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六零,吃瓜看戏-jjwxc 作者: 简介:   一朝穿越,许青柠成了首都钢厂许家的小女儿,上面六个姐姐。   大姐恋爱脑,色迷心窍倒贴男人。   二姐事业脑,野心勃勃力争上游。   三姐红又专,响应号召三线建设。   四姐老实人,与世无争人善人欺。   五姐万人迷,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六姐街溜子,招猫逗狗不务正业。   至于她——是个傻子!   许青柠: ………………   家长里短,鸡飞狗跳,微群像。   又名《鸡飞狗跳的岁月》   小提示:原来的文案没灵感,换了个新的,依旧是年代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爽文 年代文 轻松 [1]第 1 章:一九六九   “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慷慨激昂的广播透过窗户传进房间,吵醒了正在午睡的许青柠,她怔怔望着窗外陌生的老式楼房,懵了几秒钟才想起来。   哦,她穿越了。   谁能想到中暑都能穿越,晕倒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哦豁,不用站军姿啦。   睁开眼后发现确实不用站了。   好消息:不用顶着三十九度高温军训。   坏消息:人在一九六九。   许青柠郁闷捶床。   “咚咚咚。”   这么响?   许青柠吓了一跳,下一瞬发现是有人在敲门。   “来了来了。”   客厅里的贺群芳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去开门,看清站在外面的人,笑容微微一凝。   吕来凤笑容满面:“贺师傅,在家呢。”   “是啊,今天休息。”贺群芳心里骂娘,嘴上客气地把人迎进门。   吕来凤张望一圈:“你家青苹在家吗?”   贺群芳:“不在,出门去了。”   “那跟你说也是一样的。”吕来凤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贺师傅,我也不是第一次上门了,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你家青苹再不报名下乡,我就得去单位找你们领导还有你家老二她们的领导谈谈了。”   贺群芳脸色微变:“你们这可有点不讲究了。”   “领导布置的任务,我也是没办法,”吕来凤苦笑,推心置腹的模样,“贺师傅,我也是当妈的,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还是让我家建国走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那不如早点走。趁着人少好安排,咱想想办法,把孩子分到条件好的地方。”   贺群芳心道,鬼知道你是不是跟每个人都掏心窝子,忽悠着报了名。这名一报,分到哪可就由不得他们做主。就算分到条件好的地方,什么地方能比首都好?   “那我也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我家苹苹跟你家建国似的,是个小子,我就让她去了。可她是个丫头,还是个野丫头,我哪里敢放出去。想来想去,我就想着让她接我的班吧。”   “那挺好。”吕来凤又不是非得当坏人逼人下乡,奈何政策摆在那,不得不上门催逼。要么逼着报名下乡,要么逼着找到工作,城里实在是养不起那么多闲散青年,“什么时候接班?”   贺群芳:“我的活苹苹拿不起来,容我和单位商量商量,个把月总是要的。”   吕来凤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贺群芳是食堂大厨,烧的一手好菜。这是个技术活,许青苹干不来,那就只能安排到其他岗位上,需要时间协调。   但怕是缓兵之计,对方故意拖延时间,便道:“可得抓紧办,就怕政策再收紧,不许接班必须下乡。你看,之前下乡还是自愿原则,今年就变了。”   “好的好的,一定抓紧。”贺群芳满脸认真。   说完正事,吕来凤问起旁的:“听说你家小七好了?”   贺群芳面上笑容立刻变的真情实感:“哎,好了,能说能笑,机灵的很。”   “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吕来凤道喜。   说来可怜,贺群芳的男人也是厨师,撞上特务投毒搞破坏,搏斗时牺牲了。特务奸计没有得逞,钢厂避免了大量伤亡,所以厂里给了厚厚的抚恤。   许家公婆另有儿子更有孙子,便想多拿多占,贺群芳自然不依。两边吵着吵着动起手来,混乱中许家小女儿滚下楼梯,硬生生摔傻了,这一傻就是十年。   没想到,这傻姑娘前几天又从楼梯上滚下来。醒过来后,竟然不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贺群芳喜笑颜开:“可不是,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没了。”   “你们娘几个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吕来凤关切地问了一句,“摔的严重吗?”   “不严重,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贺群芳庆幸不已。   “合该孩子运道回来了。”吕来凤闲扯两句,告辞离开。   贺群芳关上门,看了看卧室,不放心地打开房门,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吵醒你了?”   “广播吵醒的。”许青柠的声音有些嘶哑,语速很慢,这是常年不说话造成。原身不言不语不理人,与其说傻,更像是丢了魂。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她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前世今生的关系。   “也该醒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了。”贺群芳摸了摸她脑袋上的纱布,“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许青柠摇头:“不难受。”   贺群芳放下心:“那就好,不舒服要说出来别撑着。”   许青柠点点头。   贺群芳接着问:“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许青柠想了想:“苹果。”   贺群芳去厨房洗苹果,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回头就见老六许青苹推门进来。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贺群芳心里便有了数:“工作有眉目没?”   许青苹尴尬地挠了挠脸。   贺群芳嗤了一声:“你那些朋友自个儿还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你,早就跟你说了,别跟他们瞎混,你非不听。”   “妈。”许青苹不乐意,“你又来。”   “我说的哪一句错了,三年前你要是听我的,老老实实去食堂上班,下乡哪有你的事。”   想起来贺群芳就一肚子火,小六学习不行,所以她早早打点好,初中毕业后到食堂当学徒工,成了正式工再想办法换个轻松点的活。   不曾想临毕业运动来了,学校停课闹革命。好在当时只学校乱了,钢厂没乱,小六照样能来上班。可这丫头脑子发热跟着起哄,天南地北四处跑,直到大串联被叫停才回京。可那时候钢厂已经停工停产闹革命,招哪门子工啊。   倒合了这丫头的意,不用上学不用上班,整天在外面瞎混。   一混混到六八年,学校终于复课,回去领了毕业证。   然后一二二一最高指示来了:66届、67届、68届初高中毕业生必须上山下乡。   小六属于66届初中毕业生。   这丫头终于着急起来,晚了,她着急找工作,别人也着急找工作。本来工作岗位就少,三届毕业生一起抢,哪里抢得过有权有势的人家。   许青苹讪讪:“那时候我不是小嘛,不懂事。我自己犯的蠢我认,不就是下乡,去就去,又不是龙潭虎穴。”   “你说的倒是轻松,”贺群芳戳她额头,“夏天顶着大太阳干农活,蚂蟥能钻到你肉里去。冬天没暖气,靠自己硬熬,一个不小心就满手满脚的冻疮,又疼又痒恨不得剁了。早前下了乡的,哪个不是哭着喊着求家里想办法弄回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许青苹无言以对,城乡差距大她当然知道,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贺群芳有办法:“再等一个月,要还是找不到工作,我提前退休,你接班。”   “妈,你怎么就算不明白这笔账。你一个月能拿七十多,我接班当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六块,差六十,整整六十!”许青苹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比划六,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她算经济账给贺群芳听,“妈,你五十岁退休,能拿80%那档退休金。要是现在退,只能拿60%那一档,还得五十岁后才能拿,里里外外差上万块钱!我上一辈子班都挣不到这么多钱,那还不如你每个月给我三十块钱,我在乡下有这三十块钱,能苦到哪里去,有钱能使鬼推磨。”   “推个屁,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靠钱解决。”贺群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单就你这性子,我得天天担心你在乡下跟人干仗,一天都别想睡好。”   “有什么睡不好的,我还能吃亏不成。”许青苹不以为然。   “你当是在厂里,再怎么闹都留着分寸,去了外头谁会跟你讲分寸。你一个外来户,人家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贺群芳瞪女儿,“心疼钱你就好好上班,努力涨工资。”   “妈!”许青苹急了,“我接了班,那小妹以后怎么办?” [2]第 2 章:结了婚就不用下乡   “我上学啊。”   贺群芳和许青苹循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出房间的许青柠。   “我想上学。”许青柠化身失学儿童,满眼都是渴望。   贺群芳心软得一塌糊涂,忙不迭应和:“好好好,我们上学。”小女儿才好,她都没想到这一茬,是该上学拿个文凭,现在稍微好点的工作都有学历要求。   “那不正好。小妹上几年学,上到妈退休,然后接班。”许青苹振振有词。   贺群芳看着她,这丫头混归混,好歹知道疼人。旁人家为了接班,兄弟姐妹打起来的都有,她倒好,塞给她都不要:“这节骨眼上特殊,三届毕业生一块找工作,工作才特别难找,过几年不会这么难。有这么几年功夫想办法,总能安顿好你妹妹。”   许青苹反问:“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让小妹下乡?”   “那就把你的工作让给她,”贺群芳激她,“难道你舍不得?”   “怎么可能。”许青苹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贺群芳一锤定音,“你别犟,这一个月尽量给你找工作,找不到你就接我的班。”   许青苹张了张嘴,在贺群芳不善的视线下悻悻闭上,心里很不得劲。这一接班,家里收入大降,她不成罪人了。   “六姐别偷偷报名。”许青柠看过这种套路。   贺群芳立刻警觉,这是小六能干出来的事情,当下决定把户口本藏起来,并且警告:“你要是敢偷偷报名下乡,我一分钱都不寄给你,看你怎么办。”   许青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捏了捏许青柠的脸颊:“你还知道偷偷报名。”   许青柠向后躲开:“六姐别下乡。”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没必要硬吃。   “好,不下乡,在家陪你玩。”许青苹问,“妈,小妹什么时候能出门?我看她挺好的,也该出去走走了,不能老这么关在家里。”   贺群芳:“后天换药的时候问问医生。”   许青苹主动道:“我带小妹去换药。”   贺群芳点头,大家都要上班,只有她有空,遂叮嘱:“要是医生说可以,就在附近转转,别走太远。”   “知道知道。”许青苹笑眯眯看着妹妹,“带你去文化宫玩,那里最热闹。”   许青柠点头。   许青苹不满:“别光点头,你要说话,多说话。”   许青柠从善如流:“好,去文化宫。”   许青苹满意了:“乖~”   贺群芳好笑地摇了摇头,把洗好的苹果递给许青苹:“切两半你们分了。我揉点面,想怎么做?”   许青苹看许青柠。   许青柠想了想:“炸酱面。”   贺群芳开始揉面条,许青苹一边吃苹果一边逗许青柠说话。   五点,面条揉好,胡萝卜白菜心切成丝,只等老四许青菊回来开始做,吃个热乎。   姐妹七个。   老大已经结婚生子,住在婆家。   老二在市区工作,住单位宿舍。   老三响应号召下三线,在千里之外的山沟沟。   老四在钢厂附属幼儿园当老师,住家里。   老五也在市区工作,住单位宿舍。   老六老七无业,自然住家里。   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贺群芳、老四、老六、老七母女四人。   不一会儿,许青菊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许青柠怎么样。得知一切都好,才放了心,笑着道:“打了你爱吃的海带炖肉。”   许青苹捧起沉甸甸的铝饭盒:“四姐你又打菜回来,你别把这个月的饭票用完了,离月底可还有半个月。”   许青菊:“够用的。”   “我想吃,会和四姐说,四姐不用每天买。”许青柠有点无奈,自从出院回家,许青菊天天从食堂打肉菜回来。因为她认为原身摔下楼梯是她的错,可事实上,原身是被老大许青梅的独生子程朝军推下楼梯。   念小学的程朝军放学后去幼儿园找许青菊一起回许家,程家饭菜差,他三天两头上姥姥家吃饭。   原身也在幼儿园,自从许青菊上班,她不再跟着贺群芳去食堂,而是开始上幼儿园,待在许青菊班上。   姨甥三一起回家,半路程朝军吵着要买吃的,许青菊是个疼孩子的,带去供销社给他买了不少零嘴,也给原身买了。   走到三楼,一个孩子在许青菊班上的邻居拉着她说孩子的事情,眼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许青菊就让妹妹和外甥先回家,许家在五楼。   没想到程朝军见大人不在,哄骗不成直接上手抢零食。许青菊听到动静不对赶上来,正看见气急败坏的程朝军狠狠一推,原身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楼梯,当场昏迷,醒来就成了她。   许青菊笑笑,温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纱布:“想吃什么跟四姐说。”   许青柠点点头:“好。”   片刻后,贺群芳端着香气四溢的炸酱面从厨房走出来:“吃饭了。”   母女四个围着饭桌坐下。   吃面的间隙,贺群芳和许青菊说起上学的事。   许青菊问:“是要现在上学还是九月份再去学校?”   贺群芳想了想:“已经耽误这么多年,能现在就现在,申请在家自学。学校里乱糟糟的,都不正经上课,还不如在家自己学,你们几个教教。更要教一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千万别在外面说错了话。”   便是吊儿郎当的许青苹都正了正神色:“是要教一教,要是被人抓住话柄,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情。”   许青菊赞同地点了点头,对她道:“你少出去玩,多在家陪陪小妹,和她说说外面的事情。白天你教,晚上我教。”   许青苹:“知道,我这阵子不一直都在家。”   许青菊笑了下:“那我明天问问光明能不能插班。”她对象高光明在钢厂附属小学当老师。   许青苹装模作样叹气:“小妹,上了学,你的好日子可就结束了。”   许青柠:“上学好。”   “你当是你啊,不爱上学。”贺群芳瞪一眼许青苹,转向小女儿后立马变得和颜悦色,“别理你六姐,她不学好。我们好好上学,以后考大学。”   许青苹拆台:“妈,高考都取消三年了。”   贺群芳深感糟心:“就你话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许青柠忍俊不禁,这个家挺好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饭后,许青菊带着许青柠回房间,探探她的学习能力。   房间很小,六七个平方,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   许青柠坐在椅子上,许青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坐在床上。   饶是如此,许家的住房条件在当下已经算很好。   七十六平的三居室,除了三间卧室外,还有独立的客餐厅、厨房、卫生间。客餐厅卧室铺地板,厨房卫生间铺瓷砖,通水通电通暖气。   早前住的是苏联专家,两边闹翻之后,专家撤走,厂里把房子分下去。因着许父的功劳,许家分到了这套房子。   许青菊拿出本子和铅笔:“我们先认一下数字。”   许青柠点头,琢磨着表现的尺度。不用太聪明,她没想冒充天才,假的真不了。但得聪明点,早日摘掉文盲的帽子。   外面,许青苹洗好碗,打算找小伙伴交换下招聘情报,很多单位招工悄悄进行,尽可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流给职工子弟。   一开门险些撞上抬手敲门的许青梅。   “小六你走路能不能别横冲直撞。”往后仰的许青梅抱怨。   许青苹暗暗一撇嘴:“妈,大姐来了。”   贺群芳在上厕所,出来后随口问:“吃了没?”   “吃过了,”许青梅可不敢像以前似的空着肚子回娘家蹭饭,堆着笑脸问,“你们吃好没?”   贺群芳回:“刚吃好。”   “那正好喝点汽水解解腻。”许青梅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保温壶,里面装的是盐汽水。她丈夫程解放在高炉车间,车间温度高容易出汗,光喝白开水没用,得喝盐汽水,车间工人经常把自己的配给省下来带回家。   她抬高声音:“小六,拿两个杯子来。四妹,小妹,出来喝汽水。”   许青菊和许青柠出来打招呼。   许青梅忙问:“小妹怎么样,好点没?”   神色间颇有些讪讪,毕竟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幸好小妹有惊无险,反而因祸得福,不然自己还怎么见娘家人。   许青柠慢吞吞回:“好点了。”   许青梅带着几分讨好:“那就好。过两天大姐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压压惊,也是庆祝,我们家小妹终于好了。”   许青柠不置可否。   所有人都觉得程朝军歪打正着,可以罪减一等。只有她知道,程朝军应该罪加一等。   不吃白不吃,许青苹搭着许青柠的肩膀给她使眼色:“那去老莫吧。”   老莫是一家莫斯科餐厅,一顿饭能干掉半个月的工资,等闲没人舍得去。   笑容瞬间僵在许青梅脸上,她求救似的看向贺群芳。之前的医药费都是程解放跟厂里预支的工资,她哪有钱吃老莫。   贺群芳视若无睹:“听说那边的菜不错。”   小女儿是因祸得福好了,可难道要她谢谢外孙那一推?好了是小女儿运气好,不是外孙做得好。只到底是亲外孙,已经付了医药费再要赔偿不好说也不好听,那就狠狠宰一顿,让他们出点血痛一痛,省得不长教训。   话说到这份上,许青梅只能强撑着笑容应承下来:“那就老莫,我们也去开一回洋荤。”   许青苹乘胜追击:“大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老莫?我和二姐老五说一声,让她们把时间空出来。”   她和老五是孪生姐妹,从来不喊姐。   许青梅险些维持不住,但是她能说别叫老二老五一起吗,只能硬着头皮说:“你二姐五姐是大忙人,看她们的时间定。”   看着强颜欢笑的大女儿,贺群芳生出一丝不忍,老大日子过得不宽裕,可想到为什么不宽裕,那丝不忍立刻烟消云散,都是她自找的。   让她别嫁,她偏要嫁。   程家就是个火坑,公婆两个懒得世上难找,懒到工人都不要当。五二年钢厂扩建,那会儿农村还没公社化,田地都是私人的。程家的田被征用,补偿了一个招工名额。可程父上了一个月的班后嫌弃太苦太累,把工作卖了!   工作嫌累捣鼓孩子倒是勤快,儿媳妇都进门了还在生,和老大同一天生了第十二个女儿。老大急产伤了身子再没生过,程母倒好,又生了三个,眼下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两公婆只管生不管养,全扔给大的养。   贺群芳越想越生气,有时候真想撬开老大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放着那么多钢厂子弟不选,偏偏选了一穷二白的程解放,还把自己的工作让给程解放。她那工作是接她爸的班,单位看在老许的功劳上,让她去工会,清闲又体面,多少人羡慕。她倒好,怀孕后想把工作让给程解放,但程解放只上过扫盲班,文化不够,最后跟人换成高炉车间的工作。   简直气死个人。   再气也是亲闺女,过了两年,自己给她在食堂找了洗菜工的活,她居然又把工作让给了小叔子,合着自己搭钱搭人情为程家忙活一场。   从那以后不管她怎么明示暗示,再没管过她的工作。人情越用越薄,自己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得给其他女儿留着。   眼见贺群芳脸色越来越难看,许青梅一头雾水,自己不是答应了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二姐老五打个电话。”许青苹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外甥已经九岁,她们都没吃过大姐夫一顿饭。倒是大姐带着外甥,三五不时回来连吃带拿,也该轮到她们吃点回来了。   许青苹风风火火出去打电话。   许青菊带着许青柠回屋继续学习。   许青梅倒了两杯汽水让她们带进去,然后在贺群芳旁边坐下:“小妹是该上几年学。”   贺群芳嗯了一声,拿起边上装毛线的竹篮。   许青梅拿起一个毛线团帮着放线:“妈,小六的工作有着落没?”   贺群芳头也不抬:“还没。”   许青梅叹气:“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要不给小六找个婆家,结了婚就不用下乡。” [3]第 3 章:在娘家又争又抢,在婆家无私奉献   准确来说,不是结了婚就不用下乡,而是结婚的对象有正式工作才不用下乡。   以至于未婚职工变得格外抢手,贺群芳没少被人攀交情,家里老二老三老五都有工作没对象,至于没工作没对象的小六,无人问津。   其实她家小六挺好看一姑娘,一米七的大高个,手长脚长身段好,浓眉大眼高鼻梁,可她吊儿郎当没个正型。   贺群芳抬起眼:“有人找你了?”   “解放车间里的老赵,五级锻工,媳妇是五级缝纫工。小赵跟他爸一样是锻工,刚评上二级工,比苹苹大四岁,今年22。这一家我接触过,都是好相处的。”许青梅是个肚里藏不住事的,一股脑儿往外倒,“小赵是老幺,上面四个姐姐都已经嫁出去,都嫁在咱们厂里。”   听到这里,贺群芳别有深意地剜她一眼,厂里子弟喜欢内部找对象,老四找的高光明就是钢厂子弟,像她这样找农村的真没几个。   许青梅话音顿了顿,知道她妈又开始嫌弃丈夫了,程家条件是差了点,但婚姻就像脚下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她继续:“小赵见过小六,很喜欢。”   毕竟她家小六不犯浑的时候,挺好看一姑娘。   条件听起来真心不错,但贺群芳不会全盘相信,大女儿就不是个明白人:“是小赵找你,还是他爸妈找你做媒?”   “他爸妈。”许青梅眉飞色舞,“他妈说了,结完婚就退休,让苹苹接班。”   贺群芳盯着大女儿:“小伙子肯定有不好的地方。”不然能看上她家小六?摸着良心说,她要有儿子,不乐意讨小六这样的儿媳妇,整天东游西荡惹是生非。   许青梅眼神虚了虚:“说不上不好,小赵有点内向,他爸妈看上咱们家小六活泛能来事。”   贺群芳懂了,小伙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内向,所以爹妈病急乱投医:“算了,苹苹喜欢机灵人。”   她还没急到胡乱嫁女儿的地步。   她不急许青梅急:“妈,难道你想让小六下乡。”   贺群芳:“我打算让她接我的班。”   许青梅愣了一瞬,才出声:“妈你现在退休,以后退休金得少一大截。”   贺群芳:“人比钱重要。”   许青梅嘴角动了又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贺群芳低头继续织毛衣,她知道老大想什么,自己要是五十上退休,那时候军军正好接班。   许青苹也知道,走到半路猛地想起没带钱,幸好没带钱,不然哪听得见这一出好戏。这个小赵她知道,比她还矮,一米六五顶天了,还是地包天。   怕她接班,大姐居然想让她嫁给这么一个人。   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许青苹用力打开门,惊得许青梅差点跳起来,眼见她气势汹汹,许青梅心虚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许青苹冷笑:“大姐你可真够会避重就轻的,居然好意思说只是内向,怎么不说他地包天鞋拔子脸,又矮又丑。”   贺群芳狠狠瞪一眼脸色发白的许青梅,猜到这个小赵肯定有不足之处,没想到这么不足。   许青梅弱弱辩解:“他是正式工,他妈还愿意让儿媳妇接班。”   “妈也愿意让我接班,我用不着为了一份工作胡乱嫁人。”许青苹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怕我接了班,军军长大后没班可以接,所以想让我结婚。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接妈的班。以后是不是也要这么对小妹,胡乱给她介绍个婆家,省得她接妈的班。”   许青梅恼羞成怒:“你看不上小赵,觉得我胡乱瞎介绍,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好小伙子轮得到你吗?”   “许青梅!”贺群芳厉声喝止。   许青梅抬高声音:“小赵再不好,只凭他是正式工,有的是姑娘愿意嫁给他。”   许青苹反唇相讥:“梁哥也是正式工,当年你怎么不嫁,偏偏嫁给穷得叮当响的大姐夫。你自己知道挑个好看的,轮到我就无所谓了是吧。”   许青梅顿时词穷,气势弱下来:“不乐意就不乐意,那么大反应干嘛。你要不是我妹妹,你当我愿意为你操心,好心当成驴肝肺。”   越说越委屈,诚然她不希望小六接班,但也是真心希望妹妹好。小赵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只这么一个儿子,还不都是小两口的。家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有工作,一点负担都没有。一家三口都是老实人,小六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总是嫌弃自己找了个条件差的,给她们找个条件好的,她们又不满意。   许青苹嗤笑:“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贪心,接了爸的班不够,又想接妈的班,是不是还惦记着这套房子。”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许青梅气得站起来。   许青苹满脸嘲讽:“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已经接了爸的工作,妈的工作和房子是我们六个的,怎么分我们自己会商量,没你的份。”   许青梅哽了下,扭头找贺群芳告状:“妈,你看她越说越不像话。”   坐在沙发上的贺群芳沉沉叹出一口气:“两份工作,给你的够多了,家里没亏待你,剩下的归你妹妹她们。”   许青梅顿时涨红了脸。   许青苹阴阳怪气补刀:“在娘家又争又抢,在婆家无私奉献,赵家看上我八成就是希望我学你。”   许青梅终于忍无可忍,夺门而出。   站在门口的许青苹被她撞了一下,揉着肩膀嘀嘀咕咕:“老这样,理亏就跑。”   “你也是,到底是你大姐,说话别那么扎人。”贺群芳说她。   许青苹抬了抬下巴:“就要扎就要扎,不然大姐把我们当傻子。大姐那点小聪明,全用在我们身上了。”   想起被程家哄得团团转的大女儿,贺群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青苹耸耸肩,回房间拿了零钱。   贺群芳莫名其妙:“去哪儿?”   “给二姐她们打电话啊。”许青苹抛起硬币又接住,“吵一架就想赖掉老莫,哪有这样的好事。”   贺群芳:“……”   瞥见饭桌上的保温壶,许青苹嘿了一声:“大姐忘记拿了。”   提起来发现里面还剩不少,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吵得喉咙都干了。   贺群芳:“…………”   把人骂跑后,若无其事喝人汽水,还打算继续吃老莫。有时候,对这个闺女她挺服气的。   许青柠也挺服气,许青苹妥妥的外耗型人格,不爽就怼,绝不内耗。   羡慕,学习。   “可以专心学习了吗?”许青菊点了点耳朵竖起来的妹妹,墙皮薄,声音都传了进来。   许青柠陈述事实:“你也在听。”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许青菊脸一红,掩饰性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忽然听见:“梁哥是谁?”   许青菊顿了顿:“大姐结婚之前的对象。”她不欲多说陈年旧事,转回之前的教学,“后面数字的规律和前面一样……”   *   许青梅气鼓鼓回程家。   程家就在钢厂旁边的红星公社白河大队下面,走路约莫半个小时。   白河大队的日子在京郊这一片数得着,青砖大瓦房随处可见。盖因当年钢厂征地扩建,从队上特招了一百多个工人。十几年下来,队上近半人家有工人挣工资,日子自然过得富裕。   看着自家格格不入的泥瓦房,许青梅更气了。但凡家里多一个工人,日子都不至于这么紧巴巴。   可公公把工作卖了,小叔子程三宝更离谱,别人顶多从食堂顺一两油二两盐,他几斤几十斤地拿,劝他别这样,死活不听,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要不是自己求妈帮忙说情,哪只开除,得坐牢。劳改犯是坏分子是黑五类,全家都得跟着倒大霉。   觑着她阴沉沉的脸色,程家人不敢说话,只程朝军敢:“妈,姥姥不生我气了吧,我可以去姥姥家吃饭了吗?”   家里的饭一点油水都没有,还是姥姥家的饭好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为了一口吃的把你小姨推下楼梯,害得我都挺不直腰杆说话。”许青梅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程朝军缩了缩脖子,知道撞在枪口上了,呲溜一下窜出门。前些天那顿打他还记着,屁股到现在还青着。   “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回来!”许青梅追出去几步,哪里追得上,气得跺脚。   程母推程十妹:“傻站着干嘛,还不追上去。”   被推了一个踉跄的程十妹赶紧拔腿追。   许青梅这才放心折回屋。   “小十二,倒盆热水给你嫂子泡泡脚,来回走了这么多路肯定累了。”程母一如既往地殷勤周到,对这个儿媳妇,她比对女儿还好,嘘寒问暖不让干一点家务。   程十二妹赶紧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后,拿着许青梅脱下来的脏袜子去洗。   双脚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许青梅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程母才敢打听:“亲家母还在生军军的气?”   许青梅脸色又沉下去,不是生军军的气,是生她的气。可她干嘛了,好心好意给小六介绍个对象,不乐意就不乐意,至于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吗?   程母嘟囔:“人又没事,还不傻了,咋还生气呢。咱们军军才多大,又不是故意的。”   许青梅皱眉:“不是为着军军,我妈怎么会跟军军计较。是小六看不上小赵,觉得我寒碜她,把我好一通说。”   “小赵这么好的条件她还看不上!”程母不可思议,双职工家庭的独子,正式工人,进门就能接婆婆的班,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   许青梅哼了一声:“她眼光高着呢。”   程母忧心忡忡:“她不嫁人是不是就要接你妈的班?”   许青梅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母着急:“那军军以后怎么办?姑娘家没工作也能嫁人,小伙子没工作可找不到对象。”   “实在不行接他爸的班,到时候再说吧,军军才九岁,不着急。”许青梅不想再听程母唠叨,扭脸对一旁的程解放说,“明天上班你就跟老赵说小六年纪小,我妈还想留几年。”   程解放点了点头。   程母期期艾艾开口:“要不问问八妹行不行?”   本来打算再留几年,等八妹把小的带大再嫁出去,可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换一份厚厚的彩礼,早点也行,反正十妹十二妹能当大人用了。   里屋照顾妹妹的程八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不想像四姐那样,被留到二十四岁,然后‘卖’给一个三十来岁的鳏夫当后娘。   许青梅面孔不受控制地扭了扭,小六再混账,起码模样拿得出手,家庭没负担还能帮衬。程八妹有什么,要模样没模样要家庭没家庭,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   到底是婆婆,她只能委婉拒绝:“赵家想找个活泼的,八妹太文静了。”   程母立刻换人:“十丫头活泼。”   许青梅:“十妹太小了。”自己就是太小生孩子,结果急产,连医院都来不及去,生在了家里,差点把命丢了。虽然有惊无险,可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幸好军军是儿子,要是个女儿,程家哪能没话说。   “哪里小了,”程母不理解,“我十五都当妈了。”   所以你生一个死一个,许青梅差点脱口而出。   程母足足生了四个儿子十五个女儿,可活到现在的只有两个儿子七个女儿,死了一大半。   一来生孩子太早,前面几个生下来便夭折。二来好吃懒做不负责任,喂不饱孩子看不起病,更离谱的是睡觉都能压死孩子,还是两次。   “厂里和乡下不一样,至少得十八才结婚。妈,你放心,我会给八妹她们留意。”许青梅飞快擦干脚站起来,“我上个茅房。”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门口,仿佛被狗撵。   程母转头看程解放。   程解放苦笑:“妈,真的不合适,”   程母嘴角下撇,语气发酸:“我们乡下人配不上你们城里人。”   程解放没吭声,话难听,可理就是这么个理。   许青梅上完厕所回来,不见程母身影,松一口气,赶紧回自己的房间。   程家拢共四间房,许青梅一家三口一间,程父程母一间,六个女儿一间,还有一间堂屋。   堂屋墙角放着一块木板,晚上用两条长凳架起来就是程三宝的床,所以程三宝不爱回来。这个朋友家住几天,那个朋友住几天,实在没得住才回来,今天又没回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许青梅一边摸索着拉亮电灯一边抱怨:“怎么不开灯?”   京城脚下,红星公社五十年代便通电,比很多城镇都早。   程解放:“今天月亮挺亮。”   “月亮能当电灯吗?”许青梅哪不知道他是想省电费。其实他挣的不少,他是高炉炉前工,属于又累又危险的特殊工种,有特殊津贴,一个月杂七杂八到手五十上下,比很多坐办公室的都高,架不住要养十二口人。   要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许青梅重重坐在床沿,没个好声气:“你妈可真敢想。”   程解放走过去,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一边捏一边好声好气解释:“妈是想着八妹她们嫁得好,家里也能跟着好点。”   “她少生两个,家里就能好点。”许青梅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对于程母生个不停这件事,她拦过。可程父程母认为只要生的多,总有一两个出息,老了就能享福。   不用等老了,他们早就开始享福。   自从程解放工作,程父当起了老太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捧着个茶缸子东游西荡消磨时间。下地挣工分?他得了羊癫疯,一干活就倒地发病。至今也不知道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反正家里没一个人遗传这毛病。   程母连着怀孕奶孩子,自然也不用干活挣工分。其实孩子都是几个小姑子在带,程母只负责喂个奶。   带孩子、干家务、挣工分全靠几个小姑子,连才三岁的小十五都要干活。   有时候许青梅都觉得程父程母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生奴隶,所以乐此不彼。 [4]第 4 章:小伙子想当她六姐夫   早上许青菊和贺群芳一起出门上班。   “妈,要不我把工作让给苹苹。”许青菊琢磨有一阵了,“你工资高,接班不划算,我工资低,还不到你的一半。”   贺群芳不喜反忧,她家老四打小就这样,替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这性子太容易吃亏。   “你没了工作是不用下乡,可没工作说话办事没有底气,走出去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没了工作,光明和他家里能没意见?”   许青菊沉默了一瞬才道:“工作是我的,跟他们没关系。”   诶呦,难得这么硬气。   贺群芳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不是被你大姐提的事吓到了,放心,我宁肯你们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你们嫁出去。”   许青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贺群芳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碎发,语重心长:“别担心钱的事情,这些年家里攒了一些,够用到我领退休金。我年纪大了有没有工作无所谓,你正年轻,工作是你最大的底气,不许随便让出去,姐妹不行,男人也不行。别学你大姐,她拎不清。”   许青菊轻轻点头。   “上班去吧。”贺群芳和她不同路,幼儿园在家属大院里面,她工作的食堂在厂区,“记得问问光明能不能插班,不能就算了,别叫他为难。”   能插班,也能在家自学。   傍晚,许青菊带回好消息。   贺群芳笑着道:“那明天上午小六带你妹妹去学校办入学手续,再去医院换药。”   许青苹伸手:“户口本给我,省得明天忘了。”   贺群芳看她三秒,转脸对许青菊道:“我给你,办完入学手续你收好,别给她。”   许青苹气笑了:“防我呢。”   “就是防你。”贺群芳警告,“大家都在想办法,别好不容易有了工作,你已经偷偷报名。”   如果铁了心要下乡,哪怕没户口本,知青办大概也会特事特办。他们要完成下乡指标,巴不得有人报名。   许青苹撇撇嘴:“我没那么傻。”   她要报也只会卡在最后期限,能不下乡当然不下乡。   她不是三姐,没那么高的觉悟,三姐是真革命,放着首都的好日子不过,主动申请去艰苦的三线。   她属于假革命,当红小将是为了合群,不合群容易被孤立针对。再就是占便宜,大串联时期,火车公交车全免费,不管到哪儿当地都会免费接待食宿。那一年她把上海、天津、哈尔滨这几个大城市都转了一边,还想去重庆转转,结果不免费了!   第二天,贺群芳和许青菊早早出门上班。许青苹和许青柠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太早,领导还没上班。   三月春风似剪刀,许青柠戴了一顶毛线帽,既能挡风又能遮住纱布,省得被人问东问西。   刚出家属楼,一辆自行车丁铃当啷冲过来,急停在一米开外。   许青柠下意识后退两步。   许青苹不退反进,用力踹一脚车轱辘:“要死啦,吓到我妹妹了。”   “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是小妹。”唐援朝赶紧赔笑,他只是想逗许青苹,没想到旁边那姑娘居然是许家小妹。不由细看,粉白粉白的脸,乌黑乌黑的眼,眼神灵动明亮,一看就不傻。   以前在许青苹身边见过几回,每次都是低着头不看人,这还是第一次看清正脸,居然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不愧是许家的女儿。许家姐妹都长得不错,大家私底下喊六朵金花,看来以后得改成七朵金花。   唐援朝从自行车上下来:“吃早饭了没?我请,算是赔罪。”   “吃过了。给你记账上。”许青苹看着他挂在车头的木桶,里面有四条小臂长的鱼,“上哪儿摸来的?”   “水库呗,还能是哪儿。”唐援朝取下木桶,“大的专门给你留着,给咱小妹补补身体。”   许青苹啧了一声:“当心被逮着。”水库里养了不少鱼,有人专门看守。   “能逮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唐援朝扬了扬眉,“就算逮着了,这群王八蛋自己吃不说,还拿到黑市上去卖。敢抓我,我把他们那点事都抖出来,看谁先完蛋。”   许青苹竖大拇指:“厉害。”   唐援朝嘚瑟:“必须的。”   “谢了啊,等一下,我把桶还你。”许青苹扭脸对许青柠道,“我把鱼拿上去,马上下来。”说完又不放心,从没让她单独在外面过,于是改口,“你跟我上去吧。”   “我等你。”许青柠不想爬楼梯,五楼呢。   唐援朝好笑:“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你还怕小妹丢了不成。”   许青苹看看他,像是在评估可不可靠,几秒后才叮嘱:“看好我妹妹,不然揭了你的皮。”   “走你的,这是你家楼下不是龙潭虎穴。”唐援朝觉得许青苹过度紧张,细想想也能理解,毕竟照顾了十年,心态上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要不是许家护得严实,漂漂亮亮的傻姑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恶心事,这世上从来不缺披着人皮的畜生。   等许青苹离开,唐援朝笑眯眯问:“小妹,听说你大姐给你六姐介绍对象?”   许青柠侧过身,正眼打量他。   十八九岁的模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几。寸头,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是个帅小伙。还是个会打扮的帅小伙,皮夹克工装裤颇有范儿。   唐援朝也在看她,就见小姑娘眨了眨眼,澄净乌黑的眼里透出茫然。   对视半分钟,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忘了看着是个大姑娘了,但十年空白,实际年龄才五岁,哪懂这些,于是换上面对五岁小侄女的慈祥笑容:“今天没想到,下次给你带糖,奶糖喜欢吗?”   嗓子不知不觉夹起来。   许青柠忍笑,还是那副懵懂模样。   唐援朝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好还是没好?不过不妨碍他自来熟:“小妹儿,我在家排老四,叫我四哥好了。以前常见,你有印象没?没印象也没关系,咱们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以后有事只管言语。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我叫唐援朝……”   许青苹提着木桶飞快下楼,见妹妹好端端站在那里才彻底放心:“给你带了两罐我妈做的酸萝卜和辣白菜。”   “就爱我姨做的泡菜,一碟能下三碗饭,比肉都香。”唐援朝喜笑颜开接过木桶,里面放着四个装满泡菜的玻璃罐头瓶,然后超绝不经意地问,“听说你大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许青苹:“你消息够灵通的,不会全厂都知道了吧。”   唐援朝脚尖碾着小石子:“你不会为了不下乡,就跟那些人似的随便找个人结婚吧?”   “我又不傻。”许青苹耸耸肩,“结婚还不如下乡。”   “那倒不至于。”唐援朝笑起来,“能不下乡肯定是不下。要下,哥们陪着你一块去,罩着你。”   “得了吧,你打架还没我厉害。”许青苹嫌弃,她可是跟隔壁范叔练过几年的。范叔是武当山上下来参军抗日的道士,解放后转业到厂里的保卫科。   唐援朝喊冤:“我那是让着你,让着你,好男不跟女斗,不信咱们找个地方再比划比划。”   许青苹十分爽快:“时间地点你定。”   唐援朝瞬间卡了壳,你还真跟我打啊,咱俩多大的人了,还能跟以前似的抱一块在地上滚吗?   许青苹嗤笑一声:“就知道你不敢。什么时候去部队?”   唐援朝眼神飘忽了下:“不知道,不一定能去。”   许青苹皱眉:“你那后爸又吹枕头风了。”   他家里情况复杂的很,六个兄弟姐妹三个爸。他亲爸是军人,五一年牺牲在朝鲜。过了几年,他妈再婚,男的被派到南方工作,结果在当地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离婚后,他妈也找了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老妻少夫自然得宠。   唐援朝不屑:“小白脸说的可好听了,下乡锻炼人,让我锻炼几年再进部队。”   “部队更锻炼人。”   “他想让他侄子去部队。”   “抢你的名额。”   “可不是。”   “干他。”   差点想说干的唐援朝赶紧把字咽回去:“这节骨眼上不能惹我妈生气,过了这阵看我怎么收拾他。”   许青苹拍拍他的肩膀:“需要吱一声。”   唐援朝瞬间笑得阳光灿烂:“必须的。你工作找的怎么样?”   许青苹叹气:“我妈打算让我接班。”   唐援朝喜上眉梢:“那也不错。”   “不错什么啊,学徒工的工资和我妈差一大截,这段时间尽量找吧。”许青苹烦躁地摆摆手,“不和你说了,我得去一趟小学。”   唐援朝:“干嘛?”   许青苹:“带我妹报名。”   “是该上几年学拿个文凭。”唐援朝让出自行车,“来回得走半个小时,骑车去吧,反正我今天没事。”   “不用,正好带她认认路。”许青苹准备走人。   “等等,等等。”唐援朝急忙出声,“滑冰去不去,叫上黑子他们几个,大家都好久没聚了。”   许青苹:“没空,我忙着呢。”   唐援朝不满:“忙什么啊?最近叫你都叫不出来。”   “忙着陪我妹妹,忙着找工作。大哥,都当是你啊。”许青苹没好气。   唐援朝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找工作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正好带小妹去玩玩。小妹还没去过滑冰场吧,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你少出鬼主意,我妈知道了得抽我。”许青苹瞪他,滑冰场上最多的就是混混,动不动就因为抢道抢姑娘打起来。过年的时候就有两伙人打出火气,一个十六七的二百五捅死了一个差不多大的。   唐援朝悻悻然。   “自己玩去。”   许青苹拉上许青柠就走,可不敢让她和自己的朋友一块玩,家里真的会收拾自己。   唐援朝抬脚跟上,也不好好骑,仗着腿长坐在自行车上用脚蹬着地面往前:“那玩点别的,总不能一直把小妹关在家里,该出来转转见见世面。”   “我自己会带她出去,用不着你操心。”许青苹眼神越来越危险,这王八蛋不会看上小妹了吧。她家小妹生得好,之前特意藏着,眼下‘活’了过来,再也藏不住。   她语气不善,眯眼警告:“别跟着。”   唐援朝呆在原地,茫然地抓了抓脑袋,又哪里惹到她了?   女人心,海底针。   男人心,一眼清。   许青柠看着许青苹笑,小伙子想当她六姐夫。   许青苹提醒:“以后别理那家伙,不是好人。”   许青柠虚心请教:“怎么不好?” [5]第 5 章:三年了,她还不打算回来?   许青苹被问住了,想了会儿才回答:“嘴贫,没个正行,反正不是个好人,理他远点就对了。”   许青柠慢悠悠问:“那你呢?”   许青苹:“……也远点。”   声音有点虚,不怎么可信呢。   心虚的许青苹果断转移话题:“记住路,咱们家住在56幢,整个家属院有一百多幢楼,长得差不多,你别走错门。”   许青柠惊讶:“这么多。”   许青苹:“钢厂有四万多职工,家属十几万,这样的家属院有四个,分一区、二区、三区、四区,我们是三区。”   住着上万人的家属大院配套齐全,许青苹介绍沿途建筑,能进去的还带她进里面转转。   “这是托儿所,满了三个月就能放进去,我们小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年……”   “这是理发店,剪头发的地方,男职工每个月发一张理发票,女职工三个月发一张,拿着票去不要钱,没票要付一毛钱……”   “这是澡堂,洗澡的地方,里面有热水,还有浴池,过两天带你来泡泡,也是凭票……”   ……   一路走来,许青柠最大的感想就是怪不得这个年代都想当工人,单位几乎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包圆了。   边走边逛还要跟遇到的熟人寒暄,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幼儿园。   许青苹问:“眼熟不,有没有印象?”   许青柠摇头,她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原身也没多少记忆就是了,出事的时候太小,说是五岁,实际三周岁多点。   “你在这上了四年学呢。”许青苹笑吟吟和看门大爷打招呼,“马大爷。”   “来找你姐啊。”马大爷从门房出来开大门,不由多看许青柠几眼。   “大爷您不会也认不出来吧,这是我家小妹。”许青苹觉得好玩,遇到的好几个人都不敢认。   马大爷不敢置信瞪大眼,哎呦两声:“猛地一下子真不敢认。”仔细打量几眼,多俊的姑娘,满眼都是欣慰,“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许青苹笑呵呵:“托您的福。”   马大爷开了门:“是孩子有福,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许青苹挥挥手告别,带着许青柠去找许青菊。   许青菊和同事说了一声,和两个妹妹一起前往钢厂附属小学。   小学在家属院外,走过去约莫十五分钟。   到了学校,先去找高光明,他正好带一年级,许青柠挂在他班上。   高光明是个白净斯文的青年,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小妹瞧着比之前在医院时好多了。”   许青柠状似腼腆地笑了笑:“高老师。”   高光明微微点头:“我带你们去教务处办手续。”   教务处丁老师昨天已经了解情况,今天主要是亲自确认是不是真的好了,他们就一普通学校,没法招特殊学生。   “叫什么名字?”   “许青柠。”   “出生年月?”   “1955年8月。”   “家住在哪儿?”   “北钢三区56幢501。”   丁老师一边问一遍填表格,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纸递给许青菊:“自学申请书写一下,就写因为身体原因申请在家自学,让你妹妹在末尾签个名,不会写名字的话按个手印也行。”   至于是不是真的身体不好,这不重要。其实不申请自学,直接不来上课都行,多的是学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学校虽然复课了,但教学依旧处于半瘫痪状态,老师哪敢管学生,都怕挨批斗。   许青菊写完申请书之后递给许青柠,许青柠一笔一画签名。   对着尸首分离的小学生字体,滤镜一米厚的许青苹夸:“小妹真厉害,这才两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许青柠笔尖一顿,莫名羞耻。   从教务处出来,拿着入学材料去财务处交学费,一个学期两块二,拿着收据去后勤处领书,只薄薄一本。   如今很多课程都取消,以思想教育和劳动教育为主。   高光明送姐妹三出去:“我还有课,就不陪你们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你去上课吧。”   许青菊没让高光明送到校门口,自己带着两个妹妹离开。   走出小学,她掏出十块钱和几张粮票递给许青苹:“我也要回去上课了,中午你和小妹在外面吃点。”   许青苹推回去:“妈给我钱和票了。”   “妈给的是妈给的,这是我给的。”许青菊笑着道,“不累的话,带小妹多逛逛,看着买点。”   “那也不用这么多,五块钱就够了,妈昨天给了我二十。”许青苹只拿了一张五块的。   闻言,许青菊没再推让,叮嘱两句后离开。   许青苹把那五块钱塞进许青柠的口袋:“收好了,四姐给你的零花钱,留着买零嘴儿。”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姐那点工资都补贴给我们了。”   许青柠疑惑地眨了眨眼。   “四姐每个月给妈五块钱当家用,再时不时给我和大姐塞点,还有军军,这小子老缠着四姐要零用钱要买东西。其实四姐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三十出头。”许青苹皱皱眉头叹气,“四姐性子太好了,容易吃亏。”   许青柠望着渐行渐远的许青菊,小半个月相处下来,确实,许青菊是家里脾性最好的那个。   许青苹朝小学看了看,已经看不见高光明的身影:“高老师家里一直催着结婚,但妈说二姐三姐还没结婚,所以晚点再说,其实是怕四姐嫁过去受委屈。   高老师上面两个哥哥嫂嫂都是厉害的,高老师和他妹妹学习成绩很好,愣是不让继续念下去。高老师还好,到底是儿子,不让考高中,免费的中师考上了还是给上的。他妹妹就可怜了,考试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可初中都不让上,念完小学就回家带侄子侄女。   上学才几个钱,他们家好几个人挣工资,再怎么都不至于供不起。实在不行就是借,大家都愿意借,读书是正经事。高老师哥嫂就是心窄,见不得下面的弟弟妹妹有出息。”   许青苹说着说着愁起来:“当哥嫂的不容人,当爹妈的偏心眼,纵着大的欺负小的。四姐老好人脾气,嫁过去还不得被欺负死。”   听得许青柠都跟着愁,买猪看圈,这婚是非结不可吗,她换了个委婉的问法:“四姐想结婚吗?”   “四姐那性格,怎么说呢,结婚也行,不结也行。”许青苹耸耸肩,“反正四姐才二十,用不着那么早结婚。”   许青柠无比赞同地点头。二十,年轻着呢。   *   姐妹俩前往职工医院,说起来,许家老三许青竹之前便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许青竹64年考上医学院,66年大量医护人员下放,医院人手严重紧缺,在校医学生顶上,她被分配到钢厂职工医院。没多久响应号召支援三线,目前在北钢定向援建那家钢厂的医务所任职。   花了一毛钱挂号,进了诊室,许青苹脚步微微一顿,硬着头皮打招呼:“齐医生。”   齐思成含笑点了点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许青苹按着许青柠的肩膀坐在凳子上,“就是换个药,出院时市一的医生说隔三天换一次药。”   那天摔下楼梯后,先送到最近的职工医院,职工医院没把握建议转上级医院,于是急急忙忙转送到市区第一人民医院。   “那跟我去另一个房间换药。”齐思成站起来,打量许青柠,只看神态便知传闻不假,她真的好了,“恭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青柠眉眼弯弯:“谢谢。”   齐思成怔了怔,才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话。跟你三姐打过电话了吗,她高兴坏了吧。”   许青柠嗅出点不同来,慢慢点了点头。   齐思成:“她在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老样子。”许青苹接过话头。   齐思成牵了牵嘴角:“三年了,她还不打算回来?”   许青苹干笑:“那边缺医务人员,短时间内三姐应该不会回来。”   齐思成:“缺到连探亲的时间都没有。”   “来回一趟得大半个月,还得倒四五趟火车。”许青苹其实也有点怨念,三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过,有那么忙吗,但是在齐思成面前肯定不能这么说。   齐思成扯了下唇角,洗手消毒之后示意许青柠坐下,开始解纱布:“伤口恢复的不错,再换一次药就可以了。”   许青苹忙问:“可以出去走走吗?”   齐思成:“可以,别剧烈运动别出汗。”   许青苹如释重负。   许青柠如蒙大赦。   见状,齐思成哑然失笑,一边换药一边问:“找到工作了吗?”   许青苹:“还没。”   齐思成:“打算下乡?”   许青苹:“我妈打算让我接班。”   齐思成沉默了一瞬,随后自嘲一笑,他家有个亲戚要随军,打算卖了火车站售票员的工作。他打电话问许青竹,她委婉谢绝。   “就这么不想欠我人情。”   许青苹茫然睁大眼:“什么人情?”   许青柠也抬眼望过去。   齐思成怔了怔,几秒过后才继续上药:“没什么。”   许青苹不信但没追问,她又不傻,联系前两句话,想来和下乡有关,许是他那边有什么门路,妈或者三姐拒绝了。大概率是三姐,要是妈,多多少少会提一句。   换好药,齐思成低头收拾残局:“好了,可以走了。”   “还没付钱。”许青苹后知后觉想起来没付钱,按规矩都是先付钱再治疗,避免治完不给钱直接跑了。   齐思成:“不用了,就一点红药水和纱布。你姐虽然不在医院了,但她是代表医院支援三线,这点家属福利还是有的。”   “被我姐知道我占公家便宜,一准得骂我。”许青苹掏出一块钱放在桌子上。   齐思成静静看了许青苹几秒,才淡淡道:“多了,两角五分。”   许青苹摸出两角五分的零钱,迅速带着许青柠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打定主意下次换药再不来职工医院。   不经意间扭头,猝然对上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那个亮呦。   许青柠好奇极了:“三姐和齐医生?” [6]第 6 章:怪姐姐们过分美丽   许青竹和齐思成是大学同学,两人在校期间开始交往。   齐思成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一个在火车站,一个在铁路医院。分配工作时,齐思成没去铁路医院而是跟着许青竹去了钢厂职工医院。   工作没多久,许青竹响应号召报名下三线。   一开始,齐思成想和许青竹一起下三线,但是齐家父母强烈反对苦苦哀求,他们只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最后,齐思成没去。   按照规定,一去至少三年,许青竹不想耽误齐思成,提出分手。   坐在长凳上的许青柠沉思脸:“真的分手了吗?”   齐思成那模样明显的念念不忘余情未了,许青竹也没另找对象。   空地上来回踱步的许青苹停下,叉腰,肯定点头:“在三姐那里早就分手,三姐这个人果断的很,说要下三线就下三线,无论齐医生和妈怎么劝都没用。你不知道,妈当时都哭了。”   舍不得三姐吃苦,也舍不得三姐放弃这么好的对象,齐思成条件真挺好,性格好长得好工作好,家境殷实父母和善。   “三姐说分手那就是真分手,在那边没找要么是太忙要么是没遇到喜欢的,不是为了齐医生。齐医生的话,”许青苹露出一个牙疼似的表情,“瞧着还没放下,到今天都没调走,他妈在铁路医院大小是个领导,把儿子调过去总不难。”   许青柠叹气,听着怪唏嘘的。   “不说不高兴的事情了,去吃午饭吧,我都饿了。”   许青苹领着许青柠走进国营饭店。   许青柠好奇环顾,对她来说一切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约莫四十来平的店面,摆着七八张方桌,坐了一半的人。   东边墙上挂着一大一小两块黑板,大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菜单:素面、鸡蛋面、炸酱面、打卤面……除了主食之外还有十二三个菜。   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特供:牛肚汤,二两肉票八毛钱。   “嘿,今儿运气不错,有牛肚汤。”许青苹喜出望外,“这个可不容易吃到,食堂里都难得供应一回。要不要尝尝?”   许青柠欣然点头。   牛肚汤之外,姐妹俩各点了一盘白菜猪肉水饺。   店里人少,菜很快送上来。   许青苹拿起汤勺捞牛肚,一捞发现不对劲,汤下面都是牛肚,绝对不只二两,都快有半斤了。   后厨弄错了?   管他呢。   许青苹捞了满满一碗牛肚递给许青柠。   许青柠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碗,再看看中间的汤碗,这个年月的国营饭店这么实惠的吗?   “料好多。”   许青苹耸耸肩:“大厨心情好吧,尝尝怎么样?”   许青柠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弹牙有嚼劲,每一个蜂窝都吸饱了汤汁,鲜香醇厚,忙不迭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姐妹俩循声转头,只见一个戴着厨师帽的青年端着两个盘子走来。   许青苹惊讶:“梁哥,你怎么在这儿?”看清他的衣服后立刻反应过来,“你调到这家店了?”   怪不得牛肚汤料那么足。   梁哥?   许青柠不由想到了前天许青苹和许青梅吵架时提到的‘梁哥’。   “是啊,这个月刚调过来。”梁庆丰把手上的红烧鲫鱼和小鸡炖蘑菇放在桌子上,“给你们添两个菜。”   许青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够吃了。”   “就当给小妹庆祝。”梁庆丰端详许青柠,见她眼神明亮,透着股机灵劲,顿时喜上眉梢,“前几天去看师父,老人家说你好了,果然是好了。”   许青苹介绍:“梁哥是姥爷的徒弟。”   许青柠恍然,贺姥爷退休前是前门饭店大厨,徒子徒孙成群,当下乖乖喊人。心里嘀咕差辈分了,那此梁哥非彼梁哥?   梁庆丰很高兴地嗳了一声,问许青苹:“工作有着落没?”   许青苹摇头:“还没呢。”   “我也帮不上忙。”梁庆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哥有你这份心就够了。”许青苹耸耸肩,“实在不行接我妈的班。”   梁庆丰连连点头:“不下乡就好,姑娘家一个人去了外面,到底不放心。”   闲话两句,梁庆丰道:“你们慢慢吃,我后厨还有活,就不陪你们了。”   目送梁庆丰离开,许青苹看看桌上的鸡和鱼:“梁哥之前在市区的饭店,不知道怎么调到这里来了。”   许青柠就更不知道了。   “回头问问姥爷。”许青柠把菜往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多吃点。”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分量十足的两菜一汤加饺子,两人很努力才吃了一半。   浪费是不可能浪费的,许青苹找梁庆丰借饭盒。   梁庆丰拿出两个铝饭盒一个网兜,又拿出刚刚抽空去隔壁店买的两大包点心:“本来想着休息天上家里瞧瞧小妹,今天遇上我就不去了。”   许青苹连连推拒:“不用了,梁哥。吃了你的菜再拿你的东西,回头妈知道了要骂我。”   梁庆丰硬塞过去:“就两包点心,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我见外了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许青苹只好收下:“哥你有空上家里来坐坐。”   “好的好的。”梁庆丰憨厚地笑了笑,送两人出去。   走远了,许青苹嘀咕今天怎么了,走到哪儿遇到哪儿,看来不宜出门,便道:“拎着东西不方便,回家吧,下次再带你去文化宫。”   “正好我也走累了。”许青柠看着沉甸甸的点心,“梁哥好客气。”   两个硬菜加上两大包点心,应该要十块钱吧。这段时间,很多亲戚同事探病,没有空手来的,但是除了至亲之外,没谁这么大的手笔。   “梁哥对我们一直很大方,”许青苹撇撇嘴,“比大姐夫大方多了,军军都九岁了,我还没吃到过大姐夫一顿饭。”   无端端和程解放比,难道就是那个梁哥,许青柠故作疑惑地啊了一声。   许青苹这个人能处,有瓜她真分享:“大姐和梁哥好过。”   许青柠问出自己的疑惑:“梁哥不是姥爷徒弟吗?”   许青苹失笑:“不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梁哥在姥爷身边当过几年学徒工,姥爷带过的学徒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不着避讳。”   许青柠点点头,作为一个优秀的听众,抛出问题:“后来怎么分了?”   许青苹嘴角抽了抽:“大姐背地里和大姐夫好上了,好死不死被梁哥撞破,弄得妈和姥爷都下不来台。”   许青柠想想那情形都替贺群芳和贺姥爷尴尬,出了这样的事情,对方还这么客气,足见厚道。   许青苹拧眉:“也不知道大姐怎么想的,大姐夫除了长的比梁哥好点,哪点比得上梁哥。”   长得好这一点就足够了,要不美人计怎么能历经千年不衰。   许青柠住院期间见过程解放,人高马大猿背蜂腰,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硬汉型帅哥,有吃软饭的资本。至于梁庆丰,中等个头,五官平平,普普通通路人。   算算年纪,那时候许青梅十六七岁,高中生的年纪,小姑娘色迷心窍,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想想对许青竹难以忘怀的齐医生,许青柠犹豫了下问:“梁哥结婚了吗?”   许青苹沉痛摇头。   不会吧,不会吧,程朝军九岁了,九岁了!   许青柠:“梁哥多大了?”   许青苹:“比大姐大一岁,26了。姥爷姥姥没少做介绍,可都没成。”   26,在这个年代,委实不算小了。   许青柠估摸着贺姥爷晚上想起来都睡不着。   许青苹语气迟疑:“你说梁哥,不会还惦记着大姐吧?”   许青柠哪知道,她今天第一次见到人,只能茫然地啊了一声以作回应。   许青苹拍了下额头,自己也是傻了,居然问小妹:“惦记不惦记的,轮不着我们操心,一个个的自己想不开能怪谁。”   怪姐姐们过分美丽。   许青柠别有深意地瞥一眼许青苹,考虑以后要不要写一本书,书名《我的姐姐们》,要不《姐姐的爱慕者们》?   姐妹俩打道回府,许青苹依旧边走边介绍沿途建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许青柠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粮店,买粮食得拿着购粮本,每个人每个月能买多少都有规定。你的话一个月27斤,只有八斤细粮,剩下都是粗粮……”   突然没了声音,正准备进店长长见识的许青柠转脸看许青苹,发现她脸色铁青。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五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年把一个姑娘围在中间。那姑娘——许青柠脸色骤变,是许家老五许青棠。 [7]第 7 章:近距离美颜暴击   许青苹推着许青柠进粮店:“在这待着,别过来。乖,听话。”   说着把手里的饭盒点心塞给她,又摘下军绿色的斜挎包往她脖子上一挂,从包里摸了个东西戴手上。   许青柠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铁做的拳扣,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上开始疼。   没等她说什么,许青苹已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许青柠傻眼,在出去帮忙和出去添乱之间疯狂摇摆三秒,选择了抄起柜面上的枣木擀面杖:“姐姐,借用一下。”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她叫我姐姐嗳,我都能当她奶奶了。等等,小姑娘没付钱,大娘赶紧跑出去。   跑出去的许青柠再次傻眼,没等她跑到跟前,那五个青年已经骑上自行车溜之大吉。   她都准备好气沉丹田大喊耍流氓了,据说这年代的人格外热情,遇到流氓会群起而攻之。要是不行,试试看能不能乱棍打死臭流氓。   许青苹听到动静转过头,瞧着手抓擀面杖的许青柠:“你这是干嘛?”   “你个小妮怎么拿了东西就跑,钱都不付。”大娘吭哧吭哧追上来。   许青柠脸色爆红:“我……我没跑,我就问问我姐她们,这个擀面杖好不好。家里的擀面杖旧了,该换个新的了。”   “噗嗤。”许青棠忍俊不禁,走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都能说这么长的句子了。好,买个新的回去。”   近距离美颜暴击。   许青柠小心脏怦怦跳,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还是会被惊艳到,这位五姐实在是漂亮的惊人。   这么近的距离,一个毛孔都看不到,皮肤白皙剔透,似水含情桃花眼,睫毛纤长浓密尾端带着一点卷翘,鼻梁秀挺,唇红齿白,整个人仿佛自带满级美颜滤镜。   许青棠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轻戳妹妹脸颊肉,佯装不悦:“这才几天不见,不认得我了?”   不,我只是被你美呆了。   从盛世美颜中回神的许青柠乖巧叫人:“五姐。”   “乖。”许青棠摸了摸她的脸,牵起她的手,“走,去买擀面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瞥到许青苹的手,笑容收起一半,“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小妹跟着你都学坏了。”   许青苹撇撇嘴,摘下拳扣塞进衣兜。   回到店里,许青棠出钱买下那根枣木擀面杖,促狭地放进许青柠掌心:“拿好了哦,回去擀面,可不许拿来打架。”   许青柠:“……”   许青苹伸张正义:“你别欺负她。”   “哪有,”许青棠无辜地眨了眨眼,“我逗她玩呢,对吧,小妹。”   许青柠只笑,不参与姐姐们的斗争。   走出店门,许青苹才问:“那五个怎么回事?”   习以为常的许青棠语气波澜不惊:“问我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有贼心没贼胆,也就嘴上花花几句,我说再不走就喊耍流氓,他们马上怕了,正准备跑,你就来了。”   许青苹嘿了一声:“还是我多管闲事了。”   许青棠斜她:“我可没说,知道你是怕我吃亏,我没那么不识好歹。”话锋一转,正色起来,“可你能不能别带那玩意儿,一个不好会把人打坏。”   “我不带那玩意儿,他们看我一个女的不当回事,信不信还得约我一块看电影。我可没你好脾气,一巴掌扇不死他。”许青苹翻了个白眼,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遇上过,所以现在她直接亮家伙,识相的会跑,不识相的那就正好打一架,看看谁拳头硬。   许青棠哽了下:“暴力狂。”   许青苹反唇相讥:“麻烦精。”   许青柠左看看右看看,这大概是双胞胎的另类相处方式吧。   许青苹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和二姐一块回来?”   许青棠回:“上午表演完了就地解散,正好有认识的人来这边办事,搭顺风车回来了。”   她是一名芭蕾舞演员,小时候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六一汇演,被一位评委老师相中,在对方的推荐下进入舞蹈学校,一学就是十年。   去年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中央芭蕾舞团,这是全国唯一的芭蕾舞团。   许青苹皱皱眉:“下次你还是和二姐一块回吧。”   许青棠不以为意:“二姐不回难道我就不回了,你就是瞎操心,大白天大街上的能出什么事。”   许青苹冷笑:“那是你没遇上坏的,一群人围着你,把你嘴巴一捂,巷子里一拖,你怎么办?别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多着呢,你不知道罢了。你当为什么急着把人往乡下赶,一群人闲着没正事干就开始干坏事。”   许青棠漂亮精致的面孔微微发白。   吓唬的差不多了,许青苹缓了缓语气:“以后留点神,有围上来的,能跑就跑就喊就喊,别不当回事,不是个个都那么好打发。”   许青棠悻悻地点了点头。   许青柠看的有趣,许青苹虽然是妹妹,倒更像姐姐。冷不丁对上许青苹的视线,她无辜地眨眨眼。   许青苹和颜悦色:“小妹也是,遇上这种情况要当心,别让他们靠近,可以喊人可以跑到店里找人帮忙。还有,以后我让你待着你要听话,不许像刚才这样,拿着根擀面杖跑过来。”   许青柠可乖可乖地点头,至于擀面杖什么,求别再提了。   “你差别对待的是不是有点明显。”许青棠小小的不服。   许青苹没好气:“你能跟小妹比吗?”   许青棠用力哼了一声。   姐妹拌着嘴回到家属院,门房葛大爷笑眯眯打招呼:“回来了啊,上午你们三姐打电话过来,让苹苹回一个。”   门房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供大家使用。   “让我回,专门找我的。”   许青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每次三姐指名道姓找她都是骂她。   许青棠幸灾乐祸:“你又闯什么祸了?气的妈向三姐告状。”老六不怕妈怕三姐,妈只动口不动手,三姐动口又动手,老六没少挨揍。   “我最近老实得很,都没出去玩。”许青苹喊冤。   “也许是问问六姐下乡的事情?”   许青柠猜测,许青苹下乡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但凡熟悉的人都要问上一声。   许青苹一想很有可能,顿时松一口气,去门房打电话,那边接电话的让稍等,得去叫人。   姐妹三个在外面等着。   许青苹蹲在花坛上。   许青棠娉娉婷婷站在花坛边。   许青柠坐在花坛上看许青棠,她自幼练舞,形体优美气质出众,再配上神颜,站在那儿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但凡走过路过都会不由自主看上几眼。   “我跟你说,上午我们去医院换药,遇上齐医生了。”许青苹如此这般一说,末了问,“你说齐医生卖人情是想和好还是单纯做好事?”   “十有八九想和好,不过没戏,三姐不会吃回头草。”许青棠绕了绕发梢,“都分手了,没必要欠他人情,我给你弄了个——”   话没说完,传来葛大爷的大嗓门:“你们三姐的电话。”   许青苹跳下花坛跑过去,跨省长途死贵死贵,每一秒都是钱:“三姐,是我。”   晚了几步的许青柠许青棠一左一右夹着她,不约而同支起耳朵。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开门见山:“我在这边给你弄了一个学徒工名额,跟着大师傅学修机器。你准备准备,收到录用通知书马上过来。”   许青苹傻眼,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不想来,想继续待在家里鬼混。”许青竹声若冷雨,“这几年我不在家,你都混成响当当的角了,是不是打算混进监狱捧个铁饭碗。妈管不住你,二姐忙顾不上你,我来管你。你麻溜给我过来,别逼我回来揍你。” [8]第 8 章:我这里有个当兵的名额   许青苹如遭雷击,五雷轰顶不外如是。   许青棠一把抢过话筒:“三姐,学徒工是不是也得至少三年才能回来?”   许青竹:“小五?”   许青棠:“嗯呢,是我。”   许青竹:“规定上是这样,到时候再说,先把这一关过了,我这里条件再差,总比下乡好。”   许青棠幸灾乐祸看呆滞的许青苹,只怕她宁肯下乡也不愿意去三姐那边:“这也太突然了,老六需要点时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难道她想接班,宁愿让妈提前这么多年退休,让小妹没保底。”许青竹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妹妹。   许青苹果然上当,抢回话筒:“又没说不去,你这冷不丁,总得让我缓缓吧。”   许青竹勾了勾嘴角:“那不就行了。我明天让厂里寄录用通知书,大概半个月后到。”   “等等,”许青棠赶紧截过话头,“三姐,我这里有个当兵的名额,让老六和妈考虑考虑选哪个,明天再回你。”   许青竹猛地抬高声音:“女兵名额那么紧,你走了谁的路子?”   许青棠支吾了下:“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厉声:“什么朋友,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这头的许青苹虎视眈眈:“什么朋友?”   许青棠绕了绕电话圈:“我对象。”   许青竹和许青苹异口同声:“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   许青棠:“就最近。”   许青竹:“做什么的,今年多大,家里什么情况?”   许青棠:“在汽车厂采购部,比我大三岁,父母都是军人。”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沉默几秒才道:“小六,你问问清楚。算了,指望不上你,我给二姐打个电话。”   说完,干净利落挂断电话。   许青苹也把电话挂上:“大爷,我们走了。”   “好的好的。”   葛大爷目送许家姐妹离开,不由感慨,一个寡妇带着七个女儿,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早些年没少受委屈。这几年随着孩子大起来,一个比一个有出息,算是熬出头了。   听听,多少人为了找个工作求告无门,那边老三弄到了学徒工名额。这边老五更厉害,当兵的名额都能弄到。现在当兵多难啊,比找工作都难,当女兵就更难了。   不过想想许家五闺女那模样,仙女下凡似的,大院里一半男娃子惦记着,厂长家小子都惦记,但追不上,这找的对象条件得多好。   许青苹也在琢磨,这男的什么情况,老五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光她知道的就能凑成一个加强连,她不知道的还不定有多少。   回到家里,关上大门。   许青苹支开许青柠:“小妹,回屋睡个午觉。”   你们是要进行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题吗?   许青柠在心里啧了一声。   “干嘛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许青棠好笑地打开自己带回来的布袋,里面是一个六寸奶油蛋糕,“小妹去拿三个碗过来,我们吃蛋糕咯。”   五姐好,六姐坏。   许青柠决定听五姐的话,转身去厨房拿碗。   许青苹指了指蛋糕:“你对象买的?”   许青棠:“对啊,今天中午我和他吃的饭,知道我要回来,就买了个蛋糕让我带回来。”   许青苹:“这玩意儿一个得十几块钱吧。”   许青棠嗯了一声:“他工资还行,父母还会接济点。”   许青苹静默了一瞬:“他爸妈具体做什么的?”   许青棠:“他爸是副军长,他妈是军报主编。”   许青苹嘶了一声。   拿碗回来的许青柠跟着抽气,这家世有点牛。   许青棠失笑,从蛋糕上切了一块大的放进碗里,先递给许青柠,俏皮地对她眨眨眼:“以后找对象,得选个条件好,别学大姐,只图长得好。当然,长得丑也不行。”   许青苹不满:“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许青棠摸了摸许青柠的脸,巴掌大的雪白小脸,杏眼盈润清澈,笑起来会露出两个小梨涡,又甜又乖:“我们家小妹这么可爱,以后少不了追的人,可不能让穷小子骗走。”   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许青柠点头,好奇:“那五姐的对象长得怎么样?”   许青棠嘴角上扬:“还行,能见人。回头来市里玩,让他请你吃好吃的。”   许青柠看出来了,长得应该不错。   长得好,工作好,家世好,年龄相当,条件真心不错,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许青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好上的?”   “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许青棠不满。   许青苹深吸一口气,假笑:“那么请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好上的?”   许青棠乐不可支,乐完了才回答:“去年国庆去汽车厂演出的时候认识,一直在追我,上个月在一起的。”   “上个月。”许青苹眉头皱得更紧,“你别是为了我下乡的事情才答应人家。”   “想什么呢。”许青棠白她一眼,“我答应是因为相处下来觉得人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再就是,看我没对象,一些人老缠着我,烦死了。”   这倒是,她一天没对象,狂蜂浪蝶就一天不死心。   许青苹正色:“你认真的吗,他认真的吗?”   许青棠笑眼盈盈:“什么算认真,什么算不认真?”   许青苹义正言辞:“主席说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许青棠作认真状:“那我争取不耍流氓。”   “正经点,”许青苹没好气,“他家里知道吗,同意吗?”   “这我哪知道,”许青棠摊手,“我们还没到见家长的份上。”   许青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干嘛呢,不就是谈个对象,谈得来就谈下去,谈不来就算了,你还怕我没人要。”许青棠扬了扬下巴,“他是条件好,但我也不差,追我的人多的是,有的比他家庭条件还好。”   许青柠暗暗点头,超级大美女缺什么都不会缺追求者,这个不行就踹,下一个更乖。   许青苹看着她切蛋糕,沉默了几秒才道:“好好谈吧,别吃亏。”   后半句说的含糊,许青棠听懂了,俏脸微红。   许青苹接着道:“当兵的事就算了,好意心领,我给三姐作伴去。”   许青棠美目一瞪:“你不是一直挺想当兵。”   许青苹实话实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想你欠对方那么大一个人情,在他跟前矮一截。”   许青棠端的理所当然:“矮什么矮,他是我对象,帮我天经地义,要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我要他有什么用。”   许青苹被她的理直气壮震的瞠目结舌。   许青棠:“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三姐那山沟沟没比乡下好多少,就三姐乐在其中。其他去了的,有几个不想办法往回调,可过去容易回来难。再说了,你不是最怕三姐,天天待在三姐眼皮子底下,这日子怎么过?”   回过神来的许青苹坚持己见绝不动摇:“我去三姐那边,妈和二姐肯定支持。”   许青棠气结:“三姐在那边肯定也欠了人情,怎么三姐的人情可以欠,我的不能欠。”   “你这个人情太大了。”   “大什么大,对他来说几顿饭的事情。”   “对我们来说比登天还难。”   许青棠气得跺脚:“死脑筋。”   许青苹笑了笑:“知道你为我好,要是你俩已经结婚,那没的说,我欢天喜地去。可你俩才处上,真不行。你回了人家,就说我谢谢他,改天请他吃饭。”   许青棠身子一扭,气呼呼回房间。   “没事,你五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许青苹对许青柠道,“回屋睡一会儿。”   许青柠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倒能理解许青苹的选择,本就家世悬殊,才交往就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怕许青棠气短。然而许青棠具有超高配得感,对于大美人来说,帮我分忧解难,那是你的荣幸,就是这么傲娇。 [9]第 9 章:上嫁吞针   许青柠不困,拿出上午领到的课本翻看,内容有点眼熟,翻出红色的《语录》,果然是从语录上摘抄下来的语句。   一边吃蛋糕一边看,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传来敲门声才从书上收回神。   “小妹,我进来了。”   许青棠拧开锁,见她握着笔坐在书桌前,不由笑,“这么用功。”   许青柠抿唇一笑。   许青棠走进房间,手上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有一角蛋糕六七块桃酥:“睡了吗?”   许青柠:“没,睡不着。”   “一直在写字啊,真乖。”许青棠放下盘子,“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许青柠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许青棠拿起写着字的本子看:“不错嘛,认识这么多字了,好好学。”   以后看看能不能上中专,中专毕业就有干部身份,还分配工作。不过中考和高考一样,在66年取消。大学至今没恢复招生,中专倒是恢复了招生,只不考试,靠‘群众推荐,领导批准’,说白了靠关系。   这话许青棠没说,还没影的事,她拿起笔教妹妹认新字。   教一个会一个,许青棠成就感满满,哄得大美人喜笑颜开的许青柠也成就感满满。   直到贺群芳下班回来,教学活动圆满结束,两人前往客厅。   提着一摞饭盒的贺群芳嗔怪:“棠棠回来了,苹苹怎么不来跟我说一声,我多打点饭菜回来。”   家里很少开火,多是吃食堂。别人家吃食堂不划算,她们家吃食堂最划算,二两的饭票能打到三两的饭。都是同事,手稍微一抖就有了。   许青苹接过她手上的饭盒:“家里有菜,今天吃饭的时候遇见了梁哥,他调到医院旁边那家店了,送了一道鱼一道小鸡炖蘑菇,还给了两大包点心。”   贺群芳纳闷:“他在市里干的好好的,怎么调过来了?”   许青苹耸肩:“没问,回头看姥爷的时候问问。”   贺群芳点了点头,转脸问五闺女:“不是说了明天和你二姐一块回的?”   “我今天演出结束得早,正好有人来这边办事,就搭顺风车先回来了,回之前打电话和二姐说过了。”许青棠走过去挎住贺群芳的胳膊,“妈,小妹好聪明,一教就会。”   贺群芳笑眯了眼:“你四姐也这么说。”   许青棠建议:“小妹完全可以跳级,不然小学毕业都二十了。初中文凭总是要的,又是两年。要是再上个高中,上完都二十四了。”   “你四姐跟我提过一嘴,学期末看情况再说。”贺群芳看向小女儿,“别有压力,慢慢来,咱们不着急。”   许青柠点点头,学习压力是没有的,有的是生活压力。   眼下是五二二学制,如果按部就班读下去,77年高中毕业,正好赶上高考恢复。考个大学分配个铁饭碗,稳稳当当一辈子。   可她没法心安理得啃老啃姐,少不得早点上完学早点自食其力。   贺群芳想起要紧事:“上午小竹给我打电话,她那边有个学徒工的名额,让小六过去。你三姐说她亲自跟你说,你和她通电话了吗?”   许青苹摸了摸鼻尖:“通了。我去。”   贺群芳难免不舍,两边隔了两千多公里,老三一去就是三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小六这一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不过老三说得对,得隔开小六和她那群狐朋狗友,不然早晚闯出大祸。   “去了那边乖乖听你三姐的话,跟着大师傅嘴甜点勤快点,逢年过节孝敬点,我每个月给你汇二十。”   “不用这么多,学徒工有十几块钱的工资,妈你再给我十块吧,够我花的了,反正那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许青苹有点忧伤,那就是个山沟沟。   “行,不够了就说。”贺群芳打算走的时候给她塞上二百块钱,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多的是东西要置办。   “妈。”许青棠摇晃贺群芳的胳膊,“要是可以当兵,你是想让老六去当兵还是下三线?”   “那肯定是当兵,可女兵名额紧俏得很,哪里轮得到咱们家。”贺群芳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扭头盯着五闺女。   许青棠笑颜如花绽放:“我对象可以帮上忙。”   许青苹闲闲抱着胳膊看戏。   “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贺群芳一颗心提起来,她家小五生得太好,格外招人。一直以来,既怕她被欺负,又怕她走弯路。   “上个月。”许青棠主动说了宋凯旋的情况,见贺群芳脸色越来越凝重,声音越来越小。   坐在沙发上的贺群芳心里乱糟糟的,自然希望女儿嫁的好,但不用太好,上嫁吞针。哪怕新社会了,门当户对那套依然存在,只是大家不挂在嘴上罢了。   可都谈上了,还能要求分了不成,她只能说:“处得来处,处不来算了,别觉得人家条件好就委屈自己,咱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犯不着。也别求人家办事,好说不好听。”   许青棠小声解释:“我没求,他主动提的。”   贺群芳摩挲女儿鲜花一样漂亮的脸蛋,这孩子才工作半年,之前一直在学校。舞蹈学校是寄宿制,一群半大的孩子,单纯天真。   “傻姑娘,在外人看来就是你求他了。不说别人,就说他爹妈,知道你们才交往,就求了这么大的人情,人家会不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儿子,还是喜欢我儿子能帮你办事。”   许青棠抿唇不语。   贺群芳:“要是没别的办法,那只能厚着脸皮接了这个人情,可小六能去你三姐那边,就没必要欠这么大的人情。对他只是动动嘴的事情,但是对咱们家来说,那真是天大的人情。妈不踏实,小六也不踏实。”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许青苹凉凉道:“我就说妈不会同意,死心了吧。”   许青棠怏怏不乐。   “小六就是嘴硬,她心里明白你是为她好。”贺群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看姐俩老掐架,她俩关系最要好。   许青棠知道,可还是郁闷。每次都是老六替自己教训那些讨厌的苍蝇,难得自己能帮她一次,她居然不领情!   贺群芳转移话题:“有你爱吃的油豆腐烧肉,是我做的。”   许青棠配合地露出笑脸来:“妈做的油豆腐烧肉最好吃了。”   “那就多吃点。你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   “瘦了,三八演出多,肯定是累到了。”   “还好,已经忙完了。”   “劳动节又要忙起来,别为了好看饿着自己,跳舞也是个力气活,吃不饱跳不好。”贺群芳老调重弹,依着她并不赞成小五学跳舞,训练苦得很,小小的人劈叉下腰。舞蹈学校还在市里,一个月难得回来两趟,可小五自己喜欢,也确实有天份。   “没饿着,我们伙食好得很,天天有肉蛋奶,”许青棠伸出胳膊,“看着瘦,都是肌肉。”   “我摸摸。”贺群芳笑着捏了两把。   母女四个说笑着开始吃晚饭,今天许青菊值班。   一线工人三班倒,有些双职工家庭顾不上孩子,幼儿园便把放学后没人接的孩子集中在一个教室,安排一个老师照顾。   贺群芳看着端上来的酸菜鱼,讶异:“你们中午没吃,都带回来了?”   “中午的鱼吃完了,这鱼我刚做的,唐援朝给了我四条鱼,每条有个两斤来重。”   贺群芳一直想把许青苹安排进食堂,压着她学过几手,是姐妹里厨艺最好的那个。   贺群芳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横竖小六马上要走,越发觉得去老三那边好,不然小六老跟唐援朝那群人胡闹,大男大女经不起讲究。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一边拉家常一边等许青菊。   过了八点半还没回来,不免担心,许青苹打算去学校找找。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拿钥匙的声音。   “肯定是四姐。”离门最近的许青棠跳起来去开门。   门外除了许青菊之外还有高光明,高光明愣了愣,垂眼扶了扶眼镜:“五妹回来了。”   许青棠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喊了一声高老师打招呼,伸手拉许青菊进来。   高光明跟着进屋,笑着赔不是:“芳姨,说起话来忘了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贺群芳客气道:“你们平时都忙,也就下班的时候有空说说话。苹苹,倒杯水。”   “不麻烦了,快九点了,芳姨你们早点休息。”高光明告辞。   贺群芳在心里叹气,小伙子斯斯文文,挺不错的,正儿八经的中师毕业,虽然老师地位大不如前,成了臭老九。但老四自己也是老师,老四只初中毕业。   可高家哥嫂太刁,老四太老实。   就说这值班的事情,老四有一阵三天两头值班,她们觉得不对劲,打听了才知道有两个老师总是让她代班,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最后是小六找那两个老师‘聊了聊’,她们才不敢欺负老四。   老四这么个老实性子,一旦嫁去高家,少不得要吃亏受委屈。有时候想拆了又狠不下这个心,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   “四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就等你了。”许青棠拿出还剩下三分之二的蛋糕。   许青菊:“这么晚了。”   “宵夜呀。明天奶油就硬了,没新鲜的好吃。”许青棠使唤许青苹去拿碗和勺子。   “我不吃,吃甜的牙疼。”贺群芳摆摆手,“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东西,还不如买几斤肉实惠。”   “吃个新鲜,难得吃一次。”许青棠看一眼许青苹。   许青苹暗哼一声,没拆台说是宋凯旋买的,不然妈一准念老五。   许青棠切了一块递给贺群芳:“我觉得好吃,特意给你们带的。怕颠坏了,一路都放在腿上,手都酸了,你尝尝嘛。”   什么牙疼,就是心疼,不舍得吃。   谁抵得住她撒娇,贺群芳也不能,只好道:“这块太大了,切块小的给我,吃多了真牙疼。”   没办法,许青棠把这块递给许青菊,重新切一块小点的给贺群芳。   分给许青柠的时候,她摇头:“我之前已经吃了两块,有点腻,不想吃了。”   “那给你留着明天当早饭,再给二姐留一块。”许青棠看贺群芳,“军军才闯了这么大的祸,就不给他留了。”   唯一的外甥,之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特意给他留一份。哪想到这小混蛋居然为了一口零食推小妹,幸亏小妹逢凶化吉。   贺群芳轻叹一声:“不用给他留,冷他一阵,不然他不当回事不长教训。”   吃完蛋糕已经九点,各自洗漱回房睡觉。   第二天是周日,许青菊和许青棠都不用上班,贺群芳却要上班。工厂机器不能停,一线工人实行轮休制,食堂自然跟着轮休。   其实许青棠也不是固定周末休息,反而周末演出多,这次是正好赶上了。   姐妹四个都没出门,在家等老二许青兰回来。   公交车停运的早,周六下班后赶不上,许青兰都是坐周日最早那班车,大概上午十点到家,下午三四点又要走。   如今是单休。   十点差五分,大门从外面打开。   许青兰回来了。 [10]第 10 章:东风农场   房间里‘学习’的许青柠听到动静,怀着敬仰的心情出去迎接。   如果说许青棠是许家颜值担当,许青兰则是许家智慧担当。   一路跳级,十五岁考上京大,毕业后分配到财政部,才二十三,已经是副科。   典型的别人家孩子。   许青兰留着齐耳短发,高挑清瘦,五官秀丽。不笑时显得冷肃,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冷肃揉成温柔。   “这几天有没有头疼?或者哪里不舒服?”许青兰指腹碰了碰许青柠头上的纱布。   许青柠弯了弯眉眼:“没有,我挺好。”   许青兰捏捏她的脸颊,露出欣慰的浅笑:“比之前胖了点。”   “我一天吃五六顿。”吃的许青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真怕把许家吃穷了。家里的伙食水平远超她对这个年代的了解,大概率是为了给她补身体。   许青兰笑:“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想吃什么就说,二姐给你买。”   许青柠乖巧点头。   “新来的同事老家内蒙的,给了我两包奶疙瘩,你们尝尝。喜欢的话,我让她帮忙买点。里面还有几包蜜饯。”许青兰指了指桌上的包,旋即看向双胞胎,“小五小六,跟我进屋,有事跟你们说。”   许青棠瞬间头皮麻了麻,向许青苹投去求救目光。   许青苹耸耸肩,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没管姐妹俩的眉眼官司,许青兰径直走向房间,她和许青菊睡一个屋。   许青柠目送许青棠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房间,凑到许青菊跟前,悄咪咪问:“五姐怕二姐?”   她也怕。   妈太忙,大姐不靠谱,一直以来都是二姐承担着长姐的责任,照顾她们教导她们。   小六说是最怕三姐,但她敢跟三姐顶嘴,不敢跟二姐顶。   许青菊打开包,拿了一颗奶疙瘩塞她嘴里:“不是怕,是……是尊敬。二姐最好了。”   最好的二姐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下巴点了点床铺:“站着干嘛,罚站?”   许青棠许青苹赶紧坐下。   许青兰不疾不徐开口:“小五能说说你对象吗,我挺好奇的,什么样的小伙子竟然能被你喜欢上。”   “他叫宋凯旋……”许青棠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暗戳戳美化了下,生怕二姐不喜欢。   许青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听着倒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回头约出来一块吃个饭怎么样?”   许青棠赶紧点头。   许青兰:“当兵就算了。”   许青棠闷闷嗯了一声:“我知道,不能欠那么大的人情。”   许青兰笑了笑:“问题出在小六自己身上,她得罪的人太多,偏偏小辫子一大把。昨天你们在门房打电话的时候没避着葛大爷吧,葛大爷嘴不严,我回来的路上就有人问我小六是不是要去部队。只怕这会儿半个大院都知道小六要去部队,已经有人给征兵处写举报信。女兵竞争太激烈,小六这情况,政审那关很难过,硬要过就太为难小宋了。”   去年复课后,她试过能不能给小六弄个中专推荐名额。卡在政审上,小六因为打架进过几次派出所。参军政审只会比升学更严。   许青苹讪讪地摸鼻子,不想去和去不成是两回事。   对上许青兰的视线,许青棠垂下眼,她没跟宋凯旋提过老六‘劣迹斑斑’。   许青兰收回目光:“去老三那边也算了,老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再把小六送过去。”   许青棠许青苹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   许青兰不卖关子,问许青苹:“东风农场接收知青,以知青的身份过去,去不去?”   许青苹惊疑不定:“东郊那个东风农场?”   许青兰微微颔首:“那是部队农场,半军事化管理,每周放一天假。没有工资,只有生活补贴,每天五角三分。”   “去去去,我去。”许青苹点头如捣蒜,能不去山沟沟谁愿意去,何况还是在三姐眼皮子底下。要不是怕三姐杀回来揍她,她都想说宁愿下乡也不去那边。   许青棠忙问:“二姐,老六去了做什么?”   “东风农场主要养牛,过去了喂牛、挤牛奶、种牧草,领导安排什么做什么,别觉得琐碎就混日子。”许青兰看着许青苹,目光带上几分严厉,“你好好工作,安分上两年,以前的事就能用一句年轻不懂事揭过去。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当兵,会好办很多,我会看着办。”   “我一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喜出望外的许青苹只差对天发誓,又期期艾艾,“二姐,你没少为我的事找人吧?”   “知道就好,”许青兰没有一味否认,“所以去了那边老实点,别动不动跟人打架。”   许青苹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许青兰叮嘱:“去农场的事情别对外说,免得节外生枝,别人问起来就说去老三那边。回头只说你不想去,偷偷报名下乡,运气好分到了农场。知道吗?”   “知道知道。”许青苹用力点头。   许青兰:“妈那我会说。不用告诉四妹小妹,她们心眼实,不会骗人,容易被看出来。”   姐妹俩自然应是。   片刻后,三人走出房间。   许青兰问正在吃东西的两个妹妹:“好吃吗?”   许青柠十分捧场:“好吃。”都是真材实料可不是几十年后的科技与狠活。   许青菊也点了点头。   “那我让她帮忙买点寄过来。”许青兰笑望着许青柠,“你五姐说你学习进步很快,我看看学得怎么样。”   一旁的许青苹怪腔怪调:“小妹,二姐要考考你。”   许青兰不咸不淡瞥过去。   许青苹立刻低眉顺眼,安静如鸡。   看得许青柠都愣了下,忽然有点小紧张来着,就像……就像班主任检查作业。   许青柠悄悄溜一眼拿着她的‘作业本’翻看的许青兰,感觉更强烈了。   许青兰:“才几天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有空照着字帖练练,字如其人,要把字写好。”   看着自己的狗爬字,许青柠心里苦但她不能说,她字挺好看的,从小开始练,可作为一个初学者,哪敢露出来。   许青兰对许青菊道:“光认字识数不够,把我们以前的课本拿出来,四妹你辛苦点,多教教。耽误了十年,得追回来。”   许青菊轻声应好。   许青兰低头看手表:“十一点了,去吃饭吧。”   收拾收拾,姐妹五人去职工食堂找贺群芳一起吃午饭。不然等她下班,许青兰和许青棠已经回市区,面都见不上。   一开门,隔壁502的大门也从里面打开,黄月芬笑容满面走出来:“兰兰和棠棠都回来了。”   “婶子。”   许家姐妹纷纷喊人。   黄月芬笑眯眯地嗳了一声,两眼放光走近几步:“听说棠棠有对象了?条件老好的。”   许青棠笑笑:“还行,就那样。您吃了吗?”   “还没呢。”黄月芬没被带偏,她专门等着许家姐妹出门,就是想问问,“听说你对象给苹苹弄了个当兵的名额?”   许青棠神色如常:“没有的事,葛大爷听岔了,说的是要是能去当兵就好了,我三姐那边到底太远了。”   黄月芬半信半疑:“听岔了?”   许青苹插科打诨:“婶子,我大爷耳朵有点背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兵这样的好事哪能轮得到我,就我这样的,人部队也不要。”   把黄月芬逗笑了:“我们苹苹多好的姑娘。”小儿子被胡同那片的小混混欺负,自行车都被抢走了,多亏她去要了回来。   许青苹笑嘻嘻:“您是我亲婶子,那肯定是看我哪哪都好。”   黄月芬轻捶她两下:“真要去你三姐那,那么老远,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次。”   许青苹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总比下乡好点。”   “那倒也是。”黄月芬十分庆幸自家孩子没赶上这一茬。   黄月芬还是更关心:“棠棠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让我们瞧瞧?”瞧瞧什么样的小伙子,居然能摘下他们北钢这朵最美的海棠花。   厂里喜欢许青棠的小伙子不要太多,她家老大都喜欢,不过只在心里想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注定不能落到寻常人家,寻常人家根本护不住。   许青棠笑眼盈盈:“还早着呢。”   “毛脚女婿总得上门。”黄月芬打趣,“做妹妹的都有对象了,兰兰你也该找起来了,别是找好了不告诉我们吧。”   许青兰含笑道:“瞒着谁也不会瞒着您,回头找到了,一定带回来让您把把关。”   黄月芬知道是客套话,但听着舒坦,顿时眉开眼笑:“你找的那肯定好。”   许家老二打小就稳当有成算,读书工作完全不用人操心,哪家当爹妈的说起来都羡慕的不行,恨不能是自家女儿。   闲话两句,许家姐妹下楼。   黄月芬正准备回屋,就见对面的503的门开了,薛老太撇着嘴角儿走出来:“你还真信啊,肯定是要去当兵,怕别人求她帮忙,所以不认。呵呵,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小嘴一张,要什么有什么。”   合着这老太太一直躲在门后听来着,黄月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口敷衍:“不能够吧。哎,我得去做饭了。”   懒得搭理这老太太,横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薛两家结了仇的。   薛宝国的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了,薛老太就想撮合儿子和贺群芳。   老太太打得一手好算盘。   贺群芳工资高油水足,许家都是女儿,养起来负担轻,小时候可以干活,长大嫁出去换彩礼,许家的大房子自然归他们老薛家的孙子。   贺群芳才不上当。   她工资比薛宝国高,女儿乖巧懂事。薛宝国五个儿子都不省心,小儿子才生出来更是费人的时候。   得是多想不开才自讨苦吃。   薛老太就记恨上了,在外面说三道四,还当着孩子面说没爹怎么的怎么的,更过分的是往许家门口泼脏水倒垃圾。   事不大,但恶心人。   直到那次之后,这种膈应人的恶心事才收敛。   薛家小子欺负许青柠,被许家姐妹摁着打了一顿。   薛老太气势汹汹带着鼻青脸肿的孙子上门算账,一口一个傻子,把贺群芳气得背了过去。   大伙儿正给贺群芳拍背顺气,谁也没想到许青苹这丫头居然从厨房摸了一把菜刀直奔薛老太,要不是边上的人拉了一把,薛老太真会被砍中。   薛老太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黄月芬依然记着。   被几个姐姐七手八脚抱住的许青苹红着眼睛冲着瘫在地上的薛老太嘶喊:“放开我,我要砍死老妖婆,我砍死她!”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眼里看见滔天的恨。 [11]第 11 章:狂蜂浪蝶   第三次打发走问东问西的熟人。   许青棠手指玩着辫梢,郁闷又不解:“昨天下午的事,这传的是不是太快了。”   “咱们大院就没有秘密,东边放个屁西边晚上都能知道他中午吃了什么。”许青苹有时候也挺服气那群八公八婆。   许青棠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忌惮。   一辆自行车横冲直撞穿过人群,惹得行人纷纷避让,碍于骑车人的身份,到嘴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   刺耳的刹车声近在咫尺。   许青柠发现许家姐妹脸色多多少少都有了变化,许青苹还一步跨到许青棠面前,皱眉看着自行车上的人。   那是个二十左右的男人,体格健硕,脸上笼罩着阴沉之色,显出几分凶相。   许青兰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有事?”   孔鹏飞没看她,盯着被许青苹挡在身后的许青棠:“他们说你有对象了?”   质问的语气,宛如捉奸,许青兰脸上笑容淡了,不悦蹙眉,正要说什么。   许青棠从许青苹身后走出来:“是啊,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孔鹏飞脸上阴沉之色更重,仿佛能滴下水,声音近乎从齿缝里挤出来:“好,认识认识,哪个单位?”   许青棠据实已告:“汽车厂采购科,宋凯旋,宋朝的宋,三军凯旋的凯旋。”   许青苹吃了一惊,拉她衣角。孔鹏飞这混蛋明摆着要去找麻烦,这王八蛋阴的很,别人追不上就算了,他追不上就威逼利诱。仗着有个当厂长的老子,用替自己解决工作当条件逼老五跟他处对象。   “宋、凯、旋!”   孔鹏飞一字一顿,仿佛生嚼,深深看一眼许青棠,骑上车再次横冲直撞离开。   许青苹拧眉不赞成:“干嘛告诉他,他一准去找宋凯旋麻烦。”   “宋凯旋跟我说过,要是有人纠缠我,他来解决。”许青棠眨了眨眼,桃花眼里盛着浅浅笑意,“他总不至于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吧。”   要是解决不了呢?   许青苹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她此刻的笑容有点陌生。   许青柠看着许青棠,她是那种无论主观审美如何都得客观承认的美。这样的美不可避免吸引狂蜂浪蝶,好的坏的都会有。   那么,她答应宋凯旋的追求是出于喜欢还是……寻求庇护?   “谁的情敌谁解决。”许青兰打破凝滞的气氛,笑了笑,“小五的对象可没那么好当。”   许青棠瞬间笑靥如花:“就是嘛,难道让我解决,他坐享其成,哪有这样的好事。走啦,走啦,我好饿。”   姐妹一行继续前往食堂,到了之后,先去后厨找贺群芳。   正值饭点,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贺群芳随手拿起一个小碗,捞了满满一勺猪肉粉条:“小七,帮妈尝尝咸淡。”   啊,这个?   许青柠呆了呆。   许青苹已经接过碗,熟门熟路抽出一双筷子:“快尝尝,咸了淡了?”   手捧着碗被按在凳子上的许青柠低头看看肉多粉少的碗,抬头看看肉少粉多的锅,很是好奇贺群芳怎么练出一勺下去,不挑不抖全是肉的手上功夫。   “怎么不吃?”许青苹反应过来,“有点烫,那等等。”   许青柠一边等一边心虚环顾,发现大家对于她抱着个碗偷吃的事都是善意的笑容,顿时放心,这大概是厨子的福利吧。   “柠柠,帮姨尝尝这鱼熟了没?”圆脸大姨递过来一碗豆腐炖鱼,碗里都是肥嫩的鱼肚,只有零星的豆腐沫。见她露出赧然之色,而不是木然,不由感慨,“真好啊。”   早些年,许青菊还没去幼儿园上班,贺群芳不放心把小女儿送托儿所更不放心留家里,都是带到食堂。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具木偶,看的他们都揪心。   猪肉粉条、豆腐炖鱼、黄豆猪脚,许青柠一边吃一边看着姐姐们应付大家旺盛的好奇心。   许青棠有对象了,那可是大新闻。   等她吃完,许家姐妹赶紧去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桌椅很旧。   哪怕是周末,依旧人头攒动,比大学食堂还热闹,毕竟四万职工。   许青苹眼疾手快抢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二姐,你和小妹占着位置,我们去打饭,要吃什么?”   “让小妹去打。”许青兰不赞成大包大揽,她们不能永远跟在她身边,她得学会独立生活,“小妹,帮我们打饭好不好?”   哄孩子的语气。   许青柠配合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好啊。”   许青兰带着她选了一个窗口排队。   许青苹去另一个窗口排队,许青菊和许青棠占位置。   七八分钟后终于轮到,窗口后面是八个大铁盆,一盆杂粮饭,一盆馒头,一盆土豆丝,一盆油渣炒白菜,一盆咸菜豆角,一盆尖椒豆腐干,一盆洋葱炒蛋,一盆猪脚黄豆。   素多荤少,但在当下算得上油水十足,也就钢厂家大业大,才能提供这样的伙食。   许青柠递上一大两小三个搪瓷碗和饭票:“我要十个馒头,两份猪脚黄豆,两份洋葱炒蛋。”   “两个人吃这么多?”打菜的大姨认得许家姐妹。   许青柠甜甜地笑:“我四姐五姐六姐也来了。”   有被甜到的大姨从一堆洋葱里精准舀起一大勺鸡蛋。   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回去,许青兰打趣:“看来得跟小六说一声,以后都让你去打饭。”   手里的馒头个个偏大一圈,洋葱鸡蛋猪脚黄豆绝不只两份的量。感觉让她来,应该没这待遇,她笑起来可没小妹甜。   “好啊。”许青柠早就待够了家里,希望每天都能出去放放风。   回到座位边,发现两个青年端着碗站在那。   听见许青棠略带烦躁的声音:“有人,马上来。”下一秒徒然欢快,“呐,回来了。”   两个青年恋恋不舍离开,找了离得最近的空位,坐下后还在一眼又一眼地看。   看的人不在少数,有的含羞带怯偷偷看,有的不加掩饰盯着看。   许青棠早已经习以为常,许青菊却是浑身不自在,见到回来的许青兰和许青柠如见救星,离开座位上前接过许青柠手里的馒头。   许青兰无奈地笑了笑,四妹性子过于腼腆内向。   刚坐下,许青苹也端着两碗菜回来,环顾一圈,瞪退两个眼神露骨的,没好气地放下碗:“下次出门让老五把脸蒙上。”   许青棠把碗拖到桌子中间:“想看就看呗,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演出的时候,下面几百上千号人盯着看。”   许青苹皱起眉头:“不一样。”   许青棠不以为意:“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看。”望了望门口,“妈怎么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贺群芳来了。   “妈,这里。”许青苹站起来挥手示意。   贺群芳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走来:“等我干嘛,先吃啊。”   许青棠抱着贺群芳的胳膊:“一家人难得一块吃顿饭,当然要一起吃。”   贺群芳拍了拍她的手臂,回忆了下,上次坐在一块吃饭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老二老五不是每周都能回来,便是回来两人也不一定能凑一块。   “还差老三,没良心的丫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   至于老大,以往妹妹们回来,她也会过来一起吃顿饭,最近不好意思上门,这会儿提了只会扫兴。   许青兰递馒头:“今年可能有时间回来一趟。”   “她年年都这么说,年年都不回来。”贺群芳想起来就愁,“兰兰,你好好说说她,她也就听听你的话。”   许青兰心道,我的话也不听,不然不会下三线。当初她也不支持老三去,可老三那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的,我回去就写信。”   吃完饭,母女六个离开食堂。   许青兰单独带着贺群芳走到空旷的地方说了农场的事:“在农场要干农活,肯定会吃点苦受点累,但小六那性子得磨一磨。十八了,再闹出什么不能再以年纪小搪塞。去了农场离开现在的圈子,她想胡闹都闹不起来。”   喜出望外的贺群芳连连点头,千里之外的山沟沟和十几里外的郊区,她当然更喜欢郊区农场。不说每周,一个月总能回一趟家,有个什么自己也够得着。   “是该让她吃点苦头,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许青兰垂了垂眼睑。   前两年太乱了,混乱放大人性中的恶。   四妹老实怯弱,五妹貌美如花,七妹浑浑噩噩。家里得有个敢闹能闹不好惹的人,不然人善人欺。所以,小六胡闹,她没下狠手管,反而有意无意纵容。对这个妹妹,她问心有愧。   “小六在农场安分上两年,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到时候招工参军还是进修,我会看着办。”   贺群芳不想她为难:“能办就办,不能办你别勉强。这次,你没少求人吧。”   “说不上求,”许青兰笑着道,“找了一个老同学帮忙,那边本来就招知青,没费什么事。”   “你别哄我,这档口把人安排到那边当知青和找个工作一样难。”贺群芳没那么好骗,“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叫你们几个当姐姐的为小六操碎了心。”   “妈,你别这么说。亲姐妹,为她操心应该的,小六也没少替家里操心。”许青兰宽她心,“至于小五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会看着。”   贺群芳不瞒她:“小五那对象,我心里不踏实。”   许青兰知道她为什么不踏实,宋凯旋家世太好,怕对方只是谈着玩玩,怕对方家里棒打鸳鸯,怕小五受了委屈她们无能为力……归根究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自卑。   静默了几秒,她道:“妈,一般人护不住小五。”   贺群芳怔住,她何尝不知道。就说那个孔鹏飞,拒绝了还是纠缠不休。食堂的领导给她透过话,孔鹏飞打过招呼,不让小六进食堂,这混蛋想逼着小五去求他。   “我会去打听打听宋凯旋为人,也会找机会和他接触下。要是不行,就让小五断了。妈,小五比你想的成熟,你别太担心了,有我呢。”   怎么可能不担心,但贺群芳点了点头:“小五那边,你多留意。”话锋一转,“你自己的事情也上点心,过完年二十四了,一眨眼就是二十五,时间过过很快的。现在是你挑人家,过了二十五人家就要挑你了。”   许青兰笑容依旧:“要有合适的,我会见的。”   见了之后就没下文了,这几年不是没相过亲,小伙子条件都挺不错,可愣是一个都没成。   贺群芳想想就愁:“我在这边留意着,你自己在单位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一个单位的才好,容易分房子。”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吃吃饭说说话很快便过去。   贺群芳回去上班,许家姐妹回家。   走到楼下,意外发现唐援朝蹲在花坛上,脚边散落了一地撕得七零八落的叶片。   见到她们,唐援朝跳下花坛,大步迎上去。   见他脸上有淤青,许青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跟谁打架了?输了还是赢了?” [12]第 12 章:哪个好人家能让个舞女进门   “你这不是废话,我能输,孔鹏飞那王八蛋比我严重多了。”唐援朝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脸,疼得一哆嗦还得硬撑着不龇牙,“丫的狂犬病又犯了,大马路上横冲直撞,差点撞到我,我能惯着他,跟他打了一架。”   许青苹呃了一声,没说孔鹏飞为什么犯病。   不用她说,看见许青棠,唐援朝心下了然,肯定是孔鹏飞听到了风声,他也听到了:“你五姐这一阵最好别回来了,当心孔鹏飞找茬。”   “谢谢啊,我会当心的。”许青棠笑盈盈道谢。   “见外了不是。”唐援朝转回脸,佯装随意地问许青苹,“你要去部队?”   “没有的事,葛大爷听岔了。”许青苹搬出那一套说辞。   唐援朝暗暗松一口气:“那是去你三姐那边?”   许青苹下意识看了一眼许青兰,才嗯了一声。   唐援朝点点头:“总比下乡好。”   “那是。”许青苹想起来,“我这定了,你去部队的事情抓紧点,别到时候只能下乡。”   唐援朝浑不在意:“下乡就下乡吧,当兵跟坐牢似的,我本来也不想去。”   许青苹皱眉:“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当兵多好的事情。你不去正好如了你后爸的意,他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以后指不定怎么嘲笑你。”   唐援朝拳头击掌:“可不是,那我回去催催我妈,丢什么也不能丢面儿。”   许青苹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还有事没,没事我就上去了。”   “没事了,我就顺道过来提个醒,”唐援朝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别人给我的,我又不吃,给小妹吧。”   工具人许青柠想起昨天他说下次见面给她带糖,这小子说话居然还挺算数。   许青苹见包装不错,没在副食品店见过,伸手接了过去。   唐援朝挥挥手,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离开。   许青棠撞了撞许青苹的肩膀:“唐援朝挺热心,专门跑来给我提醒。”   “这小子还是挺讲义气的,”许青苹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塞进许青柠口袋,正了正色看许青棠,“听见了没,这阵子就别回来了,避避风头,孔鹏飞这人不讲规矩的。”   许青棠:“……知道了。”   呆子。   热心的唐援朝不想去部队,他想响应号召下三线,去艰苦的地方为人民服务。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妈回来,唐援朝想当一回嘘寒问暖大孝子,奈何被他小后爸捷足先登。   卫俊杰殷勤接过谭敏手里的公文包:“吃了没?给你留了饭,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   “在外面吃过了。”谭敏看向唐援朝,眉头微皱,“又跟谁打架了,对方有没有受伤?”   “孔鹏飞,嘴角破了点皮,死不了。”   唐援朝一点都不怵,跟别人打架,他妈会训他,跟孔鹏飞不会,因为他妈跟孔厂长是死对头。两人水火不容,闹得最凶的时候,两边人马持枪械斗,惊动上面,派了部队过来镇压。   谭敏果然没有再问,对卫俊杰道:“泡杯茶,浓一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儿子:“有事快说。”   唐援朝嘿嘿一笑,凑过去坐在扶手上殷勤捏肩:“妈,跟您商量个事儿。”   谭敏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唐援朝不敢磨叽,赶紧道:“妈,我想来想去,之前我闯了不少祸,要是去了部队,人家少不得说您这个书记徇私,要不我还是别去了。”   谭敏不动声色地问:“那你想去哪?”   “去贵州吧,咱们厂不是定向援建那边的钢厂吗。我去那边,回头别人不想去,你就能说你把儿子都派过去了,对吧?”这可是唐援朝琢磨了半天的理由,多完美。   谭敏冷笑:“我还得夸你深明大义是不是。”   语气不对,唐援朝顿时头皮发麻。   谭敏冷冷盯着他:“许青苹要去贵州是不是?”   唐援朝僵住。   谭敏诘问:“她去贵州你去贵州,她要是下乡,你是不是也打算下乡?”   话说到这份,唐援朝豁出去了:“我就想跟她一块。”   “别想。”谭敏往后一靠,“你的入伍手续已经办好,下个月一号走,不去就是逃兵,计入档案,一辈子完蛋。”   平地一声雷,惊得唐援朝跳了起来,不敢置信:“昨天我问你还说没办好。”   谭敏抬了抬眼皮:“骗你的,省得你作妖,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你不也在骗我,嘴上答应我去当兵,私底下找你王叔说不想当兵。”   “你怎么知道。”唐援朝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王叔出卖我,王叔怎么能这样,亏我那么信任他。”   谭敏气笑了:“为你好才告诉我。拿自己的前途追姑娘,你可真有出息。多新鲜,我居然生了个情种。”   唐援朝涨红了脸:“你……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去部队。”   “因为我是你妈,我生了你就得为你的人生负责。”谭敏盯着他的眼睛,“你放火她敢煽风,你杀人她敢递刀,她不会规劝你只会跟着你胡闹甚至火上浇油。你们俩继续凑在一起,指不定给我捅出什么篓子。”   唐援朝立刻反驳:“她刚刚还劝我好好去当兵。”   “那又怎么样。”谭敏波澜不惊,“你们一起闯的祸更多,家里有你一个已经够我烦,我不想再多一个让我烦的儿媳妇。”   唐援朝被噎了个半死,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谭敏深谙打一棍给个甜枣,缓下神色:“也是你们太年轻,还不成熟,所以不懂事。你去部队锻炼几年,她去贵州锻炼几年,对你们都好,想来她家里也是这么想。”   加重语气:“扪心自问,许家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吗?”   唐援朝的脸乍红乍白。   谭敏语重心长:“去了部队好好表现,做出点成绩来,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真正男子汉。”   定定站了一会儿,脸色变换不定的唐援朝咬了咬牙:“妈,我去部队,我一定好好表现给你长脸。”   谭敏微微挑眉,知道他要提要求了。   “妈,你给青苹在厂里安排个工作好不好,贵州太远了,在咱们厂基层也能锻炼。”唐援朝目露哀求。   “既然是锻炼,当然要去艰苦的地方,你要去的部队在云南,靠近边境,条件更艰苦。”谭敏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治治这个儿子,他哥哥姐姐成器,便放养了他,纵得他一身毛病。   她忍着糟心苦口婆心:“你们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不能永远这么鬼混胡闹。离开现在的圈子,对你和许青苹都是好事。援朝,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得失。”   *   许青梅也听到了风声,急忙回娘家。   走到楼下,正撞上几个邻居凑在一起晒着太阳择菜,手上忙嘴上更忙。   “条件好又怎么样,小年轻被皮相迷了心窍,人爹妈可不傻,哪个好人家能让个舞女进门。”唾沫横飞的薛老太满脸鄙夷。   “什么舞女,人家那叫舞蹈演员,正儿八经拿国家工资的公职人员。”有邻居说公道话,文工团的姑娘不要太受欢迎好不好,工资高福利好。   “正经个屁,打扮的花里胡哨,在一群男人面前扭腰摆胯,骚情成那样,不就是想攀个高枝。看着吧,攀不上,人家跟她就是玩玩,玩腻了一脚蹬开,转头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说着说着薛老太发现坐在对面的邻居脸色不对,顿时咯噔了下,下意识回头。   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人揪住发髻提起来甩了一巴掌,力道大的她脑瓜子嗡嗡嗡。   “我让你满嘴喷粪,让你满嘴喷粪。”许青梅抡圆了胳膊扇过去,“死老太婆,自己心里脏就看什么都脏,我家小五找个条件好的怎么了。不找好的,难道找你孙子这样要什么没什么的废物点心。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孙子配吗,给我家小五舔鞋底都不配!”   被打懵的薛老太听到孙子骤然回神,嗷的叫了一声,挥舞着手臂要打许青梅。   打不过。   许青梅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力弱面薄的小姑娘,被欺负了只会红着眼睛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现在的许青梅骑在薛老太身上,抓着她的头发破口大骂:“我家小五找了个好对象,看把你眼红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说着用力拧她的嘴。   躺在地上的薛老太剧烈挣扎鬼哭狼嚎:“打老人了,打老人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死老太婆。”许青梅半点不尊老,“老不死的东西,自己不好过就见不得别人好。就你这样的,想过好日子,下辈子吧。早死早投胎,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   “梅梅,梅梅,算了算了,别把人打坏了。”有邻居上来劝架。   “老东西命硬的很,打不坏。”许青梅随手抓起一把扔在地上的烂菜叶,塞进嗷嗷叫唤着的薛老太嘴里,“我让你喷粪,让你喷粪。”   邻居嘴角抽搐,菜叶上有一只菜青虫,好肥一只呢,也不知道许青梅是没看见还是故意。   感觉到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等意识到什么,薛老太整张脸都绿了,想吐出来,可许青梅捂着她的嘴,她根本挣不开,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看得几个邻居不由自主喉咙发紧,跟里面钻了条虫子似的。   “兰兰,兰兰,快劝劝你姐。”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从楼里走出来的许家姐妹。   许家姐妹是被热心邻居喊下来,这个邻居还去敲了薛家的门。当下正跟边上的人说:“喊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不在家吧。”   “什么不在,都在呢,今天又不用上班,是不敢露面。”   说话的邻居朝许家姐妹的方向呶呶嘴,风水轮流转,都不用三十年,只用十年就够了。许家女儿已经长大,轮到薛家怕许家。 [13]第 13 章:哪能不想招女婿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地上的薛老太听见,瞬间面如死灰,反抗的动作骤然停下。   许青兰冷眼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搭上许青梅肩膀:“大姐,差不多了。”   许青梅一边起身一边嫌弃地甩掉手指缝里的几缕花白头发,警告薛老太:“再让我听见你喷粪,我就往你嘴里塞粪。”   躺在地上的薛老太呜呜咽咽哭,也不知道是身上疼得哭,还是儿孙不闻不问心疼得哭。   “见笑了。”许青兰朝在场邻居笑了笑,旋即折回楼里。   许家姐妹纷纷跟上。   许青柠看看走在前面的许青梅,因为不喜程朝军,又听了一些往事,在她眼里的许青梅:糊涂,好色,熊孩子背后的熊家长。现在又添了两条:护短,泼辣。   人果然很复杂。   回到家里,许青棠笑眯眯问:“大姐,老妖婆说我什么?”   上来喊她们的邻居只说大姐和老妖婆打起来了,二姐问为什么打起来,邻居含含糊糊说老妖婆说她坏话,至于说什么,邻居不肯说。看那支支吾吾的态度就知道肯定很难听,老妖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能是什么,眼红你找了个好对象呗。”许青梅也不愿意细说,“她就是嫉妒,要是她孙子孙女找到条件好的对象,尾巴能翘上天。”   双眼亮晶晶地拉拉许青棠胳膊,“他们说你找了个军人子弟,在汽车厂采购科上班?”   许青棠嗯了一声。   许青梅追着问具体情况。   许青棠简单说了下,听得许青梅心头火热,爱不释手地摩挲她的脸:“也就这样的小伙子才配得上我们家小五,自来这美女就是要配英雄的。”   许青苹呵了一声:“人你都没见过,就英雄了。”   许青梅白她一眼:“老子英雄儿好汉懂不懂,再说了,我相信小五的眼光,一般人哪能入得了我们家小五的眼。”   许青苹用力啧了啧。   许青梅瞪她一眼,接着问许青棠:“这丫头要去部队?”   “不是。”许青棠再次搬出那套葛大爷听岔说辞,大姐嘴上没门,告诉大姐等于昭告天下。   许青梅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还以为咱们家终于要出个军人了,”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期期艾艾开口,“小五,你看能不能跟你对象说说,当兵不敢想,是个工作就行,老三那边到底太远了。”   许青苹沉下脸:“大姐。”   “干嘛!”看她脸色难看的紧,许青梅怕她又犯浑,把话往回收,“好了好了,就当我没说过。反正又不是我去贵州,你爱去就去。”   死脑筋,她们跑断腿办不成的事情,小五那对象几句话就能办成,干嘛不试试。试试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成了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嘛。   许青苹故意道:“嗳,大姐,反正你也没事干,要不你和我一块去贵州吧,让大姐夫申请支援三线。这样一来,大姐夫就能顺理成章不管他家那个烂摊子。”   许青梅吓了一跳,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再怎么样,那都是他爹妈,不能不管。”   许青苹哼笑,不知道的还当大姐是多孝顺的儿媳妇。   以前只觉得大姐是色迷心窍,被程解放这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好好的工人嫁给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子,贴钱贴工作。   后来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大姐图程解放长得好是真,懒也是真。   大姐她不想上班不想干家务不想带孩子,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大姐也确实过上了这样的日子,程家的日子穷归穷,饿着谁也没饿着她。家里家外的活是丁点不沾手,孩子的吃喝拉撒全靠小姑子,她只负责逗孩子玩。   大姐总是抱怨程父程母懒,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和程父程母才像是亲生的。   她们姐妹私底下说起来都是庆幸大姐当年急产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不然生下来的外甥女只怕就是翻版的程家姐妹。人还没灶台高,就要烧火刷锅做饭。   “你姐夫肯定不会同意,”许青梅果断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许青苹煞有介事地回:“看三姐那边的情况。”   许青梅:“日子定了跟我说一声。”   许青苹点点头:“正好二姐老五在,大姐,咱们商量商量哪天去老莫?”   许青梅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你们定吧,我都有空。”   “这周末怎么样?”许青苹征询大家意见。   许青兰:“那天我有事。”   许青棠:“我有演出。”   许青苹:“那换个日子。”   许青兰:“我最近都忙,别等我,你们去吧。”   “也别等我了,我难得周末休息。反正老莫我去过了,去不去无所谓。”许青棠承许青梅为她教训薛老太的情。   闻言,许青梅明显地松一口气,少一人能省好几块钱。   许青苹知道她们想给大姐省钱,便没再抓着不放,不过她可没这么厚道,这顿饭她非吃不可。   “那就这个周末,四姐,你可不许跟我说也有事。”   许青菊张了张嘴,她也不好意思去,大姐夫挣的都是辛苦钱,家里负担又重。   许青兰了然,在她开口之前说:“四妹去吧,正好去看看姥姥姥爷。”   于是,许青菊轻轻点了下头。   到了三点半,许青兰和许青棠便要回市区,再晚赶不上末班车。   万恶的单休,在家想多待一天都不行。许青棠好歹过了一夜,许青兰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六个小时都没有。   想双休,至少得到九十年代。   光是想想,许青柠便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暗无天日那种暗。   许青棠走了,她带来的影响却还在。   吃过晚饭,高家兄弟把弟弟妹妹和孩子都打发出去,至于高光明,他住职工宿舍。   一家人关上门,开家庭会议。   高老大清清嗓子:“爸妈,许家老六下乡的事情解决了,是不是能上门和贺婶子商量商量光明和许青菊的婚事。他们谈了快一年,也该结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   高老二出声附和:“虽然许家老二老三还没结婚,可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讲究个大的不结婚,小的也不能结。”   真等大的都结了婚,说不定反而结不了婚。   看看许家老五找的对象,文工团的姑娘不愁嫁,还能上嫁。许家老二老三都是大学生,工作体面,模样虽然不如老五那么出挑,但放人堆里也是尖尖。这种有模样有文化有体面工作的姑娘,日后找的对象差不了。   有上那么几门得力的亲戚,许青菊能找到更好的,光明却找不到比许青菊更好的姑娘。嫁鸡嫁狗不嫁吃粉笔灰的臭老九,男老师找对象格外难。   高父赞同地点了点头,对高母道:“老四的事情是不能拖了,拖来拖去指不定拖黄了,这两天你找贺师傅谈谈。”   “我明儿就去,年前我和贺师傅提了一嘴,她说忙着她家老六下乡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忙完了总能说了。”   高母当然不想错过许青菊这个儿媳妇,她受够了两个厉害的儿媳妇,就想要个软和的儿媳妇。许青菊不仅性子好,娘家还疼闺女,许青梅三天两头带着儿子回去打秋风,也没听许家姐妹在外面说一句不是。   高老大高老二对视一眼,互相使眼色让对方开口。   见状,高父皱眉:“你俩作什么妖?”   桌子底下挨了一脚的高老大干笑两声:“就是吧,老二那天跟我说。”   高老二不可思议瞪大眼,合着成了我说的?   高老大在心里冷哼一声,都想的事情凭什么让他当坏人:“老二说贺婶子一直不松口,是不是想招赘不好意思说,等着我们提。”   “招赘!”高母猛地提高声音,“怎么可能,青菊不是老大又不是老小,排在正中间,怎么可能让她招赘!”   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好说了,高老大言之凿凿:“贺婶子没儿子,哪能不想招女婿,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老大已经嫁出去。老二老三老五条件好,能往上嫁,要是招赘就只能往下找,多可惜。老六是个混子,指望不上。老七说是好了,可傻了整十年,肯定和正常人不一样,能不能结婚都不知道。爸妈你们想想,是不是只有青菊招赘最合适。”   “而且青菊脾气最好,”高老二出声帮衬,“留个好性子的在家里,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才自在。”   说的高母动摇起来,不想还好,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许青菊最适合招赘。难道贺群芳真打这个主意,所以故意抻着不松口,等他们主动提入赘。   “想得美!”高母勃然大怒,“她自己没儿子就想抢我儿子,做她的春秋大梦。”   “其实入赘除了名声上不好听,”高老大顶着高父的冷眼高母的怒火继续,“但好处实实在在。许家那么大的房子,以后就是光明的。要是靠他自己,干一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说着说着,高老大心里泛酸。   他们家十几口人挤在三十来平的两居室里,为了住得下,硬生生用木板隔成六个房间,夫妻亲热跟做贼似的。厨房改成了房间,只能把锅碗瓢盆放在走廊上做饭。厕所和同一层的十几户人家公用。   许家才那么几口人,住的却是三室两厅一厨一卫的大三居。   便宜老四了。   “爸妈,你们不一直想让光明换个工作不当老师,咱们家是没办法,可许家有办法,他们家路子比咱们家多。许青苹这样的混子都能去部队,给光明换个工作还不是手拿把掐。”   高老二知道爹妈犹豫什么,“虽然是上门女婿,可上头没有老丈人,许家一屋子女人,还不是光明当家作主,跟一般的上门女婿那不一样。青菊好说话,过上几年,可以把孩子的姓改回来,明招暗娶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高老大连连点头:“虽然丢了面子但得了里子,面子往后还可以找回来。”   大房子和换工作的好处摆在眼前,高母不免动摇,心神剧烈摇晃,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高父。   高父不知何时拿了根香烟在抽,一双浑浊的眼睛沉沉锁着一唱一和的两个儿子。许家想不想招赘他不知道,两个儿子想把弟弟赘出去,他听得明明白白,两兄弟显然已经私底下通过气。   高老二唉声叹气:“爸,妈,不是我们当哥哥的狠心,实在是家里这情况娶不起媳妇。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   不说还好,一说高母顿时来气,家里为什么娶不起媳妇,还不是两个大的心太狠。   老大媳妇进门的条件是一份工作,自己只好把工作让给她。得了工作,工资自然归他们。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住家里,每个月只交十块钱,哪里够,还不是吃他爹的工资。   轮到老二媳妇进门,她有工作,但是她要求一碗水端平。买个工作得千儿八百,取个吉利,她要八百。别人家的彩礼两百块钱顶天了,她居然要八百!可不给不行,不给她告老二强|奸。只能东借西挪凑了八百块钱给她,直到今天债还没还清。   “你还好意思说家里没钱。”高母瞪高老二,不忘狠狠剜一眼高二嫂。   高老二干干一笑,厚着脸皮继续说:“家里情况就这样,要是娶媳妇你和我爸少不得借钱。万一许家要求比照我和大哥要彩礼,你们上哪儿去凑这笔钱。可要是上门,该许家倒给我们彩礼。”   借钱是你和我爸,彩礼是给我们,高老二分的门清。   “先要彩礼,结完婚再提换工作的事情。”高老大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婚前提了换工作哪好意思再要彩礼,总不能又要钱又要换工作。   “我的彩礼是八百,”高二嫂无视高母愤怒的视线,笑嘻嘻地说,“我一个初中生都值这么多,四弟可是中专生,哪能比我少。”   “光明一年能挣四百,往后几十年的工资全归了许家。给爸妈三年工资应当应分,总不能白养他一场。”高大嫂两眼冒精光。   许家有钱,贺群芳一年能挣小一千,许家姐妹工资也不低,尤其是许青兰,比贺群芳工资都高。让许家掏出个千儿八百,小菜一碟。   五个人十只眼睛全看着一家之主高父。   高父一口接着一口抽烟,笼在烟雾后面的脸晦暗不定,片刻后,吐出最后一个眼圈,他捏着烟屁股用力摁在桌子上,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让光明回来一趟。” [14]第 14 章:我们结婚吧   早春的风,冰凉刺骨。   许青菊走出家属楼大门时,正好迎面刮来一阵裹着寒气的风,不由打了个寒噤,无意间看见花坛边的高光明,眼底泛出愕然,紧接着涌上喜色,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高光明迎上前:“买了你爱吃的笋丁鲜肉烧卖。”   “我在家吃过早饭了,”许青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手上的铝饭盒,“等很久了吧,下次别买了,我都是在家吃的。”   高光明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再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青菊勉强吃了一个烧麦后实在吃不下了,饭盒里还剩下三个:“你吃掉吧。”   高光明摇摇头:“我也吃过了。”   “那给苹苹和小妹,她们俩刚起来,还没吃。”许青菊出门的时候,两个小的才起床,看见对方要去厕所,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最后还是小妹捷足先登,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得意的笑声。   高光明含笑点点头:“那你送上去。”   许青菊转身上楼。   “忘记拿东西了?”过去开门的许青柠疑惑。   刚爬完五层楼的许青菊微微有点喘:“光明买了烧麦,你们尝尝。”   怕高光明久等,她把饭盒递过去,家门都没进,便转身下楼。   “我好像听见四姐声音了。”许青苹甩着水珠从厕所出来。   许青柠拿着饭盒走向饭桌:“高老师送了烧麦,四姐拿上来给我们。”   许青苹挑眉:“难得啊。”   许青柠看她,目光里透出明显的疑惑。   许青苹拿起烧麦咬一口,吃人并不嘴软:“难得高老师想起来给四姐送一次早饭。”   她没谈过对象,但是见过别人谈对象。远的不说,大姐谈过两个三姐谈过一个,对比下来,觉得高光明对四姐不够殷勤。   “以前没有过?”许青柠惊讶,送早饭应该是情侣之间挺普遍的小情趣吧,反正女生寝室楼下,从来不缺带着早餐苦等的人。   许青苹仰头回忆,末了耸耸肩:“我印象里没有。”   确实没有。   所以许青菊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今天怎么过来了?”   高光明微微一怔,他住的职工宿舍在小学边上,来回一趟半个小时,只为送个早餐,在他看来实在没必要。可昨天家里让他上点心,对许青菊好一点。   “想来就来了,你不喜欢?”   “怎么会。”许青菊连忙摇头,“就是觉得太折腾了,早上那么冷。”   高光明望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折腾,我乐在其中。”   许青菊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侧过脸避开视线。   高光明有一瞬间的恍神,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有几分像许青棠,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怎么可能没点像的地方。姐妹俩最像的是鼻子,鼻梁秀挺、鼻尖小巧、弧度流畅,是许青菊五官中最好看的地方。平平无奇的脸因为鼻子生得好,成了清秀。   但要是和浓墨重彩瑰丽多姿的许青棠比,清秀沦为寡淡。模样寡淡,性格也淡的像白开水一样。   会和她交往是因为妹妹的撮合。   许青菊和晶晶是小学同学,同班同桌,两个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晶晶成绩很好,可家里不愿意供下去,小学毕业后不得不回家带侄子,十五岁进缝纫车间当临时工,至今都没转正。   许青菊成绩不好却能继续上初中,没上高中是考不上。初中毕业后,家里出钱出力塞进幼儿园当老师。   境况不同,两人难免疏远起来。   直到前年冬天带了她们六年的小学班主任不堪受辱,烧炭自杀,两个人在葬礼上重逢,慢慢又开始来往。   后来,晶晶有意撮合他们。去年夏天他们正式在一起,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一年。   许青菊隐觉气氛古怪,转回脸,见高光明两眼发直无焦距,明显走了神:“光明,你怎么了?”   高光明倏尔回神,垂眼敛了敛思绪:“一整晚都没睡好,恍了下神。”   许青菊不免要问:“怎么会没睡好?”   高光明望着她:“昨天我爸妈叫我回去,问我你六妹下乡的事情已经解决,那是不是该把我们的事情办起来。你也知道,我爸妈一直盼着我们早点结婚,我今年二十二了,我大哥二哥三姐在我这年纪都已经结婚有小孩。”   提及婚事,许青菊刚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手脚都无措起来,更不好意思再看着高光明,也就没有发现高光明很冷静,冷静的不像在说自己的婚事。   高光明静静看着羞涩局促的许青菊,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他们口口声声为他好,字字句句为自己,从爸妈到哥嫂各有各的算盘。   娶进来要花钱,许家不会像二嫂家吃相那么难看,要八百块的天价彩礼,但不说高标准的三转一响,最基本的二十四条腿家具总是要的,不然会被人笑话。   赘出去不用花钱反而能赚钱,许家还会心有亏欠。   五妹想转正式工,下乡的六弟想回城,明年初中毕业的七弟不想下乡,侄子侄女一年又一年长大。   家里一点力都使不上,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但许家有钱有关系,所以他们商量好了,想把他‘卖’一个好价钱。   见多了‘卖’女儿的,他们家却想‘卖’了儿子。   多滑稽。   高光明压下汹涌而起的怒火,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阿菊,我们结婚吧。”   许青菊脸红似火烧,低着头不敢看高光明。   “我家条件就那样,家里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委屈你跟我在外面租房子。其实不住家里也好,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我爸妈对我也就那样。像我们这样排中间的,向来是爹不疼娘不爱。”高光明自嘲一笑,神情里透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   许青菊慢慢抬头,见他难过的模样,心疼却无法感同身受。   孩子多了,父母难免一碗水端不平。便是他们家,爸妈也有点,重视大姐疼爱小妹,所以二姐三姐努力读书,五妹爱撒娇,六妹会闯祸,姐妹们用自己的方式争取父母的注意力。   唯有她,读书不行,撒娇不会,闯祸不敢,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过家里并没有亏待她,姐姐妹妹有的,她都有。无论上学还是工作,家里都尽心尽力。   许青菊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惯来是个嘴笨的,也恨自己嘴笨不能安慰他。   “幸好我还有你,”高光明拉起许青菊的手,“阿菊,嫁给我,好吗?我会对你好的。”   许青菊脸红的能滴血,绯色一直蔓延到颈后。   “诶呦,小两口干嘛呢。”   斜刺里冒出突兀的调笑声。   高光明触电似的甩开许青菊的手,许青菊怔了怔。   “赶紧结婚吧,两个人关屋里想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来人语不惊人死不休,说的高光明都不自在起来,更别说面薄的许青菊,再顾不上刚刚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我从去年就开始等着了。”   打趣两句,邻居问起许青棠对象和许青苹当兵的事,她属于信息比较落后的,听到的还是第一个版本。   许青菊告诉她第二个版本。   自觉掌握第一手资料,回头上班有谈资的邻居心满意足离开,脚步都快了几拍,显然迫不及待要和同事八卦,不,分享。   许青菊收回目光:“感觉是个人都知道了。”   高光明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框:“你五妹和六妹是我们厂的名人。”区别是一个美名远扬,一个恶名远扬。   许青菊无奈失笑。   “还以为你六妹要去部队。”高光明状似随意地说,“其实去部队比下三线好,你五妹对象那边要是有路子可以走走。”   许青菊:“哪好意思麻烦人家。”   高光明勾了勾嘴角:“从男人的角度来说,会很乐意帮女朋友分忧解难,何况对将军家的公子来说举手之劳罢了。”   许青菊摇头:“那也不行,求人矮三分。”   高光明目光沉了沉,她没有否认,还以为传言夸大其实,原来是真的,怪不得孔鹏飞这个厂长公子都铩羽而归。   “倒也是,能不求人还是不求人的好。”高光明顺着她的话说,轻笑,“你五妹都找好对象了,我们更该定下来了,总不能让她跑到我们前头。阿菊,我们结婚吧。”   许青菊咬住下唇,有害羞有欢喜还有说不上来的茫然不安。   结婚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大姐回来总是抱怨程家的种种不是,同事三天两头抱怨公婆偏心姑子刁钻丈夫装聋作哑。   她怕自己结婚后也会变成‘怨妇’。   沉默将时间拉的格外漫长,饶是自觉十拿九稳的高光明都生出几分忐忑和烦躁,她在犹豫什么,难道自己一个中专生配不上她一个初中生。   压了压情绪,高光明露出不安的神色:“你不想和我结婚?”苦涩一笑,“也是,我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臭老九,凭什么……”   “你别这么说,”许青菊急忙出声打断,“我,我回去问问我妈。” [15]第 15 章: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   下班后,许青菊没急着回家,特意等在贺群芳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人后,忍着羞臊说了高光明找她谈婚事。   贺群芳并不意外,年前高母就催婚,她那会儿忙着小六下乡的事情,哪里顾得上,也是不怎么想答应就是了。高家哥嫂太跋扈,当爹妈的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纵着大的欺负小的。偏阿菊是个不争不抢的软性子,嫁过去少不得吃亏,所以她推脱等小六解决的事情再说。如今小六下乡的事情已经解决,高家果然又来催。   亲母女没什么可遮遮掩掩,贺群芳直接说了自己的顾虑。   其实许青菊心里也怵高家哥嫂,但是:“光明说我们不住高家,他在我们大院对面的甜水胡同看中了一间房,打算租下来。”   贺群芳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把自己的想头说出来。   她想的是,阿菊和高光明结婚后,让他们住家里,没家里明明住得下却去外面租房子的道理。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就不信阿菊还能让高家人欺负。   可住进来之后,高光明对家里这么大的房子能没点想法?他没有,高家也会有。这得事先说清楚,不能觉得他先住进来就都是他这一房的。   之前想着老大有宅基地,老二老三老五条件好,找对象时挑一挑,挑个有房子的不难。老四老六却难,这几年福利房越来越难申请,多的是人排了七八年还没轮到。   幸好家里房子大,加上阳台有九十来平,抵得上筒子楼里两三套房,住得下老四老六两家人。房子归她们姐俩,小七也托付给她们。老四在幼儿园上班照顾起来方便,老六泼辣护短。等她走了,两个姐姐总能给她们小妹留一张床吃一碗太平饭。   如今小七好了,可病了整十年,以后怎么样不好说。所幸房子够大,三姐妹挤一挤也挤得下。   事关房子,那是大事中的大事,一个不好姐妹生出隔阂,贺群芳不敢一个人做决定,打算先和老二商量商量。   “总不能人家一提咱们就答应,我们是女方,少不得推一推,就说我要考虑考虑。”   许青菊轻轻点头。   母女俩回到家里,鞋还没换好,就听见许青苹问:“四姐,今天高老师怎么突然想起给你送早饭了?之前可从没有过。”   扶着墙换鞋的许青菊骤然愣住。   贺群芳也愣了愣,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一动,问许青菊:“光明是早上和你提结婚的事情?”她之前以为是下班后提的来着。   许青苹挑眉:“就说今天怎么突然送起早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是真理。”   “你怎么跟吃了枪子似的。”贺群芳皱眉,小六脾气冲,但不是这么个冲法。   许青菊同样疑惑又不解,还有点不安地望着许青苹。   许青苹告状:“高光明甩开了四姐的手,小妹都看见了。”   听得贺群芳一头雾水,看向小女儿:“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早上的时候,许青柠出于好奇,趴在阳台上围观。她现在拥有一双没被电子产品荼毒过的鹰眼,在五楼照样能把楼下看的一清二楚。   亲眼看见高光明甩开了许青菊的手。   虽然这个年代风气保守,哪怕是夫妻都不能在外面过分亲昵,但是许青菊作为女方都没急着撇开,他一个大男人至于反应那么迅速吗?   反正许青菊被甩开那一幕,在她看来十分刺眼。   许青柠愤愤不平:“早上四姐和高老师在楼下手拉手说话的时候有人过来,高老师马上甩开了四姐的手,四姐都没甩他。”   居然被妹妹看见了,许青菊顿时红了脸,小声解释:“被人看见了不好,我也想松开,只是反应慢。”   “高光明反应是不是太快了点。”许青苹不爽,“回头人家说起来,我过去的时候,高老师马上甩开了许老师的手,和许老师马上甩开了高老师的手,是不是两回事?”   贺群芳本来没觉得怎么样,不就是一个反应快一个反应慢,老四本就是慢性子,可被两个小的一说两说,说的有点不舒服起来。   便是许青菊,也被勾起了早上被甩开时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压了压情绪:“不都一样,我自己反应慢,哪能怪人家反应快。幸好遇到的是桂花婶子,要遇上纠察的,还得检讨。”   “四姐!”许青苹气结,“这不是反应快反应慢的事情。既然怕纠察,他拉你干嘛,遇上人了,马上甩开,好像你主动他嫌弃似的。以后遇上别的事,他是不是也会这么毫不犹豫地甩开你。”   许青菊怔住。   许青柠看着许青菊,内向的人多敏感,不爱说话不代表没想法,反而更容易多想。一旦旁观者替她戳破当局者迷的窗户纸,就不信她不翻来覆去细想,很多事禁不起细想。   囿于人设,很多话她不能说,心智没有停留在五岁已经是意外之喜,说深了属于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可以口无遮拦,因为‘童’言无忌。   “高老师是为了结婚才送烧麦吗,结婚以后,高老师还会给四姐送吗?”   许青苹直接呵呵:“追人的时候都不送,难得送一回是为了结婚,还指望结婚后。”   贺群芳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静静看着低头不语的许青菊。有些事不能深想,一旦深想越想越不对劲。平时不献殷勤,难得献一回殷勤是为了结婚。结婚这么大的事,就送个早饭?好歹去外面下个馆子,正儿八经谈一谈。   “阿菊,你心里怎么想的?”   许青菊脸色微微泛白,眼底都是茫然和无措:“妈,我不知道,我……我现在有点乱。”   贺群芳心里一软,老四打小就不是个果断的性子,逼着她现在说出什么来,那是强人所难,遂温声道:“那你好好想想,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可不能嫁错了人。”   许青菊抿紧了唇,慢慢点头。   贺群芳松一口气,幸好老四不是老大那个棒槌,老大不听人劝,任她磨破了嘴皮子,死丫头梗着脖子硬要往火坑里跳。   细想想,高家比程家还坑。   程父程母偏心大房,老大在程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没人敢给她气受,不然她能闹个天翻地覆。   老四在高家,估计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受了委屈,老四只会往肚里咽。   晚上,许青菊辗转难眠。   第二天起来眼底明显泛青,谁都没多问。   早餐格外的丰盛,笋丁鲜肉烧麦、萝卜丝馅饼、煎饼果子、油条、炒肝。   贺群芳起了个早,专程去小学旁边那家店买回来。不就是烧麦,老娘也能给闺女买,还能买更多。   她们家离大富大贵远的很,但隔三岔五吃点好的不成问题,可不能被一点小恩小惠哄走。   家里伙食算好的,可这么油水十足的早餐头一回遇上,许青柠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饭,许青菊跟家里人打了一声招呼,出门上班。   许青柠捧着煎饼果子走到阳台上。   还没出门的贺群芳纳闷:“干嘛呢?”   许青柠贯彻童言无忌人设:“我看看高老师有没有来送早饭?”   饭桌前的许青苹吸溜一口炒肝,问:“来没?”   许青柠趴在阳台上,目送许青菊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高光明没有来。   难得送个早饭是为了提婚事,提完就不送了?   到底是没心还是没情商?   许青苹喝光碗里的炒肝,抹抹嘴:“妈,我总觉得高光明对四姐不够上心,你想想当年梁哥怎么对大姐,齐医生怎么对三姐。”   至于大姐夫,嘿,是大姐倒追人家。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贺群芳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她昨晚上也没睡好,越想越觉得得拆。   之前只是对高家不满,对高光明大体是满意的,如今对高光明也不满起来,阿菊嫁给他图什么呢?图他一间房都没有,图他家里人难缠,图他不上心。 [16]第 16 章:我们分手吧   傍晚,许青菊迟迟没回来,她下班比贺群芳早,可贺群芳都回来了,她还没回来,今天又不值班。   不放心的许青苹对贺群芳道:“该是高光明,我去找找吧。”   许青柠站起来:“我也去。”   姐妹俩一起出门,在楼下遇见了回来的许青菊。   许青苹问:“四姐,有事耽误了吗?”   许青菊并不瞒着她们:“光明来找我,说了会儿话。”   许青柠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早上高老师怎么没来送早饭?”   问得好。   许青苹默默竖大拇指,她都不忍心问,也就小妹什么都不懂所以心直口快。   许青菊静默了一瞬,柔声问她:“想吃什么,四姐明天给你买。”   “小笼包。”许青柠配合地点菜。   “明天给你买。”许青菊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许青苹是个憋不住话:“四姐,他找你是为了结婚的事?”   许青菊抿紧唇,他问她妈怎么说,她说妈不想她那么早结婚。他问她怎么想的,她说想多陪家人两年,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   “我跟他说暂时不想结婚。”   许青苹毫不意外,四姐不是大姐,四姐听得进家里人的话:“四姐,高光明很少连着两天找你吧,你们一般一周见几次面?”   许青菊怔了怔,才慢慢回:“一般都是周末见一次,有时候周三周四会见一次。”   许青苹状似回忆:“我记得大姐和梁哥谈的那会儿,梁哥在前门饭店上班,一周休息一天,梁哥每个休息天几乎都会来找大姐。来回路上四五个小时,见面也才四五个小时。我那时候觉得梁哥真傻,难得的休息天都浪费在路上了,比上班还累。还有齐医生,职工宿舍在医院旁边,可他每天早上跑来接三姐上班,下班再送三姐回来,简直风雨无阻,也够傻的。”   是傻,但也可爱,因为喜欢所以不觉辛苦乐在其中。   许青柠瞄瞄许青菊,梁哥在市区,一周见一次是实在没办法。齐医生这边,医院离许家可比小学离许家远得多,小学老师更比医生闲。教学半瘫痪,老师都在混日子,不要太清闲。   这么闲这么近,这年头又没什么娱乐活动消磨时间,一周只见一两次,是不是有点少?   越了解越觉得高光明对许青菊像是在凑活,年龄到了,找个人凑活结婚,不喜欢所以不用心。   许青菊面色渐渐发紧,心脏也跟着寸寸缩紧,仿佛被什么箍着。   许青苹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早就想说了,我觉得高光明对你不上心,太敷衍。四姐,你也见过大姐三姐怎么谈对象,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许青菊不知不觉咬住下唇,她亲眼见过,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然而身边的情侣并非对对都像梁哥对大姐齐医生对三姐那样,不乏他们这样的,平时各忙各的只周末见个面。   千人千面,高光明性格比较冷淡,她总是这么跟自己说。   “你们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你知道的,我反应慢脑子笨,你们给我点时间。”说到后来,许青菊话音里带上恳求之色。   “谁说你反应慢脑子笨了?”许青苹不悦。   许青柠认真看着许青菊:“四姐给我做的衣服又快又漂亮,四姐心灵手巧。”   家里有一台缝纫机,许青菊抽着空给她做了一身时下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军装,还在胸口领口绣了五角星。衣服裁剪合度针脚细密,不比服装店卖的差。   许青菊不由弯了弯唇角。   许青柠之前就发现了,许青菊有点自卑。想想便能明白为什么,上面的姐姐下面的妹妹太出色,夹在中间的她难免被比较被否认。自卑使得她有点讨好型人格,习惯于委屈自己迎合别人。   高光明不上心,她不是没感觉,而是让自己别计较也不敢计较。   许青苹点头附和:“就是,四姐你心灵手巧。我读书不行做衣服不行,谁敢说我笨,我一巴掌扇死他。”   许青菊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显几分,沉重的心情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回到家里,许青苹朝贺群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什么都别问,欢欢快快道:“吃饭吃饭,饿死我了。”   吃完饭,许青苹私下跟贺群芳如是这般一说:“我姐把话都听进去了,别逼她马上做决定,给她点时间琢磨琢磨。”   贺群芳点点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许家不急高家急。   高家人从高光明处得知贺群芳还想再留许青菊两年,越发觉得贺群芳是想招赘,逼着他们主动开口。   于是,高母提着一篮水灵灵的荠菜上门:“贺师傅,在家呢。”   “今天休息。”伸手不打笑面人,贺群芳把人迎进来。   高母当然知道,她专门打听过,知道贺群芳今天在家才上门:“给你们送点荠菜,这时节的荠菜最鲜甜。老话都说,三月三,荠菜赛灵丹。”   贺群芳客气:“这怎么好意思,挖这个挺费劲。”   “咱们两家谁跟谁啊。”高母笑哈哈,“两个小的出去了?”   “去文化宫玩了。”贺群芳从柜子里拿出杯子,“随便坐,我给你泡糖水。”   高母意思意思拒绝:“不用不用,我这就走。”   “难得来一次,哪能不坐会儿。”贺群芳能不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且听听她怎么说。   高母在沙发上坐下,稀罕地摸了摸屁股底下的皮沙发。当年供给苏联专家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许家用的仔细,快十年了都没掉皮。   屋子也收拾的整整齐齐,亮亮堂堂。   一个客厅比他们家还大,吃饭归吃饭的地方,休息归休息的地方。哪像他们家,坐在床上吃饭,几个小的还得端着饭碗站着吃。   半夜上厕所不用穿的整整齐齐,厕所就在屋子里,几步路就到了。   粮油放在厨房里,不用担心被人顺走。   阳台上可以晒衣服,而不是改成房间,弄得整个屋子暗沉沉。   一想这样又大又好的房子将来能归她儿子,高母一颗心立刻滚烫起来。   贺群芳把泡好的红糖水递给高母。   高母双手接过:“你家苹苹要去她三姐那边?”   “是啊。”贺群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那有点远,之前听说要去部队来着。”   “没有的事,传来传去传岔了。”   “怎么不让你家小五的对象搭把手,孩子一辈子的事情。”   “求人办事矮半截,小六不想她姐为难。”   死要面子活受罪。   高母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多的是人想求找不到门路,他们家倒好,现成的菩萨不拜。这么死脑筋,将来求他们帮忙,能帮吗?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婚结了。   “你家苹苹知道疼人,”高母昧着良心夸了一句,“苹苹不用下乡,你总算是能放心了。”   贺群芳笑了笑,知道她要说正事了。   高母抿一口甜糖水,眉眼因为这份难得的甜舒展几分:“你家苹苹的事情定了,那阿菊的事情是不是能办了,两人年纪也不小了。”   “也不大。”贺群芳笑呵呵堵她,“阿菊才二十,光明二十二,和我家老三同年。我家老三是姑娘都还没结婚,你们家是小伙子更不用急。”   你们家老二老三都快成老姑娘了。   当然这话高母是不敢说的,她只能赔着笑脸说:“光明工作都好几年了,我哪能不急,我家老大老二在他这年纪,孩子都能跑了。”话锋一转,“我也有女儿,知道你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其实结了婚也能留在家里。”   贺群芳愣了愣。   高母觑着她的脸色慢慢道:“我想着,你总是要留个闺女在身边养老的,要是你不嫌弃,就让光明上你家里,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都叫他干。”   饶是贺群芳早知高家父母偏心都惊了惊:“你的意思是让光明上门?”   高母脸红了红,到底有几分难为情,苦笑着道:“咱们一个厂的,十几年老同事了,知根知底。我家什么情况你都知道,连一间房都腾不出来,实在是娶不起媳妇,那不如让他出去。贺师傅你是个厚道人,把光明交给你,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你放心,我不放心。   招赘就是把女婿当儿子,家里有儿子,房子哪轮得到女儿,那其他女儿怎么办?   贺群芳不动声色地问:“光明愿意吗?”   高光明一开始不愿意,嫌没面子,为了打消家里人的念头,他承诺结婚不用家里出一分钱,所有开支他自己出,再帮家里还二百的债。   高家人勉强答应了。   可贺群芳不肯嫁女儿,想招女婿。   高家人掰开了揉碎了跟高光明磨了两天牙,面子哪有里子重要,等贺群芳老了,出嫁的姐妹管不着,到底是娶还是赘,还不是他说了算。   终于磨的他同意先低这个头。   “起初有点不愿意,男人嘛,难免要面子,”高母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就跟他说,你不能光顾自己的面子,得替阿菊替你芳姨想一想。阿菊当然想跟着她妈一块住,你芳姨肯定想留个闺女在身边养老送终。阿菊大姐已经嫁出去,二姐三姐五妹六妹都在外面工作,七妹还小,可不就只有阿菊最合适。”   明明看中我家房子了,却说是为了我好,我还得谢谢你不是,贺群芳压着脾气下套:“这可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们,总不好白得你们家那么大个儿子,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高母心里一定,就说贺群芳是想招女婿,她客套两句后开始提条件:“光明一年能挣四百,我们以后不用他养老,就想着他一把给我们三年工资,算是我们没白养他一场。”   贺群芳挑了挑眉:“你们的意思是要一千二的彩礼?”   高母神色间透出心虚,但不妨碍她坚定点头。   “那你们给多少陪嫁?”贺群芳问。   高母环顾一圈,装傻充愣:“我瞧着你们家啥也不缺,要不我们给添上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两个暖壶,两个脸盆,两身衣服,两双鞋。”   “要一千二彩礼,只陪嫁这点东西,你家儿子是金子打的吗?”贺群芳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指着大门,“我们家招不起这么贵的女婿,你另外找人卖去。”   高母懵了,嫌彩礼高可以讨价还价。她本来就留了降价余地,他们的底价是八百。嫁娶了三回,高母有经验,无外乎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贺群芳怎么不按理出牌,都不还价,直接翻脸?   贺群芳问彩礼就是奔着翻脸去的,正愁不知道怎么理直气壮拆伙,没想到高母主动送上把柄。   多的是人家因为彩礼嫁妆闹崩,阿菊和高光明因为这个分了,没人会说阿菊一句不好,只会说高家太贪心。一千二的彩礼说出来,是个人都会说高家吃相难看,分得好。   “你们家哪是做亲家,分明是卖儿子。”贺群芳故意大着嗓门,扯起发懵的高母推向门口,“你们这种把儿子当牲口卖的亲家,我高攀不起也不敢攀,怕哪天你们把我家阿菊也卖了。我家阿菊是个老实孩子,没心眼,要不过你们。”   被推出门外的高母醒过神,急急忙忙辩解:“你别乱说。”   贺群芳向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的邻居诉苦:“大家都知道,我从没说过要招赘。她主动说让高光明上门给我养老,我还想着他们人怪好的,哪知道他们是想把儿子卖给我。一千二,他们居然要一千二的彩礼,然后给几床被子当陪嫁。”   一众邻居纷纷抽气,一千二,好家伙,他家儿子是金子打的吗?   高母心急如焚:“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贺群芳指着她:“你敢不敢对着领袖画像发誓,你没有要一千二的彩礼,你要是撒谎,儿孙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虽然破四旧了,但是长在解放前的高母不敢,她嗫嚅着不敢吱声。   贺群芳敢:“我要是冤枉你,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下子,大家自然明白,一千二确有其事,高家竟然真的开出了一千二的天价彩礼。   否认不得,高母讷讷辩解:“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   “玩笑,这话你自己说出来都不信。谁不知道你们家偏心眼,除了老大老二,其他儿女都是捡来的,卖儿子这种事别人家干不出来,你们家干的出来!”   贺群芳返回屋里,提起高母送来的那篮荠菜硬塞给她,“你家的菜太贵我吃不起,你们家的儿子我更招不起。”   方寸大乱的高母手足无措:“贺师傅,有话好好说,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   “怎么能不生气,我诚心诚意想结亲家,你们倒好,把我当冤大头。今天是一千二的彩礼,明天还不知道又冒出什么想头来。”贺群芳怒不可遏,“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阿菊和你家高光明断了,我宁肯养女儿一辈子,也不会让她和你儿子结婚,娶也好招也好都不行。”   “贺师傅!”高母大惊失色。   贺群芳用力关上大门,差点撞上高母的鼻子。   吓了一大跳的高母捂着胸口,难以置信瞪着紧闭的大门,整个人都是懵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她想过贺群芳会生气,毕竟一千二真的好大一笔钱,但是真没想到会气成这样,竟然想一拍两散,至于吗?嫌贵可以商量。   六神无主的高母臊眉耷眼地快速离开,得赶紧和家里商量商量怎么补救,肯定不能断。断了,儿子上哪儿去找个比许青菊条件更好的对象。   有人隔着门喊了一声:“贺师傅,高老师他妈走了。”   贺群芳打开门,拍着胸口顺气:“可算是走了,我懒得听她鬼话连篇。就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吃相,一千二,亏她张得了这个口,当我家开银行的。”   “贺师傅,高家那是知道你腰粗。”一个楼里住着,谁家有钱谁家没钱都门清。一千二,贺群芳估摸着真掏的出来。   “去去去,再粗也没这么个粗法。”贺群芳岔开话题,“再说了我有七个闺女,我得一碗水端平,不然姐妹生出嫌隙。哪能像高家那样,心偏到咯吱窝里。卖了小儿子的钱,还不都是贴给大儿子。”   有邻居同情:“可惜高老师了,挺好的小伙子。”   “我之前也觉得他还行,但他能同意他爹妈把他卖了,可见不是个明白的。真要招进来,我得担心他扛不住他爹妈,把我家搬空了,甚至连房子都给了他哥。”   “不能够。”   “这可说不准,他哥嫂太刁钻,爹妈还纵着……”   许青柠和许青苹回来的时候,贺群芳还在义愤填膺地和邻居说着高家坏话。   见到两个女儿,才意犹未尽地止住话音。   “回头有好的,我给阿菊介绍。”邻居格外热心。   贺群芳笑呵呵:“好的好的,我先谢谢您嘞。”   她家阿菊可不愁对象,秀秀气气的姑娘家,温温柔柔的性子,有正式工作,家里和和气气,条件还不错。   进了门,许青苹不解:“妈,我四姐还没跟高光明分吧,怎么就介绍对象了?”   许青柠也疑惑地看向贺群芳。   贺群芳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少见的兴奋,先拎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白开,缓解说话太多造成的口干舌燥,才回答:“刚才高光明他妈上门,提出让高光明入赘,开口要一千二的彩礼。”   “她抢钱啊!”许青苹不可思议。   贺群芳冷哼一声:“谁说不是,我当场翻脸把她赶了出去,告诉她阿菊和高光明断了。一想不用和他们做亲家,我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许青苹面露犹豫之色:“我四姐那?”   “你四姐会断的,阿菊打小就听话。”贺群芳对别的女儿没把握,对四闺女有把握,只要自己坚持反对,阿菊会听她的。   她现在就很后悔,应该在一开始棒打鸳鸯,而不是想着阿菊难得喜欢上一个人,一时心软采取了顺其自然的态度,好在现在也不晚。阿菊才二十,哪怕缓上两年再找对象,也才二十二,一点都不耽误结婚生孩子。   “回头等阿菊回来,你们帮着敲敲边鼓,”贺群芳模仿高母眼珠子乱转,“你们是没看见那模样,她盯上咱们家这套房子了。你说真招赘进来,这房子归了高光明,就高家人的德行,他们会不会想分一杯羹。搞不好,以后我们连带你四姐都会被赶出去。”   “妈,你这有点夸张了,我们姐妹几个又不是死人。”许青苹可不怵高家人。   “反正回头跟你们四姐就这么说,你四姐自己受点委屈,她能忍,但见不得我们因为她受委屈。”贺群芳继续道,“还有啊,高光明他妈说起让小五对象帮你时,那理所当然的口气。真成了亲家,她绝对敢开口让小五对象帮她儿子孙子。这真不是我夸张,是他们家能办出来的事。”   这回,许青苹信了:“翻脸了也好,省得吊着人不上不下。”   贺群芳点点头,是这么个理,所以一翻脸,她反而轻松了。   许青柠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许青菊下班的时间了,提醒:“他们会不会去找四姐?”   “肯定会去,”许青苹立刻道,“四姐可能应付不过来,我去接一下。”   许青柠跟着一块去。   到了幼儿园门外,并没有看见高家人,许青苹向门房马大爷打听,得知没人来找过许青菊。   她嘀咕了一句:“这家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许青柠:“……”话糙理不糙,但你这是不是太糙了点。   等了十来分钟,等到了下班的许青菊,她眉宇间透着几分憔悴,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见到两个妹妹等着她,不免奇怪。   许青苹赶紧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主打一个先声夺人。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问:“四姐,你想断吗?”   面色苍白的许青菊怔怔站在原地,想断吗?一年的感情,第一次喜欢的人,她下不了决心。   可妈已经替她做主断了,那只能……断了。她不能让妈为难,不能让家里人因为她为难。   这样也好,让她自己决定的话,她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但又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续,只能犹豫不决,耽误自己也耽误高光明。   许青菊眼珠子动了动,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轻声道:“那就断了吧。”   话一出口,难过油然而起,一起升起的还有如释重负。   许青苹跟着如释重负,拉拉她的手:“四姐,你值得更好的。”   许青菊牵了牵嘴角,扯出个笑模样。   这时候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菊。”   高光明加快脚步追上去,他才知道他妈把事情搞砸了,立刻赶来补救。   许青菊停下脚步,许青柠和许青苹跟着停下。   高光明站在几步外,温柔地笑了笑:“阿菊,我们单独谈谈可以吗?”   在他恳求的目光下,许青菊轻轻摇头,她知道自己耳根软嘴巴笨,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在这里说吧。”   高光明愣了愣。   许青苹不耐烦:“有话快说,没话我们走了。”   高光明只好苦笑了下:“阿菊,我妈上门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道,更不知道她,”仿佛难以启齿,声音变得艰涩,“想让我入赘,还要那么高的彩礼。”   许青苹打断他:“等等,你妈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你愿意的。”   高光明笑容更加苦涩:“我不愿意,但是我家里愿意,没人在乎我的想法。”   许青苹都有点同情他了。   许青柠也表示同情:“你好可怜,你家里人都不在乎你。幸好我姐姐不用跟你结婚,不用跟着你一起受欺负。”   许青苹一个激灵回神:“既然知道你家里人不好,你自己受气不够,干嘛非得拽着我姐不放。怎么,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高光明表情都空白了几秒。   “你就放过我四姐吧,真的。你家里人你自己都应付不了,我姐这性子更应付不来。”许青苹真诚建议,“你应该找个泼辣的,不过关键还是你自己立起来。”   回过神来的高光明没理许青苹,而是急切望着许青菊:“阿菊,我们以后不跟我家里人住一起,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骗鬼呢,别说在外面租房子,就算你住在我们家,只要你家里人想照样能找上门。到时候借钱安排工作,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来了。你管得了你家里人吗?你自己刚才说的,你家没人在乎你的想法。”   许青苹冷冷看着哽住的高光明,“你自己陷在火坑里跳不出来,就想把我姐拉下去跟你一块吃苦,连带拉上我们全家,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高光明绷紧了脸:“我没有!”   “没有就别缠着我姐不放。”许青苹两头堵,“你要是喜欢我姐,怎么舍得拉她进火坑。你要是不喜欢我姐,凭什么拉她进火坑。”   高光明哑口无言,只能用哀戚的目光望着许青菊:“阿菊。”   许青菊避开他的视线,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她鼓足勇气:“对不起,我们……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仿佛是怕自己心软。   许青苹警告地看一眼高光明,拉着许青柠追上去。   回到家里,贺群芳看了看许青菊的脸色,没说什么,招呼洗手吃饭。   饭后抽空问许青苹。   得知女儿主动说出了分手,贺群芳又欣慰又心疼:“可见高光明真让你姐伤心了。”   许青苹用鼻子哼了一声:“四姐以前没往深里想,真要想了哪能看不出高光明对她用没用心。”   贺群芳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家里穷点麻烦点都能捏着鼻子忍,但是对女儿不用心,不能忍。结婚不就图有个人知冷知热,不然结什么婚,还不如一个人逍遥自在。   许青苹想了想:“我怕高光明不死心,再去缠四姐,这几天我送我姐上下班。”   “就说我家小六最贴心。”   许青苹打蛇随棍上,拇指食指搓了搓:“妈,别给我灌迷魂汤,来点实际的。”   贺群芳瞪眼:“前两天才给你了十块,用完了?”   许青苹甩锅:“都是你小闺女用的,她看什么都新鲜,嘴上不说要,大眼睛巴巴看着,你说我能狠心不给她买嘛,这钱不就流水似的出去了。”   “行吧,再给你十块。”贺群芳翻抽屉拿钱。   “妈,你这算不算偏心?一听你小闺女要用,掏钱这个利落。”许青苹挑刺。   “我就偏心了,你打算怎么着吧。”   “当心我背后欺负她。”   “你舍得就行。”   要到零花钱的许青苹眉开眼笑走出房间,见许青菊和许青柠在阳台上收衣服,正要过去,猛地听见嘎嘣脆的声音:“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是。”   许青苹当场僵住。   走在她后面的贺群芳目瞪口呆:“你哪学来的?”   许青柠无辜地眨了眨眼:“跟六姐学的。”   贺群芳高声:“许青苹!”   一听连名带姓,许青苹知道要完,一个箭步窜出去躲得远远的,赔笑:“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哪知道她记住了。”   贺群芳来气:“她现在学什么都快,你嘴上给我把个门,别什么话都往外蹦,带坏她。”   许青苹指背划过嘴唇:“你看,装上门了。”   贺群芳顿时哭笑不得,只能隔空指指她。   阳台上,许青菊郁结的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几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去家属大院内的食堂吃早饭。   吃完了,贺群芳去上班。许青柠许青苹稍微绕点路把许青菊送到幼儿园才回家。   傍晚,许青苹带上许青柠去幼儿园接人。   没遇上高光明,但是在校门遇见了高光明的妹妹高晶晶。   许青苹口气不善:“怎么,你家派你来当说客。”   要不是高晶晶居中撮合,四姐未必会和高光明在一起。别人不知道高家有多坑,她身为高家人能不清楚,她姐是被朋友坑了。   高晶晶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   许青苹冷嗤:“少在这装模作样,离我四姐远点,我姐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高晶晶牵了牵嘴角:“你们放心,确实是我爸妈让我过来,但我不是来帮忙求情,我是来向青菊道别,”她顿了顿,补充,“和道歉。”   许青苹皱眉:“道别,你要去哪儿?”   高晶晶瘦弱的脸上绽放出璀璨的光彩:“我要下三线。”   许青苹吃了一惊。   这时候,许青菊走了过来。   高晶晶眼里有一种别样的神采:“我结婚了,对象是正式工,要去三线。我作为家属一起过去,三线那边岗位多也更容易申请福利房。顺利的话,我们会定居在那边,永远不回来。”   许青菊愕然:“你结婚了?”   之前从没听说过她在谈对象。   高晶晶笑容里透出几分狡黠:“偷偷结的婚,也是偷偷报的名,不然我家里不会放我走。”   许青菊难掩意外,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转念一想,情有可原。   十五岁工作至今,高晶晶的工资一直都是高母代领。如无意外,高家会一直留着她,留到二十五六不能再留的年纪,嫁给一个愿意出高额彩礼的男人,就像她三姐那样。   “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   高晶晶神色逐渐复杂,愧疚、庆幸、释然……不一而足,“我四哥还想着复合,你别心软。我家是个火坑,我做梦都想跳出去,你别傻傻往里跳。我都听见了,他们指望着成了亲家后,求你们家帮他们办事,连你没影的姐夫妹夫都盘算上了。我哥嫂都是滚刀肉,难缠得很。”   许青菊看着她:“谢谢。”   “用不着,我是在将功折罪,是我把你拖下水。”高晶晶眼底浮现愧疚,埋在心底近一年的话终于得见天日,“对不起,撮合你和我四哥,我有私心。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四哥不好找对象。四哥是家里对我最好的那个,我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所以撮合你们。对不起。”   许青菊五味成杂:“和你哥是处对象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她如此善解人意,高晶晶越发愧疚难安:“你要是气不过,可以告诉我家里我要去三线。”   许青菊轻轻摇头,送上祝福:“你一路顺风。”   高晶晶眼眶一热,像是有什么要汹涌而出,她狠狠憋回去,面朝许青菊深深鞠了一躬,紧接着转身,大步离开。   许青苹望着离去的高晶晶:“就说高家人心眼子多,她明知道四姐你干不出告密这种事。”   许青菊轻叹:“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又不是你造成,拉你进火坑算怎么回事。”许青苹摇摇头,“算了,看在她最后当了回人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了。四姐,你对高晶晶心软不要紧,可别对高光明心软。”   许青菊静了静,慢慢道:“我应该还没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17]第 17 章:误杀也是杀   次日是周末,贺群芳跟人换了班,准备带女儿们上市区。   先去老莫吃午饭,吃完饭去贺家看老人,老二忙完她的事也会去贺家,小五有演出就不过去了。   “大姐怎么还没来?”客厅里来回踱步的许青苹等得不耐烦,“别是不想请客,放我们鸽子。”   从卫生间出来的许青菊慢声道:“大姐不会的。”大姐其实挺要面子,有时候还会打肿脸充胖子。   许青柠看看许青菊,她脸色比前两天好看多了,悬而未决最折磨人。那天提出分手后,仿佛卸下包袱,她反而不再心事重重。虽情绪低落,但看脸色应该没再辗转难眠。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还有许青梅的大嗓门。   急性子许青苹赶紧过去开门,看见站在许青梅身旁的程朝军意外了下,自打小妹出事,这小子一直都没上过门。   “六姨。”程朝军从她咯吱窝底下窜进门,亲亲热热地喊,“姥姥,我好想你。”   许青梅一边进门一边解释:“这小子非要跟着,说他没吃过老莫。”   难得吃一次大餐,带上孩子合情合理。   但是。   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发的许青柠又坐了回去,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程朝军的态度:“我不去了,他推我,害我摔下楼梯,我不喜欢他。”   在外人看来,程朝军推人肯定不对,但幸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她还因祸得福恢复正常。揍也揍了,医药费也赔了,毕竟是一家人,对方还是个九岁孩子,这事可以翻篇了。   只有她知道,原身没了,彻底没了。   误杀也是杀。   谁都可以,唯独她不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落地,客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程朝军也不例外,他已经九岁,并非什么都不懂,顿时委屈地喊妈。   许青梅回过神,尴尬又无措:“小妹,军军知道错了,那天他不是故意要推你,是不小心。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竹竿都打断了两根,我保证以后他再也不敢了。他才这么点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说到后来,话音带上哀求。   许青柠斩钉截铁:“他故意的,我都记得。”   别的记忆没有,但最后一刻的记忆有。小孩子的愤怒直白又残忍,你不给我零食,我就推你。至于后果,他们完全不会考虑。   所以不是争抢中不小心,而是故意推人,只是没想到会摔死人罢了。   许青梅的脸顿时红了白白了红:“小妹,军军还小,才九岁,按周岁才七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孩子贪嘴,脾气上头没轻没重,他没想到你会摔下去,他自己都吓哭了,后悔的不行。”   说着,她推了一把程朝军:“还不跟你小姨说对不起,说你以后都不敢了。”   程朝军扁了扁嘴,像是要哭:“对不起,小姨,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许青柠静静看着他,稚嫩的眉眼间满是委屈,大概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大人这个长辈怎么能这么斤斤计较。   想来原身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一点零食丢了命。   眼见许青柠没吭声,其他人也没有帮忙说情的意思,许青梅只能自己求情:“小妹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在许青梅希冀的目光下,许青柠坚定摇了摇头:“我差点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只有原身有资格原谅程朝军。   不防她说出这么重的话,许青梅的脸一白到底,便是贺群芳和许青菊、许青苹都纷纷变了脸色。   许青柠将屋内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知道这会让她们为难,可她不想为了家庭和谐委屈自己。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穿过来是为了委曲求全?   许青柠站起来走向房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咔哒。   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仿佛重新按下启动键,客厅里的人一一活过来。   “妈。”许青梅不可思议地看向贺群芳,“小妹,小妹她。”一时竟想不起要说什么,只觉得心乱如麻。   贺群芳捏了捏不知不觉皱成一团的眉心:“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还不许她有点脾气了。”   “她的气性也太大了点。”许青梅委屈,“居然说这辈子都不原谅军军,这是要和我断绝姐妹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许青菊忙道:“小妹气头上说的话,大姐你怎么还当真了。”   许青梅脸色缓了缓,她也觉得小妹在说气话,亲姐妹哪能为了这点事成仇:“军军真不是有心的,他没想到小妹会摔下去,还好没大事,人还好了。”   “等等,”许青苹似笑非笑,“照大姐你的意思,小妹还得谢谢军军是不是,不然现在还糊涂着,对吧?”   “我没这个意思。”许青梅磕巴了下,“我的意思是,军军才九岁,不懂事,不是存心要把小妹怎么样,真就是个意外。”   “意外不意外的,小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是事实。大姐你来的晚,你是没看见,小妹满头满身的血,职工医院的医生都不敢上手,让我们赶紧去市里大医院。市一的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这个失血量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许青苹瞥一眼咬着手指头的程朝军,“小妹没死还好了,是她运气好,不是军军推得好。”   许青梅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仿佛在失血,嘴角颤了又颤,颤声挤出一句:“军军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军军不是故意的。”贺群芳心烦意乱开口,“可你妹妹前两天才拆了纱布,血痂都没掉光,她气还没消。她小,你当大姐的让让她,这阵子别过来了。你妹妹这边,我会好好劝劝她。”   “妈!”许青梅脸上浮现明显的受伤之色,“小妹的气要是一直不消,难道我一直不能回来?”   “怎么不能,前两次大姐你回来,小妹又没说什么。”许青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程朝军,很明显,小妹排斥的是程朝军,并没有迁怒大姐。   这小子越大越不讨喜,她都有点烦了。每次上家里,一个没看住就翻箱倒柜,但凡看见吃的必猛吃,吃到撑为止,好几次硬生生吃到吐。好东西吃不完必须带走,不给带就哭就闹,满地打滚。   之前只是贪吃,去年开始偷东西,偷家里的钱,偷供销社的零食,被逮到过好几次。大姐揍也揍了,但没用。   她冷眼瞧着,这小子越来越像他那个手脚不干不净的叔叔。   顺着许青苹的视线看见儿子,许青梅勃然色变,对一个母亲而言,自己的孩子不受欢迎比自己不受欢迎更难以接受。她上去一把拉起儿子,气得声音不稳:“我们娘儿俩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我们走!”   话音未落,许青梅已经拉着程朝军走向门口。   程朝军眼泪汪汪往后看:“姥姥,姥姥。”   一声声叫得贺群芳喉咙发堵,外孙再不懂事也是亲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可这次受了大委屈的是小女儿,要是不偏着她,这孩子得跟自己离心。   对她而言,她们其实很陌生,所以她一直都乖巧懂事,这是她第一次使性子。   贺群芳硬起心肠扭过脸。   没等到家人挽留的许青梅脚步踩得咚咚响,走到门口,她犹豫了又犹豫,咬咬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抽出一张大团结几张粮票肉票重重拍在鞋柜上,硬邦邦道:“你们去吃,我不去了。”   手指动了又动,忍着心痛又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鞋柜上,二十块钱,总够在老莫吃一顿了。   出了家属楼,程朝军带着哭腔喊:“我不喜欢小姨,小姨坏。”   “谁让你推人的。”许青梅又气又心疼。   程朝军尖着嗓子喊:“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不给我。”   “不给你你就能推人吗?”许青梅气不打一处来,在娘家要维护儿子,面对儿子又是另一个态度,“这也就是你亲小姨,要是别人,你以为能这么容易过关,人家爹妈得打劈了你。行了,你给我老实点,这几天别上你姥姥家。过上一阵,等你小姨气消了再来。”   “那要多久,家里的饭难吃死了,猪都不吃。”程朝军忿忿不平抱怨。   许青梅心里没底,但得安抚儿子:“个把月总差不多了,你别偷偷跑来招人嫌,有点骨气,别丢我脸。”   程朝军扁扁嘴,吸吸鼻涕,满脸的不情不愿。   许青梅心疼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哄他:“妈带你下馆子去。”   程朝军提要求:“我想去老莫。”   “下次带你去。”   许青梅随口敷衍,这次是没办法,没事谁吃老莫。今天这二十块钱还是程解放问同事借的,加上之前预支的工资,后面一年半载都得省吃俭用。   走出去十几米,许青梅猛地一拍脑袋,之前走到楼下才从一个邻居那里知道四妹和高光明掰了,本来想着问一问具体情况,哪想到小妹来了这么一出。   眼下总不能折回去问,只能等下次再说。横竖掰了没什么可惜的,那姓高的配不上四妹,掰了才好。   *   贺群芳带着那二十块钱和粮票肉票走进房间,不见小女儿只见床上鼓出一个包,当下心里一紧,匆匆过去撩开被子,对上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没躲在被子里哭,贺群芳松一口气:“躲被子里干嘛?”   “睡觉。”许青柠气呼呼回答。   贺群芳好笑:“不去市里了?”   “不跟程朝军一起去,看见他我就脑袋疼。”许青柠故意摸了摸头卖惨。   水葱似的小姑娘,额角的伤疤格外触目惊心,贺群芳心口泛上细细密密的疼:“他不去。”   许青柠并不扭捏:“那我去。”   贺群芳失笑,心里一动,问:“要你大姐一起去呢?”   “去啊,大姐又没推我。”许青柠恩怨分明,不搞株连那一套。   排斥程朝军,理在她这边。连许青梅一起排斥,那就过了,也会让贺群芳格外为难。许青梅是长女,第一个孩子,总是特别的,不然哪能容着许青梅几年如一日回娘家打秋风。   至于外孙,到底隔了一层,何况听许青苹的话头,程朝军越来越不讨喜。   果然,贺群芳暗暗松一口气,没有一个当妈的愿意看见儿女反目。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家小七还是讲道理的,没有迁怒她大姐。外孙这次确实过分,伤疤都没好,小七还在恼也在情理之中。现在说情反倒火上浇油,等她过了这个气劲再说。   “那还不起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许青柠掀开被子麻溜穿鞋,她还没进过城呢,住院那几天不算。   贺群芳把许青梅留下的钱和票递过去,有心帮大女儿说好话:“你大姐走了,留了钱和票,让我们去吃。”   许青柠着实意外了一把。   “你大姐心里知道你受了委屈,一头是妹妹,一头是儿子,她夹在中间也为难。”贺群芳把钱票放进她掌心,“你留着买零嘴吃,吃饭的钱妈出。”   许青柠不要:“就用这个钱吃饭,说了大姐请客就大姐请客。”   “好端端你大姐请什么客,还不是给你赔罪,直接把钱给你一样的。”贺群芳塞过去。   “不一样,我拿大姐的钱算怎么回事。”许青柠把手背在身后。   “妈,”许青苹靠在门框上,“大姐赔钱给小妹,和大姐请客赔罪,能一样吗?”   贺群芳拍了拍额头,瞧她这脑子,亲姐妹之间赔钱就真的生分了。   许青苹走进门,捧起许青柠的脸夸张地左看右看:“我瞧瞧,哭鼻子没?”   许青柠扬扬下巴:“我才不会躲起来偷偷哭。”她要哭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可是个力气活,被人看见才不算白哭。   许青苹松开手点点她的鼻头:“看不出来嘛,小脾气还挺大。”   许青柠:“我又不是泥人,推了我,还想让我当没事发生。”   “挺好的,”许青苹表扬,“就该有点脾气,不高兴了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许青柠不能再赞同地点头:“就是就是,憋着对身体不好。”   瞧着两个小的一唱一和,贺群芳眼角跳了跳,生出一股不详来,小六炮仗性子,一点就着,能蹦三尺高。要小七也这性子,这个念头才浮上来,贺群芳赶紧压不下,她家小七长得多乖啊,才不会是她六姐那暴脾气。   母女四个收拾收拾,出门。   前脚刚走,后脚高光明来了,神色憔悴,没敲开许家的门,敲开了隔壁503的门。   “都出去了,不过早晚会回来。”听到动静开门的薛老太不安好心,“高老师,阿菊心软,你好好求一求,求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四次,烈女怕缠郎。”   黄月芬打开家门:“我说老太太,回头青苹知道了,你孙子一准得遭殃。咱不说别的,对自己孙子好点行不行?”   许青苹把薛家几个孙子揍过好几轮,要不薛家怎么会这么怂,实在是打不过只能认怂。   薛老太脸色一变,冷不丁被人从后面硬拽了回去,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骂的是薛老太。   黄月芬摇了摇头,薛老太固然讨厌,薛家那帮儿孙更让人瞧不起,活脱脱的欺软怕硬。   她看向高光明,苦口婆心:“高老师,你是文化人,别听那老太太胡扯,好聚好散吧,互相留点体面。”   高光明置若罔闻,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下楼。   黄月芬皱皱眉,以前觉得斯斯文文一个教书匠,没想到这脸一沉,阴森森怪瘆人的。   并不知高光明来过的许家人终于等到公交车。   进了市区,又换乘另一趟公交车。   历时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老莫。   坐车坐的许青柠人都麻了,老莫最好名副其实,不然对不起她这一路受的罪。   作为首都屈指可数的西餐厅之一,这家莫斯科餐厅的装修放在后世都称得上富丽堂皇。   七八米高的挑空穹顶,悬挂着鎏金水晶吊灯,嫩绿色雕花大理石,天鹅绒深绿色窗帘。大厅内立着四根包铜立柱,柱身绘有鸟兽花纹。   贺群芳环顾一圈:“看着倒是不错。”   “价格也很不错,比前门饭店还贵。”翻看菜单的许青苹吐槽。   贺群芳失笑:“西餐嘛,总是比中餐贵一点,物以稀为贵。想吃什么就点,不用紧着二十块钱点。来都来了,当然要吃得开心。”   “妈,就等你这句话了。”许青苹笑嘻嘻把菜单推到姐姐妹妹中间,“一人点两道菜,我点大虾沙拉、冷酸鱼,没吃过,尝尝看。”   许青柠找到这两道菜,大虾沙拉,三块四。冷酸鱼,一块三。以现在的物价来看,真心不便宜。不过以许家的收入水平,偶尔吃上一顿还吃的起,何况今天这顿许青梅买单。   她没客气,点了一道两块五的孟林哥鸡和一块六毛五的奶油蟹肉汤。   轮到许青菊:“都是荤菜,太腻了,点两个蔬菜吧。”   “蔬菜在家天天吃,四姐,你就是想省钱,今天不许省。”许青苹还不知道这个姐姐。   在她的虎视眈眈下,许青菊只能点了红烩牛肉,法式炸猪排。   “一个蔬菜都没有也不行。”贺群芳拿过菜单,看完笑了,“都没正经蔬菜,看来也知道大家是冲着肉来的。那点个酸黄瓜解解腻,再来个三鲜馅猪肉卷。有巧克力冰激凌,给你们一人点一个。”   许青苹无奈:“妈你也点一个,不差这五毛钱了。”   “行,那我也来一个。”贺群芳不扫兴,“先点这些,不够了再加。”   服务员写好菜单离去。   许青苹逗许青柠:“小妹,算算一共多少钱?”   许青柠拿过菜单,默默口算,拖了十几秒才回:“十五块九。”   “我算出来十六块四。”许青苹斩钉截铁,“肯定是你算错了。”   许青菊犹豫着道:“我算出来也是十五块九。”   “那肯定是苹苹算错了。”贺群芳笑骂,“你好意思吗,还没你妹妹算得准,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青苹嘿了一声:“马有失蹄人有失手。”揉了一把许青柠的脑袋,“不错嘛。”   说笑间,点的菜一一端上来。   色香味俱全,对得起它的价格,许青柠吃的心满意足,顿时觉得一路上受的罪值了。   正吃得美,看见一个美人含笑走来。   是贺家小舅贺群玉。   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   骨相深邃立体,皮相精致俊美,眉宇间带着几分矜贵和书卷气。   贺群芳相貌平平,生的女儿却一个赛一个漂亮,根子在这,外甥像舅。   之后,许青柠才注意到与他同行的人,两个小表弟和一个陌生女人。   “二姐,”贺群玉含笑的目光落在许青柠身上,“柠柠也来了,是该多出来走走。”   板着小脸的贺启航酷酷开口:“姑姑,表姐。”   才八岁的贺启越亲昵地偎依到贺群芳身边:“姑姑。”   贺群芳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脸。   “小舅。”   许青柠不由打量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齐耳短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身穿藏青色列宁装,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是当下女干部中很流行的打扮,源于那位夫人。   许青菊和许青苹也纷纷喊小舅,同样好奇地看陌生女人。   她们不认识,贺群芳认识,她站起来:“方主任。”   方静秋微微笑着道:“芳姐又见外了,和以前一样叫我静秋就是。”   贺群芳滞了滞,才干笑了下:“一时没改过来,你们来吃饭?”   方静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怀里的贺启越:“小越想吃这里的猪排。”   “这里的猪排最好吃。”贺启越双眼亮晶晶,“姑姑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贺群芳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猪排给他。   “慢点吃,小心骨头,”贺群玉抬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圆脑袋,“二姐,你们去过爸妈那边了吗?”   贺群芳:“吃好就过去。”   贺群玉:“那你多待会儿,别急着走,我稍微晚点过去。”   贺群芳点点头。   贺群玉:“你们慢慢吃。”   目送四人走到另一头落座,憋得很辛苦的许青苹试探着问:“什么主任,看着跟小舅挺熟。”其实她更想说亲密,不知情的还以为一家四口。   许青柠悄咪咪竖起耳朵,美人舅舅离异单身,至于为什么离婚,没人告诉过她。   贺群芳不由想起从前,方静秋和小弟是高中同学,好过一场。奈何方父解放前是警察,解放后想找个能庇护方家的女婿,于是硬逼着分了手。   分手后,方静秋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一名军人,随军去了外地。   小弟考上京大,在大学里认识了林雪君。两人毕业后都留校当了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建筑。夫妻恩爱,生活美满。   哪想到三年前风云突变,民族资本家不再是团结对象,沦为打倒对象。   林家是民族资本家,更要命的是林雪君的舅舅姨妈全部定居在海外。林家家产被尽数没收,林家人被批斗游街,便是小弟这个女婿都没能幸免。   小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生得俊读书好,最得父母宠爱,从小到大一点苦都没吃过。   那段时间却把世上所有的苦都吃了一遍,被批斗,被游街,被拳打脚踢。   那些人还冲进娘家寻找所谓通敌卖国的证据,老爷子气不过跟那些人理论,混乱中倒下,中风偏瘫。   便是她们家那阵子也不好过,好在老许是抓特务牺牲的烈士,老三响应号召支援三线,小六是红小将有一帮小将朋友帮忙,才没吃大亏。   可小弟那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后来,林雪君提出离婚,让小弟和两个侄子跟她断绝关系划清界限。   离婚后,小弟不至于动不动挨批斗,但处境依旧不好,堂堂教授被罚去扫厕所。   那一阵,她天天都在担心小弟会撑不下去。   直到方静秋调到京大,扳倒了之前那位革委会主任,小弟身上通敌卖国的嫌疑才得以洗清,终于恢复原来的待遇。   至于林雪君,他们家海外关系太复杂,问题至今都没解决。67年下放到云南后便没了消息,悄悄打听过,打听不到。   “不会是新小舅妈吧?”许青苹半真半假地问。   贺群芳瞪她:“什么新的旧的,大人的事情少打听,吃你的。”夹起一个鸡翅膀放她碗里。   许青苹撇了撇嘴,她妈明显恼羞成怒,看来还真是新小舅妈。抬头望一眼那边,不知小舅说了什么,那位方主任轻轻笑起来。脑海里突然蹦出那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小舅和小舅妈离婚,难道不是权宜之计?   林家姥姥姥爷舅舅舅妈那么好,怎么可能通敌卖国,林家的问题早晚会解决,小舅妈会回来的。   可小舅不等小舅妈了。   许青苹低头,狠狠咬上鸡翅,面无表情嚼嚼嚼。   鸡翅啃完,服务员送来打包好的油焖大虾和缶闷羊肉,是贺群芳专门给老人点的,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服务员还告诉她们账已经结掉:“是那位同志付的。”   许青柠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贺群玉,正笑望着这边。   亲弟弟,一个月工资津贴加起来三百多,贺群芳便没客气,朝贺群玉点了点头回应。   吃饱喝足,母女四人过去打了个招呼后离开餐厅。   走了十几分钟路又坐了二十几分钟的公交车,最后在太平巷站下车。   贺家就在巷子里,祖孙四代人住着两进的四合院,是贺姥爷解放前置办下的家业。老爷子解放前在大酒楼掌勺,收入颇丰。   “二妹来了。”大舅妈姚牡丹听到动静打开院门,见落在后面的许青苹手上大包小包,笑容立刻热情几分,“来就来了,拿什么东西啊。”   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已经伸过去。   空手上门你白眼还不得翻上天,许青苹一边腹诽一边躲开姚牡丹的手,给了她,一口都进不了姥姥姥爷的嘴。   “随便给姥姥姥爷买了点。”   姥姥姥爷咬重音。   接了个空的姚牡丹不放弃,再次伸手想拿:“东西给我吧,我拿进去。”   许青苹笑眯眯:“不用不用,就这么点东西,我拿得动。”   说话间灵活躲开姚牡丹的手,绕开她往里走。   走在后面的贺群芳忍笑,也就小六治得了这个嫂子,所以东西都给她拿,换自己真不好意思跟大嫂拉拉扯扯。   目睹‘你抢我躲’这一幕的许青柠悟了,怪不得来之前许青苹给她打预防针,让她不用在意大舅妈的态度,还专门介绍过这位舅妈。   抽大烟的爸,打麻将的妈,吃喝嫖赌抽俱全的弟弟,貌美如花的她。   当年贺姥爷贺姥姥并不同意大舅贺群雄娶姚牡丹,嫌姚家是个无底洞,嫌姚牡丹性子不好。奈何人家生的跟朵牡丹花似的,大舅寻死觅活要娶,贺姥爷贺姥姥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进门之后,姚家没少上门打秋风,姚牡丹没少贴补娘家,但因为大舅是老婆奴,且姚牡丹为人丁单薄的贺家生了七子二女。这么多年,也就磕磕巴巴过来了。   姚牡丹暗骂一声刁丫头,跟着进门。   进了大门是前院,五间倒座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住着大房已经结婚生子的老大、老二、老三。   穿过垂花门便是正院,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中间一间吃饭待客,东屋是贺姥爷贺姥姥的房间,西屋是贺群雄姚牡丹的房间。   左右两间耳房,一间当厨房,一间当卫生间和杂物间。   东西厢房各三间,贺群雄的儿女住了五间,留了一间给贺群玉父子三人偶尔回来住。   早年三间西厢房都分给了贺群玉,但随着大房儿女长大,占了一间又一间。   前两年落魄时,无处可去的贺群玉带着妻儿住回老宅,大房才百般不愿地让出一间房。贺群玉当时意志消沉又愧疚于连累家里,无心也无力计较。   再后来待遇恢复,贺群玉带着儿子搬到学校分的三居室,更没有计较。   大周末的,家里却没人。   姚牡丹解释:“你大哥和老大两口子上班,老二老三带着孩子上老丈人家,老五他们都出去玩了,只七丫头在家,在房里睡午觉。”   贺群芳点点头,她是来看爹妈的,爹妈在就行,抬手敲了敲贺姥姥贺姥爷的房间。   “妈,是我。”   “来了来了。”   午歇的贺姥姥欢欢喜喜迈着小脚去开门,看见小外孙女格外高兴:“柠柠也来了,你姥爷上午还说起你。”   “姥姥。”许青柠甜甜喊人。   “乖~”贺姥姥爱不释手地拉着许青柠进屋。   “姥姥,姥姥,你倒是看看我和四姐啊,你还有这么大两个外孙女呢。”许青苹叫唤。   “看见了看见了,我这么大的外孙女还要跟小外孙女吃醋不成。”贺姥姥笑眯眯回她,“柠柠才好,让我先稀罕稀罕。老头子,柠柠来了。”   躺在床上的贺姥爷伸出干枯的手,口齿有些不清:“过来,姥爷瞧瞧。”   许青柠赶紧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姥爷。”   贺姥爷很高兴地嗳了一声,对贺姥姥道:“拿糖。”   贺姥姥已经在掏贴身带着的钥匙准备开五斗柜。   贺群芳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桌子上:“别拿了,她们都吃饱了。今天中午带她们去老莫打牙祭,遇上阿玉了,还是阿玉结的账。给你们打包了两个菜,趁着还热乎赶紧吃,回头凉了不好吃。”   回头等他们走了,姚牡丹一准来要。自打老爷子中风倒下,姚牡丹翻身做主人,彻底不装了。大哥跟个死人似的,根本不管。   “下次别带,我和你爸有的吃。”贺姥姥一边继续开柜子一边絮叨。   贺群芳打开饭盒:“有的吃就多吃点,别想着给孙子留,他们不缺吃的。”   姚牡丹在前门饭店餐饮部收盘子,不是每个客人都舍不得剩菜打包回去,要是遇上领导招待,剩的菜更多更好。当然不可能倒掉,都是工作人员分一分带回家。   这工作是老爷子安排的,老爷子退休前在饭店很说得上话,还有一群徒子徒孙,把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连带着孙媳妇孙女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贺姥姥拿着一包冬瓜糖一包核桃酥过来,见饭盒里居然是大虾,嗐了一声:“你买这个干嘛,浪费钱。”   “不贵。”贺群芳去厨房拿碗筷,“再说又不是天天吃,难得吃一回。”   贺姥姥抓了一把冬瓜糖塞给许青柠:“这个又软又甜。”   盛情难却的许青柠拿起一根冬瓜糖塞嘴里,怎么说呢,甜到齁,感觉胰岛素需要疯狂加班。   “好吃吧?”贺姥姥喜滋滋问。   “好吃。”许青柠十分捧场地点头,嘴角上扬,小梨涡若隐若现。   看得老人家欢喜不已:“好吃就多吃点。”又招呼另外两个外孙女吃。   贺姥姥笑眯眯看着外孙女们吃东西,想起没来的那几个:“你们大姐二姐五姐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许青柠说谎从不脸红:“大姐家里有事。二姐中午约了朋友,吃完饭再过来。五姐今天去矿上演出,太远了,就不过来了。要是近的话,我都想去看看,我都没见过五姐跳舞。”   “可好看了,”贺姥姥满眼都是骄傲,“回头在剧院演出的时候,让棠棠给你留票。”   许青柠笑盈盈点头:“姥姥陪我一块去。”   “好的好的。”贺姥姥满口应下,问许青苹,“苹苹工作找好没?”   “找好了。”贺群芳拿着两副碗筷进来,打发女儿们,“带小七去周围转转,总不能来姥姥家的路都不认识,我和你姥姥姥爷说会儿体己话。”   姐妹三个便起身离开。   贺姥姥给每个外孙女硬塞了一把冬瓜糖和核桃酥。   “苹苹找了个什么工作?”老太太迫不及待问。   贺群芳一边剥虾,一边说了去农场的事情,省得老人牵肠挂肚。   闻言,贺姥爷和贺姥姥如释重负喜出望外。   退休后人走茶凉,尤其是中风后,茶彻底凉了,外孙女的工作一点力都使不上。本想着实在找不到工作,那就只能接班,女儿没了工资又不能领退休金,钱上难免吃紧。   好在他们手上有点积蓄,老头子退休金有六十多,小儿子每个月还贴他们三十。他们每个月给女儿四十块钱,女儿的日子就能过。   眼下女儿不用提前退休,外孙女不用下乡,那是再好不过。   “兰兰小竹越来越能干了,柠柠病好了,你算是熬出头了。”   贺姥姥欣慰又心疼地看着女儿,女婿走得早,女儿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还有个傻孩子,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贺群芳眉开眼笑:“可不是熬出来了,轮到我开始享福,所以我这边你们就别挂心了。”   贺姥姥和贺姥爷跟着喜笑颜开。   贺群芳不免想到同样面临下乡的侄女贺七夕,她属于68届高中毕业生:“七夕这边怎么样了?”   贺姥姥摇了摇头:“还没弄好。”   贺群芳拧眉:“嫂子不会真要把工作让给她侄子都不给七夕吧?”   贺姥姥翻了翻眼皮,斩钉截铁:“不会。她是故意喊给我们听,逼着我们替七夕解决工作,她好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她侄子。没看她从去年嚷嚷到现在都没办交接,就是心里没底所以不敢让。她疼七夕,不敢把七夕搁半空里。”   贺姥爷慢腾腾开口:“没别的路子,她会让七夕接班。你们别管,不然便宜的是姚家。”   现在找一个工作多难,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给七夕找好工作,然后姚牡丹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娘家侄子,那他们不成冤大头了。   他就当过两回冤大头,给姚牡丹安排的第一个工作,她让给自己弟弟。第二个工作,她让给自己弟媳妇。中间好几年无论大房怎么求都没管她工作,后来看老大家孩子多负担重,才给安排了现在的工作,她吃了教训没敢再让出去。   贺群芳点点头,她才懒得管大房的事,容易吃力不讨好。所以小竹说学徒工名额浪费了可惜,让她问问七夕要不要去,她一口回绝。   不用问就知道,七夕不会愿意下三线,但是嫂子会想让她侄子去当这个学徒工,还会让小竹照顾她侄子,有个啥事都得麻烦小竹。说起来就是小竹让过去的,所以小竹得负责到底。   贺姥姥叮嘱:“你嫂子问起来,就说还没找到工作打算接班,不然知道你有办法,她会缠着你。”   贺群芳连连点头,小弟就被姚牡丹缠上了,一开始狮子大开口要求小弟帮七夕和她娘家侄子解决工作。小弟没理会,才变成只替七夕解决。   心里一动,贺群芳看了看二老,缓声道:“我在老莫遇上小弟,小弟和方静秋一块。”   贺姥姥和贺姥爷俱是安静下来,能清晰听见柜子上的立钟秒针嘀嗒转动的声音。   转了足足一圈,贺姥姥沉暮的声音缓缓响起:“阿玉打算和方静秋结婚,到时候两家一块上饭店吃顿饭。时间定了我告诉你,你带着孩子们过来。”   贺群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天气暖和起来,趁着今天太阳好,我把厚衣服被褥拆洗一下。”   每次过来看父母,贺群芳都会帮着洗洗涮涮,老太太年纪大了洗不动厚衣物,住在这院里的大房儿孙二十来个,没一个愿意搭把手。就这德行,还想小弟帮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贺姥姥站起来,给女儿打下手。   午后的小院里,都是捶打搓洗衣服的声音。   吵醒了正在午睡的贺七夕,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姑,你来了。”又喊了一声奶奶。   然后找她妈去了,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贺群芳收回目光继续洗衣服,大房那么多儿孙,也就已经嫁出去的四侄女懂事点,其余一个个都没心没肺。   洗到一半,贺群玉父子三人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方静秋。   “哎呀,方主任,来都来了,您这么客气干嘛。”姚牡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内院的贺群芳不用看都知道外面的姚牡丹此刻会是多么的热情洋溢,她这嫂子惯来看人下菜碟。   林家没出事之前,她对林雪君也是这么热情。   林家出事后,之前十几年的好仿佛全喂了狗,居然不让小弟一家回来住。亏得房契上写的是二老的名字,轮不到他们大房说了算,不然小弟一家真要无家可归。   等小弟洗清嫌疑恢复待遇,大房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哭诉自己当年是吓怕了逼不得已。   知道小弟和方静秋一起后,那更是热情如火。   听到动静的贺七夕赶紧从屋里出来迎接贵客。   跨过垂花门的姚牡丹向方静秋解释:“在给老人拆洗,院子里有点乱。夕夕,先给你叔和方阿姨泡杯茶,再去给你爷爷奶奶洗衣服。”   俨然一副母女俩刚刚也在洗衣服的模样。   贺姥姥和贺群芳自然不会跳出来否认。   姚牡丹就是吃准了婆婆和小姑子不会拆台,哪能在方静秋面前给贺群玉丢脸。   贺群玉笑了笑:“妈,姐,上屋里说话。”转脸看向姚牡丹,“大嫂,辛苦你了。”   姚牡丹笑容微微一凝,但有求于人,边上还站着方静秋,她马上点头:“辛苦什么啊,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去陪爸说话,这里交给我好了。”   几人进了东屋。   姚牡丹去找泡茶的贺七夕,咬咬牙,从柜子里翻出花生红枣干桂圆凑了一盘子,叮嘱女儿:“待会儿剥给你爷爷吃,嘴甜勤快点,入了方静秋的眼,她抬抬手就能给你安排个体面的工作。”   贺七夕点点头,要可以她并不想接她妈的班,她想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清闲又体面。而不是当服务员,每天收拾脏兮兮的剩菜盘子。   母女俩端着茶和点心去东屋。   姚牡丹知道贺群玉不待见自己,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遂不碍他的眼,寒暄两句便走。临走给了女儿一个鼓励的眼神,侄女总是亲的,当年七夕可没落井下石。   出来后,姚牡丹不得不开始洗衣服,没一会儿贺群芳也出来了,挽起袖子蹲下来洗衣服。   “怎么出来了?”姚牡丹瞅着她。   贺群芳头也不抬:“哪能让嫂子你一个人洗。”   三十年姑嫂,姚牡丹还能不知道她:“想起林雪君心里不痛快了吧。”   林雪君偏心眼,对贺群芳一家比对他们一家好的多。许家老二老三老五在市里上学那几年,都是林雪君在照顾,时不时接回家,给买衣服买手表买自行车。   尤其是许家老五,七岁上市里念舞蹈学校,林雪君只有儿子没女儿,把这个外甥女当女儿养,身上穿的裙子皮鞋都是上海来的高档货,打扮的跟个洋娃娃似的。   贺群芳没理会,用力搓洗手上的衣服。   “死脑筋,一码归一码,为了孩子低个头怎么了,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苹苹下乡。”姚牡丹端得苦口婆心,“他姑,这回你得听我的,咱不能拿孩子的前程赌气,待会儿咱俩一起求求小弟和方主任。”   “苹苹不用下乡,苹苹可以接我的班。”贺群芳一句话堵回去。   “你傻啊,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有七八年才退休,这得少挣多少钱。”   说着说着姚牡丹开始酸,自己工龄短,一个月才三十出头的工资。贺群雄倒是工龄长,可他没遗传到老爷子的手艺,只能在后厨当个杂工,每个月才四十来块钱。   说起来,兄弟姐妹里数她男人最没用,没贺群芳的厨艺,没贺群玉会念书,身为老大却混得最差。   “你就当我傻吧。”贺群芳去井边打水。   其实去年小弟提过,他们学校图书馆重新开放要招人,能把小六安排进去。自己的弟弟自己知道,不喜应酬不爱跟人打交道,喜欢待在书房里研究他的数学题,还不是方静秋帮的忙。   又不是没别的办法,没必要欠这人情,本就女强男弱底气不足。   留在原地的姚牡丹气得瞪眼,贺群芳不开口,自己一个人开口,怎么可能成功。贺群玉会不给哥嫂面子,却不会不给他姐面子。   贺群玉最落魄的时候,贺群芳顶着压力把两个侄子接回家住了半年。   姚牡丹不死心,还要再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动静。   许青柠她们回来了,一起进来的还有半道遇上的许青兰。   “兰兰来了。”   对这个前程似锦的外甥女,姚牡丹笑脸相迎。   “大舅妈。”许青兰笑容淡淡,“我先去看看姥姥姥爷。”   贺群芳提醒:“你们小舅也来了。”   姐妹四个进屋,没一会儿出来三个。   许青苹一边挽袖子一边道:“说起二姐工作上的事情,听得我头都大了。”   许青菊是惦记着外面的活。   屋子里人太多,许青柠便跟了出来。   见姐姐们挽起袖子干活,她左顾右盼找活干。   贺群芳让她晾衣服,疼闺女归疼闺女,但不会一点家务不让干,可不想再养出个老大。头一个孩子,那是真疼,疼得她好吃懒做。   “苹苹,”姚牡丹挪到许青苹身边,“你说你妈是不是死脑筋,宁肯让你接班也不愿意求你小舅帮帮忙,亲舅舅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许青苹满脸赞同:“可不,我妈就是死脑筋。”   姚牡丹喜出望外。   “接什么班啊,我要报名上山下乡,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许青苹神情狂热,两眼放光,“主席说了,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大舅妈,你千万别让表姐接班,让表姐跟我一块报名下乡。我们姐妹俩联手,一起把荒漠变成良田。”   说着,她重重握拳以表决心。   姚牡丹面孔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   “正好我今天有空,我陪表姐去知青办报名。”许青苹站起来,甩甩手上水珠,大步走向东屋。   姚牡丹顾不得抹甩上脸的水珠,一把拉住许青苹:“你表姐不下乡。”   “我表姐觉悟不够啊,”许青苹不满皱眉,“她可是高中毕业生,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初中毕业生。不行,我得跟表姐说道说道,我们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能嫌弃农村苦农村累。正是因为农村不如城市,才需要我们这些知识青年去建设。”   那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姚牡丹哪敢接,忙辩解:“你表姐想去,是我不舍得。”   “大舅妈,这我就得说说你了,”许青苹满脸不赞成,“你怎么能阻止表姐进步,表姐响应领袖号召下乡,这是无比正确的选择,这是光荣的选择!”   姚牡丹真想给自己一嘴巴,你说你惹她干嘛,明知道她混不吝:“诶呦,我肚子疼,我上个厕所。”   她没招了,只能使出屎遁。   许青苹望着落荒而逃的姚牡丹,哼了一声:“想拿我当枪使,做她的春秋大梦。”   贺群芳好笑:“把她吓跑了,就少了一个人干活。”   “她纯属磨洋工,”许青苹撇撇嘴,笑眯眯看向双眼亮晶晶的许青柠:“对付大舅妈就得这样,回头我好好教你。”   妈要脸面,四姐老实。小妹,据她观察,别看小丫头长了张又乖又软的脸,性子可不软,是个可造之材。   回头她去了农场,这个家就交给小妹了,家里总得有个人长嘴。 [18]第 18 章: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   许青柠笑盈盈点头,她可得好好学,当哑巴的日子好辛苦。   贺群芳哭笑不得:“你教她点好的行不行?”   “怎么不好了,”许青苹不服,“不然我大舅妈没完没了,烦死个人。”   贺群芳摇摇头,不说话了。   没一会儿,许青兰走出东屋,一起出来的还有其他人。   贺七夕热情留客:“方阿姨,吃了晚饭再走吧。”   方静秋婉拒:“我待会儿还有事。”   躲起来的姚牡丹赶紧跑过来:“那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方静秋笑了笑,朝站起来的贺群芳告辞:“芳姐,我走了。”   贺群芳客客气气:“路上慢点,有空常来。”   别扭归别扭,两个侄子往后和她一个屋檐下生活,就不能把关系弄僵了。再说要不是她,小弟没那么容易洗清嫌疑恢复待遇,她对小弟有大恩。   方静秋微笑应好。   送走方静秋,贺群玉回到院子里,见贺群芳和许青兰在绞被单,挽起袖子走过去,示意许青兰让开,沾了水的被子沉如铁,年轻姑娘力气哪里够。   正愁没表现的机会姚牡丹赶紧道:“我来,我来,哪能让你干这种活。”   “又不是没干过。”贺群玉淡笑。   他三十五岁之前几乎没干过家务,婚前,妈不舍得。婚后,家里请了个远亲帮忙处理生活琐事。直到三年前,跌落云端,尝尽人情冷暖,也学会了洗衣做饭,勉强算有失有得。   姚牡丹抢床单的手僵在半空中,总感觉碰了个软钉子,但吃不准是不是自己多想。她看着低头绞被单的贺群玉,猜不透他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以前这个小叔子好懂的很,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情绪都摆在脸上。   求他办事,看在老人孩子的份上,基本都会答应。其实也不会求他办什么事,两口子都是书呆子,一天到晚算数画房子,还不如老爷子人脉广能办事。多是跟他们哭哭穷,两口子工资高林雪君嫁妆多,哭十次七次能拿到钱。   如今找他办点事,嘴上应得好好的,就是不落实。像是七夕的工作,从去年说到现在,他总说在想办法了,可想到今天都没办成。   衣服被褥晾晒好,众人回到东屋。   姚牡丹没去,拉着贺七夕进了自己住的西屋。   “妈,你去问问小叔我的工作怎么样了?”贺七夕催姚牡丹,前两天知青办的人又来了,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报名,下个月开始断粮食配给,反正城里不养闲人。   “许青苹那个死丫头在,今天不行。”姚牡丹恨恨说了之前的事情,“我一提工作,死丫头真能硬拽着你去知青办报名。等她走了再说,大不了我和你爸去学校找你小叔。”   闻言,贺七夕立刻打消了主意,她一点都不怀疑许青苹会硬拉着她去知青办,许青苹犯起浑来跟个神经病一样。   印象最深是前年,她妈要给许青兰介绍对象,那男的个人条件一般,胜在他爸是个领导。许青兰拒绝了,但她妈趁着许青兰来看爷爷奶奶的时候,直接把人领到了家里。   许青兰还没怎么着,一起来的许青苹吃了火药似的,连骂带砸,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凳砸了个遍。从那以后,她妈连带哥嫂谁也没敢再给许家姐妹介绍对象。   “青苹真要下乡?”贺七夕怀疑。   “下个屁,那死丫头向来满嘴跑火车。你姑疼孩子,不会舍得她下乡,大概是接班。”   “小叔就眼看着姑姑提前这么多年退休?会不会小叔真帮不上忙?”   “他帮不上,方静秋帮得上。但凡他开了口,我就不信方静秋不给他这个面子。”姚牡丹讥诮勾起嘴角,“也不看看你小叔那模样,别以为只有男人会色迷心窍,女人同样是人,也会中美人计。”   闻言,贺七夕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据她妈说小叔读书时,经常有女同学追到家里。便是婚后,照样有学生大胆表白。哪怕前两年落魄时,都有根正苗红的女人愿意提供庇护。   姚牡丹轻嗤:“再说他们可是老相好,隔了二十年又在一起,情分厚着呢。”   “那小叔怎么不帮小姑?”贺七夕想不明白。   “我琢磨着是你姑不要你小叔帮忙,你姑清高,不想欠方静秋人情。死脑筋一个,难怪厨艺这么好都混不上一个干部当当,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工人。”姚牡丹不屑地撇撇嘴,“我可不是她,为了你,妈什么都愿意干。甭管你小叔给我看多少脸色,求也好逼也好,我也得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工作,有个好工作更能嫁个好人家。”   姚牡丹爱怜地摩挲女儿的脸,九个孩子,只有这个女儿最像她,生得跟朵花似的:“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可以逆天改命。”   她要不是嫁给贺群雄,还不知被爹娘卖给哪个畜生。   大姐被抵给大烟馆老板,在烟馆伺候客人,没两年吞鸦片膏自尽。二姐长得最好,被卖进窑子,得脏病死了。三姐不想被卖,跟穷小子跑了,结果被穷小子卖了,气不过吊死了自己。   好在她机灵,精挑细选了贺群雄,家境殷实掏得出爹娘满意的彩礼,公婆和善不会磋磨儿媳妇,不然早跟三个姐姐那样烂在乱葬岗。   她的女儿得比她嫁的更好,过上更好的日子!   “要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的话,前门饭店的服务员是个不错的工作。”   不疾不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惊得母女俩慌慌张张推门出去,只见提着热水壶的许青兰站在走廊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许青兰走近几步,微笑着解释,“你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   母女俩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尤其是贺七夕,到底年轻,一想刚才说了什么,尴尬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姚牡丹毕竟年纪大脸皮厚,干笑着道:“说着玩呢,你别当真。”   许青兰扬起唇角:“能上前门饭店的客人非富即贵,自由恋爱最容易跨越阶层。”   姚牡丹脸色变了又变,确实有年轻漂亮的同事嫁给条件不错的客人,但更多的是被那些公子哥骗色,最后拿钱拿工作打发走。所以她不想女儿接班当服务员,而是想让女儿找一个清闲又体面的工作。   “说着玩呢,别当真。”许青兰轻飘飘说完,语调转冷,“这一句就不是说着玩的了,大舅妈听好了。”   姚牡丹心头凛了凛,不由自主全神贯注。   许青兰要笑不笑:“我妈有时候是有点固执,可生而为人,如果凡事都以利益为先,一点底线和原则都没有,那还是人吗?”   姚牡丹勃然变色:“你什么意思!”   贺七夕也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许青兰笑容泛冷:“我倒想问问,你们打算怎么逼小舅?一哭二闹三上吊?”   姚牡丹硬梆梆顶回去:“要你管,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小舅,怎么跟我没关系。”许青兰眼神逐渐锐利,“退一步说跟我没关系,跟方主任总有关系。你也知道,他们情分厚,你觉得方主任会由着你们欺负小舅吗?能坐上京大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你觉得方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女俩脸色微微泛白。   许青兰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有个当教授的叔叔,当主任的婶婶,哪怕只是面子情,都有助于表妹嫁进好人家。可要是撕破了脸,就真的只能靠表妹自己这张脸了。”   被她这么看着,贺七夕只觉得脸上似有火烧,下意识避开视线。   “忠言逆耳利于行。”许青兰慢悠悠说完最后一句,拎着热水壶离开。   贺七夕抬起头,望着许青兰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说话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特别像方静秋,方静秋说话时也这样,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许青兰拎着热水壶回到东屋,没提外面发生的事。   说了好一会儿话,贺群芳要走了。   贺群玉跟着起身。   贺姥姥拿出四张二元纸币,挨个塞给许青苹、许青柠、贺启航、贺启越:“拿去买糖吃。”   没给许青兰许青菊倒不是偏心,而是工作了便是大人,没工作是小孩,小孩才有零花钱。   许青柠看许青苹收下了,便也跟着收下,甜甜地笑:“谢谢姥姥。”   贺姥姥爱怜地摸摸她的脸:“有空多来看看姥姥姥爷。”   许青柠用力点头。   贺姥姥依依不舍送儿孙出去。   听到动静的姚牡丹来到院子里,她惯会说漂亮话:“怎么不多坐会儿,吃了晚饭再走,我才说让七夕去买肉,把家里剩下的两斤肉票都用掉。”   许青兰笑了笑,只要她这个大舅妈愿意装,这个家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谐。老人不用为难,大家不丢脸面,对谁都好。   贺群芳:“不了,我得赶车。   贺群玉:“晚上还有事。”   姚牡丹客客气气送小叔子小姑子两家出门,视线有意无意避开许青兰。   出门后,许青兰对贺群芳道:“妈,我带他们去新华书店买几本书。”   贺群芳点头:“我们过会儿去书店找你们。”   许青兰朝两个表弟招手:“走,给你们买连环画。”   “我早就不看那些小孩子看的东西了。”贺启航嘴上说着嫌弃话,脚很诚实地走过去。   “小孩子。”许青苹嘿了一声,“说的你多大似的,小屁孩。”   贺启航不高兴:“我十一岁了。”   许青苹用力搓揉他脑袋:“你也知道十一岁,不是二十一岁,充什么大人。”   “苹苹姐,你别老揉我头。”贺启航一边挣扎一边抗议,“男人头女人腰不能随便碰,你知不知道?”   许青苹直接乐出了声:“就你还男人,小男人是吧?”   贺群玉眉眼含笑望着打闹着离去的几个孩子,大儿子和苹苹吵吵闹闹,小儿子被两个姐姐牵在中间。   遭逢大变,两个孩子也性格大变。小儿子变得胆小粘人,大儿子变得沉默寡言,也就在他姑姑表姐面前,大儿子才会显露出几分从前的活泼。   贺群玉收回目光:“姐,苹苹下乡的事?”之前在屋里头,小孩子嘴上没门,便没问。   贺群芳:“去东郊的东风农场当知青。”   贺群玉剑眉微皱:“去了农场要干农活,风吹日晒,是不是太辛苦?苹苹到底是姑娘家。”   “她那性子就得吃点苦头磨一磨,”贺群芳赶紧道,“那边半军事化管理,我管不住她,让教官帮我管。再不管,我真怕哪天去牢里看她。”   贺群玉哭笑不得:“不至于。”   “这阵子天天在家陪她妹妹还好,之前不是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就是不知道上哪儿摸鱼逮兔子。认真计较起来,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贺群芳倒苦水,“我真怕她哪天被逮进去。”   紧跟着笑起来,“眼下我终于可以踏实睡觉。兰兰说了,磨苹苹两年性子,回头她会看着办。苹苹自己也乐意去农场。”   话说到这份上,贺群玉只好顺着她的话说:“苹苹脾气有点急躁,磨一磨也好。”   “是这么个理。”贺群芳暗暗松一口气。   话音落地,一时谁也没有接着开口。   春风拂过,头顶的榕树沙沙作响。   “姐,”贺群玉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打算和静秋结婚。”   “妈跟我说了,”贺群芳不去想别的,只关心侄子,“启航启越哥俩怎么想的,能接受吗?”   贺群玉神情中透出点无奈:“启越还好,启航有点别扭。”   贺群芳看出来了,大侄子一直板着张小脸:“他大了,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你好好跟他说,回头我也跟他说说。要不让他跟我回去住两天,反正学上不上都无所谓。”   贺群玉求之不得,在大儿子那,他姑说话比他这个当爸的管用:“那待会儿问问他要不要去。”   贺群芳点点头,犹豫了会儿还是问:“方静秋对孩子怎么样?”   贺群玉笑了笑:“还可以。她不是个刻薄的人,不会为难孩子。”   “总归不是亲生的,要求当亲生的那要求太高,能当做亲戚家的孩子就很可以了。”反正贺群芳是做不到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对待,“你才是亲爹,不能觉得她是女人,就应该照顾孩子。自己的孩子还是得自己照顾,她呢,给你搭把手。”   贺群玉笑着应好:“我知道。”   贺群芳又问:“她那三个孩子态度怎么样?”   方静秋有二儿一女,她结婚早孩子年龄大一点,大儿子二十,二女儿十八,小儿子十六。至于丈夫,八年前已经牺牲。   贺群玉:“两个大的还好,小的有点别扭。”   “怎么个别扭法?”贺群芳不由悬心。   贺群玉:“不理人,其他还好。”   “半大不小的年纪也正常,”贺群芳忍不住絮叨,“这年纪吃喝拉撒不用人操心,钱上你大方点就是个好后爸。”   贺群玉失笑:“姐,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个啥啊,你又没当过后爸,对前头生的孩子轻不得重不得,分寸难拿捏的很,轻了重了都容易招来闲言碎语。   贺群芳不泼冷水,只笑着道:“你知道就好。”   姐弟二人说着话来到巷子对面的新华书店。   贺群玉问儿子想不想去姑姑家玩几天。   “去,我去,我去!”贺启越点头如捣蒜,抱着贺群芳的胳膊拖着嗓子说,“我都好久没去姑姑家玩了。”   贺群芳柔声道:“那这次多住几天,姑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松鼠桂鱼。”   贺启越欢天喜地点头。   贺群芳笑看着大侄子:“给你做宝塔肉。”   贺启航矜持地点了点头,上扬的嘴角透出几分喜悦。   一行人便坐公交车去贺群玉家,给两兄弟拿换洗衣服。   下了车,贺群芳说:“我在这儿等你们,我有点事跟兰兰说。”   许青苹笑嘻嘻:“妈,你们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知道?”   “你都说是秘密还问。”贺群芳笑骂,“别磨蹭了,要不赶不上回去的车。”   许青苹哼了一声,扯上大表弟:“走走走,都嫌弃我们了,还留在这里碍眼啊。”   年少装老成的贺启航破功:“疼疼疼,姐你轻点。”   “苹苹,你轻点。”贺群芳在后面喊。   目送他们离开,贺群芳走向路边无人处:“阿菊和高光明分了。”   许青兰跟着走过去:“苹苹都跟我说了,分了挺好,高光明不是良配。”   贺群芳脸上都是轻松之色:“我跟你说,我这两天睡觉都特别香。”   许青兰被逗笑了:“我看阿菊脸色和情绪都还可以。”   “阿菊肯定有点舍不得,毕竟谈了快一年,但是她知道好歹。”贺群芳盘算,“回头给她介绍个好的,谁还记得高光明低光明。”   “别。”许青兰阻止,“才分手,让她缓缓,就是别人介绍,妈你也拒绝掉。”   贺群芳皱眉:“阿菊不另外找,我怕高光明不死心。”   许青兰:“他要是来纠缠就说他耍流氓,妈,你不是和我们院里纠察队那几个大娘熟,送点礼让她们上点心。”   贺群芳连忙点头:“回去我就找她们。”   许青兰:“跳级要经班主任的手,得给小妹换个班。”   贺群芳得意:“我已经跟你翠娥婶子说好,她娘家侄女的妯娌是一年级五班的班主任,把你妹妹转到她班上,下周就办。”   这关系绕的,能办事就行。   许青兰想起之前许青苹绘声绘色的描述,笑着问:“小妹今天发脾气了?”   贺群芳啧了一声:“你是没看见,那脾气真不小,把你大姐都快说哭了。”   许青兰轻笑:“要跟四妹一样没脾气,才愁人。”   “那倒是,可不知道你小妹这气要多久才消,总不能一直不让军军上门。”贺群芳愁上眉头,手心手背都是肉。   许青兰叮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档口妈你别劝,劝了小妹当你偏心大姐,更加生气。你站在她这边,知道你偏着她,她反而气消的快。”   贺群芳:“这我还能不知道,我早上一句话都没帮你大姐说,知道说了只会火上浇油。不过你大姐看没人帮她,估摸着气上了。”   “大姐要生气就生气吧,本就是她没教好儿子。”许青兰微微拧眉,“大姐太惯孩子,军军越大越不像话。小妹不发脾气,大姐只当男孩子调皮不会往心里去。小妹发了脾气,大姐才会重视点,要是能让她下定决心管教军军,那是好事。”   “你大姐确实太惯着军军,她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这辈子只军军这一个孩子,难免娇惯,自来独子难教。”   贺群芳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都怪程解放他妈,你姐都见红了,她还哄你姐没到时候,不用上医院,不就是想省上医院的钱想在家里生。她自己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似的轻松,就当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你姐也是个傻的,居然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结果倒好,你姐差点把命丢了,程解放他妈不帮忙还添乱,跟着一块生孩子。婆媳两个同一天生孩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见。”   许青兰说公道话:“大姐那时候才十七,哪懂这些。”   贺群芳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再想老大这个讨债的,转而问:“小五那对象,你见过没?”   “这周都忙,没顾得上,小五约了下周三一块吃晚饭。今天我找认识的人打听了下。”许青兰中午便是和军区大院的朋友吃饭,“说是有点公子哥儿脾性,人不坏。”   贺群芳不意外,那样的家世,人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儿:“他家里人什么脾性?”   “说是还行。”   许青兰没说实话,其实她那个朋友说,宋家父母有点挑剔。可实话实说除了让妈干着急无济于事,她会和小五谈谈,看她到底怎么想,小五想法才是关键。   贺群芳仍是不放心,门不当户不对,总归心虚气短,但总不能因为她心虚气短就逼着女儿分手找个门当户对的,只能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才处上,说什么都太早。”   “妈,你别太担心,小五看着娇滴滴,没那么好欺负。”   比起担心宋凯旋抱着玩玩的心思,许青兰更担心妹妹急功近利。   上周回城路上,她旁敲侧击,越聊越心惊,小五答应宋凯旋的动机不单纯,喜欢固然有点,但更多的是找个人挡烂桃花的心思,小五还想打听小舅妈的情况。   她打听过,打听不到。没想到小五会另辟蹊径,其实她应该想到的,小五那性子,真逼急了,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   贺群芳略略放心,她家小五是朵带刺的玫瑰花。   说完许青棠,许青兰说起许青苹的事:“明天让苹苹去知青办把名报了,大概两三天,通知书就能下来。收到后给我打个电话,要是三天还没收到,也给我打个电话。”   贺群芳吃了一惊:“这么急。”   许青兰:“小六已经算走得晚的,不好再拖,夜长梦多。”   闻言,贺群芳立即道:“明天一早我就让她去报名。”   这厢母女俩商量着家事,那厢许青柠一行来到京大,家属院在学校里面。   也不知是不是学术滤镜,许青柠觉得一花一树都格外有韵味,知识的韵味。   路上没什么人,自从66年高考取消,大学只出不进,工农兵大学生得到70年才开始。   “二姐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许青苹告诉许青柠,“这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许青柠十分捧场,星星崇拜眼:“二姐好厉害。”   许青苹与有荣焉:“必须的,二姐打小读书就厉害,三姐也厉害,她旁边医学院毕业的。”   她们姐妹学习成绩天差地别,二姐三姐在天上,其他人全在地上。   大姐初中都没读完,上初二的时候爸爸牺牲,大姐辍学接班。不过大姐就算不辍学也考不上高中,她数学能考出个位数。   四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老五读的是十年一贯制舞蹈学校,学历上等同于中专。专业课成绩没的说,文化课成绩也就那样。   至于她,哪怕中考没取消,也考不上高中。   小妹的话,教什么会什么,应该归到二姐三姐那边,可惜中考高考都取消了。   “小竹还没回来的打算?”贺群玉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外甥女。   许青苹告状:“我都怕三姐在那边找个对象,以后彻底扎根在那边。小舅,你打电话好好说说话,狠狠说说她。”   “你当我没说过她。”   贺群玉无奈苦笑,说来外甥女下三线是受他连累,以主动下三线证明自己证明家里政治立场坚定。如今时过境迁,可以回来了,她却不想回来了。   许青苹大为沮丧,偏还有人火上浇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嚣张经过,朝着他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用力哼了一声。   许青苹能忍?   必须不能。   她拔腿追上去:“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有种停车说清楚,停车!”   “苹苹,算了。”贺群玉在后面喊。   骑车的人没停,不知是不是没听见,许青苹总不能丢下家里人不管不顾去追,只能臭着脸回来,恨恨道:“有本事别让我遇上。”   “他是方阿姨的儿子,江飞舟。”贺启航脸色比她还臭,垂在两侧的双手握成拳。   许青苹呆了呆,怔怔望着贺群玉。   他淡淡一笑,神色间并没多余的情绪:“青春期,有点叛逆,别跟他一般见识。”   许青苹咬了咬后槽牙,决定回去后好好问问两个表弟,姓江的有没有欺负他们。要是有,管他是谁的儿子,照揍不误。   许青柠拉拉许青苹的手。   许青苹吸一口气,勉强自己笑:“这时期的男生最人憎狗嫌。”   贺群玉看看她,笑了笑:“走吧,别让你妈你姐多等。”   几分钟后,一行人来到贺群玉的住处,一套三居室,布局和许家那套大同小异。   没一会儿收拾出一个行李箱一个行李袋。   贺群玉从厨房拎出一壶大豆油:“前几天一个学生送来的,我在家几乎不开火,你们带回去。”   “一半就够了,我们家也不怎么开火。”许青苹瞧着有个十来斤,每人每月只有五两食用油,一年也才六斤。   贺群玉指了指两儿子:“他们两个过去总要开火。”   许青苹嘿了一声:“小舅,上我们家还得自带口粮啊。”   贺群玉解释:“原本是想让兰兰棠棠回家的时候带上,留我这早晚放坏,送到老宅那边没二两能进你们姥姥姥爷的嘴。”   没等许青苹再说什么,贺启航走过去:“我拿。”才不便宜大伯一家,反正爷爷奶奶手里有钱,也舍得去外面买东西吃,亏不了嘴。   东拿点西拿点,许青柠感觉贺群玉的家被掏空了一半。   见他们大包小包回来,贺群芳哭笑不得:“搬家呢,还是逃荒呢?”   贺群玉笑着道:“小越想多住几天。”   “行,想住多久住多久,”贺群芳摸了摸小侄子的头,“你上一年级,你柠柠表姐也上一年级,正好你俩一块学习。”   “柠柠表姐,你也上一年级。”贺启越仿佛发现新大陆,惊奇望着许青柠。   十五岁高龄的许青柠:“……”跳级,为了姐姐的尊严,必须跳级!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来了。   贺群玉站在原地,目送载着家人的老旧公交车摇摇晃晃远去。   许青柠回头,周遭行人如梭,唯有他一动不动站在熔金的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夕阳西沉,蹲在家属楼下的唐援朝第二十八次张望路口:“怎么还没回来,她不会忘了今天要给我送行吧?”   跟着唐援朝一起来的陆向前翘二郎腿:“真没准把你忘了。”   唐援朝听得不顺耳,踢他小腿:“你故意的是不是?”   陆向前嘿嘿一笑,不言而喻。   唐援朝没好气瞪着他,瞪着瞪着又开始纠结,苦着脸问:“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陆向前面无表情:“算了吧,万一兄弟都没得当怎么办?还是继续当兄弟吧,回头等她出嫁的时候,你往自己头上扎个大红花,当嫁妆一起嫁过去得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唐援朝恼羞成怒。   陆向前呵呵两声:“我一开始支持告诉她,是你自己怕这怕那否决了我。我现在不支持了,你又不满意。大哥,你到底想听什么?你说,我重复,保准一字不差。”   唐援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愁深似海:“我想她跟我谈对象,可我怕说出来后,兄弟都没得当。可要是不说,她在贵州谈了对象怎么办?”   陆向前:“凉拌吧。”   唐援朝不满:“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那我也说不出热话啊,我又没谈过对象,”陆向前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眉开眼笑,“等我谈了对象我再来指导你。”   看的唐援朝愣了愣,余光瞄到什么,立刻扭头,果然是许青苹一家,立刻走过去。   陆向前慢条斯理站起来,掸干净裤子上的脚印,扯平褶皱,整整衣领,朝前面皱巴巴的唐援朝嫌弃地啧了一声,才抬脚跟上。   但有一个人比他们动作更快,高光明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 [19]第 19 章: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   高光明下巴冒着青茬,眼底布满血丝,模样十分憔悴,他状似深情地望着许青菊:“阿菊,我已经和家里说清楚,他们不会再插手我们的事情。你不喜欢我家里人,以后可以不和他们打交道。”   “把我姐当三岁小孩哄呢。”许青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赶人,“那天把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是聋了还是装傻。”   “阿菊,你至少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高光明想绕开许青苹靠近许青菊,她心软耳根软,只要愿意听他解释,他有把握让许青菊回心转意。   许青苹才不让,用力一推:“没什么好说的,把你的鬼话省省吧。”   高光明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面孔不识控制地扭了扭,下意识握紧拳头,又马上松开。   注意到这一幕的许青苹冷笑:“怎么,想打架?来啊。”   高光明露出恳求之色:“我只是想和你姐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贺群芳皱眉看着他,“不就是打量着我们家阿菊心软,觉得能说动她。今天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我不同意,哪怕阿菊想和好,我也不会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高光明脸色发僵,隐隐透出苍白,他哀哀地叫了一声:“芳姨。”   贺群芳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心软,只有厌烦。分手前也没见多喜欢他们家阿菊,分手后倒纠缠着不肯分了,还不是觉得分了后找不到比阿菊更好的对象,尤其是摊上天价彩礼入赘的名声,以后找对象更难。   她不放心地看许青菊,生怕女儿心软。   许青菊看着高光明,认真告诉他:“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没用的。”   闻言,高光明的脸一白到底,他没想到许青菊会说出这么坚决的话,都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听见没,没用的,死了这条心吧。”许青苹简直心花怒放。   “阿菊。”   高光明走向许青菊,显然还没死心,也不敢死心。这两天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他清楚的意识到,错过许青菊,他以后很难再找到好对象。   “想死缠烂打是吧。”许青苹冷笑着打算动手。   “我来我来。”唐援朝赶紧过去拽住高光明的胳膊。   陆向前从另一边扣住高光明的肩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高光明甩胳膊挣扎,可他四体不勤,哪里挣得开身强体健的唐援朝陆向前两个人的控制。   陆向前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拍着他另一边肩膀:“分手了还纠缠那叫耍流氓,懂不懂?要不我找你们领导问问,臭流氓配当老师吗,可别教坏了祖国的花朵。”   高光明面孔微微变形,是气的也是痛的,拍的这一下一下看着动作不大,可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疼。   “你们走吧,这里交给我俩。”唐援朝对许青苹道,“你快点下来,就等你了。”   陆向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芳姨,你上楼吧。”   “那谢谢你们了。”贺群芳看了看高光明,警告,“你再来纠缠,我真会去你们学校找你领导,别以为我吓唬你。”   高光明还想装可怜,但没等他挤出表情,边上的陆向前猛地拽了他一下。   没再管这边,贺群芳带着女儿和侄子回家。   贺启航懂事了,心里好奇,但没问。   贺启越还不懂事,懵懵懂懂地问:“那个叔叔怎么了?”   他问的是许青柠,约莫都是一年级生的认同感,回来这一路,他跟块小年糕似的一直黏着她。   “他生病了。”许青柠认真回答。   贺启越:“什么病?”   许青柠:“自私自利病。”   贺启越茫然脸。   许青柠:“就是只想着自己的好处,不管别人怎么样。”   贺启越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小模样萌的不行,他长得像爸爸,五官精致还有婴儿肥,简直金童本童。   许青柠笑眯眯揉了揉他的脑袋,算是知道为什么姐姐们喜欢揉她了。   说话间,回到家里。   贺群芳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荔枝罐头一个黄桃罐头,对许青苹道:“给你们添道糖水。”   要没这俩小伙子,小六少不得要跟高光明动手。   “便宜他们了。”许青苹接过来。   “下楼吧,别让他们多等。”贺群芳催女儿。   许青苹挥挥手,走人。   贺群芳问两个侄子:“你俩睡你们小菊姐那屋怎么样?”   家里三个卧室,最大的卧室放了两张上下铺,是老大老三老五老六的房间。中间的卧室一张双人床,贺群芳带着小女儿睡。上周,许青柠提出自己大了,搬去和许青苹一个屋。最小的卧室一张上下铺,老二老四的房间。   贺启越抱着贺群芳的腰:“我要和姑姑睡。”   贺群芳笑眯了眼:“好,咱娘俩睡。”故意逗贺启航,“你要不要也和姑姑睡,我那床大,睡得下三个人。”   贺启航涨红了脸:“不要,我都这么大了。”   贺群芳乐不可支:“好吧,你都这么大了,一个人睡不怕的吧,要是怕让你小菊姐陪你。”   “我行的。”贺启航才不怕一个人睡,要不是弟弟不敢一个人睡,他早就一个人睡一个屋。   贺群芳开始分配工作:“你们去铺床,我来做饭。”   大家忙碌起来,把许青菊的铺盖从小卧室搬到大卧室,给贺启航重新铺床。   且说许青苹,下楼之后不见高光明:“走了?”   唐援朝迎上去:“早走了,我和老陆警告过他了,再敢纠缠你姐,打折他的腿。”   “不知道他听进去没。”许青苹看陆向前,“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回头好好谢你。”他去年毕业后便被家里塞进运输队开车。   陆向前笑出一口大白牙:“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我可没少托你姐照顾我侄子侄女,反正我小侄女在你姐班上,以后我有空就接送。”   唐援朝拍他肩膀:“你可别光嘴上说说。”   陆向前白他一眼,腹诽要你来做好人,嘴上怼:“你以为我是你吗。”   风评被害的唐援朝不乐意了:“嘿,我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行了行了。”许青苹当和事佬,把罐头塞给唐援朝,“我妈说给咱们添一道甜点。”   “这多不好意思啊。”唐援朝欢天喜地接过来,芳姨果然喜欢我。   许青苹去车库推出自行车,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是贺群芳在骑,职工食堂离家有点距离。   原本许青苹和许青菊也各有一辆自行车,是她们上初中时,贺群玉林雪君送的。林家出事后,这两辆车被视为资本家的脏物被砸毁。   后来许青苹磨着贺群芳想再买一辆,贺群芳没同意,认为有个车更方便她出去鬼混。   十几分钟后,三人抵达约好的饭店,朋友们已经等候多时。   “你们再不来,我都快饿死了。”迎上去的方晓晓埋怨,“不是让你早点回来的。”   许青苹耸耸肩:“公交车不准点,我有什么办法,横竖我不能十一路跑回来吧。”   “你咋就不能长出飞毛腿。”方晓晓说笑着挎上她的胳膊往里走,“这家店新来的厨师手艺不错,你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我知道,大厨是我姥爷徒弟。”许青苹得意。   “就说味道怎么这么好,原来是名师出高徒。”   许青苹:“我去打个招呼。”   “记得请大师傅使出十分功力啊。”   “知道知道。”   许青苹来到后厨,“梁哥。”   梁庆丰喜出望外:“来吃饭,点菜了吗,点了什么,我亲手做。”   “一个朋友要去当兵,我们给他送行。不是我请客,梁哥你别送菜。”许青苹就是怕梁庆丰看见她又送菜,所以特意来说一声。   梁庆丰憨厚一笑:“好的好的,我给你们做好点。”   “哥,把你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许青苹笑嘻嘻拜托,梁哥学到了姥爷八分手艺,但是人情世故上没学到两分。所以姥爷退休后,他被排挤出前门饭店,调到小饭店。   至于怎么又调到这家店,姥爷说原来那家店的主厨退休,其中一个副厨手艺不如梁哥但有后台,便动用关系踢走梁哥。姥爷还说调走也好,好歹是主厨了,小饭店事少,适合梁哥的性子。   梁庆丰笑呵呵:“只管放心,不好吃不收钱。”   许青苹想起上次打包借走的饭盒,一直都没顾上来还:“我饭盒忘记拿了,回头送过来。”   梁庆丰:“我那有好几个,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拿过来就是。”   许青苹摆摆手:“那我出去了。”   梁庆丰欲言又止。   转了一半身的许青苹转回来:“梁哥,有事你尽管说,你知道的,我是个急性子。”   梁庆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今天中午你大姐带着孩子来吃饭。”   许青苹心里咯噔了下:“怎么了?”   梁庆丰支吾了下才道:“孩子吃着吃着哭起来,我听了几句,是和小妹闹别扭是不是,你大姐那样子挺为难的。”   “小妹这次摔下楼梯就是那臭小子推的,小妹气头上不肯原谅他,我大姐就不高兴了。”许青苹简单说了说,“梁哥你别管,那小子被大姐宠坏了,再惯下去早晚闯出大祸。”   “男孩子是难管一点,你大姐又心软,你大姐也疼你们。”   他说的有点乱,但许青苹还是听明白了,他是想替大姐说情,顿生无奈:“小妹没生大姐的气,只生军军的气。家里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姐意识到孩子得管一管了,不是要跟大姐生分。”   梁庆丰如释重负松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许青苹看他那样子心里直叹气:“梁哥,你看军军都这么大了,你也该给我找个嫂子了,来年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   “我现在挺好,一个人逍遥自在。”梁庆丰憨笑。   许青苹这会儿的心情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梁哥亲妈没得早,亲爹眼里心里只有后娘生的儿女,对大儿子不闻不问。谈对象遇上大姐,被刺了一刀,却念念不忘至今。   如果这都不算念念不忘,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许青苹心力交瘁离开,走出后厨马上打起精神。   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占据了角落里的两张桌子,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老唐后天走,青苹你什么时候走?”有人问。   许青苹心虚了下:“还在等通知。”   “贵州离得远,寄过来至少半个月,个把月都正常。”   “通知书到了吱一声,我们也给你送一送。嗳,走了一个又一个,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   良心有一点点痛的许青苹决定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请他们搓一顿赔罪:“说的以后都见不到似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也难再凑那么齐了。”方晓晓多愁善感起来。   陆向前瞥一眼喝闷酒的唐援朝,决定大发善心帮他一把,便笑:“你可别在那边找对象,一旦在那边结了婚,组织上基本都会劝扎根下来,想调回来可就难了。”   唐援朝赶紧抬眸。   许青苹仿佛听见天方夜谭,指了指自己:“我,谈对象?想什么呢,我得是多想不开才去谈对象。”   看梁哥,看四姐,就知道对象不是个好东西。   陆向前都不忍去看唐援朝的表情,兄弟,哥只能帮到这了。   唐援朝闷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辛辣白酒入喉,滋味自知。   吃饱喝足,各回各家。   唐援朝喝得有点多,两眼发直像是醉了。   许青苹对陆向前道:“你送送,不然我怕他倒在半路上。”   陆向前痛苦捂住脑袋:“我还想找个人送送我,一个个跑的比狗还快,就剩我们三了,你送他吧。”   许青苹:“你行不行?要不你和我先把他送回去,我再送你。”   “懒得折腾了,撑到家里应该没事。”陆向前揉了揉脑袋,“他就交给你了,我回家了。”   说完,摆摆手,以比狗还快的速度离开。   许青苹啧了一声,拍拍唐援朝的胳膊:“能不能走,要不要扶你?”   唐援朝的脸可疑地红了下,好在天黑脸皮厚不明显,他错开视线:“能走。”   “那走吧。”许青苹抬脚。   唐援朝跟上。   许青苹边走边笑:“你是不是想着进了部队不能喝酒,所以今天敞开了喝。”   唐援朝没吱声。   许青苹也不在意,想到哪儿说哪儿:“去了部队好好表现,别再这么吊儿郎当的,正经点,干点正事,咱们都大了。我也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得学着做点正事,让家里人放心。”   唐援朝嗯了一声。   “有空写信,给我描述描述部队风光。”   “你也给我写信,说说贵州怎么样?”   许青苹干笑两声,有点心虚,半醉不醉的唐援朝一无所觉。   “行,我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   唐援朝看着她,欲言又止。   等了又等都没等他开口的许青苹问:“你是不是要吐?别忍着,吐出来就舒服了。”   唐援朝想吐血。   直到家门口,他都没有开口。   她压根没开窍,现在捅破窗户纸,大概是连兄弟都没得做,那就这样吧,反正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许青苹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看着你进了门再走。”   唐援朝点点头,他的朋友都不爱上他家,觉得不自在。   目送唐援朝进了家门,许青苹转身离开。   唐援朝飞快跑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大门。他站在窗口,看着路上的许青苹。   昏黄的路灯下,她边走边踢一颗石子,轻轻一脚,咕噜噜踢出去几米,走近之后又是一脚,石子再次咕噜噜滚出去一截。   有一脚没掌握好力度,石子飞进花坛,许青苹懒得找,收起玩心,加快脚步回家。   轻手轻脚打开大门,客厅里亮着灯但没有人。   听到动静的贺群芳从卧室里出来,远远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皱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而是低声说了明天去知青办报名的事。   许青苹点头如捣蒜:“我明儿一早就去,小航小越都睡了?”   “早睡了,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贺群芳指指墙上的挂钟,九点零八分。   许青苹:“聊了一会儿天。”   贺群芳理解地点了点头,离别在即,话肯定多,所以她没有责备,只说:“去睡吧,你姐你妹都还没睡等着你。小航睡你四姐那屋,你四姐搬你那去了。”   许青苹问:“小越呢?”   贺群芳:“跟我睡,这孩子黏人。”   许青苹好笑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小表弟以前不是这样的,作为备受宠爱的小儿子,他调皮的让人头疼,不让干什么非要干什么。如今却格外的安静乖巧,身边不能离人,一眼看不见亲近的人就会哭,严重时会哭到厥过去。   当年亲眼目睹父母被毒打,吓破了他的胆。   “妈,你回屋吧,万一小越醒了看不见你会害怕。”许青苹催。   “你赶紧洗洗睡觉。”贺群芳不再耽误,返回卧室。   许青苹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洗脚,洗完走进房间。   许青柠和许青菊都没睡,一人捧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看。   许青柠捧的是字典,她已经‘学完’拼音,开始自己认字。   见她回来,许青菊放下书:“睡觉吧,不早了。”   许青苹等她们收拾收拾床,然后关灯爬上床,了无睡意的她开口:“去的是梁哥那个饭店,梁哥说大姐中午带着军军去那边吃饭。”   许青柠顿时来了精神,翻身侧向许青苹:“梁哥特意跟你提大姐?”   许青苹如是这般一说,末了感慨:“梁哥明显还惦记着大姐。你们说梁哥到底喜欢大姐什么,至于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趴在枕头上的许青柠脑海里浮现一句话——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将难以安宁。   许青梅性格不讨喜,以至于让人忽略了她是个美人,身材高挑,五官明艳。身为受宠的长女,再看她现在的脾性,可以想象十六七岁的她,大概是个有点刁蛮任性的美少女。   这种类型的姑娘,喜欢的人会很喜欢,梁庆丰会喜欢上许青梅一点都不难理解。   许青柠不太能理解的是:“当年大姐是怎么和梁哥谈上的?”看程解放便知,梁庆丰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许青苹:“姥爷撮合的,妈那时候想把大姐留家里招赘。”   许青柠懂了,梁庆丰忠厚老实,从招赘角度来说,很合适。但许青梅大概率不喜欢,只是长辈撮合,她年纪小没主见,便稀里糊涂处上了对象。   许青苹叹气:“大姐闹了那么一出后,妈再没提过招赘。”   许青柠想,贺群芳可能是有点后悔的吧。 [20]第 20 章:要你管,大傻子   周一是个好天气,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许青苹喊住准备出门上班的许青菊:“四姐,等等我,我和你一块走。”   “不用了,如果他再来,我能应付。”许青菊温声道,“总不能一直这么接送我上下班。”   “四姐,你真的能应付?”许青苹表示一点点怀疑。   许青菊沉默了下,才道:“我喊耍流氓总是会的。”   许青苹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别听他的鬼话,他来纠缠,你直接喊耍流氓,咱们院的大娘大姨最痛恨臭流氓。”   许青菊哑然失笑。   许青苹:“不过我还是得出一趟门,昨天晓晓说她们店里今天要来一批红虾酥,给我留两斤,让我早点去拿,还热乎的时候最好吃。”   方晓晓年初接她妈的班,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这可是个好工作。但凡紧俏货都是他们内部先分,分剩下的才对外卖。还时不时能以打折价买到不要票的残次品,比如缺了一角的肥皂,走丝的手帕,变形的罐头。   许青菊忙问:“你钱够吗?”   “够的,妈说她给我报销,”许青苹转脸看坐在桌前吃早饭的三小只,目光在许青柠和贺启航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停在贺启航身上,“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你看好他们,乖乖在家等我,别出门,下午我带你们去文化宫玩。”   被委以重任的贺启航矜持地点点头:“我们在家学习,不出去。”   许青柠满眼控诉地望着许青苹,我难道还不如个十一岁的小屁孩可靠。   许青苹心虚避开视线,虽然小妹进步神速,但十年惯性使然,总觉得还是个孩子,比大表弟还小那种。   她哄小孩:“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都乖啊。”   说罢,赶紧抓起包拉着许青菊出门。   虽说不让接送,许青苹还是绕点路把许青菊送到幼儿园才去办自己的事。   知青办的吕来凤见到许青苹颇感意外,她专门负责钢厂子弟上山下乡的事情,整天和钢厂的人打交道,也就听人说了许青苹要下三线的事情。   “怎么上我这来了,总不能是要下乡吧?”   “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我就是来报名下乡的。”许青苹笑嘻嘻接上话茬。   吕来凤愣了愣:“你不是要下三线?”   许青苹一本正经:“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琢磨着,领袖更希望我们这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还是下乡吧。”   吕来凤都替贺群芳愁:“你可要想好了,下乡大概率比三线更苦。”   三线再苦也是工人,有工资领有商品粮吃。一旦下了乡,户口就得迁走,以后不再是城里人,自然吃不上商品粮,得和农民一样下地挣工分,从土里刨食。   “我不怕吃苦!领袖说过:咬得菜根,百事可做。”许青苹斗志昂扬,“能吃苦的人才能成大事。”   吕来凤张张嘴,只能说:“你这孩子觉悟真高,你家里同意了?”   许青苹露出一点点为难之色:“我妈不舍得,不是我妈觉悟低,是当妈的吗,您也是当妈的肯定懂。所以啊,我是背着家里来报的名,你可得替我保密。”   吕来凤迟疑几秒,到底良心占了上风:“要不你还是跟你妈再商量商量?”   明明能去三线投奔姐姐,何必去乡下吃苦受罪。水灵灵的大姑娘,当妈的不得担心死。   别看她动员时说的冠冕堂皇,心里哪不知道上山下乡苦。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都不会让自己儿子下乡,可不去不行,不然她这工作没法做了。人爹妈一句,你家孩子都不下乡凭啥让我家孩子下乡,她怎么回?   “不用,我已经下定决心。”许青苹从包里拿出户口本,“您要不给我办,那我只好找别人去了。”   “行,我给你办。”无奈的吕来凤伸手抽走户口本,递过去一张表格,“你把表填一下。”   许青苹填好表格后,再次拜托:“您可要帮我保密啊。”   吕来凤觉得她掩耳盗铃:“回头通知书送到家里,你妈还能不知道。”   “到时候木已成舟,”许青苹狡黠地摸了摸耳朵,“我耳根也能多清净几天。”   吕来凤摇头失笑:“这就行了,回去等通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送家里。”   “好的,麻烦您嘞。”许青苹摆摆手告辞。   “这谁家姑娘?”边上的同事表情一言难尽,“主意这么大。”其实更想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没苦硬找苦吃。   吕来凤一边归置印泥一边回:“她妈是钢厂职工食堂的大师傅,说不定你还吃过人家做的菜。”见同事两眼茫然,显然不知道,便换了个说法,“有个女儿长得特漂亮,跳芭蕾舞的。”   同事立刻恍然大悟:“他们家啊,我记得他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是不是?”   吕来凤不无羡慕地点了点头:“还都是好学校。”   同事跟着羡慕,虽然知识分子地位不如从前,但上千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对大学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高看一眼。便是国家都高看一眼,大学生起步工资四五十,多少人一辈子过不了五十这道坎。大学生的起点,是别人一辈子够不到的终点。   知道是这家,同事知道的就多了:“他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姑娘是二流子?”   吕来凤:“你看刚走那姑娘像二流子吗?”   同事意外地啊了一声,浓眉大眼,说话嘎嘣脆,好精神一姑娘,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吕来凤:“皮是皮了点,但不是那种乱搞的姑娘,外面传过了。”   同事瞧着也不像:“那说他们家有个傻姑娘也是乱传?”   “这倒不是乱传,她家小闺女小时候摔了一跤,给摔傻了。不过最近又摔了一跤,说是把脑袋里的淤血摔散,恢复正常了。”   “还有这样的事。”同事大为新鲜。   *   被怀疑脑子不太好使的许青苹,从知青办离开之后,前往供销社,拎走两包红虾酥,然后回家。   进门之后,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看看,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两个大的很矜持,只有贺启越特别捧场,小跑过去仰着脸问:“苹苹姐,什么好吃的?”   “刚出锅的红虾酥,正是最酥脆的时候。”许青苹打开油纸包,示意他们自己拿。   许青柠拿起一块红虾酥,就跟老婆饼没有老婆一样,红虾酥没有虾,只是形状长得像虾,是一种酥糖。皮薄酥脆,里面的花生酱香甜可口,属于比较高档的糖果。   没有小孩子可以拒绝糖果的诱惑,少年老成的贺启航也不行,更不用说贺启越,小家伙捧着一块酥糖吃得美滋滋。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许青苹提醒:“别趴在饭桌上写字,高度不合适,小妹带着小越去我们那屋,小航回你自己屋,都去书桌上写。”   许青柠看她一眼,猜到她把人支开是要找贺启航问问,昨天在京大校园里遇见的那骑自行车的小子。   她也想问问来着,只小表弟贺启越不能离人,她不想当着小孩子的面问,怕刺激他,她怀疑这孩子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   许青柠收拾书本对贺启越道:“我们进去吧。”   贺启越乖巧点头,拿起自己的书和铅笔盒。   许青苹打开一个黄桃罐头,分成三碗,两碗端进大卧室给妹妹和小表弟,然后端着另一碗去小卧室找大表弟。   “红虾酥有点干,润润嘴。”   贺启航伸手接过来。   许青苹挨着床沿坐下,贺启航以为她等碗,便说:“我吃完了拿出去,会洗掉。”   许青苹正了正表情,看着他的双眼:“小航,你老实告诉我,那姓江的有没有欺负你们?”   端着瓷碗的贺启航安静下来。   许青苹的心瞬间提起:“他怎么欺负你们的?”   “也算不上欺负。”贺启航开了口,“就昨天那样,阴阳怪气地哼两声,但不至于打人骂人。”   “真的,你别骗我?”许青苹不怎么相信。   贺启航笑笑:“我骗你干嘛,我才不会替他掩盖。”   许青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研判。   贺启航的视线不闪不避:“苹苹姐,我没那么窝囊。他要是敢打人骂人,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不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知道就好,不能怂,怂了别人会把你当软柿子,变本加厉欺负。”许青苹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   贺启航赞同点头。   许青苹想了想,又问:“他妈知道他那样吗?”   “知道,他妈看见了会说他。当着他妈的面,他不敢这样,只会板着个脸不理人。”   许青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大表弟在方静秋面前也是板着脸不理人。但小航不乐意有后妈归不乐意,才不会像那小子那么没素质:“不理人就不理人,谁稀罕,用不着讨好他。”   贺启航抿紧了唇:“我才不会讨好他。”   “他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态度怎么样?”   “还行,比较客气。”   许青苹略松一口气,要都这么阴阳怪气那多膈应:“他们爸爸呢?”   “好多年前牺牲了,是军人。”   许青苹点点头,问出最想知道的:“那个阿姨对你们好吗?”   贺启航垂眼看着碗里黄橙橙的桃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知道她对我们好是想当我和弟弟的妈妈,可我们有妈妈。”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进碗里。   “妈妈说她和爸爸离婚是骗骗外面那些人,是为了保护我们和爸爸。等姥姥家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一家人会重新在一起。”   “爸爸说方阿姨能保护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人骂我和弟弟是资本家的狗崽子,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上学工作,甚至参军。”   少年犹带稚嫩的声音里都是茫然和不安:“苹苹姐,他们谁说的才是真话?”   许青苹强忍住眼底酸涩:“都是真话。”   “骗人。”贺启航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我爸要和方阿姨结婚,我妈回来后,一家人还怎么重新在一起?”   许青苹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启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瓮声瓮气:“苹苹姐,我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在哪里,她过得好吗?”   这一刻,许青苹恨自己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只能说着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安慰话:“早晚会回来的,你知道反右吗?五几年的时候几十万右|派分子被下放,过了几年陆陆续续平反,你妈妈你姥姥姥爷他们的问题早晚会解决。”   当年二姐便是这么安慰她们,可等了一年又一年,都没等来政策的松动,她开始怀疑,政策真的会变吗?   然而面对贺启航,她神情坚定:“耐心点,问题肯定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贺启航抿唇不语。   许青苹不知道他信没信,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妈妈在哪儿,我们悄悄打听,记住悄悄的,你在外面不要说不要问,想妈妈也不能提,知道吗?”   贺启航郑重点头:“我知道。”   许青苹又叮嘱:“在小越面前不要提这些,”顿了顿,“尽量别和他提妈妈,他年纪小还不懂事,万一闹起来可能惹来麻烦。”   贺启航更加用力点头:“姐,我知道分寸。”   “小舅妈应该在哪个劳改农场,”许青苹说给他也说给自己听,“干农活难免累一点吃的差一点,但不会像在学校时那样,动不动挨批斗,顶多就是做点思想汇报。”   “真的吗?”贺启航将信将疑。   许青苹斩钉截铁:“我问过好几个人,都这么说。唐援朝你还记得吗,带你去掏鸟窝结果崩了裤|裆的那个哥哥。”   回想起那一幕,贺启航带着泪痕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他妈是我们厂书记,见多识广。唐援朝问了他妈,还能有假。”许青苹掷地有声。   贺启航皱起来的眉眼略略舒展:“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我妈。我妈力气小,干不动农活。我力气大,我替她干活。”   许青苹没泼冷水,而是笑:“大概率你还没长大,你妈就回来了。”   贺启航脸上不由浮现笑意。   哄好表弟,许青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后才敢无声叹出一口气。   小舅妈下落不明。   小舅打算再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操蛋的世道!   临近中午,许青苹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们去食堂吃饭。   许青柠不动声色打量,贺启航眼角略微泛红,该是哭过了,晚上睡觉前问问许青苹便知。   吃完午饭,姐弟四人没有回家,直接前往工人文化宫。   文化宫建于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期,带有明显的苏式建筑风格,左右对称、主楼高耸带尖顶。   五层高的主楼、三层高的裙楼包含活动中心、大礼堂、电影院、游泳池……大广场上有篮球场、乒乓球场和旱冰场。   逛了一圈,姐弟四人决定去看电影。   有点口渴的许青柠主动请缨:“我去买点汽水。”   许青苹想也没想:“我去吧。”   许青柠幽幽望着她:“回头你走了,谁帮我买?”   “行行行,你自己买去。”   许青苹摸摸鼻子,二姐之前就提醒过她不要大包大揽,放开手让小妹学习独立生活,可她老改不过来。想到自己在家的日子没几天了,不由发愁,妈和四姐要上班,只剩小妹一个人在家里行吗,要不送学校去吧?   要是知道许青苹想把她送学校去,许青柠非得跟她绝交一天一夜。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她打算当两年全职女儿补偿补偿自己,过分吗?   一无所知的许青柠开开心心去买汽水,无意间瞥到几米外的程朝军,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是周一,他应该在上课。   “要你管,大傻子。”程朝军脱口而出。   许青柠气笑了:“有种你再说一遍。”   程朝军脸色骤变,拔腿就跑。   许青柠仗着人高腿长,没几步便扯住他的后领。   被衣领勒住脖子的程朝军吃痛,扭着身子挣扎:“你放开我,你想勒死我吗?”   许青柠诈他:“你以前喊我傻子就算了,现在还敢这么喊我。”   “你本来就是个傻子!”挣脱不开的程朝军气急败坏抬脚踢。   死小孩没否认,以前居然真的背着人喊原身傻子。怒上心头的许青柠一脚踢回去,踢中小腿。   程朝军惨叫一声,疼得眼泪当场流了下来,难以置信地叫起来:“你敢踢我!”   “踢的就是你,你再喊啊,再喊一个试试。”许青柠又是一脚,她想揍他很久了,摔下楼梯的仇她一直没忘。今天可算是逮到机会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算。   至于大人欺负小孩不道德,她现在也是未成年小孩一个。   程朝军嗷地一嗓子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挣扎一边试图还手。还手不成,反而又挨了几下打,其中一下还打在脸上,顿时又痛又委屈,愤恨之下口不择言:“你本来就是个傻子,只会拖累人的大傻子,怎么没摔死你!”   “我没死你还挺失望,我要是死了,以后家里好吃好喝的都是你的,不用分我了是不是。”   许青柠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推人,原身虽然傻,但从贺群芳到几个姐姐,没有嫌弃只有怜惜,所以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原身。物资匮乏的年代,好东西数量有限,她和程朝军可不就是竞争关系。   “家里东西本来就是我的,都是我的!”   程朝军一边反抗一边叫喊,爷爷奶奶都跟他说,姥姥不招女婿,他妈是老大,他是长孙,以后姥姥家的东西都是他的。   “谁跟你说家里东西都是你的,你妈?”   许青苹一把扯开程朝军,看小妹这么久没回来,不放心之下过来找。没想到撞上两人打架,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点大,居然惦记上家产了。   刚还嚣张得不行的程朝军在许青苹手里乖的像绵羊,许青柠在他眼里是个傻子,哪怕现在好了,可多年印象根深蒂固,所以他不怕。许青苹却是六个姨里唯一会动手揍他的,所以他怕。   许青柠啧了一声,这小子还知道欺软怕硬,她立刻告状:“六姐,他喊我傻子。我刚刚想起来了,他以前经常背着你们喊我傻子。”   管他有没有,反正她说有肯定有。   “我没有,你胡说。”程朝军立刻否认。   许青柠冷笑:“敢说不敢认是吧。”   “我没有,你冤枉我。”程朝军眼里包着泪。   许青柠微眯了下眼,小小年纪撒谎脸都不红一下。   “你小姨犯得着冤枉你。”许青苹明显更相信许青柠,程朝军撒谎被抓到不是一次两次了。   程朝军嘴硬:“她不喜欢我。”   许青柠走向几步外的一位大姐,这位姐姐把热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就差当场嗑瓜子了:“大姐,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他喊我傻子,还说我怎么没摔死。”   “我都听见了,太不像话了。”大姐看向年纪更大点的许青苹,义愤填膺,“你们是他姨妈吧,这孩子得好好教一教,这么点年纪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谢谢您了。”许青柠致谢,转过身看着涨红了脸的程朝军,“你解释解释,要不说这位大姐也冤枉你?”   程朝军哇得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并出:“你们都欺负我,我要找我妈找我爸。”   “正好,我也想找你妈找你爸。”冷着脸的许青苹点点他,“他们今天要是不拿皮带抽你一顿,我来抽。” [21]第 21 章: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他   电影是看不成了,先把两个小表弟送回家,嘱咐乖乖待在家里。   许青柠和许青苹带着程朝军前往程家。   一路上,程朝军都在求饶,姿态之熟练,显然是惯犯。   许青苹没理他,被吵得烦了,一顿冷嘲热讽,刺得程朝军哭哭啼啼。   “解放,你家军军被你小姨子哭着提溜回来,八成是闯祸了,你要不回去看看。”   相熟的村民提醒在地里干活的程解放,他今天休息,代替程父下地干活赚工分,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回家一趟,马上回来。”   程解放赶紧放下锄头,这架势八成是闯祸了,闯的祸还不小,不然小姨子不会上门告状。   村民瞅瞅离开的程解放,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感慨:“解放这儿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解放小时候可不这样。”   “像他叔叔三宝,脾性越大越像,连模样也越来越像了。这小子不会长,他爹妈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他像谁都行,偏偏像他那个叔叔,尖嘴猴腮,看着就不像个正派人。”   “三宝也不会长,长的像他妈,要是像他爸。嘿嘿,也能跟解放似的骗个城里姑娘。”   程父终年不劳作,养出一身白皮肤,五官端正。他身形和程解放相似,只是稍矮几公分,穿程解放的工作服刚好。蓝黑色工作服,肩背挺阔,乍看过去颇有几分气派。   反观程母,频繁的生育掏空了她的身体,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老妪,面颊凹陷干瘦,头发干枯毛躁。身上的衣服裤子东一个补丁西一个补丁。   许青柠意外地眨了眨眼,在许青苹的描述里,程父是个为了逃避工作不惜装羊癫疯的无赖老头,她脑补出獐头鼠目的猥琐老男人形象。   万万没想到皮相居然不错,难怪程母那么贤惠。   据许青苹说,程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程母立刻贤惠地冲上一碗鸡蛋花给他当早饭,多年以来雷打不动。   程母是宁肯饿死儿女也不舍得饿着程父,家里好吃好喝的先紧着程父。   难得杀一只鸡,两个鸡腿两个鸡翅膀都是程父的。不过那是以前,许青梅进门后,程父只剩下一个鸡腿了,另一个鸡腿归程朝军,两个鸡翅膀归许青梅。   初听时,许青柠只觉得程母是被以夫为天腌入味的传统女性。这会儿,她想:传统可能有点传统,但也是因为舔狗吧。   程父程母本是躺在竹椅上悠悠闲闲晒太阳,被程朝军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得睁开眼。   “爷爷奶奶,她们欺负我!”   见到靠山的程朝军哭着跑向程父程母。   程母连忙站起来,搂住涕泗横流的程朝军,一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程父慢慢起身,赔笑:“军军是不是又闯祸了,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大姐呢?”许青苹不跟两个老的掰扯。   “在屋里面睡觉。”程母冲屋里面喊,“梅梅,你妹妹她们来了。”   喊完,带着讨好的笑容邀请许家姐妹进屋坐坐喝杯水。   许青梅早已经醒了,只是懒得起来,便继续躺在床上。听到儿子的哭声,她立刻起床穿衣服。这会儿从屋里头走出来,见两个妹妹都冷着个脸,顿时头皮发麻,臭小子又干嘛了?   “你们怎么来了?”   许青梅走过去,一时不察,差点踩到地上爬的程十五妹。她是67年生的,快两周岁了,还不会走路。   险险收回脚的许青梅喊人:“十二妹,把小十五抱走。”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从后院小跑过来,怯生生地看一眼院子里的人,弯腰去抱地上的小女孩。   许青柠皱了皱眉,这两个孩子太瘦了,瘦的像非洲难民一样,程母脸上好歹稍微有点肉,她们是皮包骨一点肉都没有,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   许青苹眉头也夹起来,每次看见骨瘦如柴满脸苦相的程家姐妹,她都觉得程家其他人应该拖出去批斗,理由——地主做派。   旧社会的地主对丫鬟估摸着也就这样了,吃的比鸡少干的比驴多,一不小心挨骂挨打。   看她们那样,许青梅知道她们觉得程家姐妹可怜,小六为这个跟她吵过,认为她心狠。   许青梅觉得冤,她对几个小姑子不打不骂,更不拦着程解放出钱养,还不够吗?   是让她们干活了,可她出钱了。程解放和程三宝的工作都是她让的,程家要没这份收入,程家姐妹估计还得病死饿死几个。   她出了钱总不能还要让她出力,亲爹妈都不心疼,不愿意自己多干点让女儿少干点,不愿意自己少吃点让女儿多吃点,凭什么让她多干少吃。   小六说得轻松,让自己逼着程家其他人多干少吃。当谁都是她,浑起来无所顾忌敢怼天敢踹地。   许青梅扁扁嘴,走向咧着嘴嚎啕大哭的程朝军:“你又怎么招你惹你姨了?”   靠在程母怀里的程朝军只一味大哭。   “他骂我傻子,以前就经常背着你们这么骂我。还问我怎么没干脆摔死,活着只会拖累人,”许青柠稍微添油加醋了下,“他还说我们家的东西都是他的,恨我跟他抢好吃的好喝的。”   “你胡说,我没有!”装可怜的程朝军不敢不说话了,立即矢口否认。   “我都听见了。”许青苹冷笑着看许青梅,“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许青梅人都傻了,脑子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从何解释,气得伸手扯程朝军的耳朵:“你真这么说了,你个小王八蛋!”   “他小不懂事,随口说说罢了。”程母护着程朝军,朝许家姐妹赔笑,“你们别往心里去,你们当姨的哪能跟小外甥计较。”   “他是小,有些话没人教说不出来,那是谁教的?”许青苹没看程母,只盯着许青梅。   “不是我,我怎么会教他这些。”   许青梅冤枉死了,她怎么会说小妹傻小妹拖累人,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妹妹。至于家里的东西,是,她是爱占点娘家便宜,也图妈的工作,但家里的东西都是军军的这种话她从没说过。她下面足足有六个妹妹,随便想想都知道她妈不可能都给她,她顶多就是想着跟她妈哭哭穷多要点。   “那是谁教的?”许青柠余光瞄旁边的程父程母。   两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许青梅也发现了,当即怒目而视:“你们教的是不是?好好的孩子都被你们教坏了。”   程父否认:“怎么会,没有的事。”   程母夫唱妇随:“就是,我们怎么会教他这个,小孩子乱说话,不知打哪听来的,你们怎么还当真了。”   许青梅一把扯过程朝军,拧着他的耳朵质问:“是不是你爷爷奶奶在你跟前胡说八道了,他们怎么说的?你说出来我饶了你,不然我打劈了你。”   疼得龇牙咧嘴的程朝军哭喊:“爷爷奶奶说小姨是个傻子,养着只会浪费粮食拖累人,早该舍了。说姥姥也傻了,把个傻子当宝贝养,还不如好好养我,我是男丁,长大了能给她养老。”   把两个老的卖了个彻底。   程父程母顿时面红耳赤,视线乱飘不敢看人。   许青苹气不打一处来:“早就盘算上吃绝户了是吧,打心眼里把我们家东西当成你们家的,所以见不得我们对小妹好。还舍了,当谁都是你们家,不把女儿当人看。听好了,少做白日梦,除非我们姐妹死绝了,不然轮不到你们宝贝孙子。还给我妈养老,就他这个德行,长大以后活脱脱又一个程三宝,你们指望过程三宝给你们养老吗?”   程父程母脸色越涨越红,尤其发现好多邻居围上来看热闹之后,脸上似有火烧,火辣辣的疼。   忽然,程父直挺挺倒下,身体僵直不断抽搐,牙关紧闭。   “水哥!”   大惊失色的程母飞扑过去,熟练抬起程父的头侧放在自己腿上,满脸都是焦急担忧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头一次见这场面的许青柠走近几步细看,瞧着挺像那么回事的。如果是假的,他可真是个人才。   许青苹撇撇嘴,每次犯病的时机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她才不信是真的。   除了心急如焚的程母,其他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有几个邻居边笑边窃窃私语。   “我就说他得犯病。”   “嘿,不犯病,怎么过这一关。姓程的惦记上姓许的东西了,怎么不干脆让他家老大入赘。”   “他们倒是想的,青梅她妈不愿意。”   恰在此时,程解放回来了。   “解放,你爸又犯病了。”   程解放脸上并没有出现担忧之色,他爸一年总要犯上那么几回病,抽上几分钟便好,然后在床上好吃好喝养个把月。   程解放挤开人群走进自家院子,入眼是躺在地上抽搐的程父,心疼得直掉眼泪的程母,眼泪汪汪的儿子,扯着儿子的许青梅,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小妹妹,还有并肩站着的许家姐妹。   程解放看看满脸鼻涕眼泪耳朵发红的程朝军,问许青梅:“他干嘛了?”   “你还好意思问,看你爸妈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孩子都是被他们教坏的。”   许青梅和天下父母都一样,自己的孩子是好的,不好都是被人教坏。   程解放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又问了一遍:“军军闯什么祸了?”   总得知道是什么事,才好说话。   许青梅哪有脸说,恨恨去拧程朝军的耳朵。   程朝军灵活躲开,跑到程解放后面躲着。   程解放抓住他的肩膀:“你自己说。”   程朝军不敢说,他扯着嗓子嚎,间或喊两声奶奶。   程母一颗心全在抽个不停的程父身上,哪里顾得上他,一个眼神都没给。   求救无门的程朝军哭得更大声了。   没人说,许青苹说。   听完,尴尬不已的程解放一脚踹在程朝军屁股上,喝骂:“你个小王八蛋!”   踉跄着站稳的程朝军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你还有脸哭!”   程解放走过去,一只手按肩膀,另一只手打屁股,啪啪啪打了七八下,打的程朝军鬼哭狼嚎。   程解放抓着程朝军面朝许家姐妹:“向你小姨说对不起,说你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朝军抽抽噎噎:“小姨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许青柠从这一套动作里看出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流畅,想来是熟能生巧。   果然听见许青苹冷嘲:“他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程解放脸上浮现尴尬,硬着头皮道:“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   许青苹冷声:“不用回头,就现在。大姐夫,我知道你疼孩子,可孩子不是你们这么个疼法,该揍就得揍,不然他嘴上说知道错了,心里不当回事。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来。”   程解放连忙道:“我来我来。”自己动手好歹知道分寸,让小姨子来,她哪里会留情。   正要过去抓程朝军。   程朝军想溜,在外面躲到天黑再回来,就不信两个姨妈能一直在家等着。   才跑出去两步,被一直防着他溜的许青苹扯住后领拎回来。   眼见程朝军被勒的仿佛喘不上气,程解放心疼得直抽抽,忍不住上去救儿子。这辈子大概只这么一个儿子,哪能不宝贝。   他把儿子抓到自己身边,巴掌落在程朝军屁股上,啪得一声,很响。   程朝军哭声更响。   许青柠讥诮地弯了弯嘴角,程解放手指并拢手背弓起,程朝军穿得厚。那一声啪听着响亮,其实并不怎么痛。   这是真把她当傻子糊弄。   环顾四周,没看见趁手的工具,她抬脚走向许青梅刚刚出来的房间。   也知道父子俩在演戏的许青苹正要发作,见状,不由问:“怎么了?”   “找皮带。”许青柠脚步不停,皮带抽在身上那声啪才叫痛。   许青苹怔了怔,显然有点意外。   正演苦情戏的父子俩不由自主停下来,眼看着许青柠进了屋,反应过来的程朝军又想溜。   再次被许青苹抓住。   许青梅顾不上挣扎哭闹的儿子,急急忙忙跟进屋:“小妹。”   许青柠直直望着她:“他骂我傻子,他推我滚下楼梯,他今天还想打我。我一定要抽他,你要是拦着我,我们断绝姐妹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22]第 22 章:一个大胆的想法   万万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严重的话,许青梅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你要是觉得我在吓唬你,你试试看。”许青柠绕开她,寻找皮带。   许青梅像截木头似的,愣愣戳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青柠终于找到一根边缘磨损严重的皮带,试着轻轻拍打掌心,旧归旧手感不错,她满意点点头,转身朝外走。   如梦方醒的许青梅下意识追上去:“小妹。”   许青柠静静望着她。   明明是稚气未脱的脸,乖巧柔软,眼神却那么坚决那么冷,冷得她如坠冰窖。   自己要是拦着她,她真的会跟自己断绝姐妹关系。   念头一冒出来,许青梅脚下仿佛生了根,再也不能挪动一步,甚至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许青柠走出房间。   见她居然真的拿了根皮带出来,被许青苹按着的程朝军挣扎的更加厉害,连哭带喊:“妈妈,救我!爸爸,救我!爷爷奶奶,你们快来救救我!小姨会打死我,她真的会打死我的!”   于心不忍的程解放走向许青柠,伸着手想拿皮带:“小妹,我来,我来,我来教训他。”   许青柠避开他的手,面无表情望过去:“让你来,继续演一场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戏。大姐夫,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傻,随便糊弄糊弄就行。”   程解放呆了呆,在她直白到近乎尖锐的视线下,臊得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讷讷不敢言。   “你给我让开!”   从屋里出来的许青梅推开挡路的程解放,硬起心肠,“军军是不像话,你跟我都下不了狠手,那让小妹来,那小子本来就欠小妹一顿揍。”   揍一顿,小妹那口气也许就顺了。不然新仇添旧恨,姨甥俩真要结仇,军军以后还怎么上娘家的门,其他几个妹妹怎么想,自己夹在中间又该怎么办?   所以打吧,打一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程解放嘴角颤了又颤,终是顺着许青梅推搡的力道退到一边。   许青梅看看满脸不忍和担忧的程解放:“你回屋去。”   自己气得狠了会揍儿子,他顶多虚张声势打两下屁股,比自己还疼孩子。   程解放哪里放心离开,心揪地看着走向儿子的许青柠,小心翼翼问:“小妹不至于下重手吧。”   “不至于,小妹就是想出口气,又不是要把军军怎么样,总归是亲外甥。”许青梅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再说了,你看小妹细胳膊细腿,能有多大力气。”   程解放有被最后一句话安慰到,然后被程朝军歇斯底里的惨叫吓得一个哆嗦。   许青柠是力气不大,但她有武器,皮带抽人,挨过的都知道,稍微一点力便足够疼。   她没想把程朝军打死打残,就想替原身替自己出一口恶气,所以使出全力朝屁股上抽。不用担心把人打坏,但肉多够疼,怎么着也要肿上十天半个月。   程朝军从没这么疼过,他想躲开,可许青苹牢牢抓着他不放,让他只能老老实实挨打,疼得他整个人原地跳脚。   “小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打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六姨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屁股要裂开了,疼死我了……妈妈救我,我要死掉了。爸爸你快来救我,我要死了,你儿子要被打死了……”   程解放煞白着脸,儿子每挨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抽一下,仿佛挨打的那个人是他。抽到第五下,眼看还要继续,他实在忍不住了,打算过去救儿子。   “你给我老实待着。”许青梅拉住他,忍着心疼说,“你儿子你还不知道,稍微破点皮都能扯着嗓子嚎半天装可怜。哪有这么疼,小妹能有多大力气。”   周遭看热闹的邻居也觉得程朝军夸张,谁家没打过孩子,气狠了用皮带抽的也不是没有,哪至于这么疼。   只有挨过皮带抽的人知道程朝军有多疼,火辣辣针扎一样,更可怕的是这种疼还会延续好多天。   但程朝军人缘不好,每次闯了祸,别人找上门,程家不舍得打孩子,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敷衍过去。好不容易等到程朝军挨顿狠揍,才不会帮他说好话。   打,就该狠狠打。   眼见父母这么狠心,程朝军把最后的希望投向程父程母:“爷爷奶奶,我要被打死了,你们快来救救我,呜呜呜……我们老程家的香火要被打断了。”   程父程母私下常常跟他念叨,你爸妈不能再生,你三叔早晚吃牢饭,我们老程家只剩下你这一根独苗苗,你可要争气。   程父还在抽搐中。   程母哪里舍得让他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万一作下病怎么办,只能动嘴:“程解放你是死人吗?就这么由着别人打你儿子,你这辈子只有军军这一个儿子,要是有个好歹,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   “你居然好意思说。”不提还好一提许青梅立刻暴跳如雷,“解放为什么只有军军这一个儿子,还不是你害的,害得我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还往坏里教。你看看程三宝都被你们教成什么德行了,你们怎么敢还这么教军军。要是以后解放没人养老送终,那都是你这个当妈的害的。”   程母心虚地收紧抱着程父脑袋的双手,扭过脸不再吱声。   十皮带抽完,许青柠累了,打人是个力气活。   见她收手,许青梅和程解放急忙跑过去看儿子。   程朝军泣不成声:“我肯定流血了,我要死了。”   心痛如绞的程解放扒下他的裤子,屁股大腿上一道道两指宽的红痕,明显凸起,看得两人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碰,别碰,疼死我了。”程朝军嚎叫着往前缩。   “知道疼就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蹲在地上的许青梅收回手,声音带着哽咽。   许青柠随手将皮带扔在地上,哽在胸口那口气总算是散了几分,只是几分而已,程朝军只是挨了一顿揍,原生失去的是生命。   皮带落地的声音惊得许青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青柠。   许青柠神情冷漠。   冷的许青梅原本想说的话沉沉坠回肚子里。   “大姐,”许青苹指了指趴在程解放怀里哭天抹地的程朝军,“别再图轻松当甩手掌柜,再不好好教一教掰过来,你想想他长大后会是什么德行,再想想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许青梅仿佛被人迎面浇下一盆冰水,寒意渗进骨头缝里,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噤。   见状,许青苹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不知道管用多久。以往又不是没劝过,从妈到几个姐姐都苦口婆心劝过大姐,劝一劝,管一管,管烦了,撂开手。大姐这人,就不应该生孩子,她生了懒得养。   言尽于此,许青苹拉着许青柠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程解放赶紧抱着哭哭咧咧的儿子进屋。   那厢程父终于不再抽搐,程母连声喊:“解放,解放,快把你爹抬进去。”   屋里正气头上的许青梅闻言气上加气,两个妹妹一走他就好了,演都不演了是吧,一把拉住要出去的程解放,扯着嗓子向外吼:“抬什么抬,他没长腿吗。人都走了,不用装了,自己走进来。”   外面的程母向周遭看热闹的村民诉苦:“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病,你们也都看见了,这还能假。老大家的不敢朝她妹妹撒气,就拿我们撒气。”   说着说着掉起眼泪,是真的委屈。别人家都是婆婆给儿媳妇脸色看,他们家只有自己看儿媳妇脸色的份。   真病假病,村上的人一半信一半不信。但都知道程家大媳妇脾气上来敢训公婆,可人一个城里姑娘,从娘家带来两份工作,还指望她在婆家当个柔顺小媳妇,想什么呢。   心善的村民安慰几句,招呼人搭把手,一起将程父抬进屋。   程母千恩万谢送走帮忙的人,回头殷殷切切问躺在床上的程父:“好些没?”   “死不了,”程父满脸虚弱,“还不如让我死了,活着只会拖累你。”   “可不许胡说,”程母听不得这个,眼泪汪汪,“你要是死了,可叫我怎么活。”   程父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了,你去看看军军,傻子没轻没重,可别打坏了,咱们家就剩这根独苗苗了。”   老大不能生了,老三八成要当光棍,老太婆一撇腿一个女儿一撇腿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生出个儿子来。幸好还有个军军,他们老程家的香火才没断。   “到底是个傻子,”程母愤愤不平,“哪有这样打别人家孩子,是姨也不行啊,跟个二愣子似的。梅梅也是,居然眼睁睁看着,好像打的不是她儿子。”   话音刚落,夫妻俩都静了静,看着对方没言语。   程父不悦:“行了,少说这些个有的没的,你去看看军军怎么样。”   程母缩了缩脖子,给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离开。   还没进门,就听见程朝军杀猪一样的叫声,吓得一个哆嗦,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只见程朝军脱了裤子趴在床上,程解放双手按着他不让躲,许青梅从脸盆里拿起湿毛巾绞干,敷在伤口上。   “冷,冷死了我!”程朝军扭着身体要躲。   “哎呀,怎么能用冷水,用热水。”程母心疼地想阻止。   “刚打完得用冷水敷,明天再用热水。”许青梅没好气,“我三妹是医生,我还能不知道,你少不懂装懂。”   程母讪讪地收回手。   “你老实点,疼也是活该,喊傻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挨揍。”许青梅指桑骂槐,“那是你小姨,亲小姨,你怎么喊得出口。你姥姥那么疼你,你姥姥知道得多伤心,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你小姨是你姥姥亲闺女,好好养着怎么了,天经地义。你当你姥姥也跟那些人似的不把闺女当人看,死了眼皮都不眨一下,还不如死只鸡伤心,世上这么狠心的爹妈少。”   “有手有脚的男人,不想着自己去挣,盘算上别人家的东西,一点脸都不要了。你姓程不姓许,凭什么觉得许家的东西都是你的,凭你是个男的吗。你姨她们又不是不会生儿子,就算生的都是女儿,就你这德行,你以为你姥会偏疼你都给你。”   程朝军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   程母都想哭了,臊的,老大家的哪是在骂儿子,分明是在骂他们老两口。   她扭过身子朝外走,惹不起她总躲得起。   猛地听见砰的一声,吓得程母猛回头,是许青梅把毛巾砸进水盆里,水花四溅。   “程解放,”许青梅没看程母而是盯着面红耳赤的程解放,“再让我知道你爸妈跟军军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咱俩离婚。”   程解放涨红的脸倏地变白,他慌乱开口:“梅梅……”   “我不能让你爸妈把军军教成程三宝那个德行,毁了他一辈子。”许青梅打断他,冷冷警告,“离了婚我立马给军军找个后爸,让他跟后爸姓,跟你们家一刀两断。”   把母子俩吓得够呛。   便是程朝军哭声都小下来。   程解放面无人色,嘴角颤了又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母暗骂一声榆木脑袋,亏得长相随了他爸,不然哪能走大运撞上许青梅。   她连忙转过身,好声好气解释:“我们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说话过嘴不过心,你别当真。以后再不会了,肯定不会。梅梅,你别生气,我们知道错了。”   许青梅掀了掀眼皮:“最好是真的知道,程三宝养坏了,你们还有解放能靠。军军要是养坏了,我可没另一个儿子指望,所以别以为我吓唬你们。”   *   且说离开的许青柠和许青苹。   许青苹瞅瞅许青柠,见她眉心微微蹙着,便问:“气还没顺?”   许青柠实话实说:“程朝军太讨厌了,一想以后还会遇上就烦。”   “这小子是被养歪了,大姐和大姐夫只这么一个儿子,难免宠。但愿他们能意识到这一点,趁着还小掰过来,不然大姐以后可怎么办,她可就这么个孩子。”   说着说着许青苹都替许青梅愁起来,虽然她和大姐老是吵吵,但谁也没记仇,过了气劲便和好如初。   许青柠问出之前升起的疑惑:“大姐不能再生是她婆婆害的?”   之前她问过许青梅结婚多年怎么只有一个孩子,这年头可没有计划生育,而是鼓励生育,普遍五六个孩子,七八个不稀奇,十个以上英雄母亲。程朝军这样的独生子才稀奇。   家人说许青梅生程朝军时落下了病根不能再生。   听方才许青梅那话头,居然是程母害的,而程母并没有否认。   说起这个,许青苹顿时火冒三丈:“大姐生孩子时才十七,什么都不懂,明明快生了,她婆婆说还早,不让大姐去医院,结果大姐不到半个小时就生了。她婆婆接生的,她婆婆虽然生得多可既不是医生又不是产婆,只会乱来,害得大姐产后大出血。   要是早点送医院抢救,大姐也许不至于落下病根,可她婆婆居然赶在那个节骨眼上生孩子。家里只有大姐和她公公婆婆,那两公婆忙着生自己的孩子,哪里顾得上大姐。还是有人路过听到孩子哭声进去看看,才发现大姐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医生说再晚点都救不回来。”   许青柠眼皮跳了跳:“大姐和她婆婆同一天生孩子?”   “可不是,她婆婆生了个女儿,是第十二个女儿,就叫程十二妹。他们家没文化也对孩子不上心,男的排第几叫程几宝,大姐夫以前叫程大宝,大姐嫌不好听,才改名解放。”   许青柠眼前浮现短暂露过一面的程十二妹,整个人瘦脱了相,看不出像谁。紧接着浮现程朝军的脸,不像程解放也不像许青梅,倒是像程母,孙子像祖母很常见。   但是,作为绿江资深读者的她还是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23]第 23 章:离谱之中透着一丝合理   常混绿江的都知道,但凡同年同月同日生,十有八九真假千金真假少爷,这可是霸屏一时的热点题材。   只真假叔侄?姑侄?   饶是自诩博览群‘书’的许青柠表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于离谱了,然而离谱之中透着一丝合理。   许青梅的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城市户口,还有个能帮上忙的姥姥家。   程父程母的孩子,生下来是农村户口,必须很努力很幸运,才有机会通过升学招工参军等为数不多的独木桥转为城市户口。   在这个时代,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有天渊之别。   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哪怕不工作每个月照样有粮食配额。种粮的农村人分到手的粮食却还不如城里人多。   城里哪怕住窝棚也能享受到廉价的自来水和电,农村通电通水的地方屈指可数。   城里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有专业的老师。农村几个年级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小学老师自己也许才小学毕业,导致农村学生升学者寥寥。   城市户口招工优先,一度明文规定不许随便到农村招工。当不成工人,便享受不到旱涝保收的工资、免费医疗、分房等等福利。   ……   方方面面的差距,使得无数农村人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   不夸张地说,城里残疾的,丑陋的,二婚的……只要不是太离谱,都能在农村找到个人条件远比自己好的对象。进城的人还会被周围人羡慕乃至嫉妒,认为他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从此以后过上了好日子。   如果程母生的是儿子,而许青梅生的是女儿,以那对夫妻重男轻女的程度,完全干得出来偷梁换柱这种事。   心理都很好猜,一个丫头片子哪里配当城里人享福,这福该让他们的宝贝儿子享。   许青柠抬手摸了摸眼皮:“大姐婆婆是在外人进来前生的,还是进来后生的?”   许青苹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嘛。”许青柠拉拉她的手催促。   许青苹顿生古怪:“进来前已经生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更加可疑了。   许青柠望望她,这种事既然已经怀疑,最好弄弄清楚。要是自己多疑不过是闹个笑话。要是真的,那是拯救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程朝军长得一点都不像大姐和大姐夫,和他奶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性格也一点都不像大姐大姐夫,从长相到性格没有一点像大姐大姐夫。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大姐生的那个孩子,而是大姐婆婆生的。”   “怎么可能,”许青苹想也不想否认,“大姐怀孕的时候,那些有经验的大婶大娘都说看肚子一定是儿子,大姐还特别爱吃酸的,酸儿辣女。”   说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低,经验之谈一定准吗?她听说过不准的,还不止一次。说白了所谓的经验也不过猜测而已,既然是猜当然可能猜不准。   许青苹咽了咽口水:“不会吧,他们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大姐晕过去了,家里只有她公公婆婆两个人,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那么重男轻女,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过上好日子,就偷偷把孩子换了。当他们的儿子,还是当大姐的儿子,是个人都知道哪个更好。”   许青柠越说越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   有理有据,许青苹无言以对,她稳了稳心神:“你怎么会想到换孩子上?”   许青柠总不能说因为我看过太多这种套路的小说,只能把问题抛回去,她满脸不解:“程朝军从里到外一点都不像大姐,你们为什么没想过他可能不是大姐的孩子。大姐和她婆婆同一天在家里生的孩子,周围还没外人,换孩子那么容易。”   把许青苹干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因为做梦都想不到世上还有偷换孩子这种恶心事,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许青梅生的一定是儿子,因为孩子不像父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许青柠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想到,她要不是看过很多这类型的小说,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人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事物。   许青苹觉得脑壳开始疼:“你可真敢想。”   许青柠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大概是新脑子比较好使。”   许青苹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要是你想的是真的,那程十二妹就是咱们外甥女。”   脑海里浮现骨瘦嶙峋的程十二妹,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她希望小妹猜错了,如果是真的,大姐情何以堪?亲生女儿九年如一日在她眼皮子底下吃苦受罪,而她把罪魁祸首的儿子当成心肝宝贝疼爱。   许青柠同样想起了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认真建议:“查查吧,宁肯白费点功夫,也不能当一辈子冤大头。”   至于怎么查,这年头没有亲子鉴定,但有血型检测。可血型就那么几种,他们还是一家人,很有可能是同一种血型。   生物学上的显性遗传隐性遗传,她高中选的是物化地,除了双眼皮是显性遗传外,想不到其他。   再或者把程十二妹养胖点,也许能从外貌上看出点什么,但有可能不像许家人像程家人。   要不诈一诈程父程母,瞧着不像是心理素质特别强悍的人。   许青柠结束头脑风暴。   家里有一家之主贺群芳,智慧派许青兰,专业派许青竹,行动派许青苹,总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是一想,许青柠顿时如释重负。   她是轻松了,许青苹却是心事重重,程朝军和程十二妹两张脸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轮转。   回到家属大院时,已临近许青菊下班的点,姐妹俩便没回家,而是去幼儿园等她。   在幼儿园外看见了陆向前。   陆向前主动解释:“来接我侄女,家里就我有空。”   许青苹点点头,他们上班比较自由,没活的时候迟到早退,领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惹你了,脸色这么臭?”陆向前纳闷。   许青苹话说一半:“逮到我外甥逃课。”   “说的你好像没逃过课……”剩下的话识相地消失在许青苹不善的目光下,陆向前若无其事扭头看幼儿园,“怎么还没放学?”   话音刚落,叮铃铃的放学铃声响起。   下一秒,神兽出笼。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豆丁活蹦乱跳冲出教室,涌向大门。   少数有家长接,绝大部分都是自己往家跑。上这个幼儿园的基本都是这个家属院的孩子,不用担心回家路上不安全,何况这年头养孩子糙。   陆立夏一马当先冲过来,却不是奔向她小叔,而是奔向许青柠。   许青柠惊讶归惊讶,还是下意识接住冲过来的小姑娘,这冲击力……只能说陆家把孩子养得挺好。   “柠柠,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呀。”陆立夏仰着脸,很委屈,“你上小学交了新的好朋友,就不跟我做好朋友了吗?”   许青柠茫然不解看向许青苹,我怎么就成见一个爱一个的负心汉了?   许青苹心情陡然好转:“她可是你的大姐头,谁要是欺负你,她就揍谁。”   个别小孩单纯无知又残忍,觉得小妹是个异类,会喊傻子推两把,四姐可以口头教育但不能动手。陆立夏就没这顾忌,小姑娘侠义心肠,喜欢路见不平一声吼。哪怕小妹不会理她,她依旧开开心心单方面做好朋友。   闻言,许青柠摸了摸小姑娘的冲天辫,放软了声音忽悠:“我摔了一跤,一直在家里养伤,今天终于养好了,所以马上来看你了,我还给你带了糖。”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之前剩下的糖果。   许青苹目瞪口呆,小妹居然会睁眼说瞎话,她甚至脸都不红一下。   陆向前意外地挑了挑眉,本以为她大病初愈,该是懵懵懂懂,没想到居然挺‘能说会道’。   “你教的?”他低声问许青苹,都是她带着进进出出,不是她还能有谁。   天降一口锅的许青苹没好气瞪回去,完了,回头妈要是发现小妹这一面,一准认为是她教的。   许青柠无视旁边的视线,这叫善意的谎言,身为大人有义务保护小朋友纯洁的心灵。   陆立夏没顾得上接糖,而是哇了一声,兴奋的仿佛发现新大陆:“柠柠,你会说话了耶,你说话好好听。”   许青柠笑盈盈:“嗯,我病好了。”   陆立夏得意叉腰:“我就说你一定会好的。”   “是的呢,你好厉害。”许青柠拍马屁。   陆立夏喜笑颜开,露出一排小白牙。   许青柠把糖果放在她掌心。   一共四颗,小姑娘拿起两颗递回来:“一人一半,我们是好朋友,要分享。”   乖得嘞,许青柠恨自己之前嘴馋吃掉了几颗,不能多给她几颗:“我之前吃过好多了,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陆立夏这才收下:“我下次也给你留好吃。”   “好的啊。”许青柠不拂小姑娘好意。   许青苹好笑地看着两人分糖,余光瞄到什么,倏地扭头。   巷子里的高家婆媳三人头皮一麻,高大嫂高二嫂专程请了假陪着高母来找许青菊,高光明被贺群芳唐援朝陆向前连番警告,怕挨揍怕被告领导不敢再来。只好她们几个女人来找许青菊聊聊,没想到许青苹也在,想也知道盘算落空,那还过去干嘛,回头再找机会吧。   婆媳三人掉头就走。   许青苹冷笑一声,高家住在二区,孩子在二区的幼儿园上学,出现在这里,明摆着是冲四姐来的。   说的那么清楚明白,还死缠烂打,非得拽着四姐填他们家火坑是不是。   一股邪火直往上冒,许青苹拔腿追过去。   许青柠赶紧跟上,许青苹那架势像是要把那三个人物理消灭,她问抱着侄女跟上来的陆向前:“谁啊?”   陆向前冷着脸:“高光明的妈、大嫂、二嫂。”   许青柠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家人当真是阴魂不散。难怪许青苹反应这么大,本就因为程朝军心烦意乱,那婆媳三居然还往枪口上撞。   被许青苹拦下的高家婆媳满脸堆笑:“有事吗?”   许青苹阴沉着脸:“不是要找我四姐,跑什么。”   高大嫂高二嫂对视一眼,谁也没吱声,高母只能硬着头皮胡扯:“不是,你想多了,就是正巧路过,路过。”   “少跟我来这套。我这阵子老老实实,你们家把我当软柿子了是吧。”许青苹一把拽住高母的领口。   高母大惊失色:“你要干嘛。”   许青苹拉近高母:“放心,我不打老东西,我要打只打你儿子,尤其是你最宝贝的大儿子二儿子,你猜猜,他们打不打得过我。”   高母连同高大嫂高二嫂齐齐变色,别看许青苹是个女的,可她三天两头跟人打架,等闲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她还有一群狐朋狗友。   “明明我妈和我姐把话说的那么清楚,你们就是不听,非要死缠烂打。不就是打量着我姐好欺负,错过我姐再找不到条件这么好的冤大头,所以不要脸的来了一个又一个。”   许青苹冷笑,“你们是不是以为就你们家聪明,我们家都是傻子,看不穿你们在想什么,会眼睁睁看着我姐跳进你们家这个火坑。”   高母的脸红红白白,强撑着解释:“我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   话没说完被许青苹打断:“知道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边上的陆向前用力点头:“人得有自知之明。”   被两个小辈当面嘲弄,高母咬咬牙,硬生生按下怒气,好声好气:“老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四姐和我家光明谈了这么久都准备结婚了,哪能说断就断。”   “结了婚都能离婚,谈个对象凭什么不能断,我大姐我三姐都断过对象。都解放二十年了,你还想搞从一而终那套破规矩,你就这么怀念旧社会。”   高母勃然色变:“你别瞎说,谁怀念旧社会,我是可惜光明和你姐的感情。”   许青苹突然放开高母,还好心地给她整了整皱巴巴的领子,说出来的话却让婆媳三人如坠冰窖。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家心里门清,我是个混账你们家也应该心里门清。但凡你们家的人找一次我四姐,”她皮笑肉不笑,“让你家老大老二上下班的路上,尤其是上夜班的时候,千万当心点,别叫人从后面敲了闷棍,断胳膊断腿。”   婆媳三人缩了缩瞳孔,三张脸变得雪白雪白。   许青苹冷冷盯着她们。   高二嫂率先回过神,望着她眼底的戾气,心头一阵一阵发凉,敲闷棍这种事许家老六真干得出来,大晚上的被敲了也是白敲。   她自来身段灵活,当即赔着笑脸:“是我妈心疼光明所以想找青菊求求情,我和大嫂拦不住,只好陪着她一块来,免得她为难青菊。你放心,我们回头一定好好劝我妈。这断了就断了,好聚好散嘛。”   高大嫂立刻打蛇随棍上:“就是就是,回头我们一定好好劝我妈,也会劝劝光明。大家一个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能把许青菊劝回头最好,大家都能沾光。劝不回来,最吃亏的是高光明,没道理要他们其他人替他冲锋陷阵又遭殃。   许青苹假假一笑:“这样多好。”   高大嫂高二嫂干笑两声,拉着高母离开。   陆向前看着许青苹:“你在贵州那边不用挂心家里,还有我……们这一帮子朋友在,你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只管放心。”   高家婆媳脚步顿了顿,哪不知道是说给她们听,让她们别盘算着等许青苹去了三线再来纠缠许青菊。   行,算你们这帮小流氓厉害,惹不起我们总躲得起。   高家婆媳快步离开,猝然和许青菊走了个面对面。   许青菊来得晚只听见最后一句,但想想便知高家婆媳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纠缠,仿佛不缠到她妥协不罢休。   老实人也生气了,她看着高家婆媳,声音不重却坚决:“就算世上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再和高光明在一起。”   高家婆媳齐齐一震,如果说之前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许青菊气劲过去后悔心软,像她姐姐许青梅那样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和高光明在一起。   此时此刻,最后那丝希望烟消云散。   三人什么也没说,加快步伐离开。   许青柠衷心希望高家识相一点,别再来添乱,许家已经够乱的了,实在是不想浪费有限的精力跟他们歪缠。   “许老师,许老师,”陆立夏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小叔没——”   陆向前颠了颠小姑奶奶,颠断她没讲完的话,然后往肩膀上一扛:“别告状了,不就是没带着糖来接你,这就带你去买,想买多少买多少。”   小姑娘瞬间被转移注意力,惊喜不已:“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陆向前朝许家姐妹笑笑,“那我走了,不然这祖宗回家跟她爷爷奶奶告刁状,我得吃不了兜着走。”   “许老师再见,苹苹姨再见,”趴在陆向前肩膀上的陆立夏开开心心挥手,“柠柠,柠柠,我明天上学给你带糖果。”   许青柠主打一个不扫兴:“好的。”   若有所思地望着扛着人离开的陆向前,摸了摸下巴,是她想多了吗?   许青菊问:“小航小越呢?”   许青苹:“在家里。”   许青菊望了望她,发现她眉眼间带着股烦躁:“是不是高家人说了什么?”   许青苹摇头:“跟他们没关系,是其他事,在外面不方便,回家跟你说。”   许青菊不由悬心,什么事会在外面不方便说。   姐妹三人往家走。   等到晚上两个小表弟睡了,许青苹才找到机会和贺群芳说。   许青柠的猜想不亚于晴天降霹雳,震得贺群芳和许青菊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   好半晌,贺群芳才略略缓过神。   当年程父程母是这么跟她解释的:梅梅生得太快,来不及送医院,程母只能硬着头皮接生,很顺利地生下了军军。生完孩子梅梅累晕了过去,当时好好的,并没有流血。   程母因为太紧张也发动了,她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去生孩子,程父帮忙接生,生了个女儿。   恰巧路过的村里人听到婴儿哭声,不放心进来看看,才发现梅梅在流血,赶紧送医院。   一直以来,贺群芳都恨程父程母为了省那几个医药费差点害死大女儿,从没想过,他们可能换了孩子。   当时梅梅晕过去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要是程母真的生了个儿子,那两口子真干得出偷换孩子的事情。   这种事一旦起疑,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彻底弄清楚永远会如鲠在喉。   贺群芳心乱如麻:“问解放他爸妈,他们肯定不认,那要怎么弄清楚到底有没有换过孩子?”   许青柠提醒:“问问二姐吧,二姐见识广也许有办法。” [24]第 24 章: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贺群芳宛如找到了主心骨,赞同点头:“对,问问你们二姐。”   “电话里不方便说,被外人听了去白生是非。”许青苹想了想,“明天我去单位找二姐。”   “这样也好。”贺群芳声音低下去,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养错孩子,都说你姐怀的是个儿子。”   她打心眼里不想接受。   宝贝蛋一样捧在手心里养了九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是小叔子。   亲生的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吃糠咽菜当牛做马。   光是想想,贺群芳活剥了程父程母的心都有,更何况梅梅这个当亲妈的。   贺群芳稳稳心神:“不确定的事,先别跟你们大姐说。”   姐妹三郑重点头。   “我先回去了,小越身边不能离人。”贺群芳站起来,明显有些魂不守舍,走路都带着飘。   许青菊不放心地过去扶住她。   贺群芳拍拍她的手臂,没有拒绝女儿的孝心,就着她的搀扶回到房间。   “也许应该晚一点告诉妈。”   许青柠有一点点后悔,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贺群芳哪能不为许青梅担心烦忧。   “早晚会知道,妈没那么脆弱。”许青苹甩掉鞋子,盘腿坐在床上,“一想军军可能是大姐的小叔子,我心里膈应得慌。”   许青柠理解地点了点头:“九年感情喂了狗。”   许青苹静默了两秒:“我发现你嘴皮子越来越利落了。”   许青柠微笑:“六姐教得好。”   许青苹不由笑了一声,笑容马上隐没:“我到底只是个姨妈,还好。要是真的,大姐可怎么办?她公公婆婆换了她的女儿,还对她的孩子不好,大姐却把她公公婆婆的儿子当成宝贝疼。”   许青柠言简意赅:“报警,带着女儿离婚。”   许青苹愣了愣:“这种家务事报警有用吗?”   “有没有用,报了再说。不经过公家,户口怎么换回来。”   “对哦,还有户口。”许青苹看她,“你懂得还挺多。”   许青柠扬眉:“我看了好多报纸。”   许青苹想起她一边看报纸一边查字典的画面,不由莞尔。   “大姐会离婚吗?”许青柠好奇。   许青苹沉吟,摇头:“我不知道,看大姐夫知不知情吧,要是知情,大姐肯定离。要是不知情,不好说。”   推门进来的许青菊,看看两个妹妹:“你们别说的已经确定真换了一样,听得我心里发慌。”   许青苹:“假设,我们是在假设如果真的换了孩子,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许青菊面露不忍:“如果是真的,大姐会受不了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青柠缓和气氛:“也许是我多疑呢。”   “最好是你多疑,虚惊一场,”许青苹抖开被子,“那小子不讨喜归不讨喜,还是继续当外甥的好。”   许青柠眨眨眼,那我就很坏了,我希望程朝军是冒牌货。不再是许青梅的儿子,他还怎么过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一个杀人凶手凭什么能过好日子。   等两个妹妹收拾好床铺,许青菊关掉电灯:“睡吧,都九点了。”   许青柠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她已经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每天九点左右睡,早上六点左右醒,超额完成八小时睡眠任务。   翻了个身正打算睡,突然想起来:“六姐,上午我看小航眼睛有点红。”   已经躺下的许青苹唉声叹气,简单说了说,末了灵魂拷问:“小舅要和那个方主任结婚,以后小舅妈回来了怎么办?”   许青柠都想跟着叹气了,知道这个时代动荡不安,可她并没有具体的体会,直至知道贺群玉的遭遇后,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一句: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活生生分崩离析,夫妻劳燕分飞,母子骨肉分离。   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要到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开始,三百多万人沉冤昭雪,加上他们的家人,上千万人终于等来解脱。   可很多人很多事再也回不到从前。   “对小舅妈来说,小航小越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许青菊缓缓道,“现在什么都讲究个出身,哪怕小航小越和小舅妈已经划清界限,还是会受到歧视,方主任的身份可以庇护他们。苹苹,你和小航关系最好,多劝劝他,让他别怪小舅,小舅都是为了他们好。”   “四姐,你的意思是小舅和方主任结婚是为了小航小越。”许青苹问。   许青菊静了静:“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妈怕我们受委屈不改嫁,和小舅怕小航小越受委屈再婚都是一样的。对父母来说,孩子最重要。”   许青柠看了看对面的许青菊,就得这么说。   别管贺群玉再婚单纯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其他。妈妈已经下落不明,难道要让年幼的孩子怨上唯一可以依靠的爸爸。   对于贺群玉选择再婚,怎么说呢。   贺群玉被批斗不仅仅是因为林家的关系,也因为他本人作为学术权威,属于高危人群。   现在是安全了,可指不定哪个浪头打过来又倒下。   这种局势下,上了方静秋这艘大船,令人唏嘘但无可厚非。   让林雪君来选,是希望丈夫带着孩子在歧视在不安中等她,还是希望丈夫再婚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   她想,对绝大多数母亲而言,男人的情爱在孩子面前不值一提。   许青苹用力翻了一个身:“好吧,我会劝劝小航的。嗳!”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怎么感觉我们家最近都是事,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许青菊慢慢道:“过日子难免有坎,过去了就好。”   翌日起来,许青苹吃过早饭便出门,前往市区找许青兰。   等公交车的时候,看见军用卡车经过,车厢上悬挂红色条幅——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许青苹猜测也许就是去接唐援朝那波人的车,今天是一号,新兵入伍的日子。周末给他送行的时候,这小子还想让他们今天去送他。矫情,今天都是家里人在送。   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车,许青苹上车。   在她走后一个小时,许家的门被敲响。   许青柠放下书走到客厅,出声询问:“谁啊?”   “是我,唐援朝,找青苹。”   许青柠颇感意外,听许青苹说,他今天要入伍。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橄榄绿军装的唐援朝,人靠衣装,这一身军装衬得他格外英挺。   唐援朝走进门,环顾一圈:“你六姐不在?”   许青柠回:“有点事出去了。”   唐援朝有点急:“去哪儿了,多久回来?”   许青柠:“去市区,大概要下午才回来。”   唐援朝顿时垮了脸,他十点必须走。   许青柠:“找六姐有事?”   唐援朝闷闷不乐,随口胡扯:“想起来有件事没跟她说。”其实是想让许青苹看看他穿军装的样子。   许青柠:“要不要帮你转达?”   唐援朝:“不用,回头我写信也是一样的。”   许青柠哦了一声,纳闷:“你今天不是入伍吗?”   “在搞欢送仪式,离开一会儿不要紧。”唐援朝不以为意。   那是因为你妈是书记吧,许青柠在心里接了一句。要不是听人说了,她真想不到这小子居然还是个二代,一点架子都没有。   既然许青苹不在,唐援朝便打算告辞,无意中对上贺启航的视线,他扬起笑脸打招呼:“小伙子,还记得我吗?”   贺启航点点头,上树掏鸟窝崩开裤|裆露出花裤头的那个哥哥,忘不了。   幸亏唐援朝并不知道,他笑眯眯道:“这次是没时间了,下次我回来探亲再带你出去玩。”   贺启航笑了笑。   挥挥手,唐援朝朝外走:“我走了。”   关上门,许青柠低头一笑,少年情怀总是诗。   下午两点,许青苹终于回来,不见两个表弟,问:“在午睡?”   许青柠点点头:“二姐怎么说?”   许青苹转述:“二姐说她周末回来一趟,这几天她会想想验证办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让我们别牵肠挂肚,该干嘛干嘛,再就是千万别在大姐跟前说漏嘴。”   “听见没,别牵肠挂肚,晚上别再翻来覆去睡不着。”许青柠昨晚都被她吵得睡不着。   许青苹讪讪:“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许青柠说了唐援朝来家里找她的事情。   许青苹挠挠头:“什么事至于这么着急,又不让你转达,估计不是正经事。算了,看他信里怎么说。”   正烦着的许青苹立刻抛在脑后。   傍晚,贺群芳下班回来,许青苹拉她到卧室里,向她转述许青兰的话。   贺群芳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七上八下一整天的心瞬间安稳下来:“那就等你二姐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许青梅的声音。   客厅里的许青柠过去开门。   看见她,许青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妹,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   从卧室走出来的贺群芳看着大女儿,要没怀疑偷换孩子这回事,她想逮着这个闺女好好问问,怎么教的孩子。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心情,等这件事弄清楚了再说其他。   自知理亏的许青梅扭捏捏捏开口:“妈,你都知道了吧。”   贺群芳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我没教好孩子,妈,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所以小妹打军军,我都没拦着。”许青梅信誓旦旦,“经过这一次,我真的意识到军军被他爷爷奶奶教坏了,再不好好教不行。我以后一定不再惯着军军,我会好好管他,非要把他身上那些臭毛病都改掉。”   贺群芳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大女儿这么保证了,军军现在这德行,不全是程父程母的原因,更有梅梅的原因。   这一次实在没心情跟她苦口婆心,便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许青梅凑近两步带着点邀功:“妈,我今天去学校给军军换了个班,给小妹也换了。”   贺群芳愣了愣:“你怎么突然想起换班了?”   “军军逃课是因为高光明给他脸色看,那我肯定要给他换个班。小妹虽然不去上课,但放在高光明班上难免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就让领导一起换了。”   许青菊问:“高光明给军军脸色看?”   许青梅点头:“四妹,这种没度量的男人分的好,他配不上你,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可别了,大姐,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许青苹没好气地打断。   许青梅知道她想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小赵,我跟你说,小赵找了个条件挺好的姑娘,除了长得没你好看,其他条件真心不比你差。和你一届的叫杨柳,有印象吗?”   “没有,几百号人我还能个个认识,”许青苹翻白眼,“你也说了没我好看,我真要嫁人,难道就只能找小赵这样的。”   “找个比小赵活泛好看的不难,但小赵家里有一套二居室,他爸妈一个月一百多的工资,挣的多花的少,这么多年下来,五千块家底是最少的。他爸妈就他一个,以后还不都是他的。你要能找到比这条件好的,我摆一桌给你赔礼道歉。”   许青苹被堵住了,找个比小赵好看的不难,但经济条件比他好的,还真不敢夸口。   “六姐想找肯定能找到。”   许青柠发现无论是许青梅还是许青苹都低估了颜值的作用,不提唐援朝,许青苹哪怕名声不好,但凡好好利用她的颜值,不难找到家庭条件不错的对象。   大概是整体社会环境的朴素保守,以至于美人都美不自知。   许青苹高兴了,不管能不能找到,气势不能输,她扬了扬下巴:“大姐你要这样说,那我非得找个条件好的给你看看,省得你门缝里看人。”   许青梅:“行,我等着。我巴不得能请这一顿饭。”   这都哪跟哪,贺群芳言归正传:“你给换到几班了?”   许青梅回:“楼上三班,不在一个楼层,碰都碰不着。”   “我都跟人说好把柠柠和军军换到五班,那班主任是熟人,以后柠柠想跳级方便,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给换了。”贺群芳埋怨。   才知道好心办坏事的许青梅缩了缩脖子:“我哪知道,您也没提前跟我说啊。”   贺群芳:“……”这几天忙的,哪有闲工夫专门跑一趟跟她说,反正也没非说不可的必要。   许青柠看看这母女俩,只能说不愧是亲的。   许青梅悻悻:“那我明天再去学校一趟,把小妹换到五班。”   “换来换去的,人领导难道不嫌烦,回头打听打听三班班主任的情况再说。”   许青梅讪讪摸鼻子。   看的贺群芳直叹气,总归是好心,遂给台阶:“吃了没?”   “吃过了。你们还没吃吧,那我走了。”办坏了事的许青梅不好意思再留下。   看着大女儿走走出门,贺群芳又忍不住沉沉叹出一口气,可别真养错了孩子,她宁愿大女儿这么稀里糊涂,也不想看大女儿伤心难过。   许青苹嘀咕:“高光明真给军军脸色看了,还是那小子给自己逃课找借口?”   许青菊回答不上来,她以前觉得了解那个人,直到经历了分手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   *   之后两天,许青苹没再带着妹妹和表弟出门玩,一来没心情,二来等知青办的通知,二姐说大概这两天会下来。   周四下午,通知果然来了。   拿着通知书上门的吕来凤点了点许青苹:“你这丫头,真被你唬住了。”   当时还觉得这丫头轴,竟然不去三线当工人而是选择下乡当知青,合着人家是要去东风农场当知青,那是比三线好,好的还不是一点半点。   自己当初也想过把儿子弄到东风农场,可关系不够硬。只能把儿子分到河北那边的兵团农场,没想到许家倒是路子野。要知道东风农场的知青名额紧俏得很,一些领导为了以身作则,不得不让自己孩子上山下乡,又不放心去远的地方,那都是就近安排。   许青苹笑嘻嘻:“运气,都是运气,我也没想到会分到这么近的地方。”   吕来凤场面上混的,知道这是不想张扬,省得麻烦找上门,便笑:“是运气好,勤快点每个星期都能回家。”   她还要去别家送通知书,叮嘱好注意事项后便离开。   等她一走,许青柠抱着胳膊兴师问罪:“不是要去三姐那吗?”   许青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怕三姐揍我,不敢去,所以偷偷报名下乡。”   许青柠挑眉:“然后运气这么好分到了东风农场。”   “可不是,”许青苹煞有介事地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我运气怎么这么好!”   许青柠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贺群芳的反应,才发现没见过她为许青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而唉声叹气,显然早就知道去的不是贵州而是东郊。   “你说呢?”她皮笑肉不笑,“能不能继续当姐妹就看你怎么解释了。”   许青苹笑场:“这么严重的啊,我好怕。”   许青柠恶声恶气:“怕还不快说。”   “怕了怕了,我说我说,”许青苹憋住笑,毫无姐妹情的甩锅,“二姐不让说的,不是老有人问东问西,担心你和四姐面上露出去,招来举报或是求帮忙的。我现在知道这个担心多余了,我们家小七说瞎话从不脸红,完全可以守住秘密。”   许青柠嘁了一声。   许青苹过去撞撞她的肩膀:“还生气啊,难道不替我高兴,我不用去贵州了。以后不说每个星期,半个月总能回来一趟。”   许青柠再绷不住冷脸,嘴角渐渐上扬。   稍晚些,其他人也看到了通知书。   两个表弟年纪还小,没那么多疑问,只高兴表姐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以后能常常见到。   许青菊脾气好,被蒙在鼓里也不生气,由衷喜悦妹妹不必下三线。   贺群芳看到实实在在的通知书,为六女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露出这几天以来难得的畅快笑意。但愿二女儿能给她带来好消息,让她为大女儿悬着的心也能平稳落地。   周六,许青兰回来了,带了托内蒙同事家里人买的五包奶疙瘩和五包牛肉干,还带了两身女式军装和两双球鞋。   “衣服是小五给你准备。”   “她上哪儿弄来的?”   每人一年的布票只够做一身衣裳,老五臭美,喜欢做衣服,自己的布票都不够用,得家里接济。   许青苹问完就想起了宋凯旋,对他而言弄两身军装小菜一碟。   许青兰笑笑:“给你就拿着,军装耐造,适合干活。”   “好吧。”许青苹接过来放在一边,“二姐,你见过那个宋凯旋了?”   “周三下班后吃了一顿饭,”许青兰笑了下,“挺礼貌,不是那种目下无尘的公子哥,看得出来对小五很上心。”   一顿饭剥虾剔鱼刺添饮料,堪称殷勤备至,不过现在是热恋期间,他对小五正在兴头上。   至于以后,小五说她并不确定能和宋凯旋走到哪一步,所以无所谓宋凯旋父母挑不挑剔。如果宋凯旋想结婚,那是宋凯旋要解决的问题。   让人哭笑不得。   许青苹并不意外,要是对着二姐不礼貌,对自己不上心,老五那性格早把人踹了:“长得怎么样?”   “还可以,大概一米八出头,高高瘦瘦,五官端正,回头让小五安排你们见见。”许青兰劝她,“你别老担着心,小五心里都有数。”   真论起来,小六心性没小五成熟。   “她最好真有数。”许青苹仍是有点不放心。   许青兰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一包奶疙瘩一包牛肉干:“我去一趟大姐家。”   许青苹面露期待:“二姐,你想到办法了吗?”   许青兰微微一笑:“试试看,你们就别去了,在家等我回来,可能要到下午。” [25]第 25 章:这得看大姐怎么想   “军军他二姨来了。”   满脸堆笑的程母迎上去,笑容格外热情近乎讨好。许家就属这个女儿最有出息,他们家军军以后少不得要仰仗这个姨妈帮衬。   许青兰客客气气:“大娘,我来看看军军。”   程母已经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笑的越发热情洋溢:“来都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急忙伸手想接过来,正好给男人补补身体,犯一回病伤一回身,要是不补补亏了身体可怎么办。   “二妹。”听到动静的许青梅从屋子里走出来,“你来了。”   在许青梅的冷冷的视线下,程母已经伸出去的手立马缩回去,讪笑两声。   当着许青兰的面,许青梅没说什么,走过去问:“几点到家的?”   “刚到,听阿菊说了,过来看看。”许青兰把东西递给她,“军军身上严不严重?”   许青梅简直受宠若惊,没想到二妹居然会来看望军军,她妈都没说来看看外孙被打得怎么样。   不想还好,一想顿时委屈起来:“整个屁股蛋都青了,一走就疼的厉害,只能趴在床上。”   许青兰往屋里走,露出些许担忧之色:“是吗,我看看。”   “二姨。”   趴在床上的程朝军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   许青兰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许青梅走过去,掀开程朝军盖着的被子。   光着屁股的程朝军并不害臊,眼泪说来就来:“二姨,我疼死了,疼的我晚上都睡不着,我屁股里面肯定烂了。”   屁股和大腿一片青青紫紫,淤伤看着吓人,一般都不严重。   许青兰皱了皱眉:“瞧着是有点严重。”   程朝军惯会卖惨,本就是一分伤能哭出十分痛的人,这会儿伤成这样,再听许青兰这么说了,更加委屈,当下眼泪成串成串往下淌:“二姨,我会不会死掉,疼死我了。”   “死不了,你别动不动死啊死的。”许青梅轻斥。   程朝军哭得更凶,牵动伤口,痛到眼泪决堤:“我觉得我要疼死了,真的,我好疼,疼得要死了。”   许青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别是感染了,去医院看看。”   许青梅吓了一跳,也伸手摸儿子的额头,觉得是有点热。   盖了两床棉被,还哭成那样,加上许青兰笃定的话,能不觉得热吗?   “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发起烧了?”许青梅着急起来。   “大姐你别急,送军军去医院看看。”许青兰从口袋里拿出两元钱,“职工医院有点远,你跟人借用一下拖拉机,我来的时候看拖拉机闲着。”   许青梅愣了下:“去公社卫生所不行吗?”   许青兰解释:“卫生所都是二把刀,还是去职工医院更放心,医药费我来付,毕竟是小妹打的。”   闻言,许青梅摇摇头:“不用花钱借拖拉机,我让十二妹去厂里把你姐夫喊回来,让他借个推车送军军去医院就是。”   许青兰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从程家到钢厂步行来回一趟要一个多小时,让个九岁的孩子跑这么长的路。如果是军军,大姐肯定舍不得。   “姐夫请假要扣工资还会丢了全勤,还不如花点钱请人帮忙。”   “是的是的,请假不划算,我去找人帮忙。”   躲在外面偷听的程母推开半阖的房门走进来,伸手想拿那两块钱。拖拉机是队上的,借用一下哪用两块钱,一块钱都不用,给几个鸡蛋就行。   到底没结婚的小姑娘,有钱也没这么乱花的。   “不用你,你去照顾你的老头子就行。”   许青梅不客气地拍掉程母的手,哪不知道程母是想昧下这两块钱给她的‘水哥’补身体。嘴上宝贝孙子不离口,可有点好吃的全塞给男人。在程母这里,儿孙摞起来加一块都没程父重要,也不知道程父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把她迷成这样。她和程解放感情好归好,但军军永远排在程解放前面,男人哪有儿子重要。   程母捂着被打疼的手背,又尴尬又委屈。   “我这够乱的了,你别在这给我添乱。”   许青梅把程母搓出去,又折回屋,没好意思拿那两块钱,二妹愿意帮忙付医药费已经很知足了。她打开五斗柜取了一包点心,肯定不好白让人出力出油。   许青梅拿着点心出去找人。   趴在床上的程朝军眼巴巴看着桌子上的奶疙瘩和牛肉干:“二姨,我肚子饿了,我想吃东西。”   许青兰把吃的递过去。   程朝军胡乱擦干脸上眼泪鼻涕,打开包装,抓了一把肉干往嘴里塞。   坐在凳子上的许青兰静静观察他,从脸型眉眼鼻子嘴巴耳朵,找不到一丝一毫像大姐的地方,倒是像极了刚刚离开的程母。   “嫂子让我给您送碗水。”   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青兰侧身,看着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外的程十二妹,明明和程朝军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比程朝军矮了将近整整一个头,整个人瘦小单薄,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过分的枯瘦使得她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到有点瘆人,细看有点像杏眼,大姐就是杏眼。   “进来吧。”许青兰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程十二妹这才敢走进房间,小心翼翼把碗递过去。   许青兰发现那双干廋的小手上布满冻疮留下的伤口,垂了垂眼,接过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拿了几块奶疙瘩和牛肉干递给她:“拿去吃。”   程朝军在许青兰背后瞪眼,眼底满是凶狠。   程十二妹瑟缩了下,赶紧把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摇头:“我不吃。”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逼着自己把视线从食物上移开,转过身跑出屋。   许青兰慢慢转过脸,看着程朝军。   程朝军并不知道她已经猜到自己吓唬人,只想着二姨专门拿好吃的来看果然疼他,忍不住告状:“二姨,小姨打得我好疼。”   许青兰眸光平静:“小姨为什么打你?”   程朝军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避开她的视线。   许青兰收回视线,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   只觉得逃出升天的程朝军松一口气,又扁扁嘴,就算他错了,可他还是个小孩子,小姨怎么能那么狠的打她,可妈偏心,不说小姨只说他活该,二姨也偏心。   片刻后,许青梅回来:“拖拉机在路口等着我们。你别趴着了,起来穿裤子,能不能自己走?”   程朝军哭丧着脸:“走不了,一动就特别痛。”   “你是我祖宗。”许青梅又心疼又气恼,只能走过去背过身,“上来,我背你出去。”   牵动伤口的程朝军龇牙咧嘴趴在许青梅背上,许青梅抱怨:“你怎么这么重。”   她自来没干过活,力气不大,而程朝军养得敦敦实实,将近六十斤,压得许青梅叫苦不已。   哪怕一路上许青兰在背后帮着抬一抬,许青梅都被累得够呛。送上拖拉机之后,一个劲的喘气,都在想是不是该让儿子少吃一点了。   开拖拉机的司机询问:“坐好了吗?”   许青梅大声回:“好了。”   “那我开车了。”   手扶拖拉机轰隆隆发动起来,突突突往前走。   二十几分钟后,拖拉机停在职工医院前。   司机很热心:“要不要我帮着抱进去?”   许青梅求之不得:“那麻烦你了,我是真抱不动这小子。”   司机憨厚一笑,抱起程朝军走进医院。   许青兰去挂号。   程朝军不能坐,趴在许青梅腿上,哼哼唧唧个不停。   哼得司机心里直嘀咕,一个男孩子娇气成这样,都是程家惯的。不就是挨了一顿揍,养几天就能好的事情,竟然花钱上医院看。程解放这小姨子也是够大方的,居然还给掏医药费。   要不都说程解放这辈子最走运的就是娶到了许青梅,长得漂亮不说还陪嫁工作,娘家条件好还愿意补贴出嫁的女儿。   不一会儿,轮到他们。   “青兰,怎么了?”坐诊医生王素仪认识许青兰。   许青兰笑着道:“我外甥调皮挨了一顿揍,有点严重,不放心来看看。”   王素仪笑问:“打哪儿了,让我瞧瞧。”   “屁股上。”许青梅扒下程朝军的裤子,引得他吱哇乱叫。   王素仪:“呦,瞧着是挺严重的。”   许青兰:“我之前摸了摸额头还有点发热,这会儿倒好点了,别的不怕就怕感染。”   “那抽个血化验一下。体温的话,我摸着是没有了,不放心可以找外面的护士量一量。”王素仪低头开单子。   许青梅惊愕:“还要抽血!”   “排除一下,图个安心。”王素仪解释,把单子递给许青兰。   许青兰一边接单子一边对许青梅道:“大姐,来都来了,该做的检查就做。”   许青梅便不说话了。   王素仪:“这个点了,结果得下午才出来。咱俩好久不见了,中午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许青兰自然应好。   王素仪:“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姐他们可以去食堂打病号饭,不用票只用钱。”   许青兰:“那谢了。”   “咱俩谁跟谁啊。”王素仪把条子给她。   当年要不是许青兰给她补课,她且考不上卫校。考不上中专,家里不会继续供她上学,只会让她赶紧找个工作挣钱。   初中学历能找到的好工作有限,他们家又没门路,大概率靠力气吃饭,哪过得上现在的好日子。忙是忙了点,但医生待遇好地位高。   离开诊室,许青梅好奇:“谁啊,这么年轻居然是副主任了。”   许青兰:“初中同学。”   许青梅算了算时间,算完咋舌:“那毕业也顶多十年,升得够快的。”   许青兰解释:“医术够好,再就是前几年下放了一批老医生,空出来很多位置。”   许青梅恍然大悟。   许青兰催促:“去抽血吧。”   抽血的时候,程朝军又闹起来,哭天抹地不肯配合,直到许青梅承诺中午给他买红烧肉,才勉为其难伸出胳膊让护士抽血。   抽完血,许青兰把条子连带五块钱递给许青梅:“大姐,你们先去食堂吃饭,我等我同学下班。”   许青梅接过来:“吃完了我们就在外面大厅等你。”   许青兰点点头。   司机帮着抱起程朝军,暗道怪不得许青梅在程家说一不二。娘家妹妹这么补贴,她虽然没工作,那腰杆子照样硬。   十二点,许青兰等到下班的王素仪,两人没去职工食堂,前往外面的饭店。   “吃完饭我们就去检验科拿报告,应该出来了,我和我家老魏说好了,让他亲自给你做。”王素仪的丈夫在检验科上班。   许青兰笑:“应该把你家魏医生叫上一起吃饭。”   “叫他干嘛,咱俩说话都不方便。”王素仪嫌弃,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还是没问出来。   前两天接到许青兰的电话,让她帮个忙,给她外甥验个血型但不能让跟她一起来的人知道。问她为什么,只说家务事暂时不方便说。   许青兰知道她好奇,既然请了人家帮忙,便实话实说,省得她胡乱猜测:“我大姐和她婆婆同一天在家里生的孩子,最近我们发现那孩子越来越不像我大姐,不放心,想确认一下。”   王素仪倒抽一口冷气,回想程朝军的模样,再想想许青梅,是不怎么像,但还是安慰:“孩子长得不像父母也常见,长相这个随机得很。我家老大就像他爷爷,我有时候都想喊他爸。”   许青兰哑然失笑:“也是这么想的,但家里人想图个心安。”   王素仪理解,问:“你大姐大姐夫什么血型?”   许青兰:“都是A型血。”   当年大姐产后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需要输血,医院血库里没血,让亲友当场验血献血,最后是大姐夫献的血,绝对错不了。   王素仪沉吟:“父母都是A型血,除非极端情况,孩子只能是A型血和O型血。”   许青兰:“什么极端情况?”   王素仪:“特殊亚型、罕见遗传病、基因突变,这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青兰轻轻点头。   这个话题不怎么愉快,王素仪没再继续,说起旁的:“你家老三去三线快满三年了,要是想回来,医院里有她的位置。”   “心领了。”许青兰面露无奈,“不过我三妹想在那边再锻炼几年。”   “大学生觉悟就是高,不过在那边待几年也好,攒攒资历,回头更容易调去市里大医院。”   “大医院压力大,还是职工医院好,离家近人头熟。”   两人边叙旧边吃饭,吃完,前往检验科。   王素仪的丈夫魏同春迎出来,手里拿着检验报告。   “什么血型?”王素仪迫不及待问。   魏同春:“B型血。”   王素仪呆了呆,确认:“你没弄错?”   “从抽血到检验我全程盯着,检验我亲手做的,做了三遍,都是B型血,绝对错不了。”魏同春说的斩钉截铁。   王素仪担忧地看着许青兰,设身处地一想,自己捧在手心里养了四年的儿子是小叔子,她得疯。   许青兰神色很平静,来之前早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麻烦你们帮我保密。”   王素仪满口应下:“这你放心,就我们两口子知道,绝对不会对外人说。”   魏同春一看老婆那模样就知道这个报告验出了大问题,心里好奇的不行,但郑重点头。   许青兰笑了笑:“我先走了,回头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好的好的。”王素仪目送她离开。   “什么情况到底?”魏同春忍不住问。   王素仪深感糟心:“你一个大男人那么八卦干嘛,我警告你,在外面别乱说,不然睡地板去。”   魏同春好脾气地保证:“知道知道。”   许青兰走到医院大厅。   吃饱喝足的程朝军趴在许青梅腿上:“妈,我困死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等报告出来让医生看了就能回去。”许青梅摸摸他脑袋,“你耐心点,不已经给你买红烧肉吃了。”   程朝军舔舔嘴唇回味:“我晚上还要吃。”   “把我的肉割下来你吃好不好。”许青梅没好气,“顿顿吃肉,你想的倒挺美。”   “我受伤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得好好养一养。”程朝军理直气壮。   “那是你活该!让你胡说八道。”许青梅改摸为拍,轻拍他脑袋两下。   本来就傻,还不许人说了。   程朝军只敢哼哼唧唧,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满脸都是不忿。   许青梅看不见,许青兰看的一清二楚。   眼底慢慢浮上冷意,血缘就是这么奇妙,以前看程朝军,再怎么调皮捣蛋,以为是亲外甥,总是觉得到底还小难免不懂事,好好教教能改过来。   如今没了那一层血缘关系,再看他那张像极了程母的脸,前所未有的面目可憎。   “二妹,你吃好了?”许青梅看见了许青兰。   “二姨。”程朝军送上乖巧笑容。   许青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手里的血常规报告递过去:“检验报告出来了,我已经让我同学看过,没大问题,药都不用开,回家养着就是。”   许青梅立刻松出一口气:“我就说没事,你看他这精气神,哪里像有事。”   许青兰笑笑:“图个安心。大姐,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你送军军回家后,上家里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许青梅问:“什么事?”   许青兰看一眼程朝军,没说话。   许青梅顿时头皮发紧,还以为过关了,合着二妹还是要和自己谈一谈军军的事情。心里抗拒得不行,但她不敢拒绝。说起来她才是大姐,可老二打小性子稳重,只有她教育自己的份。   有时候她都希望她俩换一换,老二当名副其实的大姐,她当老二,那就没人会说看你这个大姐当的。当大姐的应该成熟稳重懂事谦让,可她做不到啊。   程朝军不悦地咬了咬嘴唇,猜到二姨和他妈说他的事,肯定是说他坏话,回头妈又得骂他一顿。   许青兰含笑对司机道:“那就辛苦您再送他们回去。”   “辛苦啥,乡里相亲的,都是应该的。”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今天中午可是吃了三大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还吃了红烧肉,这一趟来的太值了。   不用她们说,司机主动抱起程朝军送上拖拉机后斗。   目送他们离开,许青兰走向公交站。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一进门就对上三双巴巴的眼。   性子最急的许青苹率先出声:“二姐,怎么说?”   许青兰不答反问:“小航小越呢?”   “打发睡午觉去了,才睡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许青苹催促,“二姐,你赶紧说吧,我们等半天了。”   许青兰走到沙发边坐下:“孩子确实被换了。”   许青苹和许青菊齐齐愣住。   心理准备最充足的许青柠心道果然如此,她的直觉没有错。   缓了好一会儿,许青苹追问:“二姐,你怎么确定的?”   许青兰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血型的遗传规律,把那张血型检测报告放在茶几上。   许青柠拿起来,B型血。   能从血型上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在这个没有亲子鉴定的时代,程父程母如果死活不承认,难以盖棺定论。   许青兰也觉得幸运,揉了揉许青柠的脑袋:“幸好你怀疑了,不然大姐和我们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许青柠抿抿唇:“因为你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大姐生的一定是儿子,所以不会怀疑。只有我没这个念头,加上我不喜欢程朝军,所以一听同一天生孩子便起了疑心。”   这么诚实,许青兰弯了弯唇:“对外不能这么说,就说是我先起疑。”   许青柠疑惑地眨了眨眼。   许青兰慢慢解释:“得防着程家人怀恨在心报复,你住得近,以后常常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在市区,单位宿舍门禁森严,他们不敢也没机会接近我。”   “他们敢,我们报复他们还差不多,他们还敢报复我们。”许青苹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二姐,你说该怎么收拾那对公婆,挨千刀的畜生。”   “除非能一杆子把他们都摁死,不能就要以防万一,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许青兰神色不容置疑,“这事上听我的,没的商量。”   许青柠张了张嘴。   许青兰捏捏她的脸:“别犟。”   “我是想说谢谢二姐,我知道二姐是为了保护我。”   许青柠没那么有原则,一定要坚持一人做事一人当。被揭穿的程家人大概率不敢恨许青兰,但未必不敢恨她。欺软怕硬人之本性,在程家人眼里,她显然是那个好欺负的软柿子。   不说其他人,就说程朝军,这小子要知道是她导致真相大白,不恨她才怪。要是有机会,这小子肯定想报复她,指不定哪天半路上抽冷子给她一板砖。   许青兰怕她有心理负担,温声道:“不用担心我,他们不敢招惹我。但你年纪小又才好,他们未必不敢。”   许青柠点点头:“不过二姐还是要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许青兰笑起来:“我知道,都会用谚语了。”   许青柠抿唇笑了下。   “我也会谚语,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与其担心他们报复,还不如想想怎么收拾他们,让他们不敢生出报复心思。”   许青苹现在只想拆了程父程母以泄心头之恨,这两个老王八竟然敢偷换大姐的孩子,让大姐替他们养儿子,他们却不好好养大姐的女儿。这些年,他们背后是不是很得意,把他们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   许青兰淡淡地问:“你想怎么收拾程朝军?”   她主要怕程朝军不忿人生被颠覆,进而报复。他这个年纪,杀人都不用坐牢。   许青苹被问住了,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纵然不是亲外甥了,可疼了九年,她其实压根没想过收拾程朝军。   许青菊眉心紧锁,询问:“二姐,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这得看大姐怎么想,”想起许青梅那性格,饶是许青兰都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大姐应该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响起许青梅中气十足的声音:“开门啊。” [26]第 26 章:你想离婚吗?   许青苹打开房门,看着门外的许青梅,眼底有不忍。   大姐有多疼程朝军,她们都看在眼里。   无知最幸福的许青梅走进家门,看四个妹妹都在,干巴巴地笑:“都在等我啊?”   见一个个脸色都有些凝重,她心里一突,“干嘛这么严肃,搞得跟三堂会审似的。是,我知道军军不对,这几天我都在教训他,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他。你们再信我一次好不好,真的,不骗你们。我对天发誓,骗你们我是小狗。”   许青苹关上房门,走到她身边:“大姐,不是为这事,是其他事。”   一听不是教训她没教好儿子,许青梅瞬间松口气:“那是什么事?你们一个个这模样,吓我一大跳。”她突然着急起来,“是家里出事了,谁出事了,妈?老三?小五?姥姥姥爷?你们倒是说啊,想急死我是不是?”   许青苹把急得要跺脚的许青梅按在椅子上:“家里没出事,是大姐你这边出了点事。”   “我这边出了点事,我能出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许青梅莫名其妙看着她。   许青苹张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开口。   许青兰开门见山:“大姐,我今天给军军做了个血型检测,他是B型血,你和姐夫都是A型血,从遗传学上来说,你和姐夫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许青梅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B型血A型血?二妹,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书读的不好。”   二姐开了头,许青苹便敢说了:“大姐,你别管血型不血型,你只要知道,军军不是你和大姐夫的亲生孩子。当年你和你婆婆一起在家生孩子,你生的是女儿,你婆婆生的是儿子,你公公婆婆趁着你晕过去的时候,偷偷把两个孩子换了。”   “你胡说什么!”许青梅生气了,“我生的就是军军,当年谁不知道我怀的是儿子。”   “那些大娘大婶的眼睛又不是B超,B超都有看错的时候,何况那些大娘大婶,她们看错的难道少了。”许青苹知道大姐难以接受,所以依旧耐着性子解释,“血型报告错不了,你和大姐夫生不出军军这个血型的孩子,军军不是你们亲生的,程十二妹才是你们的女儿。”   “苹苹,我知道你不喜欢军军,但你怎么能拿这种事胡扯。”许青梅气急败坏站起来,声线拔得越来越高,“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能弄错。军军就是我生的,我亲生的!”   许青苹望着许青梅不断颤动的瞳孔,眼睛一酸,她知道大姐听进去了,但是大姐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大姐,孩子被换了,真的被换了。”许青兰沉沉开口。   许青梅循声转头,动作慢的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她看着神色沉静的许青兰,嘴角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六再混账都不可能拿这种事跟她开玩笑。   二妹更不可能。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要让她怎么相信她们说的话,军军不是她的儿子,程十二妹才是她十月怀胎拼掉半条命生下来的亲生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许青梅身子一软,打了个晃。   许青苹一把扶住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许青梅牙齿切切发抖,身上一阵接着一阵的发冷,“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大姐,你先别急,喝口热水缓缓。”许青菊递给她一杯温水。   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的许青梅下意识伸手接,颤抖的手却无力端起茶杯,茶杯颠落。   边上的许青菊和许青苹急忙伸手去接,都没接到,茶杯掉在许青梅身上,里面的水洒了她一身,她却仿若未觉,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   茶杯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碎成一片又一片。   “不好意思,大姐,我没拿稳,”许青菊不安地看着衣服湿了一片的许青梅,“大姐,你先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没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拿稳。”脸色惨白的许青梅伸出手掌摇了摇,“你们都别说话,让我缓缓,让我缓一缓。”   许青菊担忧地望着两眼发直没有焦距的许青梅。   许青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别打搅,让大姐冷静冷静。   许青菊去阳台上拿扫把簸箕收拾碎片。   许青苹回卧室翻出一条毛毯盖在许青梅身上,她一直在抖,像是冷极了。   许青柠发现了小卧室门后探头探脑的贺启航,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又不知该不该出来。   走进房间,发现贺启越也醒了,正惶惶不安地拉着贺启航的手。   她柔声安慰:“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不过很快会解决的。你们别怕,乖乖的在里面看会儿书或者下下棋好不好?”   贺启航懂事地点点头,有点担忧:“大表姐还好吧,我看她的脸好白。”   “会好起来的。”许青柠揉了揉他的脑袋,家里且要乱上一阵子,得把他们送回市区,省得吓到他们。   客厅里。   许青梅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活过来几分,她定定望着许青兰:“你今天带军军去医院就是为了验那个血型?”   许青兰点了点头。   “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许青梅声音发干发涩。   许青兰面无异色地编了个理由:“一个同事的亲戚生孩子遇上难产,医院混乱中把同一天出生的两个孩子不小心弄错了,幸好同事的亲戚记得孩子身上的胎记,赶紧找医生说明情况。   我听说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怀疑,大姐你和你婆婆的孩子会不会也弄错了。军军长的一点都不像你,倒是越来越像你婆婆。再怎么样,亲生的总该有一点点像的。正好军军挨了揍,我便想着干脆上医院做个检查安安心。”   “医院是不小心弄错,”许青梅白着面孔抖着声音,“我的孩子要是弄错了,只能是那两个老东西故意的。他们要是生了个儿子,我生的是女儿,真敢偷偷换了。”   许青兰慢慢点头,眼神悲悯。   “生儿子最好,生女儿我也不嫌弃,”许青梅喃喃自语,“只要是我亲生的,哪怕是个傻子我也会当成宝贝,就像妈对小妹那样。”   她抬起脸,直勾勾看着许青兰:“你确定军军不是我的亲生的?”   许青兰沉吟片刻:“有九成的把握,剩下的一成交给公安去确定。凭军军的血型报告,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大姐夫的父母偷换孩子。公安可以审问他们,以他们的心理素质,骗不过公安。”   九成?九成!   许青梅的脸寸寸灰败,忽然问:“公安能把他们抓起来吗?”说完开始摇头,“凭什么把他们抓起来,偷孩子吗,孩子不照样在家里。”   眼前骤然浮现程十二妹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她整个人仿佛被针扎一样弹跳起来,直奔门口。   “大姐,你要去哪儿?”许青苹眼疾手快拦住她。   “十二妹,十二妹,”推搡着许青苹的许青梅语无伦次,“我要去找我女儿,不不不,她不叫程十二妹,她才不是程十二妹!她是……她是朝阳。当年二妹起的名字,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朝阳,刚升起来的太阳。为了和解放的名字配上,我才给改成了朝军。改错了改错了,没有朝军,只有朝阳。”   “大姐,你别吓我。”许青苹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   许青菊已经哭了:“大姐,你别这样,你先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许青梅崩溃地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吼叫,“你们让我怎么冷静,你们谁生过孩子,谁养过孩子?你们根本不懂,我现在快疯了,我真的要疯了!为什么要让我遇上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冷静才能解决问题,为你自己为你的女儿讨回公道。”许青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想见孩子是吗,小六,去把孩子接回来。”   许青苹立刻回答:“我这就去,大姐你放心,我肯定把孩子好好接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家门。   走廊上,好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今天是周末,不少人在家。许家那么大的动静,哪能没听见。   黄月芬和许家关系最好,见许青苹出来,连忙问:“苹苹,你大姐怎么了?”   “我现在有急事,回头再跟您说。”   许青苹一阵风似的刮下楼,直奔程家。   屋里,许青兰问许青梅:“冷静点了吗?”   “二妹,”许青梅扑过去抓住她的双臂,就像深陷漩涡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要弄死那两个老畜生,我要杀了他们!”   说到后来,她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他们偷了我的孩子,他们怎么能这样。孩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却不知道,我……我还对她不好。”   曾经毫不在意的事情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格外清晰,格外刺眼,像一支支利箭刺向许青梅的心脏。   “我老让她干活,让她跑腿。她穿的都是军军不能再穿的破衣服,军军吃肉,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甚至,甚至吃军军剩下的骨头。”   许青梅再也说不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脱力一般往下滑。   许青兰扶着许青梅坐在椅子上:“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想了。孩子还小,往后有足够的时间补偿她。”   去卫生间绞了毛巾回来的许青菊为她擦糊满脸的眼泪:“大姐,还不晚,还来得及。”   眼泪仿佛永远擦不干,一串接着一串从许青梅眼眶里涌出来,她喃喃重复:“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由着她哭了一会儿发泄情绪,见情绪稳定不少,许青兰再次开口:“大姐,你觉得姐夫知道吗?”   “他肯定不知道!”许青梅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他虽然死活要养那两个老畜生,但没傻到心甘情愿把弟弟当儿子养的地步,他嫌程三宝嫌得要死。”   说着说着眼泪又慢慢滚了出来,“他很喜欢孩子的,他说他爸妈不是好爸妈,他要当一个好爸爸,他比我还疼孩子。这次军军被打成那样,他心疼的悄悄流眼泪,我都看见了。我们就那么一个孩子,就算是女儿,他也会当宝贝疼,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不管不顾,他肯定不知道!”   眼下,许青兰就当程解放不知道,如果连枕边人都欺骗她,大姐真有可能崩溃。   “那么,大姐,你想离婚吗?”   许青梅红肿着双眼,茫然无措地看着许青兰。   许青兰便知,她压根没有离婚的念头:“不离婚,哪怕分了家,他们永远是你公公婆婆。”   许青梅布满血丝的眼底浮现刻骨恨意:“我认,他们是。我不认,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的好处,程解放要是狠不下这个心,我就和他离婚。”   知道她不舍得离婚,许青兰没劝,九年感情没那么容易割舍。何况离婚后再找一个,未必就比程解放好,程解放至少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尤其大姐生的是女儿,找个继父要多一层担忧。   只问:“那你还认程朝军吗?”   许青梅瞳孔倏尔一颤,挣扎犹豫之色显而易见。   一条狗养了九年都有感情,何况是当亲生儿子捧在手心里养了九年的人。可一想他是程父程母的孩子,是自己的小叔子,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把蛆到嘴里,恶心得慌。   许青梅只觉得有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打架,要把她硬生生撕成两半。   许青兰无声一叹,知道她下不了决心,但必须逼着她下决心,长痛不如短痛。   “大姐,程朝军不能认,对你,对你的亲生孩子来说都好。”   许青梅怔怔望着她。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割舍不下,但必须舍掉,不然对你的女儿不公平。她已经被偷走九年的父爱母爱,如果往后余生还要和这个小偷分享父爱母爱,这对她来说太残忍。”   许青兰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换孩子虽然不是程朝军自己做的,但是他亲生父母做的,他是既得利益者,而你的女儿是最大的受害者。何况这些年,程朝军应该没少欺负你的女儿。”   许青梅勃然变色,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愤怒、后悔、愧疚、痛苦的情绪在她脸上交错出现,她胸膛剧烈起伏,放在毯子上的手死死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静静看着的许青兰想,这算不算报应?   大姐那么多年以来都无视程朝军欺负他的姑姑们,结果欺负的是她亲生女儿。   大姐如果是个心软的,她有能力让程家姐妹日子好过一点,可大姐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大姐脾气不好,程父程母想来没少受她的气。在大姐这里受了气,程父程母会不会拿大姐的女儿撒气。大姐撞见过吗?她是不是冷漠地选择了无视。   这就是报应。   父母种下的因,在最无辜的孩子身上结出恶果。   许青兰敛了敛心绪,继续质问:“难道要让你的女儿和欺负她的人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以后他们是当同辈的兄弟姐妹,还是叔侄?程朝军又该怎么称呼你们?继续喊爸爸妈妈,还是大哥大嫂?”   许青梅揪住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濒临窒息。   她哭着问:“那我该怎么办?兰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将错就错,必须改过来,谁的孩子回到谁身边。但程朝军肯定想继续跟着你们,要是他对你又哭又求,你恐怕会心软。去贵州吧。”   许青梅哭声一滞。   “让姐夫申请调去贵州那边的钢厂,你带着女儿作为家属跟过去。老三在那边,不用担心没人照应。”   许青兰缓缓道,“没有外人打扰,你们一家人可以好好培养感情。孩子还小,完全来得及重新培养。让孩子知道你们爱她只爱她,她会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过上三五年,如果想回来,我来想办法。”   过上三年五载,即便程朝军再找上门,一边多年不见,一边朝夕相处,就不信他们还会分不清谁轻谁重。 [27]第 27 章:你真的是我妈妈?   好一会儿,才听见许青梅颤抖干涩的声音响起:“好,我听你的,我们一家三口去贵州。”   许青兰心头一松,要是大姐舍不得程朝军舍不得首都繁华不愿意去贵州,以后有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远走高飞是最好的办法,程家老的小的想赖都赖不上他们。   便是许青柠也松口气,最烦哪个都舍不得,养的亲的都想要,还希望他们和睦共处。   无意抱错就算了,恶意调换还想合家欢,不是蠢就是自私。只想自己两全其美,不考虑他人死活,哪怕这个他人是他的亲生骨肉。   许青梅狠狠擦了一把脸,咬着牙问:“公安能把那两个人抓起来吗?”   许青兰之前咨询过专业人士:“哪怕是亲爷爷奶奶,只要你们坚持追究,他们也是偷孩子,属于拐骗儿童,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许青梅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什么,露出忐忑之色:“如果我们跟他们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他们坐牢还会影响我们吗?”   许青兰实话实话:“多少会有点。”   并不是说断绝关系就能把关系彻底撇的一清二楚,尤其是血缘关系,多少还是会有点影响,但总比不断绝关系好。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许青梅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他们害了我们,还要连累我们。”   “你们这种情况特殊,连累有限。”许青兰看着犹豫不决的许青梅,“你要想一点都不受连累,要么咽下这口气不告他们,当做家务事处理。要么带着孩子离婚,改嫁给孩子一个新的出身,基本连累不到你们母女。”   许青梅心乱如麻:“就没别的办法了?”   许青兰无奈叹气:“大姐,让姐夫父母坐牢,你和姐夫不离婚,你们不受一点连累,这三件事,不可能同时达到,必须做出取舍。”   可许青梅无法取舍,她哀哀望着许青兰:“就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她想让那两个老畜生坐牢,不想离婚,也不想受一点连累。那两个老东西做的孽,凭什么她来承受苦果。   “大姐,姐夫父母坐牢,对你们的连累有限,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借着这件事断绝关系划清界限,把影响降到最低。对姐夫的影响大概是升职提干受限,但姐夫本来就不容易升职提干。   你没有工作也不打算工作,基本没有影响。   至于孩子,初中毕业后如果想继续升学,政审会有点麻烦,但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实在不行就接妈的班。”   许青梅愕然:“小妹不接妈的班?”   许青兰:“小妹学的还可以,不接班也行。”   小妹是工人子弟,爸爸是烈士,过往履历清清白白,不难争取到高中乃至中专的推荐名额。   许青梅仍是犹犹豫豫:“我和你姐夫没什么,这辈子就这样了。主要是孩子,爷爷奶奶是坐牢的坏分子,以后学习工作嫁人都有妨碍。”   许青兰耐着性子:“即便姐夫的父母不坐牢,他们家那个老三,专走旁门左道,指不定哪天进去了。坏分子爷爷奶奶,坏分子叔叔,没差多少。”   许青梅呆了呆,她无意识绞着毯子:“要是两个老畜生都坐了牢,军军怎么办?”   许青兰半眯了下眼,语调发沉:“他有哥哥有姐姐,还有大队的领导,再怎么样都不会让他饿死。大姐,既然已经做出取舍,那就别再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许青梅眼眶一热,狠狠憋回去,咬牙切齿:“我要他们坐牢。”   “大姐,你再好好想想,想想清楚。现在还可以反悔,可要是出了家门,被人一哭二求就心软,不忍心让姐夫父母坐牢,不忍心不管程朝军,也随你。”许青兰话锋一转,声音微凉,“但是,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事情,就算妈求情也不管。”   大姐是一个非常感情用事的人,现在情绪上头,恨不得食肉寝皮,一旦情绪过去,未必不会心软。   大姐有的是时间精力犹豫反复,她却没那多时间精力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她的话让许青梅为之一颤,许青梅抬眼,怔怔望着她,对上许青兰平平静静的眼神,没来由的背后发凉,下意识急忙保证:“我想的很清楚了,我要让那两个老东西吃牢饭,军军,军军……”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我不欠他,我没对不起他的地方,我管不了他了,我也没法管他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许青兰缓下神色:“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就尽量别和他见面。”   许青梅忙不迭点了点头。   许青兰:“等大姐夫和孩子到了,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许青梅抓紧毛毯:“你叫你姐夫了?”   许青兰颔首:“之前给厂里打了一个电话,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程解放的声音,接到传达室捎来的话,他立刻赶了过来。   许家这边从没把电话打到厂里找他过,说是急事,这得是多急的事。   一路他都是跑着过来,又跑着上五楼,气喘吁吁走进门,见到双眼红肿泪水涟涟的许青梅,吓了一大跳:“梅梅,怎么了?”   许青梅未语泪先流。   程解放小跑过去,手足无措地扶着许青梅的肩膀:“怎么哭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许青梅嘴巴一咧,哭着说:“军军不是我们的儿子,是你爸妈的儿子,十二妹才是我们的女儿,你爸妈趁着我晕过去,把孩子调包了。”   程解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亚于晴天霹雳当头一击,整个人木木地愣在那。   许青兰不动声色观察程解放,那反应倒不像假,看来他确实不知情。   “我们以前还说,军军怎么一点都不像我们,那么像你妈。他是你妈生的,当然像你妈。”许青梅揪住程解放的衣领,“你爸妈就是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偷了我的孩子,他们明明知道我对军军有多好,可他们怎么对我的孩子。他们故意虐待,他们打的最多的就是十二妹,他们就是故意的,骗我替他们养儿子,他们却故意虐待我的女儿。程解放,你爸妈就是畜生,你爸妈都是挨千刀的畜生!”   一把八的壮汉,被许青梅摇来晃去,却没有一点反应,他愣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许青梅。   气急败坏的许青梅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你说话啊,我们被你爸妈骗了九年,替他们养了九年的儿子,他们虐待了我们的女儿九年,你是个死人吗,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的都是真的?”   程解放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像是磨过砂一样嘶哑。   许青梅哽咽:“二妹查出来的,还能有假。你自己用脑子想想,是不是有很多蹊跷的地方。”   程解放扭头看许青兰,眼里含着恐惧。   在许青兰点头那一瞬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带来近乎窒息的剧痛。   他扭头朝外走。   “你干嘛?”许青梅拉住他。   “找他们去。”程解放的脸看起来怒到了极致,显出几分狰狞。   “我跟你一起去。程解放,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们打一顿,不跟他们断绝关系,你就不是个男人是个窝囊废,我跟你离婚。我还要告他们,让他们坐牢,你要是想当孝子,我就跟你离婚再告他们。”   许青梅死死盯着他。   程解放抿紧了唇,过了好一会儿,说:“好,听你的。”   许青梅紧绷的脊背瞬间松了松,拉着他朝外走:“走,找他们去。”   许青兰没拦,情绪总需要一个发泄口,左右一家人,只要不打死打残,都能当家务事和稀泥,何况事出有因。   她站起来,准备跟着去。   许青柠主动跟上。   见状,许青菊便道:“我在家陪着小航小越。”   许青柠投以感激的眼神,四姐真是个大好人。   要依着许青菊,她并不想小妹去,待会儿肯定乱糟糟,可见二姐没出声便也没说什么。   许青兰和许青柠走在许青梅夫妻后面。   许青柠看看前面,隐约听到许青梅哭着在说什么。   她小小声问:“能让那两个老的坐牢吗?”   许青兰:“尽人事,听天命。”   许青柠看看她,还以为她要说事在人为,听天由命跟她气场不搭呢。   半路遇上了往回赶的许青苹,她手里牵着程十二妹。   程十二妹满脸的茫然不安,她端着衣服去河边洗,半路遇上军军的六姨,说大嫂有事情找她。都不让她把衣服拿回家,随手拉了个路过的村里人,请对方帮忙保管一会儿,便拉着她走。   “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许青苹倍感意外,见许青梅直勾勾看着孩子,她低头看看孩子红肿的脸颊,气呼呼道,“我问她谁打的,她不说,大姐你们好好问问。”   许青梅知道谁打的,她亲眼看见的。   灭顶的心疼、愤怒、后悔还有难堪顷刻间将她淹没。   从医院回到家,她才发现背着军军走得匆忙,忘记锁房门。进屋一看,果然二妹带来的奶疙瘩和牛肉干已经不见,军军马上哭闹起来。   她气冲冲跑去找那两个老东西算账,除了他们,这个家里没人敢进她的房间偷东西,两个老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孩子嘴里抢吃的。   两个老东西当然不认,和以前一样说是几个小姑子偷的,然后把程十二妹喊过去,打骂了一顿。   当时她只觉得烦,又来这一招,弄得人不好继续追究下去。她把两个老的埋汰了一顿,然后走了。   身后是孩子细弱的哭声。   一幕幕如利刃凌迟心脏,痛的许青梅整个人抖起来,仿佛全身骨头都在支离颤动。   “谁打的?”   程解放记的早上自己去上班的时候,她的脸还不是这样。   程十二妹呆呆站在原地,大大的眼睛里盛满迷茫惶恐。   许青梅如梦初醒,飞奔过去,颤抖着双手捧着孩子的脸,眼泪夺眶而出:“疼不疼,是不是很疼?王八蛋,老畜生,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对不起,对不起。”   程十二妹怀疑自己脑袋被打坏了,不然大嫂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居然问她疼不疼,还跟她说对不起。   她讷讷喊了一声:“大嫂。”   许青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晃了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用力把孩子抱进怀里:“我是你妈妈,我生完你晕了过去,那两个老东西偷偷把你和军军换了。你不是程十二妹,你是程朝阳,你是我的朝阳。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没用妈妈蠢,妈妈居然连自己孩子都认不出来。害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没有照顾好你。”   许青梅泣不成声,决堤的泪水再顷刻间打湿孩子的半片肩膀。   被她抱着的程朝阳呆若木鸡,她九岁了,听得懂许青梅的话。   她知道自己和军军是同一天生的。   生日那天,军军早上起来会吃一碗长寿面,加两个鸡蛋。   那一天,大哥要是上班会专门请假,和大嫂一起带着军军上街下馆子。   全家只有军军过生日会这样。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羡慕军军。   大哥会把军军架在脖子上,给军军当大马骑。   大嫂会温柔地哄军军睡觉。   军军的姥姥会给他做新衣服,军军的姨妈会送他各种各样的东西。每次从姥姥家回来,他都会向她们炫耀,他在姥姥家吃了什么得了什么。   她们都羡慕极了。   为什么她们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骂吃不饱的肚子,而军军什么都不用干也没人打没人骂还每天都能吃饱穿暖。   原来,她才是军军。   可她是女的,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干也没人打没人骂还每天都能吃饱穿暖吗?   程解放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许青梅背后,缓缓摸上孩子的头,慢慢红了眼眶。   程朝阳慢慢仰起脸,呆呆地望着他。   她记忆里的大哥总是很忙,不是在上班就是下地,难得的空闲时间不是在陪军军玩就是陪大嫂说话,他不怎么和她们姐妹说话,更不会摸她们的头,他只会摸军军的头。   “他们打的是不是?”程解放的声音闷闷的。   他爸妈窝里横,在外面被欺负了还嘴都不敢。回到家就拿孩子撒气,他们兄弟姐妹都是被打着长大。   这些年脾气好了许多,只偶尔动手,下手也没早年那么重了。   十二妹是挨打最多的那个,其实她很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还是挨最多的打。   原来是因为受了的梅梅的气,所以拿他们的女儿撒气。   程解放倏尔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大步向前走。   “小六,看着点,别过火。”许青兰示意许青苹跟上。   许青苹立马追上健步如飞的程解放。   程朝阳忍不住瑟缩了下。   “别怕,别怕,爸爸替你去报仇,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打你了,没人再敢打你。”   许青梅安抚地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越摸越心疼,她怎么能这么瘦,有军军一半重吗?   程朝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是我妈妈?”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害怕,怕是她脑袋坏了,想出来的白日梦。   “真的,真的。”许青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我才是你妈妈,你才是我生的。”   程朝阳瞪大眼睛看着她。   看的许青梅心跳如擂鼓,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怕在孩子的眼睛里看见怨看见恨。陡然之间,她发现孩子的眼睛像她,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程朝阳的眼里慢慢蓄满泪水,一颗一颗顺着红肿的脸颊滚落,连绵不绝。细细弱弱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渐渐变大。   许青梅跟着掉眼泪,嘴里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她,对不起认不出她,更对不起这些年对她冷眼旁观。   *   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的程父半靠在床上,嘴里咯吱咯吱咬着牛肉干,红光满面,哪里像个需要静养的病人。   倒是面色蜡黄的程母更像个病人,此刻一脸心满意足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眼神比看任何一个子女都要温柔:“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程父吩咐:“扔两颗那个白白的东西进去,有股子奶香。”   “嗳。”   程母起身准备去倒水,忽然砰地一声巨响,反锁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程父程母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铁青着脸的程解放。   “你要造反啊。”   程父一边把牛肉干塞进被子一边喝骂,心里打鼓,儿媳妇闹了一场还不够,居然把上班的儿子喊回来,不就吃了他们一点东西,至于吗?军军哪里就缺那点零嘴。   “解放,你干嘛?”   程母拍着胸口压惊,不满抱怨,哪怕他现在的模样有点吓人,但这个大儿子自来老实,所以并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惊疑。   程解放大步走向程父,一把将程父从被窝里提溜出来。   “程解放,你要干嘛?”程父大惊失色,“我是你老子!”   “军军是你儿子。”程解放盯着程父的眼睛。   程父勃然变色:“你……你胡说什么,军军当然是你儿子!”   此时此刻,最后一丝侥幸都没了,程解放一拳砸在程父脸上:“他是你儿子!”   程父惨叫一声,本能要打回去,可他四体不勤,哪比得上常年干重体力活的程解放,没打到程解放,反而又挨了一拳。   “他是你儿子!他是你儿子!他是你儿子!”   程解放说一声打一拳,一拳又一拳,打的程父眼冒金星脑瓜子嗡嗡毫无反手之力。   “解放,解放,那是你爹,不管怎么样,那是你亲爹。”程母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打死儿子拯救男人,然而她被许青苹抓着,根本过不去,只能哭喊求饶。   “我拿你们当爹娘,你们拿我当什么?”   程解放赤红着红又是一拳:“我们怎么对军军的,你们天天看着,你们为什么不对我女儿好一点,为什么?我养你们这么多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们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你们还故意虐待她!”   程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血水里混着一颗牙齿。   “大姐夫,别打脸了,再打要打死了人,你把他胳膊腿打骨折了都行,别再打脑袋了。”   许青苹都有点被吓到了。   更别说程母,那真是如丧考妣,比自己挨打还心疼:“程解放,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那是你爹!”   “你们俩才是应该天打雷劈的老畜生!”许青梅一个健步冲进来,一巴掌甩在程母脸上,然后揪住她的衣领质问,“换孩子是谁的主意,你说?是谁!”   程母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她眼神慌乱无措,下意识狡辩:“什么换孩子,你们听谁胡说,军军就是你们的儿子。”   “到了现在还想骗我,嘴硬是吧。程解放,往死里打。”许青梅知道程母的死穴在哪儿。   本来已经停手的程解放闻言,抬手又是一拳砸在程父下巴上,程父再次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程母简直是心如刀割,哪里还扛得住:“别打了,别打了,是我,是我,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换的,我看你生了个闺女,你不天天说自己怀的是儿子,正巧我生的是儿子,我就把孩子换了。”   “是她换的,都是她的主意,你们要打她去,打我干嘛。”痛不欲生的程父哭喊。   闻言,程母没有伤心只忙不迭点头:“都是我的主意,有什么你们都冲着我来好了,跟你们爹没关系。”   这是什么顶级恋爱脑!   站在门外的许青柠大开眼界。 [28]第 28 章:【慎买】程解放落水身亡   换孩子是程父的主意。   许青梅生完孩子晕了过去,身下还在不断流血。   接生的程母急慌慌跑出去找程父:“梅梅一直在流血,人都晕了过去,得赶紧送医院。”   “男的女的?”程父只问。   “女的,天天抱着肚子喊儿子,还以为是个小子,居然是个丫头片子,白瞎了我那十二个南瓜。”   程母心疼得肚子隐隐作疼,他们家缺男丁,知道许青梅怀的是孙子,她不知道多高兴,哪想到炸胡。   “别喊人。”程父拉住要出去找人的程母,神情极为冷酷,“死了最好。仗着让了工作,整天在家里吆三喝四,一点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种不孝顺的儿媳妇留着干嘛。老大有工作,不怕娶不到媳妇,回头给他找个孝顺听话的。”   程母骇然,肚子一阵紧缩,疼的更加厉害。   程父拉着她往自己屋走:“难道你想以后都看她脸色过日子,我不想,我受够她了。”   被拽着走的程母突然捧住肚子呻吟:“我水破了,要生了。”   生了那么多孩子,夫妻俩早已经熟能生巧,不用找接生婆,更不用上医院。   怕弄脏被褥,程母都没上床,程父从厨房抱来几捆稻草放在地上,程母躺上去便开始生,程父在旁边打下手。   因为生过太多次,孩子很快生下来,是个男孩。   程父程母喜出望外,之前凭经验以为这一胎又是个女儿,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子,还是个哭声嘹亮的大胖小子,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程父看着躺在程母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儿子,突然伸手抱过来,起身朝外走。   程母莫名其妙:“你抱着孩子上哪儿去?”   程父没理她,径直出门,转眼又抱着孩子回来,塞给程母。   程母定睛一看,哪是她的大胖小子,分明是孙女。   程父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咱们小五以后就是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将来还能接老大的班。许家疼闺女,闺女用命换回来的外孙,许家肯定当宝贝。你看着好了,许家会替咱们养儿子。”   随着他的话,程母因为生产而格外虚弱的脸庞渐渐亮起来。   这时候,外面传来关切的询问声:“这是生了,还好吧?”   程父整了整脸色走出去,看见堂屋里站着三个中年女人,各自抱着一盆绞干的衣服,该是从河边洗完衣服结伴回来。   “听哭声,两个都生了,男的女的?”   程父憨笑:“老大家的生了个儿子,他妈一高兴也发动了,又生了个丫头。”   “一男一女,刚刚一个好,多好啊。”   “你婆娘给青梅接生的?这是真生出经验来了,都能当接生婆了。”   “青梅一个人哪弄得过来,她才生了孩子又是头胎没经验。赶紧把你家四妹从地里喊回来,还有解放,当爸爸了,还上什么班啊。”   程父连连点头:“这就去,这就去。”   热情的妇人往屋里走:“我们先进去搭把手,你一个当公公的也不方便。”   程父微微变了脸色。   片刻后,屋里慌乱起来。   此时此刻,屋里也乱得不行。   许青梅抓着程母的头发,甩手又是一巴掌:“你越这么说,我越知道是死老头的主意,就你的脑子想不出来换孩子,你只会当死老头的应声虫。”   许青苹拉住越来越激动的许青梅,怕她把程母打出个好歹,程母是个孕妇。   程解放是被本家叔伯兄弟拉住的,怕他活活打死程父。程父不是个东西,该打,可真打死了,程解放自己也要坐牢。   有人劝程解放消消气别冲动。   有人骂程父缺德冒烟。   逃出生天的程父一看来了这么多人,眼珠子向上一翻,就地倒下,开始抽搐。   程母扑过去,抱着程父的头哭天抹地。   “装什么病!”   许青梅冲过去,一脚跺在程父手背上恶狠狠碾压。   正在痉挛抽搐的程父不由自主地惨叫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抽,只能疼得发抖。   许青梅还要再踩,被程母一把推开。   许青梅指着程父冷笑:“你抽啊,怎么不抽了?这么些年我是嫌丢人才没拆穿你,真当你能骗过所有人。”   确实有人被骗过了,以为程父是真的有羊癫疯,这会儿目瞪口呆,难以想象居然是装出来的,明明跟真的一样。   没被骗过的这会儿不免自得,我就说他是装的,哪能次次犯病的时间都那么准。   被各色各样的目光包围,鼻青脸肿的程父把头埋得越来越低。   “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装病不干活,让儿女养,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你更不要脸的玩意儿。”气不过的许青梅一脚踹在程父肩头,“是你换的孩子,我知道是你换的孩子。”   本是坐着的程父被踹地躺在地上,视野内都是指指点点的村民,原就疼痛不堪的脸越发火辣辣的疼。   程母终于从丈夫居然是装病的震惊中回神,顾不上其他,扑上去趴在程父身上:“是我换的,就是我换的,你们要打就打我,不许打他!”   “你以为我不敢吗?”怒不可遏的许青梅抬脚就要踹。   许青苹赶紧拉住她。   边上的本家婶子也劝:“梅梅,使不得,使不得,她肚子里有娃,当心出事。”   躺在地上的程父闻言,灵机一动,给程母使眼色。   程母茫然回望。   程父暗骂一声蠢货,扶着她的肩膀坐起来:“你是不是肚子疼。”   “我?”程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叫唤,“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却没一个人上来问问,都冷眼看着,甚至面带讽笑。   程母可没有程父炉火纯青的演技,稍微懂点事的孩子都骗不过。   哎呦半天没人理,尴尬的程母都哎呦不下去了。   “你叫啊,你继续叫啊!”许青梅被拉着不能动手,只能破口大骂,“要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有的选,他都宁愿被流掉也不想被你生出来。不信你去问问八妹十妹他们,但凡她们有的选,看她们是宁愿被流掉还是被你生出来,当你们这两个老畜生的女儿。别说女儿,就是儿子都不愿意投胎到他们家。”   “程解放,程解放,”许青梅怒喊,“你告诉他们,你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生不养死不葬,你快说!”   程父程母瞬间大惊失色,要是大儿子不养他们,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父急急忙忙开口:“解放,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没良心的是你们!”程解放怒吼,额角暴起几道青筋,“我十岁开始就自己养活自己,后来都是我在养你们。养你们,替你们养儿子养女儿,养了不只十年。我不欠你们的,以后都不再欠你们,只有你们欠我的。以后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你们只管去找厂领导,去找公社干部,你们就是告上天安门去,我也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是你妈换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父慌得不行,知道了换孩子的事情,只怕领导都没法和稀泥,硬压着大儿子继续养他们。   程解放恶狠狠盯着他:“她没这个胆子,她只会听你的话。”   在这样忿恨的目光下,程父忍不住瑟缩了下,不再狡辩,转而另辟蹊径:“解放,别听许青梅的,她不能生了,当然巴不得你和我们断绝关系,这样就没人会劝你离婚。她不能生,你还能生,你跟她离婚,重新娶个好生养的,以后想生儿子就生儿子,想生女儿就生女儿。”   “王八蛋!”   许青梅气了个倒仰,挣扎着要扑过去撕了程父。   她没能挣开,程解放挣开了,无视程母的阻拦,一拳砸在程父脸上。   程父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好几个人七手八脚才堪堪按住暴怒的程解放。   程大伯父怒视程父:“闭嘴!”缺德冒烟的玩意儿,老程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程父这会儿想说话都不行了,他又被打掉了一颗牙,疼得嘴巴都张不开。   程母抱着他鬼哭狼嚎。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公安来了。”   “谁报的公安?”有人纳闷。   看到许青兰迎上去之后,顿时明白过来,是许家招来的公安。许家这是要把事情闹大,不想只当家务事处理。   领头的公安走进屋里,看看惨不忍睹的程父:“怎么打成这样?”   “他打的,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把他爸打成这样!”程母义愤填膺指向程解放,“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许青兰解释:“孩子爸爸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孩子被恶意调包,又被故意虐待,做父母没几个能无动于衷。”   那名公安没再说什么,只道:“先去医院看看吧,相关人员都去医院做个检查。”   相关人员之一的程朝军正躲在门后面,那么大的动静,他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得见。   天崩地裂不外如是。   他趴在床上傻了好一会儿,才跑到门背后,开了一条门缝偷偷朝外开。在极度的恐惧下,连屁股上的疼都感觉不到。满脑子只有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儿子,我是爷爷奶奶的儿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妈妈,妈妈。”程朝军冲向许青梅,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我是你生的,我就是你生的,你们别不要我,你们不能不要我!”   许青梅泪如雨下,下意识要抚摸他,刚抬起的手,冻在半空中。   “这才是你生的,亲生的,脑子清楚点。”   许青柠把程朝阳拉到她面前。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望着许青梅,眼里都是惶恐不安。   许青梅如遭电击,推开程朝军:“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在那里。”   她怨恨地指了指坐在地上的程母,程母抬头看了一眼程朝军,嘴角动了动,又很快低头关心程父。   程朝军无意识地摇头,他不要这样的妈妈,他的妈妈是许青梅,他的爸爸是程解放,才不是这两个没用的老废物。   他抬头要找许青梅,却见许青梅走到十二姑姑面前,还把她抱了起来。妈嫌他重,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他了。   程朝军遍体生寒,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他裂开嘴大哭:“那是我妈妈,你下来,你下来!”   他哭着扑过去,要去把程朝阳拽下来,才迈出去一步,就被许青苹拽回来。   许青苹冷着脸:“你妈在那,要抱找她去。我大姐是朝阳的妈。”   朝阳。   程朝军听爸妈提起过,那是二姨取的名字,妈妈希望他以后能当解放军,于是改成朝军,和爸爸的名字连起来就是解放军。   “你乱说,你乱说,你乱说。”惊恐交加的程朝军手脚并用着挣扎,想去找许青梅,可他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脱许青苹。   最后只能精疲力尽的被许青苹拽上拖拉机。   拖拉机载着程父程母程朝军一家三口,两名公安和许青苹前往医院。   剩下的人骑自行车前往,一共来了三名公安,每人都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许青梅一家三口一辆车。   许青兰带许青柠。   领头那名公安问:“要不我带孩子?”   “他力气大,带的动。”许青梅婉拒。   公安便没再说什么。   程解放抱着程朝阳,许青梅抱不动,便把孩子给了他,见她一直扭头往后看。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程家五姐妹。   在地里干活的程八妹和程十妹也回来了,程八妹抱着三岁的十五妹,程十妹牵着七岁的十三妹、五岁的十四妹。   两个小的还不懂,剩下的哪怕是才七岁的十三妹也懂了,十二原来不是她们的姐妹,是她们的侄女。   大哥勤快能挣钱,大嫂泼辣护孩子,十二能过上好日子了。   羡慕油然而起。   “回头看看,能不能把她们分出去单过。她们勤快肯干,自己过都比跟着那两个老东西过好,咱们再给点钱。”   见女儿眼睛亮了起来,许青梅知道做对了。其实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母女分开九年,但作为姑嫂朝夕相处九年。   相处的愉快吗?   怎么可能愉快。   她是不打不骂,但也不闻不问。   女儿会不会怨她,女儿会不会恨她?   在女儿眼里,自己这个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挽救,她想弥补,她想当个好妈妈。   *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离开,留下议论纷纷的村民,惶惶无措的程家姐妹。   许青柠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发现坐在二八大杠横岗上的程朝阳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到底小孩子。只要感觉到被爱,天性就会冒出来。   她愉悦地晃了晃脚丫子,朝骑过来的警察叔叔笑了笑。   “你家老七?”   “是啊。”   “瞧着挺好的了。”   “学得很快。”   这熟稔的语气,许青柠眨了眨眼,扭脸看许青兰。   骑车的许青兰仿佛后面长眼睛:“季淮海,可以喊季哥。”   “季哥。”   许青柠乖巧喊人,之前可真看不出你俩认识,你俩还挺会演。   季淮海和气地朝她点点头,然后道:“你姐家这事,够离谱的。”   许青兰无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季淮海:“今天开眼了。”   许青兰:“我大姐想要个公道,他们欺人太甚。”   季淮海:“他们自己认了?”   许青兰:“压根没觉得已经犯法,认得很爽快。不过我姐夫的妈把责任全拦到自己身上,但我大姐和姐夫都觉得主谋是他爸。真相到底是什么,还得辛苦你们调查。”   季淮海:“我们会调查清楚。”   片刻后,抵达区医院。   许青苹他们到的更早,程父程母一个嚷嚷肚子痛,一个喊头痛,公安只能安排先住院。   程朝军仿佛意识到什么,死活不肯抽血,但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还是被强行按着抽了血。   帮忙的拖拉机司机唏嘘不已,上午送的时候还是程家宝贝凤凰蛋,下午就成了程父程母的小儿子。   那对公婆自己都养不活,全靠儿子靠女儿养,当他们的儿子,以后有的是苦头吃。也难怪这小子这么大的反应,从福窝掉进苦窝里,谁接受得了。   抽完血,就没程朝军的事了,许青苹请司机把人带回去。   程朝军不肯走,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要找我妈,我要找我爸……六姨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我再也不调皮了,六姨。”   哭的许青苹既烦更不好受,到底当外甥疼了九年,哪能没一点感情。而付出去的感情收回来,需要时间。   但她还是硬起心肠:“别装傻,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大姐大姐夫不是你亲爸妈,你喊了九年的爷爷奶奶才是你亲爸妈,他们为了让你过好日子,把你和朝阳偷偷换了。隔着你亲爸亲妈,大姐大姐夫不可能继续把你当儿子。”   “不是,不是这样,他们胡说,我就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   程朝军尖着嗓子大喊大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冷眼朦胧中,看见许青梅一家三口。   望着坐在横杠上的程朝阳,程朝军眼睛红的几乎能滴血,那是他的位置,那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冲过去。   一时不察,许青苹没能第一时间抓住他。   程解放急忙停下车,双脚踩地,一只手搂住横杠上的女儿,冷冷望着飞奔过来的程朝军。   察觉有异,许青梅从他背后探出头,愣了一愣,紧接着跳下车,走到车头旁。   女儿脸上的惊恐像针一样扎进许青梅的眼球,她在害怕,她怕军军,她一直都怕军军。   “你下来,那是我的位置!”程朝军连哭带叫,伸着手要去拽车上的程朝阳。   “你别碰她!”许青梅推开他的手。   程朝军呆住了,不敢置信望着露出厌恶之色的许青梅。   许青梅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狠下心:“朝阳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你不是,以后别再喊我们爸爸妈妈,也别喊我们大哥大嫂。我们跟你们老程家,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说完,没管程朝军什么反应,她扭头对程解放道:“快点,医生马上要下班了。”   程解放没说什么,推着车稳稳向前。   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的程朝军想追上去,又被许青苹拦下,只能哭喊:“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我了吗?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你们别不要我!”   无论是许青梅还是程解放都没有回头,但走路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哭的真惨。   经过的许青柠轻啧,还得是二姐英明。留在首都,这小子肯定死缠烂打,无论是舍不得九年感情,还是舍不得好日子,他都一定会缠着许青梅程解放不放。   一个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还会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劝你:不管怎么样孩子都是无辜。   许青梅一家三口别想有太平日子过,要么被烦死,要么被磨到心软。   “我把他弄回去。”许青苹被他哭的头都大了。   许青兰:“回来的时候,拿些大姐她们的生活用品。”   许青苹点点头,拽着百般不情愿的程朝军上拖拉机。   耳根终于清净下来。   许青兰对季淮海道:“得麻烦你开一张介绍信,让我大姐他们在招待所里住几天避一避,不然那孩子肯定会上我家哭闹。到底是个孩子,拿他没办法。”   季淮海理解地点点头。   一家三口抽了血,结果要等一会儿才出来,没必要在这里等着,先去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离医院不远,五六百米的距离。   做完笔录将近五点,一名公安拿着血型报告回来。   许青梅程解放都是A型血,程朝阳是O型血。   程父A型血,程母AB型血,程朝军B型血。   从血型上来说,许青梅和程解放生不出B型血的程朝军,而程父程母生不出O型血的程朝阳。   有了这几份血型报告,哪怕程父程母回过神来,狡辩当时承认偷换孩子是被屈打成招,都不行。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从派出所出来,转进旁边的招待所。   要了一个双人间,许青兰付了一周的房费。   许青梅习以为常,程解放有点尴尬,可他身上没带钱。   房间有十五六平大,两张一米二的双人床,够一家三口睡。   “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没人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说说心里话。”   许青兰把一叠票连带五十块钱递给许青梅,“缺什么自己去买。”   饶是许青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用这么多。”   “里面有几张布票,抽空上街给孩子买身新衣服,是我这个二姨送她的见面礼。”许青兰摸了摸程朝阳的脑袋。   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她。   许青兰弯下腰,温和地注视她双眼:“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很爱很爱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们说。”   小姑娘抿紧了唇。   许青兰笑笑:“你们早点休息,我们走了。”   回到家天都黑了。   贺群芳见只有她们姐妹俩,忙问:“你大姐和孩子呢,苹苹呢?”   她下班回到家,才从四闺女那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许青兰:“大姐一家三口在招待所,苹苹去程家给他们拿点生活用品。”   “干嘛住招待所,不住家里,我还没好好看看那孩子。”贺群芳想起来就心疼,她的外孙女长到九岁了,她都没抱过。   许青兰:“怕程朝军找到家里来。”   贺群芳沉默下来,如今再想起这个疼爱了九年的假外孙,心情格外复杂。   她点点头:“住在招待所也好,哪个招待所?我明天下班后过去看看。”   许青兰报上地址。   贺群芳认真记下,不由埋怨:“你们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说叫我回来一趟。”   “回来陪着大姐一起哭吗?”   许青兰故意不通知她,如果说大姐有十分痛,她们作为姐妹,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至多三分痛。妈作为母亲,却能有十二分痛。妈一旦伤心过度或是气愤过度,容易厥过去。以前就厥几回,她实在不想重温噩梦。   “还算顺利。”许青兰宽她心,简单说了说情况。   听罢,贺群芳把程父程母好一通骂,犹不解气:“能让他们坐牢吗?”   许青兰:“已经交给公安,那就相信公安的办案能力。”   贺群芳点点头:“忙了一天,快来吃饭吧。”   吃到一半,许青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那小子死活要跟着我回来,程家姐妹胆子小,没一个看的住他。我把他拉到他大爷爷家,花了五块钱,请他们看管几天,总算是脱了身。二姐,赶紧的,让大姐他们去贵州吧,这小子属狗皮膏药的,肯定会死缠烂打。”   许青兰:“跟大姐夫说了,他明天上班就去申请。”   许青苹吨吨吨灌下半杯水解渴,抹掉唇边水珠:“早走早安心,一家三口清清静静过日子去吧。”   饶是贺群芳,不舍归不舍,也觉得离开首都是当下最妥当的办法:“留在这里,军军,解放他爸妈,还有解放那个弟弟都得缠着他们不放。”   坐下准备吃饭的许青苹想起来:“我去姐夫他伯父家的时候,他们正在商量找程三宝。”   老的被抓走了,姐夫这个老大要和家里断绝关系,程家姐妹没主意,可不就只能找程三宝,好歹是个成年男人。   贺群芳皱眉:“这人不会上咱们家来耍混吧。”   许青苹挑了挑眉:“他来一个试试,一个瘪犊子,有什么好怕的。”   “暂时不会,他在看守所。”   饭桌上有一个是一个看向许青兰,许青兰夹了一筷子鸡肉给贺启越,不疾不徐解释:“前两天赌博被关进去了,拘留十五天。”   “二姐,季哥抓的?”许青苹试探着问。   许青兰笑了笑:“赶巧了。”   好巧哦。   许青柠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许青兰,这行动力,她决定了,一定要当个乖巧听话的好妹妹,抱紧二姐的大腿。   吃完饭,许青苹打算把东西送去招待所。   “这都几点了,你再看看你这都拿的什么东西,你是看见啥拿啥是吧。”贺群芳念叨,“我给理理,明早你再送过去。”   许青兰也道:“招待所东西还算齐全。”   “那我明天早上送。”许青苹求之不得,她又不是铁打的,她今天光是程家就来回跑了三趟,累死她了。   许青柠特别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盆热水泡脚。   “没白疼你。”许青苹笑嘻嘻捏她的脸。   许青柠笑颜如花,不仅倒洗脚水,还给捏肩膀,把许青苹捏舒服后,她问了:“六姐,你也认识季哥?”   “批评教育写检讨喊家长,能不认识吗?”许青苹皮笑肉不笑。   许青柠:“……喊的是二姐?”   “那我不是怕把妈气坏吗?”许青苹眼神飘了飘。   “二姐就这么和季哥认识了?”   “他们早就认识了,二姐上大学那会儿,季哥在公安大学,两校什么活动上认识的。”许青苹苦瓜脸,“那次二姐过来一看,哦豁,熟人,就托季哥盯着我。你知道我多惨,别人检讨只要五百字,我要写两千字。”   那是挺惨的了。   许青柠不走心地摸了摸她的狗头,状似随意地问:“我看他们聊天的样子,挺熟的,聊了一路。”   许青苹侧目,似笑非笑看着她。   许青柠无辜眨眨眼。   许青苹双手捏住她的脸:“你个小丫头,都替二姐操心上了。”   “随便问问嘛。”许青柠口齿不清狡辩。   许青苹哼了一声,看着门口,谨防被妈叫走的二姐突然回来:“其实吧,我当初也怀疑过。”   许青柠一听这开头就知道自己白激动了。   “但观察下来,朋友,就纯粹的朋友。”许青苹庆幸地拍了拍胸膛,“还好是朋友。”   “啊?”许青柠奇怪。   “季哥特能念叨,比唐僧还能念经。每次被他逮到,我都想给他磕一个,哪怕关我两天都行,只求他别念了,念得我头都大了。”许青苹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这要是成了二姐夫,不得变本加厉念叨。”   许青柠忍俊不禁,趴在她肩膀上:“头回见二姐跟个异性聊得来,还以为,啧,也不知道二姐以后给我们找个什么样的姐夫?”   许青苹张口就来:“那必须是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生得了孩子,洗得了尿布。”许青柠无缝连接。   许青苹点头,点到一半:“生孩子?”尾音上扬?   许青柠一本正经:“新社会好男人标准。”   “你就瞎扯吧,我最近发现你这丫头有点满嘴跑火车的毛病。”   “那你得反省反省。”   “我?反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皮痒了是不是?”   “作弊,你作弊,挠咯吱窝属于作弊,四姐救我。”   “你叫吧,叫吧,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上铺的许青菊好笑摇头,看着她们这么闹腾,因大姐而沉重的心情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同一片星空下,招待所里许青梅的心情也松快了几分,虽然女儿还是不肯叫他们爸爸妈妈,但会对他们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给她夹鸡蛋,她会害羞地抿抿唇,露出个笑模样。   吃饱了,小孩子精力短,又奔波了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不到八点便精疲力竭地进入梦乡。   许青梅侧躺在孩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红肿未退的脸:“她这么瘦,今天是不是她第一次吃饱?”   不敢立刻给她吃大鱼大肉,怕她肠胃受不了,晚饭吃的是面条。   一开始她都不敢吃,好生安抚了一会儿才敢动筷子,一吃起来,狼吞虎咽。怕她噎着,让她慢点吃,她马上停下来,嘴里含着面条,眼里含着惊恐。   回想起那一幕,许青梅的眼眶再次泛红。   自己一再解释是怕她噎着不是不让她吃,还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她才敢继续吃,依旧狼吞虎咽。   不敢再阻止,怕她不够吃,又递给她一个包子。   她都吃完了,小小一个人,吃了一海碗面条两个荷包蛋,一个大包子,吃的小肚子都鼓起来。   她的眼睛还看着盘子里的包子,可不敢再给她吃,她已经打饱嗝。   打嗝的时候,她露出惊奇的表情,仿佛平生第一次。   许青梅眼里浮现水光。   她生于解放前,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但她从挨过饿。荒年饿不死厨子,爸妈都是大厨,饿着谁都不会饿着她。   可她用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却饿着长大。   许青梅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梅梅!”程解放急慌慌抓住她的手,“你怎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对她好一点,我明明可以对她好一点的。”许青梅泣不成声。   “不怪你,都怪我,是我不喜欢我那些弟弟妹妹,你心疼我,才不管他们,你要打就打我。”   对于那些弟弟妹妹,程解放一个都不喜欢,父母一个接着一个地生,生完就把孩子扔给他养,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得不养。   不饿死就好,再多,不想管了,那不是他的孩子。   结果,那真是他的孩子,他和梅梅唯一的孩子。   报应吗?   那为什么他父母那样的人没遭报应?   就算要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他身上,要报应在孩子身上?   许青梅摇头:“我就是懒得管她们,我就是嫌麻烦。”   “别说了,都过去了,梅梅,都过去了。”程解放给她擦眼泪,“以后我们好好补偿她,以后顿顿让她吃饱饭。”   许青梅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到了贵州那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我去上班,朝阳去上学,你就在家等着我们。”   “我做饭好等你们回来。”   程解放笑了笑:“你不会做饭。”   许青梅踢他:“我学还不行吗?”   “你不用学,结婚前我答应你的,你不想干活就不干活。我回来得早,就我做,我要是加班,你们娘儿俩就去吃食堂。我工资还可以,以后不用养他们了,够我们一家三口用。”   “那衣服谁洗?”   “我洗。”   “地呢?”   “我扫。”   程解放摩挲她的手,依旧光滑细嫩没有一个茧子,和嫁给他之前一样。   她是城里人,那么漂亮,还是工人,却一点都不嫌弃他,愿意嫁给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半夜都会惊醒,确认她还睡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他怕她是他的黄粱美梦。   他们都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是娶到她。   是的,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娶到她。   可对梅梅来说,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是不是嫁给她?   唯一的孩子都被他爸妈偷换。   程解放微微红了眼眶:“对不起梅梅。”   许青梅莫名:“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程解放:“要不是我爸妈……”   “别跟我提那两个王八蛋。”许青梅气呼呼打断,“一提我就上火。”   程解放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许青梅眼神微变:“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爸说我不能生了,让你……”   这次轮到程解放打断她的话:“他脑子有病。我不会跟你离婚,死也不会离婚,我们有朝阳就够了。”   “真的,你就不想要个儿子?”许青梅顿了顿,才道,“你那么疼军军。”   “我以为军军是我们的孩子才疼他,不是因为他是儿子。”程解放说的很认真,“我以后会疼朝阳的,比对军军还疼,把以前亏欠她的加倍补偿给她。”   许青梅翘了翘嘴角:“也不能太宠,军军就被我们宠坏了。”   “嗯,听你的。”   第二天,程解放去上班。   许青兰带着许青苹来给他们送生活用品:“小六没在家里找到户口本。”   “户口本你姐夫收着,我也不知道放在哪儿,”许青梅马上道,“是不是要给朝阳转户口,急的话,我去厂里找你姐夫问问。”   “不急。让姐夫这几天有空的时候,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找季淮海,他会办好。”   许青兰低头看了一眼程朝阳,“把朝阳迁进来,军军要迁出去,顺便把他的名字改了,程朝军程朝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妹。”   许青梅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是该改了。”   许青兰没问改成什么,难道还要让大姐取名,白白多一丝牵扯。   “今天没事的话带朝阳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别太晚,妈下班过来看你们。”   许青梅点头如捣蒜。   交代完事情,许青兰带着许青苹去派出所询问进度。   “还带犒师的。”   季淮海看了看许青苹放在桌子上的点心,又看了看许青苹,“最近挺老实。”   许青苹假笑:“我改邪归正了。”   季淮海扭脸看许青兰:“你揍她了?”   许青兰失笑:“天天陪小妹,没空出去闯祸。”   季淮海扬眉:“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许青苹暗搓搓翻了白眼。   季淮海摇了摇头,和许青兰说正事:“程金山一口咬定是孙招弟换的孩子,问具体的,他就嚷嚷头疼。孙招弟呢,一口咬定是自己换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一个装傻,一个真傻。一个轻微脑震荡,一个孕妇。没那么快有结果,你该上班上班去,犯不着耗着,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许青兰笑着道:“那辛苦你跟紧点,回头请你吃饭。”   季淮海叹气:“你这么一说,我想偷懒都不行了。”   知道他忙,闲话两句,许青兰带着妹妹告辞。   回到家里,许青兰让收拾收拾,她吃完午饭带着贺启航贺启越回市区。   许青柠惊讶:“二姐,你不是请了三天假?”   许青兰:“案子一时半会儿没有进展,我先回去上班,有事你们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青柠摸了摸鼻子,假都请好了,居然不想着趁机放松放松,而是提前返岗,活该人家事业有成。   晚上,贺群芳看完外孙女,两眼红彤彤地回来,发现二闺女和侄子都不见了,得知他们已经回市区,不由惋惜:“刚跟你大姐他们说好,明天上家里来吃晚饭。”   “以后有机会的。”许青柠安慰,“大姐他们又不是马上就走。”   贺群芳才释怀。   为了准备这顿晚饭,贺群芳特意请了半天假。   领导批假批的很爽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领导已经听说偷换孩子的事,问了几句满足八卦欲,然后安慰几句,并表示需要的话可以多请几天假。   老是有人问东问西,贺群芳都在考虑是不是请几天假避避风头。   “一个个闲的,下雨都不妨碍他们打听。”   许青梅一进家门就抱怨,回家这一路都不消停,生生耽误了她一个多小时。   贺群芳拿着毛巾给外孙女擦头发上衣服上的水汽:“过了这个新鲜劲就好了,阳阳,去沙发坐坐,吃饭还要一会儿,你先吃点零食,想吃什么自己拿。”   茶几上,水果、糖果、干果、罐头……满满当当,比过年还丰盛。   程朝阳局促地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许青梅牵上她,她才动起来,跟着许青梅走向沙发。   “这是姥姥家,不用害怕,这是六姨,这是小姨,你都见过的。”   许青柠和许青苹都露出了最友善的笑容,奈何小姑娘还是飞快看她们一眼,随后收回视线,不敢与人对视。   “她有点怕生。”   许青梅拿了一块红虾酥给她。   许青柠见小姑娘没有犹豫地接过,便笑:“不怕你就行。”   许青梅瞬间翘起嘴角,她明显感觉到孩子和自己亲近了点,至少自己摸她头的时候,不会立刻僵硬的像石头,虽然还是有点僵。   可他们相认才三天,她已经很满足。   “你们二姐呢,还有小航小越?”她问。   “昨天上午就走了。”大喜的日子,许青苹没提不愉快的事,只说,“单位有点事,二姐就先回去了,顺便把小航小越都带了回去。”   “还想着小航小越能和阳阳玩玩,他们年纪差不多。”   “倒是没想到,不然多留他们几天。”   说着闲话,许青菊下班回到家:“姐夫还没来?”   “他大概六点到,下班后先去那边拿户口本再过来。”许青梅脸上都是笑意,“明天他请了假,我们去派出所把阳阳的户口迁好,中午下个馆子庆祝庆祝,然后去拍全家福。”   许青菊跟着笑:“给朝阳多拍几照,家里留两张。”   许青梅自然应好。   过了六点半,人还没到,许青梅都要骂人了,瞥到旁边不安的女儿,硬生生憋回去:“说不定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别等他了,菜都凉了。”   “凉了再热热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得等等,你饿了就吃点零嘴垫垫肚子。”贺群芳丝滑切换原则,“阳阳饿不饿,给你盛碗骨头汤?”   程朝阳摇摇头。   贺群芳给许青梅使了个眼色。   许青梅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盛骨头汤。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青梅嫂子在吗?”   “谁啊?”许青苹走过去。   “程有田,解放哥的堂弟。”   “有田你怎么来了?”许青梅惊讶,脚尖一拐迈向大门。   许青苹打开门,见外面的人浑身湿淋淋不由惊讶:“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   程有田青白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地望着越走越近的许青梅。   对上他的目光,许青梅没来由的心脏剧烈收缩:“有田,怎么了?”   “嫂子,我哥,我哥。”程有田吞吞吐吐。   许青梅急声追问:“你哥怎么了?”   程有田咬了咬牙:“我哥掉河里了。” [29]第 29 章:【慎买】许青梅灵堂痛哭   “掉河里就掉河里,你至于专门跑一趟,”许青梅强装镇定,颤抖的声音苍白的脸却泄露最真实的情绪,“你哥又不是不会游泳。”   程有田目露悲色,一鼓作气把话说完:“解放哥掉水里的时候磕破了头,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许青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消音褪色,徒留下一片白茫茫。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仿佛一具泥塑木雕。   莫说她,便是许家母女都骇然失色,还等着他吃饭,好好的人怎么没了?   坐在沙发上程朝阳手一松,圆滚滚的点心掉到地上滚到许青梅脚边。   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天空,滚滚春雷轰隆炸响。   许青梅悚然惊醒,抬起的脚踩在点心上,奔向大门,站在门口的程有田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撞了个趔趄。   “苹苹,苹苹快跟上你大姐,小心点,路上千万小心。”   贺群芳急忙喊许青苹。   许青苹已经跟上去,连雨伞都顾不上拿。   楼梯间里都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眼见程朝阳也要追出去,贺群芳一把拉住她:“阳阳听话,跟姥姥一块走,我们马上走。”   把外孙女推到许青柠身边:“看住她,我去拿点东西。”   许青柠赶紧拉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的像冰一样,还在细细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看得人心头阵阵发酸。   父女相认仅仅三天,却已经天人永隔。   贺群芳跑回房间拿了一叠钱,待她出来,许青菊已经灭掉炉子拿好雨具。   祖孙四人连同程有田立刻出门。   “贺师傅,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黄月芬满眼都是同情,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贺群芳胡乱点了点头,快步下楼梯。   被动静引出来的一众邻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开口叹了一声,传染一般,都跟着开始叹气。   “贺师傅家里最近是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外孙女才找回来,这才几天啊,女婿居然淹死了。”   “梅梅男人今年多大?”   “跟梅梅差不多,二十五六吧。”   “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经过门房的时候,贺群芳留下一句:“你们等等,我给兰兰棠棠打个电话。”   小跑进去。   许青柠心里一动,问程有田:“你们报公安了吗?”   程有田愣了愣:“干嘛报公安?”   “万一不是意外呢?”   许青柠觉得现在的人法治观念真的好落后,要搁几十年后,哪怕自杀也得报警,何况带伤溺亡。   “不是意外还能是啥?”程有田两眼都是茫然。   许青柠看着伞外连接天地的雨丝,寻仇,抢劫,甚至随机杀人,可能多的是。   片刻后,贺群芳从门房探出来,大声问:“有田,兰兰问你们有没有报公安?”   程有田仍是疑惑不解:“没有,报公安干嘛?”   贺群芳也不知道报公案干嘛,但老二在电话里说,她会联系公安,她会联系小五,她们姐妹会尽快回来。   闻言,贺群芳一颗心瞬间踏实不少。老二回来,她就有了主心骨。   挂上电话,一行人冒着风雨前往程家。   程有田带着她们抄近路,走到桥边,特意提醒:“过桥的时候当心点,解放哥大概就是过桥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许青柠看着几步之外的桥,它甚至不该被称作桥,木头搭的桥梁,上面铺着约莫一米宽的木板,两边光秃秃,栏杆都没有。   “解放哥在前面三十来米的地方被人发现,”程有田惋惜地摇了摇头,“抬上来的时候,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冒血。解放哥水性好,要不是撞了头,不可能出事。年年都有人不小心从桥上掉下去,尤其是小孩子,可都会游泳,从没出过事。”   许青柠把手电筒对准河面:“下面都是石头?”   程有田:“有一些。”   许青柠:“这河有多深?”   程有田:“最深的地方应该有个两三米。”   许青柠望着黑漆漆的水面,小心翼翼过桥。   雨天土路难行,过桥后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程家。   程家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帮忙的程家本家族人。   破四旧后丧事一切从简,不许吹鼓奏乐,禁烧纸钱,但可以设简单的灵堂。   堂屋里的桌子凳子被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取代,上面躺着了无生息的程解放,原来那身湿漉漉的工作服被脱下,穿的是从程父房间里翻出来的工作服,那原就是程解放的工作服。   腰上系着一条白布的许青梅静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头发上衣服上鞋子上都是泥巴,仿佛是从泥坑里爬出来,不知道一路走来摔了多少跤。   她是个爱漂亮的人,宁肯少吃几顿肉也要做新衣服,此刻却对自己这一身泥泞毫无所觉。   惨白的脸上并无悲伤,只有麻木的空洞。   在她脚边是哭到声嘶力竭的程朝军。   再边上是程家姐妹,高高低低的啜泣。   “十二妹,快带上。”   程大伯母拿着一条白布递给程朝阳,见她木木愣愣,叹了一声,正要帮忙带上。   贺群芳接过白布条,一边给程朝阳系在腰上一边说:“她改名字了,现在叫程朝阳,朝霞的朝,太阳的阳。”   程大伯母下意识哦了两声,没给她们白布条,岳家人不需要戴孝,而是道:“梅梅妈,你劝劝梅梅,这么憋着不好,别憋坏了身子。”   她几十岁的人,哪不知道能哭出来反而还好,这要是哭不出来那是真伤狠了。   小两口感情多好啊。   她都撞见过,下雨天,青梅不想脏了鞋子,让解放背着她过泥路。   当妈的被背着走,当儿子的只能嘟着嘴自己走。   这么多年,没见小两口红过脸,只见过青梅一个人在那大呼小叫,解放好脾气地挨训。   男人笑话解放怕老婆,被老婆骑在头上拉屎拉尿。   可女人都羡慕,羡慕男人工资不低,却不抽烟不喝酒,更不会打骂婆娘。   贺群芳眼角发酸,点了点头,快步进屋。见到行尸走肉一般的大女儿,心头一刺,细细密密的疼起来。   她知道女儿现在有多痛,她失去过丈夫。   好好的人,出门前还说明天他休息,早起去买只鸭,给孩子们炖个笋干老鸭汤补补身体。   再见面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要不是还有女儿,她都想跟着去了。   贺群芳牵着程朝阳走到许青梅面前,把孩子推向她:“梅梅,你得挺住了,你还有阳阳,你想想阳阳,这是你和解放的女儿。”   雕像一般的许青梅终于有了反应,目光聚焦在程朝阳脸上。   孩子红着眼流着泪,眼底布满恐惧,软软的身体一点一点靠近她。   “阳阳,你爸爸丢下我们走了,他一个人走了,他怎么能这样!”许青梅抱着女儿嚎啕大哭,“明明说好了的,明天去迁户口,去下馆子,去拍全家福。”   她突然站起来,放开怀里的女儿,一个箭步扑过去揪住程解放的领口:“程解放,你给我起来!我妈专门请假,做了一大桌菜等你来吃,你去吃啊,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你快起来去吃。吃完了我们回招待所,我们明天去给阳阳迁户口,户口迁进来,她就彻彻底底是我们女儿了。”   滚烫的眼泪溅落在程解放冰凉的脸上。   若是以往,自己哭了,这个人早就手忙脚乱安慰她,可现在他没有,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顷刻间,许青梅失去所有力气,趴在他胸口放声大哭:“你个王八蛋,王八蛋你凭什么死,我让你死了吗,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说要养我一辈子的,你个骗子,大骗子!”   贺群芳擦了擦眼泪,能哭出来就好,她转身去找程家大伯:“棺材准备好了吗?”   城里头实行火葬,乡下还是以土葬为主,想火葬也行,还有补贴拿。但贺群芳老派思想,还是相信入土为安那一套。   程家大伯不好意思道:“天晚了又下着雨,还没来得及。”   贺群芳掏出一卷钱递过去:“这是一百块钱,他大伯你看看该置办什么都置办起来,不够跟我说。”   “不用这么多,不用这么多。”程大伯连连摆手。   贺群芳:“先拿去用,多退少补。梅梅顾不上,她年纪轻也不懂,这丧事还得辛苦你操持。”   话说到这份上了,程大伯伸手接过钱:“那是我亲侄子,应该的。”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解放命苦,摊上那么一对爹妈,遇上你家青梅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可还是被他爹妈狠狠摆了一道,连孩子都被调包。   本来要是去了贵州,一家三口总算是能过上太太平平的好日子,哪想到,哪想到,这贼老天瞎了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贺群芳鼻头发酸发胀:“都是命,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命运弄人这四个字,在程解放一家三口身上,以一种残忍的方式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家三口终于团圆,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却飞来横祸,人亡家破。   许青柠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朝军,问来的更早的许青苹:“他怎么在这儿?”   “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许青苹轻叹,“到底做了九年父子,总不能不让人家送一送。”   许青柠:“他见到大姐,没缠着喊妈妈?”   “一见面就扑上来抱着大姐喊妈妈,可大姐,”许青苹嗓子眼发堵,“大姐丢了魂似的,理都不理他,我把他拉开了,他倒是识相没再缠上来,就跪在那哭。”   许青柠淡淡道:“现在识相,以后未必会识相。”   许青苹愣了下。   许青柠望着哭得伤心欲绝的程朝军:“大姐夫走了,大姐还怎么去贵州,他肯定会找大姐继续软磨硬泡。”   许青苹顿感头疼,抓了抓头发:“到时候再看吧,现在哪顾得上这个。”   许青柠牵了牵嘴角:“你之前是请大姐夫的伯父一家看住他是不是?”   许青苹点点头。   “哪几个是他大伯家的人?”许青柠一个都不认识。   许青苹随手给她指了指:“你想干嘛?”   许青柠:“这两天他没找上门,我问问他们怎么看住的。”   许青苹拧了拧眉,总觉得她有点奇怪,还想再问,听见有人喊,公安来了。   来的是季淮海,带着两名同事。   贺群芳领着他们到灵堂上,向许青梅解释:“你二妹的意思是请公安确认一下是不是意外?”   许青梅愣眉愣眼地问:“不是意外是什么?”   屋里很多人都这么想,这不明显是个意外。   “误杀、谋杀,什么都有可能,查了才知道。”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颓唐。   季淮海脚尖踢踢对方的鞋子,人家刚丧夫,委婉点行不行。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许青梅勃然色变:“你的意思是解放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这个意思,”季淮海赶紧否认,“许同志,你先别激动,是意外还是人为,需要调查后才能下结论。”   “那你们快查!”许青梅尖声催促。   季淮海示意:“麻烦各位让让,腾出空间让我们检查一下尸体。冒犯的地方,请见谅。”   只见那位老公安打开箱子,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工具。   检查到后面,需要脱衣服。   于是像许青柠这样的年轻姑娘,都被赶了出去。   外面,年轻的公安正找人询问程解放的人际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季淮海他们出来了,提出要去发现尸体的地方看一看,程有田便带着他们过去。   公安一走,议论声越来越大。   “难道解放是被人害死的?”   “谁会害他?解放这人挺老实的,没听说跟谁结怨。”   “要结怨也就他自家人,他爹妈估计恨死他了,可他爹妈被公安带走了。程三宝估计也恨解放想一走了之不管他们,可程三宝被关在看守所。”   许青柠再一次看向程朝军,他跪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不时用袖子擦眼泪。   要说怨,他怨不怨程解放那么决绝的不要他,怨不怨程解放想带着老婆女儿远走高飞甩掉他。   可他才九岁而已。   自己对他的偏见是不是太深,恶意太浓?   许青柠找上程解放大伯父家的儿媳妇柳月芽,她正百无聊坐在角落里,按着风俗,他们这样的本家今晚需要守灵。   许青柠提着热水壶过去,问她要不要加热水。   柳月芽意外地怔了怔才说要:“你是青梅嫂子最小那个妹妹?”   许青柠:“是的啊。”   柳月芽不由细看,据说以前是个傻子,如今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伶伶俐俐得很。   许青柠面带歉意:“这两天军军在你们家,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柳月芽捧着重新热起来的搪瓷缸子:“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这小子有多皮,我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还是你们有办法,居然能看住他,没让跑来找我大姐他们,不然他们一家三口连这三天的清净日子都没有。”许青柠感激。   柳月芽干干一笑。   许青柠满眼期待的望着她:“你们是怎么看住他的?以后能不能麻烦你们继续看住他点,别让他来再来找我大姐,大姐夫不在了,我大姐一个人更加应付不过来。”   柳月芽面露为难之色:“总不能一直把他关着。”   许青柠佯装惊讶:“你们把他关起来了?”   柳月芽急忙解释:“关在房间里,一天三顿饭都按时送的。”   “其实饿两顿也没关系,他就是欠教训,之前把我推下楼梯差点害死我。”许青柠话里带着点怨气。   柳月芽顿时松一口气:“军军是太皮了点,房子都差点被他拆了。”   “他想出去找我大姐他们是不是?”   柳月芽点点头:“每次送饭进去,一有机会就想往外冲,喊着要找爸爸妈妈。”   “他就没想过偷溜,爬个窗户什么的。”   “那屋子没窗户。”   许青柠哦了一声,看看堂屋:“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堂哥抬回来的时候,我爸说让他送送,好歹喊了那么那些年爸爸。”柳月芽叹气,“军军一看堂哥那样子,哭的不行,堂哥这些年算是没白疼他。”   她瞧了瞧灵堂前的程朝阳:“十二妹到底差了点情分。”   话音刚落,她急忙捂住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哪有当着人家亲小姨的面说孩子不够伤心的。   许青柠扯了扯嘴角:“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哭的越大声表示越伤心。我最近刚学了一个成语,大悲无声,意思是伤心到了极点,人都是木的,哭都哭不出来。”   柳月芽用力点头:“是的,是的。”   许青柠朝她笑笑,抬脚离开。   一直被关在屋里,这样还要怀疑一个九岁的孩子,心理是不是太阴暗了一点?   望一眼躺在那里的程解放,发愣的许青梅和程朝阳,许青柠咬了咬牙,心理阴暗就心理阴暗吧,找机会跟二姐提一提,不然如鲠在喉。   良久之后,季淮海他们回来了。   许青苹急匆匆迎上去:“你们查出什么没?”   季淮海摇摇头,那么大的雨,即便有所谓的证据,也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许青苹心急如焚:“我大姐夫到底是不是意外?”   “按目前的情况来说像是意外,”季淮海苦笑,“但我没法说一定是意外。”   “什么意思?”   季淮海尽量委婉:“就是可能纯粹倒霉,不小心掉进河里,脑袋撞到什么晕了过去,然后没了。但也有可能是被人拿东西敲晕,然后扔下河或掉下河。死因是淹死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   一想大姐夫可能是被人害的,许青苹怒火上涌:“那你们倒是查啊!”   “我的姑奶奶,这不正在查嘛。”季淮海心累,一点线索都没有,让人怎么查。   许青兰可真会给他出难题,他学的是经侦,不是刑侦。   被碎碎念的许青兰出现在程家小院外,一起的还有三个人。   “你二姐他们来了。”季淮海提醒许青苹,抬脚走了过去。   许青苹转身,连忙跟上。   里面都是人,许青兰没急着进去,先互相介绍了下。   和她一起来的除了许青棠外,还有宋凯旋,以及宋凯旋的朋友秦泽。   当时,许青棠正和宋凯旋跟他的几个发小吃完饭,宋凯旋搭发小的车送许青棠回宿舍。   传达室大爷告诉许青棠,许青兰找她有急事,让她马上回电话。   许青棠不敢耽误,马上把电话打过去。   宋凯旋得知她大姐夫去世,当即说陪她一块回去。   开车的秦泽说他有空,可以送一下。   许青兰本来已经跟单位借好车和司机,听许青棠说宋凯旋开车送她们回去,便没推辞。   等车过来了,才知道是宋凯旋的朋友开车送他们回去。   来都来了,回家要紧。   寒暄两句,许青兰留下季淮海,让其他人先进去。   季淮海详细说了说情况。   许青兰沉吟片刻后问:“可以下葬吗?”   季淮海:“你们要怀疑不是意外,那最好别下葬,遗体暂时封存起来。”   许青兰:“死因是溺水?”   季淮海:“魏老哥干了几十年的刑侦,见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说是溺水。要想进一步确定死因,得解剖验尸,不说家属能不能接受,只说市里在岗的那几个法医,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二把刀,经验还不如魏老哥。”   许青兰无奈。   前两年,‘砸烂公检法’的口号响彻云霄,公检法机构受到剧烈冲击,大量骨干被打倒,下放的下放,边缘化的边缘化。   季淮海的父母都是老公安,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学习改造。不然,季淮海一个学经侦的公大毕业生何至于分配到基层派处所,整日处理鸡毛蒜皮。   这位干了几十年刑侦的魏公安,大概也是被边缘化才会到了派出所。   “我问问我大姐。”许青兰道。   季淮海点头。   屋里,贺群芳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宋凯旋,倒是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也挺有礼貌,其他就顾不上了,哪有心思观察他。   倒是其他人,对视线的对视线,咬耳朵的咬耳朵。   许青棠懒得理会,抱着程朝阳掉眼泪,她可怜的外甥女,好不容易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又没爸爸了。   触景生情,不由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九岁,永远的失去了爸爸,登时泪如泉涌。   宋凯旋蹲在旁边,给大的擦完眼泪给小的擦,忙得不行,不一会儿整条帕子都湿了,不能再用。   正想问人要一条,旁边递过来一条蓝灰格子手帕,一看那手,宋凯旋便知是秦泽,抽走干净的手帕,顺手把湿手帕塞过去。   秦泽捏着那条湿手帕,垂眼看着许青棠,腮边稍干转瞬即湿,仿佛流不完的眼泪。   宋凯旋这个傻子,只会说,别哭别哭了。   走进来的许青兰看见这一幕,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走向许青梅,低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有万一,总不能让姐夫枉死。我想着,先别下葬,给公安一点时间调查。”   “听你的。”仇恨重新支撑起许青梅,她咬牙切齿,“要查出来解放是被人害的,我要活剐了那畜生。”   许青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去跟公安说,让他们派车把姐夫接走。”   运灵车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本家人帮忙抬遗体上车。   偎依在许青梅怀里的程朝阳直勾勾看着程解放青白的脸,看着他被摇摇晃晃地抬上车。   他抱着自己走路时也是这样,他的脸随着脚步摇摇晃晃。   可那时候他的脸是笑着的,声音里也带着笑:   “阳阳,想吃什么?”   “阳阳,要不要买糖?”   “阳阳,要不要去上学?”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阳阳,她是妈妈,叫妈妈。我是爸爸,叫爸爸。”   程朝阳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低如蚊呐:“爸爸。”   许青梅如遭电击,猛地低下头。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一声比一声响亮,带着明显的哭腔。   “等一下,别关门!”许青梅拉着程朝阳跑到车前,又哭又笑地问躺着的人,“你听见了吗?阳阳喊你爸爸了,女儿喊你爸爸了!” [30]第 30 章:该死的也死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早上九点多,烧水的烧水,洗澡的洗澡。   至于早饭,在程家吃过了,有人专门准备守灵的饭食。   许青柠拉着许青兰到小卧室,吞吞吐吐说了自己的怀疑。   许青兰若有所思片刻:“我会和季淮海提一下,暂时别跟其他人提。”   闻言,许青柠松出一口气:“我知道。”无凭无据的事情,当然不能到处乱说。   许青兰揉了揉她的头顶:“熬了一整夜,去睡吧。”   “二姐也早点休息。”许青柠走了出去。   许青兰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小妹在偷换孩子上猜对了,这一次还会准吗?   程朝军,想起这个名字心情格外复杂。   今天早上离开程家的时候,他哭着喊着要和她们一起走,是程家大伯拦住了他,他哭的伤心极了。   睡到下午,陆陆续续起来。   许青兰把许青梅叫到客厅里:“大姐,知道你现在没心情,但接班这个事得尽快定下来,对你对阳阳都好。”   程解放去世了,家里人可以接班,可他的工作许青梅显然干不了,那就需要和厂里谈,要是谈的不顺利,能扯个把月的皮。   不说她有没有这个时间,只说程家那边,程父程母嘴硬的出奇,程父坚持程母干的,程母大包大揽。   按季淮海的意思,当时现场只有他们两口子,他们口供一致,很难定程父的罪。而程母是个孕妇,即便判了刑,孕期哺乳期可以网开一面,实施监外执行。   程三宝再有十天便出看守所。   他们会不会想抢工作?哪怕明知道有妻有子,轮不到兄弟接班,但不闹肯定捞不到好处,闹一闹多多少少能沾点便宜。   那不如趁着他们还没出来,把接班的事落实好。   “你看着办吧。”   许青梅相信这个妹妹,她会把事情办好的,反正比自己办好。   贺群芳出声:“你大姐要照顾阳阳,最好工作清闲点,工资低一点没关系。”   工资低,她可以补贴,反正她工资高以后退休金也高,但要是工作忙,她怕大女儿嫌累不想上班,又给她闹出幺蛾子来。   许青兰自然知道贺群芳言下之意:“我知道,那我先去厂里探探口风。”   许青棠:“我也去,把宋凯旋叫上。”   宋凯旋在招待所休息,打算在这边待两天,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许青兰看了看她。   许青棠:“他好歹是个男的,能撑撑场面。”   许青兰哪不知道她是想借势,厂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她找了个出身显赫的对象,宋凯旋往那一站,哪怕什么都不说,厂领导自己会掂量几分。   她笑了笑:“那走吧。”   今天便狐假虎威一次。   许青苹也想去,许青兰没让:“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下班后家里应该会陆陆续续来人,你帮着招待。”   听到消息的同事邻居会上门慰问,大姐正伤心,四妹腼腆,小妹还小,也就小六能帮妈一起招待。   一听有道理,许青苹便说:“那我在家待着吧。”   许青兰和许青棠出了门,先去招待所找宋凯旋。   宋凯旋刚睡醒,看了看时间,三点半,对另一张床上的秦泽:“你回去吧,要不来不及了。”   秦泽揉了揉太阳穴:“没睡好,开车不安全,我明天早上再走。”   宋凯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这趟辛苦你了,回头我摆一桌。”   秦泽扯了扯嘴角。   恰当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宋凯旋,醒了吗?”   “醒了醒了。”宋凯旋下意识想去开门,被秦泽抓起一团衣服砸脸上才想起来脱了衣服睡觉,光着上半身,急忙道,“等等,我们穿个衣服。”   穿的人模人样后,宋凯旋打开房门,端着笑脸:“棠棠,二姐。”   *   姐妹俩晚上七点多才回来,许青棠没让他们上楼:“这会儿家里乱糟糟的,就不请你们上去坐坐了。”   宋凯旋心疼地看着她眼底透出来的青色:“昨晚一整夜没睡,今天好好睡一觉,明早七点我给你们送早饭过来,想吃什么?”   许青棠:“随便吧。”   宋凯旋:“那我看着买。”   许青棠朝他和秦泽挥挥手,拉着许青兰走进家属楼。   站了一会儿,估摸着她们到家了,宋凯旋搭上秦泽肩膀:“走吧,兄弟。”   秦泽耸开他的胳膊,大步迈向前。   宋凯旋用力啧了一声,虽然他这个兄弟面冷,但心热啊,陪着他跑前跑后。   许家很热闹,坐着站着好些人,都是来表达关心的熟人。   许青梅带着程朝阳在房间里,没有露面。   送走一波又一波的人已经将近九点。   贺群芳才有空问接班的事情谈的怎么样。   谈的很顺利,请管事的领导吃了晚饭,吃饭间定下了岗位,在食堂兑票窗口,一个月三十二块八的工资。   贺群芳喜出望外,这个工作轻松得很,坐在那,有人来了,就把粮票兑换成食堂的饭票,食堂只收内部饭票。   一般也就月初忙一忙,因为很多职工把粮油关系挂在单位食堂,月初要领上一整个月的饭票。平时只有零星的兑换,闲的能织毛衣。   “是不是麻烦人家小宋了?”贺群芳有点儿不好意思。   许青棠不以为意:“算不上麻烦,他就帮着说了几句话。大姐这情况,厂里本就该特殊照顾。”   “不可能这么照顾。”贺群芳摇了摇头,“忙完这一遭,该请人吃顿饭谢谢。”   许青棠:“好吧,我会谢他的。”   “该你大姐请的,可你大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贺群芳看了看卧室,刚去看了,娘俩抱在一块睡着了,睫毛都湿漉漉的。   许青兰便道:“我替大姐谢谢他。”   贺群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工作人员送来了入职通知书,很体贴的把入职时间定在下个月二号,一号是劳动节,放假。   随着入职通知书一块来的,还有五百丧葬抚恤金。   接班的事情彻底落实,许青兰和许青棠便回去上班,她们请了三天假。   许青苹也要前往东风农场,开始她的知青生涯。   因着家里接连出现大事,许青苹不是去贵州而是去农场当知青,都没引来什么关注。   家里只剩下贺群芳,许青柠、许青菊,再就是许青梅和程朝阳母女。   日子在悲伤和平静中过去一周,中间,得到噩耗的贺姥姥在儿孙的陪伴下,特意来了一趟,搂着许青梅和程朝阳哭了一通。   一周后,程父程母双双出院。   这两人在医院住出了滋味,有人管吃管喝,都不想出院来着。   许青兰专程打了电话回来说明情况,程父程母都一口咬定是程母偷换的孩子,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一直羁押程父。而程母是孕妇,哪怕她已经认罪,也不能拘留。   至于程解放的案子,季淮海还在事故发生地附近摸排走访,这是个大海捞针的活。   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到底存不存在的目击证人,如果一直没进展,最后只能当意外结案。   这就很操蛋了。   更操蛋的是,程母带着程朝军找上门来,专门掐着大家都下班的点,坐在许家门口号丧。   话里话外凭什么许青梅一个独占工作和钱,儿子是他们生的,该有他们的份。   感情上觉得他们不配当父母,但理论上抚恤金确实有他们的一份。   贺群芳不想落人话柄,自己掏了两百块钱扔过去:“解放的工作本来就是梅梅让的,梅梅接班天经地义,你就是闹到天边理也在我们这一边。厂里给了五百块钱,一百办丧事,剩下一人一百,没占你们便宜,你们也别想再来占我们便宜。再来闹事,我就拿扫把抽你,别以为你是孕妇,我就不敢动手。”   程母两眼发光地满地捡钱,贺群芳说了什么都没往耳朵里去,捡完钱拔腿就走。   见她居然没带走程朝军,贺群芳急了:“把他带走!”   “姥姥。”程朝军瞅准机会抱住何群芳的大腿哭嚎,“他们打我,他们骂我,姥姥,你们别不要我,我没有爸爸了,我只有妈妈了,妈妈,妈妈。”   他冲着紧闭的大门撕心裂肺的哭喊,要不是门关着,早冲进去。   隔着两道门,许青梅抱着程朝阳坐在床上,她妈不让她出去,怕她看见程朝军心软。   许青梅也不想看见程朝军,怕自己心软,她和解放说好的,谁也不能心软,不能让女儿难过。   眼见怀里的女儿露出惶惶不安的表情,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许青梅安抚:“妈妈只要你,妈妈只有你了。”   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贺群芳想把脚抽回来,奈何他双手抱的死紧:“刚刚跑掉那个才是你妈妈。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就凭你亲爸亲妈偷偷换孩子,梅梅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养你,如了他们的意。”   程朝军不管,他不要当那两个老废物的儿子,两个老废物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养得了他,他想继续当妈妈的儿子:“姥姥,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会乖乖听妈妈的话,妈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调皮了。”   一个孩子,涕泗横流,哀哀乞求。   饶是铁石心肠都会心软,但知道双方恩怨,便是心软也不会帮着求情。   但薛老太不一样,她巴不得看许家笑话,这阵子可把她高兴坏了,当下装模作样叹口气:“到底养了这么多年,梅梅只有一个闺女,以后也不能生了,多养个儿子其实也好,反正你们家养得起。”   “你们家也养得起,你们家那么喜欢儿子,多养个儿子也好,你们家怎么不养。”   许青柠怼回去。   薛老太:“他又不想上我们家。”   许青柠冷笑:“他就是想找个冤大头供他吃供他喝,只要你们诚心诚意想养,他肯定愿意,关键是你们愿意吗?要愿意,我们把领导都找来,白纸黑字写清楚。”   薛老太噎了噎。   许青柠祭出大杀器:“老太太,我六姐是去东郊农场,不是去贵州,过两天她就回来了。”   薛老太勃然变色,被儿孙一把拽了回去,看热闹就老老实实看热闹,掺和进去干嘛。   许青柠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贺群芳大腿不放的程朝军:“你是打定主意赖上我们家了是吧?”   “小姨,小姨,你们别不要我,我以后一定乖,一定听话。”   程朝军哭个不停,要多可怜多可怜。   许青柠啧了一声,小孩子,骂没用打不得,有资格打的父母巴不得他当滚刀肉缠着许青梅不放,省的他们自己养。   最有资格打,顿时心里一动,他们不能揍不能关起来,但程父程母可以,至于怎么让程父程母乖乖听话,需要一点武力值,她没有,好在许青苹有的是。   可眼下怎么弄?   正头疼着,许青柠看见拾级而上的陆向前,眼前一亮。   “让让,麻烦让让,”陆向前挤开楼梯上的围观群众走上来,一看这架势便猜到怎么回事,不用许家人开口,主动道:“芳姨,我给弄走,不会让他再回来。”   贺群芳求之不得:“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青苹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我们几个。”   陆向前抓住程朝军的胳膊,他力气大,又不像贺群芳顾念旧情不忍下狠手,一抓一扯之间,把程朝军撕下来拎在手上。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程朝军手脚并用着挣扎。   陆向前抓住他的右手捏了下,不知道捏到什么地方,程朝军瞬间发麻,他皮笑肉不笑:“老实点,真逼我动手,我一巴掌能把你扇晕过去,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程朝军惊恐睁大眼,撞进他冷冰冰的眼底,本能地老实下来。   陆向前拎着程朝军走了,吃瓜群众也散了。   贺群芳打开大门回到家里:“幸好向前来了,不然有的闹腾。胡闹归胡闹,你六姐交的这几个朋友还是挺讲义气的。”   许青柠翘了翘嘴角,到底是单纯讲义气还是别的,得打个问号。可惜今天许青菊值班不在场,不然也许能确定一下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且说陆向前,一路把程朝军拎下楼,然后拽着他来到程家。   程父程母正在欢天喜地数钱。   “有这钱,就能养活孩子。”程父摸了摸程母的肚子,露出难得的慈爱,“老大遭报应死了,老三早晚蹲大狱,你可要争气,给我生个带把的,不然我们老程家的香火就断了。”   程母犹豫着道:“军军?”   程父叹气:“要是许青梅愿意养,怎么可能让军军给我们养老。要是许青梅不愿意养,这小子越来越像老三,又不能接班了,以后指望不上,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你再生几个小子。”   以前总想着就算像老三,可军军上面有老大两口子,有许家帮衬,哪怕长大后比老三混账也饿不死,自己能跟着享点福,现在是彻底指望不着。   程母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这胎要不是小子,咱们再生,总能生个小子出来。”   程父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畅想着没影的小儿子,突然听见五儿子的哭声。   程父程母出去一看,只见程朝军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推进门。   程母小心翼翼问:“你是?”   程父问都不敢问,他这人向来窝里横,连去许家闹事都不敢,只敢让程母这个孕妇冲锋陷阵,他自己坐享其成。此刻看见神色不悦的陆向前,本能地发怵。   “你亲爸亲妈?”陆向前确认。   程朝军不敢不答,含泪点头。   身份确认,陆向前走了过去,笑眯眯的:“就是来跟你们商量个事。”   程母:“什么事?”   陆向前不说话,一把揪住程父的右胳膊,稍一用力,咔嚓一声当场脱臼,程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你干什么!”才反应过来的程母扑过去要打他。   陆向前迅速闪开,这是个孕妇,万一被讹上就不好了。   “别紧张,只是脱臼,不是骨折,等我把话说完我就给他接上。”   程母心疼不已地扶着直冒冷汗的程父:“你倒是说啊。”   陆向前指了指程朝军:“看好他,别让他去找许家人,他找一次,我就卸一次他老子的胳膊腿,养不教父之过嘛。”   “你,你,我找公安抓你。”被公安抓了一次,程母知道找公安了。   陆向前笑嘻嘻,笑意却不达眼底:“又不是骨折,一秒钟能接好的事,顶多批评教育下,我皮糙肉厚不怕,你男人也皮糙肉厚不怕?”   程父怕死了,疼死了:“你快给我接上,接上!”   陆向前给接上了,接完了一下一下拍着程父的肩膀:“我爷爷生前专门给人治跌打损伤,我这手可是祖传的绝活,你要想体验只管找我,我不收你钱。”   被恐吓的程父哆嗦着往后退,离他远远的。   “我走了啊,看好你们家儿子哦。”陆向前挥挥手,真的走了。   程朝军也想走,但他不敢走,怕离开的陆向前,怕恶狠狠盯着他的程父。   “你个小兔崽子!害苦了我!”   刚刚还窝囊到不行的程父大展雄风,一巴掌扇在程朝军脸上,把他打的踉跄了好几步。   程朝军捂着脸,人都傻了,之前对着贺群芳哭诉程父程母打他骂他,都是假的,程父程母对他虽然不如以前热情,但并没有打骂他。   醒过来神来,他开始哭,又疼又委屈。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养条狗都有感情了,养了九年,你都没让他们舍不得你,还不是怪你自己。但凡你要是争气点,他们能不要你。”   程父越骂越生气,“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和你妈差点坐牢,我差点被老大打死。你倒好,一点都不知道争气,你要是学习好一点,乖一点,懂事一点,他们能不要你。瞧瞧你这倒霉样,他们宁肯要个丫头片子也不要你。”   “你胡说,我爸爸妈妈喜欢我的,都是因为你们,他们才不要我!”   程朝军握紧双拳,怨恨地瞪着程父,“都怪你们,怪你们!”   “你还有脸怪我们,要没我们,你能过上这九年的好日子。”程父本就积了一肚子窝囊气,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我打死你这条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当年换什么换。”   犹不解气的程父在他摔倒后,又踹了两脚。   程朝军从来没挨过这样的打,他顶多被打屁股打手心,最严重的是一次是小姨用皮带抽,但他知道小姨没想往死里打他,此时此刻,他却觉得程父想打死他,仿佛他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一个沙包。   “别打我,别打我,我知道错了,我错了,爷爷,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呜呜。”   程母望着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的程朝军,有点心疼,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还疼了九年,但她不敢拦程父,她从来都不敢拦着程父打孩子,怕程父改为打她。   等程父停了下来,程母才敢上前劝:“算了,算了,他还小。”   程父狠狠瞪着地上的程朝军:“那王八蛋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以后别再去找许青梅,你要是害得老子挨打,老子就打死你,知道了吗?”   程朝军哭着点头如捣蒜:“知道了,我知道了。”   程父这才走了,程母走过去,扶着他坐起来,摸摸他被踢的肚子:“你爷爷,”她顿了顿,改口,“你爸气头上,不是有心的。”   程朝军低着头,继续哭个不停。   程母苦口婆心:“听话,这几天别去了,许青梅正难受着,且顾不上你。过上一阵,你再去找她,记得背着许家人,你跪也好磕头也好,假装上吊都行。她养了你九年,疼了你九年,会心软的。”   “真的吗?”程朝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都是希冀。   程母笃定:“当然是真的,她有多疼你,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   仿佛被注入一剂灵药,程朝军觉得身上都不怎么疼了。是的,妈妈那么疼他,怎么可能不要他。   程朝军消停了,但程家没消停下来,因为程三宝从看守所出来了。   一出来,他的狐朋狗友便告诉他,他爹妈分到了两百块的抚恤金。   两百块钱,整整两百块钱!   程三宝哪里能不心动,一回家就向程父要钱,程父能给他才怪。不给,那就抢。   他打不过老大,还不打不过老东西。   仿佛情景重现,只是躺在地上被踢的换成程父,踢人的换成程三宝。   “给不给,老东西,你给不给?”   “那是你爸!”程母再次扑上去要阻拦,再次被程三宝踹出去。   这次程母却没能爬起来,她捂着绞痛的肚皮,往下一摸,满手血,惊恐欲绝:“孩子,我的孩子。”   “别叫,忍着,让公安知道你流产了,我顶多被关几个月就出来了,你得坐几年牢,知道吗?”   看着流血的程母,程三宝一点都不慌,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程母第几次流产了,她生的多,流掉的也不少。   别人生孩子流孩子是闯鬼门关,要死要活,她跟拉屎一样轻松,怎么都死不了。   命怎么能这么硬!   程母赶紧捂住嘴,强忍下剧痛。   “我这小弟弟小妹妹在天有灵,得谢谢我。”程三宝狠狠一脚踹向程父的下半身,“生生生,你们是猪吗,猪都没你们会生,猪都知道养孩子,你们呢,只会让孩子养。我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让你再生,我让你再生。”   程父捂着裤|裆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痛哭流涕求饶:“别打了,被打了,给你,给你,我把钱都给你。”   “早给不就好了,非得挨一顿打,你说你是不是犯贱。”程三宝用力拍打程父的脸,“去拿啊,还要我请你。”   拿到钱,程三宝趾高气昂离开,经过堂屋时,不经意间和躲在门缝背后看热闹的程朝军对上眼。   正笑着的程朝军骇然失色,见他竟然走过来,猛地关上房门,还从里面反锁上。   “我怎么看见我们家宝贝蛋鼻青脸肿,谁狗胆包天敢打我们家宝贝蛋,宝贝蛋开开门啊,三叔,”程三宝用拳头砸房门,“不对,是三哥给你做主,开门啊,五弟,我是你三哥。”   程朝军害怕地跑到床上,钻进被窝里,瑟瑟发抖,仿佛门外站着恶鬼。   “妈妈,妈妈,妈妈我好害怕,”他小声啜泣着,哭着哭着喊了一声,“爸爸,救救我。”   眼前的泪水徒然变成黑漆漆的河水,爸爸在水里。   他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他太生气了,气得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石头砸中了爸爸的脑袋。   爸爸和石头一起掉进了河里。   他想喊人来救爸爸,突然想起爸爸不愿意带他一起去贵州。   他听见大爷爷一家说爸爸要带着妈妈和十二去贵州,大爷爷他们说贵州那边的钢厂,想去就能去,但是想调回来很难很难。就跟当知青一样,去容易回来难。   他们说爸爸妈妈大概要待在那边永远都不回来了,这样才能彻底摆脱他和爷爷奶奶。   为什么要摆脱他?   他从门缝里拨开插销,那天雨很大天很黑,他很害怕,但他更怕没有爸爸妈妈。   他在桥边遇见了爸爸。   他明明说了以后会听话会懂事会当个好孩子,可爸爸就是不愿意带他一起走。   他好生气。   爸爸不愿意带他一起走,他也不要喊人来救爸爸。   爸爸死了,就不能带妈妈去贵州,他还能见到妈妈,妈妈心软,会要他的。   “兔崽子,你给我开门,开门!”   失去耐心的程三宝开始踹门,“臭小子,你不是很得意的吗,继续得意啊,怎么得意不起了。哦,没人给你撑腰了是不是?你以前多得意啊,天第一地第二你第三,我都得看你这个小兔崽子的脸色。”   他又踹了一脚:“不就是仗着你老子,不对,你老子是程金山不是程解放,程解放是你哥。”   他古怪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程解放这个傻大个,被死老头摆了一道,替他养了九年儿子。哈哈哈哈,程解放怎么这么搞笑,儿子都能养错。”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口浓痰吐在死活踹不开的门上。   老大死得好,老大死的妙啊。   没了老大,在这个家里,他想横着就横着,想竖着就竖着。   “要是老大还在。”脸色惨白的程母听着外面的动静,泪如雨下,“老三怎么敢?”   程父猩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这个畜生,当年就该掐死他。”   程母捂着肚子:“水哥,咱们的儿子没了。”   程父恨得后咬牙咯吱作响:“杀千刀的畜生,怎么死的不是他。”   三更半夜,程三宝喝的醉醺醺回来,一脚踹开程父程母房间的门,那个门之前被程解放踹坏,一直没修好。   程父程母栗栗危惧,下意识想逃,程三宝一把抓住程父胳膊把他撂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我让你打我,你打我啊,你再打我啊。老子七岁那年被你踢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熬不过来死掉。老东西,你就没想过你会老,我会长大。我长大了,老东西,我现在比你力气大!   你等着,我就跟小时候你打我一样,三天一顿小打,五天一顿大打,让你体会体会我当年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   程母要拦,程三宝照打不误。   打完了,程三宝摇摇晃晃离开。   伤上加伤的程父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滚着怨毒。   程三宝停在程家姐妹门前,吃吃笑着拍门:“八妹十妹,我给你们找了个好人家,我哥们二狗子王瘌子,八妹嫁给二狗子,十妹嫁给王瘌子,亲上加亲。过两天,我就让他们上门提亲,你们准备准备。嘿嘿嘿,王瘌子答应把他妹妹嫁给我,我要有媳妇了。”   一门之隔的炕床上,年幼的十三妹十四妹十五妹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哆嗦着爬到两个大姐姐身边,偎依着缩成一团。   程八妹和程十妹仿佛被恶鬼点了名,恐惧如滕蔓一般缠绕心脏,渐渐喘不过气来。   程三宝打了一个酒嗝,最后停在程朝军的房门前。里面的程朝军早被吵醒,望着挡在门背后的柜子凳子,略略心安。   “兔崽子滚出来,这房间以后归我了。”程三宝用力拍门,“老子再也不想睡木板,老子要睡床,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能睡床,就我连张床都没有,你们一个个个都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程三宝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最好的房间,最好吃的东西都得归我,统统统统归我。”   “开门啊,你给我开门!”   “小兔崽子,你有本事别让我逮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让你开门,你听见没有,听不见我把你那对没用的耳朵割掉……”   叫不开门也踹不开门的程三宝撑不过醉意,胡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周日,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气氛略带压抑的许家因为许青苹的归来变得轻松愉快几分。   “我跟你们说,一个房间睡十几个人,这个磨牙,那个打呼噜,还有人说梦话,”许青苹说的眉飞色舞,故意问程朝阳,“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程朝阳轻轻摇头。   “她说我的鸡腿,谁偷了我的鸡腿。”许青苹捧腹大笑。   逗得小姑娘微微抿了抿唇,带出一个笑的弧度。   许青梅也露出几分笑模样。   “那边好多奶牛,那牛奶是真多,一天能挤几十斤,”许青苹指了指,“这桶奶是我亲手挤的,肯定特别好喝,阳阳你多喝点,喝牛奶能长高。”   “忘了在哪里看到的,把牛奶和鸡蛋一起炖,再加点糖,做出来的点心特别好吃。”许青柠想吃牛奶布丁了。   “那试试看。”   许青苹跃跃欲试,忽然听到敲门声。   “青梅嫂子在吗?”   听出是程有田的声音,似曾相识的画面,令屋子里的人纷纷变色。   许青苹一把打开门:“又出事了?”   就算出事,干嘛又找她大姐?   程有田依然苍白着脸充当报丧鸟:“二叔二婶和三宝,掉进粪池,淹死了。” [31]第 31 章:能关几年?   人死为大,人死为大,人死为大。   默念三遍,许青苹终究控制不住尾音上扬:“三个都死了?”   程有田沉重地点了点头,固然三个人都不讨喜,但毕竟是亲叔叔亲堂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冷不丁死了,还是有点唏嘘。   许青柠想起程家那个粪池,一米五见方,深度未知,看着挺深的,所以之前在程家那晚,她上厕所格外提心吊胆,生怕掉下去,毁了一世英名。   万万没想到,程家一家三口掉了进去,还淹死了,意外?人为?   许青柠疑惑不解:“怎么会三个人一块掉进去?”   程有田摇摇头:“不知道,十妹她们说凌晨听到外面有点吵,以为三宝又发酒疯,她们不敢出去,早起上厕所才看见。”   许青柠又要问了:“你们找公安了吗?”   不会又没找吧,这可是死了三个人。   程有田:“找了。”   淹死一个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去,可三个一块太邪门,何况都知道那边闹得不像话。   “找公安就行了,找我大姐干嘛,总不能让我大姐给他们收尸?”   许青苹语气不好。   程有田有点尴尬,一开始没想找许青梅,都知道许青梅恨毒了二叔二婶他们,但族里长辈说,二叔家剩下六个孩子怎么办,别的不提,单说军军,总要问问青梅嫂子愿不愿意要。   所以才拖到这个点来通知。   许青柠瞥一眼,别是想让许青梅收拾烂摊子吧。   许青苹也想到了,顷刻间沉下脸:“那天说的清清楚楚,和他们老程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我大姐是不会管那边事的。辛苦你跑来告诉我们,你家现在肯定很忙,我们就不留你了。”   被逐客的程有田涨红了脸,硬着头皮看向许青梅:“嫂子,军军?”   许青梅脸上出现明显的挣扎犹豫之色,军军成了孤儿,以后怎么办?靠程家姐妹养吗?   “军什么军,别想把麻烦甩给我大姐。”许青苹不客气地推着程有田出门,“程家坑的我姐还不够吗,还想坑她一辈子吗?”   程有田也知道不厚道,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离开。   关上门,许青苹瞪着许青梅:“看看朝阳,脑子清醒清醒。”   程朝阳正惶惶不安地望着许青梅,她不笨,她知道妈妈在犹豫什么。   许青梅如梦初醒,一把抱住女儿,连连保证:“妈妈不会把他接过来,妈妈有你就够了。”   许青柠有点怀疑,许青梅因为程父程母迁怒程朝军,现在程父程母死了,人死债消。要是这小子继续软磨硬泡,搞不好真能让许青梅心软。毕竟养了九年,当成亲生儿子养了九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当着许青梅的面不好说,只剩下姐妹几个,许青柠皱皱眉:“大姐心软了。”   许青苹没好气:“大姐向来拎不清,回头让妈好好跟她说说。”她不行,她怕说着说着想骂人。   “大姐只是一时心软,”许青菊帮许青梅说话,“不会那么糊涂。”   “最好是这样,我是没法接受这么一个外甥的。”   许青苹瞥一眼许青柠,大姐要是想养程朝军,还不是弄到家里来养,小妹能接受才怪。   许青柠扯了扯嘴角,她也不能接受,这个不急,当下她比较好奇:“怎么会三个一起掉粪池?”   “半夜三更上厕所掉了下去,一个救一个,全搭了进去?谁知道啊。”许青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掩痛快,“之前还火大,干了那么恶心的事凭什么不用坐牢,没想到居然死了。”   许青柠也觉得痛快:“坐牢还得连累阳阳,这么一来,阳阳就不用受他们连累了。”   程母原本会被判刑,只是监外执行。如今死在判决下来之前,那就不是黑五类之一的坏分子,不会成为程朝阳档案上的污点。   许青苹点头:“老天还是有眼的。”   老天确实有眼,至少还有一只眼没瞎。   季淮海敲响许家的门,带来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今天早上,大海捞针的季淮海终于捞到一个孩子,说在程解放出事那个时间点看见过慌慌张张的程朝军。   他立刻前往白河大队找程朝军,半路被告知程家死了三个人,赶去一看,里面臭气熏天,两个同事苦着脸在干活。   干完活,把程家几个大孩子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多少成年人都扛不住审讯,何况一个孩子。   虽然崩溃之下语无伦次,但足够拼凑出真相,程解放是被程朝军害死的。   许青梅只觉天旋地转,瘫软在沙发上,牙齿切切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   莫说许青梅,便是许青苹和许青菊都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倒是许青柠,她早有猜测,又猜中了,却一点都不高兴。这个真相,对许青梅来说太过残忍,她的养子杀了她的丈夫。   “妈妈,妈妈。”   程朝阳吓得哭起来,拉着许青梅的手不住喊。   孩子的哭声让许青梅骤然回神,她抱住女儿,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情绪,只说:“我想见见他。”   季淮海想了想,勉强可以算监护人要求探望未成年嫌疑犯,便道:“现在就去吗?”   许青梅点头。   许青梅不想让程朝阳去,但她拉着许青梅不放手,最后只能一块去。   许家三姐妹都跟着去了,哪放心只让母女俩去。   路上,许青苹挪到季淮海身边:“季哥,程金山他们掉进粪池淹死是意外吗?”   许青柠赶紧竖起耳朵,她也好想知道是不是意外。   “算不上意外。据程家姐妹和程朝军说,白天程三宝从程金山和孙招弟那里抢走了两百块钱,还把两人打了一顿,把孙招弟打到流产。半夜喝酒醉回来又把两个人打了一顿,放话以后要经常打他们,然后醉倒在堂屋。   他们凌晨都有听到程三宝和程父程母打闹的动静,怕挨打,没敢出去。   根据他们的口供和现场一些痕迹来看,大概是程金山和孙招弟怀恨在心,想把喝醉的程三宝扔进粪池,伪装成醉酒意外失足,结果程三宝中途醒来,纠缠中三个人都掉进粪池。”   一时之间,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收。   片刻后,来到派出所。   见到许青梅,鼻青脸肿的程朝军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的腰痛哭流涕:“妈妈,妈妈,他们好凶,他们打我,我好害怕,我想回家,你快带我回家。”   季淮海连忙解释:“我们没打他,他的伤是他,”一时不知道说爸爸还是爷爷,最后选择,“程金山打的。”   他摇了摇头,这小孩谎言张口就来,还毫无心虚之色。   许青梅低头看着他,神情诡异的平静:“你害死了你爸爸。”   程朝军疯狂尖叫:“我没有,不是我!是爸爸自己掉下去的,他们都是自己掉下去的!”   许青梅嗓音颤抖:“你为什么不喊人。”   程朝军放声大哭:“爸爸要带你走,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我不要爸爸带你走。妈妈,你别走。你要走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畜生!”许青梅勃然色变,双手掐住他的脖子,“那是你爸爸,养了你九年的爸爸!”   许家姐妹和季淮海赶紧上前制止,程朝军该死,但真犯不着为他背上杀人罪。   许青梅力气大的惊人,好不容易才拉开,她犹在挣扎着要扑向程朝军:“你为什么不喊人?你为什么不喊人!你这个畜生,程朝军你就是个畜生,不,不,你不叫程朝军,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叫程五宝,你是畜生程五宝!”   “带她出去冷静冷静。”   季淮海催许家姐妹,看看捂着喉咙疯狂咳嗽的程五宝,自己这检讨是少不了了。   许家姐妹拉着歇斯底里的许青梅出去,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程朝阳,更没想到小姑娘扑到程五宝身上,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腕不放。   拉开后,程五宝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满地打滚。   程朝阳满嘴都是血,眼泪流过嘴角,变成血泪:“你把爸爸还给我,你还我爸爸!”   许青柠望着怀里不停挣扎的程朝阳,觉得她那一下是奔着程五宝喉咙去的,只是他双手捂着喉咙,只能咬到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看不见程五宝后,母女俩终于安静下来,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许青苹胸口堵着一口气,问季淮海:“他这么小是不是也不用坐牢?”   “不用坐牢,但可以收容教养。”季淮海解释,“他还不满十四周岁,不能进少管所,只能收容教养,收容所其实和少管所差不多。”   许青苹忙问:“能关几年?”   季淮海:“收容教养一般是一到三年,收容期间定期评估矫正情况,如果评估下来,没矫正好,依然存在社会危害性,会一直收容,所以我也没法告诉你具体关几年。”   许青苹磨了磨牙,决定跟二姐说说,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多关几年,最好关一辈子。   这就是个畜生,彻头彻尾的畜生!   回到家里,许青梅一声不吭带着程朝阳回了房间。   许家姐妹互相看看,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眼下,许青梅母女睡贺群芳的房间,她的床大,母女俩睡得开。   贺群芳则搬到许青菊那个房间睡。   许青菊和许青苹许青柠睡一个屋。   “往好里想,大姐彻底寒心,再也不会心软了。”许青苹玻璃渣里找糖。   许青菊满眼复杂:“想起军军,我后脖子都有点发凉,他才几岁,怎么能,怎么能心这么狠。”   许青苹气呼呼:“歹竹出不了好笋,也不看看他亲爹亲妈什么德行。”   许青柠望着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有些人天生共情能力弱,说白了就是天性冷酷残忍,程五宝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之前要不是被许青菊看了个正着,他会不会说是小姨自己掉下去的。   要是周围没人,他会不会一跑了之,任由原身躺在血泊里。   许青柠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程五宝。   这个孩子,令人不寒而栗。   可这种性情,只因为他天生坏种?   许青柠不这么认为。   只说她自己的感受,虽然被推下楼梯没死还‘好’了,但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是事实,可程五宝依然敢当面骂她傻子,显然毫无愧疚悔改之心。   自己想揍他,许青梅和程解放又拦又演,仿佛不觉得这孩子有大问题,需要狠狠管教。   程五宝这德行,他们夫妻只宠不教难道没一点责任?   只是这会儿说这话,是往许青梅伤口上撒盐,做人得厚道点,她选择闭嘴。   在家待了一会儿,许青苹便要回农场:“我去看看妈,顺便把事告诉她,然后直接去农场。”   许青苹去和许青梅母女打了个招呼,背上包离开,先去食堂找贺群芳。   贺群芳呆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查清了就好,解放没有枉死,找个日子,早点让他入土为安。”   许青苹:“我给二姐打过电话了,二姐说定好日子跟她们说一声,不用特意定在周末,她和老五可以请假,我也可以请假。”   贺群芳点头:“你大姐和阳阳还好吧?”   “大姐差点掐死小畜生。阳阳这孩子,一直怯生生的,说话大点声我都怕吓到她,没想到挺有血性,差点从小畜生身上咬下一块肉。”   许青苹今天没被许青梅吓到,大姐脾气本来就大,但真被外甥女吓了一跳。   贺群芳赶紧细问,得知来龙去脉,眼眶发热:“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活生生的人。”   许青苹叹叹气:“发泄出来也好,阳阳太安静了。”   贺群芳赞同地点了点头,想起外孙女,一阵又一阵的心疼,这孩子太苦了。   “那我去农场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吧。”   许青苹挥挥手,大步离开。   25号许青苹又回来了,这一天宜安葬。   许青兰和许青棠也赶了回来,贺家那边,老人没来,大舅小舅两家能来的都来了。   葬礼结束,许青梅牵着程朝阳走到程家姐妹面前。   当初还想是不是想个办法,把她们分出去单过。如今程父程母死了,程三宝死了,她们算得上逃出生天。   这三个人只会趴在她们身上吸血,没有他们,五姐妹反而能把日子过起来,身为孤儿,队上会照顾她们。程大伯一家还算厚道,也会帮把手。   许青梅递过去一百块钱:“有事可以来找我,我能帮得上会尽量帮。”   她从来不是个好大嫂,但为了女儿,她愿意当个好嫂子。   程八妹抓着衣角不敢伸手,讷讷无言。   “谢谢大嫂。”程十妹道谢。   许青梅把钱给了程十妹,程十妹打小就比程八妹机灵能来事,这个家估计以后得她来当。   “没事也能来找阳阳玩,她很惦记你们。”   “阳阳。”程十妹无意识重复,之前一直听人这么喊十二妹,不对,她不再是程十二妹了。   许青梅:“程朝阳,朝霞的朝,太阳的阳。”   程十妹由衷羡慕:“真好听。”一听就知道是很用心起的名字,像朝霞一样美,像太阳一样温暖。   许青梅心血来潮:“你们也改个名字吧,十妹八妹不能当正经名字。”   程八妹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期待地望着许青梅:“大嫂能帮我们起个名字吗?”   许青梅顿时面露难色,倒不是不愿意,而是她肚子里没墨水,看报纸都勉强,忽然间灵光一闪:“让我二妹给你们起,阳阳的名字就是她二姨起的。”   当下,她喊不远处的许青兰:“二妹,你过来一下。”   许青兰走过去,得知什么事后,欣然道:“容我想想。”   闻言,程八妹程十妹露出欢喜激动之色,她们都知道,大嫂的二妹是大学生,是文曲星再世。   过了一会儿,许青兰有了主意:“希望你们有一个新的开始,名字里就带个新,再从主席那首《卜算子·咏梅》里给你们各选一个字。这首诗我很喜欢,写的是梅花不惧严寒傲然绽放,主席借花喻人,寓意不畏困难勇往直前。”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一一写下她们的名字,并且尽量通俗地介绍:“下雨的雨,下雪的雪,树枝的枝,俊俏的俏,笑容的笑。”   两个小的还不懂,三个大的无比认真地看着地上漂亮的方块字,不由自主喃喃自己的新名字。   从此她们不再是程八妹、程十妹、程十三妹、程十四妹、程十五妹,她们是程新雨、程新雪、程新枝、程新俏、程新笑。   她们会有新的开始,哪怕困难,也要勇敢地走下去。   程家姐妹忙不迭感谢。   许青兰温声道:“不用这么客气,顺把手的事情。”   等程家姐妹千恩万谢离开,许青梅溜一眼许青兰再溜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在点我。”   许青兰笑笑:“你要这么想也行,大姐,人得往前看,姐夫也希望你和阳阳把日子过好。”   许青梅鼻子一酸,带着哽咽道:“我知道,我会的。” [32]第 32 章:合格的前任该像死了一样   再是悲伤,日历照旧一页一页往下翻,不知不觉,已经翻到六月。   跳级一事,正式提上日程。   许青柠以为的跳级,九月上小学五年级。   许青兰想要的跳级,九月上初中一年级。   “还能这么跳?”许青柠表示惊讶,她见识少没见过这个跳法。   “以你现在的知识量,读初中绰绰有余。”   许青兰十分欣慰,小妹的自学进度快得出乎意料,实在没必要再在小学虚度一年光阴,她这年纪读高中的大把。   许青棠笑盈盈捏了捏她脸颊软肉:“我们家小七真聪明。”   许青柠嘴角上扬,虽然没什么值得骄傲,她好歹是一个大学生,但是美人的夸赞总是让人不由自主欢喜。   “那需要我做什么?”   “做两张试券,证明你有五年级的水平。”   许青兰的打算是现在把她调到五年级,七月份顺理成章小学毕业,升入初中。   许青柠问:“什么时候做?”   “周一下午两点,”许青兰看许青菊,“四妹,你看你方不方便请两个小时的假,陪小妹一块去学校?”   许青柠忙道:“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两个小时假很好请的。”许青菊哪放心她一个人去,跨级转班不是小事,总要有个大人出面才好。   许青柠知道她们是不放心,读初中也好,中学生总能让她们放心了。   想到初中,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上了初中,我可以继续申请在家自学吧?”   许青兰微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不可以。”   “为什么!?”   许青柠如遭雷击,她这几个月过得特别悠闲,前所未有的悠闲。虽然物质匮乏娱乐匮乏,但是她在时间上很富有,每天睡到自然醒,练练字看看书读读报,累了下楼在家属院里转两圈,跟退休大爷大娘唠唠嗑。   比她想象中的大学生活都悠闲,至于为什么是想象,因为她英年早穿于大学开学军训。老师家长都说上了大学就能放飞自我,她还没来得及放飞,魂先飞了。   上哪儿说理去!   “你得接触外面的人,交上几个朋友,生活中不能只有家里人。”许青兰语重心长,“一直待在家里对你并不好,九月阳阳也要去上小学,家里只剩下你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找说话的人还不容易,楼里好几个退休的大娘,她们喜欢坐在楼下聊天,我挺爱听她们聊天。”   大娘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永远奔走在吃瓜第一线,大院里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许青兰更加坚定要让她去学校,不然整天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这个年纪就该去学校上学,而不是待在家里闭门造车。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找妈求情也没用。”   被专制的许青柠故意露出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委屈表情。   看的许青棠忍俊不禁:“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许青柠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舒服的,自己安排时间,想休息就休息,想学习就学习。”   听得许青棠都羡慕了,她也不想上班来着,喜欢跳舞不等于她喜欢上班,她也想跳舞就跳舞,想休息就休息。   一想等小妹工作就再也享受不到这种自由,许青棠顿时心软,帮她求情:“要不明年再去学校,今年还是让她在家自学,我看她学的挺好,上学反而耽误她的学习进度。”   许青兰不赞成地看着许青棠:“上了初中不需要赶学习进度,按部就班便好,去学校主要锻炼她的社交能力,你别惯她。”   许青棠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许青兰静静望着许青柠。   胳膊注定扭不过大腿,许青柠选择从心听大腿的:“好吧,我去学校。”   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没了,伤心。   许青兰笑起来:“学校里有很多有趣的同学,好玩的事情,你去了就知道。”   许青棠瞧瞧她又甜又乖的脸,叮嘱:“要是有人欺负你,回来跟你六姐说。”   有些男生特别讨厌,喜欢你就欺负你,脑子有病。   许青柠用力点头,要是自己欺负不回去,她一定会找她们家霸王花告状。   第二天便是周一。   下午,许青柠给程朝阳布置好写数字的作业。许青梅开始上班后,她便带着小姑娘一块学习,小姑娘学得还不错,是个读书苗子。   “我出去一会儿,大概两个小时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哦,回来给你带棒冰。”   程朝阳乖巧点头,露出一个透着腼腆的笑容。   许青柠走出家门,先去幼儿园找许青菊,然后姐妹俩一起前往小学。   到了小学,直接去教务处找之前见过那位丁老师。说来,上次过来是高光明陪着,时隔三个月,物是人非。   寒暄两句,丁老师拿出两张手写的卷子让她坐在一边写。   卷子很简单,许青柠花了大半个小时做完。   丁老师先看算数,倒没言过其实,确实学的不错,明显比在读五年级生好。   这一届学生实际上只有二年级的水平,中间停课两年,早就把以前学的还给老师。复课后直接升入五年级,教材大改,政治优先,旁的靠边,好些学生两位数的加减乘除都搞不明白。   再看作文,字迹娟秀,逻辑清晰,通篇无错别字,也不是翻来覆去只会用那几个字,还有不少成语,看得出来文学储备量不错。   作为一位老教师,看见好学生打心眼里高兴:“早点毕业早点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   许青柠笑容可掬:“您说的是。”   丁老师爽快地写了条子,让她们去找五年二班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事前已经被打过招呼,看了丁老师的条子,知道学生水平没问题,再看年纪放在小学确实有点偏大。   “七月十五号期末考试,记得过来。”   其实不来也行,现在不能留级,哪怕不来上课也能照常毕业。   许青柠自然应好,又问明考试具体时间。   随后告辞。   出了门,许青柠吐槽:“期末考试居然这么晚?”   许青菊笑着道:“鼓励大家多劳动。”   许青柠忧伤,现在上学也要劳动,去田里去山上义务劳动,这也是她不想去学校的原因之一。   “四姐,你们什么时候寒假?”   许青菊:“十八放。”   “开学呢?”   “八月二十三。”   “这么早!”   “老师提前一周回校准备开学。”   姐妹俩说着话走出学校,忽然听到背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赫然是高光明,   有两个多月没见了,看起来他过得不太好,不是胡子拉碴满眼血丝那种不好,而是精神状态不好,眉宇间带着股郁气。   高光明确实过得不好,自从和许青菊分手后,因为天价入赘彩礼,他受了好一阵指指点点。   家里知道他和许青菊复合无望后,开始给他介绍对象,好歹他有一份正式工作。   可小学老师实在算不上一份好工作,工资低地位低。他还坏了名声,家里更是拖后腿,谁不知道他哥嫂跋扈自私父母偏心眼。   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能好到哪里去,没有工作的,长得丑的,名声坏的,离过婚的,甚至带着孩子的……   越介绍越绝望,难道他只能跟这样的女人结婚过一辈子。   越绝望越怀念许青菊。   以前总认为她只能称得上清秀而已,那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拿她和许青棠比。在见过那些相亲对象之后,他才意识到,许青菊放在人堆里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个子高挑有一米六多,不胖不瘦身材匀婷。   皮肤雪白没有瑕疵,圆润的鹅蛋脸,杏仁眼,高鼻梁,唇红齿白。   整个人透着温婉柔和。   她性子也好,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发脾气。她不爱说话,但会很耐心地听你说话。   她有正式工作,她家里条件好没有负担。   以前,他并不认为自己和许青菊在一起是高攀,他是中专生,她只是初中生。他是小学老师,她只是幼儿园老师。   这段日子的经历,终于让他认清现实。   他是学历比许青菊高,但工资只多了那么几块钱而已。   小学老师还不如幼儿园老师体面,都把幼儿园老师当保姆,以至于没多少人把他们当臭老九。   确实是他高攀了许青菊。   介绍的那些人,没一个条件能和许青菊比,甚至一半都没有。   错过许青菊,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条件更好的对象。   而许青菊,很容易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对象。   好几次,他想不管不顾去找许青菊,可他怕许家人找领导告状,如果连工作都丢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难道指望家里养他吗?   今天意外看见她,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想也没想地追上来。   因为跑的急,高光明喘着气,他一边喘一边深深望着许青菊:“阿菊。”   深情款款,仿佛蕴着无边情意。   许青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摸了摸胳膊,抬眼看许青菊。   原本微微笑着的许青菊已经收起笑容,皱眉看一眼高光明,拉上许青柠便要走。   “阿菊。”   高光明急切地喊了一声,快步跑到前面拦住去路。   “你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言辞恳切又卑微。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上次我姐不是说的清清楚楚,你让开,不然我喊耍流氓了。”   许青柠不耐烦,合格的前任该像死了一样,而不是死缠烂打,超没品的。   高光明没让,急不可待地说起来:“阿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家里人,我也不喜欢。我们去贵州好不好,离我家里人远远的。”   这是他从自己妹妹高晶晶身上得到的启发,晶晶解脱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后来听说许青梅和程解放本来打算去贵州躲开程家人,既然许家舍得女儿离开,那他和许青菊也能去贵州躲开高家人。   许青柠一股邪火往上冒:“你想躲开,你自己走好了,凭什么要我姐跟你一起去吃苦受罪,我们一家人好着呢。”   高光明急忙解释:“只是暂时的,过几年可以回来。”   “怎么回来,靠你吗?”许青柠不掩轻蔑。   高光明暗暗一咬牙:“想回来总有办法,我会想办法。”   “这话你说着居然一点都不脸红,多少人想回回不来,就凭你?”许青柠嘲讽,“你去贵州不是想躲开你家里人,你是想先把我姐骗过去,把婚结了,然后再靠我家出钱出力找关系调回来,最好给你换个好工作。”   感谢退休大娘提供的情报,原来高家之前有过给高光明换工作的想法,不过能力有限,只能停留在想想的阶段。   被戳中心思的高光明脸色微微一变,许青兰人脉广,许青棠对象背景深,许青菊新小舅妈居然是京大革委会主任。   对别人来说,想调回来千难万难;对许家而言,轻而易举。   “高光明,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好骗的傻瓜?”   许青菊眼里透出点悲哀,这是她真心喜欢过的人。   高光明脸色骤变,心急如焚解释:“不是的,阿菊,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那么久的感情,你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不要了。”许青菊声音低低的,但是很坚决,“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知道你也没喜欢过我。”   当局者迷,分开后,一点一点回忆过去,她终于意识到,高光明并不喜欢她,不过是凑活而已。   “不是的,阿菊,我怎么会不喜欢你。”高光明说的情真意切,其实他是有点喜欢许青菊的。   许青菊牵了牵嘴角:“反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的,你死心吧。”   说完,拉上许青柠换了一个方向,打算绕过他离开。   “阿菊,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我以前有些地方做的不好,我改,我一定改。”   高光明心中那根弦啪的断了,冲上来想抓许青菊的手臂。犹如溺水的人,凭着求生的本能想抓住唯一的浮木。   许青柠一巴掌拍开他的禄山之爪,拉着许青菊跑向门房:“耍流氓,大爷,你们学校的老师耍流氓!”   大爷一直关注着这边,小年轻分分合合,他也不好随便掺和,但耍流氓那必须管。   大爷拎着早早握在手里的棍子跑出来。   有人比大爷更快,冲上来一拳把高光明打飞出去,真就是飞出去,高光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那张还算白净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陆向前活动着手指问许青菊:“有没有事?”   许青菊愣了下,才答:“没事,谢谢你。”   陆向前灿烂一笑:“甭客气,我答应青苹帮她看着点家里。”   许青柠要笑不笑地挑了挑眉,许青苹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陆向前指了指躺在地上痛得回不过神来的高光明,“就这样算了,还是找学校领导?”   许青柠拉拉许青菊:“找领导,必须给他一个教训,不然他以后还敢动手动脚。”   许青菊狠下心肠,点了点头。   陆向前登时心花怒放,幸灾乐祸地睨一眼地上的高光明。   无意中与他对上视线的高光明看清他眼底得意,突然之间福至心灵,以前只当他是看在许青苹的面子上才屡屡多管闲事,此刻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居心叵测?   越想越觉得如此,越想心越往下沉。   陆向前是货车司机,‘方向盘一转,县长都不换’,司机可以捎带私货,油水十足。   陆家条件很好,陆父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汽修工,在运输队很能说得上话,把三个儿子都弄进了运输队。陆母在国营粮店上班,有个兄弟是团长,把两个外甥弄去当了兵。陆家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私房。   陆向前以前跟唐援朝许青苹他们一起东游西荡不干正事,开始上班之后,没再听说打架闹事,仿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混蛋还长得人模人样。   高光明越想脸色越灰败。   这事归保卫科管,陆向前拽上高光明,许青柠许青菊再加上证人门卫大爷,一起前往保卫科说明情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身为教书育人的老师居然在校门口想耍流氓,”陆向前痛心疾首,“还是当着学生的面,对学生家长,这性质实在是太恶劣!”   保卫科的领导好声好气:“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高光明一言不发站在那里,仿佛被告状的那个人不是他,脸上透出一种麻木的心灰意冷。   告完状,许青柠三人离开,还能听到背后领导训斥高光明的声音。   陆向前:“你们要回家还是去哪儿?”   他问的是许青菊,许青柠很识趣的没接话茬。   许青菊道:“小妹回家,我回幼儿园。”   陆向前哦了一声:“正好我有点事要去你们院找人,顺便接立夏。”   许青柠忍笑,好巧哦,顺路。   许青菊疑惑:“你今天不上班?”   陆向前:“刚出完车回来,我们没事不用坐班,可以自由活动。”   许青菊慢慢点头:“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又客气了,我跟青苹是哥们,这都是应该的。”陆向前不想跟她谢来谢去,另起话题,“家里的番茄快熟了,立夏说要带给你,带了吗?”   许青菊:“今天上学带来了。”   陆向前:“红的还是青瓜蛋子?”   许青菊:“半青半红。”   陆向前嫌弃地啧了一声:“她瞎摘的。”   安安静静旁听的许青柠嘴角隐隐上翘。   这人其实不错,有事他真帮,显然上心。没选择穷追猛打吓到许青菊,而是选择润物细无声接近。   小伙子高大挺拔,五官端正,皮相不错。   工作体面收入高,家里条件也可以,据她从许青苹那里旁敲侧击来的消息,家里人脾性都不错。   许青柠溜一眼。   温柔大姐姐VS年下小狼狗,想磕。   她偷偷磕,不告诉许青菊,不影响她的选择。   陆向前适可而止,进入家属院后,跟许家姐妹分开。   许青柠给高光明上眼药,虽然她觉得许青菊不可能吃回头草,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就是不能浪费她从退休大娘那听来的八卦。许青苹不在家,她简直寂寞如雪,都没人可以分享八卦。   “四姐,高光明家里最近一直在给他相亲,他家里是打定主意要把他赘出去,只挑彩礼不挑人,所以他把你当成救命稻草,不要脸的又想缠上来。”   许青菊沉默了一瞬,慢慢道:“其实他可以学晶晶,跑去贵州,那边挺缺老师。”   “他能舍得首都繁华?”许青柠表示怀疑。   高光明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他快被家里人逼疯了,一个个听不懂人话似的,软硬皆施,非得逼着他和他们挑中的人结婚。   加上闹了那么一场,他在学校已经沦为笑话。   思来想去好几天,高光明决定申请支援边疆,想调去条件好的地方不容易,想调到条件差的地方却不难。   他不想去贵州那边的钢厂,那里多的是熟人,有的是途径知道他的事。他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这样才能重新开始。   从退休大娘那听到消息的许青柠扬了扬眉梢,高光明终于成为合格的前任,像死了一样。 [33]第 33 章:她喜欢长得俊的   端午不放假,但节还是要过的。   贺群芳弄了两根五彩绳,一根给许青柠,一根给程朝阳,取个辟邪的好兆头。   端午当天家里做了一顿好饭,葱烧鲤鱼、红烧兔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再一盘切开的咸鸭蛋,一盘切成块的粽子。   兔肉是上周许青棠带回来,带了一只熏兔一只酱鸭,说是宋凯旋给的。   粽子是厂里发的,每个职工可凭票去食堂领一个,豆沙馅和枣泥馅二选一。   “吃饭吧。”   贺群芳话音落下,许青梅的筷子立刻伸向鱼鳃下的月牙肉,夹到程朝阳碗里,又给女儿夹了一大片鱼肚一块兔腿肉:“吃慢点,小心鱼刺。”   许青柠溜一眼,这一幕频频在许家饭桌上出现,许青梅会在第一时间把最好的菜夹给女儿。想来是在程家养成的习惯,手快有手慢无。   大概是觉得亏欠太多,所以报复性补偿。哪怕程朝阳说妈妈我够了不要了,许青梅还是会夹个不停,两块月牙肉两片鱼肚子,最肥的几块兔肉都进了程朝阳前面专门放菜的小碗。   程朝阳吃不完,许青梅扫尾吃光。   贺群芳皱了皱眉,七七里她强忍着,一句话都没说,知道大女儿心疼阳阳,这孩子确实叫人心疼。加上解放刚走,实在不忍心说她。   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背着人说了她两句,让大女儿别把好菜全扒拉到阳阳碗里,给她妹妹们留点。说一回,能管用几天,可只管用几天。   贺群芳决定饭后再私下好好跟大女儿说说,饭桌上说,会吓到孩子,孩子本来胆子就小。   无意间一抬头,发现小女儿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着股冷意,贺群芳心里咯噔一响,小女儿已经跟她抱怨过三回。   “四姐,”许青柠笑容如常对许青菊道,“你带阳阳下楼玩会儿吧。”   许青菊正要说好,忽然意识到什么,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小妹的衣服。   许青柠对茫然的程朝阳笑了笑:“跟四姨去买糖吃好不好?”   程朝阳轻轻摇头:“不买糖,我吃饱了。”   “那下去走两圈,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觉不舒服。”许青柠催促许青菊,“去吧?”   左右为难的许青菊望向贺群芳。   贺群芳慢慢点头:“去吧,多转一会儿。”   她知道小女儿已经忍无可忍不想忍,这丫头脾气有点像小六,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这阵子四女儿没一句抱怨,小女儿已经抱怨好几次,上回说大姐再这样,她要闹了。   小女儿这是真要开始闹了。   让她闹一闹吧,许是管用,自己是真拿老大没办法。   许青柠是要闹了,事不过三,她跟贺群芳已经说过三回。要么贺群芳不舍得管,要么贺群芳管不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贺群芳都这样说了,许青菊不敢耽搁,拉上程朝阳:“走,阳阳,我们下去找小朋友玩。”   被拉着出门的程朝阳不住回头望,眼里透出点不安,她是个敏感的孩子。   等程朝阳出了门,许青梅才发作,耷拉着脸:“小妹,你干嘛?你吓到阳阳了。”   许青柠要笑不笑回望过去:“大姐,吃饱了吗,吃好了吗?”   许青梅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我没吃饱,也没吃好。”许青柠一点都不带拐弯的,“大姐,以后好菜给妈,给四姐,给我留点,行吗?我们也需要吃点好的,补充营养。”   “阳阳更需要补充营养,你没看见她瘦成什么样,最近才长了一点肉。”许青梅眼眶慢慢红了。   许青柠不为所动,声色俱冷:“她一个小孩子吃不了这么多,你夹给她的,一半进了你自己的肚子,不是一次两次,是几乎次次她都吃不完。这么久了,阳阳胃口到底多大,吃得下多少饭菜,你别告诉我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许青梅又不说话了。   “大姐,你是打算在我们家继续过你在程家那种好日子吗?好吃的都是你们母女的,家务都是别人的。”   许青柠说着说着都气笑了,“洗完澡把衣服扔在卫生间,阳阳乖想洗,你不让她洗,说妈妈洗,结果不是妈替你洗就是四姐替你洗。在你回来之前,洗碗扫地都是我们姐妹几个轮着来。你回来之后,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干家务,一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怎么,你是大小姐,我们是丫鬟?”   这话有点重了,贺群芳望着眼圈红脸也涨红的许青梅,忍不住帮她说话:“你大姐还在伤心,没顾得上,以后不会这样了。”   “伤心的干不了一点家务,但能吃能喝能睡能上班,是吧?”许青柠冷笑,“大姐不是没顾得上,她是压根没想干。正好大家都心疼她没了姐夫,她就理直气壮偷懒。”   “你至于说话这么难听吗?”许青梅恼羞成怒,“我以后少吃点多干点,总行了吧。”   “我还有更难听的。”既然说了,许青柠就要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她憋很久了,都快憋出结节了,“大姐,你教阳阳吃独食,教阳阳别干活,你是打算再养出一个程五宝吗?”   许青梅勃然变色。   贺群芳也跟着变了脸色。   许青柠看着瞳孔紧缩的许青梅:“大姐,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程五宝会那种德行?孩子出了问题,养孩子的人就没一点责任?”   许青梅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等了等,没等到她开口,许青柠继续说道:“你教他吃独食,教会了他自私霸道。我不给他零食,他就敢推我下楼。大姐夫不顺着他,他就敢砸石头。说难听点,这是你们自己酿出来的苦果。”   许青梅僵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皮下筋肉不断抽搐,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许青柠,眼底是恐惧。   “柠柠。”贺群芳喝止,“别说了。”   许青柠看向她:“妈,程五宝是大姐他们惯出来的,大姐是你惯出来的。她错了,你嘴上骂得凶,回头继续宠着惯着,给她善后,给她托底。”   贺群芳怔愣当场。   “有些话我今天非说不可,不然眼睁睁看着大姐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吗?阳阳本性挺好一孩子,可要是让大姐继续这么养下去,阳阳以后。”   许青柠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程五宝,自私霸道,好吃懒做。妈,你自己想想,刚开始吃独食不干活,阳阳是不是很不好意思?两个多月下来,她是不是有点习惯了?再过一阵子,她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话音落地,贺群芳的脸跟着白了。   许青梅人都晃了晃。   视线在母女俩之间转了一圈,许青柠站起来:“我下去透透气,你们琢磨琢磨吧,忠言逆耳利于行。”   咔哒一声,大门从外面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贺群芳和许青梅面面相觑。   眼泪夺眶而出,许青梅喊了一声:“妈。”   贺群芳怔怔望着餐桌上只剩下骨头的鱼,这么大一条鱼,大半都叫大女儿夹走了,期间自己看了她好几眼,她照夹不误。   大女儿没出嫁前,其实已经有点好吃懒做,但没到这么难看的地步。   嫁到程家,全家靠程解放养,程解放的工作是她让的,她便理直气壮吃独食。程父程三宝会跟她抢,她也就学会了抢。   九年的时间,把她养成了这副德行。   不是不知道大女儿这样不好,只是怜惜她没了丈夫,心疼她年纪轻轻守寡,所以狠不下心说重话,却没想到外孙女会被教坏。   幸好小七今天把话说开了,不然真等孩子被养歪了才意识到,那真是后悔都没地方哭。   贺群芳没有安慰啜泣的大女儿,而是冷下脸:“你小妹说的对,你不能再这样不像话。以后哪怕阳阳吃得下,也不能把所有好菜都往她碗里夹,让她以为自己就应该吃最好的,别人不能跟她争。   以后阳阳和你自己的衣服你自己洗,别扔在卫生间等着我给你洗,我不会再给你洗,放臭了也不给你洗。洗碗扫地这些家务,你也要轮着干。   孩子都是跟父母学的,难道你想让阳阳长大后跟你一样好吃懒做讨人嫌。”   许青梅浑身一僵,过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   贺群芳看看她:“别嫌你妹妹说话直,要是外人,只会站在一边看你的笑话。也就是亲姐妹,才会替你操这份心,干这种得罪人的事。”   许青梅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没这么不识好歹。”   贺群芳松出一口气。   *   周末,许青苹回家,得知此事,颇有些意外。   用冰汽水贴脸降温的许青柠笑了一声:“大姐欺软怕硬,你和二姐还有五姐回来的时候,她就老实。你们一走,只剩下我和四姐在家,她才这样。”   许青苹无奈摇头:“以前军军,不对,程五宝小的时候,大姐这么干过,好菜都夹给程五宝,程五宝吃不完她吃。我可不惯着她,跟她吵,大姐才不这么干了。后来程五宝长大了,有样学样,好吃的全扒拉到自己碗里,不给就哭就闹就满地打滚,收拾一顿好一阵,然后再犯。我是没想到大姐一点都不吸取教训,居然还这么养阳阳。”   “已经提醒过她,血琳琳的例子摆在眼前,要是还继续这么教孩子,”许青柠摊手,“没救了,什么后果都是活该,自己受着吧。”   许青苹叹气,旋即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就说大姐拎不清,居然把你当软柿子。幸亏你好了,不然只四姐的话,以后干脆改名叫许四妹得了。”   许青菊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过了这阵,妈会管的。”   许青苹哼了一声:“妈偏疼大姐,舍不得下狠手管,所以管不了大姐。我回来的时候,遇上大姐骑着一辆新自行车带阳阳去文化宫,妈给大姐买的吧,什么时候买的?”   许青柠:“上个月底买的。”   许青苹:“那辆凤凰得一百八,女式自行车票特别难弄,妈不知道花了什么代价才弄到手。”   许青柠听出一点酸味,解释:“妈买车是方便大姐上下班。”   许青苹就是酸了:“我想买一辆自行车,妈说不能方便我出去鬼混,怎么说都不同意。大姐是买了一辆又一辆,程五宝上幼儿园的时候,妈给大姐买过一辆,说是方便接送孩子。不到一个月被程三宝偷走卖掉了,大姐磨着妈想再买一辆,我闹了才没买成。”   啊这,许青柠没话说了,虽然接上下学上下班是正经事,但站在许青苹的角度,肯定不爽。   许青苹掰着手指头算:“妈给程家那两百,是妈自己掏的。葬礼的钱,也是妈出的,按道理其实该从厂里给大姐那五百丧葬抚恤金里出。就这三个月,妈至少给大姐填进去六百块钱。咱妈呀,向来偏疼她大闺女。”   许青柠安慰:“妈也疼我们的。”   贺群芳确实有点偏疼许青梅,但并不是说她不疼其他女儿。好吃的被许青梅扒拉完了,贺群芳就私下给她们买点心罐头,让她们放在房间里别拿出去自己留着吃。还给她们塞钱,让她们自己出去改善伙食。   许青苹用力翻了个白眼:“疼不过大姐。”   *   七月十三是贺姥爷六十六岁生日,按照本地风俗,出嫁的女儿要送上六十六个肉馅饺子,寓意补肉挡灾,祈求健康长寿。   这天恰巧是周末,贺群芳带着许青梅、许青菊、许青柠、程朝阳进城送饺子,还给贺姥爷从头到脚准备了一身新衣服。   见到她们,大舅妈姚牡丹脸一扭,装没看见,招呼都没打。   原因是程解放的葬礼上,姚牡丹才从其他吊唁的人口中知道许青苹没接班,而是去东风农场当知青,还知道许家有一个去贵州钢厂当学徒工的名额。   而自己的侄子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山西当知青,为此娘家妈好生埋怨了她一通。   姚牡丹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找上贺群芳。   姑嫂两个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时隔两个多月,姚牡丹依然有点恼,不愿意搭理贺群芳。   贺群芳也懒得搭理她。   房契上写的是她爹妈的名字,今天的饭菜是贺群玉提供的。她回的是她爹妈家,吃的是她弟,没占大房的便宜,凭什么看大房的脸色。   姚牡丹不搭理人,大房其他人还是有基本礼貌的,上来打招呼。   许青柠到今天还有点迷糊,实在是大房人太多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   老大四个孩子,老二三个孩子,老三两个孩子,老四一个孩子,老五以下未婚。   正寒暄着,直接从农场过来,早到一会儿的许青苹从老人家的东屋出来。   有半个月没见许青苹了,上周她没回来,和新认识的知青朋友出去玩了。   甫一见面,许青柠惊呆了:“你,你怎么黑成这样,你是去挖煤了吗?”   “太阳晒的呗,”许青苹反以为荣,“我这叫劳动人民的本色。”   “酱油色吗?”   许青柠痛心疾首,上次见面,许青苹的肤色比小麦色略深一点点,搭配她英气勃勃的五官,特别的飒爽有活力。现在,她是想向非洲兄弟进化吗?   “去去去,哪有这么夸张。”   许青苹没好气翻了白眼,看见边上的许青梅,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看了个正着的许青柠心里纳闷,想着私下问问,下一秒知道了她在微妙什么。   梁庆丰从老人的东屋走了出来,他是来给贺姥爷祝寿的,正要走。   “芳姨。”   梁庆丰上前问候。   贺群芳笑着道:“庆丰来了啊,留下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梁庆丰知道这是家宴,只有他们三家人,哪好意思留下吃饭。   贺群芳客气:“你看你专程来一趟,饭都不吃就走了,这多不好意思。”   “下次下次。”梁庆丰憨厚地笑,看了看许青梅,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那我走了。”   贺家老大把他送了出去。   贺群芳进东屋看老人,老人稀罕了一会儿小辈,挨个塞了一把糖,打发他们出去玩。   贺姥姥问贺群芳:“遇上小梁没?”   贺群芳拿筷子夹起一块半口大的西瓜喂给贺姥爷:“在院子里遇上了。”   贺姥姥慢声问:“你怎么想的?”   贺群芳沉吟,瞧瞧门口,低声道:“妈你知道,我是真喜欢庆丰这孩子,老实厚道,要不当年也不会撮合他和梅梅。可梅梅不喜欢,她当年就不喜欢,是我劝她处处看再说。到了现在,梅梅还是不会喜欢的,她……她喜欢长得俊的。”   贺姥姥嘴角抽了抽:“长得俊不能当饭吃,跟着厨子才有饭吃。当年梅梅小不懂事,找男人才只看脸蛋。现在她二十五了,闺女都九岁了,难道还只看脸不看实际?”   “梅梅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小梁家里不管他,只要小梁自己不在意,没人管他们生不生孩子,就冲小梁对梅梅那心思,他能把阳阳当亲生的。梅梅又懒又娇,但小梁愿意惯着她。”   贺群芳喜形于色:“梅梅现在勤快多了,她和阳阳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洗的,也愿意洗碗拖地干家务了。”   贺姥姥诧异地抬了抬眉:“上次你还跟我抱怨来着。”   “小七说了她一顿,”贺群芳简单说了说来龙去脉,“我瞧着梅梅有点怕小七的样子,有时候想偷懒,小七呲她两句,她立马老实了。”   “你看看你,还没柠柠明白。”贺姥姥无奈摇头,“亏得家里有个柠柠,不然梅梅和阳阳还不知道被你宠成什么样?你啊你,别太宠着梅梅了,梅梅这孩子不禁宠。你宠她,她得寸进尺。你凶她,她反而懂分寸。”   头一个闺女,肯定疼。   为了接班不得不辍学,十五就开始上班,心里有愧,更加疼。   年纪轻轻成了寡妇,疼上加疼。   贺群芳沉默一瞬才道:“那天小七说梅梅都是我惯出来的,我好几天没睡好,确实是我惯出来的。”   贺姥姥:“知道就好,以后别再惯着了,看看军军就知道,惯子如溺子,这话是对的。”   贺群芳沉沉一叹:“不敢再惯着她了,阳阳看着呢,孩子学什么都快,我可不想阳阳像她妈。像随便哪个姨都好,千万别像她妈。”   贺姥姥摇头失笑,把话题扯回来,“你到底问过梅梅没?”   贺群芳:“这叫我怎么问,至少得过了周年吧。”   贺姥姥考虑的是:“早点问吧,别把人不上不下吊着。要是没那意思,我给小梁介绍个姑娘,甭管看没看对眼,小梁能懂这个意思。” [34]第 34 章:二姐,你该找个对象了   贺群芳:“回去我就问问。”   贺姥姥点了点头,眼睛瞧着房门,压低了声音道:“有雪君的下落了,在广西防城港的渔场。”   贺群芳先喜后惊:“不是去了云南吗,怎么去广西了?”   “谁知道上头怎么想的,把人折腾来折腾去的。”贺姥姥眼底都是担忧和隐隐的恐惧,“我知道兰兰她们私底下肯定在打听,你跟她们说一声,别再打听了也别想着联系。林家海外关系太复杂,一旦被人抓到把柄拿来做文章,她们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贺群芳脸色微变:“我会跟她们好好说的。妈,你怎么知道的?”   贺姥姥静默了几秒,说道:“你弟弟告诉我的。方静秋打听来的,别人打听犯忌讳,她是原单位的领导,可以问问改造的怎么样了。”   贺群芳怔了好一会儿,才问:“小弟托方静秋打听的?他……他怎么跟人说的?”   “孩子想妈,孩子想妈天经地义。”贺姥姥心里乱糟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人还在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贺群芳慢慢嗯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贺群玉方静秋带着贺启航、贺启越以及方静秋的女儿江风华来了。   江风华人如其名,生得明媚大气,在卫校上学。   方静秋向老人解释:“飞舟学校组织学生暑假下乡学农,还要过几天才回来。”   至于老大江峥嵘,他是飞行员,目前随队驻扎在内蒙古。三月和苏联因为珍宝岛小打一仗,苏联大规模增兵蒙古,边境线上火药味十足。   贺姥姥笑着点头,心说江家那小儿子不来也好,这小子显然不满他妈再婚,仅有的两次见面都是板着个脸。大喜的日子,没得添堵。   三家人陪着老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午饭,饭后聊了聊天,各自回家。   贺群芳带着许青柠她们回家。   许青兰许青棠和许青苹各回各的单位,三人顺路,便一起走。   许青兰把林雪君的下落告诉她们,之前贺群芳找机会私下跟她说了。   闻言,许青棠顿时如释重负,她都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了,甚至怀疑过宋凯旋是不是故意隐瞒,才骗她一直打听不到。   “居然在广西,怪不得怎么都打听不到。”   许青苹欲言又止几秒,还是说了出来:“小舅居然会去问方主任。”   许青兰淡淡道:“总归是孩子的妈妈,问一问属于人之常情。”   许青苹挠了挠后脑勺,还是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的古怪。   “谁知道小舅怎么想的,懒得管他。”   许青棠不想糟心事,只管想高兴的,知道人在哪儿了,那是不是能想办法偷偷寄点东西?   许青苹等的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后,许青兰看着眼角眉梢都透出喜色的许青棠:“没万全的把握,你别折腾。”   许青棠怔了怔。   许青兰轻叹,就知道她想去折腾宋凯旋:“小宋不是很成熟,一个不好,容易出纰漏,可能会好心办坏事。”   并非对宋凯旋不满,事实上,她对宋凯旋尚算满意。宋凯旋对小五足够上心,也能护住她不被打扰。只是蜜罐里泡大的公子哥儿,又是家中小儿子,没吃一点苦受过一点挫折,心性上不够成熟。   许青棠脚尖碾着一块小石子:“让他小心点不行吗,小舅妈现在肯定过得很苦,她以前从没吃过苦,哪受得了。”   “我知道,我先想想办法,我这边要是实在没路子,你再找小宋试试看。”   “二姐,你别把自己折进去,你前途正好。”   “那我看着你把自己折进去。”许青兰笑问,“你是信我还是更信小宋?”   “当然是你。”许青棠回答的毫不犹豫。   “那不就行了。棠棠,别急,事宽则圆,欲速不达。对下放的人来说,最难熬的是第一年,难以接受身份地位物质上的落差进而崩溃。小舅妈已经熬过最难的阶段,小舅妈是个很有韧性的人,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许青兰揉了揉低着头的许青棠发顶,“小舅妈对我们那么好,我们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但不能为了一个把另一个折进去,知道吗?”   许青棠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车来了。   姐妹俩一起上车。   快到民族饭店的时候,许青兰说:“我下一站下车?”   许青棠疑惑:“不回宿舍?”   许青兰:“约了人去民族饭店吃饭。”   “这么正式,谁啊?”   许青棠顿时来了兴趣,民族饭店是首都八大饭店之一,最有名的是少数民族风味菜。   许青兰失笑:“季淮海,之前大姐的事没少麻烦他,还连累他写了检讨。一直想请他吃顿饭谢谢,可他忙,今天才有空。”   许青棠顿时泄气,还以为有情况,比方说相亲什么的。   “这都多久了,那他是挺忙的,基层公安确实事儿多。想想季淮海挺可惜的,堂堂公大高材生操着鸡毛蒜皮的心。这么久了,他爸妈还没恢复工作?”   许青兰摇头:“没那么好恢复,他爸妈是整个领导班子被下放,当权那一派怎么可能让他们重新回到岗位上,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   “好在干校的日子还能过。”许青棠都有点羡慕。   设立五七干校的初衷是防止干部脱离群众滋生官僚主义,所以让干部下地干农活,重新接近劳动人民。   下放到五七干校的,问题都不算严重,权力是没了,但保留原工资,家属还能去探望。   要小舅妈能去五七干校多好。   可小舅妈家的问题有点严重,又是资本家又有海外关系。   许青棠压下郁闷,望望坐在前排的那对男女,一听对话就知道刚相完亲,男方送女方回家,显然相对眼了。   “二姐,你最近有相亲吗?”   “没有。”   许青兰知道她又要来了。   许青棠果然来了:“二姐,宋凯旋有个同事,工程师。比你大两岁,理工大毕业的。我见过,长得不错,高高瘦瘦斯斯文文,宋凯旋说人不错。爸妈一个在粮管局一个在妇联,都是中层领导,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你比妈还操心。”   许青兰无奈,扒拉完宋凯旋的朋友,她居然开始扒拉宋凯旋的同事。   “妈是手上没好人选,妈认识的基本都是钢厂的,你在市区上班,找个钢厂的干嘛。”许青棠撞她肩膀,“认识认识嘛,看对眼最好,对不上就当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   许青兰拿她没办法:“行,有空的时候认识认识。”   许青棠精致的脸庞瞬间绽放灿烂笑容,夺目生辉,把周围一直偷偷看的好几个乘客看呆了眼。   无意间吹皱一池春水的许青棠只顾着碎碎念:“二姐,你上点心,不是真让你去交朋友的。我比你小都有对象了,你一个当姐姐的好意思吗?”   许青兰眼底含着笑意:“有什么不好意思,吾家有女初长成,便找到了不错的小伙子,作为姐姐虽然不舍但欣慰。”   “别断章取义。”许青棠鼓了鼓脸,“我跟你说认真的,二姐,你该找个对象了。不说别的,只说有个稳定的家庭,对你的工作来说是加分项。在很多领导眼里,没结婚就是不够成熟,不值得信赖。”   “我知道,我不是答应你了吗?”许青兰好笑。   许青棠傲娇地哼了一声:“嘴上答应没用,得打心眼里重视起来。不是让你多重视我介绍的人,是重视找对象这件事。   你看,我毕业工作了,找的对象也还行。四姐,不会跳高家那个火坑了。小六,看她晒的那副鬼样子,就知道她没混日子有在好好工作。小妹好了,乖巧懂事。就是大姐,都慢慢有点样子了。   所以啊,你可以把放在家里的精力收一收,放回自己身上。”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二姐要忙工作要顾家里,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找对象,去融入婆家,去生孩子养孩子。   许青兰望着花容月貌的妹妹,有感而叹:“一眨眼,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大了。”   许青棠盈盈笑着点头:“对啊,我们长大了,不用你操心了,你该操心操心自己的人生大事,赶紧给我们找个姐夫。”   “我尽量。”许青兰站起来,“我下车了。”   许青棠挥挥手,目送她走下公交车。   下车的许青兰前往民族饭店,寻了个一进来就能看见的显眼位置,对服务员道:“先上一壶茶,等人来了再点菜。”   服务员应声离开,几分钟后,送上茶水。   许青兰从包里拿出书,边看边等。   大概半个小时后,季淮海拎着行李袋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到了。”   “没迟到,是我早到。”许青兰把书放回包里,“几点的火车票?”   “晚上七点四十,吃完了我直接去火车站。”季淮海要前往位于河北的干校看望父母。   许青兰给他倒茶:“请了几天假?”   季淮海:“半个月,大老远去一趟,在那多待几天,都一年多没见了。”   许青兰问候:“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季淮海笑起来,“以前整天坐在办公室,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现在每天下地出身汗,什么毛病都没了。”   许青兰笑着把菜单递过去,要是能这么想挺好。   “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   “知道你是大户,不过我中午刚宰了另一个大户。一点多才吃完,还喝了三四两酒,这会儿真吃不下,随便点两个清淡的吧。”季淮海点了两个简单的菜,故意卖关子,“你猜猜是谁,你也认识的?”   “我们都认识的人不少,我想想。”许青兰一边想一边拿过菜单,又点了两个大菜,“给你打包,火车上当宵夜吃。”   季淮海没跟她推来推去,饶有兴致地催:“猜到没?”   许青兰沉吟片刻后开口:“能让你这么高兴的,谢誉?”   “厉害!”季淮海竖大拇指,“一猜就中。”   “还真是他,”许青兰都有些意外,“他从非洲回来了?”   “五月份回来的,刚回来那样子,你是没见到,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季淮海嫌弃脸。   许青兰不由想起小妹说小六仿佛非洲来的:“晒得很黑?”   季淮海:“那不是一般的黑,不过这次见面好多了,估计在家偷偷捂白。”   许青兰忍俊不禁:“他皮肤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快,当年一起下乡学农,都晒黑了,全班就他白回来的最快。”   “天生丽质难自弃,是吧。”季淮海乐的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感慨,“总算是任期满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怀疑他被当地酋长扣下当女婿了。”   许青兰随口问:“还出去吗?”   季淮海:“我听他意思是不打算再出去,想老老实实在外交部待着。这小子当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部委不待,非要去非洲。”   许青兰笑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是够苦的了。”季淮海溜她一眼,突然一拍大腿,“你们老同学也好久没见了,要不等我回来,我攒个局,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许青兰微微一愣,笑着说了一声好。 [35]第 35 章:我嫁给谁都不会嫁给梁庆丰   吃完晚饭,一家人下楼遛弯。   七月酷暑,一天里也就这个时候能出来透透气。   贺群芳让许青柠和许青菊带着程朝阳去玩,自己拉着许青梅单独散步。   斟酌良久,贺群芳徐徐开口:“梅梅,你还年轻,想过以后怎么样吗?”   “妈,你用不着拐弯抹角,”许青梅直截了当,“你不就是想问我要不要嫁给梁庆丰。”   贺群芳被她噎了噎,索性直接问:“既然你知道,那你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不嫁。”许青梅回的斩钉截铁,“我嫁给谁都不会嫁给梁庆丰。”   没想到她说的这么坚决,贺群芳不免意外的愣了愣。   “不是他不好,他人挺好的。我知道,嫁给他,我又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他也会把阳阳当成亲生的疼。”   许青梅自嘲一笑:“可妈,我要是嫁给他,外面的人肯定会说:兜兜转转,许青梅还是嫁给了梁庆丰,早干嘛去了,当年要是老老实实嫁给他,哪至于孩子都养错。我这九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贺群芳顿时心里一痛。   “妈,我不后悔嫁给解放,我从没后悔过。”眼泪顺着许青梅的脸颊慢慢滑落,“这世上没有人比解放对我更好,妈,你都嫌弃我,会骂我。解放从来不嫌弃我,从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合着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嘴上嫌弃你两句骂你两句就是对你不够好是吧。   听着大女儿好赖不分的混账话,贺群芳都想劝你还是嫁了吧,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倍感糟心的贺群芳运运气:“行,那我找机会跟他说明白,别这么吊着他。”   其实她也不想大女儿嫁给梁庆丰,好不容易大女儿慢慢立起来。一旦嫁给梁庆丰,看着吧,又得变回以前那副德行,估计工作都敢卖掉。   阳阳跟着这样的妈,梁庆丰身为继父不好管她,十有八九被梅梅养歪。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程解放说没就没了,谁敢保证梁庆丰能养梅梅一辈子。梅梅不上班,以后退休金都没有。   等梅梅老了,自己死了,梁庆丰靠不住,阳阳也靠不住,梅梅靠谁去?   靠她妹妹们吗?   梅梅这个长姐当得不称职,要是继续不着调下去,姐妹之情早晚被磨光。   自己和大哥贺群雄就是现成的例子,等老人走了,她都想跟大房老死不相往来。   许青梅嗯了一声:“让他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去,别在我这耗着,不值当。”   当年其实挺对不起梁庆丰的,没跟他正式分手,她就跟解放好上了,还被他撞了个正着。   这还像句人话,至于梁庆丰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情了。   说来贺群芳也想不明白,梁庆丰好好的小伙子咋就吊死在大闺女这颗歪脖子树上了。横看竖看,大闺女也就只有相貌好这一条优点,难道梁庆丰也只看相貌?   欸,她是搞不明白现在这些年轻人到底怎么想的,他们这代人找对象最看重的是人品,只有不正经的人才看外表。   晚上,许青柠溜溜达达走进贺群芳房间。   已经躺下准备睡觉的贺群芳纳闷:“怎么还不睡?”   “妈,傍晚你是不是跟大姐说梁哥?”许青柠单刀直入。   贺群芳板起脸:“小孩子家家,少打听这些。”   许青柠靠着门:“我吧,就是替阳阳担心,大姐嫁给梁哥,倒是又能过上舒坦日子了,可阳阳会被大姐养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贺群芳缓下脸色:“你大姐不想嫁庆丰。”   “为什么?”   许青柠不意外,但好奇原因,因为长相不符合审美?还是对程解放感情太深,不愿意改嫁?   贺群芳说了许青梅的想法。   许青柠意外了,没想到许青梅是这么想的,倒也没错,好马不吃回头草,吃了容易招人笑。   “说句心里话,大姐要是想改嫁,可以缓上几年再说,阳阳这孩子没安全感,这两年挺关键的。母女俩才相认,之前大姐对她又算不上好,应该让她们母女好好培养下感情。”   许青柠心疼小姑娘,至于许青梅,她就有那种本事,把别人的心疼作成心烦。   可贺群芳当妈的,因为女儿才疼外孙女,难免为女儿考虑多一点。   贺群芳望望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二姐之前也跟我这么说,别急着让你大姐改嫁。”   老二说的很透,老大不能再生,夫妻之间没有孩子维持,很难心贴心。与其花心思在男人身上,还不如把心思花在阳阳身上,老来更有靠。   她本来想着女儿才二十五,哪能冷冷清清过一辈子,过了周年就可以考虑改嫁的事情,老二一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那点心思。眼下,小女儿也来劝。   “我们家小七真的长大了。”贺群芳有感而发。   许青柠抿唇一笑:“我都跟您一样高了,可不是长大了。”   “到年底,你就该比我高了。”   贺群芳笑容欣慰,小七这几个月长得特别快,已经超过一米六,后面两年还能再窜一窜。   许青柠也觉得,家里姐姐没一个低于一六五,最高的是许青棠许青苹这对双胞胎,有一米七二,羡慕,想要。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许青柠回房,告诉了许青菊。许青菊不是不好奇,只是不好意思问。   闻言,许青菊如释重负,大姐这情况真不适合短时间内再婚。   过了两天,迎来期末考试。   许青柠算是感受了一回什么叫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so easy。   考完试,领到小学毕业证,她终于摘掉文盲的帽子。   周末回家的许青兰送给许青柠一份毕业礼物,一块上海牌手表。   一块手表得一百多,从工资水平和物价上来说,比几十年后的手机平板笔记本三件套还要贵重。三件套一般都是考上大学的奖励,她一个小学毕业,哪好意思。   “二姐,你把旧手表给我吧,新的你自己用。我用旧的,掉了坏了也不会太心疼。”   “不用难为情,送你就拿着。”许青兰给她戴上,大小正好,之前拿手指量过她的手腕,“上学有块表方便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青柠笑颜如花:“谢谢二姐,二姐你真好。”   许青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去上学,如果不适应要说出来,但不能夸大其词。”   从没去学校上过课,难免有点担心她无法适应集体生活。   许青柠乖巧点头。   “我初中课本还留着,这个暑假你有空看看。”   许青兰回小卧室,丛床底下拉出一个竹编箱,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许青柠去厨房拿了一块湿抹布过来。   擦干净上面的灰,许青兰打开箱子,丛里面找出一叠书,除了初中课本外,还有几本课外书。   许青柠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翻着翻着,一张书签飘飘扬扬落下。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出自韩愈的《琴操十首·猗兰操》。   “字真好看。”她由衷赞叹。   蓝黑色钢笔字,笔走龙游,风流蕴藉。   正在找书的许青兰循声望过去,看见了那张书签,已经想不起怎么会夹在这本书里。   许青柠拿着那张书签:“二姐,这是谁写的,字写得真好。”   许青兰笑了笑:“一个同学,他爷爷是书法家,他五岁就开始练字。”   “怪不得。”   许青柠没把书签放回书里,而是放在了书桌上,许青兰刚刚看见书签那一瞬间似乎恍惚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七八分钟后,许青柠抱起一大摞书回房间。   许青兰拿起书桌上的书签,视线掠过那一行字,想起了送书签的那个人。   苏云扬这个人,才华横溢,赤诚热烈,还有些天真浪漫。   与她截然相反的人。   大概如此,才会互相吸引。   回想那一年,仿佛少年时期的瑰丽梦境。   许青兰弯了弯唇,把书签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下午,许青柠在垃圾桶里看见熟悉的书签。   别人的八卦,敢问。   二姐的八卦,不敢问,不敢问。   这不叫怂,这叫从心。   *   四点半,许青兰回到市区,没回宿舍,而是前往新侨饭店,她待会儿有一场相亲。   相亲对象姓瞿名建业,今年27岁,刚刚部队转业到市委保卫科。   这是介绍人告诉她的信息,其余没了,问就打太极,让年轻人自己互相了解。   以她尚算丰富的相亲经验判断,遮遮掩掩的必定是拿不出手的。   自己大概率被介绍人当人情了,介绍人是隔壁债务管理司副司长夫人,瞿建业的姑姑。   不好拒绝,只好来走个过场。   来了之后发现,有些人真不能太给脸。   瞿建业一张国字脸,模样普通,但非常自信:   “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我希望能尽快结婚,婚后尽快生孩子,我爸妈都特别喜欢孩子……我们家没有重男轻女的老思想,男孩女孩都好,最好三男三女,热闹一点……孩子最亲妈妈,你又是高材生,孩子的教养还得你多多操心。”   许青兰微笑聆听,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才缓缓道:“可我工作很忙,加班出差是常有的事情。”   瞿建业言语间都是优越感:“这你别担心,到时候我跟我姑父说一声,给你换一个清闲的岗位。女孩子工作不用太累,清闲体面就好,这样才能照顾好家庭。”   许青兰笑容依旧:“你的意思是,我主内你主外?”   瞿建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许青兰失望地摇了摇头:“主席明确指出,妇女同志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要让她们走出家庭,踊跃参与到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当中。你却想把妇女同志赶回家庭,我们政治立场不同,抱歉,我们不合适。”   随着她的话,瞿建业脸色乍红乍白,恼羞成怒地拍了下桌子:“你别胡说!”   许青兰要笑不笑:“我胡说?不是你说的吗,要给我换一个清闲的岗位,方便照顾家庭。”   瞿建业哑口无言,气急败坏站起来,瞪着好整以暇的许青兰:“看不上就看不上,没必要上纲上线,你当我看得上你吗?要不是姑姑逼我,你以为我愿意来跟你相亲。”   他想找个有家庭背景的,可姑姑吹的天花乱坠,说这姑娘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能干,那就来看看。   看了之后,发现确实漂亮并且气质出众,那普通工人家庭就普通工人家庭吧。大不了他在外面辛苦点,回到家看见这么个美人老婆,这点辛苦也就消了。   结果居然是个不识好歹的,他姑父可是副司长!   许青兰状似不解:“你们亲姑侄有什么不能敞开说的,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瞿建业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磨着牙道:“我会回去好好跟我姑姑说的。”威胁溢于言表。   许青兰含笑点了点头。   没看到预想中的勃然变色,瞿建业自己气得变了脸色,用力拉开凳子,大步离开。   许青兰摇头失笑,这德行,怪不得那么急着找对象却至今都没找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似笑非笑望着屏风隔断。   隔断后面转出来一人,五官清隽,身姿英挺,面带温润和煦的笑容:“我约了朋友在这里吃饭,之前想过来打个招呼,只是看情形不太方便。”   谢誉不急不缓走过去,声音里蕴着浅浅笑意:“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让你见笑了。”许青兰笑着道。   谢誉微微摇头:“是你遇上搞笑的人了,他哪是想找妻子,是想找个自带工资的保姆。你是得罪介绍人了吗?”   许青兰想了想:“可能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人而不知。”   “这种不靠谱的介绍人最好远离。”谢誉在她面前的空位上坐下,毛遂自荐,“要不我来给你当一回介绍人?”   许青兰眉梢轻扬:“你?”   谢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手背:“怎么,你觉得我不靠谱?”   许青兰揶揄:“只是没想到你转行当媒婆了。”   “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为你当一回媒公也不是不行,”谢誉看似从容的神情下暗藏几分忐忑,“要不说说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看看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合适的。” [36]第 36 章:毛遂自荐   许青兰看向屏风隔断:“不用陪你朋友?”   “他肚子有点不舒服,去卫生间了,估计得一会儿。”谢誉望着她,再次询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靠在椅背上的许青兰想了想:“投缘的。”   谢誉:“投缘有点主观,得见面聊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说点客观的要求,比方说高矮胖瘦、年龄、学历、性格、工作、家庭出身,越具体越好。”   许青兰失笑:“你还来真的。”   “我很认真的。”谢誉眼里含着笑,“这样吧,我来问,你对相亲对象的年龄有什么要求?”   许青兰沉吟了下:“差距在三岁以内。”   谢誉颔首表示赞同:“年龄差距太大有代沟,影响沟通,三岁以内都是同龄人。”   他接着问:“对身高体型相貌有什么要求?”   许青兰慢慢道:“别比我矮,体型相貌上过得去就行。”   “你个子高,要是比你矮,两个人站在一块不协调。”谢誉抛出下一个问题,“学历呢?”   许青兰:“最好上过大学。”   “这是要的,两个人更有共同话题。”谢誉看看她,再问,“性格方面,是喜欢开朗点的还是文气点的?”   许青兰:“这倒无所谓,情绪稳定便好。”   “那是,不能动不动发脾气,”谢誉踩了一脚,“刚走那位同志就不行。”   许青兰笑了下,看见服务员经过,要了一个茶杯。   谢誉饶有兴致地问:“对工作有什么要求?”   许青兰:“什么工作都可以,有上进心就好,但不能要求我为他的工作让步,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都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见她笑,谢誉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家庭出身上呢?”   许青兰:“根正苗红。”   这时候,服务员送来茶杯。   许青兰拿起手边茶壶给谢誉倒了一杯。   谢誉道了一声谢,端起茶杯慢饮一口,故作轻松道:“我发现,我都符合你这些要求,要不咱俩相个亲试试?”   许青兰挑了挑眉:“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不开玩笑,认真的。”毛遂自荐的谢誉逐条论证,“你看我是不是很符合你的条件,我25,比你大两岁,在三岁范围内。我一米八二,长得应该算过得去。学历上,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认识这么多年,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情绪不稳定。工作方面,我应该算上进,最近刚升到17级。我的工作相对你来说没那么忙,可以多照顾下家庭。我父母都是老革命,家庭绝对的根正苗红。”   许青兰看着他。   谢誉心跳如擂鼓。   许青兰笑着摇头:“你家门槛有点高。”   谢誉忙道:“我们家没门槛,我爸小时候要过饭,我妈以前在地主家当丫鬟,都是从苦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爸妈常说不能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自以为是,忘了来时路。”   许青兰笑笑没说话。   谢誉循循善诱:“有些介绍人很不靠谱,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见,见出一肚子火。与其被人乱点鸳鸯谱,不如咱俩试试,至少能让单位里那些热心的老大哥老大姐消停上一阵。”   许青兰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眼望着谢誉。   谢誉嗓子眼有点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我是不是还算合适,要不要试试?跟那些陌生人比,我好歹知根知底。”   许青兰弯了弯唇角:“你这冷不丁的,让我考虑考虑。”   “需要考虑多久?”谢誉有点急还有点不敢置信。   许青兰思忖两秒:“周三不是季淮海请吃饭吗,那就周三。”   谢誉恨不得下一秒就是周三,又怕周三。   *   要到周三,先过周一。   周一,许青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特意找上瞿建业的姑姑瞿彩虹。   瞿彩虹在后勤工作,要是把人得罪狠了,以后领办公用品容易被穿小鞋,故意少给晚给。   瞿彩虹板着脸,显然瞿建业已经恶人先告状。   许青兰面带歉意:“不好意思,瞿姐,昨天和瞿同志聊的不太愉快。”   “是我不好意思才是,”瞿彩虹阴阳怪气,“你是京大高材生,我侄子只是高中毕业,哪配的上你。”   许青兰惊讶:“瞿同志是高中学历。”   瞿彩虹不由愣了愣:“你不知道?”   瞿建业昨天来家里跟她说,许青兰话里话外都在嫌弃他学历低。   “我现在才知道,”许青兰满脸的真诚,“我们昨天根本没聊到学历,学历并不代表能力,多少领导人没正经上过学,照样建功立业。我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聊学历做什么。”   瞿彩虹脸色变了又变。   许青兰缓声道:“聊的不太愉快是因为瞿同志希望我婚后换到清闲的岗位上,生上六个孩子,以家庭为重。月初,妇联的同志才来给我们开过会,鼓励女同志努力工作。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对瞿同志说我和他在一些政治见解上不同,话说的可能有点重。瞿同志应该是生气了,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月初的妇联会议瞿彩虹也参加了,会议主题——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瞅瞅许青兰,到底是谁在撒谎?   情感上,当然更相信自己侄子。但理智上,许青兰的稳重靠谱在单位有口皆碑,她这人就算看不上侄子,也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刚刚说的政治见解不同,不太会挑学历落人口舌。   反倒自己这个侄子,去当兵前就有点不靠谱,靠着他姑父的关系把他塞进部队,当了十年兵也没混出个样子来,只好又靠他姑父的关系转业到市委。   介绍许青兰,自己是存了私心的。想给侄子介绍个能干的媳妇,省得娘家什么事都来找她,别说丈夫儿女,就是她自己都烦了。   许青兰能干,但是没背景,也许会看在她丈夫的份上愿意。有个副司长姑父,对她的前程大有帮助。   如果侄子真想让许青兰放弃事业以家庭为重,许青兰能同意才怪。侄子唯一比许青兰条件好的地方就是有个好姑父,能在事业上帮到许青兰。   心念电转间,瞿彩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侄子骗了,这小子还想拿她当抢使。   心里尴尬,但她面上还得强撑着说:“建业刚从部队出来,大男子主义有点重,一时没转过弯来,回头我好好说说他,他肯定改,要不你再给他个机会?我让他给你端茶赔礼道歉。”   “可,”许青兰面露难色,“昨天。”   瞿彩虹打断她的话,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又意味深长:“小许啊,我家建业本性挺好,就是部队环境单纯,说话直了点,换个角度来说,他这人敞亮啊,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是真挺喜欢你的,特别想和你做一家人。以后做了一家人,你和建业常来家里坐坐,陪你们姑父聊聊天。”   等她说完了,许青兰为难着道:“可瞿同志昨天走的时候说,他压根看不上我,是拗不过您才勉为其难来见我。”   瞿彩虹傻了眼,紧接着面皮发涨,才说瞿建业心里有什么说什么,瞿建业居然说了这个。   她知道瞿建业不满意许青兰出身平平,是被自己劝了才答应相亲,可再不满意也不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他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饶是瞿彩虹脸皮再厚,也没法昧着良心继续撮合,只能硬着头皮道:“这里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小许啊不好意思,回头我再给你介绍个好。”   许青兰笑着道:“劳您费心了。”   “甭客气,应该的。”   瞿彩虹不尴不尬地说了两句场面话,赶紧离开。   许青兰笑了笑,去窗口打饭。   *   周三,探望完父母的季淮海风尘仆仆回来,出了火车站,直接去约定好的饭店。   他到后没多久,谢誉来了,略带嫌弃:“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再过来?”   季淮海啧啧打量,头发清爽一看就是才洗过,崭新的白衬衫,笔挺的灰色工装裤,锃亮的皮鞋,公孔雀开屏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我这邋遢模样还不是为了衬托你的英俊潇洒,鲜花总得绿叶衬才更美。”   谢誉本拉开椅子坐下:“你邋遢过头了。”   季淮海嘿了一声:“不识好歹。火车晚点了,本该上午到的,结果下午三点才到。我怕你俩大眼瞪小眼尴尬,都顾不上回家洗澡直接过来,你居然还嫌弃上我了。”   “你想多了。”谢誉嫌季淮海邋遢更嫌季淮海多余。   “话别说的太满,你俩四年多没见了吧,不得我在中间打圆场活跃气氛。”   季淮海深觉自己功德无量,要是谢誉夙愿成真,他必须坐主桌。   谢誉微笑:“见过了。”   “偷偷去见的不算。”   季淮海无情嘲笑,跑去看人,但因为刚从非洲回来,自惭形秽,居然没敢上去打招呼。   谢誉扬眉:“面对面。”   季淮海立刻来了兴致:“什么情况,我不在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   谢誉轻描淡写:“和朋友去新侨饭店吃饭,刚好遇上她在相亲。”   季淮海调侃:“你是不是特别想敲晕她那相亲对象,取而代之。”   谢誉:“……”   季淮海乐不可支:“看你这副嘴脸就知道没相成功,庆幸吧,她这几年没少相亲,但都没成,不然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谢誉转了转茶杯:“怎么都没成?”   “没看对眼呗,能为什么。我也没少相亲,还不是单着。”季淮海望望若有所思的谢誉,“你不会以为是因为苏云扬吧,怎么可能,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还能不知道谢誉对苏云扬耿耿于怀如鲠在喉眼中钉肉中刺。当年,谢誉都打算表白了,结果半路杀出个苏云扬。文学院的大才子,颜如宋玉才比子建。   失恋的谢誉拉着他喝了好几顿酒。   恰逢当时有个外派非洲的机会,吃上几年苦对将来大有裨益,情场失意总得职场得意,谢誉毅然申请。   离开伤心地,奋斗事业去了,不然留下来喝喜酒吗?   万万没想到,两人分了。   偏偏当时谢誉人已经在非洲,因为交通不便外汇紧张,政策规定至少两年才能回国一次。不到两年,运动来了,谢家遇到点事,不让谢誉回来。直到今年任期满,他才回国。   谢誉微微一笑:“确实,已经是老黄历。”   季淮海有点好奇:“话说他俩为什么分的手,你别告诉我你没打听过,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37]第 37 章:二姐夫?   谢誉确实打听过,但没打听到:“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不清楚。”   季淮海:“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   谢誉提醒:“你别直愣愣去问她。”   季淮海气笑了:“在你眼里,我是个二百五是吧。”   谢誉陈述事实:“你这人大部分时候都很靠谱,但偶尔会抽下风。”   季淮海反唇相讥:“这句话原模原样还给你,一遇上许青兰就失智。”   谢誉无言以对,片刻后,缓缓道:“你不懂,等你遇到一个人,看见她心里就莫名欢喜,你就懂了。”   季淮海敬谢不敏:“有你这个前车之鉴在,我一点都不想懂。我只想找个合适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不想学你,患得患失。”   谢誉要笑不笑:“你要是心口合一,怎么会到今天还没结婚。”   “那是没遇上合适的。”   “是没遇上喜欢的。”   季淮海噎了噎,果断岔开话题:“苏云扬现在怎么样了?”   谢誉收起戏谑之色:“在甘肃山区一所小学当老师。”   季淮海唏嘘了下:“虽然不厚道,但不得不说,幸好两人分的早。不然,许青兰哪怕离婚切割也得脱一层皮。”   谢誉沉吟片刻,道:“我有时候想他们分手是不是因为苏云扬这个人太过理想主义。67年了,他居然还敢发表激进文章。要不是他家里有点底子,哪里只是下放到山区当老师这么简单。”   “没准儿,”季淮海拍大腿,“他们不就是毕业没多久分的,在学校的时候理想主义不要紧,进了社会要还一直理想主义,容易栽跟头,苏云扬可不就栽了。”   谢誉垂眼望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是这个原因吗?   “来了。”季淮海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若有所思的谢誉。   谢誉立刻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许青兰,赶紧道:“不要提我周末遇上她的事情。”   “为什么?”   季淮海大为不解,他原本想打趣打趣相亲的怎么样,要是气氛合适,半真半假开玩笑‘我给你介绍一个’,趁机介绍兄弟来着。   “回头跟你说。”谢誉哪有时间详细解释。   季淮海好奇,百爪挠心那种好奇,他们当公安的,必须拥有一颗旺盛的好奇心,但他向来识相。谢誉既然特地提醒,总有他的理由。   眨眼间,许青兰走了进来,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低跟皮鞋。   季淮海瞅瞅谢誉,他们这些部委衙门工作的,似乎对白衬衫情有独钟。不过确实好看,笔挺利落,一看就是社会精英,国之栋梁。   许青兰一看季淮海那模样,笑问:“你是直接从火车站过来的?”   “倒霉催的,火车晚点了,下午三点才到,来不及回家,反正你俩也不是外人。”   抱怨的季淮海看见谢誉殷勤起身为许青兰拉开椅子,暗暗啧了一声,真该让其他人来瞧瞧他这狗腿子模样。   许青兰道了一声谢后坐下。   季淮海财大气粗:“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家老头老太太支援了我一笔。”   他父母工资还可以,在干校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爱给儿女塞钱汇钱。   许青兰点了两个菜,问候季家父母。   “挺好的,今年局势慢慢缓下来,干校那边跟着缓和,待遇往上提了提。”   季淮海示意谢誉点菜。   谢誉更不会跟他客气,点了两个大菜。   季淮海最后加了一个汤,又要了半打北冰洋汽水,然后打开放在桌角的包,从里面拿出两袋东西:“给你们带了点当地特产回来,香菇是我爸妈亲手种的,已经晒干了。还有两块驴肉,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好吃得很。不过天气热,新鲜的带不了,用盐腌过了,难免差了点味道。”   谢誉:“大老远的背回来,你也不嫌麻烦。”   “就上下车的时候麻烦点,又不用我用脚挑回来。”季淮海放在空椅子上,“走的时候带上。”   许青兰笑:“那就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啥,我们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季淮海故意问谢誉,“对吧,老谢?”   谢誉微微一笑:“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   季淮海糗他:“我知道,你脸皮比拐角的城墙还厚。”   吃着吃着,季淮海发现谢誉脸皮更厚了,新菜送上来,他移到许青兰面前,杯子空了,立刻添汽水。   有古怪。   在他的印象里,谢誉会克制自己,不会这么明显。   许青兰也有古怪,被这么献殷勤,居然泰然自若。   不对劲,这两人绝对不对劲!   季淮海憋了满肚子疑惑,面上半点不露,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吃饱喝足,他知情识趣道:“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累死我了,我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老谢,你送许青兰回宿舍,反正你俩顺路。”   谢誉发现他虽然邋里邋遢,但格外顺眼。   挥挥手,季淮海拎起行李袋大步离开。   许青兰和谢誉步行回宿舍,离的不远,大概二十几分钟的路程。   夏日的天黑的晚,天边朝霞如锦,浓烈透亮。   谢誉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青兰驻足,侧过脸注视他,将他神情里不知是不想藏还是藏不住的忐忑和期许尽收眼底,翘了翘嘴角:“试试?”   轻飘飘的两个字不亚于惊雷在耳畔炸响,以至于谢誉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眼睛里仿佛落进漫天朝霞,变得流光溢彩。   “试试!”掷地有声。   许青兰忍俊不禁:“那就试试。”   谢誉蕴着浓浓笑意的丹凤眼里都是认真:“不会让你吃亏上当的。”   许青兰轻笑一声。   谢誉顺杆往上爬:“明天忙吗?”   许青兰:“有点忙,有几张表要交。”   谢誉:“大概几点忙完,估计的出来吗?”   许青兰估计了下:“七点左右。”   谢誉:“那要不一起吃晚饭,五六点天还热,七点刚刚好。”   许青兰看着他,笑着说了一声好。   *   第一个发现许青兰有对象的是许青棠。   宋凯旋给了一篮新鲜桂圆,干桂圆常见,新鲜桂圆在北方却难得一见。   一共八九斤的样子,许青棠分成四份,一份自己留着吃,一份给姥姥姥爷送过去,一份给二姐,最大那份带回家。至于许青苹,太远了,看她运气,要是周末回家就有口福。   这边宿舍门禁严,没有住在里面的人领着进不去。   许青棠便在外面等。   “这都快八点了,我姐怎么还没回来?”许青棠吐出桂圆核,“再不来,我要吃光啦。”   “想吃就吃,宿舍里那些你留着自己吃。我想办法再弄点,你给阿姨她们送过去。”宋凯旋陪着她来送桂圆,手里拿着扇子给她扇风驱蚊,“都是蚊子,要不交给门房?”   许青棠摇了摇头:“再等半个小时,我也好几天没见我姐了。”   十几分钟后,等来许青兰和谢誉。   许青棠眨眨眼,再眨眨眼,确认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见,赶紧迎上去:“二姐。”   嘴里喊二姐,眼睛打量二姐身边的男人。   肩宽腿长,俊眉修目。气质温润里带点儒雅,但不是白面书生,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和她二姐站在一起,男俊女靓,挺登对的。   “我五妹许青棠,她朋友宋凯旋。”许青兰介绍,“这是谢誉。”   谢誉微笑颔首,笑望着许青棠:“都这么大了,印象里还是个才这么高的小姑娘。”   周末的时候,许青兰偶尔会把许青棠接到学校来玩。她61年上的大学,那会儿许青棠才十一岁,可不是个小姑娘。   闻言,许青棠惊了惊,仔细一看,陈年旧忆涌现:“欸,我记得见过你。”   是二姐的大学同学。   视线快速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老同学叙旧,还是怎么滴?   “见过两回。”谢誉笑着肯定。   许青兰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等着?”   “给你送点桂圆。”许青棠指了指宋凯旋拎在手上的桂圆,“没想到你不在,就等到了现在。”   许青兰无奈:“下次别等这么晚。”   “好的好的。”许青棠眼波一转,有了主意,“姐,其实我是有点工作上的事要问问你的意见。”   谢誉心理有数,八成是要问问自己,很识趣地告辞:“你们姐妹慢慢聊,我先走了。”   许青兰点点头,对他道:“路上注意安全。”   谢誉笑着应好,朝宋凯旋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许青棠摆摆手,示意宋凯旋走远一点,别偷听她们姐妹的私房话。   宋凯旋乖觉地走到边上。   许青棠饶有兴致地问:“我二姐夫?”   许青兰:“相处中,结果未知。”   “你愿意相处,那至少成功了一半。”许青棠喜出望外,开始问,“你们什么时候处上的?他今年多大,哪个单位,哪里人?”   许青兰:“半个月前开始的,25岁,在外交部工作,祖籍沈阳,解放后全家定居首都。”   兴致勃勃的许青棠继续追问:“具体做什么工作?什么级别?”   许青兰:“在外事管理司,17级。”   “居然比你还高一级。”许青棠惊讶,她姐算是同龄人里面升得快的了。   许青兰解释:“他在非洲待了四年,回国后越级提拔。”   “怪不得。”许青棠不免好奇,“海外关系这么敏感,他还能外派这么多年,回来照样升官加职,他家里干嘛的?不是一般的红吧,上面才能这么信任。”   许青兰笑了笑:“他爸妈十几岁便参加革命。”   “就说嘛,他爸妈现在做什么工作?”   “他爸在外交部,他妈在人行。”   “具体点?”   “他爸是军控司司长,他妈是副行长。”   饶是许青棠猜到谢誉家里背景不错,但没想到这么个不错法,顿时笑逐言开:“不错不错。”   她一直都希望二姐找个自身有能力并且家里有助力的对象,这样二姐就不用一个人单打独斗,又辛苦又危险。   “他们兄弟姐妹有几个?”   “加上他一共五个,他排第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老二是不是都这么优秀。”许青棠兴味盎然,“你俩是经人介绍在一块,还是老同学自己看对眼了?”   许青兰不觉笑:“经人介绍。”   许青棠赞美:“哪个介绍人这么慧眼如炬。”   许青兰:“……他自己。”   许青棠愣了愣,旋即边笑边说:“他不会是说给你介绍个对象,然后毛遂自荐吧。”   许青兰:“差不多。”   许青棠啧啧两声,更加喜形于色,显然谢誉喜欢她姐,她姐既然答应处处好,那多多少少是有点好感的,至少不讨厌。   “姐,你这半个月相处下来觉得人怎么样?”   许青兰静了静,笑了下:“还可以。”   “既然可以,”许青棠拉着她的手摇了摇,“那就继续处着呗。”   许青兰点头:“家里你暂时别说。”   许青棠做了个胶带封嘴的动作:“我保证守口如瓶,等你觉得合适了你自己告诉妈。”   许青兰莞尔,拍拍她的手背:“不早了,回去吧。”   “好的,二姐,我走了。”许青棠依依不舍。   许青兰看着宋凯旋:“还得辛苦你送棠棠回宿舍。”   宋凯旋笑呵呵:“不辛苦,这本来就是我的活,有人想抢都不给。”   许青兰失笑,催他们回去。   许青棠和宋凯旋双双离开。   八点半的街头,只有零星行人。   宋凯凯牵着许青棠的手慢慢走。   许青棠问他:“你觉得那个谢誉怎么样?”   宋凯旋无奈:“我只跟他打了一个招呼,正经话都没说过一句,哪知道他怎么样。”   许青棠:“就说说第一印象。”   宋凯旋:“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吗,明明是很可以,长相气质没得挑。”许青棠不满,她二姐挑中的人怎么可能只是还可以,果然是男人相轻。   宋凯旋语气酸溜溜:“那我呢?”   许青棠以牙还牙:“也就还可以吧。”   宋凯旋嘿了一声,正要跟她歪缠两句,猛地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你们俩,就是你们俩,还不把手放开!像什么样子!”   许青棠和宋凯旋对视一眼,默契且熟练地拔腿就跑。   戴着红袖章的大姨傻了傻眼,才想起来追:“站住,站住,你俩哪个单位的,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大姨在后面呼哧呼哧追,许青棠和宋凯旋手拉着手在前面跑。   两人身高腿长又年轻,别看许青棠生的袅娜,她平均每天练舞七八个小时,那可是高强度运动。一般男的体力都不如她好,何况上了年纪的大姨。   追不上的大姨本打算放他们一马,但前面的小年轻边跑边嘻嘻哈哈,太嚣张了。刺激的大姨硬是多追了一段,并且试图号召热心群众帮忙。   要是抓流氓,热心群众愿意帮忙。抓鸳鸯,热心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   “快点,快点,追上来了。”   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大姨彻底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   “好了好了,她不追了,人都不知道去哪了。”许青棠提醒宋凯旋。   宋凯旋慢慢放缓脚步:“她是跟我们有仇吗,居然追了这么久。”   “谁让你笑的那么得意。”许青棠瞪他一眼,靠着打烊的店门平复呼吸,“累死我了。”   “你也笑了。”   宋凯旋挨过去,望着她因为剧烈跑动而红润的脸庞,像是上了一层桃花色的粉,在月色下格外叫人目眩神迷。宋凯旋喉结滚了下,飞快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许青棠被他吓了一跳,左顾右看,确认没人才瞪他:“大街上,老实点。”   “我看过了,没人。”宋凯旋拉起她的手。   “没人也不行。”许青棠用折扇打了他一下。   宋凯旋拉着她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的蹭,冷不丁开口:“棠棠,我们结婚吧。”   许青棠怔住。   宋凯旋眼里都是绵绵情意:“你满十八,我满二十,我们可以结婚了。”   回过神来的许青棠垂了垂眼睑:“我还小呢,不想这么早结婚。”   “只要不生孩子,结婚和处对象又没区别。”宋凯旋哄她,“我知道你们生孩子会影响事业,一般都是二十五左右,跳不动转到幕后再生孩子。我们结了婚也不急着生孩子,等你不跳了再生。”   许青棠不上当:“既然没区别,那干嘛结婚,现在这样不好吗?”   “没结婚好,结了婚我就能天天看见你,能让那些不要脸的混蛋彻底死心。”   最后两个字,是宋凯旋磨着后槽牙说出来,明知道她有对象了,还厚颜无耻献殷勤,妄想撬他墙角,当他死人吗?   许青棠噗嗤笑出声。   宋凯旋不满地啄了啄她细嫩的掌心:“我认真的,棠棠,嫁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对你好的,难道你不相信我?”   许青棠被他亲得掌心发痒,想把手抽回来。   宋凯旋不让,可怜巴巴望着她:“棠棠,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个准话好不好?”   许青棠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慢慢道:“处对象是两个人的事情,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宋凯旋想也不想道:“我爸妈最疼我,什么都依我,只要我喜欢的人,他们肯定喜欢。要不我安排个时间,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   许青棠注视他两秒,笑着道:“行吧,你看着办。” [38]第 38 章:三个男人一台戏   宋凯旋欢天地喜回到家,迫不及待去找父母。   宋父宋母都还没睡,见到他,宋母嗔怪:“都快十点了,以后别这么晚回来,让人担心。”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宋凯旋不以为意。   “怎么不担心,前几天才听说有人晚上出去,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好在只丢了钱和手表,”宋母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表,“顶得上别人一年工资,难道不值当敲你一棍,表丢了就丢了,人被敲坏了怎么办?”   宋凯旋想说他才不会被人摸到身边都不知道,但想想待会儿要说的话,乖顺点头:“好的好的,我以后早点回家。”   宋母看看他那样子,明显有话要说:“怎么,钱又不够用了,这个月还没过半,你的工资就花没了?”   宋父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   几个大的生在战乱时,他们顾不上,不是寄养在老乡家就是放在保育院。只这小子运气好,生在太平年月,从小养在身边,也就被他妈惯的不像样子。   “哪有,还没花完。”宋凯旋拉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后笑嘻嘻问,“妈,你和我爸这周末晚上在家吃饭吗?”   宋母奇怪:“无缘无故问这个干嘛?你有事?”   “我想带对象给你们瞧瞧。”宋凯旋双眼亮晶晶宣布。   宋父宋母对视一眼,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你们干嘛,我要带对象回家,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宋凯旋冒出一点不安,“你们不老说我不够成熟,结了婚我不就成熟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了家我马上去立业。”   一听他居然想结婚,宋母的心更往下沉。   知道他谈了对象,还挺上头,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去献殷勤,但没当回事。年轻小伙子谈恋爱都这德行,兴头上恨不得把心剖出来送给心上人,但不可能永远都在兴头上。小儿子以前又不是没谈过对象,新鲜劲过去便好。   没想到这次,他这么上头,居然想结婚。   “凯凯,”宋母定了定神,看着儿子慢慢道,“以前说先成家后立业,那是因为人均寿命短,对于以前的人来说,三十几岁已经算得上老人。可不得十几岁结婚,再去做事业。现在却不同,得先立业再成家,你看看你爸,27岁才结婚。你才22岁,不用这么早结婚。”   宋父没好气:“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结什么婚,过两年再说,这两年好好工作,做出点成绩。”   宋凯旋臭着脸:“我爸27才结婚,那是因为258团规定,能结他早结了。”   战争时期规定年龄25岁以上,军龄或党龄8年以上,职务团级以上,才能被批准正式结婚。   把宋父噎的额角跳了跳:“老子当了团长才有底气结婚,你有什么成绩,你拿什么养老婆孩子?靠我和你妈养吗?”   宋凯旋梗着脖子道:“不用你们养,我自己养。”   宋父冷笑:“你连自己养不活,还养老婆孩子。”   宋凯旋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少看不起人。”   “老宋。”宋母不满地推了一把宋父。   宋父更不满:“看你把他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宋母看向儿子,“凯凯,别耍性子,坐下,有话好好说。”   宋凯旋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站着:“过年的时候,你们介绍我和孙叔叔家的东红认识,那会儿怎么不说不能太早结婚。我没那么傻,你们不是不同意我结婚,你们是不同意我和棠棠结婚。”   宋母脸色微微一变。   “爸,妈,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宋凯旋直直望着父母,“我想来想去,棠棠唯一不如孙东红的地方就是,棠棠的爸没了,孙东红的爸是军参谋。你们干了几十年的革命,亲手推翻了旧社会,别告诉我,骨子里还是旧社会那套。”   “你个混账东西!”宋父勃然大怒。   宋母一把按住暴怒想起身的宋父,示意他稍安勿躁。   宋父怒不可遏:“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宋母没搭理他,儿子难道是她一个人惯出来的,这么大了打一顿难道还有用,得跟他讲道理。   “凯凯,一家人用不着上纲上线。”宋母笑了笑,“我看过那姑娘的表演,漂亮,确实漂亮。别说你喜欢,妈我一个女人看的都喜欢。”   宋凯旋一言不发望着宋母。   “但是,”宋母话锋一转,“再漂亮的人都有看腻的一天,这才半年,你不觉得腻,一年后两年后……”   “一开始我是因为棠棠漂亮才追她,”宋凯旋打断宋母的话,“但现在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妈,我真的喜欢棠棠,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宋母不信,现在兴头上,他当然爱得不行,自己养的儿子自己知道,没长性,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漂亮话谁都会说,这样吧,你要是能和那姑娘谈上两年不分手,我就同意你们结婚。”宋母使出拖字诀,不信两年后他还没腻歪。   可宋凯旋不想等两年,他都提出结婚了,要是不结婚,怎么向棠棠解释,棠棠会怎么想的。她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他父母的态度,万一一气之下想分手怎么办?   “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结婚,现在就要结婚,新社会婚姻自由。”   宋母慢慢沉下脸:“行,你想结就结。”   宋凯旋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面沉如水的宋母。   宋母淡淡道:“但是我们不会认这个儿媳妇,你别想带回家来,我们不会在经济上给你任何帮助。你也有点骨气,别再打着我和你爸的旗号办事。”   宋父冷哼一声:“翅膀硬了,你想干嘛就干嘛。翅膀没硬,你给我老实点。”   宋凯旋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气急败坏地推开椅子,掉头就走。   砰的一声,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宋父气冲冲道:“这小子就是欠收拾,拿皮带抽一顿就老实了。”   “说气话有什么用,”宋母愁上眉头,“还不如想想这小子会不会赌气,真和那姑娘把婚结了?”   宋父瞪眼:“他敢!”   “小姑娘撒撒娇掉两滴眼泪,他这会儿正稀罕,刀山火海都敢去闯一闯。”宋母冷笑,“那姑娘真够厉害的,居然哄的凯凯想结婚。”   宋父想了想:“要不你去见见,让她知难而退。不然等结了婚,更麻烦。”   宋母缓缓摇头:“我去见她,她就知道我们拿凯凯没办法,只能从她身上下手,她会更加有恃无恐。归根究底,症结在凯凯身上,打发掉这个,难保没有下一个。”   宋父无奈:“这小子日子就是过得太顺,所以一点都不懂利害关系。”   宋母叹气,可不是吗?   找个漂亮的媳妇,一时快乐。找个出身好的媳妇,一生受益。   老宋六十一了,再过两年便要退居二线,老大他们还没成气候。所以他们想给小儿子找个厉害的岳父,可以为小儿子保驾护航。   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父母的苦心,一个好岳父,能让他事半功倍。   宋母:“把家里的户口本收好,我再打个招呼,总之这证不能让他领。”   宋父:“叫上三五个朋友摆上一桌,对着主席画像鞠个躬,也是结婚,不是非得领证。”   宋母眼皮子跳了跳:“暂时还不至于,凯凯没那么容易死心,他还会想办法说服我们。这段时间,我们再想想办法。”   宋凯旋也在想办法说服父母同意,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去见许青棠都有些心虚。怕许青棠问他安排好见父母的时间没。幸好,她什么都没问,仿佛忘了这件事。   宋凯旋暂时松了一口气,只是暂时。   十天半个月,许青棠可能不好意思问,一个月两个月自己不说,她不用问都能猜到。   绞尽脑汁都束手无策的宋凯旋决定找朋友一起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正好,他有三个发小。   宋凯旋在饭店定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好菜,还报复性地从宋父的珍藏里顺了两瓶好酒。   最晚到赵东来进门一看,包厢里只有三个人,略松一口气,发现桌上好酒,调侃:“凯旋,你是涨工资了还是捡到钱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吗?”宋凯旋扯了扯嘴角。   赵东来定睛一看,眼底泛着浅浅青黑,当下收起玩笑之色:“遇上什么事了?”   旁边的秦泽和柏子京也看向宋凯旋,他们之前问过,他非说要等人齐了再说。   人到齐,宋凯旋没急着说,先把酒打开,一一给倒上,才苦着脸开口:“我是真没办法了,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你倒是说啊。”柏子京长眉一挑,“故意吊人胃口是不是?”   宋凯旋倒苦水:“我爸妈不同意我和棠棠结婚。”   柏子京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一闪:“你求婚了,许青棠答应了?”   秦泽静静望着宋凯旋。   宋凯旋点头,他觉得许青棠答应了,不然怎么会答应跟他见父母。   赵东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绕了一圈,柏子京要笑不笑地挑了挑眉,秦泽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最后落在愁眉苦脸的宋凯旋身上。   他闷了一口酒,他喜欢喝酒,可这么好的酒入喉,一点滋味都没尝出来。   柏子京把玩着酒杯:“你爸妈为什么不同意?”   宋凯旋有点说不出口。   柏子京了然一笑:“你爸妈希望你找个家世好的。其实你早该想到的,你嫂子你姐夫,哪一个是普通人家出身。”   “我哥我姐他们都是相亲,相亲和自由恋爱能一样嘛。”宋凯旋郁闷喝了一口酒,“反正我是一定要娶棠棠的,你们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说服我爸妈同意?”   “你爸妈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柏子京耸耸肩,“就算你自作主张把婚结了,他们也不会给许青棠好脸色。何必呢,算了吧。”   宋凯旋沉默了几秒才道:“我爸妈最疼我,生气也只是一时,过上三五年气消了会好的。”   柏子京嗤了一声:“那你这三五年打算怎么过?你爸妈肯定不会让你住家里,单位分房没你的份,难道你打算租房过日子?没了你爸妈的支持,你的工资养得起家吗?还有,你爸妈一怒之下,会不会给许青棠的工作使绊子?”   四连问问的宋凯旋哑口无言。   柏子京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沉叹气:“我们这些人,靠着父母顺风顺水,代价就是只能按着父母安排好的道路走,离开父母的庇护,寸步难行。”   宋凯旋捏着酒杯的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泛白,他看向秦泽和赵东来。   秦泽面平如镜,陈述的语气:“贫贱夫妻百事哀。”   倍感糟心的赵东来又灌了自己一杯酒,看起来比宋凯旋这个当事人还愁,他只恨自己酒量太好,为什么没醉过去。   醉不了的赵东来凭良心讲话:“别赌气偷偷结婚,只会激怒你爸妈,你爸妈会更反感许青棠。你爸妈最疼你,你就软磨硬泡,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行。要是你爸妈这样都不松口,那就算了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哥,还是你最靠谱!”宋凯旋感动,捧一踩二,“他们俩就会泼我冷水。”   赵东来一边干笑一边腹诽,因为这俩牲口都想撬你墙角。也是你活该,让你炫炫炫,我都暗示好几回过你的二人世界去,你还要带来聚会! [39]第 39 章:逼不得已来作践我吗?   周五,许青棠休息,回了一趟家。   许青柠给她开的门,见她手上都是东西,赶紧接了一些过来。   “拎的我手都红了。”许青棠甩着手进门,“渴死了,有水吗,不要热的。”   “有。”   沙发上的许青菊起身给她去倒水,家里会专门准备一搪瓷缸凉白开晾着,想喝水便有现成。   手里拿着黑色棋子的贺群芳诧异:“哎呦喂,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也不嫌麻烦。”   今天她也休息,大热天都懒得出门,祖孙四人在客厅里下五子棋玩,这会儿轮到她和程朝阳下。   “哈密瓜二姐叫我拿回来的,她一个朋友给的。”许青棠在程朝阳身边坐下,揉了揉外甥女的脑袋。   小姑娘腼腆地叫了一声:“五姨。”   比起刚来那会儿,小姑娘胆子明显大了些,会主动叫人了。   “这玩意儿可难得,什么朋友这么大方?”贺群芳顿时来了精神。   许青棠一本正经忽悠:“二姐帮了他一个大忙。”解决单身问题肯定算大忙。   贺群芳立马泄气,还以为有情况来着,见她又拿桂圆回来:“你爱吃这口,自己留着。家里不缺水果吃,这会儿水果多着呢,家里西瓜香瓜没断过。”   夏天热归热,有一点好,瓜果多。不要票只要钱,先到先得。因为许青苹的小姐妹方晓晓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总能买到。   “吃多了上火。”许青棠随口问,“大姐上班?”   贺群芳嗯了一声,许青梅固定周末休息。   “还是四姐好,有暑假,”许青棠接过许青菊递过来的白开水,“四姐,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下周一开学。”许青菊问她,“有西瓜,给你切一块?”   许青棠点点头。   一家人吃着瓜下着棋拉家常。   外面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许老师,许老师。”   许青菊听出是陆立夏的声音,连忙过去开门,首先看见的是一堵墙似的站着的陆向前,低头才看见仰着脸的陆立夏。   小姑娘送上灿烂笑容:“许老师,我好想你呀。”   许青菊温柔地笑:“老师也想你,快进来,要不要吃西瓜?”   “我刚在家里吃过,”陆立夏拍了拍自己的圆肚皮,“里面都是瓜,装不下了。”   许青菊忍俊不禁。   进门的陆向前笑着问贺群芳:“芳姨,我妈店里有一批糯米,算陈米,不要票。我来问一声,您要不要来点?”   糯米只在特定节日限量供应,平时买不到,算是个稀罕东西。   “要。”贺群芳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青苹又麻烦你了?”   上个月,她弄了两斤糯米,搭了一坛甜酒酿,家里孩子都爱吃。十有八九是小六没吃过瘾,托陆向前弄糯米,他妈在国营粮店上班。   陆向前只笑:“不麻烦,您要几斤?”   “这批米多吗?”贺群芳当然是想多来几斤。   陆向前:“还可以,给您匀个十斤八斤没问题。”   贺群芳不好意思要十斤,这是细粮不愁没人要:“那我要个八斤,多少钱,我拿给你。”   陆向前:“不急,回头我给您送过来的时候再给。”   “不用辛苦你再跑一趟,我们自己去拿,”贺群芳问,“是去店里,还是哪儿?”   陆向前:“在我家里,反正我今天休息,待会儿我送过来。”   贺群芳:“这多不好意思。”   陆向前:“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几步路的功夫。”   许青柠啃着西瓜笑,养儿子真不如养闺女,看看,小伙子屁颠屁颠送上门当牛做马。   “我家里有斗兽棋,有老虎,有狮子,有狼,姐姐,你要不要玩呀?”陆立夏拉拉程朝阳的手,“可好玩了,比五子棋好玩,这个只有两个颜色,斗兽棋有好多种颜色。”   程朝阳小声道:“我不会玩。”   “我教你呀,我可厉害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都是我教会的,”陆立夏自信心爆棚,“我教教你,你马上就会了。”   程朝阳手足无措,她是个内向的孩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热情。   与之相反,陆立夏是个相当外向的孩子,说社牛那是低估她,她属于社交悍匪,都能和与世隔绝的原身单方面做上朋友,何况同龄人程朝阳。   小嘴叭叭,说的程朝阳想去又不好意思去。   陆立夏拉着程朝阳风风火火往外走:“姐姐,我有好多玩具,我们一起去玩吧。”   被拉着走的程朝阳不知所措地望着贺群芳。   贺群芳好笑地站起来:“妹妹叫你了,你就跟她玩一会儿。”   说起来外孙女一直没怎么和同龄朋友玩过,特意带她到楼下和小朋友们玩,她胆子小不敢凑上去,只站在边上看着。难得遇上这么主动的小姑娘,一起玩一玩挺好。   许青菊忙道:“妈,小五刚回来,我陪阳阳去玩好了。”   贺群芳点头:“记得把糯米带回来,省得小陆多跑一趟。”说着去拿了五块钱给她,糯米三毛五一斤,五块钱够了。   小陆心花怒放,努力压平嘴角:“那芳姨,我们走了。”   “等等。”贺群芳进厨房,从放在角落的三个哈密瓜里,挑了个不大不小中中间的。   陆向前看在小六的份上,没少看顾家里。上次送来十几个香瓜,说是帮人捎带货的辛苦费,他们家吃不完,分他们一些。再上次送来七八条黄鳝,再再上次是一篮葡萄。   像是今天糯米这样的,给钱他会要,有些给钱他不要,她就会给点自己做的泡菜什么的。   今天给点好东西,也是让陆家看看,她们家不是只进不出的人家。   陆向前知道哈密瓜难得,不肯要。   “家里还有,你带回去吃个新鲜,往常姨可没少收你的好东西。”贺群芳笑眯眯对陆立夏道,“奶奶送你一个瓜吃。”   陆立夏笑成一朵花:“谢谢奶奶。”   “真乖!”贺群芳摸了摸她的头。   话说到这份上,陆向前只好道谢收下。   等陆向前和许青菊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许青棠笑吟吟问:“妈,陆向前经常给家里送东西?”   贺群芳喜滋滋道:“是啊,我瞧着小陆对苹苹有点意思,不然哪能这么殷勤。”   许青棠尾调上扬:“小六?”   许青柠乐不可支,乐极生悲被西瓜呛到了。   许青棠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贺群芳嗔怪。   许青柠拿手帕擦了擦嘴:“妈,你觉得陆向前喜欢六姐?”   “多明显的事情,”胸有成竹的贺群芳言之凿凿,“你六姐让他帮忙看顾点家里,他是处处上心,我就是养个儿子都没他这么孝顺。”   许青柠乐得不行,陆向前这殷勤好像是献对了,又好像献错了。贺群芳误会了还好,要是许青菊也误会了,那乐子大了。   “你笑什么?”贺群芳被小女儿笑的莫名其妙。   许青柠:“他要喜欢我六姐,干嘛等到现在。”   贺群芳:“那会儿年纪小,不懂,如今长大了开窍了。”   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许青柠又想笑了。   贺群芳大为不解:“你这丫头,到底笑什么?”   许青柠觉得还是得告诉她,不然瞎撮合,那就太尴尬了:“他明显喜欢我四姐,只是打着六姐的旗号献殷勤。”   贺群芳愕然:“他喜欢阿菊?”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许青棠好笑,“他进门后,注意力一直在四姐身上,一听我姐带阳阳出门玩,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妈,你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贺群芳不可思议:“你们都看出来了?”   姐妹俩齐齐点头。   贺群芳努力回忆,还是没看出来:“他怎么会喜欢你们四姐?”   许青柠:“我四姐长得好性格好,喜欢上多正常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他俩八竿子打不着,小陆怎么看上你四姐的?”   贺群芳当然知道自家四闺女好,这段时间可没少人想做介绍,只分手没几个月,加上老四年纪不大,她打算缓缓再说,所以没答应。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您去问问。”许青柠看热闹不嫌事大。   贺群芳嗔她一眼,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小陆跟苹苹同年,比阿菊小一岁。”   许青棠笑眯眯:“才一岁,有什么关系,三岁都没问题,女大三抱金砖。”   贺群芳立马不纠结了,确实,小一岁不是问题,陆向前这一年瞧着稳重不少。   许青棠饶有兴致地问:“妈,你觉得这个小陆可以当你四女婿不?”   贺群芳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以前是胡闹,但工作之后倒是像模像样起来。本性上来说,跟咱们家小六一样,闹腾归闹腾,是个好孩子。阿菊不争不抢吃亏当福,小陆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倒是能护住阿菊。就是吧,万一他欺负阿菊怎么办?”   许青棠扬眉:“找个老实敦厚的,难道就一定不欺负四姐。妈,四姐老实,你再给找个老实的,两个老实人得被外面的人欺负死。我四姐这样的,就得找个活泛能来事的。”   这倒也是,贺群芳缓缓点头:“那阿菊知道小陆的心思吗?”   许青棠:“我瞧着四姐不知道。”   许青柠忍笑:“别四姐也跟妈一样,以为陆向前喜欢的是六姐。”   贺群芳:“……”   许青棠噗嗤一声乐了:“没准儿。”   贺群芳哭笑不得:“这小陆也是,老是说青苹托他干嘛干嘛,不误会才怪。”   许青柠笑嘻嘻:“他要不这么说,哪来的理由献殷勤,要直接奔四姐去,四姐肯定不自在肯定想躲。”   贺群芳瞅瞅她:“你早看出来了?”   许青柠嘿嘿一笑。   贺群芳埋怨:“你也是,咋不早点提醒我一声。”   许青柠无辜:“我哪知道这么明显您都看不出来。”   “我老想着他和你六姐,哪能想到你四姐身上,”贺群芳好笑又无奈,“那要不要点一点你们四姐?”   许青棠摇了摇头:“算了吧,四姐面皮薄,知道了肯定不自在。就看陆向前有没有本事,他要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让四姐喜欢他,没本事那就是他没这福气。”   许青柠点头:“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贺群芳看看两闺女:“你们都觉得小陆还可以?”   姐妹俩对视一眼。   许青棠:“他能护住四姐。”   许青柠:“他对四姐上心。”   贺群芳慢慢点头:“行,那就当不知道,随他们去。”   横竖陆向前条件不错,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浓眉长眼精精神神,工作好收入高。   家里条件也不错,陆父是八级工,陆母在粮店当个小领导,几个哥哥都有不错的工作,一家子风评都可以,没听说乌七八糟的事情。   总体来说,陆家条件比他们家好点,但没好太多,相处起来不至于不自在。   想到这里,贺群芳问许青棠:“你和小宋处的怎么样?”   一想宋家那条件,要是真成了亲家,她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父母打交道。   许青棠剥着一颗桂圆:“挺好的。”   贺群芳点点头,又问:“你最近有给你二姐介绍对象吗?”   许青棠眨眨眼:“没,我姐她们最近有个规格很高的金融系统会议要开,特别忙。”   “那等她忙完了再说。”贺群芳抬头看看墙上挂钟,“该做午饭了,想吃什么?”   许青棠:“大热天的别做了,吃食堂吧。”   贺群芳:“难得你回来的时候我也休息,做个凉面吧,再去食堂打两个好菜。”   许青柠便站起来:“我去打菜,再买几瓶冰汽水回来,热死了。”   “要北冰洋,其他牌子气少不好喝。拿个保温壶,再买几根奶油棒冰。”许青棠拿了五块钱给她,“剩下的给你当跑腿费。”   “五姐,局气!”   许青柠团团笑着接过钱,去柜子里拿饭盒和保温壶。   贺群芳:“别给她这么多零花钱,要不她天天买汽水棒冰,吃多了伤身。”   “这么热的天,不吃点冰的,能热死人。”许青棠帮妹妹说话,“小妹有分寸,难受了不会硬往肚子里塞。”   “就是就是,我从没吃坏过肚子。”   许青柠附议,将近四十度的高温,没有空调,一条命全靠冷饮续着。   贺群芳无奈摇头。   菜和汽水棒冰买回来,凉面也做好了,等了又等都没等到许青菊和程朝阳回来。   “是不是被陆家留下吃饭了?”许青柠大胆猜测。   确实是被陆家留下吃饭了。   陆母今天也休息,见小儿子带着许青菊程朝阳回来,那叫一个热情如火,西瓜汽水点心不要钱似的端上来,招呼姨甥两个别客气。   “向前,好好招待许老师。”   陆母给陆向前使了一个眼色,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领回家,但也是领回家了,还得是她乖孙女有本事。一出马就把人带回来,该早点把乖孙女从姥姥家接回来的。   “我知道,您忙去。”   陆向前示意陆母赶紧离开,不然姨甥俩都不自在。   陆母笑呵呵地走了,去厨房准备午饭,不能太隆重,会吓到人,但也不能太敷衍了,那就做打卤面。从挂在梁上的酱肉上割了一大块下来,准备炒卤子。又从五斗橱里拿出一碗鸡蛋,打算煎荷包蛋。   快到饭点,许青菊提出告辞。   陆立夏抱着程朝阳的胳膊不放:“姐姐,姐姐,我们再玩一会儿,你在我家吃饭好了,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你都没吃过。”   许青菊弯腰看着她,柔声哄:“姐姐回家吃了饭,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陆立夏摇头:“不好,在我们家吃饭嘛,许老师你都没在我们家吃过饭,我们家的饭很好吃的,你吃了会还想吃。”   听到动静的陆母连忙过来,热情留客:“也不是什么好饭,就打卤面,许老师和阳阳要是不嫌弃就随便吃两口。我家立春立夏皮的要死,这几年没少给你添麻烦。”   搭积木的陆立春抬起头:“我很乖的,是不是,许老师?”   “是的,你们都很乖。”许青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陆母道,“我妈她们还等着我们吃饭。”   “让小春跑一趟,和芳姨他们说一声。”陆向前适时出声,拍了拍大侄子的后背,“小伙子,帮忙跑个腿,下午给你买奶油棒冰。”   两家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小孩子跑着去,五分钟都不用。   “两根,我要吃两根。妹妹也要。”陆立春竖起两根手指头谈条件。   陆向前:“行,但不能两根一起吃,下午一根,傍晚一根。”   被两根棒冰收买的陆立春放下玩具,撒腿就跑,完全不给许青菊阻拦的机会。   贺群芳瞧着跑的气喘吁吁的陆立春,还真被留下吃饭了,她笑着点头:“跑累了吧,有棒冰,拿着路上吃。”   闻言,许青柠从保温壶里挑了一支没怎么化的棒冰递给他。   “谢谢奶奶阿姨。”小男孩道了谢,才伸手接棒冰。   关上门,贺群芳瞧瞧两闺女:“陆家还挺客气。”   许青柠笑盈盈:“那不挺好。”   贺群芳跟着笑了笑,经了程家这一遭,她特别想要个客客气气的正常亲家。   下午两点多,许青菊和程朝阳才回来,除了糯米外还带了一篮子蔬菜,有黄瓜、西红柿、豆角、空心菜。   “立夏奶奶从后院现摘的,一定要我们带回来。”   许青菊说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她推了但推不掉。   “自己种的,给了就收着,硬是不要人家还当嫌弃。”贺群芳又想起陆家一条优点。   陆家院子挺大,是老人传下来的家业。那会儿还没钢厂,这片荒得很,地不值钱。随着钢厂规模越来越大,这一片才热闹起来。   院子大就不愁没房子,花上两百能起两间砖瓦房,不用苦等单位分房。   心里越想越觉得不错,但贺群芳面上不显,自己喜欢没用,得阿菊喜欢才有用。   她拿起糯米想收起来,拎起来后发现重量不对:“这是八斤?”   许青菊愣了下才道:“立夏奶奶说是八斤,我给钱,她一开始不要,说了好一会儿才肯收。”   “钱肯定要给的,不然下次哪好意思再买人家的好东西。”贺群芳掂了掂,“至少十斤,你们年轻人没经验,掂不出来。”   许青菊轻轻地啊了一声。   贺群芳笑着宽她心:“都拿回来了就算了,回头我做好酒酿,送两罐给小陆。”   许青菊点了点头。   贺群芳低头问程朝阳玩的开不开心。   小姑娘眼里都是欢喜,小声道:“开心。”   “那改天再去找她玩,你也可以请人家上我们家里来玩。”贺群芳鼓励。   小姑娘犹豫了下,轻轻点头。   三点出头,许青棠便要走了,要不然赶不上末班车。   贺群芳收拾了一包东西让她带回去,开胃的泡菜,油炸好的蝉蛹。蝉蛹是上周许青苹带回来,她和朋友大半夜去树林抓了不少。   “你不吃蝉蛹,小宋吃不吃?”   贺群芳问,这东西其实很好吃也很有营养,但卖相不佳,很多人不喜欢。小五就不爱吃,嫌恶心。   许青棠摇头:“他不吃。”   “那三罐给你姥姥姥爷,两罐给你二姐,三罐让你二姐给启航启越送过去。”   至于贺群芳为什么不让许青棠送,因为许青棠不爱上她小舅家,想表弟了,都是去学校,买点东西或带去吃顿饭。   许青棠应好,提上东西离开,送完东西回到宿舍已经六点多。   室友揶揄:“怎么这么早回来,难得休息,宋凯旋没约你出去看电影?”   许青棠一边换鞋一边回:“他出差去了。”   室友恍然大悟:“就说这几天怎么没见他来等你,原来是出差去了,去哪儿出差?”   许青棠:“石家庄。”   室友问:“什么时候回来?”   许青棠:“顺利的话下下周一。”   室友:“还要十天,这次出差还挺长。”   许青棠笑了笑。   *   宋凯旋不是出差,他是在绝食,一哭二闹没用,铤而走险用第三步。   说绝食就真绝食,硬灌都灌不进去,逼得宋父宋母叫来医生打了一针安定,给他滴葡萄糖补充营养。   又气又心疼的宋父宋母拿儿子没办法,只能找上许青棠。   许青棠还在想团长找她有什么事,走进办公室后,发现除了团长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朱团长从沙发上站起来,特意点名身份:“青棠,宋夫人有点事找你,你们好好聊。”   经过许青棠身边的时候,她轻轻拍了下年轻女孩的肩膀,在心里默默叹出一口气。她知道许青棠在和宋凯旋处对象,也知道宋家夫妻的强势作风。   明明可以私下找许青棠,却偏偏要通过她,这是示威。   许青棠弯弯眉眼:“您慢走。”   朱团长走出办公室,从外面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母和许青棠,一个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一个站着。   宋母面无表情地打量站在那里的年轻女孩。   近看之下更漂亮,准确来说,应该是美,美得惊人,花容月貌,国色天香。   难怪小儿子为她要死要活。   便是自己,本是带着怒气而来,看见这张脸,都不由心软几分,终于相信我见犹怜的典故并非杜撰。   宋母缓了缓神情:“过来坐。”   许青棠看了看她,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嘴角,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宋母往后靠了靠,明明是平视,却仿佛居高临下俯视:“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事吗?”   许青棠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甚至讨厌:“不知道。”   宋母开门见山:“那我来告诉你,我是宋凯旋的母亲,凯凯说想和你结婚,我不同意。”   许青棠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新社会不是婚姻自由吗?”   宋母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注定惨淡收场。”   许青棠回望她:“你是宋凯旋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这话你该去对宋凯旋说,而不是对着我说教。”   宋母浮于表面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神情变得又沉又冷:“林雪君在广西防城港的八一渔场,不巧,我有一个朋友在那边当领导。”   许青棠勃然变色,放在腿上的双拳倏尔握紧。   这模样终于顺眼了一点,宋母勾了勾嘴角:“林雪君算得上你半个养母吧。”   许青棠的声音仿佛淬过冰:“你在威胁我吗?”   “是威胁还是帮助全在你一念之间,”宋母好整以暇地笑了,“我可以雪中送炭也可以雪上加霜。”   许青棠定定注视她,瞳孔泛着寒光:“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宋母语气轻慢:“那是你的事情,就看你敢不敢拿林雪君赌。”   许青棠垂下眼,压下翻涌的戾气,再抬眸已平静无波:“你赢了,我不敢赌,我会和宋凯旋提分手。”   宋母问:“分手的理由?”   许青棠:“我不喜欢他了,满意吗?”   宋母不满意:“凯凯没那么好骗,前脚还打算结婚,后脚莫名其妙说不喜欢了要分手,他哪能猜不到这里面有事情。”   许青棠讥诮:“看来你已经帮我想好理由。”   宋母确实已经想好:“我会把凯凯关上一阵,你等不到他,便另外找了对象。”   许青棠气极反笑:“你不想破坏好母亲的形象,就让我当坏人。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宋凯旋不得恨死我。高,真高!”   宋母叹息:“等你做了母亲,你就会明白,我也是逼不得已。”   许青棠冷笑:“逼不得已来作践我吗?”   宋母平平静静地望着她:“追你的男人多的是,其中不乏比凯凯条件好的。凯凯并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们家。”   “确实,就冲你这个妈,宋凯旋配不上我。”许青棠站起来,自上而下俯视宋母,“看好你儿子,让他有点骨气,别来求我回头。我怕你到时候心疼儿子,再拿我小舅妈逼我跟你儿子和好。”   宋母的脸一沉到底,声若冷雨:“你放心,绝不可能,只要你别去勾引他。”   “这你大可放心,我这个人只往前走,从不吃回头草。”许青棠勾起肩头一缕发梢绕在手指上,冷冷盯着她,“我说话算话,你最好也说话算话,我会想办法求证你有没有雪中送炭。”   “如果你敢骗我。”许青棠点了点自己的脸,笑颜如花绽放,“我就豁出去找个有权有势的老头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你敢不敢赌?”   宋母一阵心惊,瞳孔骤然收缩。   许青棠盈盈笑望着她,眼底透出沁人心骨的寒意。   宋母稳了稳心神,放缓声音:“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会托人照拂林雪君。”   “那我也会说到做到,找个比你儿子好的男人红杏出墙。”许青棠似笑非笑,“正好,对你儿子,我也有点腻了。” [40]第 40 章:这是人干的事吗?   九月一号,开学。   许青柠上初中,程朝阳上小学。   要问初中生活怎么样?   许青柠只有两个字——无聊。   课堂内,教学以政治为纲。   课堂外,她的同学都比她小好几岁,实在说不到一块去。   这届初一并没有被停课耽误时间,66年停课时,都在上二年级,68年复课后上四年级,69年小学毕业上初中,普遍才十二三岁。   无聊又孤单的许青柠每天上学如上坟。   上了一周,她琢磨着跟许青兰卖卖惨,能不能申请在家自学。要不行,那能不能跳级到初二?   这届初二学生包含四届学生,66年的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小学生,一起在68年毕业升入初中,年龄大的有十七八岁。   盼啊盼。   没盼到许青兰回来过周末,失望。   不仅许青兰没回来,许青棠和许青苹都没回来。   许青棠最近挺忙,二十周年国庆在即,芭蕾舞团编了一场新舞献礼,很多单位的演出邀请能推就推,埋头排练新舞。   排练完,许青棠和同事钟毓秀说笑着走出单位,回宿舍。   单位外面一如既往的徘徊着不少男青年,有几个是在等对象,更多的是荷尔蒙作祟为饱眼福。   芭蕾舞团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气质出众,像鲜花一样吸引着狂蜂浪蝶,哪怕摘不到,看一看也快乐。   许青棠无疑是其中最鲜艳夺目的那一朵。她一走出来,外面的说话声明显多了起来。   “就是她。”   “漂亮吧。”   “有主的。”   嗡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无论是许青棠还是钟毓秀都早已经习以为常。   “棠棠,宋凯旋什么时候出差回来?”钟毓秀调侃,“他再不回来,我看有些人要按捺不住扑上来了。”   许青棠语带不满:“谁知道啊。”   “棠棠,那好像是宋凯旋朋友。”钟毓秀拉了拉许青棠的手臂示意她看过去。   许青棠转过脸,看见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秦泽。   秦泽大步过去,眼风一扫,直白露骨的视线,指指点点的议论,顿时销声匿迹。   他停在几步外:“凯旋托我给你带点东西。”   许青棠目露疑惑:“什么东西?”   秦泽:“在车上,你来拿一下。”   许青棠便对钟毓秀道:“你等等我啊。”   钟毓秀连连点头,目送许青棠跟着秦泽走向停在一边的吉普车,这年头都是公车,这人的气势怎么看都不像个司机,那干嘛的?好几回看见他开着车接送宋凯旋和许青棠。   许青棠随意问道:“这么晚了,刚下班?”   秦泽应了一声:“从下面的检察院拿材料回来。”   许青棠点了点头,皱眉望着他:“宋凯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上周回来的,这周还没回,也不打电话。”   “他那边有点事绊住了,暂时回不来也不方便打电话。”秦泽打开车门,拎出一个篮子,里面是一半桂圆一半鲜枣,“让我给你带点水果消消气。”   许青棠秀眉紧蹙:“被事情绊住了,暂时回不来正常,不能打电话是什么情况,总不能是他被隔离审查了?”   事实上宋凯旋被送到承德关起来了,他在家闹个不停,宋父宋母丢不起这个人,把他弄到了承德。   之前,宋父宋母还叫秦泽过去劝劝宋凯旋,他劝了,宋凯旋说他要跟父母斗到底。这段时间,让他帮忙照顾下许青棠,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骚扰她。   秦·不三不四·泽面色如常:“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人没事,这点不用担心。”   许青棠轻轻咬了下唇,抬脸看进他眼底:“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么近的距离,秦泽能闻到夜风从她身上带来的皂香,混着一缕缕茉莉花香,一个劲往心肺里钻。   秦泽滚了下喉结,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昳丽脸庞,平时总是蕴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是浓浓的担忧。   她在为宋凯旋担忧。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他人不会出事,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秦泽不觉得自己在骗人,宋父宋母最宠爱宋凯旋这个小儿子,绝不会让他出事。   许青棠不解:“那到底为什么电话都不能打一个?”   秦泽面不改色:“我只能告诉你,牵扯到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人一定没事,你不用担心。”   许青棠垂了垂眼睑,透出失落之色:“好吧,谢谢。”   秦泽:“这段时间,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处理,可以找我。”   许青棠失笑:“我能有什么事”   “以防万一,”秦泽探身到车里,翻出纸笔,把家和单位的地址还有电话都写上去,“有事可以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不用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凯旋交代过的。”   许青棠看了看他,接过那张纸:“好的,谢谢。”她抿了抿唇,“要是有宋凯旋的消息,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秦泽颔首道好。   许青棠随意地晃了晃纸:“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秦泽提起装有水果的篮子:“有点重,我帮你送到宿舍楼下。”   许青棠笑了笑:“不用,这点东西我还是拎得动的,我同事也能帮忙。谢谢你啊,帮忙弄这么多水果。”   秦泽:“不用客气,顺把手的事情,吃完了再跟我一声。”   许青棠笑而不语。   秦泽把水果篮递过去。   许青棠避开他手握的地方,接过篮子,一上手,胳膊被重量带的往下坠了坠。   秦泽下意识想伸手帮忙,伸到一半又若无其事收回来。   “好重,费心了。”许青棠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再见。”   秦泽弯了弯唇:“再见。”   许青棠转身离开,快步走向等待她的钟毓秀:“快帮我拎一下。”   钟毓秀赶紧伸手,帮她一起拎,低头看了看:“这季节居然还有桂圆,小宋同志挺有心的,知道你爱吃这一口。”   许青棠笑了笑。   钟毓秀回头望了望还站在车边的秦泽,问出了之前的疑惑:“宋凯旋这朋友在哪个单位的,做什么的?”   许青棠:“高检的检察官。”   钟毓秀意外:“还以为当兵的,气势有点像军人。”   “当过两年兵。”   许青棠脑海里浮现秦泽的个人情况,64年考上法大,66年停课后去了部队,68年复课后退伍回学校拿了毕业证,进入检察院工作。母亲是高院的法官,父亲是军政委。   钟毓秀洋洋得意:“就说我眼睛毒吧。”   许青棠莞尔。   *   临近下班的点,芭蕾舞团外面,一如既往的热闹,徘徊着一群翘首以盼的男青年。   柏子京溜溜达达走到赵东来面前,要笑不笑地挑起嘴角:“老赵啊老赵,秦老三我不意外,你,我是真的意外。让凯旋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主意就是你出的,高,实在是高!”   赵东来气得涨红了脸:“滚,你少淫者见淫。你们两个,跟我来。”   赵东来指了指柏子京,又指了指秦泽,怒气冲冲转身离开,走了两步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火大转头。   只见那两个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对方,柏子京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眯眯的像只狐狸,秦泽也是一贯的冷着脸像块冰。   他没来由的心里发紧,打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兄弟,十几年的交情,难道真要为了个女人反目成仇。   以前他不信什么红颜祸水,现在,他娘的他真的信了。原来女人漂亮到一定份上,真能迷人心窍。   赵东来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的,要在这里打一架吗?”   “来了来了,干嘛这么暴躁。”柏子京勾了勾唇,上前勾住秦泽的肩膀,“走吧。”   秦泽瞥他一眼,肩膀一耸,甩开他的胳膊。   柏子京啧了一声:“你说说你,不爱跟人肢体接触,那你找什么对象。算了吧,哥们,你让让我吧。”   他拍胸口:“我谢你一辈子。”   秦泽望着他:“你让让我,我也谢你一辈子。”   柏子京微笑拒绝:“那还是别谢了。”   听的赵东来额角跳个不停,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忍着怒气道:“你俩赶紧的。”   赵东来带着两人走进路边的饭店,要了一个包厢。   他气势汹汹往椅子上一座,准备开始骂人。   “老赵,”柏子京目光幽幽望着他,“你怎么会过来?解释解释呗。”   秦泽目光沉沉望着他。   赵东来顿时火冒三丈:“我来看看你们俩有多不要脸,凯旋在那边寻死觅活跟家里磨,你们俩倒好,在这里撬他墙角,这是人干的事吗?”   柏子京耸了耸肩:“没用,胳膊拗不过大腿,就算一时拗过了。你觉得凯旋爸妈会打从心里接受许青棠,不可能的事,他爸妈只会用钝刀子割人的手段拆掉他们。”   赵东来无言以对:“就算他们成不了,你们何必掺和进来,世上只剩下这一个姑娘了,你们让凯旋怎么想!”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他俩好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柏子京摊手,“如今他俩明摆着没好结果,我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幸福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对吧,秦老三?”   秦泽垂着眼没言语。   柏子京嗤笑:“他默认了。”   赵东来知道,气的想拍桌子,硬生生忍下火气,好声好气劝:“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一定要跟兄弟争。回头凯旋知道了,以后兄弟没得做。你们俩又怎么弄,是不是也不当兄弟了?算我求求你们了,算了吧,好吗?” [41]第 41 章:窝边草   “东子,这事你别管,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东来望着坐在窗边的秦泽,冷眉薄唇,说出的话带着明显的不容置疑。   一时之间,心情格外复杂。   柏子京那家伙就是个花花公子,看见漂亮姑娘见色起意,他不怎么意外。   真正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秦泽,他们四个,自己都谈过对象,唯独秦泽从没谈过,哪怕姑娘主动追求,他都冷硬的拒人千里之外。   他一直觉得,秦泽到了年龄后,会和家里安排好的姑娘相亲结婚,相敬如宾过一辈子。   万万没想到,秦泽居然会喜欢许青棠,竟然会干撬墙角这么没品的事!   赵东来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我已经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当不知道,一棍子把我敲傻吗?十几年的情分,你们真要为了个女人就不要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们脑子清楚点好不好!”   柏子京单手扶脸,懒散撑在桌面上,眼里都是戏谑:“大街上,断手断脚的人我见过,不穿衣服的我没见过。”   赵东来:“……”   他运了运气,沉下脸直视柏子京:“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为了女人不要兄弟是吗?”   柏子京视线一偏,落在秦泽脸上:“阿泽,各凭本事,愿赌服输,不能记仇?”   秦泽颔首。   赵东来气极反笑:“说的好像她一定会在你们中间选一个似的,追她的人那么多,非得从凯旋的朋友里选吗,平白被人指指点点。”   柏子京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多了一分摄人的味道:“恋爱自由,有什么可指指点点,我看谁敢指指点点。”   秦泽淡淡道:“选谁是她的自由。”   赵东来皱眉看着秦泽:“阿泽,他向来没个正行,你也要跟着他一起胡闹?”   秦泽平静回望:“不是胡闹,喜欢,追求,天经地义。”   “去你妈的天经地义,”赵东来捶桌,“许青棠是凯旋的对象,你兄弟的对象!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   秦泽陈述事实:“他们走不到最后。”   赵东来噎了噎,退而求其次:“那你们至少等凯旋和她正式分了再追,现在这样你们真不觉得不仗义吗?”   秦泽承认:“确实不仗义。”   赵东来喜,就说老秦一个学法的比柏子京那个学商的有原则多了。   秦泽话锋一转:“但凯旋不知道会被关到什么时候,这期间肯定有人想趁虚而入,难道让我便宜那些人。”   赵东来由喜转怒,勃然大怒:“最想乘虚而入的就是你们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打着凯旋的名义接近许青棠,信不信我告诉她,你们俩没安好心。”   秦泽神情不变,但眼神慢慢暗下去,被他目光罩着的赵东来不觉打个了愣。   柏子京皮笑肉不笑:“老赵,凯旋是你兄弟,怎么,我俩是你阶级敌人?二比一,你不能这么偏心吧。”   “就是都把你们当兄弟,我才不能袖手旁观。”   赵东来苦大仇恨,老天爷,他是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帮子兄弟。   宋凯旋托他看着点,别让外面的狗东西骚扰许青棠。外面的野狗,他可以打发。内部的狼狗,他要怎么打发?   “是兄弟,你就别管了。”柏子京挑了挑眉梢,“凯旋自己没本事守住,还不许兄弟们追,这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你,”赵东来气的嘴唇都哆嗦了下,“强词夺理!”   “你别管了。”   秦泽起身朝外走,经过赵东来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东来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烧出一个洞。   柏子京施施然站起来,经过时,拍了拍赵东来另一边肩膀:“哥,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人嘛,难得糊涂。”忽而勾唇一笑,“你要是想追也行,公平竞争嘛。”   赵东来狠狠拍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吼出一个字:“滚!”   柏子京滚了,第二天又来了,特意开了单位的车。秦泽经常跑法院、公安局和看守所,那辆车都快成他私车了。   情敌开吉普车,自己骑个自行车,多跌份儿啊。   柏子京今天特意拾掇过,白衬衫黑长裤黑皮鞋,略长的碎发下是两道浓黑的眉,眉下压着狭长狐狸眼,鼻梁高挺,薄唇勾起漫不经心的笑,修长的身体闲闲倚着车门,自有一股风流倜傥。   等候在芭蕾舞团外的男青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骚包劲敌。   排练完的许青棠一出来便看见了倚在车边的柏子京,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挽着她的钟毓秀眨眨眼:“棠棠,那是宋凯旋的朋友吧?”   之前无意中见过两回,因为长相出众,所以印象深刻。大概是物以类聚,宋凯旋的朋友都长得不错。   许青棠点头嗯了一声。   “找你的还是团里的姑娘?”   话音未落,钟毓秀看见柏子京大步走了过来。   柏子京扬唇浅笑:“凯旋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再带几句话。”   许青棠:“什么话?”   柏子京侧脸朝钟毓秀笑了笑。   钟毓秀发现,他笑起来居然有酒窝,还是单边酒窝,放在这么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颇有些反差的魅力。   柏子京见对方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只好开口:“要不我们去边上说?”   钟毓秀终于反应过来,忙道:“你们说,棠棠,我在那边等你。”   她主动走到一旁,保持可以看见但听不见的距离。   许青棠眼神询问,示意他有话快说。   柏子京笑容如常地胡说八道:“凯旋说他近期回不来,你这边要是有人骚扰你,或是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许青棠略略点头:“好的。”   柏子京半眯了眯眼:“你不问问凯旋的情况?”   许青棠:“秦泽跟我说过了。”   柏子京:“……”动作够快的。   想不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比他更不要脸。   “总之你别担心,凯旋挺好的。”柏子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上面是他的联系方式,“有事只管给我打电话。”   许青棠伸手:“谢谢。”   柏子京垂眼看着她葱白的两根手指搭在纸片上,小心地避开他的手指。   他弯起唇角:“不用客气。”   “那我走了。”许青棠准备离开。   柏子京提醒:“还有东西没拿,你在这等我一下。”   许青棠目送他走到车边,打开车门,从里面搬出一个箱子。   柏子京搬着箱子走回来:“里面是一些肉罐头,有点重,我给你送到宿舍楼下。”   许青棠:“不用了,我同事会帮我,你先放在这里好了。”   柏子京看看她,把箱子放在她指的地方,直起身后笑着道:“吃完了跟我说。”   许青棠微笑:“好的,谢谢。”   柏子京单手插在兜里,没话找话:“最近有没有不长眼的人骚扰你?”   许青棠:“没有。”   柏子京点了点头:“那就好,要是有,千万别不好意思说。”   “好的。”许青棠征询着问,“我朋友还在等我,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柏子京轻笑了下:“我也要走了。”他挥挥手,迈着长腿走向停在一边的吉普车。   钟毓秀这才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是替宋凯旋送东西的,你家小宋同志虽然因为出差人缺席,但是温暖从不缺席,可以可以。”   许青棠低头笑了笑,既然他说是宋凯旋送的,那她就当是宋凯旋送的。   钟毓秀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箱子:“什么东西?”   许青棠:“说是肉罐头。”   钟毓秀:“这是知道你最近训练重消耗大,特意给你补充营养是吧。”   许青棠:“见者有份,不过你得帮我搬。”   “没份我也得帮你搬啊,”钟毓秀笑嘻嘻,“我可是很怜香惜玉的,哪舍得美人受累。”   两人说笑着往宿舍走。   许青棠能感觉到来自于背后的视线,知道来自于柏子京,他坐在车里还没走,不由轻轻蹙了蹙眉。   钟毓秀回头望了一眼还没离开的吉普车:“上次那个朋友是检察官,这个朋友是干嘛的?”   许青棠:“在商务部。”   钟毓秀疑惑:“宋凯旋两个朋友都在大机关,他怎么去汽车厂了?”   许青棠:“他不喜欢机关,嫌条条框框太多,觉得汽车厂自在。”   采购部工作自由,还可以到处出差,在宋凯旋看来就是玩,他是个自由随性的人。正好他舅舅是汽车厂书记,便去了汽车厂。   钟毓秀哦了一声,用胳膊轻轻地撞了撞许青棠:“刚刚那人有对象吗?”   许青棠脚步顿了顿。   钟毓秀望天:“问问嘛。”   许青棠斟酌着回:“据我所知,现在没对象,但他之前谈过好多对象,是个花花公子,不是个正经人。”   她见过柏子京上一个对象,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当时宋凯旋摆了一桌,介绍他的发小们给她认识。秦泽和赵东来都是一个人来的,只有柏子京是带着对象来。   据宋凯旋说,柏子京从高中起就没断过女朋友,光他见过的就有六七个。   钟毓秀心头蠢蠢欲动的小鹿啪叽一下摔死了,死的彻底不能再死,叹气:“看着就是个风流的,我的眼睛果然毒。”   许青棠释然一笑:“追你的人那么多,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好。”   钟毓秀瞬间满血复活:“那倒也是。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长得再帅也没用。”   回到宿舍,许青棠把罐头给室友们分了分,剩下的塞进柜子,打算休息的时候带一半回家。   和室友说笑了一会儿,她搬着一把椅子来到阳台,一边吹风一边吃午餐肉罐头。   宋凯旋走了大半个月,魑魅魍魉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许青棠轻轻咬着勺子,论起家世背景,这些人里当属秦泽和柏子京最好,比宋凯旋还好一点。宋凯旋父亲是副军级,秦泽和柏子京的父亲都是正军级,母亲都在大机关当领导。   不过柏子京是个花花公子,自己可不想成为他炫耀的谈资。他频繁换对象不用担心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自己却不得不担心。   要可以,她并不想频繁换对象,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   所以下一个对象得格外谨慎,至少谈的久一点。   秦泽瞧着倒像个正经人,据宋凯旋说之前从没谈过对象。   长得也不错,五官棱角分明,肩宽背阔高大挺拔。   可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是宋凯旋的朋友,好说不好听。   但是,想起宋母那张盛气凌人的高傲面孔,她承认自己有点坏,想看看宋母知道她和秦泽在一起后,宋母会是何种表情?   许青棠翘起二郎腿,懒洋洋晃动脚尖,要是窝边草主动想被吃,能怪兔子吗? [42]第 42 章:我只是有所保留的投入感情   周六傍晚,秦泽又来了,送了一篮水果点心,还给了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粮票、肉票和点心票。”   许青棠没接信封:“东西我收下了,票就不用了。”   秦泽道:“凯旋之前交代过。”   “回头我会和他说,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们不用总是送东西过来,怪麻烦你们的。”   “不麻烦,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许青棠看了看他:“宋凯旋还是回不来?”   秦泽神色自若:“工作上的问题还没解决。”   许青棠牵了牵嘴角,什么都没问。   有时候,秦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正想岔开话题,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我同事还在等我,我过去了。”   秦泽:“我刚听人说,你们明天放假,打算回家吗?我明天要去你家那边的区检察院办点事,可以捎你回去。”   许青棠轻轻摇头:“不用了,我约了我姐一块回去。”   秦泽没再提,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他把信封放进篮子,“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青棠赶紧说:“这些票我不要。”   秦泽已经大步离开。   许青棠看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车,降下车窗朝她点了点头,随后驱车离开。   钟毓秀走过来,调侃:“又帮宋凯旋送东西啊,都说一事不烦二主,你家小宋同志找了两个朋友,怎么,怕其中一个不靠谱?”   许青棠笑笑:“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怎么还有个信封?”   钟毓秀才看见滑落到角落的浅棕色信封。   许青棠:“一些票。”   钟毓秀呦了一声:“还挺细心。”她们工资还可以,不缺钱,但缺票。   两人说着闲话回宿舍。   第二天是周末,许青棠去车站和许青兰汇合。   许青兰见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盖了一块布,笑问:“你又带什么回去?”   许青棠:“香蕉和肉罐头。”   许青兰便问:“宋凯旋回来了?”   许青棠垂下眼:“还没。”   许青兰不免疑惑:“那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无论是肉罐头还是香蕉这种南方水果,都很难买到。   许青棠:“宋凯旋托朋友给我的。”   许青兰接着问:“哪个朋友?”   许青棠笑了下:“秦泽和柏子京。”   许青兰安静了几秒,才缓声道:“宋凯旋走了快一个月,还不能回来?”   许青棠嗯了一声。   热恋中的小伙子舍得离开女朋友这么久吗?   石家庄不近但也不远,汽车厂书记是宋凯旋的亲舅舅,他又不是多守规矩的人,想中途回来一趟真的回不来?   许青兰望着许青棠,正色:“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许青棠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反正二姐早晚会知道,索性不瞒了。   “二姐,宋凯旋他妈上个月来找我,让我和宋凯旋分手。”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冷嘲,“准确来说,不是让,是逼,拿小舅妈逼我,她有个朋友在八一渔场当领导。”   闻言,许青兰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是不是很过分?我当时真想一巴掌甩过去。”许青棠拉起许青兰的手,掰开她握紧的五指,“不同意我能理解,他们宋家高门大户,我小门小户出身,确实高攀,不同意在情理之中。她好好跟我说,我会知难而退,我不会死缠烂打要嫁进他们宋家。想娶我的人多的是,我犯不着这么作践自己。”   许青棠声音骤降:“可她不该拿小舅妈威胁我,有权就可以所欲为吗?比她有权是不是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棠棠。”许青兰声音发紧。   许青棠朝她笑了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我会铭记于心。二姐,你也帮我记着。我这个职业,哪怕以后做到团长,说起来是正厅级,但没实权。男人未必靠得住,还是姐姐靠得住,等你以后当了大领导,帮我出这口恶气。”   许青兰眼底透出心疼,声音低沉却郑重:“我会记着。”   “咱俩一起记着,”许青棠抱着她的手臂,“二姐,回头看看能不能确认一下,小舅妈的境况有没有改善?我怕她骗我。”   “我这边有点眉目了,”许青兰沉吟着道,“最好给小舅妈换一个地方。”   许青棠点头,不然宋母握着她的软肋,谁敢保证宋母会不会得寸进尺,这个女人做事没底线。   迟疑片刻,她终是开口:“二姐,在没确认谢誉家里态度之前,你最好别投入太多感情。”   她喜欢宋凯旋吗?   当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和他交往这么久。   分手自然也难过,但她一开始就做好了走不到最后的心理准备,没让自己投入太多感情,所以并没有那么难过。   答应和宋凯旋回家就是想确认下宋家的态度,如果宋家父母同意,那她会更投入地和宋凯旋交往。不同意,则会及时抽身。   因为有心理准备,加上宋母不择手段的逼迫,她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许青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不用为我操心。”   许青棠放下心,她知道二姐是个很冷静的人,并不会感情用事,只不过不提醒一句不安心。   许青兰言归正传,问她:“宋凯旋是不是被家里关起来了?”   许青棠唇角勾起讥诮弧度:“他妈说会关上三个月,让我赶紧找个对象,让宋凯旋彻底死心。”   “欺人太甚!”   许青兰脸色一沉到底,宋母可以不同意宋凯旋和小五在一起,但没资格管小五找不找对象。   许青棠晃了晃她的胳膊,反过来劝她:“姐,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早晚有一天跟她算这笔账。”   许青兰按下怒意:“棠棠,你别听她的胡乱找个对象。还有时间,我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小舅妈换个地方。”   只冲宋母这个人,宋凯旋再好都得分手,但不能还没分手就另找对象,这对小五名声不好,对她自己更不好,匆忙之间找的人,也许是另一个麻烦。   “二姐,你别心急之下胡乱找人,被人抓到把柄。”许青棠望着她,“就算宋凯旋他妈不说,我也得找对象,要不得被烦死。”   许青兰拧眉:“那也等你们彻底分手再找。”   许青棠点头:“我知道,我会跟他说了分手后再开始。”   许青兰犹豫了下,慢慢开口:“你心里已经有人选?”   “姐,你觉得秦泽怎么样?”许青棠无辜地眨了眨眼,强调,“我没招惹他,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饶是许青兰都无语了一瞬,之前程解放去世,秦泽开车送她们回家,许青兰便发现秦泽似乎对许青棠有别样的心思,她提醒过小五。   小五说,她知道,她会保持距离。   小五从不缺人追,向来对别人的好感格外敏感。   许青兰皱了皱眉:“他是宋凯旋的朋友,好说不好听。”   “我知道,”许青棠语气幽幽,“可他条件最好,长得好工作好家世好,我总不能找个比宋凯旋差的吧。”   许青兰:“不能只看条件。”   许青棠:“所以我得再看看能不能喜欢上,喜欢不上那就算了。”   找对象当然要找个喜欢的,她才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委屈自己。   许青兰斟酌着提醒:“我跟秦泽接触不多,据我个人的观察,他不像那种随便的人,如果谈对象,应该会认真。一旦开始不好打发,你慎重点。”   “要是决定和他谈,我也会认真的。”许青棠摸了摸鼻尖,“我承认我谈对象动机没那么单纯,但我才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我只是有所保留的投入感情。就是对宋凯旋,如果他家里不反对,再谈上一两年,他没看腻我,还能对我这么上心,我跟他在一起依然开心,我会和他结婚的。”   许青兰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是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在感情上,她大概还没小五通透。   十点出头,姐妹俩回到家。   贺群芳瞧着她们又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唠叨:“家里有吃的,你们上班辛苦,留着自己吃。”   “留了一部分自己吃。”许青棠掰下一根香蕉递给许青柠,“上学感觉怎么样?”   许青柠顿时垮下脸,特意把脸朝向许青兰。   许青兰看见了:“看来上的不开心。”   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许青柠开始诉苦:“我同学都比我小好几岁,我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加上他们都是附小升上来的,互相认识,就我谁都不认识,更加融不进去。”   许青棠声音微抬:“他们孤立你?”   许青柠摇头:“说不上孤立,就是女同学都有自己的圈子,我呢,融不进去。”   融不进去的圈子没必要强融,她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真的有代沟。   许青棠也知道女生爱抱团,上厕所都喜欢结伴一起去,一想别人都成群结队,唯独小妹孤零零一个,顿时心疼:“有没有试过跟她们分享一些零食拉近关系?”   “试过。同学人都挺好的,客客气气,但就是说不到一块。”   许青柠可怜巴巴望着许青兰,知道她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自己早跟贺群芳卖过惨了,贺群芳表示心疼,然后说问你二姐去,学习上的事情,她不懂,没法做主。   许青兰若有所思,因为小妹有十年空白,她潜意识认为小妹心理年龄远小于生理年龄,可细想想,这丫头其实挺有想法,但一直在家自学对她的成长并不好。   “二姐,”许青柠一点一点挨过去,抱住许青兰的手臂,“我可不可以在家自学?我不会整天关在家里不和人交流,我一天在家学习,一天去文化宫。我可以去图书馆看看书,文化宫还有好多业余文化活动,招学生的,我想学个乐器,像是手风琴、口琴、竖笛什么。”   这年头弹钢琴拉小提琴那是小资主义,手风琴口琴则属于劳动人民的乐器,非常普遍。楼里就有不少人会,时不时能听见从谁家传出来的琴声。   她觉得花时间学个乐器,明显比她坐在教室里浪费时间更有意义。   许青棠帮她说话:“二姐,我觉得这倒不错,反正课堂上也不怎么教知识,小学妹自学能力强,还不如在家自学,再去文化宫学个乐器或者学点别的。”   许青柠巴巴望着许青兰,要多渴望多渴望。   看的许青兰好笑不已,无奈道:“那这样,你这学期把初一的知识学完,下半学期给你跳级。不然哪怕你上了高中,和同学还是差了好几岁。只有再跳一级,才能遇上同龄人。”   心想事成的许青柠喜出望外,立刻点头如捣蒜。   她在暑假里已经把初中课本复习了一半,不是她多好学,而是真的好无聊,只能看书消磨时间,这叫被迫好学!   许青柠迫不及待:“那我明天就去跟班主任申请?”   这学,她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许青兰:“不用家长去?”   许青柠:“家长签个名就行。”   许青兰要笑不笑:“看来早打听清楚了。”   许青柠一本正经:“正好班上有个同学也申请了自学,我看她就是这么弄的。”   这年头申请在家自学的不多但也不少,实在是教学秩序混乱教学质量低。以至于77年高考恢复后,这一批学生很多人考不过老三届。老三届虽然毕业更早,但他们实实在在上过中学,基础扎实。   许青兰摇头失笑:“那你明天去申请吧,让妈给你签字。”   许青柠立刻笑颜如花。   临近饭点,许青梅和程朝阳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篮菠菜萝卜,程家姐妹给的。   隔上十天半个月,许青梅会带程朝阳去看看程家姐妹,程朝阳和她们是姑侄,更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妹。   程家姐妹如今过得不错,程四妹也就是程新雨,终于和她那个喜欢家暴的丈夫窦铁锤离了婚,过程并不顺利。幸亏她豁得出去,拿着农药去找公社领导,扬言不让她离婚就死在公社,公社领导不敢摊上逼死人的恶名,以新社会婚姻自由的理由压着窦铁锤把婚离了。   程家姐妹手脚勤快肯吃苦,大队照顾几分,日子比以前还好些,至少再没人对她们动辄打骂呼来喝去。   吃过午饭,一家人拉拉家常,不知不觉又到了许青兰许青棠离开的时间。   第二天便是周一,许青柠向班主任申请在家自学。   班主任莫老师习以为常,爽快批准,少一个人来教室,她还能少操一份心。   办完自学手续,贺群芳特意跟人调了班,陪着许青柠去文化宫,给她报兴趣班。   当然,时下不叫兴趣班,叫工人业余文化培训。由工会组织,面向在职职工以及职工子弟,免费或收取少许学费。   贺群芳从单位开一张介绍信,身为职工子弟的许青柠便有了报名资格,要不说这个年代是工人的黄金时代,各项福利是真的好,文化宫的全称是工人文化宫。   秉着薅羊毛的心态,许青柠报了免费的舞蹈班,这个班只教忠字舞,忠字舞是特属于这个年代的舞蹈,她看人跳过,觉得挺好玩,想学。   还报了一个免费的样板戏班,过了这十年,样板戏会迅速没落,有机会当然得学一学,才算没白来一趟。   最后报了一个收费的二胡班,待开的乐器班只剩下二胡,那就二胡吧。学习目标是谁惹她不高兴,她拉一曲《二泉映月》把人送走。   不用上学但要上兴趣班的许青柠立刻忙起来,忙的很充实。   许青棠这边也忙的很充实,国庆的脚步越来越近,训练要求越来越严格,一不小心就会被替换掉。   这次国庆汇演对她而言很重要,团里的首席快退了,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她也盯着。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首席的舞者不是好舞者。   训练到八点多出来,许青棠看见了等候在外面的柏子京。   钟毓秀挠头:“又是来帮宋凯旋来送东西的?”   话说宋凯旋是不是心太大了点,一走一个多月不说,还三天两头让他的朋友过来帮忙送东西。自己对象有多美,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她一个女的,偶尔都会看呆,何况血气方刚男青年,宋凯旋就真不怕兄弟送着送着把心送出去。   许青棠蹙了蹙眉,她从没考虑过柏子京,不需要他来献殷勤平添议论。   既然暗示无用,就只能明示。 [43]第 43 章: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许青棠和钟毓秀说了一声,走向柏子京。   柏子京快步迎上去,走近之后,从她的神色间捕捉到一份不同寻常,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面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懒散笑容:“今天下班这么晚?”   “训练有点忙。”许青棠郑重又诚恳,“我这边什么都不缺,你真的不用再帮宋凯旋送东西过来,同事里已经有人说闲话。”   柏子京慢慢收起笑容:“什么闲话?”   许青棠:“勾三搭四。”   “谁说的?”柏子京眼底有隐隐寒光。   “很多人在说。”许青棠往严重里说,“我不想沦为别人嘴里的谈资,更不想因为作风问题被举报,进而影响工作。希望你能体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宋凯旋那边我回头会和他说,不是你不帮忙,是我这边实在不方便。”   柏子京舌尖顶了顶下颚,垂下眼眸静静注视她,哪怕神情严肃,眼尾天然上翘的桃花眼依然似水含情,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圣人都会怦然心动。   话说到这份上,柏子京决定摊牌:“凯旋不是出差,是被他爸妈关了起来。”   发现她神色没有太大起伏,他了然一笑,“你早就猜到了。”   柏子京是个聪明人,许青棠没想在他面前装傻充愣:“前脚说带我回家见父母,后脚这么久不露面,傻瓜都能猜到一点。”   柏子京有点酸:“你打算和他结婚?”   许青棠:“是。”   柏子京都不是酸了,而是仿佛喝了浓硫酸:“他爸妈不同意。”   许青棠:“我知道了。”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柏子京的目光专注又灼热。   许青棠垂眼避开他炙热视线:“谢谢,但不合适。”   柏子京低笑一声:“你果然知道。青棠,我是真的喜欢你,认真的那种。这段日子过来找你,不是因为凯旋,凯旋没托我照顾你,是我自己想来。”   宋凯旋托了秦泽托了赵东来,但是没拜托他,这傻小子知道防着他,却不知道防秦泽这个假正经。   柏子京神色间都是认真:“我家和宋家不一样,我父母很开明,对子女的对象只要求家世清白。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不考虑。”许青棠回的毫不迟疑。   柏子京:“为什么?”   许青棠抬眸直视他,正色:“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柏子京挑了挑唇:“你喜欢凯旋这种,没长大的大男孩?”   许青棠笑了下:“我喜欢对感情认真的人。”   柏子京不假思索:“我是认真的,以结婚为目的。”   “你对你之前那十几个对象都这么说吗?”   许青棠尽量不让自己带嘲讽只陈述,多个敌人多堵墙,要是可以,她并不想弄得很难看,白白给自己树一个敌人。   柏子京噎了噎,反驳:“没有十几个。”   许青棠从善如流改口:“八九个?”   柏子京无语几息,解释:“我承认,我之前年轻不懂事,确实荒唐了点。”   这算报应吗,报应自己之前用情不专游戏人间。   许青棠轻笑:“你现在也很年轻。”   柏子京扶了扶额,叹笑:“你不相信我。”   许青棠摇头:“无关相信不相信,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条件这么好,不缺喜欢你的姑娘,你会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可我只想你喜欢我,”柏子京垂眸凝视她,话里带上几分恳求,“给个机会好吗,我会证明我对你是认真的。”   许青棠再次摇头:“抱歉,我们真的不合适,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颔首致谢,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柏子京想伸手拉住她,手指动了动终究没付诸行动,他最烦拒绝后还死缠烂打的追求者,想来她也一样。   不能让自己变成那副讨人厌的模样,但就这么放弃?难得遇上真心喜欢的姑娘,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他得想想怎么扭转自己在她心目中的负面形象。   钟毓秀诧异地看着空手而归的许青棠,明明那个大帅哥带着东西来的,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许青棠拉着她往宿舍走:“虽然是帮宋凯旋带东西,但老这么的,容易惹来闲言碎语,我让他以后别送了。”   钟毓秀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话说宋凯旋搞什么,怎么还没回来,想不想要女朋友了?”   许青棠牵了牵嘴角。   钟毓秀哼哼两声,随口说气话:“他要是再不回来,小心位置不保。”   想取而代之的秦泽,时隔一周后出现在芭蕾舞团外面,他保持着一周来一次的频率。   许青棠望着他,欲言又止。   以为她遇上麻烦的秦泽忙问:“是有什么事吗?你只管说。”   许青棠咬了咬下唇:“柏子京说宋凯旋被家里关了起来。”   秦泽微微一怔。   许青棠深吸一口气:“这么久连个电话都没有,其实已经猜到了。你帮我带两句话给他,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注定惨淡收场。”   这是宋母那天对她说的话,如果宋母不是那么咄咄逼人,她会表示认可:“勉强在一起只会徒增痛苦,分手吧。”   终于等到他们正式分手,秦泽看着她眼尾一闪而逝的泪光,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只有钝钝的疼,很陌生的疼。   他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压下伸手为她拭泪的冲动,稳着声音道:“好的,我会一字不漏亲自转告他。”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许青棠强颜欢笑,“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以后不用了。”   秦泽只说:“凯旋那边要是有什么话,我会转述。”   许青棠慢慢点了点头,再次道谢。   秦泽:“我以后不会再帮凯旋送东西,今天的拿都拿来了,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我送的,认识这么久,我想我们算得上朋友。”   许青棠面露难色:“不用了。”   “快九点了,你早点回宿舍休息,我也该回家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秦泽大步离开。   许青棠犹豫了下,终究没追上去,目送秦泽驱车离开,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以后跳不动了,她也许可以考虑考虑去话剧团。   次日,秦泽请了假,赶往承德见宋凯旋。   宋凯旋被关在一幢二层小楼里,原本是用来隔离审查高级干部,这段时间空着,便用来关他。   门口有警卫员把守,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有。   然而宋凯旋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见到秦泽,他立马扑上去:“阿泽,棠棠怎么样了?”   “还好。”   秦泽打量宋凯旋,头发长的能盖住上眼皮,胡子拉碴,整个人透出一股烦躁郁闷,但好像胖了些。   宋凯旋确实胖了点,他不敢再闹绝食,因为他妈说,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让许青棠陪葬,他不敢赌他妈会不会说到做到。   一天三顿好吃好喝又整天坐着不动,一个多月下来,可不就胖了。   宋凯旋抓着秦泽的胳膊,紧张地问:“我这么久没出现,棠棠是不是很生气?”   秦泽拍了拍他的小臂,示意坐下再说。   “你倒是说啊。”宋凯旋没这个耐心。   秦泽抬了抬眼皮,直视他的眼睛:“她让我向你转达两句话。”   对上他的视线,宋凯旋咯噔一响,涌现不安,不知不觉绷紧了声音:“什么话?”   秦泽平静转述:“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注定惨淡收场。勉强在一起只会徒增痛苦,分手吧。”   平地一声雷,炸的宋凯旋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急切切道:“阿泽,你帮我告诉棠棠,我会说服我爸妈同意的,我不要分手,我不同意分手!”   “凯旋,”秦泽眼里透出一丝怜悯,“你真的了解你爸妈吗?你觉得你能让他们同意吗?”   宋凯旋脸色白了白。   秦泽:“退一步,你能逼得你爸妈捏着鼻子同意,你觉得他们会打心眼里接受许青棠吗?”   宋凯旋的脸一白到底,近乎透明。   秦泽:“你爸妈不会打骂许青棠,但他们会无视许青棠。你可以想象一下,你领着她走到你爸妈面前,你爸妈不理不睬拒绝沟通,你家亲朋好友知道你爸妈的态度后,会怎么对待许青棠?外面的人知道你爸妈的态度,又会怎么议论许青棠?”   宋凯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晃了晃。   秦泽把他扶到沙发上:“她会沦为一个笑话,别人不会笑话你,只会笑话她自取其辱。她不想落到那种不堪的境地,所以提出分手。”   宋凯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抖着声音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迎着他期待又忐忑的目光,秦泽摇了摇头:“你爸妈都是十分强势的人,你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宋凯旋双眼骤然失去光彩,顷刻间红了眼眶。   *   宋母当天便从看守的警卫员那里知道秦泽去看过宋凯旋,两人具体聊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此后几天,宋凯旋再没吵着闹着要出去。   宋母心头大喜,以为秦泽做通了宋凯旋的思想工作。在大院散步时偶遇上秦泽,专程谢他开解儿子。   “我不是嫌弃那姑娘家庭,”宋母也知道挑门第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认真说起来不禁讲究,许青棠要是黑五类家庭出身,她可以理直气壮挑剔。事实上许青棠出自工人家庭,父亲还是烈士,属于根正苗红的红五类。   “是这姑娘心思不纯,凯凯那孩子被我和你宋伯伯宠的天真单纯,着了这姑娘的道,为她要死要活。要真娶进了门,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本是带着客套微笑的秦泽拉平嘴角:“伯母,是凯旋主动追求她。”   宋母显然没想到他会帮许青棠说话,明显地愣了愣。   秦泽:“既然已经分手,就没必要再说这种话。”   望着他冷峻中透出不悦的面容,宋母心里一突,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阿泽,你不会?”声音顿了顿,透出不敢置信,“喜欢她吧?”   秦泽承认地毫不迟疑:“是的,我喜欢她,打算追求她。所以希望您不要到处中伤她,不然为了她的名声,我少不得实话实说,公道自在人心。”   宋母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堪称化身染坊:“她和凯凯交往过!”   “他们已经分手。”   秦泽眼望着脸色发黑发沉的宋母,在这一点上,他得感谢宋母,如果她和宋凯旋好好的,他不会横插一杠。   宋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也是交往过,你让凯凯情何以堪?”   秦泽沉默了几秒,然后道:“如果凯旋不能接受,那我只能说抱歉。”   “外面好姑娘那么多,你就非得找凯凯交往过的吗?”宋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变调,“阿泽,你和凯凯十几年的兄弟,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从此生分?”   秦泽:“如果凯旋要和我生分,我认。”   宋母气极反笑:“你明知道凯凯喜欢这个姑娘,你让他怎么继续毫无芥蒂和你做兄弟?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连兄弟都不要了!”   “伯母,你明知道凯旋喜欢许青棠,依然选择硬生生拆散他们。把他们拆了,又不允许我追,您是不是太霸道了?”秦泽面色平静,“我爸妈都不管我找什么样的对象,只要我喜欢就行。”   这话犹如一个巴掌甩在宋母脸上,秦泽父母确实不插手儿女婚事,秦泽大嫂便出身平平,和秦家老大是大学同学。   但秦家和他们家情况不同,秦父比老宋高一级却年轻了整整十岁,还能再干十几年,足以扶儿女一程。秦母位置也不低,娘家兄弟都身居高位,子侄成群,遍地开花。   秦家已经结好网,再就是她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秦家几个孩子能力更强,儿女亲事便成了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   宋母运了运气,试图和秦泽讲道理:“是,我没资格管你找什么样的对象,但是作为凯凯的母亲,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凯凯的心情,考虑你们十几年的情分,考虑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我已经考虑过了。”秦泽语气淡然却无回旋余地。   宋母面孔微微扭曲,忽然想起她放在芭蕾舞台的人说过,这段时间秦泽柏子京频繁给许青棠送东西,之前她只以为两人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看来秦泽明显的别有居心,那么柏子京呢?   柏子京自来风流,秦泽都中了美人计,柏子京能保持清醒吗?   一时之间,宋母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们一个个迷的五迷三道。”   她差点就想说,那个女人是故意勾引你们,因为我让她赶紧找一个男人红杏出墙,让凯凯彻底死心。   可她不能说,威胁一个小姑娘这种事上不得台面,被人知道,不说儿子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母亲,外人又会怎么笑话她?   秦泽笑了笑,只说:“她已经和凯旋分手,希望您不要去打扰她,谢谢。”   宋母咬紧牙关,都有一种用林雪君威胁许青棠不许和秦泽在一起的冲动。好在理智尚存,知道这不可能,但凡许青棠没有蠢到家,都知道与其受她要挟,不如和秦泽摊牌,让秦泽帮忙照顾林雪君,彻底摆脱她的威胁。   等许青棠有了秦泽这个靠山,还会遵守和自己的约法三章,对自己逼她分手的事情守口如瓶吗?   一想儿子可能知道分手是她逼的,还是用这种手段,宋母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当时确实冲动了,被儿子绝食气得失去了理智,选了最糟糕的一种方式。   其实可以用更温和一点的手段让许青棠知难而退。   宋母在懊恼、焦躁、愤慨中度过了国庆。   许青棠在紧张、期待、骄傲中度过了国庆。   芭蕾舞团新排练的舞蹈在人民大会堂万人礼堂的演出很成功,掌声如雷好评如潮,甚至得到了领导人的亲口夸赞。   第二天几大主流报纸都用了大篇幅报道点评夸赞,各个单位的邀请雪片似的飞来,开出了非常不错的邀请条件。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朱团长大发慈悲,决定给团员们补放两天假,之前为了国庆汇演封闭式训练了半个月,之后少不得在各个单位连轴转演出。   趁着还没安排好演出顺序,给团员们放两天假休养生息。   如今国庆有两天假,十月一号,二号。   全年一共七个法定节假日,元旦1天,春节3天,五一1天,国庆2天。   三号,四号,许青棠放假。   其实二号下午已经放掉,她收拾收拾准备回家。早点到家,还能见到没走的二姐和小六。   走出宿舍楼,看见了秦泽。   秦泽迎上去:“回家?”   许青棠轻轻点头,怀疑他是不是团里有人,要不然怎么这么巧?   “刚好我要去你家那边区政府办点事,一起吧,路上我和你说说凯旋的事,我前几天见过他了,已经把你的话转达,”秦泽解释,“想着你忙着国庆汇演的事,便拖到今天才过来。”   许青棠迟疑了下,随后道:“那谢谢你了。”   秦泽伸向她提着的东西:“我帮你拿。”   许青棠抿唇一笑,婉拒:“不重,我拎的动。”   秦泽收回手:“那走吧。”   许青棠跟上他的脚步:“今天你们不放假还要工作?”   “有点忙。”秦泽问,“放几天?”   许青棠:“两天。”   “今明两天。”   “明后天。”   “那相当于两天半。”   说话间到了车边,秦泽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眼望着她。   许青棠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   秦泽从外面关上车门,唇畔勾勒出似有似无的浅笑。每次她和宋凯旋坐在后面说说笑笑,他都会有种无法言说的烦躁。   这一次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开车。   许青棠握着身前的安全带,问:“他怎么样,还好吗?”   秦泽实话实话:“还好,胖了点。”   许青棠:“……”真的假的?   仿佛猜到她的怀疑,秦泽强调:“没骗你,被关在房间里,整天好吃好喝不运动,难免会胖一点。”   许青棠瞬间无语,自己被他妈逼着‘出墙’,还纠结过朝他兄弟下手有失厚道,他居然胖了!   因为训练任务重,她这一个月瘦了两斤,整整两斤!   秦泽看了看她,接着道:“知道你要分手,一开始难以接受,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父母有多强势,你们勉强在一起没有好结果。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平静不少。”   许青棠牵了牵嘴角:“那就好。他人挺好的,只是我们有缘无分。”   秦泽点了点头,转移话题:“恭喜,昨天的表演很成功,我爸妈回来都说很精彩。”   许青棠:“谢谢,观众喜欢,我们这段时间的辛苦就没白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原本坐公交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秦泽把她放在家属院门口。   许青棠笑着道:“谢谢你了。”   秦泽跟着笑:“顺路的事。”   “我下车了,”许青棠解开安全带,对他道,“你开车注意安全。”   秦泽点了点头,目送她下车、关门。   许青棠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道别,旋即转身走向家属院。   秦泽抬眼,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扬起,不由笑了一声。   回到家里,才一点多,许青兰和许青苹果然没走,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缺了远在贵州的老三许青竹。   照例讨伐了一顿‘没良心’的许老三,话题转移到许青棠身上。   许青柠拿出报纸,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光彩:“五姐,你上报纸了。”   许青棠:“人家拍的是我们团的首席,刚好我的位置在附近,顺带拍了进去。”   “才没有,摄影师是特意把你拍进去的,你看看这角度这构图。”许青柠与有荣焉,“如果我是摄影师,也一定会把五姐你拍进去的,有你没你,照片呈现出来的完全是两个效果。”   学艺术的天然更追寻美,试问谁能忽视许青棠的美?   许青棠矜持地压了压往上翘的嘴角,点她唇:“这是吃了多少糖,小嘴这么甜。”   “没吃糖,我这是真心赞美,比珍珠还真。”许青柠羡慕极了,“五姐,你见到主席了?”   许青棠眼底都是笑:“见到了,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许青柠真情实感地哇了一声,感觉能吹一辈子:“还有谁,有总理吗?”   确认一个名字哇一声。   这是把开国班底见了一大半,不是影像不是照片,而是近距离见到真人。   羡慕,不,嫉妒到质壁分离。   热热闹闹到三点多,许青兰和许青苹离开,没了叽叽喳喳的许青苹,家里顿时冷清了一半。   傍晚,吃好晚饭,全家下楼遛弯消食。   今年天气格外热,都十月了,白天最高气温还有三十度,家里闷闷的。   家里闷,外面便分外热闹,跳皮筋,下棋,打乒乓球……还有跳舞的,跳的不是广场舞而是忠字舞。   国庆期间,忠字舞格外流行,老少都在跳。   贺群芳被老姐妹拉过去一块跳舞,许青梅带着程朝阳和小朋友玩,许青菊遇上了同事,走着走着只剩下许青棠和许青柠姐妹两个。   看见别人聚在一起跳这个舞,许青棠便想起了许青柠:“你学得怎么样?”   已经上了四节课的许青柠信心满满:“已经学会了,要不我给你跳一个。”   许青棠婉拒,作为一个专业学舞蹈的,她觉得这个舞有失美感,当然这话是不敢说的,她只说:“上完这八节舞蹈课,你要不要再学点其他舞蹈,像是芭蕾或者民族舞,可以锻炼身体,省的你整天坐着不动。”   “看吧,要是开班,时间上不冲突就报一个,”许青柠心血来潮,“有没有新疆舞,扭脖子那种?”   许青棠好笑:“你是什么好玩报什么是吧。”   “本来就是玩嘛。”许青柠摊手。   “学二胡也是好玩,都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学二胡,锯木头似的。”许青棠嫌弃脸。   “锯木头那是我还没入门,”许青柠坚决维护二胡的名声,这是她学艺不精的错,才不是二胡的错,“你等着,等我学好了,我拉一首《二泉映月》,让你哭。”   《二泉映月》可是公认的感人催泪,二胡神曲。   许青棠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你要真能让我听哭了,我给你买两箱北冰洋放家里。”   “说好的哦,不许妈反对就反悔。”许青柠以前爱喝可乐,现在把汽水当可乐。和大部分家长一样,贺群芳不许她多喝。   许青棠勾勾小拇指,逗她:“要不要跟你拉个钩?”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那我勉为其难跟你拉一下。”许青柠伸出小拇指。   许青棠忍俊不禁,笑到一半,笑容倏尔消失。   见状,许青柠扭头,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孔鹏飞。   登时想起这个人曾死缠烂打许青棠,还卑鄙地仗着老子是厂长,用给许青苹安排工作避免下乡来威胁许青棠答应他的追求。直到许青棠和宋凯旋交往后,这个人才彻底消停下来,今天怎么又冒了出来?   “走吧。”许青棠拉上许青柠便走,孔鹏飞这个嚣张跋扈,能避最好避开。   许青柠连忙抬脚。   她们走得快,孔鹏飞追得更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姐妹俩面前,一堵墙似的挡住去路。   许青柠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酒精味道,呛人得很,这是喝了多少?再看他目光灼灼,莫名有点吓人,心里咯噔一响,拉着许青棠想换一个方向走。   孔鹏飞横跨一步又挡住路:“棠棠,你跟宋凯旋分了是不是,我早就说过,他只是跟你玩玩,只有我对你才是认真的。我可以跟你结婚,只要你点头,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你想得美!”   许青柠都顾不上疑惑他为什么说许青棠和宋凯旋分了,只觉得他人长得丑想的倒挺美。就算和宋凯旋分了,许青棠也不缺人追,至于找他这样的吗?   “孔鹏飞,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你,我们之间没可能。”   许青棠压着脾气试图和他说道理,妈、大姐、四姐都在厂里上班,她并不想弄得很难看,进而影响家人的工作。   “你就那么看不上我,我到底哪里让你看不上!”脸黑如锅底的孔鹏飞咬牙切齿,伸手想抓许青棠。   许青柠用汽水瓶打开他的手:“你想耍流氓吗?”   后退一步的许青棠柳眉倒竖,警告:“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别以为你爸是厂长就能为所欲为。”   孔鹏飞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彻底消失,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你喊啊,把所有人都喊来,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话音未落,饿虎扑羊一般扑了上去。   “砰”   这是汽水瓶砸在前额碎裂的声音。   “砰”   这是汽水瓶砸在后脑勺碎裂的声音。   被前后夹击的孔鹏飞难以置信地捂着额头,鲜血流经他的眼睛,视野变成一片血色,血色中是许青棠慌乱却依然明艳夺目的精致面孔。   高大健硕的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听见许青棠心急如焚的声音:“你怎么砸后脑勺?”   “那,那我也砸不到前面啊!”许青柠又慌又委屈,瞬息之间的事情,哪里想的到那么多,但是,“我没用尽全力,应该死不了吧?”   她白着脸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探孔鹏飞的鼻息,没有气若游丝,气息很强,瞬间如释重负,壮的跟头牛似的,要是只砸前面未必能晕过去,她们姐妹俩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拳头。   许青棠也探了探呼吸:“死不了。”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垂眼冷冷盯着孔鹏飞,仗着厂长父亲以权压人是吧?   “别怕,”许青棠安抚地摸摸许青柠煞白的脸,神情镇定,“姐姐在呢,不会有事的,先喊人过来。”   喊了人来把孔鹏飞送往医院,许青棠去打电话,先给二姐打电话,然后是秦泽。   等待电话接通的期间,她慢慢绕着电话圈,不是想追我吗,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44]第 44 章:孔家总不至于嚣张到来派出所抓人吧   秦家接到电话的是秦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顺手接起电话,一听声音便知是个年轻姑娘,对方略带惊慌地问秦泽在不在。   秦父不免纳罕,面上依旧沉稳:“在的,你稍等。”   抬头示意保姆去楼上找秦泽。   不一会儿,秦泽下楼,问秦父:“谁找我?”   “说是姓许,好像有急事。”   秦父话音未落,便见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儿子一个箭步跨过来,拿起搁在茶几上的话筒。   “是我。”秦泽忙问,“怎么了?”   秦父望望对面的秦母,示意她赶紧看儿子,瞧瞧这神色听听这声音,明显有情况。   秦母淡淡瞥一眼秦父,继续看报纸,报纸背后的耳朵却凝神在听。   “他人怎么样……没死就没大事……别留在厂里,去最近的派出所……知不知道你们那边派出所的电话,报给我,我来联系……我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   等他挂上电话,秦父皱眉询问:“出什么事了?”   “她母亲厂领导的儿子想耍流氓,她一害怕失手把人打伤了。我过去看看,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你们别等我。”   秦泽一边拨打电话一边解释。   “那是要去看看,姑娘家遇上这种事肯定吓坏了。”秦父表示支持,默默看着儿子给他在市局工作的表哥打电话说明情况,随后大步流星走出家门,收回目光后,对秦母笃定道,“他喜欢这姑娘。”   秦母抖抖报纸:“那挺好,不用我们费心给他安排相亲。”   秦父无奈:“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咱们家老三这个和尚动春心。”   秦母淡淡道:“有缘分,早晚见到。没缘分,何必打听。”   秦父失笑:“老三性子像你,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个活泼的,不然两个人都不爱说话,这日子怎么过。”   *   且说许青棠,挂掉电话之后,慢慢收起慌乱无助的神情,一抬眼,对上神色古怪的许青柠。   她笑了笑:“秦泽在检察院上班,处理这种事有经验。”   许青柠知道这个秦泽,程解放出事的时候见过,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许青棠这么熟了,她站在边上听得见两人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像是一般的朋友。   还有,许青棠为什么不打给宋凯旋?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但现在显然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许青柠提醒:“五姐,我们去派出所吧。”   大厂俨然一个自成体系的微型社会,保卫科在厂里相当于派出所,可以扣押审讯。孔鹏飞就在保卫科上班,他老子还是厂长。她们要是被保卫科扣下了,公安来了都未必能把她们顺利要走。落到孔鹏飞手里,不亚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许青棠点头,拉上许青柠要走,刚走出门房,发现保卫科的人已经来了。   还来了不少。   许青柠想飙脏话,狗腿子来的真够快,幸好已经打完电话,想到这里略略心安。   领头的黄建明皮笑肉不笑:“两位女同志,跟我们去保卫科说明一下情况吧,把人打成那样,总要有个说法。”   许青棠把许青柠拉到自己身后:“我和我妹妹都不是你们钢厂的职工,要说明情况也是跟公安说,犯不着你们说。公安马上就来,到时候我们会和公安说。”   “你们虽然不是钢厂职工,但在钢厂家属院里打伤了钢厂职工,我们保卫科有权过问。”   黄建明收起虚伪的笑容,要是不把人扣下而是被公安带走,不说孔鹏飞就是孔厂长都饶不了他。孔厂长年近六十,结了三回婚,只有孔鹏飞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成眼珠子疼,要不哪能把孔鹏飞养成那副脾性。   许青棠冷笑:“谁给你的权力,孔厂长吗?他的儿子想对我耍流氓,他的人想把我带走。怎么,想赶在公安来之前动用私刑?好大的威风,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   “这都解放二十年了,孔厂长居然还把自己当皇帝。”许青柠超大声的,“怪不得他儿子那么嚣张,感情是把自己当太子了。那你们是太子的亲兵?”   围过来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哄笑声,孔鹏飞的跋扈不是一天两天,对孔家父子有意见的不在少数。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谁在笑?”   黄建明阴沉沉环顾一圈,目光所到之处,笑声消失无踪,他回头盯着许青棠,“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带走。”   几个下属对视一眼,犹犹豫豫不敢动,他们知道孔鹏飞对许青棠有多迷恋,也知道许青棠有个出身显赫的对象。回头她无论朝谁哭两声,大概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他们把人得罪了,会不会有事?   黄建明气了个倒仰,怒骂:“干什么,都是聋子,没听见我说带走吗?”   几人互相看看,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拿眼望着黄建明,大有要不你自己上去抓人的意思。   黄建明气不打一处来,他……他也不敢动粗,怕被事后报复。可就这么干站着,又不下来台,顿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架在火上烤。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黄建明另辟蹊径:“许青棠,你虽然不是钢厂职工,但你妈你姐都是,你总得为她们考虑考虑。”   “你的意思,我要是不乖乖被你抓走,孔厂长就要对付我妈我姐,要把她们开除吗?”许青棠连讽带刺,“那我倒要问问,钢厂到底是国家的钢厂,还是他们孔家的钢厂?”   “你少扯东扯西,”黄建明被激起了火气,“真当我不敢动你。”   “那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许青棠微微一笑,笑意传到眼底化作凉意,“我这个人一般不记仇,可一旦记上了,十年八年都忘不了,你想让我记住你吗?”   望着那张明艳逼人的脸,黄建明脊背一凉,已经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伸不过去。   “不就是上个班,何必呢。”许青棠慢悠悠道,“交给公安不好吗?这本就是公安该管的事情。”   恰在此时,贺群芳举着一根敲鼓的棒槌冲过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不要脸,一群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姑娘。”   她一把推开杵在女儿面前的黄建明,“黄建明,你想干嘛,我女儿不是钢厂职工,轮不到你们喊打喊杀,该赔钱我们赔钱,该报公安我们报公安。你别想动私刑,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   许青梅母女和许青菊紧随其后,她们都是听人说了才知道,连忙赶过来。   被推了一个趔趄的黄建明脸色乍红乍白:“贺师傅,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他们孔家的规矩吗?是个人都知道避嫌,孔厂长非不交给公安处理,不就是想公报私仇。”贺群芳眼神一利,“他敢公报私仇,我就敢举着牌子去区政府去市政府去天安门喊冤。”   黄建明脸色变了又变,他娘的,许家这群娘们真够难缠的,他压了压火气:“孔厂长没说不交给公安。”   只怕孔厂长目前还不知道宝贝儿子被打的头破血流,他是揣摩上意办事,哪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早知道不出这个头,也不至于落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困境里。   “那不就行了,”贺群芳扭脸问两个女儿,“报公安没?”   许青棠:“报了。”   贺群芳转回脸看黄建明:“已经报公安,那就等公安来了再说。”   事到如今,黄建明别无他法,总归不敢硬抓人,只能黑着脸等公安。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公安。   季淮海带着七八个同事紧赶慢赶赶来:“好了,好了,都散了,散了,回家睡觉去,明天还要上班。”   他穿过人群走到黄建明跟前,派出所和辖区内的保卫科经常来往,都是熟面孔:“黄科长,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人我先带回去,调查清楚后,会把结果通报给你们。”   “行,那我们就等你们的通知。”   黄建明暗暗庆幸终于可以甩掉这块烫手山芋,等待期间,他都怕孔家人比公安先到,到时候孔家人命令他把许家姐妹强行带走,他该怎么办?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季淮海都愣了愣,他怕保卫科受命于孔厂长,不肯轻易放人,把能叫来的同事都叫来了,还特意配了枪,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用不上才好啊,说来惭愧,论人论枪,他们派出所真没钢厂人多枪多,钢厂可是万人大厂,财大气粗,区里都得敬着这尊财神爷。   季淮海不敢耽误,一本正经对许青棠和许青柠道:“走吧,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一行人立刻前往派出所。   贺群芳让许青梅带着程朝阳回家,她和许青菊陪着去派出所。   进了派出所的大门,许青柠长松一口气,孔家总不至于嚣张到来派出所抓人吧。   季淮海瞧瞧姐妹俩:“把情况跟我具体说说。”   主要是许青棠说,许青柠从旁补充。   许青柠问:“我们应该属于正当防卫吧?”话说这年头有正当防卫这一说吗?   季淮海问:“现场就你们姐妹俩?”   许青柠和许青棠对视一眼。   许青棠回忆着道:“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们没看见别人。”   许青柠点头附和:“我也没看见。”   季淮海沉吟片刻:“具体得看他伤怎么样?”   万一死了傻了残了,那麻烦就大了。   “要是严重,难道棠棠和柠柠要坐牢?我们赔钱不行吗,可以多赔点。”贺群芳顿时心急如焚。   季淮海忙安慰:“阿姨你先别急,不至于到那份上,我已经让同事去职工医院了解情况,我们等他消息。”   恰在此时,一位公安小跑过来,说职工医院的同事打来电话,孔鹏飞昏迷不醒,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许青柠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一汽水瓶能把那么一个健壮魁梧的大男人伤成这样,也不愿意相信:“真的假的,会不会是孔家收买了职工医院的医生故意夸大其实?”   “十有八九,是他们家干得出来的事情。”许青棠安抚地握了握妹妹的手,“得换个医院,不能职工医院说什么就是什么,职工医院的医生还不都是看孔厂长脸色说话。”   “这点放心,肯定会找更权威的外院医生鉴定,不可能只听职工医院的一面之词。”季淮海道,“你俩先去做个详细的笔录,小妹没成年,可以有一位家长陪同。”   许青棠和许青柠各自被人带去做笔录,贺群芳陪着许青柠一块,许青菊在外面等着。   笔录做到尾声,外面响起乌拉乌拉警笛声。   季淮海出去一看,认出是市局的警车,两辆车上下来六个人,一个穿常服五个穿警服,穿常服那人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泽。   他刚想迎上去,身边刮过一阵风,定睛一看,赫然是余所长,就说今天晚上这么积极呢。   “梁队长。”余所长和领头的公安梁致远握手,“你还亲自过来了。”   梁致远笑着道:“伤者是钢厂厂长独子,钢厂是你们辖区纳税大户,知道你为难,这案子就交给我们市局吧。”   余所长乐得把皮球踢出去,两边他都得罪不起:“那就辛苦你们了,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梁致远问:“人在所里?伤者情况怎么样?”   余所长:“人在所里。伤者目前在职工医院抢救,据医生说情况非常凶险。”   梁致远:“这样啊,那我联系公安医院派专家过来,他们经验更丰富。”   余所长自然说好。   季淮海看了看秦泽,难免有点疑惑怎么是他来而不是宋凯旋来,但没多嘴。   秦泽朝他颔首致意,问:“人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惊吓?”   季淮海违和感更重:“还好,姐妹俩情绪都还算稳定。”   秦泽略一点头。   许青柠情绪是挺稳定的,给她做笔录的公安是位二十出头的女同志,温声细语和蔼可亲。   “情况我们大致都了解了。”女同志合上记录本,忽然呆了呆。   许青柠循着她的视线扭头一看,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好多人啊。   孔厂长带着好多人来到派出所,知道黄建明放走了打伤儿子的罪魁祸首,一边骂黄建明是个废物,一边点了人前往派出所。   他的儿子在他的地盘上被打成那样,要是不能让动手的人付出代价,他以后还混什么。 [45]第 45 章:各显神通   孔厂长气势汹汹走进派出所,他和孔鹏飞长得很像,高大魁梧,阴沉着脸时显出凶戾,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不知道的一准得误以为是黑老大。   来者不善。   余所长硬着头皮小跑到院子里迎接:“孔厂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孔厂长笑里藏刀:“原来老余你在所里,我还当是下面的小年轻不懂事,背着你管我们钢厂的家务事。”   一声老余叫的余所长脸皮微微一抽,酒桌上喊一声老余是表示亲近,这样的场合明显是下他的脸。   “家务事?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动家法?”秦泽从屋里走出来,沉沉目光越过人群凝视孔厂长,“小打小闹,民不告官不究,工厂保卫科管了便管了,管的多了,居然真把自己当成执法机构。保卫科从来没有执法权,只能配合公安机关开展工作,而不是凌驾在公安机关之上。”   孔厂长半眯着眼打量秦泽,年轻人一双眼浸着寒光,再看站在他身后的几个陌生公安,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悍利,和派出所那些混日子的公安截然不同。   “小伙子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最高检。秦泽,秦朝的秦,湖泽的泽。”秦泽眼神沉冷幽暗,细看竟有种戾气,“欢迎孔厂长指教。”   孔厂长咀嚼这个陌生的名字,他记得许青棠的对象姓宋。鹏飞说已经分手,这小子被许青棠迷得神魂颠倒,一听许青棠分手了,色迷心窍犯浑,结果脑袋被开了瓤,幸好没伤到要害。   梁致远板着脸:“孔厂长是吧,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派出所,是要干嘛,冲击公安机关吗?”   孔厂长冷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他跟前耍官威,他孔敬可不是吓大的,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冲击就冲击了。当年‘砸烂公检法’的时候,又不是没冲击过。   仿佛得到信号,跟在他身后的人群顿时群情汹涌起来。   “把人交出来。”   “别以为有靠山就不用负责。”   “打伤了我们钢厂的人,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别以为我们钢厂是好欺负的。”   “你们就是官官相护。”   ……   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一步一步靠近,仿佛下一秒便要冲进派出所抓人。   孔厂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群众的力量是最伟大的。   房间里,隔窗望着外面的许青柠目瞪口呆,姓孔的居然想聚众围堵冲击派出所,这老东西是疯了吗?   突然之间,一声枪响响彻云霄,整个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派出所大院,瞬间落针可闻。   朝天鸣枪示警的梁致远盯着孔厂长:“别跟我来法不责众这一套,管好你的人,再敢闹事,我喊部队增援,你人再多能比部队多吗?被蒙蔽的群众可以从轻发落,你作为带头闹事的恶势力首脑,绝对从严从重处理,这话是我说的,不信你试试!”   孔厂长的脸先阴后沉,渐渐铁青。   “误会误会,”邹秘书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这些都是鹏飞的工友,鹏飞为人仗义,乐善好施人缘好,大家知道他受了重伤还在抢救,心里不好受,情绪就有些激动。”   梁致远:“派出所不是他们激动的地方,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至于抢救,我已经联系公安医院的专家,他们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会尽力抢救伤者。”   邹秘书心里咯噔一响,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门清。孔鹏飞并没有大碍,送医院的半路上便醒了,医生检查过后确认只是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但孔鹏飞想制造一个重伤拿捏许青棠。   等公安医院的专家一来,不得立马穿帮。总不能真把孔鹏飞打成重伤,要是别人孔厂长估计会这么干,但唯一的宝贝儿子,孔厂长怎么舍得。   孔厂长当然不舍得,所以整张脸绷得几乎扯平皱纹。本以为拿捏一个许青棠手到擒来,却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程咬金。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又和许家什么关系?   邹秘书不愧是孔厂长肚子里的蛔虫,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赔着笑脸问梁致远:“这位公安同志怎么称呼?”   “梁致远,”梁致远拿出证件,“放心,我们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这个案子已经由我们市局接手,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双手捧着证件的邹秘书越看越心惊,看起来才三十左右,居然已经是市局支队。这么年轻能做到这个位置上,能力也许有,背景一定有,怪不得敢随随便便在人群中鸣枪示警。   前两年最乱的时候,别说开枪,开炮的都有,死伤严重。之后上头三令五申,不许武斗只许文斗。   孔厂长瞄了一眼邹秘书手里的证件,皮笑肉不笑:“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案子,居然惊动了市局和高检的两位同志。”   “伤到了孔厂长的公子,怎么能算小案。”秦泽抬了抬眼皮,目光凛凛,“我们一定会当成大案要案处理。”   孔厂长皮下筋肉重重一抽。   梁致远溜一眼秦泽,这个表弟向来情绪寡淡,没什么能让他特别高兴特别生气,今天却是明显的动了真火,这算不算冲冠一怒为红颜?   梁致远摆摆手:“带着你的人走吧,聚在派出所门像什么样子,有不满可以向上反映,但不能聚众闹事。”   理智告诉孔厂长,在没弄清楚这两个年轻人的来历之前,到底为止是明智之举,但是他不甘心也下不来台。   气氛一时僵持住。   梁致远来气,这老东西没完了是吧?   难得的假日,老婆孩子热炕头正美着,被秦泽一个电话打断,我收拾不了亲表弟,我还收拾不了你?   正要发作,两束汽车大灯光线射进来。   眼尖的职工认出来:“是谭书记的车。”   谭敏是被远在部队的唐援朝求来的,看在这半年儿子在部队表现不错的份上,答应不让孔敬闹得太过分。   至于唐援朝怎么知道的,陆向前打电话告诉他的,这会儿他正坐在驾驶座上开车。   吉普车停在派出所外,谭敏下车,围在一起的职工自觉让出中间的路,摩西分海一般。   谭敏皱眉训斥:“一个个的,大晚上不睡觉,聚在这里干嘛,想造反吗?”   没人敢吭声,哪怕他们是孔厂长这一派的,也不敢还嘴,孔厂长有时候都会被骂的狗血淋头,何况他们。   孔厂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老孔,知道你心疼鹏飞,但不是这么个心疼法,既然公安已经介入,那就交给公安。要是结果你不满意,你再向区里市里,哪怕中央反应都可以。”   谭敏抬手指了指周围乌泱泱的人,“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你就带着这么多人围住派出所,你让上面怎么想?”   孔厂长面无表情。   谭敏不紧不慢接着道:“老孔,现在最要紧的是鹏飞的身体,我听说很严重,要不要换个医院?我们职工医院到底不如市区大医院技术好,我可以安排转院。”   孔厂长盯着她,怀疑她已经知道孔鹏飞的真实情况,他咬了咬牙:“不劳你操心,我会看着办。”   谭敏淡淡一笑:“那也行,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你家小柳是个没主意的,你这个主心骨不在,都没人跟医生讨论救治方案,万一耽误了鹏飞的治疗就不好了。”   “这倒也是。”孔厂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孔厂长顺坡下驴,扬长而去,他带来的人潮水般跟着散去。   谭敏微微挑眉,跟孔敬斗了这么多年,这老东西可不是个肯听劝的,尤其是涉及到孔鹏飞这片逆鳞。   今天居然这么听话?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派出所门前那几个脸生的年轻人。   “谭书记,”余所长满脸感激地迎上去,“您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咯。”   谭敏笑着道:“是我们厂的工人给你添了麻烦才是,这案子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按着法律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余所长心道,你和孔厂长是死对头,你当然不怕得罪他,我不行,我怕啊,幸好不用我上。   “这案子不归我们所管,已经移交给市局。”余所长顺势给谭敏介绍。   谭敏终于知道孔敬为什么走的这么干脆了,八成是这两个年轻人不好惹,孔敬惹不起想躲,于是踩着她搭的梯子往下爬。   “谭书记,太谢谢您了。”   贺群芳终于找到机会上前表达谢意。   谭敏和颜悦色:“没帮什么。你也别太担心,让孩子好好配合公安调查,公安会给她们一个公道。等公安这边出了结果,厂里也会有一个交代。”   贺群芳忙忙点头。   谭敏询问:“孩子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们寒暄的时候,陆向前挪到许青菊边上,低声告诉她:“我之前听到谭书记给职工医院打电话问孔鹏飞的伤势,没大事,他装的。”   许青菊眼神骤然亮起来:“真的?”   陆向前:“真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许青菊如释重负,只要孔鹏飞没事,五妹七妹就不会有事,顶多赔点医药费。   “谭书记是你请来的?”   陆向前讪讪地摸摸鼻子:“我哪有这面子,我给唐援朝打了电话,他再给谭书记打了电话。”   事关孔厂长,他无能为力,只能找唐援朝帮忙,有种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许青菊:“要不是你专门通知,唐援朝哪会知道,谭书记不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谢谢。”   陆向前摸了下后脑勺,嘿嘿一笑:“青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许青菊抿唇笑了笑。   那厢,慰问几句,谭敏告辞离开。   贺群芳送她出去,刚送走谭敏的车,发现不远处又开来一辆车,看清坐在里面的许青兰,顿时喜出望外,老二可算是回来了。   出事时,许青兰和谢誉在外面,走到宿舍楼下才从传达室大爷口中得知家里出了事。电话打回钢厂家属院,被门房葛大爷告知人已经跟着季淮海去派出所,又给派出所打电话确认情况,再给在职工医院的医生朋友打电话了解孔鹏飞的伤势,随后借车赶回来。   贺群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许青兰的手因为后怕而凉冰冰:“孔厂长太跋扈了,居然想来派出所抢人,幸好小宋的朋友和谭书记帮忙,不然你妹妹她们要是被孔厂长带走,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许青兰安抚地顺她后背:“妈,没事了,别担心,我回来了。”   二女儿一回来,贺群芳确实没那么担心了,才有空打量谢誉。   “阿姨好,我是谢誉,兰兰的朋友。”谢誉格外谦逊有礼。   兰兰?   贺群芳立刻看向许青兰。   许青兰笑了笑:“我对象,回头跟您说。”   饶是有了心里准备的贺群芳依然不可避免的愣了愣,但这会儿真顾不上关心他,只能客套地朝谢誉笑了下示意。   说来也是奇怪,第一回见小五的对象是家里出了事,第一回见老二的对象也是家里出了事。总不能非得家里出事才能见到准女婿,那她都有点不想见了。   季淮海走过去,把大概情况跟两人说了说,又为他们引荐秦泽、梁致远。   许青兰郑重向两人致谢。   梁致远笑呵呵:“见外了,分内之事。未免夜长梦多,先把人带回市里。”   许青柠和许青棠被公安带了出来。   秦泽快步走向许青棠,放缓了声音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许青棠歉然:“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过的,你有麻烦可以尽管找我。”   秦泽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只觉喜出望外,她愿意找他帮忙,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她眼里,值得信赖。   边上的许青柠眨巴眨巴眼睛,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小妹。”   许青兰唤回她的注意力,无奈又好笑,可真够心大的,还有空关注有的没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倒是好事,说明她没被吓到。   惊吓已经过去,许青柠特别委屈地拉着许青兰告状:“二姐,那个孔鹏飞好过分,他想耍流氓,他爸更过分,居然想冲进来抓我和五姐,他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许青兰轻拍她小臂安抚:“二姐知道了,二姐在呢,别怕。”   “二姐,那个孔鹏飞真的伤得那么严重?”许青柠不信,但怕万一。   “骗人的,”许青兰告诉她,“我已经问过人,他只是一点皮外伤。”   悬在心里的那块巨石彻底消失,浑身轻松的许青柠试探着问:“那能不能告他耍流氓?”   “能。”许青兰掷地有声。   几步外的秦泽向许青棠保证:“会给你一个公道。”   许青棠微微一怔,旋即弯了弯眉眼:“谢谢。”   “瞧瞧人家,”季淮海用手肘杵了杵谢誉,“再看看你。我告诉你,今天多亏了他,不然我们所真扛不住孔敬那个老匹夫,这老匹夫带了大几十号人过来,明摆着想抢人。姐妹俩要是落到他们父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你倒好,麻烦解决了,才姗姗来迟,你说你丈母娘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他?”   谢誉挑了挑眉梢:“你的意思是秦泽对青棠?”   季淮海:“显而易见的事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别说你一点都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谢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询问:“宋凯旋人没来,电话也没有?”   “没有。”季淮海大胆猜测,“两人是不是分了?”   谢誉轻轻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没听青兰提起过。”   “不分估计也悬了,”季淮海耸了耸肩,“许青棠遇上这么大的麻烦,宋凯旋面都不露一个。再看看秦泽,第一时间赶来英雄救美,货比货得扔。”   谢誉眼望了望秦泽,如果没分,宋凯旋这是遇上了劲敌,真要悬了。   “话说回来,秦泽和宋凯旋不是朋友吗?”季淮海嘀咕。   谢誉惊讶:“朋友?”   “是啊,上回许青兰姐夫出事的时候……”季淮海简单说了说,说完感慨地摇了摇头,“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谢誉凉凉瞥他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   “确实,要操心也是你这个当姐夫的该操心,”季淮海没好气,“还不去关心关心小姨子,第一回见面,好好表现。”   “她们这时候更需要的是家人安慰,”谢誉微微一笑,“不急,表现的机会在后面。”   季淮海从他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品出一丝危险:“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既然已经结仇,当然要把孔家这枚不定时炸|弹拆掉,难道留着当威胁,”谢誉唇畔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嚣张跋扈,我不信父子两个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你们两口子在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是不是,就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忒心狠手辣!”季淮海用下巴点了点秦泽,低声道,“他明摆着也要收拾孔家父子,你们可以通个气,有劲往一处使,免得两边岔了劲。”   谢誉笑笑:“回头问问青兰。”   季淮海啧了一声:“媳妇当家是吧?”   谢誉望着许青兰,愉悦地扬了扬唇。   许青兰确认两个妹妹没事,送她们上警车。至于她,打算明天拜访谭书记。   谭书记和孔厂长是死敌,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出事那个地方不算偏僻,时间也不算晚,家属院里上万人,未必没有目击证人,只是摄于孔厂长淫威,不敢声张。   如果谭书记出面,能打消对方的顾虑,让他敢站出来作证,证实孔鹏飞欲行不轨在先,小五小妹是正当防卫。   再来,谭书记绝对是最了解孔厂长的人之一,想抓孔厂长的把柄,找她合作最快。   走向警车的许青柠一眼又一眼看走过来的谢誉,许青兰才想起忘了给她介绍:“谢誉,感谢的谢,荣誉的誉,可以叫谢哥。”   “谢哥。”   许青柠乖乖喊人,一看便知他和许青兰关系匪浅,十有八九是准姐夫。   剑眉星目,修长挺拔,气质温润儒雅,有几分翩翩君子的风度。从外表上看,配得上许青兰。至于内涵,能被许青兰看上的,肯定差不了。   谢誉含笑点头:“该吃吃该睡睡,照顾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事你二姐会处理。”   许青柠放心点头,许青兰真的很可靠一个人。   秦泽对许青兰道:“有事你们尽管和我哥商量,我已经跟他说过。把她们安顿好,我会马上过来。”   许青兰看了一眼许青棠,才道:“谢谢。”   秦泽淡笑:“不客气,应该的。”   秦泽和一名公安带着姐妹俩还有贺群芳离开。   梁致远和另外三名公安前往职工医院找孔鹏飞。   许青兰托季淮海送许青菊回家,她和谢誉则打算跟去职工医院看看。   职工医院的重症病房内,只有孔家一家三口,外面走廊上有人把守,是以孔鹏飞没装昏迷。   孔母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都是慌乱:“公安医院的专家真的要来,那还怎么装病?”   脑袋上裹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孔鹏飞脸黑如锅底。   “慌什么慌,”孔厂长训斥一声,看向儿子,“待会儿让医生给你打一针安定装昏迷,明天醒了,你就说自己头疼眼睛发晕看不清,脑子也记不住东西。脑震荡的后遗症因人而异,他们还能切开你的脑子检查不成?”   “对对对对对。”孔母连声附和。   不甘心的孔鹏飞咬牙切齿:“爸,我脑袋上这两下不能白挨,尤其我后脑勺上这下,我就一口咬死后脑勺疼,青棠疼她那个妹妹,她妹妹又是为了她才动手,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妹妹留下案底,甚至进少管所。”   “都这会儿你还想着许青棠!”孔厂长气不打一处来,都想一巴掌甩过去打醒他,实在舍不得,只能指着鼻子怒骂,“你死了这条心吧,真到了这份上,她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老男人帮忙,都不会嫁给你,把你脑子里的水倒倒干净。”   “爸,你必须帮我!”孔鹏飞梗着脖子,“我就要娶许青棠,我一定要娶她。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你别想抱孙子。”   孔厂长气了个倒仰,举着手要揍儿子。   “老孔,老孔。”孔母赶紧拉住孔厂长的手,“要打你也得等他好了再说。”   “都是被你惯出来的。”怒气冲冲的孔厂长推开孔母,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孔鹏飞,“你之前要是把她办了,还有可能嫁给你,现在你别想了。你还是想想这件事怎么收场,那个姓秦的和姓梁的,这么年轻却这么狂,肯定有来历。”   他已经让人去打听,可没这么快有结果。   孔鹏飞咬紧了后槽牙:“他们两个里是不是有人喜欢青棠?”   孔厂长也怀疑,再看儿子这节骨眼上还有闲心吃醋,气的骂娘:“他娘的,真是个红颜祸水!”   这时候,邹秘书煞白着脸敲门:“厂长,公安医院的专家到了。”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孔厂长勃然色变,立刻道:“挡一挡,快让医生来打针。”   几名专家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昏迷不醒的孔鹏飞。一番检查之后,专家提出转院到公安医院治疗,那边有更好的医疗设备和药品。   孔厂长不愿意,要可以他当然想把儿子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一方坚持转上级医院,一方坚决不配合,正你来我往掰扯。   邹秘书又来了,这回脸色更加苍白:“厂长,那位梁队长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许家老二。” [46]第 46 章:秦泽好像进了你姐的房间   见到梁致远,公安医院的专家立刻迎上去,低声说明情况。   梁致远没看孔厂长,只问:“哪位是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白主任咽了咽唾沫:“我是。”   梁致远掏出证件举在他面前:“市局的。你说病人还没脱险,不能移动是不是,但我们公安医院的专家说可以转院。”   随着他的话,白主任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   梁致远冷冷盯着心虚冒冷汗的白主任:“那我再请军医院的专家过来,看看到底是谁诊断错误,或者故意作伪证。作伪证,情节一般,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白主任一个哆嗦,下意识看向孔厂长。   孔厂长暗骂一声没用的废物,一个大男人居然胆小如鼠。他清了清嗓子,“梁队长何必吓唬人,每个医生经验技术不同,诊断结果不一样很正常。”   “截然相反的结果也正常吗?”梁致远目光锐利,“病历上写得快死了一样,可我们的专家诊断结果是,孔鹏飞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孔厂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涉嫌诬告陷害,犯法的。”   伪造病历的白主任吓得两腿弹棉花似的,不断打颤。   孔厂长眼风刮了一刀没出息的白主任:“那是鹏飞福大命大,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白主任得到提示,恢复了一点冷静:“是的是的,之前真的很凶险,特别凶险。”   梁致远假假一笑,鹰隼似的目光锁着白主任:“那现在还凶险吗,可以转院吗?”   白主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不住拿眼看孔厂长。   “问你呢,你看他干嘛,你是医生还是他是医生?”梁致远声色俱厉,“你现在告诉我,病人能不能转院?能还是不能?”   白主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他不敢得罪孔厂长,但更不敢继续作伪证,要坐牢的。坐了牢,他这辈子都完了,全家都得跟着完。   白主任哆嗦着张开嘴。   “既然梁队长坚持要转院,可以转,”孔厂长知道再让梁致远逼下去,白兴旺这个窝囊废能当场一股脑儿倒出来,但不甘心就这么妥协,遂撂狠话,“但是,鹏飞要是转院途中有个什么意外,谁来负责?”   梁致远冷笑两声:“我全权负责。”   抬手一挥,示意医生转移孔鹏飞。   公安医院来的几名医护人员立刻涌向病床。   “老孔?”   六神无主的孔母一把抓住孔厂长的手臂,发现他胳膊绷紧,像一把拉满的弓,登时更加惊恐不安。   孔厂长咬着牙关,直勾勾盯着梁致远。   梁致远面沉如水回望。   最终,孔厂长没有阻拦,眼睁睁看着孔鹏飞被推出病房。   许青兰翘了翘嘴角,孔厂长这个人欺软怕硬,你对他客气,他当你怕他,越发拿乔摆架子。你要是对他不客气,他意识到你不怕他,他反而怕起来,开始想东想西束手束脚。   一行人跟着离开病房。   孔厂长才注意到许青兰,阴沉沉盯着她:“你就是许家老二?”   许青兰面色如常:“是,孔厂长有何指教。”   “哪敢指教你,你们许家好生厉害。”   孔厂长一双三白眼阴冷如吐信毒蛇,每个字都淬了毒一般森然。   许青兰哪不知道他是在梁致远那里丢了面子,于是想把她吓成白主任从而找回面子。   他是靠运动上位,最乱那两年,可以说是掌握生杀大权,有人被他活活批斗致死,有人被他生生逼得自杀。以至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钢厂的皇帝,钢厂职工以及家属都是他手下奴才,理所当然地认为个个都应该畏他惧他如虎。   许青兰微微一笑:“哪比得上你们孔家,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还想颠倒是非黑白。”   “谁耍流氓了,我们家鹏飞不过是喝醉了,不小心撞了一下,你两个妹妹居然敢拿汽水瓶砸他。”护子心切的孔母气急败坏,“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孔厂长不说话,阴森森地望着许青兰。   “那就走着瞧。”许青兰唇角带笑,眼中一片冰冷。   孔厂长额角青筋跳了跳,只觉得一口恶气顶在胸口,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好,好得很!   谢誉走近几步,防着他恼羞成怒动粗。   孔厂长眯眼打量他,今天晚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冒生面孔,还个个气度不凡,许家的女儿倒是好本事。   “你又是谁,哪个单位的?”   “谢誉,外交部的。”谢誉声音里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   孔厂长心里咯噔了下,又是大衙门。   这时候,孔母慌乱地摇了摇孔厂长的小臂:“老孔,鹏飞下楼了。”   孔厂长深深看两人一眼,仿佛把他们的模样记进脑海,随后大步赶上去。   许青兰和谢誉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跟上。   不疾不徐走在走廊上的许青兰冷冷望着前方脚步匆匆的孔厂长,以他的睚眦必报和心狠手辣,一定会报复。绝不能给他机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到了楼下,孔鹏飞已经被抬上救护车。   梁致远指了指白主任:“你最了解病人的情况,跟着一块去以防路上有个万一,回头会派车送你回来。”   这家伙骨头软,稍微一审必招。伪造病历诬陷,光这一条,就够孔家父子喝一壶的,真当他们可以指鹿为马无法无天。   闻言,白主任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六神无主地寻找孔厂长。   匆匆赶到的孔厂长立刻开口:“梁队长……”   “孔厂长,”梁致远直接打断他,“你刚才还说怕儿子转院途中有个意外,我把主治医生带上就是防着意外情况发生。”   孔厂长唇角向下沉,明显的不悦。   梁致远扯扯嘴角,推了一把白主任:“上去。”   一名公安上前,拽着白主任上车。   白主任惊恐欲绝地望着孔厂长,眼里都是求救。   孔厂长也怕他嘴不牢:“梁队长,你看白主任胆子小,恐怕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换个医生吧。”   “孔厂长,你再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办案,属于对抗执法,我可以把你也带走。”梁致远耐心告罄,发出最后通牒,“别逼我呼叫部队增援。”   孔厂长面孔不受控制的扭曲,胸膛剧烈起伏。   “走吧。”   梁致远催促下属。   聚在周围的钢厂职工眼望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孔厂长,没得到指示,都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救护车带着孔鹏飞和白主任离开。   梁致远低头看了看手表,环顾一圈:“快十二点,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朝黑着脸的孔厂长点了点头,“孔厂长,我们先行一步,回头案子有需要,还请你配合调查。”   “好。”   这一字几乎是从孔厂长的牙齿缝里挤出来。   梁致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示意许青兰和谢誉走人。   两人跟着他离开,能感觉到从背后射来的凌厉视线,不用回头都能知道孔厂长正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   今天,他的脸皮是被揭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次又一次,对他这种早就习惯被捧着的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确实,孔厂长已经很久很久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回到家中,顾不上三更半夜,开始打电话。   白主任被带走了,这家伙胆小如鼠,十有八九会被撬开嘴,夸大伤情的后果可大可小,他得找找人。还得找人打听打听梁致远、秦泽还有那个谢誉的来历。   在孔厂长忙着找人的时候,许青兰和谢誉回到了许家。   听到钥匙开门的动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的许青梅和许青菊立马起身。   “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们别等的。”推门而入的许青兰无奈。   “哪睡得着啊。”许青梅急忙忙问,“兰兰,怎么说?”   许青兰走进家门:“别担心,孔鹏飞已经被公安医院的专家带走,伪造病历的白主任也被带走了,现在要担心的是孔家人不是我们。”   “真够不要脸的,居然想讹人。”   许青梅一边骂一边愁,惹上了孔家以后可怎么办?才留意到和许青兰一起回来的谢誉,老四回来跟她提过一嘴,说有个男同志陪着老二一块回来,“这位是?”   谢誉含笑自我介绍。   许青梅哦哦两声,心道长得倒是不错,大半夜的跟着跑前跑后,关系应该不一般吧。   许青菊询问:“二姐,我搓了点小圆子,要不要给你和谢哥煮碗酒酿鸡蛋圆子,忙到现在肯定饿了。”   许青兰便看谢誉:“那吃点你再去招待所?”   谢誉自然应好。   许青菊问许青梅:“大姐你要不要?”   许青梅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许青菊前往厨房,点燃煤油炉子做酒酿鸡蛋圆子。   许青梅愁眉苦脸:“兰兰,这回咱们家是彻底得罪孔厂长了,以后怎么办?他们家那么霸道。”   许青兰不打算和她说太多,大姐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只说:“大姐,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你能干,可那是孔厂长!”许青梅两条眉头几乎打成结,“四妹说宋凯旋没来,只他那个姓秦的朋友来了,宋凯旋那边怎么回事?是不是该找找他,五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男朋友总不能面都不露一个吧。”   许青兰看着她:“大姐,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小五小七都被公安带走了,你让我怎么不操心。”心急如焚的许青梅在客厅里团团转,“你看能不能联系上宋凯旋,明早再给小六打个电话,让她找找唐援朝,请谭书记帮帮忙。”   “我会联系的。”   许青兰知道不答应,大姐能一直碎碎念,只能暂且应下。联系宋凯旋没必要,联系小六倒是要的。   谭书记能来是看在唐援朝的面子上,唐援朝是看在小六的面子上,这个人情得让小六知道。再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她,回头她知道非得生气。   至于请谭书记帮忙,想来谭书记会非常乐于跟他们合作,一起扳倒孔厂长。两人之间的恩怨,远比他们和孔家更深更重。   几分钟后,许青菊端着一砂锅酒酿鸡蛋小圆子过来。   许青梅一边吃一边打听谢誉个人情况。   谢誉有问必答。   吃完宵夜,谢誉告辞,对许青兰道:“明天不用太早,我九点过来接你。”   许青兰想了想:“八点吧。”   谢誉从善如流点头,笑着对许家姐妹道:“你们早点休息。”   许青兰送他出门,目送他下了楼梯才关上房门。   “我跟他谁大谁小?”   许青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问出谢誉跟她同年,都是25,但没好意思问生日。   许青兰转过身:“你大,他十月生的。”   许青梅满意了:“你俩在处对象?”   许青兰大方承认:“是的?”   许青梅:“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青兰:“七月里。”   许青梅:“三个月了,你嘴够严的。小伙子不错,好好跟人家处,你早该找对象了。”   许青兰笑了笑。   许青梅继续问:“家里干嘛的?”   “他爸也在外交部,他妈在银行。”许青兰走向卫生间,明显不欲多说,“洗洗早点睡吧。”   还想问具体点的许青梅看向许青菊:“还不让问了,不早晚会知道。这藏着掖着,是好还是不好?”   “好不好的,二姐喜欢就好。大姐,你就别问了。”许青菊收起碗筷去了厨房。   独留在客厅的许青梅不满,但无可奈何,老二那张嘴,她不想说,谁也撬不开,只能轻手轻脚回了卧室。程朝阳陪她们等十点多,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   *   许青柠也好想睡,在市局做好笔录出来,都快一点了。穿越以来,她从没熬过夜,都是九点左右便上床睡觉。   秦泽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三个房间,贺群芳想付钱,但没他动作快,心里越发忐忑不安,她有点怀疑这小伙子喜欢她们家小五,可他不是宋凯旋朋友吗?宋凯旋又在哪儿?   一肚子的疑惑,偏又不能当着人的面问,只能心里住了只猫似的,七上八下。   “要不要吃点再睡?”秦泽询问。   许青棠看贺群芳和许青柠。   贺群芳哪有胃口,但许青柠有,半大姑娘吃穷老娘,她正是胃口好的年纪,一顿不吃饿得慌。   许青棠便回:“吃点吧。”   秦泽问服务员。   服务员说这个点只剩下面条可以点。   秦泽征询过她们的意见后,要了四碗肉丝面。   这回,贺群芳终于抢到付钱的机会。   秦泽笑了笑,没和她争。   无论是等面还是吃面的过程,都很安静。   许青柠一边安安静静吃面,一边不着痕迹打量,一个个的似乎都各怀心事,尤其是贺群芳,那是把心事重重写在脸上。无意中撞上秦泽的视线,她下意识笑了笑。   秦泽回以温和的笑容。   许青柠心里嘀咕,这么冷峻一个人笑的这么柔和,算不算爱屋及乌?   吃完面上楼。   三个房间,秦泽一间,许青棠一间,贺群芳和许青柠一间。   贺群芳让许青柠先回房,自己走进许青棠的房间。   许青棠知道她妈要问什么,直接开门见山:“妈,我和宋凯旋分手了。”   贺群芳沉默了一瞬,其实她猜到了:“为什么分了?”   许青棠:“性格不合。”   贺群芳抬起眼,看着神色平静的女儿:“棠棠,你跟妈说实话,是小宋变心了,还是小宋家里不同意?”   一直以来,她都悬着心,怕宋凯旋和小五只是谈着玩玩,怕宋凯旋父母不同意。   许青棠轻笑:“都不是,就是两个人处着处着没意思了。”   贺群芳认认真真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叹着气道:“你妈我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个傻瓜,九月里你还带着小宋送的东西回家,都是好东西。是不是小宋家里不同意,嫌我们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   “不是。”许青棠矢口否认。   贺群芳慢慢点头:“那就是了。”她的脸上涌现出难过,像是骨子里透出来,“是妈没用,你们要是托生……”   “妈,你说什么呢。”许青棠打断她的话,扶着贺群芳的肩膀按着她坐在床沿上,“你厉害着呢,一个人把我们姐妹七个养大,还把我们养的这么好。”   “是你们本来就好。”   别人问贺群芳怎么养的女儿,又聪明又懂事又漂亮。贺群芳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让孩子吃饱穿暖,想上学就供,都是女儿自己争气。   这是她的运气,却是女儿们的不走运。   她们要是托生到好人家,像是她家小五,找对象哪用得着考虑小伙子的背景,只需要考虑喜不喜欢,更不会被小伙子的父母嫌弃挑剔。   “就是你把我们养的好,你就是教女有方。”许青棠挨着贺群芳坐下,侧靠在她肩头,“妈,你别瞎想,工人家庭多好啊,工人阶级可是领导阶级。不就是分个手嘛,大姐三姐不都分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找个更好的。”   贺群芳心头一跳:“那个,那个秦泽是不是喜欢你,想追你?”   许青棠低低地嗯了一声。   贺群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和宋凯旋是朋友,这个,这个好说不好听。”   许青棠闷闷道:“我知道,所以我没答应他,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他在检察院工作,他哥是市局支队长,二姐在公检法的人脉没他广。妈,我不能留下案底,不然会被开除。小妹不能留下案底,不然没法升学。”   贺群芳愣了愣,纠结道:“可这么大的人情,怎么还?”   许青棠牵牵嘴角:“以后再说吧,总有办法的,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贺群芳只能压下那点纠结,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两个女儿留下案底毁了前程。至于人情,只能以后再说,回头她去问问老二。   贺群芳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隔壁房间,发现小女儿居然还没睡:“你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睡?”   因为好奇心战胜了困意,许青柠趴在枕头上:“妈,五姐是不是跟宋凯旋分手了?”   贺群芳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许青柠看她神色便知确实分了,便直接道:“出事后,五姐第一个电话打给二姐,第二个电话打给秦泽,压根没打给宋凯旋,提都没提他一句。”   贺群芳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个秦泽怎么样?”   “感觉挺厉害的,”许青柠实话实说,“对五姐也很上心。”   宋凯旋对小五难道不上心?可宋家父母还不是不同意。   秦泽和宋凯旋是朋友,看今天这架势,家里只怕也不简单,难道秦家父母就同意?   何况秦泽还是宋凯旋的朋友,想到这里,贺群芳突然看向小女儿,没在她脸上找到一点纠结,不免纳闷:“秦泽和宋凯旋是朋友,你不觉得别扭?”   许青柠眨巴眨巴眼睛:“有什么好别扭的,五姐不是已经和宋凯旋分手了吗,只要都是单身,那五姐想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   别说只是朋友,亲兄弟她都见过,当然是在小说里,有一阵她特别爱看:嫂嫂开门,我是我哥;前女友成了小舅妈。朋友,那都是小儿科。   贺群芳哽住了,到底是现在的年轻人太开放,还是她太保守?   满足了好奇心的许青柠困意卷土重来,她打了个哈欠:“妈,你就别纠结了,我五姐聪明着呢,你让她自己决定好了。”   许青棠可不是什么笨蛋美人,她美而自知,更美而清醒。   可在当妈的眼里,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哪能不操心。   这一晚上,贺群芳翻来覆去没睡好,担心这案子没法善了,担心许青棠的个人感情生活。   许青柠则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睡眼惺忪起来,发现贺群芳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房门是打开的。   “妈,你站在门口干嘛?”   贺群芳头也不回,声音里充满纠结:“刚刚,秦泽好像进了你姐的房间。”   许青柠一秒清醒,这么刺激!再一看,哦~天亮了啊,那没事了。 [47]第 47 章:丈母娘看女婿   秦泽是来送早餐的:“招待所的饭菜一般,我去外面买了点。阿姨她们好像还没醒,待会儿再送过去。”   “好的,谢谢。”许青棠不好意思,“其实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特意去外面买。”   “我六点多便醒了,闲着也是闲着。”   秦泽把早餐一一放在靠墙的小桌上,豆腐脑、豆浆、煎饺、油条、烧麦、馒头、烧饼、还有灌汤包,琳琅满目放了一桌。   许青棠:“这也太多了。”   秦泽:“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   “让你破费了,”许青棠犹豫了下,问,“你吃过了吗?”   秦泽:“还没。”   许青棠看了看他:“那一起吃?”   秦泽唇角微扬:“好。”   许青棠拉开椅子坐下,海藻般丰盈柔软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秦泽进门时便注意到,以往见到她,都是扎着辫子的模样,这是第一次看见她没把头发扎起来,披散垂落的头发带着蓬松柔软的弧度,脸庞在浓密乌黑的秀发之间格外白皙,像皎皎月光下的皑皑白雪。   察觉到他的视线,许青棠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忘记扎头发了。”   她随手翻出一根皮筋,手指作梳,两三下扎好一个低马尾。   秦泽忽然问:“你是天然卷?”   许青棠失笑,摇头:“不是,昨天睡觉前忘记把辫子散开了。”   “昨晚没睡好?”   秦泽望着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眉宇间无精打采,其实见面第一眼便已经发现。   许青棠垂下眼睑,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秦泽放柔了声音,“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许青棠慢慢抬起眼。   秦泽缓声道:“替孔鹏飞伪造病历的医生已经招认,是孔厂长指使他无中生有夸大病情,这涉嫌诬告陷害。他还供出来他和另外两名医护人员,亲耳听见孔鹏飞告诉他父母,是他欲行不轨,才会被你和你妹妹砸破了头。   我表哥已经带人去找孔厂长和那两名医护人员,带他们回局里配合调查。等孔厂长被带走,你二姐会去找谭书记,她应该是最了解孔家父子恶行的人,想来不会放过这个扳倒孔厂长的机会。哪怕谭书记不愿意掺和进来,光是诬告陷害这一条,足够让孔厂长下台。届时墙倒众人推,想找他的罪证并不难,以他们父子的行事作风,肯定有违法乱纪的行为。”   许青棠眼眸逐渐明亮,仿佛满天繁星坠了进去:“真的吗?”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秦泽眉眼间都是认真,“他们父子都会坐牢,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许青棠怔怔望着他,眼底忽然起了一层雾气:“厂里一直有传言,孔鹏飞欺负过好几个姑娘,事后都被孔厂长强行封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后怕:“我昨晚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没能砸晕孔鹏飞,他,他扑了上来。我喊救命,很大声地喊。”   一颗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她细细颤抖的手背上。   “没有人来救我,一个都没有。那些人远远的站着,没有一个敢上来救我。”   秦泽心头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起来,想为她擦眼泪的手已经伸出去,意识到过于唐突,又折回来,取出手帕递到她眼前:“梦都是反的。”   许青棠接过手帕擦拭眼泪,慢慢点头:“幸好小妹跟我在一起,多亏她那一瓶子,才能把孔鹏飞砸晕过去。不然,我真不敢想,噩梦会不会成真。”   “绝不会成真,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秦泽眼眸深处蕴着狠戾,“如果传言是真,顶格处理,可以判孔鹏飞死刑。我待会儿要去钢厂,会告诉我表哥,让他查一查。”   恰在此时,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贺群芳纠结了又纠结,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女儿和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共处一室,于是过来敲门:“棠棠,起了吗?”   许青棠愣了愣,下意识望了望秦泽,神色间透出一丝心虚。   秦泽忍着笑,低声询问:“我是去开门还是?”   还是什么?躲起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许青棠真想让他躲到卫生间,那自己就能躲开妈的唠叨,但这个馊主意才冒头立马被踩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开门。   没等看清贺群芳的表情,她立刻解释:“妈,他买了早点,看你们没醒就先送我这了。”   站在许青棠身后的秦泽微笑问候:“阿姨早上好。”   贺群芳不太好,任哪个当妈的看见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站在女儿房间里,心情都好不起来,但对方刚帮了那么大的忙,总不能恶声恶气,只能干笑着道:“这怎么好意思,花了多少钱和票,我给你。”   “没花多少。”秦泽含笑道,“我先去钢厂了,你们慢慢吃,有事情我会打电话到招待所前台。”   许青棠微惊:“你不吃早饭了?”   “我赶时间,路上买点。”   秦泽觉得自己留下一起吃早饭的话,大概会败坏贺群芳的胃口,他便不讨人嫌了,也不敢讨人嫌。   “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略一颔首,秦泽举步朝外走,看见站在走廊上的许青柠,笑着点头示意。   许青柠回以微笑,看见贺群芳走进屋里又走出来,手上拎着几样早点匆匆追上秦泽:“你买了这么多,我们哪里吃得完。”   哪好意思让人饿着肚子走。   对于秦泽,贺群芳心情复杂的很,一面感激不尽,一面纠结别扭。   别扭他是宋凯旋的朋友,纠结他家里会不会也看重门户。抛开这两条看,小伙子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长得俊工作好有手腕有气派。   秦泽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谢着接过,他当然感觉得到贺群芳对他有几分不自在,至于为什么心里有数。   目送秦泽离开,贺群芳长叹一声,转身往回走,冷不丁听见小女儿惊讶地问:“五姐,你是不是哭过了?”   贺群芳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靠近,细细一看,果然眼尾透着湿润红晕:“怎么哭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许青棠连忙否认,不然真怕妈追上去找秦泽算账。   贺群芳狐疑:“那你怎么哭了?”   许青棠幽怨地望了一眼许青柠,臭丫头眼睛那么尖干嘛。刚刚的眼泪五分真五分假,她确实后怕但没那么怕,主要是为了激秦泽狠狠收拾孔鹏飞。   许青柠隐约猜到什么,默默扭过脸。   许青棠信口胡诌:“吃东西的时候,筷子不小心戳到了眼睛。”   贺群芳表示不信。   许青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能是为什么?”   贺群芳嘴角动了动:“真不是他欺负你?”   许青棠无奈:“妈,他不是那样的人。”   哭的时候,她想过秦泽会不会趁机动手动脚,幸好他还算君子。   贺群芳看看她,算是信了。   心头仍是沉甸甸的,小五生得太好太招人,昨天一个孔鹏飞,明天会不会冒出个张鹏飞?   见妈不再追着问,许青棠立刻转移话题:“吃早饭吧,不然都凉了。”   *   孔家没人有心思吃早饭,孔母一觉醒来没看见孔厂长,以为他下楼了。   洗漱好下楼,经过书房时发现房门开着一条缝,随手想关上,无意中看见了坐在书桌后面的丈夫,当场吓了一大跳。   孔厂长浑浊的双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蜡黄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满到放不下,胡乱掉在外面的桌子上。   “老孔,你这是抽了多少烟?”孔母皱着眉头嗔怪,“上次体检,医生才说让你少抽点,你肺不好。”   孔厂长无动于衷,仿佛一具泥塑木雕,什么都没听见。   “老孔?”孔母疑惑又不安,瞧着他的脸色,心跳陡然加速,“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昨天晚上从职工医院回来后,老孔说他要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让她自己去睡。   知道他是要疏通关系,孔母让保姆做了宵夜给他送进去,然后自己回房。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还去书房催过他休息,被他呵斥了一句。   孔母不敢再打扰他,又回了卧室,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久,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孔母一颗心瞬间提到喉咙口,小跑到他跟前,咽了咽唾沫:“是不是,是不是不顺利?”   不然他何必这幅样子,哪怕是是和谭敏斗到动刀动枪的时候,都没见他这样子过,仿佛,仿佛绝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孔母如坠冰窖,寒意渗透到骨头缝里,冻得她牙齿切切声音不稳:“老孔,你倒是说啊,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在她的摇晃下,孔厂长终于有了反应,暮气沉沉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惊慌失措的孔母脸上。   对上他的视线,孔母带着哭腔问:“老孔,到底怎么了,这事难道平不了?以前比这更严重,都能平掉!”   不等他回答,她用力摇头,“鹏飞又没把许青棠怎么样,反倒被她们姐妹两个砸破了头,大不了我们不追究她们的责任了,也不要她们赔医药费,就当鹏飞倒霉,自己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这总行了吧。”   “不行。”孔厂长的声音仿佛磨砂,他生拉硬拽了下嘴角,“现在不是我们追不追究的事情,是他们打算追究到底。”   孔母瞳孔不住收缩,恐惧使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颤抖,声音抖得不像话:“那几个年轻人来历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形容枯槁的孔厂长耳边回响起老朋友的叹息,一个个的,家里老子娘都身居高位,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没有错都能被挑出错来,何况他们本来有错在先,这一次只怕在劫难逃。   他习惯了以权压人,比谁都知道,权势压人易如反掌。   随着他的话,孔母嘴唇剧烈颤抖,脸上恐怖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一把抓住孔厂长冰凉彻骨的手:“老孔,你快想想办法,你得想想办法。鹏飞才二十二岁,他才二十二岁,不能让他出事啊,他是咱们唯一的儿子,是老孔家唯一的根。”   这时候,门外传来孔家女儿慌乱的声音:“爸,妈,市局的公安来了。”   孔母如遭雷击,仿佛来的不是公安,而是索命的恶鬼。   孔厂长的脸顷刻间更加灰败,那种晦暗像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   *   谭敏挂上电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办公桌,孔厂长夫妻被带走了。   对此,她并不意外。   昨天她给余所长打过电话,知道了梁致远的背景,便知孔敬这一回极有可能要栽。   孔敬这个人,早几年还不是这德行,可随着运动开始,他一下子窜了起来,有段时间自己都要避他锋芒。   掌握几万职工十几万职工家属的命运,这是多大的权力。孔敬越来越自以为是嚣张跋扈,堪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纵得他那个儿子也越来越不像话。   奈何孔敬扫尾干净,背后又有人,自己也莫可奈何。   这下好了,孔敬惹到了惹不起的人,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他。   “咚咚咚。”   刘秘书敲门,得到允许推门而入,对谭敏道:“谭书记,许青兰,就是昨天出事的许家姐妹的二姐,说想拜访您,一起的还有她的一位朋友。”   谭敏挑了挑眉,这个节骨眼上找过来,她笑了:“请他们进来,泡两杯茶。”   这茶喝了将近一个小时,两方相谈甚欢。   片刻后,广播里出现刘秘书的声音,寻找昨天那桩事的目击证人。   孔厂长夫妻被公安带走的消息,早已经传的人尽皆知。如今谭书记的秘书亲自寻人,仿佛一瓢冷水倒进热油锅,瞬间爆沸四溅。   好多人无心上班,到处都是孔厂长是不是要倒台,谭书记是不是想乘胜追击的议论。   听着广播的许青兰徐徐一笑,如果有目击证人,也许敢站出来,哪怕不是为了正义,只为了自己的前程。这时候站出来,相当于在谭书记扳倒孔厂长的路上添砖加瓦。   没有目击证人,也没关系。那三名医护人员的口供已经能证明小五小七是正当防卫。   这次广播,更多的是一个讯号,告诉那些受过孔家欺凌的人,谭书记要对付孔厂长。他们可以趁机报仇,你一脚我一脚,踹倒孔厂长,甚至把孔厂长踹进棺材。   “案子结束要一点时间,期间公安可能还需要青棠姐妹协助调查。再来,这档口肯定有不少人想问东问西。”秦泽建议,“你七妹住在家里恐怕不太方便,不如继续住在市局招待所,方便配合调查,也能避避风头。”   许青兰想了想:“这样也好。”   秦泽:“那麻烦你收拾一些生活用品,我给她们带过去。”   许青兰笑了笑:“不麻烦你了,我们也要回市区,我给她们带过去。”   秦泽微顿:“你们要回市区?”   许青兰笑着道:“有市局的公安和谭书记在,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那就先回去上班。”   秦泽知道他们是要回去找人,让孔家翻不了身,这点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便道:“有事联络。”   许青兰道好,看着他转身离开,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   “怎么了?”谢誉问。   许青兰瞥他一眼:“明知故问。”   谢誉笑:“担心他和青棠?”   许青兰沉默,经过这件事,小五大概会接受秦泽,可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分出自喜欢几分是权衡利弊,这话哪怕面对谢誉也不能说,只能说:“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态度。”   谢誉心里一动:“青棠和宋凯旋分了,是因为宋家反对?”   许青兰微微点头。   “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谢誉望着离开的秦泽,因为姐妹俩偶尔会约着吃饭,他和宋凯旋吃过两顿饭,“真要说起来,宋凯旋不如秦泽成熟稳重,这件事要是宋凯旋来,不可能处理的这么干脆利落。秦泽应该知道青棠分手的原因,依然没有放弃,还能让他表哥尽心尽力,家里估计不会反对。说白了基本都是泥腿子出身,只挑门第不挑人的是少数,错过这种人家是福气。”   许青兰哑然失笑。   下午,许青兰和谢誉回到市区,去招待所送生活用品。   谢誉把东西送到房间,笑着对贺群芳道:“青兰说阿姨您喜欢吃鱼,我知道一家饭店的鱼做得不错,不如晚上去那边吃?”   贺群芳愣了愣,下意识看许青兰。   许青兰眉眼带笑:“我吃过,味道不错,妈你去尝尝。”   老二都这么说了,贺群芳自然说好,这是老二的正式对象,一起吃顿饭倒没什么,正好了解了解人怎么样。之前兵荒蛮乱,都没说上几句话。   谢誉识趣地给母女留下说私房话的空间:“时间还早,阿姨你们先休息会儿,我在大厅里等你们。”   贺群芳目送他离开,相较于看秦泽,看谢誉,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许青兰拉着笑容满面的贺群芳进房间,想说孔家的事,才开了一个头,发现她们神情有异,心念一转,笑问:“秦泽已经告诉你们?”   许青棠绕了绕发梢:“中午的时候他打电话来说了。”   许青兰扬了扬眉梢,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献殷勤的机会:“那有没有说小妹要在招待所多住几天的事?”   许青棠点头:“妈总不能一直在这陪着,我这几天不住宿舍了,陪小妹住招待所。”   “我多请几天假也行。”贺群芳到底不放心。   许青兰笑着道:“小妹这么大了,旁边就是公安局,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离的也不远,抬抬脚就能过来。”   许青柠保证:“我一个人行的,我不会往外跑,就在房间里待着,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许青兰道:“我给你带了几本书过来。”   许青棠跟着劝:“妈你请假太久不好,再说家里只有大姐四姐她们,出了这么多事她们心里估计有点慌。小妹这里有我,二姐过来也方便。”   贺群芳只好同意:“那行,我明天走,你俩看好她,别让她乱跑。市区她一个人没来过,别跑丢了。”   许青柠:“……就算我跑出去了,我鼻子下面有嘴巴,会张嘴问路,丢不了。”   贺群芳瞪眼:“那也不能跑出去,一个人不许出去,要出去叫上你姐她们。”   许青柠生怕她改变主意留下当牢头,立刻点头如捣蒜,只差对天发誓:“不出去,不出去,我一个人绝不踏出招待所半步。”   贺群芳这才满意了,欲言又止地看着许青兰。   许青兰了然:“妈,你是不是想问谢誉?”   旁边的许青柠立刻竖起耳朵。   “你也是,谈了对象都不说一声。”贺群芳埋怨,“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派出所。”   许青兰:“想着等稳定点再告诉你。”   贺群芳忙问:“现在稳定没?”   “都带回来了,那肯定是稳定了啊。”许青棠笑盈盈揶揄,“妈,你这个二女婿稳了。”   贺群芳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这丫头自己一脑门子官司,居然还有心思开她姐的玩笑,想到她那些事,立刻道:“兰兰,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还得避着我们啊。”听得正起劲的许青柠抗议。   “小孩子家家别掺和大人的事。”贺群芳拉着许青兰前往另一个房间。   许青柠找同盟:“五姐,你也被排挤了。”   许青棠伸手捏她脸:“出息了,还想拿我当枪使。”   许青柠笑嘻嘻往后躲。   贺群芳拉着许青兰进了许青棠住的那间房,先问谢誉。   听得贺群芳半喜半忧,小伙子条件是真好,可是不是太好了点?   许青兰好笑,知道她妈的心结,低声道:“谢誉带过几次东西说是他爸妈给我的,也提过让我跟他回家吃饭。是我没同意,我想等再稳定一点,确认是不是真的合得来,再考虑见父母。”   当年她和苏云扬一开始也处得不错,直到实习进入社会,才发现两人有些观念不合,最后分手收场。   贺群芳一听谢家父母让谢誉捎带东西,心头安定不少,点着头道:“你自来稳当,不用人操心。可小五,我真是愁的都睡不着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宋凯旋家里不同意,所以小五和宋凯旋分了。”   许青兰静了静,才缓缓道:“是宋家没福气,小五值得更好的。”   贺群芳面露纠结之色:“秦泽吗?”   许青兰忍俊不禁:“说起来,他条件是比宋凯旋好点。至于是不是他,得看小五喜不喜欢。”   贺群芳愁上眉头:“秦泽和宋凯旋是朋友,知道的得怎么想?”   “妈,你有时候就是太在乎别人的想法,”许青兰无奈摇头,“宋家都不怕别人说他们嫌贫爱富,小五为什么要因为他们错过喜欢的人。是宋家对不起小五,小五没有任何对不起宋家的地方。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我倒是乐见小五和秦泽在一起,让宋家知道,他们弃如敝履的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珍宝。”   贺群芳怔住,别说,她都有一点点想看看小五和秦泽在一起后,宋家父母的表情。自己的女儿被嫌弃,还是因为家世被嫌弃,哪个父母不心痛愧疚。   “妈,”许青兰安抚地拍她手背,“小五心里有数,我也会看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顺其自然吧。”   贺群芳沉沉叹气:“你们一个个都大了,我是真搞不懂你们的事,也帮不上忙了。”   “我们大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妈你可以把担子卸下来,让自己轻松点,有空就去找小姐妹聊聊天跳跳舞。”许青兰调侃了一句,“找个老伴也行。”   “嘿,你这丫头,还拿我开起玩笑来了。”贺群芳着恼,轻捶她手臂。   许青柠就见忧心忡忡离开的贺群芳眉眼含笑回来,心道还得是二姐有办法啊。   知道谢誉在下面等着,母女四个没多耽误,收拾收拾下去找人,一起去吃鱼。   谢誉有心讨好未来丈母娘和小姨子。   贺群芳和许青棠许青柠有心处好关系。   双向奔赴的结果是,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睡觉前,贺群芳都在念叨小谢,显然对这个准女婿十分满意。   看着她不再愁眉苦脸,许青柠由衷喜悦,总算是有件让她高兴的事情了。   第二天是四号,周六。   贺群芳叮嘱了一通后,起身回家。   许青兰上班,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说好了,下班过来和她们一起吃晚饭。   许青棠倒是还剩最后一天假期,问许青柠要不要出去玩。   “外面挺热的,还是在房间里待着吧。”   许青柠摇摇头,才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没尘埃落定,哪有玩的心思,想来许青棠也没有,只是迁就她。   姐妹俩就待在房间里,看看报纸看看书说说闲话,消磨时间。   临近中午,门外传来敲门声,一起传来的还有秦泽的声音。   许青棠起身准备去开门,刚抬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缓缓从报纸后面升上来,月牙弯弯,炯炯有神。   许青棠:“……”   许青柠非常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她到底是一千瓦电灯泡,还是被扣下当工具人了? [48]第 48 章:能不能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三秒过后,许青柠果断得出结论:她是工具人没跑了。   要不是她住在招待所,许青棠肯定不会住招待所。住在芭蕾舞团的宿舍里,秦泽可没法像现在这样,想来就来想见就见。   她开始怀疑,所谓的公安还需要她们协助调查,是不是秦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只为了把她扣下当人质,啊,不,工具人。   许青棠点了点许青柠,压低声音:“你乖一点,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发现了,这丫头有点懂得太多,可别抽冷子来一下,拆了她的台。   许青柠点头,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打定主意只做一件事——干饭。   许青棠这才过去开门。   门外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秦泽:“住在这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许青棠问,“你今天不上班?”   秦泽解释:“办完事经过这里,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吃午饭了没?”   许青棠:“正打算去吃。”   “一起吧,”秦泽道,“你们的案子有点进展了,有些内容可以对外透露。”   许青棠犹豫了下:“那我请你吃饭吧,这两天辛苦你了。你表哥有空吗?把他一起叫上,我也谢谢他。”   秦泽微笑:“他出外勤,不在单位。”   脸藏在报纸后面的许青柠闷笑,真不在单位还是假不在单位?   电灯泡有她一个就够了,对吧?   许青棠只能遗憾道:“那下次再谢他,今天先谢谢你。先说好,我请客,你不许抢先结账。”   秦泽含笑应好。   许青棠询问:“你想吃什么?”   秦泽:“我都可以,你们决定。”   许青棠回头问许青柠:“小妹,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市里有哪些好吃的。”许青柠忧伤,她是郊区来的土包子。   许青棠想了想:“全聚德离得不远,要不要吃烤鸭?他们家的烤鸭还不错。”   许青柠迟疑着点头,大名鼎鼎的全聚德,上辈子吃过,又柴又腻又贵,感觉存在的意义就是宰她这种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服务员脸拉得比鸭脖还长,居然好意思收她10%的服务费!   这个年代不知道是否名副其实。   于是决定去全聚德吃烤鸭。   离得不远,秦泽没开停在路边的车,而是选择步行。   许青柠怀疑他是想多和许青棠相处一会儿。   秦泽对许青棠有意思,这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一点都没想掩饰。   看似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但是,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她怀疑许青棠在玩一个很时髦的游戏。   大美女就是会玩。   秦泽说起案子的进展:“钢厂那边找到了两个目击证人。”   许青棠意外:“这么快。”   秦泽:“墙倒众人推。”   许青棠慢慢点头:“孔鹏飞认了吗?”   秦泽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他嘴很硬,一直装头疼不不肯承认。可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抵赖。”   被许青棠牵着手走在两人中间的许青柠完美演绎惜字如金,安安静静听着两人说话。   当电灯泡非她所愿,她只能尽量稀释自己的存在感。   欸,她可太难了。   他俩要是成了,必须让她做主桌。   说话间到了全聚德,虽然是工作日,但依然宾客盈门,几乎座无虚席。   许青棠把菜单递给秦泽,秦泽转递给许青柠:“小妹点吧。”   许青柠看许青棠。   许青棠一边倒茶一边道:“想吃什么自己点。”   许青柠便不再客气,低头一瞧,被价格刺了一刀。   一只烤鸭居然要六块五,现在人均工资三四十,按照月薪三千换算,相当于六百五,抢钱呢。   心里叭叭吐槽,面上云淡风轻,秦泽在对面坐着呢,哪能大惊小怪给许青棠丢人。   许青柠点了一道赛螃蟹:“没吃过,想尝尝。其他我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五姐你点吧。”   许青棠接过菜单:“你爱吃虾,给你点个软炸大虾。一只烤鸭,鸭架煮汤。再来一个鲜蘑油菜。”抬眼问秦泽,“你有什么想吃的?”   秦泽道:“够吃了,大概还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打包,”许青棠俏皮一笑,“不用给我省钱,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她虽然去年才工作,但因为演出补贴高,一个月到手有五六十。   秦泽嘴角微扬。   许青柠低头喝水掩饰窃笑,是谁被钓成了翘嘴,我不说。   不一会儿,菜一一端上来。   许青棠卷了一个烤鸭饼给许青柠:“尝尝合不合胃口。”这丫头嘴巴有点叼。   许青柠接过来咬了一口,眼前一亮,这才对得起百年老字号这块招牌。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许青棠笑望着秦泽,“你也吃啊。”   秦泽笑了笑。   许青柠溜一眼,他大概想让你给他卷一个,嘻嘻,大美人的亲手服务,不是谁都能享受到。   吃完饭,秦泽把许家姐妹送回招待所,便离开。   许青棠瞧着许青柠,以为她要问什么,结果她扑到床上:“我想午睡一会儿,五姐你睡不睡?”   许青棠嗔怪:“吃完就睡,你是小猪吗?”   许青柠笑嘻嘻:“吃得太饱了,犯困。”   许青棠无奈:“别马上睡,对身体不好,至少过个十五分钟再睡。”   “好吧。”许青柠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姊妹俩说了会儿闲话,才一起午睡,睡醒聊聊天看看书,等来了下班的许青兰。   许青兰问两个妹妹晚饭想吃什么,得到随便的答复,思索片刻问:“那要不去全聚德吃烤鸭,小妹还没吃过。”   “中午五姐带我去吃过了。”许青柠眉开眼笑。   许青兰觉得她笑的古怪,看向许青棠。   许青棠眼神飘了下:“中午秦泽路过,我就请他吃饭谢谢他。”   “是该谢谢人家,”许青兰笑着道,“等案子结了,正式摆一桌,谢谢他和梁队长。”   许青棠自然说好,这是应该的。   许青柠摸摸肚子:“中午吃得好饱,晚上随便吃点吧。”   许青兰想了想:“有家店的鳝丝面不错,带你们去尝尝。”   是一家规模很小的国营饭店,只有五六张桌子,还有点脏兮兮,颇有点像苍蝇馆子,但是味道好极了。   第二天是周末,许青棠要开始上班了,许青兰休息,不过她有事情。   但是许青柠并不孤单,因为许青苹来了。   许青苹叉着腰表达强烈不满:“二姐也是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昨天晚上才告诉我!”   许青柠解释:“事情已经解决的七七八八,没必要让你请假回来。”   许青苹知道,但就是好生气好生气,气呼呼瞪她:“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家里有事给我打电话,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许青柠满脸的无辜:“我以为妈和二姐她们会给你打的啊,要知道她们没打,我肯定会打给你的。”   “你就忽悠我吧。”许青苹还不了解她。   “别生气了嘛,反正已经没事了。”许青柠讨好地把削好的梨子递给她。   “孔鹏飞这个王八蛋!”许青苹狠狠咬了一口梨子,咯吱咯吱,仿佛在嚼孔鹏飞的肉,“幸亏你们把他砸晕了。”   想起来她都后怕,要是没砸晕,老五小妹都是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反观孔鹏飞,又高又壮跟头牛似的,两人哪是他的对手。   许青柠双手合十:“苍天有眼。”   一汽水瓶能把人砸晕,真就是运气好,刚好砸到寸的地方了。她果然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算不算穿越补偿?   “傻人有傻福。”许青苹是这么理解的。   许青柠不满地嘁了一声。   “好运可一不可再。”   许青苹若有所思端详她,漂亮的傻姑娘是祸不是福,家里从不打扮她,反而故意给她留乱糟糟的短头发遮住脸。这半年下来,头发长的已经可以扎起来,露出褪去婴儿肥的脸,一天一个样。   不同于老五的明艳夺目,小妹是那种清纯灵动的漂亮,一笑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又甜又乖。   等她再大一点,估计也会跟老五似的,容易吸引狂蜂浪蝶。   心念电转间许青苹有了主意:“老五太忙没时间,你有大把时间,我教你两招吧。也就是孔鹏飞喝醉了,不然你都没机会砸中他。”   许青柠跃跃欲试:“好啊,以后遇上臭流氓,我一拳一个。”   “醒醒吧。”许青苹泼冷水,“遇上臭流氓,马上跑马上喊人,会两招防身也就是给你争取一下喊救命的机会。”   许青柠:“……哪有你这样当老师的,不得先鼓励鼓励。”   “我怕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真遇上危险不自量力。”许青苹三两下吃完梨子,去卫生间洗手,打算开始教学。   甩着水珠从卫生间出来的许青苹突然问:“有没有臭小子说过约你看电影吃饭什么的?”   许青柠神情微妙了下。   “我就知道!”许青苹之前总觉得她还小,没往这方面想过。可今天突然意识到,十五岁,不小了,都可以工作挣钱谈对象了。   她怒气冲冲地问:“是谁,你同学还是咱们院里的?”   “不认识的人。”许青柠摊手,“去文化宫上课的时候,遇到过几个,我拒绝了,他们就走了。你放心要是有人听不懂人话,我会告诉你的。”   都是十几岁的男生,很好打发,不要脸的总归是少数。   许青苹略略放心,叮嘱:“碰上难缠的人一定要回来说。还有,你还小,至少上完学再找对象。”   “知道啦。”许青柠点头点头又点头。   许青苹活动手腕:“开始吧,以后我尽量每周回来教你,你没事多练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十几岁的臭小子脸皮薄好打发,二十几岁的臭男人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孔鹏飞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看着她摩拳擦掌的架势,许青柠咽了咽口水,往后退:“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趁机揍我?”   许青苹狞笑:“聪明,我想揍你很久了。”   许青柠想喊救命了,真的。   下午,忙完了事情过来的许青兰看见的就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许青柠:“这是怎么了?”   “二姐。”终于见到靠山的许青柠告状,“六姐揍我。”   许青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教她两招防身。”   “她的教学方式是拿我当沙包。”许青柠委屈巴巴。   许青苹耸肩:“谁让房间里只有我们俩,我也给你当沙包了,你自己撂不倒我,我有什么办法。”   许青柠控诉:“我是新手,新手!怎么撂倒你,你就是公报私仇!”   听明白了的许青兰失笑,揉揉她脑袋:“学点也好,开始最难。”接着对许青苹道,“才开始学,你手脚轻点。”   “二姐,她就是装的。”许青苹一巴掌拍她小腿上,“来,哪里疼,我给你捏捏。”   许青柠立马手脚并用往里面爬,才不要享受她的错骨分筋手,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看,多精神啊。”许青苹哼笑。   许青兰好笑地摇了摇头。   待到四点多,许青苹不得不回农场。   与此同时,许青棠也结束了演出,没跟着同事回团里,和领队说了一声后,回招待所。   她回来的时候,许青苹已经走了。许青兰和她们一起吃过晚饭,回了宿舍。   许青柠坐在床上,向许青棠控诉许青苹的恶行。   许青棠特别能感同身受,因为有一段时间,许青苹也心血来潮教过她。   姐妹俩顿时你一言我一语,批斗丧心病狂毫不怜香惜玉的许青苹,正批得欢,敲门声响起,秦泽来了。   抱着枕头的许青柠眨巴眨巴眼,白天还猜今天他会不会来,随着天暗下来,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八点多居然来了,虽迟必到啊。   秦泽是来送水果的,白天忙了一天,忙到现在才有空,除了水果,还带了五本书:“给小妹打发时间。”   那几本书比那一篮水灵灵的水果更得许青柠的心,不得不说,这人非常会投其所好。   “谢谢。”许青棠莞尔。   见她笑,秦泽跟着笑了笑:“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许青棠怔了下,还当他还有别的话要说,看了看他,礼尚往来:“你也是,开车慢点。”   目送他离开,许青棠回头撞上许青柠笑意流转的双眼。   许青柠用枕头挡住脸:“可以当我不存在。”   许青棠忍俊不禁,提着水果篮放在桌子上:“只管吃你的,其他都别管。”   她这会儿自己都有点乱,幸好无论是二姐还是小妹都没有问东问西。   许青柠从枕头后面露出脸,特别识相:“我知道我最小,只有你们管我的份。”   许青棠哑然失笑,询问,“想吃什么?”   许青柠看着那篮水果,有梨子、石榴、枣子,她选了:“石榴。”   许青棠挑出一个最大最红的石榴:“下来吃,别把床上弄得脏兮兮。”   日子在吃吃喝喝看热闹中过去了十天,这个热闹特指许青棠和秦泽,他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个早餐,有时送个宵夜水果,时不时透露点案子的进展。   13号的时候,公安同志找许青柠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告诉她,孔鹏飞已经认罪。   有他自己的认罪口供,有好几个人证,足以把他送进监狱吃牢饭。   孔鹏飞认了罪,许青柠便没必要再留在市里等待公安的召唤,该回家了。   但13号是周一,无论是许青棠还是许青兰都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她只好继续住在招待所,直到周日和许青苹一起回家。至于许青兰和许青棠,一个有事一个有演出,都是大忙人。   半路遇上了陆向前,许青苹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啊。”   陆向前受之有愧:“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及时把谭书记拉过去就是大忙了,不然搞不好打起来,就算事后找回场子,我家老五小七难免要受点罪。你和唐援朝帮了大忙,我心里明白。”许青苹从篮子里抓了几个大石榴塞给他,“挺甜的,给立夏兄妹尝尝。”   “够了够了。”陆向前笑眯眯,“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啊,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说实话,许青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陆向前真没少帮她照顾家里:“中午有时间没?我请你吃个饭。”   “见外了不是,用不着,要请也等老唐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至少还得一年多。”   “那到时候再说。”陆向前转移话题,“你给他打过电话了?”   许青苹点头:“那肯定得谢谢他。”   两人东拉西扯了几句,然后各回各家。   许青苹感慨:“老陆这人挺仗义的。”当初去农场的时候,随口一拜托,没想到他这么上心。   许青柠乐不可支,你把当他兄弟,他想当你姐夫!   老早便发现,许青苹在男女感情上,非常迟钝。迟钝的她于心不忍,想提醒提醒,想想还是算了。看她自己什么时候能琢磨过味儿来,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有点小期待来着。   时隔半个月回到家的许青柠受到了热烈欢迎,尤其是贺群芳,她特意跟人调班,在家等着小女儿回来。   见小女儿气色红润神采奕奕,显然过得很好,贺群芳彻底放了心,拉着她问这些天怎么过的。   许青柠言简意赅:“吃饭睡觉看书看报。”看暧昧期热闹。   其实贺群芳还想问问秦泽有没有经常找小五,碍于还有其他女儿在,忍住了没问。   她不问,许青苹就要问了,嬉皮笑脸捏着贺群芳的肩膀:“妈,听说你升职了?成干部了。”   许青苹听许青柠说的,许青柠听许青兰说。   据许青兰说,随着孔家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孔家一派的都倒了大霉。谭书记大刀阔斧清理门户,厂里人事剧烈变动。贺群芳因为资历老厨艺好递补上位。   不过,许青柠怀疑这是谭书记投桃报李。   贺群芳被她闹得不好意思,嘴角却是控制不住地上扬:“就一个副组长。”   “想笑就笑嘛。”许青苹拆台,“副组长是干部编制,干部可以晚五年退休,退休待遇更好。”   坐在另一边的许青柠回想起之前自己从许青兰口中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是:天塌了,要多上五年班。   贺群芳则是喜滋滋,可以多挣五年钱。   她绷不住笑起来,拍了拍许青苹的手:“拿你老娘开涮是不是。”   “不说还好,说的我都想涮羊肉了。”许青苹顺杆往上爬,“妈,升职这么高兴的事情,不得吃一顿好的庆祝庆祝。”   倍儿高兴的贺群芳爽快答应:“行,找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去东来顺吃羊肉。”   许青苹挤眉弄眼:“瞧瞧,这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   众人哄堂大笑。   把贺群芳笑得脸都要红了,一掌拍在许青苹腿上,佯装生气:“你还没完了,当心我谁都带就不带你吃。”   许青苹赶紧憋住笑,讨饶。   因为大家都忙,直到十一月上旬,才凑出全家都有空的时间,去东来顺涮羊肉,庆祝贺群芳升职加薪。   有人欢喜有人忧。   十一月下旬,孔家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孔厂长因为贪污、包庇、诬告等等罪行,数罪并罚判了无期徒刑。   孔母十年有期徒刑。   孔厂长的女儿女婿、侄子外甥基本都在采购科、财务科、后勤这些油水十足的岗位上,好些人手脚都不干净。   情节严重的判刑,最长的判了十五年,最短的判了一年。情节轻微的开除下放。   至于孔鹏飞,判了死刑,主要罪名是他仗着厂长公子的身份,侮辱多名女性,乃至逼出人命。   从秦泽口中得知庭审结果,许青棠怔了怔,如果那天没能打晕孔鹏飞,自己大概也会成为其中一名受害者。   孔鹏飞这个畜生,合该凌迟。幸好,他再也不能害人。   回过神来,许青棠再次道谢:“这次多亏了你和梁队长,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们吃一顿饭,正式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泽望着她,眼里都是认真:“我不觉得这是麻烦,其实,我很高兴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他笑了下,“不是幸灾乐祸,是高兴你愿意相信我,给我一个帮忙的机会。不瞒你说,当时我有些受宠若惊。”   许青棠缓缓垂下眼。   望着她一下一下扇动的睫毛,无法看清她的神情。饶是准备良久的秦泽依然不免忐忑,他滚了滚喉结,终于问了出来:“青棠,能不能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49]第 49 章:关系确定了?   时间在沉默中无限拉长,秦泽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度秒如年。   正逢下班的点,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说笑声自行车铃声,声声不入耳,只能听见心跳将血液压向四肢百骸,一股一股撞击脉搏的声音。   秦泽定了定神,尽可能地消除她的顾虑:“我父母早就知道我在追你,我爸觉得我不解风情不会追女孩子,还给我出谋划策,不过我觉得都是馊主意,没听他的。我妈只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让我拿出最大的诚意。”   他在告诉她,他父母和宋凯旋父母不一样,不会让她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许青棠依旧垂着眼,睫毛颤动的频率快了几分。   秦泽放缓了声音,像是怕惊到她:“你能告诉你怎么想的吗?”   许青棠慢慢抬起眼,低声问:“你爸妈知道我和宋凯旋交往过吗?”   秦泽不闪不避望着她的眼睛:“知道。你们早已经分手,新社会恋爱自由。”   许青棠不掩意外。   她妈至今还在纠结秦泽和宋凯旋的朋友关系,秦泽父母居然这么想得开?   秦泽笑了下:“他们年轻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压根没当回事。”   许青棠眼底浮现犹豫挣扎之色。   “青棠,能告诉我,你在顾虑什么吗?”秦泽不能确定她是否喜欢自己,但能确定她对自己有好感,不然不会允许他接近。   许青棠抿了抿唇,在他鼓励包容的视线下,低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宋凯旋分手吗?”   秦泽之前以为是因为宋母不同意,她那么骄傲,知道宋家父母不同意,自然不会委曲求全。这一刻却意识到,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为什么?”   许青棠唇畔扯出苦涩的弧度:“他妈来单位找过我,让我和宋凯旋分手,不然就让我小舅妈雪上加霜。”   秦泽脸上刹那起了一层寒气,他了解宋母为人,可以想象得出,宋母当时是多么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她被威胁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愤怒和恐惧?   “我七岁上市里的舞蹈学校,学校离我家很远,来回一趟要五六个小时。我很少回家,基本都是我爸妈来市里看我,一个月来一两次。”   许青棠眼里渐渐浮现水光,“那些年,更多的是小舅妈在照顾我。小舅妈每周中间都会来学校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把我的脏衣服带回去洗,周六放学后再把我接回他们家。小舅妈还会给我买很多衣服鞋子玩具,她把我亲生女儿养,我也把小舅妈当成另一个妈妈。”   秦泽知道她之前的小舅妈被下放,但第一次知道她们之间感情这么深:“你小舅妈下放到哪里?”   许青棠微微一怔。   秦泽看着她湿润的眼眶:“她能威胁你一次,就有可能威胁你第二次。如果她威胁你,不许你接受我的追求,你是不是也会照办?”   许青棠垂下眼不说话。   秦泽弯了弯唇:“我当然不能给她威胁你的机会,知道你小舅妈下放在哪里吗?我来想办法。”   许青棠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迟疑了下才轻轻道:“在广西防城港的八一渔场,我小舅妈娘家是民族资本家,还有很复杂的海外关系,她外祖家亲戚都在海外。”   秦泽沉吟片刻后道:“海外关系太敏感,想解决你小舅妈的问题不容易,但可以想办法改善一下生活环境,至少不让你受宋凯旋母亲的威胁。”   许青棠看了看他:“谢谢。”   秦泽轻笑,眼神专注:“不用总是对我说谢谢,对我而言,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许青棠不自在地侧了侧脸。   *   秦泽是个行动派,一个月后,便有了结果:“宋凯旋母亲的朋友已经调走,你小舅妈调去渔场内部的食品加工车间。”   许青棠简直不敢置信:“那是不是相当于工人?”   秦泽:“跟正式工人肯定没法比,没有工资没有福利,但至少不用再风吹日晒,守着吃的更饿不着。”   “已经很好了。”   许青棠喜出望外,不用挨饿不用风吹雨淋,对于下放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生活。   秦泽从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整个人宛如百花盛开,灿烂夺目。   高兴了好一会儿,许青棠才想起来感谢他:“谢谢你,你这次真的帮了我大忙,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我说过的,你不用对我说谢谢。”秦泽笑望着她,“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做成的,活动的时候发现还有其他人在背后出力。”   许青棠惊讶,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可能是我二姐,二姐下基层调研之前跟我说有点眉目了。我姐那个人,除非板上钉钉,否则轻易不会把话说满。”   秦泽之前也猜是不是许青兰,她还有她对象谢誉颇有几分手段。   “如今也联系不上,回头等我姐回来问问就知道了,”许青棠迫不及待想知道,“我小舅妈怎么样,她身体好吗?”   “我要是说还好,估计你也要怀疑是不是安慰你,你自己看。”在许青棠的惊疑不定里,秦泽拿出一封信,“你小舅妈写的。”   许青棠难以置信地愣了好几秒,才一把拿过信,因为过于激动,第三次才打开信封,看见熟悉的字迹,顷刻间红了眼眶。   行文有些奇怪,像是自言自语,大意是沿海气候温暖宜人,在首都每年入冬都会犯的咳嗽已经不药而愈……想来他们一切都好,她心甚慰。   泪盈眉睫的许青棠声音里带着意思轻颤:“我小舅妈,知道小舅再婚了吗?”   “我没让人说。”秦泽递上手帕。   许青棠狠狠擦了下眼泪:“让小舅妈知道小航小越过得很好就够了,其他的没必要让她知道。”   秦泽自然应好,至于林雪君相不相信,又会不会猜到什么,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黑五类子女是非常尴尬的存在,他们本身没有问题,但因为父母的问题,处处受到歧视。   许青棠犹豫了下,问:“我可以给小舅妈写信吗?”   秦泽不忍心拒绝,但不得不狠心拒绝:“你小舅妈在信里没有指名道姓,更像在自言自语写日记,就是防着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到时候有回旋的余地。一旦你的信落到别人手里,更麻烦,不仅你麻烦,你小舅妈也会有麻烦。”   话说出口,许青棠已经知道自己异想天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高兴过头冲动了。我已经很满足了,今天是我这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秦泽不由跟着笑,笑着笑着带出几分抱歉,“这封信得烧掉,不能留下把柄。”   许青棠抿了抿唇,纵然不舍,还是递了过去。   秦泽从她手中抽走信,能感觉到她的不舍。多年来音讯全无,只有这只言片语,但真的不能留下任何联络的证据。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信纸,放进铝饭盒,看着发黄的纸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火光映照在许青棠脸上,将眉宇间的眷恋和难过照得一清二楚。   秦泽安慰:“从延安时期开始,党内大大小小的运动就没停过,这次运动早晚会过去,你小舅妈会迎来转机。”   许青棠双眸重新明亮起来,光彩熠熠,漫天朝霞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今天我很开心,我请你吃好吃的。”   秦泽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过了两秒才含笑道好。   吃完饭回去已经临近八点,秦泽在大院里遇见了同样晚归的柏子京。   柏子京上下打量一圈,啧了一声:“瞧你这春风得意的模样,关系确定了?”   秦泽收敛笑意,恢复惯常的淡然模样。   他也不知道他们目前算什么关系,她没有明确答应他,但也不抗拒他。他们会一起吃饭,但她不让他去芭蕾舞团外面等她。   他想大概是九月底才和宋凯旋分手,如果马上和他在一起,大概会有风言风语。毕竟,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那么着急。   柏子京嘁了一声:“想得意就得意,还怕刺激我。你要这么在乎我这个兄弟,怎么不干脆让让我。”   “什么都能让,她不行。”秦泽声调平平,但不容置疑。   柏子京叹笑:“看在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开窍的份上,算了,我不和你争了。”   秦泽毫不留情:“争也争不过。”   柏子京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情场得意了,嘴上让让我会死吗?”   秦泽不说话了。   柏子京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膀,这一回秦泽忍了,没有甩开他。   “我也给她留了电话,可她遇上麻烦只找你不找我,我就知道我没戏了。”柏子京幽幽叹气:“想来想去,我和你最大的差别就是我谈的对象有点多,早知道就不贪玩了。”   秦泽好言相劝:“现在知道也不晚。”   柏子京望着天边可望不可即的明月:“确实该收收心了,好好相处吧,提前说好别带到我面前来炫耀,不然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撬你墙角。”   秦泽耸开他的胳膊:“你没机会。”   “看不起谁啊,”柏子京不乐意了,“也许她哪天发现你这种一本正经的老古板没我风趣幽默有情调呢。”   秦泽轻嗤一声。   柏子京大怒,故意戳他心:“就算不是我,喜欢她的人多着呢。她这职业,爱慕者更是源源不断,指不定哪天冒出一个劲敌。”   秦泽眼珠暗下去:“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可要看好了你的宝贝。”柏子京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兹鼓励,忽然脚步微微一顿,“快过年了,凯旋早晚得回来,他要是接受不了,闹腾起来。你手下留情点,这傻小子也蛮可怜的,被他爸妈害苦了。”   秦泽面色平静:“冲着我来,可以。冲着她去,不行。”   柏子京望着他冷肃的面孔,沉沉一叹。 [50]第 50 章:先下手为强   秦泽和柏子京在岔路口分开,各回各家。   转了一个弯,秦泽看见了父母,一起的还有宋家父母。   秦父秦母和宋父宋母都是去看望一个刚做完手术回家疗养的老战友,也是这个大院的,白天没时间,只能晚上去。   两家前后脚到,见秦父秦母离开,宋父宋母随之起身告辞,跟着走了出来。   寒暄片刻后,宋母切入主题:“前两天听人说起,阿泽为了个姑娘大动肝火,愣是把人弄成了死刑。”   “这个案子,我知道。”秦母凉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看过卷宗,嫌疑人强奸六名女同志,属于累犯,还导致其中一名受害人羞愤自尽,死刑判的不冤。”   宋母微微一愣,把话往回收:“我就说不可能,阿泽不是这样的人。那人也是,话说的不明不白,明明死有余辜。说起来,还得谢谢阿泽,出事那姑娘是凯凯之前的对象,凯凯在承德养病,帮不上忙,多亏了阿泽帮忙。”   秦母大概猜到她目的,直接点破:“阿泽操心这事,倒不是为了凯旋,是因为他自己喜欢这姑娘。”   饶是自诩八面玲珑的宋母都给噎的一时找不到声音,她一直以为秦父秦母不知道许青棠和宋凯旋处过对象,合着他们什么都知道。   宋父看着秦父:“老秦,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姑娘和凯旋处过,阿泽要是跟她处上了,让凯旋的面子往哪里搁?”   “其实凯凯病早就养好了,可我们愣是不敢让他回来,就怕他知道了,伤了和阿泽的情分。”回过神来的宋母补充。   想起被关在承德的儿子,宋母心口钝钝的疼,原本只打算关他三个月。   她之前和许青棠约法三章,让许青棠在三个月内赶紧找个对象,让儿子彻底死心。   谁知道秦泽居然好死不死想追许青棠,据她放在芭蕾舞团的人说,应该还没追到。她不知道许青棠是顾虑林雪君不敢答应,还是另有想法?   过了三个月,许青棠都没和秦泽在一起,也没和其他人在一起。她本该对林雪君雪上加霜,但怕激的许青棠答应秦泽,所以什么都没做。   直到前两天,她那个朋友告诉她,他要离开八一渔场,而林雪君已经被调到好岗位上。   她愁得这两天都没睡好,怕有恃无恐的许青棠答应秦泽的追求,更怕许青棠把事情都告诉凯凯。   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泽和许青棠在一起,让儿子沦为一个笑话。   “老秦,既然你说不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话直说了。”   秦母一开口,宋父宋母眼皮都不受控制的跳了跳,秦父是政委,做政治思想工作,是条圆滑的老狐狸。秦母是法官,一板一眼,说话做事风格都很硬。   秦母直截了当:“凯旋去承德不是养病,是你们想隔开他和那个姑娘。”   宋母脸色变了又变,知道继续否认只会徒惹笑话,只能解释:“那姑娘品行有问题。”   秦母笑了笑:“你们不相信凯旋的眼光,我们倒是相信阿泽的眼光。退一步阿泽被骗了,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自己解决麻烦。吃一堑长一智,慢慢也就能独当一面了。可要是一直躲在我和老秦的翅膀下面,永远都长不大。等我和老秦死了,他靠谁去?”   秦父暗暗赞同,宋家两口子就是掌控欲太强,喜欢把孩子捏在手里,以至于几个孩子听话是听话了,但没有闯劲没有魄力,估摸着以后前途有限。   把孩子当家猫养,然后一门心思找个好亲家当靠山,简直本末倒置。殊不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才最可靠。   得把孩子当老虎养,好亲家是如虎添翼,没有也无所谓。他们这些人谁有个好亲家,还不都是自己赤手空拳打出来的地位。   无论是宋父还是宋母,脸色都有些难看。   秦父笑呵呵打圆场:“老宋啊,我家老三过完年都二十四了,头一回遇上个喜欢的姑娘,你们就包容包容。不瞒你说,我之前担心死了,别人家小伙子都知道追着姑娘跑,他怎么就不追,我都悄悄琢磨,他别是喜欢小子吧?”   明知道秦父在胡说八道,宋父宋母仍是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   “咱们在部队里什么没见过,都没好下场,可把我愁的不行,”秦父如释重负地哈哈两声,“直到前两月,知道他有喜欢的姑娘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睡觉都格外踏实。”   宋父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可那姑娘毕竟和凯旋谈过,好说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不是早已经分了。”秦父不以为然,还举例说明,“咱们老团长媳妇不就是政委的前对象,也没耽误他俩几十年的交情是不是,谁说过不好听的话。”   宋父瞬间无言以对。   组织安排的相亲,老团长嫂子先和政委相亲,处了一阵发现不合适分开,然后老团长开始追嫂子。老团长结婚的时候,政委还当了伴郎,两人照样称兄道弟。   可这情况和凯旋的不一样,凯旋还喜欢那个姑娘,但这话让他怎么说出口。明知道儿子喜欢那姑娘,却硬要拆散他们。   秦父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是想得太多爱操心。回头要是有人说闲话,你告诉我谁说的,我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宋母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两口子想儿媳妇想疯了,一点都不挑,只要秦泽喜欢就行,至于风言风语,他们脸皮厚不在乎。   宋母运了运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刺了一句:“咱们大院的人都说我太宠着凯凯,那是他们没见过你们怎么宠阿泽。”   “确实,我们更宠儿女,因为我们在思想上尊重他们,把他们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父母手中的提线木偶。”   面容端肃的秦母不顾宋氏夫妻逐渐发黑的脸色,径自道,“凯旋是我看着长大,我今天就多嘴劝一句,他是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了,你们应该尊重他。”   “我的儿子不劳你操心。”宋母忍无可忍,拉上宋父要走。   宋父同样不悦,但他和秦父一个系统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总归不好甩袖离开,只能朝秦父无奈苦笑。   秦父露出咱俩一样都管不了媳妇的无奈表情。   做完场面活,宋父转身想随着宋母离开,看见了迎面走来的秦泽。   “宋伯伯,宋伯母。”秦泽礼貌问候。   宋母板着脸,一言不发。   宋父颔首回应,见他站在路中间一点都没有让开的意思,微微眯起眼。   秦泽扯了扯嘴角:“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孔鹏飞说,他在九月二十九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青棠和凯旋分手了。他们分手是二十五号的事情,知道的没几个。”   他目光如刃,注视宋母:“伯母你觉得是谁故意告诉孔鹏飞?”   宋母瞳孔微微一缩,转眼之间立刻恢复如常,她冷笑:“凯凯那么久不出现,有脑子的都能猜到他和许青棠出了问题。像她这种招蜂引蝶的女人,多得是人讨厌她,估计她自己单位里都有一大堆。”   “那些人喜欢她,从来都不是她的错。”秦泽眼里一片冰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都会一五一十告诉凯旋,凯旋有基本的是非判断能力。”   宋母勃然变色,双眼不知因为愤怒还是恐惧而怒睁:“你!”   “威胁、怂恿,过线了。”秦泽语调平静,不像是威胁,倒像是陈述。   却令宋母心头生生打了一个突。   秦泽没再说什么,甚至没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父母。   秦父皱着眉,秦母冷着脸。   他们知道宋母拿林雪君威胁许青棠的事情,秦泽能这么快办成,是秦父搭了一把手。夫妻俩私下也在暗中照顾落难的老朋友,所以并不反感。划清界限自保无可指摘,世道逼人至此。这种世道下,依然感恩重情也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却没想到宋母还干了这么下作的事情。   秦父拧眉:“真是她做的?”   秦泽实话实说:“没有证据,但我怀疑是她。”   今天要不是听见她挑三拨四怂恿父母,他不会说出来,毕竟没有证据的事情。   秦父选择相信儿子的判断,不甚唏嘘:“怎么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权力会让人面目全非。”秦母经手的案子越多越知道人性的丑恶,她不关心宋母的堕落扭曲,只关心儿子,“你想做什么?”   秦泽回望秦母:“她手段这么下作,我总得礼尚往来一下。”   秦母只道:“不要知法犯法。”   秦泽颔首:“我不会过线。”   秦母提醒:“他们夫妻手段有点脏,你防着点,姑娘那边也得防着点。”   秦泽:“我会注意,已经找了朋友照应她那边。”   等母子俩说完正事,秦父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明知故问:“今天的晚饭跟谁吃的?”   秦泽嘴角略弯:“她。”   秦父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你什么时候带回家来吃个饭?”   秦泽拉平弧度:“有空再说。”   “有空再说,我看你是压根还没追到人。”见他脸色微变,知之莫若父的秦父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算算,9月25号分手,今天是12月23号,眼瞅着整整三个月了,你居然还没名没分。啧啧,啧啧,当年我和你妈,从相亲到打结婚报告,也就三个月。”   秦泽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秦父继续伤口上撒盐,他一大乐趣就是逗这个不苟言笑的儿子破功。   这厢一家和乐,另一厢夫妻沉默以对。   宋父终究忍不住问了出口:“你做的?”   宋母坦然承认:“是。你放心,他没有证据。”   怕被认出笔迹,字是她从报纸上一个一个剪下来,信是她亲自投进另一个区的邮筒,没有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这样的信,她寄出去七封,收件人都是曾经追求过许青棠,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之前这些人碍于凯凯只能偃旗息鼓。   没了凯凯挡在面前,他们会不会重振旗鼓?   这些被宠坏的公子哥儿混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许青棠恨她,那天她看的清清楚楚。   一旦有了秦家当靠山,自己再也无法威胁许青棠。   许青棠会不会把一切都告诉凯凯?许青棠会不会把自己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许青棠会不会借助秦家报复她?   每每想来,她寝食难安。仇已经结下,那就只能竭尽全力把仇人扼杀在弱小时。   许青棠最大的优势就是她那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可以让她嫁入比他们家更有权势的人家。   一度她都想找个小流氓毁了许青棠那张脸,思来想去终究没付诸行动。容易留下把柄,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选择更安全的借刀杀人,也许能断掉许青棠嫁入高门的机会。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做了,成功最好,不成也没损失。   没想到孔鹏飞真的那么大胆,更没想到孔鹏飞这么废物。   宋父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发出声音:“确定没有留下证据?”   宋母细细跟他说了经过。   宋父心头稍安:“回头凯凯问,你什么都别承认,不信他信外人不信我们。”   宋母沉默了一瞬,慢慢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无论是威胁还是怂恿,打死不承认,横竖没有证据。   宋父捏了捏眉心:“你说,秦泽会想着替许青棠出气吗?”   “他当然想搏美人一笑。”宋母冷笑一声,“他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和凯凯十几年的兄弟情分都不要了。”   宋父神色寸寸阴下去:“老秦两口子是会劝还是帮儿子?”   “他们多惯着秦泽,你刚才难道没看见。”宋母神情有一瞬间的狰狞,“老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   眨眼之间,元旦在即,一号是法定节假日。   但许青棠不放假,因为她有元旦汇演,越是节日,她越忙。   每个节日都如此,但这一次,许青棠格外怨念:“我二姐要带谢哥回家吃饭,除了三姐外,就我回不去。”   坐在她对面的秦泽眉梢微扬:“你二姐和谢誉谈多久了?”   许青棠随口回:“七月开始的,刚好半年。”   秦泽望着她,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慢慢道:“半年。”   许青棠想装听不懂都难,直接低头吃菜。   秦泽轻笑:“元旦后,你二姐是不是也要去谢家拜访?”   许青棠头也不抬,专注吃菜:“我不知道啊,二姐没说。”   秦泽自己说:“一般先去女方家拜访,然后再去男方家拜访,接下来就该是双方父母见面谈论婚事,看来你二姐和谢誉好事将近,恭喜。”   许青棠哦了一声:“可能吧,谁知道他们怎么打算的,我二姐这个人向来主意大。”   秦泽没再逗她,把一小碗剥好的虾肉推到她面前:“你们几号休息?”   “三号。”   许青棠悄悄松口气,她希望秦泽认真对待感情,她自己也会认真的,但进展真的不用这么快。   吃完饭,秦泽送许青棠回宿舍,照例在两三百米外被叫停:“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   秦泽停下车,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把你送到宿舍楼下?”   许青棠眼波流转间透出狡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秦泽哑然失笑。   许青棠已经开门下车,扶着车门望着他,漂亮的桃花眼里都是融融笑意:“再见。”   秦泽柔和了眼神:“再见,回去早点休息。”   挥了挥手,许青棠转身离开。   秦泽静静注视她的背影,无论是感激还是其他,只要她愿意给他机会,他总有一天会让她喜欢上他。   一个高大的背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不远不近地缀在许青棠身后。   夜色里,脚步声格外明显,许青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像一堵厚重的墙。   她笑了笑,眼里并没有害怕,   那人是秦泽当兵时的战友,好像叫原野,今年退伍回到首都。   秦泽说不放心她一个人晚上回宿舍,请了他帮忙送送。经过孔鹏飞的事情,许青棠确实心有余悸,没有拒绝好意。晚上有这么一个人跟在身后,确实安心不少。   原野白天也会偶尔来单位门口转转,他生得高大精壮,面相冷硬中带着生人勿进的悍戾,很能吓退一些人。   但还是有一些,知道她和宋凯旋分了手,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一个一个又冒了出来。   好在都不过分,也许过分的已经被解决。   等到明年,她会和秦泽确定关系,应该能彻底消停。   至于秦泽和宋凯旋是朋友这一点,肯定有人说三道四,爱说说吧,难道为了别人的嘴,放弃秦泽。   她又不傻,对于秦泽,目前为止,十分满意。 [51]第 51 章:一九七零   一月一日,元旦。   许家早早地开始忙碌起来,杀鸡宰鱼,比年夜饭还正式。   从许青兰65年毕业开始,贺群芳就盼着她带对象回家,等了五年可算是等到了这一天,那真是怎么隆重都觉得不够。   “妈,这个鹿肉泡好没?”   许青柠拨了拨水盆里的熏鹿肉,这是许青竹寄回来的。她那边山连着山,山珍野味特别多,上周寄了一大包菌菇鹿肉回来。   一起传回来的还有个好消息,离家三年多的许青竹终于要回来探亲。大概腊月二十五六到,具体时间得看火车准不准时。   “换个水再泡泡,这东西咸,得多泡一会儿。给蘑菇换点热水,泡开的快一点。”正在杀鱼的贺群芳接着对许青菊道,“饺子多包点,宁可剩下也不能不够吃。”   许青菊笑着应好,对程朝阳道:“我再擀点饺子皮。”   帮忙包饺子的程朝阳立刻往边上挪了挪,让出擀面皮的空间。   坐在小凳子上拔鸡毛的许青梅抬头:“妈,这都马上要成一家人了,我还不知道这个二妹夫家里到底干嘛的。别人问我,我都答不上来。”   “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整天打听东家长西家短,你搭理他们干嘛。”站在水池前面的贺群芳头也不抬继续杀鱼。   老大嘴上没门,告诉她,要不了几天,全厂都会知道。   老五需要一个有背景的对象吓退那些死皮赖脸的家伙,老二不用,一般人压根不敢追她家老二。便是有胆子大的,老二自己也能打发掉,那就没必要宣扬出去,白白添事。   许青梅扭了扭因为弯得太久而有点酸的腰:“老二这么多年都没找对象,拒绝了不少条件不错的小伙子,这下终于找到了,谁不好奇她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   她也好奇啊。   “待会儿不就知道了,挺好一后生。”贺群芳淘洗鱼肚子。   许青梅瞅瞅她:“看谢誉那气派,还有让兰兰拿回来的东西,我估摸着他家里条件不错。”   贺群芳只说:“还过得去吧。”   许青梅知道还是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等结婚了总会知道。她妈偏心眼儿,家里的事瞒着她,还把最琐碎的活派给她。   十点半不到点,许青兰和谢誉来了,一起的还有许青苹。她从农场过来,便和他们一起回家。   贺群芳擦干净手,赶紧迎娇客:“小谢来了,哎呀,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都是我爸妈准备的,一点心意,希望阿姨您喜欢。”谢誉带了烟酒茶水果点心,凑了八样。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反正贺群芳听了格外高兴,经了宋凯旋这一遭,她现在特别怕因为自己没用,导致女儿被男方父母嫌弃。   “快进来坐坐,外头冷。”贺群芳笑容满面地招呼谢誉,“屋里热,可以把外套脱了。”   十一月开始,楼里开始供暖,钢厂财大气粗,暖气挺足,虽然不能热到要吃棒冰降温的地步,但可以不穿棉袄外套。   谢誉从善如流,脱掉外套。   许青兰接过来,替他挂在角落里的衣架上。   许青梅看了一眼,是将校呢大衣,这得是家里有部队高官的关系才能搞到。   无意中对上许青兰的视线,她莫名有点心虚,讪笑着转过脸。   许青兰笑笑,知道大姐好奇,但也知道大姐口无遮拦。   之前都已经见过,无需再介绍,笑着打过招呼,谢誉随着许青兰在沙发上坐下。   “梅梅,给小谢倒杯茶。”   贺群芳现在喜欢使唤老大干活,这闺女眼里没活,别指望她主动干活,好在叫了会动一动。比起之前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也算是有点长进了。   “要不喝奶茶吧?”许青苹意犹未尽地看着许青柠,“我带了一壶鲜牛奶回来,上次你做的那个奶茶挺好喝的。”   说的许青柠也想喝了,欣然点头:“好啊。”转身笑眯眯问程朝阳,“小孩子不好吃茶叶,给你做个蜂蜜柚子牛奶好不好?”   大半年下来,小姑娘明显高了胖了。虽然在同龄人里依然偏矮,但终于不再瘦骨嶙峋如同难民一样。   脸上长了肉,遗传自父母的好相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标准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琼鼻樱唇,是个美人胚子。   按贺群芳的话说,和小时候的许青梅有五分像。   许青柠拿着老照片对比,觉得程朝阳比小时候的许青梅更好看几分,不出意外将来会是个美人。   程朝阳眼前一亮:“我和小姨一起做。”   “好的,来吧。”许青柠招招手。   小小的厨房里装不下这么多人,许青柠把煤油炉子移到窗口。先把茶叶和冰糖炒出糖色,加少许水煮开,滤掉茶叶渣,最后倒入牛奶,一锅奶茶便煮好了。   她并不是美食达人,实在是馋得狠了,梦里都是炸鸡烧烤奶茶,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做一做,做出来的味道肯定比不上奶茶店卖的,人家那配方是精雕细琢出来,还加了一堆科技与狠活。   但在这个缺少美食尤其是零食的年代,许青柠觉得味道好极了。   今天的贵客谢誉十分捧场:“之前喝过蒙古奶茶,是咸的,没想到做成甜的更好喝。”   “我之前也喝过咸的,在文化宫上课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内蒙古来的姐姐,她给我带过自家做的奶茶,我觉得挺好喝的,但要是甜的就更好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瞎琢磨了下,没想到味道还可以。”   许青柠也是吃到蒙古奶茶之后,才被勾起了馋虫。   “总算是让你琢磨出一点正经事了。”捧着奶茶的许青苹吃人并不嘴软。   看在她提供了牛奶的份上,许青柠大人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去做蜂蜜柚子牛奶,这个简单。   蜂蜜柚子茶是现成的,之前许青棠带回来两罐蜂蜜,刚好家里有一兜柚子,贺群芳便把蜂蜜、柚子、冰糖熬成果酱,一勺能泡出一大杯,清爽润喉,正好中和暖气带来的干燥。   许青柠只是把水泡换成牛奶泡,也就是家里有个在农场的许青苹,偶尔能带点牛奶回来,才能这么奢侈,这年头牛奶算是稀缺品。   边喝奶茶边聊天,聊着聊着聊到许青柠跳级上,这个学期即将结束。   许青兰笑望着她:“到了初二,同学年纪就和你差不多了,也许能交到朋友。”   许青柠卖惨:“可他们一起上了一年半的课,早就有自己的圈子了,我好难挤进去的。”   许青兰知道她是无拘无束惯了,不喜欢去学校上课,不差这半年,横竖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已经自学完初中课程,开始自学高中课程,一手字也练得越来越好。在文化宫报了好几门课,二胡拉的有模有样,画画也学的还行。   还在文化宫交到了两个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出去玩。   “初中就这样吧,上了高中必须去学校上课。”   许青兰声音不高却坚决,总得慢慢融入集体融入社会,不能这么一直游离在外。   “小妹上高中,不上中专?”   许青梅惊讶,高中又不包分配,中专才能分配工作,一毕业就有干部身份。   爸是烈士,她们家根正苗红,小妹又不是胡闹的小六。只要没人故意为难,升学名额少不了她的。老二再稍微找找关系,上个中专不难。   “到时候再看。”   许青兰是习惯性说了高中,至于到时候是上高中还是中专,看政策再定。   她听到消息,今年大学要恢复招生,但不恢复高考,和上高中一样实行推荐制,具体政策还没确定。如果上了中专不能上大学,那肯定上高中更合适。大学生和中专生机会上待遇上,差别很大。   许青兰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许青柠:“你喜欢读书,会让你有学上的。”   “上什么学啊。”许青苹不怀好意地看着许青柠笑,“跟我一样当知青吧,就你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得让你接收一下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怎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许青柠振振有词,“我勤快着呢,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洗碗扫地,我还给你做奶茶了。五谷是稻黍稷麦菽,你拿来,看我分不分的清。”   她忽然促狭一笑:“六姐,你知道什么是稷什么是菽吗?”   许青苹嘿了一声,撸袖子站起来:“我只知道你马上要挨揍了。”   许青柠赶紧跑到许青兰身边寻求庇护:“二姐,你看她,解决不了问题就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许青兰忍俊不禁:“别闹了,吃饭了。”   恰在此时,贺群芳招呼:“小谢,吃饭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许青兰和谢誉这边渐入佳境,婚事都已经提上议程。   许青棠和秦泽那边,还处于地下恋情阶段。   许青棠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有点刺激。   下了班,同事钟毓秀想约许青棠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许青棠说谎从不脸红:“我约了我姐。”   钟毓秀随口抱怨:“你最近和你姐约的有点多。”   许青棠眉梢眼角都是喜悦:“我姐快要结婚了,以后都得陪姐夫,我不得趁着现在多约约。”   “你姐要结婚了。”钟毓秀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结婚?”   许青棠:“大概正月里,具体时间还没定。”   “恭喜恭喜。”钟毓秀知道她们姐妹感情好,看许青棠那样子比自己结婚还高兴。   许青棠欣然收下:“回头给你带喜糖。”   钟毓秀:“那我可等着了,让我沾沾喜气。”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   钟毓秀说着说着突然消了音,面带忧虑地拉了拉许青棠的手。   许青棠疑惑,下一秒解惑,她已经看见站在大门外的宋凯旋。   宋凯旋形容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见到许青棠,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望过去。   许青棠平静回望,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棠棠?”钟毓秀瞧着宋凯旋状态不太好,小声询问,“要不要我喊保卫处的人。”   许青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原野,安抚地朝钟毓秀笑了笑:“不用。”要可以,她一点都不想惊动单位领导。   “你走吧,我没事。”   钟毓秀哪放心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用跟上来,放心,没事的。”许青棠拍拍她的小臂,举步走向宋凯旋。   宋凯旋下意识迎上去,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棠棠。”   声音很低、很沉,满满都是难过。   许青棠笑了一下,那笑转瞬即逝:“这里不方便说话,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她抬脚往前走。   宋凯旋怔了怔,满眼复杂地望着她秀挺的背影,愣了两秒,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脚追上去。   “棠棠。”宋凯旋声音像是泡在苦水里,“我都知道了。”   “到了地方再说。”许青棠瞥他一眼,加快脚步。   宋凯旋的满肚子的话被她这一眼堵回去,沉沉坠回肚子里,砸的他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她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她以前看他的眼神,欢喜、俏皮、戏谑、嗔恼……绝不会是这样的冷淡。   冷的宋凯旋如坠冰窖,脑子都冻住了,只能凭着本能跟在她身侧。直到看见快步走来的秦泽,麻木的双眼剧烈一颤,涌现惊人的愤怒。   要不是秦泽蓄意勾引,棠棠不会跟他分手!   秦泽把许青棠拉到身后,眸光平静地注视怒火冲天的宋凯旋。   宋凯旋怒目而视,牙齿因为用力过猛而咯咯作响。   许青棠抬眼看向目眦欲裂的宋凯旋:“你说吧。”   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凭什么她一个人面对。万一宋凯旋情绪失控,她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52]第 52 章:我喜欢你   宋凯旋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桶混着冰渣子的冷水,怒火在顷刻之间化作难以置信的悲痛。   他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带着他来见秦泽,她防备他,却依赖秦泽。   “棠棠。”宋凯旋伤心至极,嘴唇颤抖,“我知道我不在这段时间,那些王八蛋又来骚扰你,你应付不来,所以找了他当挡箭牌。”   汹涌怒火重新燃起,宋凯旋咬牙切齿指着秦泽:“是他乘虚而入勾引你,都是他的错!”   饶是许青棠都愣了愣,她都做好了宋凯旋指责她水性杨花的准备,也做好了骂回去的准备。   她被他妈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死了一样,有什么资格指责她。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难道她愿意折腾。   没想到宋凯旋居然不怪她只怪秦泽,许青棠顿时心情复杂,望一眼秦泽,面沉如水,不见喜怒,眼眸黑不见底。   认识这么久了,她知道,他在不悦。   察觉到她的视线,秦泽瞬间缓和神色,挡箭牌不挡箭牌的,反正现在是他挡在她面前。   许青棠视线重新落在宋凯旋愤恨交加的脸上:“一开始,我确实抱着找块挡箭牌的想法。”   她短促地笑了笑,笑容很冷,“你妈为了让你对我彻底死心,用小舅妈逼我找个男人红杏出墙。”   “不可能!”宋凯旋下意识否认。   秦泽垂在身侧的手,倏尔紧握成拳。   他知道宋母用林雪君威胁许青棠和宋凯旋分手,但并不知道宋母竟然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望着矢口否认的宋凯旋,许青棠眸光渐冷:“信不信是你的事情。”   她径自说道,“你们家位高权重,我小舅妈的命运就在你妈一念之间。你知道小舅妈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拿她的安危赌你妈是不是在吓唬我。”   “我正想着该找谁来渡过这个难关。”许青棠看向秦泽,轻轻笑了下,“他出现在我面前。虽然他条件不错,但是你朋友,所以我有点犹豫,直到出了孔鹏飞的事。”   许青棠问宋凯旋:“你知道孔鹏飞做了什么吗?”   宋凯旋茫然,他刚从承德过来,只知道她和秦泽在一起了。   “孔鹏飞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我已经和你分手。他没了顾忌便想欺负我,幸好当时我不是一个人,和我小妹在一起,我们在喝汽水,幸运地用汽水瓶把他打晕了过去。”   想到那一天,许青棠依然心有余悸,“孔家伪造病历想诬告我们,他们甚至想冲进派出所把我们姐妹两个带走,是秦泽帮了我。为了我的事,他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许青棠看着面容紧绷的秦泽,弯了弯眼:“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对你生出好感。所以,你不是挡箭牌,我喜欢你。”   秦泽一怔,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欢喜汹涌而来,他不由自主笑起来,冷峻的面容如同冬雪消融,显出缱绻的温柔。   一个如置身温泉,另一个则如坠冰窖。   宋凯旋身上一阵接着一阵发冷,那股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许青棠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冷冷凝视宋凯旋:“你可以问问你妈,孔鹏飞收到那份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   宋凯旋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怀疑是我妈写的,不可能,我妈不可能做这种事!”   许青棠掀了掀嘴角:“在你眼里,她当然是个好母亲。可在我眼里,你妈畜生不如。”   宋凯旋受不住这么严重的指责,整个人都打了一个晃。   “宋凯旋,我只是和你谈个对象而已,你妈却想让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许青棠不掩嘲讽,“你不会还想和我重归于好吧?”   宋凯旋就是想,他那么喜欢她,想和她结婚,想和她过一辈子,他会想办法说服他爸妈的。可她却说他妈用林雪君威胁她,还说他妈怂恿孔鹏飞欺负她。   二十三年的母子情分,他不相信他妈会做这种事,他也不相信她会故意骗他。   余光瞄到站在她身前的秦泽,眉宇间还残留着心想事成的喜悦,那么刺眼。   被刺痛的宋凯旋攥紧拳头冲过去:“是不是你挑拨离间!”   秦泽本能地想避开,但在最后一秒强自忍住,生生挨了这一拳。喜欢上兄弟的对象,确实是他不仗义。   在宋凯旋第二次挥拳的时候,秦泽接住他挥过来的拳头:“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你不是我对手。”   宋凯旋确实打不过秦泽,尤其是在秦泽去部队锻炼了两年之后,但他此刻理智全无,只剩下滔天的愤怒。   秦泽皱了皱眉,使了点巧劲,宋凯旋痛叫一声,只觉得浑身过了电一般发麻,被卸了力道。   送宋凯旋过来的宋家司机之前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见状,哪里还站得住,立刻跑过去。   才两步,被斜刺里冒出来的原野挡住去路,他笑了笑:“不打了,急什么,让他们自己处理。”   司机忌惮地看他一眼,抬头望过去,确实不打了。   宋凯旋已经被推开,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无端端让人想起被抛弃的流浪狗。   下一秒,他摇了摇头。   人家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少爷,哪里轮得到他来同情。也就这些顺风顺水长大的少爷,从没吃过苦,才会为了个对象要死要活。   神仙打架,他一个凡人能不凑上去肯定不凑。   许青棠拧眉望着胸膛剧烈起伏的宋凯旋:“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以后别再来找我。”   她转向秦泽,蹙眉望了望他红肿的颧骨:“走吧。”   说完,径自走开。   秦泽赶紧抬脚跟上。   望着并肩离开的两人,宋凯旋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出眼眶,哀哀叫了一声:“棠棠。”   许青棠没有回头,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许青棠不满地看着秦泽:“你傻啊,都不知道躲。”   “让他心里好受点。”秦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痛。”   “真的不痛?”许青棠伸出食指,故意戳了一下。   秦泽轻嘶一声,眼疾手快捉住她收回去的手:“哪有你这样伤口上撒盐的。”   许青棠溜他一眼,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谁让你嘴硬说不疼,明天肯定会淤青,看你怎么跟人交代?”   “就说不小心撞到了家具。”   秦泽随口扯了个理由,全副心思都在掌心里,一直以来,他都在克制自己,怕唐突了她,留下坏印象。可她说她喜欢他,思及此,笑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把人当傻子糊弄是吧?”许青棠翻了个白眼。   秦泽也意识到这个借口糟糕,从善如流换了一个:“那就说和朋友练着玩,没留神挨了下。”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许青棠牵了牵唇,看见路边灌木上的雪心里一动:“你等一下。”   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她只能解释:“我去抓点雪给你冷敷一下,明天不至于太难看。”   秦泽忙道:“我去拿。”   他下车,抓了一团雪回来,自然而然递给她。   许青棠不接:“你不会自己敷啊。”   秦泽:“我看不见。”   许青棠指了指后视镜。   秦泽不说话,只望着她。   许青棠觉得自己花了眼,居然会觉得他这模样有点像撒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噗嗤笑出声。   笑得秦泽目露疑惑。   许青棠兀自笑个不停,大发慈悲接过那团雪:“有点凉,你忍一忍,回到家自己也敷一敷。过了二十四小时改成热敷,淤青会消的快一点。”   冰冷的雪团滚过伤口,又凉又疼,秦泽一动不动,没有丝毫闪避。   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之间呵出来的热气,热的他背上隐隐起了一层汗。   他莫名有些不自在,想拉开一点距离,又舍不得。   瞥到他微红的耳尖,许青棠嘴角微微一翘。   全部心神都在她身上的秦泽没有错过她唇畔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按住那双在他脸上滚动雪团的手:“棠棠,我今天很开心,”   许青棠看出来了,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浓郁的喜悦。   秦泽目光专注且深情:“才想起来,我从没正式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   宋凯旋风驰电掣回家,宋父宋母都在等着他。他们知道儿子去找许青棠了,心知肚明,许青棠肯定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如今她已经没有软肋在他们手中,又有什么理由为他们遮掩。   红着眼的宋凯旋冲进家门,一点弯都不绕,直截了当质问:“妈,你是不是去找过棠棠,用她小舅妈逼她另外找个对象让我死心?”   回来这一路,宋凯旋脑子里都是许青棠说的话,整个人几乎被撕扯成两半,一半觉得他妈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另一半觉得许青棠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他。   “许青棠这么跟你说的。”宋母冷笑连连,“我确实去找过她,你为了她要死要活,我和你爸劝不了你,只能去劝她和你分手。我只是告诉她,我们不同意你和她结婚,让她知难而退。”   宋父重重一拍桌子:“你个混账东西,听外人的女人挑拨几句,就跑来质问你妈。别人是见色忘义,你是见色忘母。”   宋母露出伤心之色:“凯凯,在你眼里,妈妈是这样的人吗?”   宋凯旋兴师问罪的气焰骤然消失,只剩下茫然无措和痛苦。   “都说色迷心窍,你是真被她迷了心窍,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宋母失望地摇了摇头,“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比你更了解许青棠。她精明的很,知道在你这里没了指望,肯定会另攀高枝。”   宋母叹息一声:“这也不能全怪她,蓬门绝色是祸不是福,她得趁着年轻漂亮赶紧找个依靠,免得下场凄凉。你这没了指望,秦泽主动送上门,秦家条件比咱们家还好一点,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宋凯旋脸色一寸一寸变白,比外面地上的雪还要惨白。   宋母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更恨许青棠和秦泽,面上却一派包容:“姑娘家要面子要名声,只能扯了个被逼无奈的借口糊弄糊弄人。”   “糊弄的就是你!”宋父怒气冲冲,“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她算个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值得你妈为她兴师动众。”   “他啊,之前被我们保护的太好,所以单纯天真,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当父母的错。”宋母安抚地拍了拍宋父的背,苦口婆心教导儿子,“凯凯,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和人交往留个心眼。你以为单纯的姑娘未必单纯,你当成兄弟的人未必把你当兄弟。”   宋凯旋神情来回变幻不定,动了动嘴角,终是问出来:“爸、妈,你们知道是谁告诉孔鹏飞,我和棠棠已经分手?”   宋父宋母的脸色一沉到底。   宋父勃然大怒:“你个混账东西,你是不是想问是不是我们做的?”   宋母什么都没说,只满目痛心地望着他。   宋凯旋慌了神,下意识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宋父怒不可遏,“外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外人说我们杀人了,你是不是要去公安局举报我们。”   宋凯旋顿时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直视父母。   “凯凯,之前秦泽也问过我,我没往心里去,”宋母缓缓开口,“我是真没想到你也会怀疑是我。”   那话仿佛带了火舌,烧的宋凯旋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宋母沉沉一叹:“凯凯,用你的脑子想想,许青棠长得好舞跳得好,肯定会招来嫉妒,现在这些小姑娘,嫉妒心强着呢。”   说话间,宋母站了起来,“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居然听信外人的话怀疑你的亲生父母。凯凯,过完年,你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得有最基本的是非辨别能力。”   话音落地,她拾级而上,留给宋凯旋一个失望透顶的背影。   宋父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惶惶无措的宋凯旋,跟着上了二楼。   宋凯旋孤零零的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落在他眼中,像灯光又像泪光。   他开始喝酒,从宋父的珍藏里拿了一瓶又一瓶,都是高度白酒,不是喝到醉就是喝到吐。   喝醉了酒会拉着父母问,到底是谁在骗他,是父母还是许青棠?   气的宋父抽出皮带想揍他,到底下不了这个手。   说破了嘴都讲不通道理,只能把酒都藏起来也不许他出去买酒,他倒是不吵不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眼看着儿子一日比一日消瘦沉默,外面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宋家却一片愁云惨雾。   万般无奈之下,宋父宋母找来了赵东来。   烂泥似的躺在床上的宋凯旋见到他,生拉硬拽了下嘴角。   看着胡子拉碴满脸颓废的宋凯旋,赵东来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似的不好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走了过去:“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怎么,打算一蹶不振,以后就当个活死人了,至于嘛?”   宋凯旋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你不懂。”   “我知道在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被强行分开,你心里特别舍不得,”赵东来觉得自己很懂,“偏偏她又和阿泽在一起了,你格外难受。”   宋凯旋眼皮颤了颤,哑着嗓音道:“我把秦泽当兄弟,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还有柏子京,连他都想趁虚而入。”   赵东来也想骂那两个牲口,但这会儿不能火上浇油只能斟酌着劝:“之前你和许青棠好好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做。直到你们出了事,他们才动了心思,怎么说呢,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   “东哥。”   赵东来下意识心头一紧。   四人中,他最大,宋凯旋最小,他们之间向来直呼姓名,但宋凯旋和柏子京开玩笑或者打算提出什么非分之求,才会嘴甜的喊一声哥。   宋凯旋直直望过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两个对棠棠有意思。”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赵东来重重吐出一口气:“我提醒过你的,过你两人世界去,不用经常带来聚会。你自己的对象有多漂亮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宋凯旋沉默了一瞬,冷不丁开口:“那你呢?”   赵东来一愣,紧接着暴跳如雷,指着宋凯旋怒骂:“你脑子被酒精泡坏了是不是,看谁都觉得喜欢许青棠,我又没趁你不在去献殷勤,我还劝那两个顾虑顾虑你的感受,别去追许青棠。”   宋凯旋定定看他几秒,惨然一笑:“哥,只有你会顾虑我的感受。”   “知道你还怀疑我,我是那种会觊觎兄弟女人的人吗?我可没这么不要脸!”遭受奇耻大辱的赵东来愤愤不平,“要不是看在你半死不活的份上,我早就揍你了。”   宋凯旋看着他,嘲讽出声:“秦泽就这么不要脸,外面那么多姑娘,他为什么非得和我抢棠棠。”   赵东来张张嘴,吭哧吭哧憋出一句:“没有阿泽,你和许青棠也走不到最后,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摸着鼻子道,“说来挺不好意思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宋凯旋目光幽幽望着他。   赵东来勃然变色:“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宋凯旋缓缓摇头,“要是秦泽和柏子京,我会怀疑他们是故意的,哥你不会,你向来厚道。”   听他再一次直呼姓名,赵东来知道是真的还不到从前了,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他也不想花费无用功当这个和事佬,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以后会遇上更好的姑娘。”   “不会了。”   宋凯旋扯了下嘴角,像是笑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和灰败。   看的赵东来心里也不好受,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把黄连。   宋凯旋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哥,我打算去部队。”   赵东来赞同点头:“也好,去锻炼两年。”   省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受刺激,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等他再回来,也许就能放下。   “打算什么时候走?”赵东来问。   宋凯旋:“越快越好。”   赵东来一愣:“这都快过年了,总得过了年吧。”   宋母也如是说,虽然舍不得,但她支持儿子去部队,正好避避风头。只是没必要这么赶时间,再这么至少过了元宵再走。   宋凯旋静静望着母亲,神情一点一点起了变化。   他脸上的痛苦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那么深重浓烈。看得宋母心头一刺,急忙问:“凯凯,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都说知子莫若母,当儿子的其实也了解母亲。”宋凯旋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得不确认,是父母在骗他。   宋母先是茫然,下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震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恐惧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缠住心脏,寸寸收紧,她的手指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凯凯,你……”   剩下的话消失在儿子黝黑的瞳孔里,宋凯旋的脸上有种触目惊心的悲哀和痛苦。   “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了。”   腊月二十五,宋凯旋入伍。   同一天,许青竹回到首都。   当天恰好是周末,她提前打了个电话给许青兰。许青兰带着谢誉和许青苹去接。   比起三年多不见的姐姐,小跑过去的许青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许青竹身边那堆小山似的行李,实在是太多了:“三姐,你这是带了什么东西,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带过来的?”   “同行的知青老乡,请他帮了一把。”许青竹打量许青苹,“长大不少。”   “那肯定的,你走的时候我才十六,我现在都二十了。”说着说着许青苹有点怨念。   许青竹微微一挑眉:“是个大姑娘了,那就老实点,别再鬼混,不然这年纪挨揍,挺丢人的。”   死去的记忆骤然复活,许青苹顿时觉得小腿开始隐隐作痛,三姐喜欢拿柳条抽人。   她缩了缩脖子,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   许青竹笑了笑,看向她身后许青兰和谢誉:“二姐,姐夫。”   两人还没办婚礼,但已经领证。   谢誉微笑:“一路辛苦了。”   许青兰递上军大衣:“跟你说了,一路向北会越来越冷,要带厚衣服。”   许青竹接过来穿好,整个人立刻暖和不少:“太久没回来,都忘了首都有这么冷。”   “你都带了什么,这么多?”许青兰都有些好奇那一堆东西。   许青竹微微一笑:“好东西,回头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当下三人上前帮忙搬东西,许青苹隔着袋子摸了摸,感觉是肉。   不会这些都是肉吧?那不得好几百斤!   我的三姐,你上哪儿弄来这么多肉,打劫肉联厂了?   四人颇花了点力气把东西都搬上车,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行李多,谢誉特意借了车。幸好有车,不然这几百斤东西带回家真够呛。   上了车,许青竹解释:“深山老林没人管,一些人悄悄在里面养了猪羊私下卖,我买了一些。”   “这个一些是多少?”许青苹虚心请教。   许青竹:“两百斤猪肉、两百斤羊肉。”   许青苹吃了一惊:“这得多少钱啊?”   单说猪肉。肉站要肉票,一等肉九毛六,三等肉七毛。黑市上不要票,得翻两到四倍,逢年过节更贵。   羊肉比猪肉便宜点,但羊肉供应特别少,属于可遇不可求。   许青竹:“很划算,都是一块二一斤。”   许青苹瞬间懂三姐为什么不辞辛苦带回来了,这个价买到就是赚到,放黑市上一倒手,至少挣个五百块钱。   许青竹对许青兰道:“给姐夫家拿个猪腿羊腿。”   开车的谢誉忙婉拒:“不用,这么大老远的带回来,放家里慢慢吃好了。”   许青竹看许青兰。   许青兰笑了笑,对谢誉道:“往你家那边绕一绕。”   媳妇发话,谢誉只好道谢收下。   许青竹满意了,缺不缺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她接着道:“再给小舅家送一份。”   大舅那边就算了,给他们还不如留着自己吃。   至于姥姥姥爷那边,回头让妈做点肉酱肉松送过去。送生的,煮熟后没几块肉能进老人的嘴。   送完东西,又在外面吃了一顿午饭,回到家已经两点多。   全都在家,听到敲门声,许青柠兴致勃勃去开门,没少收到这个姐姐寄回来的东西,今天总算是要见到本人了。   第一反应是,好高啊,果然是人如其名,挺拔如竹。   许青苹有一米七二,许青竹比许青苹还高上两三公分,气质特别符合她对医生的刻板印象,知性、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