郑国公府常家的管事找了过来,说是他家国公爷常茂今晚得闲,早早在府中备好了酒菜,想请五殿下过府一叙。   难得跟四哥谢大人聚在一处,朱橚想都没想就出言拒绝:“回去跟你们国公爷说一声,今晚本王有事,就不去贵府叨扰了。”   谢知行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朱橚刚刚成婚,娶了宋国公冯胜家女儿,而常茂的夫人也是宋国公府姑娘,两人如今算是连襟,也难怪常茂闲来无事会找朱橚吃饭。   朱棣想了想,道:“近来我们府上又请了两个厨艺不错的鲁菜师傅,既然你两个也说不好想吃什么,不如就去我府上用饭罢。”   朱橚闻言打趣道:“我记得四哥你前些日子刚请了两个专做淮西菜的厨子进府,怎的没过几日,又请了鲁菜师傅过来。”   朱棣叹道:“你嫂子有身孕后一直没什么胃口,太医又总说多吃些才好,我也实在摸不准她肚子里孩子的口味,少不得多请几个厨子来府上,碰碰运气,兴许就有他爱吃的东西。”   谢知行算算时间,徐妙云这胎怀的应该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这孩子胃口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好,真没想到在肚子里的时候还能这么挑食。   常茂一向喜欢凑热闹,听管事说朱橚去燕王府吃饭才拒绝赴宴,又听说谢知行也在,便带了几盒熟食和酒水过来,跟他们兄弟几个一起聚聚。   谢知行对于常茂在各种宴请场合神出鬼没这事已经毫不意外,此人似乎是骨子里就喜欢各种聚餐聚会,放到后世绝对的E人。   朱橚也没想到被自己拒绝的常茂会直接找过来,笑着同他搭话道:“许久没见常大哥了,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左不过是在忙我舅舅家的那些事。”常茂道,“他收下的几个义子义侄做事实在出格,但舅父想着这些人从前毕竟跟着他在战场搏杀,出生入死,也不好就这么打发了,便让我给他们在凤阳、淮安和徐州一带买了好些良田,就此安置他们。”   那日被朱元璋敲打过之后,他便回去跟蓝玉一一复述了皇上的话。   蓝玉听说皇上有心抬举吕家,心中本就有些不悦,又听说皇上有心建一所军事学院,准备让徐达邓愈等人去担任教官,本来皇上也是属意他去做教官的,只是后来看他手下做事实在出格,他却从不约束只管纵容,认为他带不好队伍,所以没有把名额给他……蓝玉心中越发有些不是滋味,当即便开始了自查整改,又安排常茂去做了此事。   说起这事,常茂又想到一事:“你们知道二皇子身边的那个门客汪格吗?”   虽然汪格只是秦王府上的门客,但在京中却比很多四品五品的官员都要出名,只因朱樉十分信重于他,时时待在身边,据说还经常交颈而卧,抵足而眠,上次徐妙云去秦王府做客时,甚至还曾听到府上小丫头抱怨,自从这人来了王府之后,秦王一颗心都扑到了他身上,就连一向受宠的邓妃那边都冷待了。   而朱樉给他极致宠爱后犹嫌不足,总是喋喋不休跟全世界人安利汪格的好处,还时不时拿来拉踩其他兄弟府上门客,上次在宫宴上就是因为这事跟七皇子打了起来。   听说在座几人都认识汪格之后,常茂继续道:“那日舅父在秦王府上吃酒之时,还见到了汪格的兄长汪宁,说是专程来京中探望弟弟,也是镇江一带有名的才子。据说那晚舅父和他们兄弟聊的很是投机,没过几日,那汪宁就去舅父手下当了文书,深得舅父信任。”   谢知行跟蓝玉接触过几次,知道这人性格一向算不得好,很是不好伺候,而那汪宁短短几日便成了蓝玉亲信,想来很对蓝玉的脾气。   如此看来,汪家两兄弟的确各有各的过人之处,而且汪宁拿下蓝玉的速度似乎比起汪格拿下朱樉还更快些,谢知行都怀疑他们乡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培训,专门针对宗室高官的杀猪盘也说不定。 第78章 078:心意。   除了出兵剿匪外,赈灾之事也是刻不容缓,朱元璋又钦点了李善长之子驸马都尉李祺负责此事。   李善长被朱元璋送去了中都,说是休养,实则软禁,虽然并没有下明旨将他拘在府内,但身边总离不了仪鸾司侍卫的看管。   如今李祺往中都寄送的所有信件都要经由蒋瓛查验后才能送进去,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也不敢在信中多说什么,家书之中也只能写一些常规而简单的问候。   皇上的心思最是难猜,想来也只有谢知行这样的时时伴驾在侧的宠臣能够知晓一二。   李祺听闻谢大人如今负责督察调度军需和赈灾粮草之事,算起来跟他也是同一件差事,李祺便借着这个由头过来谢家请教。   之前叔父李存义和谢大人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李祺也怕自己被谢家拒之门外,特意请了妻子临安公主陪自己一同前来。   这会儿来到谢家之后,才听说四皇子五皇子等人都在,正在人工湖旁的凉亭里试吃王德福呈上来的御膳新品。   一向身强体健的朱元璋不知怎的突然就病倒了,几位太医会诊过后,一致认为是受了风寒,需得安心静养。   寒冬腊月时朱元璋出席了不少户外活动,人也一直都好好的,如今过了上巳节天气渐暖,反而风寒了,也实在有些蹊跷。   谢知行猜测大概是最近朝中事情太多,胡惟庸汪广洋等人不安生,又遭逢地方义军叛乱,宗室继承制的事情被自己横插了一杠子,也没能够如愿,心情低落,免疫力难免降低,所以病了这么一场。   那日听说徐妙云有孕之后胃口不好,谢知行便请王德福过去燕王府里帮着做了几次饭菜,王妃反馈不错。   王德福还要在宫中侍奉,不能时时待在燕王府中,便将王妃喜欢的几道菜色教给了府中厨子,近来徐妙云明显胃口好了不少。   朱棣心中暗叹,难怪父皇和母后都喜欢用他,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是而听说父皇生病了也没胃口,朱棣便想着让王德福再研制几道新菜,到时候拿去给病中的父皇,也算他们的孝心。   王德福在做创意菜方面一直有些天赋,临安公主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新菜后,也一脸期待地从谢知行那里拿了筷子加入了试吃大军,最后大家一致投票认为拉丝炒蛋和果木烧肉不错,考虑到病人的身体因素,鸡丝面叶也受到了一致好评。   这两年手头宽裕之后,谢知行也开始着手改善家庭伙食,前些时日发现古代百姓已经有了很长时间吃芥菜的历史,元朝王祯的《农书》之中便有了“冬月雪压,色犹清脆,腌食极佳”的描述。[1]   而谢大哥一向手巧,去年冬里腌制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酸菜,今日午膳的主菜之一便是改良版的一大盆酸菜鱼。   大家吃过这道菜后都评价不错,朱棣直言想带几包酸菜回府,也做了这菜给王妃尝鲜,临安公主当即附和,俺也一样。   谢知行应声离席,去找谢大哥挑几坛不错的酸菜打包给这几位客人带回去。   李祺也借着散酒的由头起身,快步出门跟上谢知行,先夸他这园子打理得好,一瞧就非同凡响,而后又夸他克己奉公,勤于政务,自己一直很想来跟大人说说话,但怕打扰到他所以一直没来。   听着李祺这一番言语,谢知行突然就想起了前世奶奶教导他的话,去别人家里要不知道说啥,先夸一顿总是不错的。   他冲着李祺微笑颔首:“驸马有话但说无妨。”   李祺道:“叔父从前行事多有不当,现已伏诛,当年得罪之处,还望谢大人见谅。此次过来府上,的确是想跟大人请教一些事情,父亲如今被遣送中都之后,皇上那边一直没有旁的说法,大人时常在乾清宫伴驾左右,可否给愚兄透露一二?”   方才看李祺带着公主上门之时,谢知行也大概猜到了他今日过来的目的,虽然李存义之前的确跟他有一些矛盾,但李善长面上一直对他还不错,之前他被胡惟庸为难之时,也曾帮着解围过几次。   谢知行也能够感觉得出,相比于对胡惟庸的防备,朱元璋对李善长感情更加复杂,如果真的除掉这个老伙计,所经受的痛苦比对胡惟庸蓝玉和其他朝臣时出手更多。   谢知行也愿意在事情没有完全崩坏之前拉这对旧日搭档一把。   “皇上和韩国公相识于微末,眼下已有几十年的时间,从之前割据一方的义军到如今大明朝的开国君臣,不止皇上,每个人的境遇都发生了改变。可若国公爷能保持初心,仍秉持当年扶持‘上位’的心来待皇上……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年的李善长是如何对待朱元璋的?   对他有着百分百的支持全心全意的信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前程抱负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只要朱元璋想做的事,即便牺牲一部分自己利益,也会排除万难帮他完成,即便有别的势力许以高官厚禄拉拢也不为所动,只认准老朱一人。   如今朱元璋的帝位稳了,他们这些跟着一同创业的老臣也水涨船高,享受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后,在利益不一致时,逐渐走向了皇帝的对立面。   “皇上出于朝堂安排考量,有心让韩国公致仕,那便请国公依着皇上要求,好生在家歇着便是,只要国公愿意配合皇上,皇上顾念之前的情分,想来也不会让国公难做。”   只有让朱元璋认定李善长是真的退出了历史舞台,在朝中没了影响力,不会步司马懿后尘,才可能实现真正的安稳落地。   作为李善长的儿子,李祺自然知道父亲即便卸去了左相的职位,但一直利用淮西勋贵团第一人的地位和影响力在朝中活动,如若没有他的保驾护航,胡惟庸也断不会这样顺利接过中书省的担子,从而有了今日权柄。   李祺感激地对着谢知行俯身一拜:“当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受教。”   都说这谢大人是个实在人,果然不假,如果父亲能够依着谢大人指路的这两条建议去做,皇上感受到父亲的诚意,再加上从前多年相处的情谊,想来还是愿意对他网开一面的。   从谢家出来之后,临安公主发现李祺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连日里横亘在眉眼间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临安公主不免询问了几句原因,得知他是请谢知行解惑之后豁然开朗,便也跟着笑道:“我父皇和大哥看好的人,自然不差。谢大人家世清白,又生得那样好,我想着给二妹妹当驸马再好不过,可惜母后探过父皇口风后,说他似乎并不愿答应这门婚事,大概还有什么旁的安排。”   说罢,又安慰丈夫道:“虽然父皇遣送公爹回了中都,但听说一概供应仍遵循从前国公府的旧例,父皇念及多年旧情,将来也会厚待公爹,你莫要担心。”   李祺点头称是。   临安公主又道:“父皇身体抱恙,我作为长女,理当在身边侍疾,你且先让车夫送我入宫一趟,再去衙门办差便是。”   临安公主抵达乾清宫后,才发现今日父皇寝宫中人实在不少,除了马皇后外,二哥、三哥和七弟也都在。   大哥这两年忙于政事,抽不开身,四弟和五弟接了平叛和赈灾的差事,六弟也一并被调去了兵部干活,其他弟弟妹妹年纪尚小,都尚未婚嫁,这会儿就只余下二哥、三哥和七弟手上没有差事,过来尽尽孝心。   她刚刚走进殿中,就听到了父皇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这会儿骂人骂得红光满面,这么一通发泄,大概把胸中郁气也发散出来,一点也看不出病弱的样子。   临安公主走进来的功夫,马皇后就挥手让他们几人都退了出去,她在床榻旁坐下来,轻轻按揉朱元璋的太阳穴:“你如今病中无聊,我说让充妃几个过来陪你说话,你只不愿,病中却召他们几个来侍疾,还要查他们功课,这不就是给自己气受么?”   说罢,又对着临安招呼道:“这几日外头天冷,怎生又穿得这样单薄?可别跟你父皇似的着凉受风才好。”   临安公主笑道:“我这外裳里头还罩了一层,不妨事的。这两日都安生待在家里并没乱跑,方才也只和驸马去谢大人家中坐了坐,正看到他和四弟五弟找了膳房王德福试菜,说是父皇病中没有胃口,做几道新菜,儿臣尝着味道着实不错。”   马皇后笑道:“这敢情好。”   她都不知道重八最近怎么了,心情总是起起伏伏的,能用些新鲜点的吃食自然(loYy)是好的。   临安公主看父皇脸色转好,转而挽着他的胳膊闲话道:“听说谢大人如今住的那处宅子还是父皇你赏下来的,今日一见端得是湖美景美,锦鲤也长得好,观之令人神清气爽。”   朱元璋赞许地看了临安公主一眼,不愧是他大闺女,一去谢家就感知到了不一样的祥瑞的气息。   “你既喜欢,日后只管带驸马多去谢家走动便是。”   祥瑞接触多了好运自然就来了。   ****   谢知行这几日都在兵部办差,已有几日不曾回御史台当值。   这日下午,兵部那边的活终于告一段落,他刚回到御史台自己的工位上,茶都没喝一口,就见秦大人来了书房找他。   自从皇上允准独女享有一定的财产继承权后,秦大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也能硬撑着爬起来上班了。   对于帮他解决了人生最大难题的谢知行,秦大人越发赞赏有加,听说他从兵部回来之后,连忙过来跟他透露这两日从朝中听到的要闻。   “皇上已经特许朝中事务可不通过中书省直接禀奏他和太子,似乎还有意重新改组御史台,此事你可曾听闻?”   这两件事谢知行都是一早知情的,且不是从外头相关官员的口中得知,而是那天朱元璋开三人小组会议时,亲口对着他和朱标朱棣说的。   “下官的确也是听到一些风声,想来也是确有其事。”   “不过这两年朝中当真不算太平。”秦大人道,“如今吴勉起兵造反,地方上征收税粮的官员们统统获罪被押送入京不说,连带着户部几个官员也出了事。”   谢知行心中一叹。   洪武年间管钱的户部工作人员可真是高危职业,如今是洪武初年,胡惟庸案还没有爆发,朝中的其他几个部门都相对稳定,而户部却每个案子都没落下,部里在职官员短短三年内就全部换了一批新人,就连不入流的计吏都不能幸免。   秦大人接着道,皇上觉得御史中丞高大人为人正直,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御史,原则性应该比别人更强一些,就下旨将他调去户部补缺了。   谢知行怎么也想不到,他才抽调去兵部干了几天活的功夫,那个勤快有担当的新搭档高大人就被调去了别的部门。   “那吏部可说皇上还会调任新的御史中丞过来吗?”   “正要跟你说这话呢。”秦大人道,“皇上已经传了旨意,着河南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涂节涂大人接任高大人的位子,如今已接旨回京。”   对于涂节此人,谢知行有些印象,他算是胡惟庸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后来也没少跟着胡惟庸谋事,却在胡惟庸即将倒台之时转而跟朱元璋告发旧主,坐实了胡惟庸的谋逆大罪,可以跟李存义并称大明两大传奇“背刺王”。   除了涂节之外,同在胡惟庸案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陈宁、唐胜宗、陆仲亨等人也陆续回京就位,谢知行直觉距离胡惟庸案件事发越来越近了。   ****   丞相府书房内,管事推门进来,对着胡惟庸报道:“相爷,涂节涂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候在门外,相爷可要见见?”   胡惟庸“嗯”了一声,搁下手中写了一半的奏疏道:“既是大老远回来了,自是没有不见的道理,你且请他进来。”   涂节是他一手培植的心腹,这些年来不管是在京城还是下放地方,都一直在帮他做事。   御史台是左右朝廷格局的重要部门之一,不管是之前刚正固执的罗大人,还是后来一心扑到皇帝身上进谏的谢知行,在胡惟庸看来都不能为他所用,还是需要扶持一个真正的“自己人”上位。   只是如今他在皇上跟前地位不比以往,不好再像以前一样直接推荐官员补缺,这次也是朝里朝外绕了好大一圈,又拉上了汪广洋和两位中书省参政背书,才最终促成此事。   涂节今日是特意过来相府感谢胡丞相提携的。   虽说这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是个肥差,但朝中惩治贪腐的刑律实在严苛,如今明朝刚刚建国不久,地方上也没什么钱,他是既不敢捞也捞不到什么油水,倒不如升一级来京城做个御史中丞来得更好一些。   涂节拜谢过胡惟庸后,又同他闲话道:“丞相这些日子在京中想来也不得清闲,听闻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只是我隔得远,只能让家中弟兄送些补品药材过来以表孝心,不知丞相如今可大安了?”   胡惟庸最近也被朱元璋架空得够呛,就连那些没什么脑子的淮西老弟兄都看出了不对,这几日正在琢磨利用义军的事搞点事情出来,让朱元璋明白中书省不是他想关停就能关停的地方,自己这个丞相的道行和能耐也绝非朝中其他官员可比,能够解决别人处理不了的棘手问题。   他听了涂节此话之后,眼神当中闪过一瞬间的凌厉,声音也不免越发凉了几分:“从前皇上还用着我时,自是不敢病的,如今皇上瞧不上中书省,也用不惯我这丞相,可算能容我喘口气,即便病上两日也无妨。”   涂节听出了胡惟庸话音当中的潜台词,又想起之前京中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大概也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胡丞相近来大抵是有些失势了。   涂节眼睛转了转,看似无意地又说起了一事:“下官回京途中在驿站歇脚,偶遇了押送黎平府官员的官兵,几个为首的官差都跟下官抱怨差事辛苦,又说在当地听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一路上都心惊胆战,生怕只是听一句回来都要被长官问责。”   胡惟庸闻言顿时来了兴趣:“怎么个大逆不道法儿?”   涂节压低了声音道:“说是今上失德,天降大旱,才会有铲平王率领义军出现,降罚大明。”   如今京中刚刚听说了吴勉起义谋逆的消息,并无其他声音传过来,涂节也是碰巧比京城中人更早见到了黎平府当事人,打了个时间差,抢先一步听说了这些当地叛军为了取信百姓所散布的言论。   胡惟庸知道,为君者最怕得位不正,上天降罚,可若是京城的宗亲官员和百姓听说后,想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难得有了这先发优势,他动作就该再快一些,打朱元璋一个措手不及,再出面解决此事,让皇上知道谁才是朝中最为可靠之人。   ****   李祺这次送往中都的家书内容和以往时候有很大不同,蒋瓛照原样抄了一份,派人快马加鞭发回京里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发现,信中提到谢知行给父亲提的两条建议,都是精准以李善长的历史结果为导向,解决了他们君臣相处当中最大的问题。   他曾经对谢知行直言表达过自己对李善长的惋惜和不忍,而小谢和李善长一向没什么交集更没什么交情,虽然句句都是在努力保李善长的命,但想来也都是为了自己。   小谢在他背后办了这样的大事,但在他跟前却从未提及和邀功,若不是蒋瓛尽职尽责,将李祺的家书专程抄录一份发回京里,自己都不知道小谢暗中做了这好些事情。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底突然升起一阵内疚,谢知行一片拳拳之心待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是个皇帝,胸怀天下,不可能像小谢待自己这般全心全意待他。   他也没有旁的法子回应小谢这份情谊,那就想法子找机会再给他升个四品吧。   朱元璋心情没好了两日,就接到了毛骧奏报,京中有传言说他德行有亏,不配为君,上天降罚,才会致使黎平大旱,义军四起,且这流言扩散极快,隐隐有了越演越烈的趋势。   朱元璋一个字都不信。   上天明明感念他勤政爱民,皇帝当得不易,特意将祥瑞送到他身边,怎么可能还会觉得他德行有亏,降罚于他?   再说这些话平民百姓听一耳朵都心惊胆战,只想躲远远的,不叫人知道自己曾听过这些大逆不道之语,更是不敢在外传播,这一看就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想要浑水摸鱼,谋取私利。   虽然毛骧说这件事情发生得突然,他尚未查出什么头绪,但朱元璋就是有种直觉,这里面大概是有胡惟庸的手笔。   这件事情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应该找哪个部门来牵头处理——刑部和大理寺一般根据律法针对具体的人和事,还没有定案的流言传播事件按理说属于治安范畴,但应天府那边人手有限,差役素质参差不齐,领了这差事后保不准会闹出什么更加不可控的事情来。   之前这样的事情大都交由胡惟庸亲自盯着督办,可这会儿朱元璋压根儿不想用他。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起谢知行有一次曾在心声之中提到过,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政府职能也在发生转变,所以后世政府经常会有设立新部门,裁撤老部门的情况存在,称为机构改革。   他一直有心改组仪鸾司,成立一个集缉捕谳狱及城域管理于一体的全新机构,如今看来正好也是个契机。   正当他准备派人去东宫召太子来商议此事之时,就听得李兴进来报道:“皇上,国子监祭酒胡大人求见。”   朱元璋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整治流言和改组锦衣卫的事,想着这胡大人一向迂腐,没什么眼力劲儿,难免有些不想见他,但转念一想,他如今正在编写地方社学培训教材,没准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这时候找到乾清宫来,便吩咐李兴让他进来。   哪知这胡大人今日依然没什么眼力劲儿,规矩行礼问安之后,就抱怨说谢大人几个撤离工作小组后,这差事越发难干,求皇上开恩再给他拨几个得用的人。   到底是大儒级别的朝中重臣,朱元璋也不好一上来就冲着他发火,便耐着性子询问他又看上了哪个官员,迫不及待地过来挖人。   “臣觉得御史台的谢知行谢大人甚好。”胡大人一脸诚恳道,“国子监很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第79章 079:谢知行又升四品了?   朱元璋在心中默默给胡大人点了个赞。   不愧是他们大明最高教育机构的长官,就是有两把刷子,那么多抽调去国子监编纂教材的官员,一眼就相中了谢知行,可谓是相当的有眼光,胡大人能有这样非凡的觉悟,日后一定能够为大明培养出更多的有识之士。   只是对于谢知行接下来的升迁路线,他有自己的规划,况且国子监这样的地方谢知行能发挥的终归有限,即便对方请求再是恳切,他依然不能答应。   “朕知道你们国子监近来事情多,人手难免不足,朕也不愿看爱卿为难,五寺六部,五品以下的官员都能随你挑去国子监补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谢卿不行,朕留着他还有别的用途。”   送走胡祭酒后,朱元璋回归主线,找了朱标过来商议改组锦衣卫之事。   从前两人商讨政务之时也曾提起过此事,朱标其实更希望完善朝廷各部职能,启用科班出身的朝廷官员,并不认为朝中需要一个类似于锦衣卫的特务机构出现,所以对于朱元璋的提议一直持观望态度。   但随着他经手的朝中事务裁决权的变大,和朝中文官接触逐渐变多,也发现了依赖文官集团的很多弊端,而在跟谢知行谈论这个问题之时,对方也曾经隐晦地提到,文官势头过大可能会引发一些比预想之中更加严重的问题,需要从制度上有所制约。   眼下这么敏感的时期,还要找专人处理这样可能影响到皇权和统治的谣言,一时的确可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看来,组建锦衣卫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说皇上改仪鸾司为锦衣卫,全权负责办理此事,胡惟庸也彻底傻眼。   饶是他再怎么算无遗策,也没想到皇上会直接绕过了刑部大理寺和中书省,弄了一个新部门出来。   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朱元璋才是这大明王朝说一不二的皇帝,他可以无视甚至绕过既定规则达成自己的目的,想要拿捏住他绝非一件易事。   成立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放在历朝历代都难免会有臣子反对,然朝中官员大都消息灵通,不光听说了黎平府义军之事,也大都对京中流言的事情有所耳闻,知道这些都是能够威胁王朝统治的大事,这时候再敢出言反对那就是直接往枪口上撞,只能平静地接受新部门的成立。   作为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毛骧刚一上任就接到了朱元璋下达的两个任务。   一是调查流言源头和组织传播者的目的,二是想办法防止谣言扩散并尽快中止传播。   这些事情毛骧以前都是做惯了的,如今手上权力变大,做事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可谓是相当得心应手。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毛骧便将嫌犯名单递了上来。   最近从贵州一带进京的人员,除了押送犯官的官兵外,还有往返的商人,镖师,来往探亲百姓和办差官员。   其中一个显然的名字很快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河南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涂节。   他在回京途中曾和押送犯官的差役有过接触,又跟胡惟庸一向亲密,前两日早有检校来报,涂大人回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专程去胡惟庸府上拜会。   而此次事件的种种线索都指向了胡惟庸,只可惜处理得太过干净,毛骧调动了众多锦衣卫撒网调查,依然没拿到实质性的证据。   朱元璋基本能够确定,涂节曾向胡惟庸谈过此事,只是究竟单纯闲聊提起,还是出谋划策和胡惟庸一起拿此事作文章,他不得而知。   如此一来,他又不免再次感受到了谢知行的可贵,人家小谢有什么都是当面想,当面说,不像这些浑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盼着他半点好。   ****   胡祭酒拿到朱元璋手谕后,便去往六部挑了两个新人进来,可即便两个人捆在一处办差,在他看来也没有谢大人(ADFe)得用。   意识到谢大人是国子监需要但得不到的人才后,胡大人再看谢知行时,越发觉得他如同天边的皎皎月光,可望而不可得,不免消沉了几日。   这日齐学士做东,邀请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僚好友一起吃酒谈天,消沉的胡大人忍不住跟主家说起了此事。   原本他也只是想找人倾诉几句纾解情绪,可不知怎的,这话到了外头传着传着就变味了,说是谢知行大概又要高升,还是去国子监担任要职,没准下步就是要去省里做提学官。   谭参政听闻此事后瞬间义愤填膺,不过转念一想,官员提拔之事还要走中书省和吏部这般的流程,若皇上到时再要破格提拔谢知行,那他就联合朝中看谢知行不顺眼的官员联合进言,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阻止此事。   谭大人几次三番放狠话并不避人,很快就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当中。   朱元璋最近手头的事情不少,都忘记了要想法子给谢知行升官的事,老谭这话倒是提醒了他,可以着手重组都察院之事了。   洪武十一年四月,朱元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裁撤御史台,组建都察院,重新核定官员品级,谢知行的官职也由原本的正五品御史中丞变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谢知行接到旨意都恍惚了,这才短短几年功夫,他就由一个不入流的从九品官员升至四品了?快的都有些不真实了。   虽然朝中的确有人不满谢知行升迁过快,但却无人敢上书指明朱元璋此举不妥。   因为此次机构改革升职受益的不光谢知行一个,原御史台的好些官员也都提了一级半级不等,在新的部门里更是留足了职位,给了言官们更大的上升空间和查案权限。   若在此时敢上书指明此事不妥,就等于触及了言官们的根本利益,得罪了整个御史集团,接下来需得面临被言官们围追堵截,不断弹劾上书的局面。   谢知行原本还有些心虚,担心被人指责他升任四品德不配位,结果第二日上班后,发现整个部门都洋溢着一片升职加薪后的喜气洋洋,就连衙门的牌子都换成了新制的“都察院”,秦大人一脸与有荣焉地指着牌子对谢知行道,这可是皇上亲手所写,可见当真重视咱们。   而谭参政一觉醒来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皇上给谢知行越级晋升,他就要联合朝臣对着皇上死磕到底,不能为了这么一个人接二连三坏了规矩,哪知朱元璋没有直接给谢知行升职,而是直接从官员任命的路上绕了过去,直接启动了机构改革方案,连带着整个部门都飞升了,皇上那小心肝反而没了不升的道理。   这套路也委实太深了些。   皇上这一天天鬼迷日眼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简直让人糟心极了。   受到了这样严重的打击,谭大人迅速枯萎下去,没几日就病得起不来床。   周学士听说自己的老搭档骤然病重,下值后便带了一篮果品匆匆来府上探望,此时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谭大人拉着好友声泪俱下:“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我没用,拦不住他。”   顿了顿,他又有些犹疑道:“我前些日子刚跟人说起过,如若谢知行再越级晋升,我即便拼着皇上不喜,也要上书阻拦,绝不能让此人坏了我大明朝的规矩和风气。可这没过几日功夫,皇上便组建都察院,拐着弯儿地给谢知行升了两级,朝中更是无一人敢去阻拦……皇上他该不会是在针对我吧?” 第80章 080:联合冠名。   考虑到涂节刚刚接替高大人卸任的御史中丞,并没有在御史的位置上为朝廷做多少贡献,所以朱元璋没有给他相应四品官位,虽为右佥都御史,依然还是五品的品阶,算是特殊改革时期的过渡。   涂节自认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都高出谢知行一大截,如今却要屈居人下,心中难免不满。   照理说谢知行这样凭借着逢迎上意才坐到今天位置的宠臣,在任何部门当中都应该是被鄙视的所在,可每次两人有了观点冲突,部里的同僚却都会不约而同地站在谢知行那边。   那日顶头上司秦大人甚至特意将他留下来谈话,道是部里还要靠着谢知行对接皇上那边的工作,可千万别气跑了他,到时候这差事均摊到每个人头上,大家一起完蛋。   毕竟听说有好几个部门的官员都想挖走小谢,光是秦大人知道的就有国子监和户部两个部门,还有谢知行前任上司翰林院齐大学士,总是时不时带着从前的搭子李谈来转转,秦大人一瞅他就浑身来气。   涂节起点高,心气也高,从前和同僚共事时总要压过对方一头,如今和谢知行在一处,只觉得处处掣肘,偏生部里上下同僚都向着谢知行,从前拉一打一的争权方式也彻底派不上了用场。   涂节早就听说谢知行虽为淮西官员,但是跟胡惟庸并不亲近,甚至还曾几次三番无视胡丞相的拉拢示好,想来以胡惟庸的心高气傲,心中一定也对此人反感到了极点。   是而再去丞相府拜访之时,涂节就看似不经意地对胡惟庸道:“听说那谢知行和相府一向疏离,如今在都察院同他共事之后,才发现他当真是个目光短浅,不知进退的糊涂人。有这样一个人在都察院中搅局,又是皇上心腹,下官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大人可要我做局把他清理出去?”   胡惟庸也没想到涂节去都察院后,正事没干一件,先跟谢知行别起了苗头,闻言摆手道:“你如今的位置得来不易,我这里还有很多大事要事等着你做。谢知行此人虽拘于礼法,冥顽不化,但在大事上会为了淮西一系据理力争,没什么坏心眼。”   说白了就是谢家父母水平太差,打小就没有教好,涂节可是要帮他清除异己,通过都察院这条路径拿住朝堂官员把柄的人,没事跟个二傻子计较什么劲儿。   见最大的靠山胡惟庸都不愿帮着自己除掉谢知行,涂节不免越发郁闷。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朱元璋正在对着几份皇子功课发愁。   老二几个来京城重学文化课也有了半年时间,再过几日就要发往临时封地继续实习,但他心中明白,老二老三等人的性子已经定型,即便经历了这半年的回炉重造,依然起不到多大作用,该不成还是不成。   这样皇子们到了地方上不光不能起到积极作用,没准还会逼得吴勉这样的义军再起,可若让儿子们封王之后就在这京城大宅子里混吃等死,他这心里也总觉得不得劲,思来想去一番之后,还是把谢知行叫了过来,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好主意。   谢知行听到朱元璋的诉求之后开始盘算。   【老朱经历了元末那段最为艰难困苦的时期,又精力充沛异常,骨子里难免上进,别的统治者为了坐稳皇位实行愚民政策,老朱则大力兴办社学,支持创新,且十分重视实用工艺,规范工匠体系,鼓励改良农具、造船和兵器。】   【历代君王对于皇子们的混吃等死也大都能够接受,只要他们别把手伸太长,威胁到皇权,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元璋则是恨不能把朝中大小事务都交到朱标手里,只要太子能够长成一个有能力的接班人,东宫分走多少权利都没关系,是而他同样接受不了皇子们的混吃等死,要么镇守一方,要么干点别的,总不好这样下去。】   谢(BxPp)知行认真想了想,对着朱元璋建议道:“朝中负责宗室事务的宗人府,还有鸿胪寺,礼部主客司和会同馆等负责和外国使臣往来的衙门,可以请皇子们坐镇,充当门面。”   【反正部门当中具体差事都有专业的人干,再配上合理制度约束,只是挂名当个吉祥物出不了太大岔子,偶尔出席一下重大活动和会议,避免成为全职纨绔。】   “或者等日后周边安定之后,您还可以选派合适的皇子皇孙打理藩属国,担任藩属国中的一些朝中职位,由当地政府发放宗禄,减轻户部财政负担的同时,也能让大明更好掌握周边国家动向,发现情况不对也可以早做准备。”   【没准人家还会觉得有洪武大帝子孙坐镇,与有荣焉,收获了满满安全感,前提就是一直保持国力强盛,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就会有人愿意为了这份交情买单。】   朱元璋一一点头记下,说是明日再跟朱标他们好好商议,然后便询问起了谢知行近来在都察院工作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说起这事谢知行也是心中无奈。   【自从进了这大明职场,别的不说,搭子都是个顶个仗义能抗事的,之前是翰林院的李谈,后来是御史台的高大人,就连出门办案时的崔郎中吴御史等人,也都是很好的工作搭子。】   【自从换了涂节后,就吃到了职场不给力搭子的苦,果然每个人的搭子运也都是有限的,不可能一辈子都一帆风顺。】   但这话却不能在老朱跟前说,整得跟天子近臣给同僚上眼药似的,只能道:“一切都好,秦大人和新上任的几位大人都很是照顾微臣。”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破,而是直接道:“你在都察院中,记得留心涂节此人。”   谢知行口中平静应“是”,心中暗暗给朱元璋点了个赞。   【这是让我盯着涂节的意思?我去,老朱这直觉也太敏锐了些,洪武十一年就觉察出了此人不妥。涂节其实业务能力还是有的,奈何私心太重,前期利用御史之职帮着胡惟庸清除异己,后期看胡惟庸在和朱元璋对决之中落了下风,果断反水,主动跑到老朱跟前告发,证死了胡惟庸谋逆之事,也算是个人物。】   朱元璋原本只是怀疑涂节和京中流言有关,如今知道了他日后还有告发胡惟庸的用途,便打定主意好好留着他发挥相应功效。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知道李存义会告发李家,对谢知行不利时,他选择让李善长自己看清这兄弟的嘴脸,并紧急处置了李存义。   但听说涂节会是将来告发胡惟庸之人,他想的却是留着他到时有用……他对胡李两人的感情终究还是大有不同的。   敲定以上两个问题之后,朱元璋又取出了一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笺,让谢知行给大明第一所军校选个合适的名字。   又是部门名字的经典三选一桥段,谢知行看着上面“京卫武学”、“振戎学司”、“神武军校”三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这次选择军校名字不像上次选司礼监,有后世资料参考,这个军校他在后世从未听闻,应该是这平行世界的朱元璋所创设的独家作品。   【京卫武学这名字老朱从前跟我提过,这次又放在第一个,应该是相对比较中意的那个,可这“京卫”读起来和投靠日本侵略者,成立日伪政府的大汉奸汪精卫谐音,又是用在军校的名字上,总觉得不太吉利。】   朱元璋从谢知行以往的心声当中得知,日本就是后世的倭寇,几百年来亡我华夏之心不死,还发动侵略战争,谁成想还有这么没骨气的中国后人,帮日本人成立伪政府,当真让人开了眼。   他原本的确是最中意“京卫武学”这个名字,一听这话瞬间动摇了几分。   【振戎学司这名字没什么问题,但这神武军校看着好像更厉害,一则合了洪武年间设立学校的时间,二则也合了日后全员配备火器的“神机营”的名号,听起来倒也合适。】   朱元璋这会儿也更加属意第三个名字,只是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谢知行是祥瑞,也是神迹,而自己被后世称为洪武大帝,当初也是他两人合计一番后才有了这所军校,如今以两人的名义联合冠名,当真是分外的有意义。   对于新建学校的管理层职数问题,他心中已有了打算,除了设立一正二副三名院长外,还要设一名督学,如今谢知行在都察院任职,官品职位都合适,到时便可由小谢担任这督学一职。 第81章 081:皇室套路深。   又过了几日,徐妙云顺利生下朱棣的长子,洗三礼那日,谢知行专程备了礼物来府上看看孩子。   有了这么一个虎头虎脑哭声嘹亮的大儿子,朱棣显然心情不错,看到谢知行提着大包小包到来后,忙让侍从把礼物接下,亲自拉着他去看孩子,又道好歹是多年朋友,小谢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既然给朱雄英当了这几年的先生,也要收他家大哥儿当学生才是。   谢知行来到古代的这些年听到学到的不少,也深知端水和平衡的重要性,如果因为自己厚此薄彼弄得人家兄弟生了嫌隙,他就成离间人家天家骨肉的祸水了,故而当即一口应下:“没问题。”   当初朱标和常舒云提出来让他做朱雄英先生时,谢知行觉得自己的能力做皇长孙先生还差点修为,几番推拒之下才接了这份差事。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从前给朱雄英编的教辅材料,正好这会儿还能拿出来给朱高炽用上,至少能减上一半的工作量。   朱棣也听大哥说过,那日他找小谢给朱雄英当先生的时,小谢一开始并不情愿,推却了好一阵儿,后来在大哥夫妻和常茂等人的不断劝说下,才最终答应了此事。   但他这会儿请小谢给自家娃当先生,小谢却脆生生地一口应了下来,如此看来,自己在他心中地位较大哥来说果然还是更胜一筹的。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外头就开席了,谢知行原本要去前院就座,谁知刚出正院没多久被魏国公府的管事福寿拦住,说是他们国公和邓帅汤帅他们在后头喝酒,请谢大人过去说话。   此次燕王府长子洗三礼来的人不少,前头男宾摆了四桌,后头女宾六桌,徐达作为朱棣的岳父,待遇更高一些,朱棣专门让人在水榭设了一桌,让他招待来贺喜的老伙计们。   谢知行来到水榭之时,发现徐达、汤和还有邓愈冯胜等几个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将领们已经在那边喝上了。   徐达一见到谢知行就招呼他过来身边坐下,闲聊几句过后便对他询问,皇上新建军校的事贤侄可曾听说?   谢知行点头应道:“之前曾听皇上提过两次。”   “皇上前儿也找了我商议此事,说是近来军中无事,我和你舅舅还有老邓三个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这武学里教教学生。”徐达边说边叹气道:“打了一辈子的仗,没想到临了反而当了先生。”   谢知行只听朱元璋说起过,打算给军校设立两正一副三个领导职数,但并未听他提及过具体人选,如今听说定了他们三人,大概也能猜到朱元璋选人用人的心理。   徐达是朝中武将之首,淮西勋贵团的核心人物,曾经在洪武初年担任过中书省右相,在朱元璋心中不论能力还是地位都与旁人不同,最终老朱选择由他担任校长谢知行并不意外。   汤和虽然没有太过惊艳的战绩,但胜在稳定,和老朱这样的聪明人正好互补,又有发小关系加持,这些年来也很少有谁能够动摇他在皇上跟前的位置。邓愈能力和战绩都十分突出,奈何身体不成,这会儿转文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徐达又笑着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道:“皇上还同我说起,准备由你担任督学一职,我一听还有你这么个肚子里都是墨水的后生撑场子,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谢知行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跟这事扯上关系。   “我……我吗?”   “是啊,皇上金口玉言,总不会有错。”徐达道,“日后你们舅甥两个倒是又能在一处共事了。”   比起外甥的前程而言,汤和明显更关心谢知行的个人安危:“听说那个叫涂节的佥都御史几次三番冲撞于你,可有此事?”   在谢知行的认知里,能“被冲撞”的都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再不成想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混到“被冲撞”这个位置。   他之前在朱元璋跟前替涂节等人遮掩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影响到都察院内部和谐,如今当着自家舅父和几个叔伯长辈的面,谢知行便也没有再替涂节遮掩的义务,便将这几日和涂节之间的冲突一一讲述了一番,给几位长辈下酒。   邓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对着谢知行道:“我记得那涂节和胡相一向亲密,想来私下里没少为他做事,他虽只是个五品御史,但后头有胡相撑腰,不可小觑,你如今官场上正是顺风顺水之时,遇事更当沉得住气,莫要轻敌。”   徐达看话都说到这里,觉得警示谢知行几句很有必要,也说起了当年自己和胡惟庸交恶之事。   “杨宪被诛之后,胡惟庸在朝中势大,不光把着中书省,结党营私,阻塞言路,就连军队里头武将升迁也要插手,借机大肆敛财。我瞧着他这般作为实在不像话,便向大哥他进言了几次,不想这厮知晓后竟然意图买通我府上管事福寿想要加害于我,还好福寿一向忠心,并未被胡惟庸送来的财帛所收买,而是当面揭发了此事,胡惟庸也因此收敛了一些时日,不敢再犯到我的头上。”   “也不过是在你面前收敛罢了。”冯胜道,“他一个中书省丞相,就算是为了掌权办事方便,结交一些文官也就是了,这两年竟也把手伸进了军中,和陆仲亨、费聚这些皇上厌弃的武将打得火热……”   “听说他跟毛骧那几个手下也没少来往。”徐达脸色一沉:“他究竟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徐达这句问话,但此时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知行这会儿也终于意识到,原来不止朱元璋感觉到了胡惟庸的不妥,徐达他们这些离大明权力中心最近的将领们也能感觉得到。   然后几人又说起来,淮西那边投靠胡惟庸的人的确不少,也不知到时老胡出事后会不会牵连到这些老伙计,很该找机会给常茂等(oilr)人好好提个醒。   谢知行倒是感觉胡惟庸应该还没到敢硬刚老朱的地步,但从胡大人的外在表现来看,心里头应该是非常不踏实的。   他前世看小说时,经常会看到年迈的帝王心中忌惮朝臣和皇子,需要枕着兵符入眠才能安睡。   而胡惟庸招兵买马,结交武将,甚至后来暗通北元等种种举动,大概也是想要捏更多的筹码在手中,给自己壮胆。   ****   在朱元璋的大力支持下,神武军校很快成立,朱元璋陪同徐达等人出席了学校落成仪式,又专门请了朝中半数三品以上的武将过来观礼。   蓝玉站在旁边看着台上致辞的徐达一脸羡慕。   收几十个义子义侄和桃李满天下的区别,他还是心中有数的,后者不光数量更多,而且还是官方许可,名声也好,要不是前些日子他那些干儿子们做多了荒唐事,惹了皇上不快,没准他也能在军校当中挂个一官半职。   典礼完成之后,朱元璋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带着众人深度游览了学校一遍。   汪宁如今做了蓝玉身边最得力的记室,这日跟着蓝玉过来作为随行参加典礼,谢知行注意到,这汪宁和朱樉身边的汪格并不是一个路数,从到场之后就将姿态放得很低,一直殷勤地帮着几个教务忙前忙后,对着朱元璋更是恨不能把腰弯成虾米。   蓝玉却对汪宁的表现很是满意,对着徐达几人道:“我这幕客从前也是大家族出来的,礼数就是周全。”   等到学校参观结束后,朱元璋便招呼谢知行上了自己的车子,和他一起乘坐龙辇回去。   方才他一直忙着听徐达蓝玉等人夸赞,都没怎么注意谢知行的心声,这会儿看他蹙眉坐在旁边,没有半分参加落成典礼后的兴奋和开心,便开口询问他有什么心事。   【这汪家两兄弟的忽悠功力真不是盖的,朱樉俨然将汪格引为人生知己,什么都听他的,如今蓝玉对汪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朱樉这辈子说白了也就这样了,就算是被骗身骗心也没啥,可蓝玉的职业巅峰期尚未到来,还有自己的历史使命,这会儿被汪宁骗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谢知行想了想,用尽量委婉的口气对朱元璋道:“蓝玉将军身边的记室汪宁……陛下可有觉得不妥?”   原来小谢是为了这事发愁。   朱元璋突然间邪魅一笑,把谢知行都看怔了几秒。   “这汪宁啊……其实是朕的人,或者说,是朕专门给蓝玉安排的人。”   “您的人?”   “正是。”朱元璋道,“你上次跟朕说过,带兵在外的武将身边总该配个能教化将士们的文官,朕觉得有理,但蓝玉性子野,不服管,朕给的人未必能降得住他,这可是他自己挑的记室,想来比朝廷派遣的更合心意一些。”   “这汪宁和汪格并非亲兄弟,只能算是远房族亲,不过他们汪家的确人才辈出,朕拿来用着也顺手,他的家人朕已让镇江知府妥善安置,若是能替朕管束住蓝玉,朕便许他一个锦绣前程。”   谢知行:……   【这话我说过吗?怎么完全没印象了?会不会是别人给的建议,老朱想岔了,当成是我的了。】   见朱元璋一脸计谋得逞的微笑,谢知行不好出言反驳扫他的兴,只顺着他的话道:“皇上说得是。”   【难怪汪宁见了老朱那么毕恭毕敬,已经超出了正常人对着皇上尊敬的范围,原来老朱才是他真正的主子。想来老朱也是经过一番考察之后,才发现了汪格堂兄的过人之处,又想法子不着痕迹地将人送到了蓝玉跟前。】   【蓝玉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竟是朱元璋的套路。】 第82章 082:语言的艺术。   次日,谢知行过来燕王府中,送来了一整套的早教教辅资料。   朱棣接过资料,珍而重之地放在书房,而后笑着对他询问道:“你前儿和我岳父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他都醉成那样了,还不忘拉着我的手说你不容易,让我在外头好好照顾你。”   说罢,又示意身边随侍取了两坛蜂蜜过来,道是那日徐达送过来的,吃着味道不错,让他带回去尝尝。   谢知行记得前世翻看宋朝食志相关资料时,曾提到过雕花蜜煎的多种做法,南宋周密所著的《武林旧事》中记录过雕花金桔,蜜冬瓜鱼儿,蜜笋花儿等种种花样,便对朱棣道:“这蜜糖拿来做雕花蜜煎最是相宜,我回去请兄长做几份甜点出来,带来给殿下和王妃尝尝。”   “只是这蜂蜜性烈,婴孩尤其是一岁内的小孩子不可多食,还请殿下告知大哥儿的乳母和王妃屋里的几位姐姐,莫要让哥儿误食才好。”   这也是前世表姐给他科普过的知识,说是一岁以下的孩子肠道菌群尚未发育成熟,无法抵挡蜂蜜中的某些有害菌类,让他暑假帮自己带娃时千万不要给孩子吃蜂蜜类制品。   朱棣去谢知行家吃过几顿饭后,对于他的吃商越发信任,当即十分欢喜地应了下来。   谢知行又道:“昨日陪圣驾回宫时,皇上同我提起筹划造船出海一事,也有心在神武军校之中设立相关课程,培养海战人才。我从前听徐叔说起,殿下随军在北境用兵之时,就曾写过几篇关于水师和海战设想的文章,立意深远,见解独到。皇上问及负责此事的人选,我便向他举荐了殿下。”   历史上的朱棣就十分重视海防水师建设,永乐时期也是明代海上军事力量的巅峰,后又训练出能够七下西洋的远洋海军,一方面说明了他在水师训练和建设上的确有过人天赋,另一方面则说明他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有心探索海外未知而广阔的世界。   说话间杜安道过来王府,对着朱棣报道:“皇上召了几位将军去乾清宫议事,请殿下一并过去。”   谢知行冲着朱棣点了点头。   这会儿朱元璋请他过去,应该就是为着这个事了。   眼下父皇那边已经派人来请,朱棣即便心中有万千言语,也不好就此耽搁,只在出门之时丢给谢知行一个看毕生知己的眼神。   心中所想之事即便没有宣之于口,小谢仍然能够懂他,努力在背后帮他在父皇跟前争取差事,支持他做所有想做的事,这不是人生知己又是什么?   这份深情厚谊实属难得,自己日后绝对不能负他。   ****   朱雄英聪颖好学,先生们都对着朱元璋夸赞皇长孙天资极好,是难得的年少英才,而吕妃母子这些日子也还算安稳,朱棣那边夫妻和睦,又添了长子,越发沉稳了几分……朱元璋眼看着几个跟祥瑞小谢交好的(gEyg)孩子都过得不错,心情也舒畅了几分,紧接着便考虑起了三公主和四公主的婚事。   经历了强硬赐婚导致老二朱樉对正妃不闻不问,越发疯癫的事,朱元璋在儿女议亲之事上开始变得难得民主,尊重孩子们的选择权,挑选驸马的事也都交给了两个女儿自己来办,最后再由他和皇后太子把关。   马皇后在两位公主择婿之时就见过这两个年轻人,瞧着都是一副好相貌,说起话来也都谦逊妥帖,对着公主毕恭毕敬,并无什么不妥。   朱标则提出,三妹妹崇宁看好的牛城在军中供职,到时他可以去找沐英蓝玉再做打探,四妹妹安庆看好的欧阳伦在工部做事,可以找个朝中的底实人打听一番。   朱元璋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谢知行调来乾清宫之前就在工部当差,如今又在都察院掌握百官动向,还能心声剧透一下这两个驸马的婚后情况,把他叫来问问自己才能放心。   正在一家三口吃着香瓜等待谢知行到来之时,闲来无事入宫给父皇母后请安的朱樉出现在殿外,对着门外站桩的胡成安道:“大哥也在里面?又跟父皇讨论什么军国大事不成?”   胡成安道:“奴婢不知,只是方才李总管来东宫请人时,只说想跟太子商议两位公主的婚事。”   等到李兴通报完毕后,朱樉才得以被放进殿来,他来得晚,没听清前因后果,只听朱元璋说这事还得等谢知行来了再定夺。   朱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两位妹妹择婿成婚这么重要的事情,父皇从没问过他这个二哥的意见,却说要等谢知行来了才能定下,当着母后和大哥的面,就直接表示自己只听谢知行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的话,是不是也有点过于明目张胆了?   朱樉气呼呼地坐下来,一连干掉了两盘子蜜瓜,看得朱元璋都有些心疼了。   小谢喜欢吃果子,这两碟蜜瓜是他方才没吃,特意给小谢留的,这会儿被老二一口气给造完了,只得转头吩咐李兴,再取两盘蜜瓜过来。   谢知行听杜安道说起皇上皇后和太子都在等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匆赶来乾清宫后,才知原来是为了两位公主的婚事。   【牛城此人我的确不熟悉,历史上也没多少记载,只说婚后不久就获罪谪戍云南,公主随行出门时不幸在途中病逝。站在朱元璋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不管是不是牛城没有照顾好公主,导致了她在去往云南的途中病故,整件事都是因着这个女婿牛城获罪而起,如果他遵纪守法安生做他的驸马,就不会出这些事情。】   【结局就是老朱一怒之下把这刚上任没多久的驸马直接砍了,而三公主安稳长到成年,刚成婚没多久就突然过世,显然是进入了一桩十分糟糕的婚姻,按理说换个驸马应该会更好一些。】   【至于这欧阳伦……也算得上是历史上的名人,茶叶在明朝初年是用来跟西域交换战马的物资,属于洪武年间难得的硬通货,此人将财帛看得比性命还重,无视朱元璋三令五申禁止向境外贩卖茶叶的法令,仗着驸马身份,走私大批茶叶出境贩卖,从中牟取暴利,还有以权压人,扰乱地方官员办差、纵奴行凶等种种恶行。】   【这样被抓住就掉脑袋的生意也敢插手去做,说明此人不光胆大贪婪,还十分愚蠢,四公主跟这么一个一心求财的蠢人过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及时止损为好。】   既然朱元璋只问他对欧阳伦的看法,并未提及牛城,他便委婉道:“欧阳大人的确有些聪明,为官也甚是勤快,如果这些聪明勤快都能用在正途之上,想来会有一番作为。”   谢知行从前在宫宴上也曾见过三公主几面,是个活泼清丽的小姑娘,他实在不愿看到这样鲜活的女子在二十几岁的年纪便早早香消玉殒,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牛将军的为人微臣并不了解,可给公主选驸马是大事,轻易马虎不得,还望皇上着人查验一番之后再行决断。”   在座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欧阳伦此人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老实靠谱,容易走上歪路,没准日后还要出大乱子,而牛城多半也不是什么靠谱之人,没准小谢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当面说明。   只有朱樉听了这话,觉得欧阳伦的驸马之位稳了,准备过会儿出宫之后就去给这个未来妹夫当面报喜。 第83章 083:你选我还是他?   听说自己新选的两个女婿都全军覆没,朱元璋连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挥手让他们朱标兄弟和谢知行先下去,只留了发妻在殿中陪他继续商议儿女婚事。   朱樉告退走出殿外,对着朱标道:“我昨儿猎了头鹿回来,汪格说这个时节拿砂锅配上菌子炖来吃最是滋补,我出门前已经让他们提前拾掇上了,大哥可要赏脸去家里尝尝?”   就在前日,朱樉和几个相熟将领在家里喝酒撒疯,事情传到了朱元璋这里后,他便把人叫来狠狠训了一顿,并勒令老二两个月内不得饮酒。   朱标也知道自家二弟是个享乐的性子,只要应酬起来就肯定要喝酒听曲,自己作为大哥,不能助长父皇口中的“不正风气”,便对着他委婉拒绝道:“今儿还有事要回去跟小谢商议,改日再去。”   朱樉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大哥。   他们兄弟马上就要被人偷家了,大哥还在天天跟这个庶子好呢。   大明的将来要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也实在令人堪忧。   朱樉离开之后,朱标才对谢知行道:“英儿说许久没见到谢先生了,让我见到你之后务必请你过去东宫一趟,说是还有几个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给两个皇孙做先生虽然是兼职,但都领着不低的薪水,既然孩子有问题请教,谢知行自然是要过去一趟。   上次去乾清宫时,朱元璋给好大孙朱雄英出了两道题目,朱雄英如今已经作答完成,但是不太确定自己的答案皇爷爷会不会喜欢,母妃总说谢先生最是知晓皇爷爷心意,他便想着请先生来帮自己参谋一下。   到底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朱元璋题目出的简单,想来要求也并不高,谢知行看这作答框架尚可,只用朱笔帮他改了几处措辞,又让他将答案重新誊写了一遍,就算完成了功课。   朱雄英收拾好文具后,十分兴奋地拉着谢知行出门,去太子妃那里看猫。   谢知行在刚才过来东宫的路上就听朱标说起,暹罗那边进贡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眼睛像宝石很漂亮,朱雄英和江都郡主兄妹两个都很喜欢,便将它留了下来,取名“小雪”。   谢知行看着那猫咪的样子,脑子里面突然想起了旧日搭子李谈,也是斯文清秀的长相,性格又有些社恐,细看之下长相也跟这只小猫有几分相像,忍不住出手多撸了两把。   从东宫刚刚告辞出门,谢知行就遇上了吕妃的父亲,朱允炆的外祖吕本吕大人。   两人之前曾在东宫共事过几次,在谢知行看来,吕大人也是个朝中难得的踏实靠谱之人。   历史上的吕本洪武十五年前后便已亡故,后世很多关于他的阴谋论都站不住脚,但朱允炆也的确因为外祖的出身获得了很多文官的支持。   毕竟如果最后上位之人是有常家血脉的朱雄英,淮西勋贵接下来必然还会受到新皇重用,也注定会骑在文官头上压制他们。   但如果最后的上位之人是朱允炆,文官集团便能够有更多的机会。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朱允炆带着辅政的文官们折腾了那些年,最后还是有着徐家血脉的朱高炽坐了皇帝的位置,也有人说徐家后来的满门荣光原本是朱元璋给常家设计的路线,奈何太子妃和皇长孙接连亡故,到底是天不遂人愿。   吕本也知道在这宫中遇到谢大人不易,简单寒暄几句过后便问出了这些日子一直横亘心头的疑惑。   “听闻圣上极是看好四殿下府中长子,从出生起就赏赐不断不说,满月宴那日甚至还曾亲自去燕王府中喝了(wTxS)一杯喜酒,就连晋王府侧妃诞下的孩子也召见过几次,却从未单独召见过允炆这孩子。吕妃为人一向谨慎小心,也知道自己身份,恭敬服侍太子,从来不敢对太子妃有半分僭越,也从未听闻皇上对她有不满之语……不知是不是我吕家行事有什么不当之处,皇上心中不喜,这才连累了孩子也被冷待,还请大人赐教。”   谢知行心中默默一叹。   有了天子近臣的名号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拿不准老朱心意的地方都会想来找他“赐教”。   谢知行前世看过一些相关记载,道是朱元璋原本并不算太看好朱允炆这个孙儿,后来看他在朱标病中尽心侍奉,认为他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这些年来书也读得不错,最主要的是朱标早亡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能认下了这个继承人好好培养。   朱允炆只要不触发“靖难之役”这一历史事件,大概率会活得不错,前提就是他爹朱标能一直活到继位,或者即便朱标早亡,但老朱没有选他来当大明的下一任皇帝。   谢知行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对吕本道:“皇上心疼儿孙,近些年也对大人印象不错,小皇孙即便按部就班长大封王,也能一生富贵,大人莫要忧心。”   只是这世上太多变数,想要做到“按部就班”也并非一件易事。   吕本看谢知行的神情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东西,虽然一时不解,但也认真点头记了下来。   吕本当日见到吕妃之后,便将谢知行的话写下来,挨个字琢磨,只是这次小谢大人给的提示未免太隐晦了些,即便反复研究过几次之后,仍旧感觉没有摸清话语中的真实意图。   吕妃不免又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传言,燕王殿下的长子也拜谢知行做了先生,皇上知道以后还挺高兴的,甚至相当给面子地出席了那孩子的拜师礼。   虽然外头人对谢大人褒贬不一,但吕妃作为朱标的枕边人,听到的看到的远比外人要多一些,也知道谢知行在皇上和太子这里有多么倍受宠爱。   而小谢大人这先生做得明显非常尽职尽责,时不时就带皇长孙去皇上那边刷存在感,如今皇上也是肉眼可见地越发偏疼朱雄英起来,她也是听闻朱高炽拜谢知行做了先生才想起,当初应该也让朱允炆拜在小谢大人门下,只是不知道这会儿再去拜师,对方还愿不愿意多收一个弟子。   ****   大概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定律发力,谢知行刚从东宫回来就接到了李谈的帖子,说是自己照着上次谢大人给的方子做成了几瓶木樨清露,谢大人得空可以过来府上尝尝。   自从和涂节搭档之后,谢知行越发感受到了李谈作为搭子的可贵之处,最近每次见面都比从前更加亲近了几分。   难得李谈主动来请,谢知行当即便对母亲道,自己要去翰林院李大人家中说话,晚上不必留饭,而后便吩咐车夫套车出门。   李谈住京西槐荫巷,乘车过去也要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李谈听说谢知行到来后,一路将他引至书房,亲自端来新做的木樨清露请他品尝,自己则起身环顾院子一周后,紧闭门窗,谢知行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日李谈要说的事情非比寻常。   李谈也怕谢知行被自己接下来的话呛到,等到对方喝完一整杯饮品后,才低声开口:“一向和胡丞相交好的荣禄大夫陈宁,前日在家中宴请了我和魏大人几个淮西出身文官。”   李谈长得太过文气,干得又是翰林院的差事,谢知行总会时不时忘记他其实是淮西出身的官员,也是胡惟庸积极笼络的对象。   看他说起话来语调当中都是少见的紧张,谢知行就知道他们在陈宁家中吃的这顿饭并不简单。   “陈大人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陈大人说,当年皇上能取得天下,离不开我们这些淮西出身的同僚支持,还说了什么得淮西高士者得天下,虽然如今皇上偏宠浙东和江西出身的那起子文人,但好在胡丞相仗义,这些年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拉扯大家……我听着怪吓人的。”   谢知行也听得一阵儿头疼。   胡惟庸是不是在想,老朱是得了淮西勋贵的支持坐上这个位置的,所以只要他获得了淮西官员的支持,就能架空甚至扳倒老朱这个皇帝,并基于这离谱的想法,在淮西出身的官员当中做起了不入流的民意调查。   就连人家齐妃都知道,后宫争宠不是人多就能胜的,何况对手还是朱元璋。   老胡这简直是疯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淮西出身的文官,却没有在朝中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也没人来找他来做问卷调查,大概还是他对胡惟庸几次拉拢试探都表现得太过疏离,加上在外界认知里一直是朱元璋的近臣,所以不敢让他知道这些。   “你离他们远些,近来的宴请和雅集,能推了不去的尽量不过去,书信往来也要注意。”谢知行认真道,“结党营私到了这个程度,皇上不可能不知。等他们真的意识到危险想要收手之时,命大概也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   相比从前的御史台而言,改组后的都察院不论规模还是人数都扩展了几倍,即便御史台中所有的言官都留在都察院任职,部里依然空着很多职位。   这日谢知行刚刚从军校视察回来,就听吴御史说起,皇上又指派了一位新的左都御史过来,名唤丁玉,是位将军,洪武元年便被委任都指挥使,兼行省参政,镇守广西数年,还曾担任平叛将军镇压过四川威州、茂州等地的叛乱,履历可谓是相当精彩。[1]   谢知行一时也有些不懂,这样行伍出身的高级将领,老朱给他点啥封赏不好,怎么就非得弄到都察院中担任一个左都御史的职位。   但到底是新到任的上司,朝廷的二品大员,这会儿听到消息,总要去拜见一番。   丁玉因为平叛剿匪战绩颇丰,近来十分受朱元璋重用,这会儿过来都察院也不过是挂职刷履历的,手头并无多少公务要忙,听得手下说又有两个年轻御史过来拜见,当即点头让人请了进来。   谢知行从前在宫宴上也曾见过丁玉几面,当初就觉得他身上的气质和泾渭分明的武将文臣不同,既有武将的豪迈,不拘小节,又有文臣身上的几分儒雅之感,且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达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   丁玉前几年都在外头镇边和平叛,对于朝中这些新贵文臣并不怎么熟悉,但他为人一向豁达,不喜为难同僚,所以对于前来示好的都察院下属来者不拒,一早就备了好茶好点心招待。   一阵寒暄过后,丁玉照例招呼他两人坐了下来。   谢知行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来得有些不巧,今日丁玉这里还有客人。   眼前的中年男子谢知行瞧着只觉得熟悉,但从前并不常见,大概刚刚调任京中的地方官员。   丁玉笑着给两人介绍道:“这是荣禄大夫陈宁陈大人,前些日子刚从江西调任回京,颇得皇上赏识,和佥都御史涂节涂大人关系一向不错,又在胡丞相跟前最是有面子,想来日后和咱们都察院要用到陈大人的地方也不少。今日既是碰巧见上了,就是缘分,不妨一起坐下来吃吃茶谈谈天,也算相识一场。”   荣禄大夫陈宁?就是最近暗中帮着胡惟庸在淮西官员当中搞支持率调查的那人?   谢知行听到这个名字,脑袋又反射性地疼了一下。   他一早便听人说过,这丁玉丁将军是胡惟庸的姻亲,陈宁是胡惟庸死党,而涂节则是先帮胡惟庸排除异己,暗中举事,后来又反水告发之人,这些人聚在一处,到底想干什么? 第84章 084:关注。   偏生丁玉无知无觉,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送命题来:“胡丞相的生辰就在月底,陈大人受命帮着相府操办生辰,若是两位有心给去相府贺寿,只管知会陈大人一声,到时定然有你们一封帖子。”   吴御史是浙东出身,从没去胡惟庸府上给他贺过寿,闻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   谢知行主动出声解围道:“皇上有意让都察院给新设立的神武军校普法,几位将军和太子商议之后,定在了月底那两天,部里的几位同僚怕是那日不好去给胡丞相贺寿了。”   这普法讲座的时间是徐达定的,听说太子要来,朱元璋也可能出席,为了膈应胡惟庸,专门定在了他生辰那天,朝中大半将领和都察院怕是都过不去了。   谢知行也觉得徐达这提议实在好极,当即表示自己会多带几个同僚过来,毕竟距离胡惟庸案过一年少一年了,都是同僚,关键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上一把。   陈宁也听说了谢知行和胡惟庸关系平平,但即便如此,胡惟庸也从来没对谢知行动过什么手脚,还在涂节意图对谢知行动手时加以阻拦,再联想到从前对胡丞相不敬的那些低品级官员早已死的死,贬的贬,可谓是无人生还,所以陈宁认为,胡惟庸还是有心收拢谢知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听涂节说如今谢知行的母亲虽然得了诰命,但兄长一直在家无所事事,成不了什么气候,心中便有了主意:“听闻谢大人兄长一直赋闲在家,如今工部几处衙门都想要招几个得力的差役,谢大人若是信得过我陈某,不如就简单写一份府上兄长履历给我,到时我来安排。”   在谢知行看来,陈宁提出的条件的确挺诱人的,虽然现在只是不入流的差役,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劳务派遣,但如果差事做得出色又有背景,便可以破格入仕,就谢大哥现在的文化程度而言,荐举和科举两边都走不通,这条路反而可以一试。   陈宁从前大概也没少干这样的事,一副成竹在胸、手到擒来的样子,说得十分轻松。   自从他上次进言之后,不管是朝中官员还是差役的工资都实现了普涨,多一个人有了工作帮家里分担一下开销自然是好事。   如果他不知道后续剧情,没准都会觉得陈宁这提议可行,但想到这几人两年后的下场……谢知行还是果断拒绝:“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兄长资质平平,应付不来工部差事,真到了六部衙门这样的地方当差,一个不好,反而会生出不少祸端。”   陈宁倏尔想起涂节对谢知行的评价,说他油盐不进,不识抬举,枉为淮西子弟,白瞎了这么好的出身……今日一眼,倒是挺贴合的。   丁玉从前跟着沐英在外征战过几次,前些日子去沐府吃茶时,没少听沐英夸赞谢知行为人,有心拉他一把:“这原也不是什么难事,于陈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谢大人不必见外。”   谢知行则坚持道:“兄长开蒙晚,读书也少,实在难以胜任工部的差事……”   虽然他拒绝之心十分坚决,但也并没有把话说死,拂了陈宁面子,又接着道:“若是日后家里想给兄长谋个差事,少不得还要找陈大人您来操心。”   陈宁见他没有一丝(UwMl)想要松口的打算,最终也只得作罢。   谢知行看时间差不多了,又陪着两人用过一盏茶水后,拉着吴御史告辞出门。   吴御史出来后对着他一脸赞叹:“早就听闻谢大人立身清峻,一身风骨,下官今日算是受教了。”   虽然让谢家大郎去工部做差役这事并不违规,但依然不肯利用手上职权为家人谋私利,当真不易。   谢知行:……   他现在只想着保命要紧,哪里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吴御史近来情商见长,这都能夸上两句。   ****   朝中各部都有朱元璋的眼线盯着,即便在丁玉房中关起门来谈话也不能幸免。   朱元璋很快就听说了陈宁有意给谢家大郎谋差事的事情。   虽然陈宁胡惟庸等人瞧着不甚靠谱,但朱元璋觉得这个提议没啥毛病,这事到底是他疏忽了。   如今谢家就小谢一个人当差养家,不免压力有些大,很应该给他兄长也找份合适的差事分担一下。   近来杜安道和谢家那边接触比较多,对谢家家中情况也有所了解,朱元璋便着人将他叫了过来,询问谢家大郎可有什么专长。   杜安道便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一一对皇上做了说明,朱元璋心里头一合计,觉得让谢老大去上林苑侍奉花草非常合适,便让人把小谢叫到乾清宫来,告知他这个决定,可不能让陈宁胡惟庸他们抢在自己前头白白做了人情。   谢知行过来乾清宫时,迎面遇上了一身常服的沐英。   谢知行看着沐英身后两个侍从手上端着的层层木盒,心中不免好奇。   沐英注意到了谢知行看向自己身后的目光,主动开口解释道:“这些都是从内府和市面上采购来的菌菇。”   “菌菇?”   “正是。”沐英道,“秦王府上采买的佣人一时疏忽,购置了好些看似鲜亮,实则有毒的菌菇回来。二殿下让厨房和鹿肉一起炖汤,吃完就中了毒,说池子里头都是人,是天上的神仙在给他奏乐,直直地便往府中的荷花池里扎,拉都拉不住。”   “还是之前跟着我去云南征战的几个军医有法子,拿常用的几个解毒方子试了一下,总算有了效果,只是那日秦王殿下汤品用了不少,如今余毒未清,怕是还得卧床静养好一段时日,可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谢知行听完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便是庆幸,还好那日太子没去。   朱元璋则是想起来以前在外打仗之时没少吃菌子,头一次听说吃了菌菇中毒还能见到天上小人,十分好奇,便让沐英带市面上的菌子来给他瞅瞅。   皇上发话后,整个沐府这两天都在外头收集菌子,又从内府那边库房中取了不少,好不容易把菌菇收集好了,赶忙给朱元璋送了过来。   说完二皇子中毒的事情之后,沐英又同谢知行说起,丁玉跟他共事多年,也算熟悉,这会儿听说他去都察院成了谢知行的顶头上司,便询问他要不要自己帮着给丁玉打个招呼,日后多多照拂于他。   昨日绞尽脑汁才脱困的谢知行连连摇头:“多谢将军好意,只是丁大人和陈宁、涂节两位大人交好,我和涂大人不对付,将军不必替我开口,反叫丁大人为难。”   谢知行虽然不喜涂节,但对于为人一向宽和豁达的丁玉并不反感,最终还是忍不住对沐英提示道:“胡丞相近来行事实在高调了些,丁大人虽是胡相姻亲,但也需顾及皇上心意,莫要走得太近。”   丁玉的儿子娶了胡惟庸兄长的女儿,两家虽为姻亲,关系也不错,但丁玉对胡惟庸并非像陈宁几个那般死心塌地,也并未跟着谋划那些争权夺利的大事。   这个世界的老朱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听劝,没准丁玉能就此逃过一劫。   这几个月西南那边并无战事,沐英留在京中,也感受到了胡惟庸一些行为的不当,而那日李祺也同他说过,谢知行作为天子近臣,给出的暗示相当之准,父亲李善长照着谢知行给的法子对着皇上示弱之后,竟然意外收到了朱元璋追忆往昔的书信和好些赏赐,就连府邸外头的侍卫也撤了一批。   谢知行这次主动给他提示实属意外,沐英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   说话间,李兴走了出来,请两人一起进了殿中。   朱元璋今日心情似乎也不错,十分和气地招呼他俩坐下,先来看沐英手里的菌子,一边听义子科普一边叮嘱谢知行,以后这些东西一定少吃,中毒坏了脑子可是得不偿失,然后又问他家里要不要备侍膳太监,到时让杜安道挑几个给他送去。   毕竟老二这脑子,吃蘑菇毒坏了也没事,大不了他这做爹的养老二一辈子,可他家祥瑞吃出来什么问题,那可是大事。   谢知行连连拒绝。   【我是哪个牌位上的人,还弄几个侍膳太监搁在家里,不光是胡丞相看了都得说声“僭越”的程度,朱樉病好了估计能直接打上门来,还是低调些为好。】   【这次老朱突然召见也不知是为什么事,要在这边待上多久,大哥上次做的猫条小雪很喜欢,江都郡主央我又做了一些,原本还答应了他们兄妹两个,今日去送新口味的猫条过去,不知待会儿还有没有时间。】   朱元璋凝眉思索了一下,小谢已经久没给他出新菜品了,却总给东宫那暹罗猫做什么猫粮,还弄了好几种口味,是得找个机会暗示一下他,给自己更多一些关注。 第85章 085:谢知行年纪轻轻,却总想着致仕回家养老。   沐英看朱元璋脸色变得有些不好,有些不懂刚才明明大家一起研究菌子气氛很融洽,皇上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只是他还有军务在身,不能多待,丢给谢知行一个“保重自身”的眼神后,告退离开。   沐英走后,朱元璋才想起今天叫谢知行过来的初衷,开始进入正题:“听说陈宁他们想要给你兄长谋一份职位?”   “陈大人的确跟臣说过此事。”谢知行如实道,“臣知道兄长的学问才干,不足以胜任此项差事,便代兄长拒绝了陈大人的提议。”   “你兄长进六部的确还差点火候。”朱元璋道,“朕听闻你那兄长素来心灵手巧,善于侍奉花鸟,上林苑那边正缺人手,朕便想着让他去花鸟房做个主事,如此你们家里头也能宽裕一些……这事你别管了,朕来安排。”   谢知行行礼谢恩之后,心中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本以为老朱这话是有心敲打,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竟是施恩。这年头皇家园林给手艺人开的工资并不算低,等兄长在上林苑站住脚跟,能够负担得起家里开支,我是不是就可以考虑退休了。】   【明朝这休假制度实在令人发指,难得有机会回来一趟,大好河山是半点没有游览,地方美食也都没有品尝。以老朱这工作狂的性格,想要在任上休假旅游是不能了,辞职之后一定要好好出门逛逛。】   从谢知行以往的心声中可以得知,这“退休”二字大概就是他们习惯用语之中致仕的意思。   如今见多了中书省弄权,他原本还想着要罢黜中书省及丞相职位,把胡惟庸手头那些事情接过来,由他和太子亲力亲为,自己来干,防止朝臣揽权过度。   如果条件允许,他恨不能把朝中大小事务都揽到自己案头,干到天荒地老,谢知行年纪轻轻,却总想着致仕回家养老。   不过朱元璋从来不是个内耗的人,很快说服自己,完成了逻辑自洽。   虽然谢知行是难得的祥瑞,但到底年轻,人生阅历甚浅,听说出生之后家里条件变好,没吃过什么苦,不免会有小富即安的想法。   而自古至今言官的压力也通常都比较大,谢知行为官短短几个月,从政治军事民生各方面压榨出来的建议已经够他改革用个三五年了,总也不好把孩子逼太紧了。   他最近准备在都察院搞一些动作,不想误伤了小谢,也在考虑他的安置问题,既如此,那不如先哄哄他,给他换个轻松些的差事。   ……   谢知行回到谢宅之时,家中已经收到了圣旨,谢大哥也就此有了上林苑主事的差事。   谢母捧着圣旨激动得语无伦次,直道皇上对他们谢家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谢大哥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吃上皇粮的一天,当即卖弄起了刚学的成语:“二弟出息了,咱们一家人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父则有些担心地拉着谢知行道:“虽然皇上对你信重,但你到底年轻,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莫要为了家里人跟皇上求太多恩典,还是你自己的前程重要。”   家里(yHhP)婆娘和大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家里日后还得靠着二郎撑起门楣,可不好因着给家里头求恩典这种小事惹得皇上不快,误了自己前程。   ****   江都郡主已经长到了三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很快便和时常过来送不同口味猫粮猫条的谢知行熟悉起来。   听兄长朱雄英称呼谢知行“先生”,江都郡主也跟着叫起了“先生”,太子妃看自家闺女拉着小谢一声声“先生”叫得十分熟稔,俨然已经成了谢先生的学生,又想着大闺女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小谢教朱雄英功课时能带一带女儿也是好的。   拿定主意让女儿拜师的太子妃当即备了和朱雄英当年一样的拜师礼,拉着太子一起来找陪孩子们喂猫的谢知行。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看先生和两个孩子都很是投缘,不如就将敏儿一并收到座下,日后他兄妹两个读书识字也算有个伴儿。”   常茂正好这日过来东宫找朱标说话,闻言当即支持道:“大妹妹这话说得很是,听闻你前几日刚在燕王那里又收了个学生,再多收上一个想来也不妨事。”   谢知行那日去燕王府送话本儿时,徐妙云还问他收不收女弟子,没准她下一胎就生个女儿。   若是常茂不说这话,谢知行没准还要再考虑考虑,自己究竟能不能胜任三个孩子的先生,但这会儿为了表示自己对太子燕王两家都是一碗水端平,只能一脸痛快地应了下来。   等吕妃听说江都郡主拜了谢知行为师这事已是三天之后,她正为了让朱允炆拜谢知行为师这事纠结,闻言当即便有些坐不住了,晚膳之时派人将朱标请了过来,说了自己想请谢大人给朱允炆开蒙和指导功课的打算。   于是在第二日下朝之后,谢知行又被朱标叫住,请他去东宫吃茶。   这两日朱元璋调动了不少官员,也暗示了谢知行准备给调整一下工作岗位,谢知行原以为朱标今日找他为得是调职之事,结果对方一张口却是吕妃有意让他教授朱允炆功课,询问他可有意向多收一个学生。   谢知行:……   他自认学问有限,和齐学士等大儒传道授课存在很大差距,按理说以吕妃和吕本这两个长辈的性格,应该会想要给朱允炆找个更有名望一些的先生,怎么也找到了他头上。   果然人都有从众效应,以前他只教朱雄英一个学生时,没见吕妃想要把朱允炆放到他的门下,这会儿也提出了拜师要求。   他突然想起之前看央视播出的某部穿越剧时,男配穿越之前还是根正苗红的五好青年,经历了一番波折和动荡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成了朝廷之中最大的反派。   如果他做了未来建文帝朱允炆的老师,不会最后也要经历赐姓改名的一系列事件,上演“建文三傻”竟是我自己的坑爹剧情吧?   朱标看谢知行一脸为难,就知道他并非喜功揽权之人,无心接下这桩差事。   几个孩子出生之后,作为父亲的他免不了和常吕二人讨论起孩子教育问题,同时也发现她两人在孩子的教育理念上有着很大差距。   太子妃常舒云是武将家庭出身,讲究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除了做好后勤工作之外,很少对孩子们的功课插手,全心全意信任几位先生。   而吕妃在孩子身上一向用心,主意也大,从前就发生过擅自更改配药和太医署起冲突之事。而吕氏作为传统文人家庭出身的独女,一直都将四书五经奉为圭臬,未必会认同谢知行别出心裁的教学方法。   让孩子拜谢知行为师原本是件好事,若到时双方因着教育理念再生冲突,反而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朱标已经有了主意:“我想着吕本有自己的门生,吕妃也自幼饱读诗书,由他们教导起允炆来也方便些,你这两年朝事繁忙,不宜分心太过,不如就算了吧。”   谢知行连连点头应是。   太子行事永远都是这么贴心周到,不愧是他们大明臣子们心中最爱的白月光!   朱标看谢知行方才还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心中顷刻间也生出来几分放松之感,接下来的话题也变得随意起来:“父皇准备南下出巡的事情你可曾有听闻?”   “这几日总不得闲,没去乾清宫请安,尚未听皇上提及此事。”谢知行道:“不知皇上这次准备要带哪些宗亲大臣出门,殿下您也会跟着去吗?”   朱标道:“我手头事情不少,这次未必能跟着出去,不过听说父皇在名单里定下了母后和你。” 第86章 086:佳话。   自从那日吃菌子中毒后,朱樉卧床多日,喝了好些苦得倒胃的解毒汤药,却一直不怎么见好。   马皇后听说了老二中毒的事情也很重视,特意叫了邓氏去坤宁宫叮嘱了一番,让她们好好照看老二的身子。   可邓氏不过遵医嘱多说了几次药按时喝药,朱樉就不乐意了,声嘶力竭地质问她,明明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却并没有感受到她身为侧妃的半点关怀,一天到晚就知道逼他做这个做那个。   邓氏虽然气得拂袖而去,但到底是心里头放心不下。   一方面虽然朱樉荒唐无状,但两人到底是自幼相识,又有相伴多年的情谊在,若他真出了事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一方面朱元璋最是护犊子,家里的儿子他自个儿打骂没什么,若是因着府里没有好好照看出了事,最后倒霉的还是王妃和自己。   邓妃找王妃商议一番之后有了主意,将朱樉抬到前院书房,让汪格来照看他。   既然成日里说他们这些做妻妾的没一个懂他,做不到真正的关心他,那就换个真正懂他的人去照顾吧。   汪格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忽悠起朱樉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知道现在朱樉尚在病中,最吃嘘寒问暖温柔小意那一套,汪格便时时吹捧他,事事顺着他,每天留宿府中,衣不解带照顾他。   补品不想吃就不吃,药嫌太苦就减量,先稳定住王爷情绪别让他一天到晚在这边大喊大叫再说。   面对汪格无微不至的照顾,朱樉很是受用,听说蓝玉身边的汪宁升官了,已经在兵部挂了主事的职务,有心也拉汪格一把,便拖着病体给父皇上了一封折子,道是自己这次能够痊愈多亏了汪格照看,一个王府幕僚作用比府上两个王妃都大,请父皇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务必给汪格个一官半职。   送折子的长史很快回来了,朱樉一脸期望地看着他,询问父皇收到折子怎么说。   长史一脸难色道:“皇上只看了一眼那折子,便搁在了一边,并未多说什么,下官看乾清宫那边几位司礼监的总管进进出出,想来皇上有其他事情要忙……”   朱樉皱眉:“可打听出来是为了什么事?”   长史道:“听说是曹国公要回来了。”   朱樉一听这话越发愤懑。   李文忠脾气直,不好说话,从小到大都没给他几个好脸色,在朱樉看来,沐英是笑面虎,看着一脸忠厚实则没安什么好心,李文忠就是杠精,对他们这些中宫所出的皇子根本没有应有的尊重。   谢知行此人心机深沉,把父皇哄得五迷三道,沐英还在京里,李文忠又回来了……他直觉人生艰难,处境越发不妙。   维护正统是他们兄弟几个应尽的义务,但不管太子还是老四老五,眼下看来都没这个觉悟,需得他一个人挑大梁。   虽然上次那小说隐喻父皇和谢知行的关系失败了,但他认为这并非斗争的重点,便让汪格执笔,写一篇嫡嫡道道的话本出来,教化一下几个兄弟。   谢知行也很快听说了李文忠即将回京之事。   洪武七年,丰州大捷后,李文忠便留在了北平、山西一带,接替徐达戍边,一直没有回京,而他则是洪武八年八月调至朱元璋身边担任起居郎,这几年都未曾见过号称朱元璋最帅义子的李文忠。   谢知行从前听汤和说过,徐达冯胜他们几个出任务时,大都会照常回京述职,看看家里头的老婆孩子,可他如今在京中为官三年,却都未曾听闻李文忠回京的事。   汤和也提到过李文忠的性格,和谢知行以前在历史上了解到的差不多。   李文忠领兵这些年可谓是功劳卓著,战绩颇丰,但并非能屈能伸之人,典型的刚过易折,而他们老朱也是一样的脾气,最是吃软不吃硬,是而李文忠这样的性格领兵打仗时能比别人更快建功立业,建国之后在朝中为官反而有些不怎么讨好。   虽然朝中从未有过朱元璋和李文忠关系不好的传闻,但谢知行还是在心中暗自猜测,李文忠这些年久久没有回京,可能是跟老朱有过什么矛盾。   而这个猜想很快就在马皇后这里得到了证实。   为了给远道而来的李文忠接风洗尘,朱元璋打算在坤宁宫安排一次家宴。   马皇后想起前两天朱元璋同她叨念了几次,小谢最近一有空就跑去东宫看猫,还天天往那边送猫条猫粮,却没时间陪自己吃饭。   马皇后听出了其中暗示。   平常重八对朝臣有什么不满,哪怕自己并不熟悉,她都要劝上一二,何况是小谢。   故而今日一接到朱元璋的指示,马皇后就把谢知行叫到了自己宫中,和膳房的掌勺大厨王德福一起商定一下菜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在孩子一早就开始为着家宴忙活的份儿上,重八那点子不满想来也能烟消云散。   汤和最近没啥差事,每天早晚都去军校那边溜达一圈,接到晚间去坤宁宫领宴的通知后,早早就来到乾清宫找朱元璋报到。   朱元璋想起上次李文忠临行前舅甥两人之间的对话,心中就有些不大得劲,见到汤和后不由感慨:“还是你家外甥省心,我家那个就知道死倔。”   汤和自然知道他口中外甥说的是谁,一向高情商的他自然不会顺着朱元璋的话往下说,而是拐着弯地夸道:“文忠一直都是你的左膀右臂,打的那几场仗也个顶个漂亮,这些年镇北戍边多靠着他,人又生得好,大哥你说这话可就有些不知足了啊!”   朱元璋道:“你家小谢生得也好,还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是真的股肱之臣。”   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降祥瑞。   徐达进殿来时,发现两个老伙计已经以(oMPF)茶代酒,推杯换盏起来。   徐达一脸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在聊啥呢?这么高兴。”   朱元璋摆手:“没啥没啥。”   听到汤和夸李文忠他高兴,汤和听他夸小谢也高兴,总之就是一次令人愉悦的商业互吹。   谢知行和王德福敲定菜单时,马皇后也过来了一趟,道是李文忠喜欢糯米做的主食,上次王德福做得八宝饭她吃着都不错,记得开席时给每桌都上一盘。   谢知行点头,既然李文忠喜欢吃糯米类制品,那就再加个鸡翅包饭和糯米蒸排骨,当即低头刷刷刷写下两道菜肴制作的大体方法,让王德福回去试试。   王德福离开后,两人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李文忠进京之事。   马皇后对着谢知行叹道:“算算日子,文忠离京也有三年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倔,若是言语上再有什么冲突,少不得还得你费心劝着些。”   正在谢知行好奇李文忠临行前和朱元璋有言语冲突时,朱元璋本人就大步走了进来:“说什么呢?”   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背后蛐蛐人被正主给听到了。   对着发妻和祥瑞,朱元璋没有半点脾气,反而主动对着谢知行解释起了原因:“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政见方面有些矛盾,前两年已经写信说开了。”   正好谢知行在这里,朱元璋也想让他帮自己分析一下当年的事究竟孰是孰非,便主动说起了李文忠临行前的两次进言。   第一道折子站在一个军队首领的角度分析,为什么不建议出兵征讨倭国,第二道折子,则是请求皇上在国家大事的处理上不要太过倚重宦官,至少不要让他们插手军中事务,并道这世间人才难得,忠臣良将一旦被杀就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还望皇上动手前三思。   紧接着就响起了朱元璋熟悉的问话声:“知行,你怎么看?”   【李文忠在战场上也是杀神一枚,幼年见识到了蒙古统治者对待汉人手段的残忍,下手起来决绝狠辣,就连对待敌人一向狠厉的常遇春都劝他收着些,莫要做得太过。】   【李文忠没有经历过倭寇侵略的日子,自然希望朝廷把重心放在征讨蒙古,但作为一个了解日军在华侵略种种行径,并深知倭国多年来对大明的威胁和危害的中国人,还是认为抗击倭寇应该列入朝廷军事重点项目,乘着名将云集的洪武黄金时代的东风,彻底斩草除根将威胁掐灭在萌芽也是一大幸事。】   【至于启用宦官一事……老朱也有自己的无奈,他本意并不想启用宦官插手朝中政事,从前也是严令禁止宦官干政的,只是在实操过程中很快发现朝中官员实在不省心,很多事情只得启用司礼监的宦官去办,譬如在剿灭吴勉义军一事上,就派了司礼监宦官吴诚、吕玉前去监军,短短一年内迅速打脸。在如今现行的朝廷制度下,宦官的生态位可谓是相当难以替代,这是制度层面的问题,基本无解。】   【我记得历史上的李文忠和胡惟庸关系并不亲近,胡惟庸案清算胡党也没有清算到他头上,后来却因着向朱元璋进言莫要牵连太广,滥杀无辜,而彻底失去圣心,郁郁而终。如此看来,李文忠上书类似进言不止一次,只是最后一次撞在了枪口上。好在这个世界老朱的性格似乎比历史上更听劝些,处理空印案时也给百官留出了不少余地,没准到时会有新的转机。】   谢知行想了想,对朱元璋道:“臣以为抗倭之事不可轻易松懈,曹国公既将征战重心放在抗击北元,抗倭一事可以启用其他将领。至于启用司礼监一事……相信皇上心中自有决断,微臣不必多言。如今朝中已有了监察百官的制度和机构,若是司礼监行事也能有一套完善的制度约束,想来定能走得更远。”   马皇后看两人讨论得投机,生怕外殿来往宫人打扰到他们,亲自起身掩上了殿门。   其实在当初李文忠打算进言时,她便同这个外甥提到过,所谓进言就是将之前朝中约定俗成的事情推翻,重八接纳了是难得,不采纳才是常态。   事实证明,李文忠最终的进言结果的确如此,朝中大多数言官也都对此习以为常,上朝之前写个七版八版进言折子都是常态。   而谢知行明显是个异类,像他这样能够一次性通过十几条进言的言官,古往今来都十分罕见。   不过这段日子下来,重八在民间的名声突然变好了不少,朝中也赞他如今有了“善于纳谏”的明君之相。   谢知行只在重八身边短短三年,且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在重八跟前的面子怕是比几个亲生的皇子还要大些,果然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说不准。   今日的宫城来宾不少,朱棣先是在宫门外碰到了许久不见的沐英,刚进宫门又遇上了二哥和邓氏夫妇。   不知是不是余毒未清的缘故,朱棣总感觉朱樉走起路来有些歪斜,重心不稳,似是并未好全。   沐英和朱樉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对着朱棣询问道:“你没跟小谢一起过来?”   朱棣道:“母后有事找他,他提前来了宫里,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坤宁宫等着咱们了。”   沐英道:“昨日皇上同我谈了军校授课之事,还有几点不通之处想要找谢大人问问,我想着他跟你关系一向最是要好,原以为今日会跟你一起入宫,既如此,等席上我再寻他便是。”   朱棣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也不怪他一向喜欢沐英这个大哥,这位兄台一向会说话不说,而且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和小谢才是关系最好的。   朱樉站在一旁重重冷哼一声。   最近老四倒贴成功,燕王殿下和谢知行关系要好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这两人一个是徐达女婿,一个是汤和外甥,反而成了外人眼里的通家之好,就连老四刚生出来的大儿子也认了那谢知行做先生,传为一段佳话。   他敢打赌,朱棣如果吃蘑菇中毒,谢知行肯定为了自己前程天天上朝办差,绝不可能像汪格一样衣不解带地在家中照顾他,就没人赞颂一下他和汪格这感人至深的知己之情呢?   眼看着沐英和朱棣走远后,朱樉一脸愤愤不平地对着身边邓氏道:“明明我和汪格的感情丝毫不逊于四弟和谢知行他们,为何京中之人只道他两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却不肯把我们传为一段佳话?”   在邓氏看来,传为一段佳话的前提是有知名度,最好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人物。   人家一个是皇上近来除太子外最倚重的皇子,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自然有传播的价值和热度。   可他和汪格两人一个是不着调皇子,一个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江湖骗子,没啥看点,大家忽略他们也实属正常。 第87章 087:危机感。   宴席开始后,谢知行终于见到了跟在朱元璋身后姗姗来迟的李文忠。   李文忠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但依然帅气,只是在看他第一眼时,并不能跟在敌营大开杀戒的草原杀神对上号。   虽然今晚参加的是专程为他到来筹备的家宴,但李文忠话却并不多,除了规矩应答朱元璋的几句问话外,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听别人说话,跟宫宴上的喧嚣氛围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元璋明显还是喜欢这个侄子的,是那种长辈对家中有出息孩子近乎本能的喜欢,尤其对方不光是血缘亲近的侄子,后来又曾被自己收为义子,在老朱看来是真正的“自己人”。   李文忠的妻子毕夫人和他一样,在席间安静少言,两个儿子据说从前在宫里养了一段时间,跟皇后和几个皇子都比较熟悉,反而相对更活跃一些。   坤宁宫举办的家宴一向没太多规矩,酒过三巡之后照例开始了自由活动环节。   朱元璋起身坐到李文忠身边,一脸慈爱地跟这个久别重逢的侄儿说着什么。   谢知行座位在朱标身侧,距离两人并不算近,但奈何朱元璋嗓门一向不小,即便他听不清两人对话内容,却也听到了话语之中反复提及的“文正”二字。   两人口中的“文正”应该就是曾经打赢洪都保卫战,后来却因骄纵失度被朱元璋软禁,最终抑郁而亡的侄儿兼义子朱文正了。   相传这两人从前在军中最是要好,后来李文忠多次对着朱元璋进言不要轻易诛杀功臣,应该跟当年亲眼目睹朱文正过世的经历有关,两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朱标没有谢知行这么多的发散思维,就事论事跟谢知行说起了父皇最近的打算,此次召李文忠回京,有意培养他在朝中站稳脚,辅佐他处理兵部和军中相关的一些事宜。   谢知行点头,大概此次老朱出门南巡时间不短,怕京城这边出什么岔子,特意调了和胡惟庸关系平平的李文忠入京稳定朝局。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不再多言,朱标抬手拈了一把谢知行身上的衣料:“这料子瞧着眼熟,可是内府那边新做的衣裳?”   谢知行道:“那天内府送了时新料子进宫,皇上说这料子轻便暖和,便让内府给我裁了一件,说是穿着出门正好。”   当时他还不太清楚朱元璋说的“出门”是什么意思,如今想来应该就是这次南巡了。   朱标一脸欣赏道:“你人年轻,穿什么料子都好看。”   而后又道:“内府送了一批暹罗进贡的香料过来,我瞧着不错,便让你嫂子也给你留了一份,明儿记得去我书房拿。”   谢知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朱标口中的“你嫂子”指的是太子妃常(uBlA)舒云。   他虽然很希望有一个朱标这样的兄长,但相识这些日子一直保持着君臣之谊,也不知道两人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质,朱标称呼自己妻子脱口而出便是“你嫂子”,说得也太自然了些。   朱标很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又接着盘算道:“我瞧着四弟是个懂香的,也专程给他备了一份儿,只是今日总不见他。”   谢知行道:“四殿下刚才还跟沐英说话,这会儿应该是去后头了。”   说罢,转头就看到朱棣和李景隆聊在了一处。   想起这对叔侄后来要经历从两军对垒到开门纳降,最后彻底反目……而今却亲亲热热地把酒言欢,谢知行突然就觉得有些伤眼。   李景隆也听父亲说起,如今四叔在朝中风头正盛,一举越过了秦王晋王成了皇上和太子的左膀右臂,他如今回到京中,不想一直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想要主动作为干一番事业,故而专程前来向四叔讨教一下成功的秘诀。   朱棣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是自打谢知行在父皇身边做了起居郎后,父皇突然就对他重视了起来,后来发展到只要有小谢在旁边,父皇对着他就变得格外好说话,还总会给他派一些他喜欢且擅长的差事,而父皇又因为他办差得力而对他越发信任,交付给他更多差事……最后形成了良性循环。   而这其中的受益人除了自己外,还有老五老六等几个弟弟,原本只想着让皇子们带兵镇边的父皇还学会了因材施教,之前总说五弟性格面软心慈,不适合掌兵,不肖自己,现在却开始支持起了五弟学药理,看医书,也愿意放开手让六弟去军中历练。   朱棣抬起酒杯同李景隆轻轻碰了一下:“除了自身上进外,运道也很重要。”   “运道?”   “没错,就是运道。”朱棣道。   有小谢这样一个旺他们兄弟的人出现,就是成功的诀窍。   ……   这场家宴之后,朱元璋在朝中接连颁布了几道旨意。   他准备下月动身去江浙和福建一带转一圈,由太子朱标监国,曹国公李文忠辅政。   然后又下旨把其他几个皇子打发去了临时封地,如今这几个孩子年纪也大了,就藩的事情不好再拖,他已打定主意,半年之后无论诸皇子成绩如何,先放两个人出去就藩再说。   都察院的御史职位一直都是无定员,不像五寺六部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和调职入京的地方大员都可能被安排到这边刷履历,眼下朱元璋不光往都察院安排了丁玉和涂节,又把到京赴任的陈宁给安排了过来。   谢知行听得此事后只觉得一阵儿头大,把这么多胡惟庸的亲信都安排到都察院中,简直就是养蛊的节奏。   好在朱元璋还是一贯的通情达理,在陈宁上任的第二天又发了一道旨意,免去了他左佥都御史的职位,只保留了军校督学一职。   洪武年间的官员职位变动一向频繁,大家都只顾着自己头上乌纱帽,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有朱樉在家愤愤不平。   这谢知行当上言官还不到一年,刚刚升职没几日功夫就离了都察院,父皇舍不得这小儿子吃一点苦,却把他们拘在凤阳不许就藩,心都偏的没边了。   ……   曹国公回朝之事一直都是京中热门话题之一,除了他本人的身份和经历极具传奇性外,还有一个相对轰动京中的新闻——此次随他一起回京的,有位名唤傅存的校尉,膝下有个极美的女儿。   傅存和魏国公夫人家中有亲,是徐夫人的表弟,那姑娘算起来也是徐达的外甥女,傅存此次入京后专程来了一趟徐府拜访,也提及了想要给长女说亲一事。   徐达盘算了一下周边亲戚朋友家的孩子,觉得这样漂亮的姑娘,又是自家亲戚,不能便宜了外人,说亲给汤和家外甥小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皇后在家宴那日便听到了曹国公夫人对傅大姑娘傅云霜的夸赞,又听徐夫人说起这姑娘尚未婚配,小谢如今也到年纪了,没准就能凑成一段佳话,瞬间有些动心。   这日朱元璋下朝之后,就听发妻介绍了傅姑娘其人,据说这姑娘的母亲就是扬州城中有名的美人,又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外祖家中还有几位长辈在朝中为官,可谓是既有武将家族的背景,又有文臣家庭的后台,配小谢倒也合适。   谢知行也从沐英口中听说了这傅姑娘的事,既是人人交口称赞的美人,想来放到后世大概就是传说中顶美的程度,但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徐达突然下帖子,让汤和带着他去魏国公府赏花,同时过来徐家后院赏花的,还有傅云霜和徐妙清姊妹。   谢知行从前和徐家姊妹见过几次,彼此也算相熟,这会儿一见徐二姑娘在他两人之间眼神乱飞,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哪知陪汤和在国公府赏花过后,今日的事情依然没有结束,他们刚刚出了徐府大门,就有宫中马车停在路边,将谢知行接到乾清宫回话。   朱元璋听说汤家和徐家有意撮合二人之事,十分好奇谢知行对姑娘的印象如何,甚至等不到第二天下朝召他来问,即刻就想要答案。   谢知行听到朱元璋问话后瞬间面露难色。   【这姑娘长得的确好看,放在后世能进影视圈当明星的程度,不过五官跟我追了十年的歌手对家实在太像,一看到这张脸就让我想起了前世反黑的日日夜夜……处朋友什么的还是算了。】   朱元璋虽然听不懂谢知行心声当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术语,但听懂了最终结果就是相看失败。   他原本觉得谢知行这么优秀的孩子,婚事上完全不必着急,可以多留两年,眼见着如今已经年满十八,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想着这姑娘人长得好,家世也符合自己的预期,才默许了汤和徐达的一系列行为。   朱元璋开始反思,从前对小谢的婚事是不是有些乐观过头了。   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都没有半分心动,难道最后真要砸手里不成? ------------------------------------------------------------------------------------------------------------------------------- 声明:本书为搜TXT吧(sotxt8.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