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三小姐决定去死 作者:鹊桥西 简介:   大哥拐带未来的太子妃私奔了,二哥失手杀了皇后的侄子,落草为寇了。   爹娘疯了,他们要帮皇子谋逆造反。   钟遥求助无门,把他们家可能的结局设想了好多遍,觉得还不如在悲惨厄运到来之前,先一步去死。   反正都要死了,所以那日她毫不犹豫地替一个陌生男人挡了剑。   结果——   她没死成?   对方是出征归来的帝王心腹、永安侯府世子?   他要报恩?!   钟遥决定再努力一把,若是这样还不行,她再去死。   .   谢迟被人缠上了。   那个意外救了他一命的姑娘张口就是:“我大哥糊涂……”   “我二哥糊涂……”   “我爹娘糊涂……”   但凡他敢说一个“不”字,对方就眼圈一红,哭啼着说要去死。   谢迟觉得当初主动说要报恩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糊涂。   后来事情解决,姑娘笑眼盈盈地拉着他的袖口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谢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谢迟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心说也不一定。   1、哭唧唧软妹*坏脾气男主。   2、女主找到希望后一直在积极生活,希望大家也都积极向上,大家都有明媚的未来。   3、恋爱文,【非女强】,【非大女主事业爽文】。   ———————   预收甜文《和亲郡主被掳后》,文案如下:   奉旨和亲的清宁郡主被劫了。   劫走郡主的人据说是蛮族叛军首领,身姿矫健,来去如风,行动中总带点儿野蛮,但并不如传言中那么粗俗。   只是脸上总是覆着骇人的面具,让人看不到真实面容。   他管郡主叫“小美人”,最常与郡主说的有两句话:   “和亲前有意中人吗?”   “笑一笑,我就送你回中原。”   郡主冷脸相对,宁死也不肯屈服。   .   被劫的第三个月,蛮族大乱,霜月被人暗中送回中原,误打误撞进了瑞亲王府。   王府夫人对她很好,道:“你与我儿定有婚约,若非他自幼就被师傅带去云游四方,你们早该成婚了……你只管当这是自己家,不必拘束。”   霜月惶恐。   霜月有个秘密。   其实她不是清宁郡主,她是假冒郡主的身份,替她去和亲的。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第1章 山野:“别哭了。”   谢迟听了半宿的哭声。   哭声其实不算大,跟蚊虫动翅一样,听得出在努力压抑了,但越是细小,就越给人一种蚂蚁在身上攀爬的感受,令人不适。   而且太久了。   谢迟睁开眼,视野里依旧雾蒙蒙的,只有不远处一团淡淡光晕较为显眼,那是山洞出口。   能看见光,说明他的眼睛正在好转,没瞎。   不错。   可惜迷药的效果太好,他依然晕沉沉的,不怎么提得起力气。   估量完自身躯体恢复情况后,谢迟才看向发出哭声的方向,山洞里光线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正侧对着他,啜泣着,微微颤抖。   还在哭。   谢迟看了会儿,最终压着嗓子,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道:“别哭了。”   哭泣声陡然止住,姑娘快速转身,带着哭腔的嗓音多了几分惊喜,“你醒啦?”   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那位姑娘要往自己身边来。   “哎呦!”   ——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窸窸窣窣的声响再次响起时,位置很低,对方像是狼狈地爬了过来。   “你还好吗?”姑娘来到谢迟身边,关切地问,不等他回答,抽噎了下,又说,“天已经亮了,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找来了……”   说着她嗓音一塌,听起来又要哭了。   谢迟立即打断:“让你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姑娘闷闷“嗯”了一声,说:“山洞口用树枝遮住了,也撒了许多碎石子……”   说完她又用细弱的嗓音委屈地加了一句:“……我的手都让树枝划破了……”   谢迟装作没听见,温和说:“那你休息一会儿。”   姑娘没了声音,山洞里一时只闻外面雨水的穿林打叶声。   终于安静了。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那道低低的啜泣声再度响了起来,听得谢迟额头直跳。   “别哭了。”他再次说道,声音低沉了许多。   姑娘像是听出来了,哽咽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哭得很烦?”   谢迟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让我别哭了,一次比一次没耐心。”姑娘原本是跪坐在他面前的,说话的时候转了转身子,坐在了他身旁。   她抹着眼泪,喑哑的嗓音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只是一个寻常姑娘,我们寻常姑娘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会害怕的。”   谢迟还是不接话。   姑娘也不在意,像是只想发泄情绪,兀自继续说:“那只狼把我扑倒,张着大嘴朝我脖子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它牙齿里卡着许多猩红的碎肉和血水,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撕扯下来的……可能是掌柜的,我被带走的时候看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谢迟眉头紧皱。   普通人不管男女老少,在乍然经历过差点葬身兽口的事情后,都是会害怕的。   谢迟能理解,但是……   “不要再哭了。”谢迟尽力温柔了,可惜他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声音暴露了真实情绪。   他意识到了,为了补救,纠正道:“那不是狼,是狗。”   姑娘偏过脸打量了下他,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持,说:“就是狼,狗是不会吃人的。”   “狗不会吃人,但人会教它们。”   利用驯养的凶悍狼犬突袭引发骚乱,自己跟在后面持刀砍杀、劫掠,这是雾隐山贼寇惯用的手段。   雾隐山是京城北面的一片群山,因常年弥漫着浓雾而得名。山中多毒虫野兽,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百姓们都不愿意往那里面去,只有那些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才会冒险进去。   山中危险,但也有许多生机,那些江洋大盗总有能存活下来的,久而久之,这些盗匪慢慢聚集成了山寨,壮大起来后,就开始向着城镇劫掠。   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穷凶极恶,手段残忍。   朝廷曾多次派人前去围剿,皆因不熟悉隐雾山内部环境,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谢迟便是遭到了他们的暗算。   也怪他大意,没想到贼寇里竟然会有六七岁的小孩子,才会中了迷药、被弄伤了眼睛。   “你都看不见,还要与我争论?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你顺着我说那是狼又能怎么样呢?”姑娘的声音委屈又不满,“还是我把你扶到这里来的呢。”   她说话很慢,嗓音跟三月的柳絮一样温软,但也和柳絮一样恼人,细细绵绵,缠在人身上就撕不开,扯不掉。   谢迟闭了闭眼,道:“是狼,行了吧?”   谢迟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没办法,他欠了这位姑娘一个小恩情。   雾隐山贼寇想将他带走,因他身中迷药且目不能视,特意从客栈抓了个姑娘来伺候他。   面前这个便是。   之所以抓她,估计是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自己提供任何帮助。谢迟看不清,但听得出来,这位姑娘娇气爱哭,应该是位被父母娇宠着的千金小姐。   马车上,他解了绳子,用积攒的一丝力气利落地杀了几个贼寇,可惜他能通过声音感知到贼寇的位置,却因不能视物,无法操控受惊的马儿,这才流落山林。   能来到这处可以避雨的洞穴,也是多亏了这位姑娘。   “肯定是狼。”因为他的服软,姑娘情绪好了一点,喋喋不休道,“狗都是很温顺的,我二哥养的那几只还会陪我玩鞠球、给我捡帕子……”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说到最后,她情绪又有低落的趋势。   谢迟第一次见情绪起伏这么大,这么爱哭的姑娘。   他眉头紧皱,再三提醒自己对恩人要有包容心,半晌,他稳住语气道:“雨水能够隔绝气味,他们不会那么快找来。”   姑娘道:“能的,他们肯定会在我家仆找来前找到我们的。你不知道,我运气一直不好,去寺庙上香遇到佛像倒塌,在自家池子里喂鱼都能被鱼儿甩一脸水,现在住个客栈,还能碰上山贼。我们肯定会被找到的……”   “我长得这样美,一定会被绑去做压寨夫人,我才不要那样的夫君。我夫君必须出身清白,文采过人,还要好看……”   “我娘说,找夫君主要看品性,但我和好友都觉得脸也很重要,你想,要是嫁给一个丑人,后半辈子好几十年,睁眼闭眼、日日夜夜都要对着他……”   “闭嘴。”   突如其来的命令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迟缓了口气,道:“我是说,如果他们先找来,就杀了他们。”   山洞里寂静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重新开口,小声说:“我不会杀人,我从小就没伤过人……”   “你想活下去,就必须会。”谢迟已经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了,闭着眼睛道,“很简单,用尖锐的碎石重击头部、喉结、侧颈、腑脏,只要力气足够,都能致死。”   “我、我……”   “力气不够就多打几次。”谢迟打断她,“再不济,攻击对方的眼睛、鼻子,就算杀不了对方也能产生剧痛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可是……”   “可以帮我接点水吗?多谢姑娘。”   三番五次的打断让姑娘没了声音,过了不多久,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起身了。   她往山洞外走去。   山洞有点大,她像是害怕,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山洞里的碎石咯吱响。   谢迟听见碎石声缓缓远离,隔了一会儿,又由远及近,急促地靠近。   他眼睛受了伤,至今不知道那个姑娘的样貌,但光听声响就能想象得到她惊弓之鸟一样仓皇跑回来的模样。   一个软弱无力的姑娘。   随着慌张的脚步声与喘气声的靠近,难得的短暂安宁时光结束了。   “我回来了!”像是怕吓到谢迟,她还特意出声提醒,不过也可能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有同伴的,不必那么恐惧。   谢迟点了点头,随后有人到了他身边,把用宽大树叶裹着的清凉雨水喂到了他嘴边。   饮罢水,谢迟道:“多谢姑娘。”   “我叫……”她要说姓名,声音即将出口又停住,改口道,“叫我遥遥吧。”   “多谢遥姑娘,他日必有重谢。”   “不是遥……”   姑娘看上去又要说话,然而刚开口就被谢迟截断:“遥姑娘要休息一下吗?”   姑娘顿了顿,摇头道:“不用,我不累,我也睡不着,我一闭眼……”   “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辛苦姑娘守着我了。”谢迟说完就闭上了眼。 第2章 眷恋:“我娶你。”   山洞里安静极了,没有扰人的啜泣声与绵绵柳絮一样的倾诉声,谢迟觉得春日山林里的落雨声别有风致。   但钟遥不觉得。   她只觉得山里好阴森,接连不断的雨声像是催命鼓点,也许下一刻,凶狠的恶狼就会蹿进山洞,用腥臭的獠牙撕开她的脖颈,啃食她的血肉。   她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蜷缩着身子挨坐在男人身旁,防备地盯着不远处被树枝遮挡着的山洞口。   “咔嚓——”   突然一道清脆的响声从外面传来,钟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谢迟身上靠去。   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谢迟皱眉,他睁开眼,看了看搂住自己手臂的模糊人影,告诉自己她是被自己连累至此的,才忍了肢体上的碰触。   谢迟重新闭上眼,为了防止钟遥哭哭啼啼地与他说个不停,也没提醒她那声音是从高处发出的,应该是被风雨摧折断裂的枝丫。   钟遥没发现他的动作,浑身紧绷地等了许久,等到身子快要僵硬了,才终于确定不是那伙贼寇找来了。   她轻晃了晃谢迟的胳膊,哀求道:“你不要再装睡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害怕。”   谢迟不动如钟。   “你就是在装睡,你之前也在装睡,我都看见你耳朵动了……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身旁闭着眼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钟遥等了会儿,伤心地流起泪来。   她是带着身旁眼睛受伤的男人找到了能避风雨的山洞,帮他找了水,可这个男人也帮她逃脱了贼寇的控制,严格说来,两人算是恩怨相抵、互不相欠,对方是没有照顾她心情的责任的。   可这样冰冷,好没人情味。   外面的天早就亮了,距离钟遥被绑已经过去了一整夜,她不知道家仆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爹娘兄长如今怎么样,更不知道那些凶恶的野兽是不是正在外面循着气味搜寻……   钟遥心里难受极了,她再次抓着谢迟的手臂晃了一下,凄婉道:“你杀了我吧。”   “方才我出去接水,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感觉随时会被恶狼扑倒咬断脖子,我真的好害怕。”   钟遥知道旁边的男人听得到,哀声说道,“我不想被野兽生吃了,也不想在贼人手中受辱,你能不能杀了我?就像在马车上拧断贼人的脖子那样,让我也死得干脆点?”   凄苦说完,钟遥等了好长时间,都没见旁边的男人动一下眼皮子。   这人不成全她,不拒绝她,也不安慰她,就跟死了一样。   钟遥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往谢迟手臂上捶了一下,道:“我讨厌你!”   说完她放开谢迟的手臂,抓着手边那块尖锐的石头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把它放到额头上比划了起来。   怕一下砸不死自己还要受罪,她又往脖子上比了比。   可这样还是不能确保一下就能让自己咽气。   怎么连想要没有痛苦地死掉都这么难?   钟遥很难过,正默默掉眼泪,身边突然有声音道:“不会让你死的,有危险一定是我挡在前面。”   钟遥扭头看向那个终于舍得出声的男人,说:“那你死了之后,我不是一样要受折磨吗?”   “想点好的呢?”谢迟不擅长安慰人,道,“譬如你眷恋的人、想做的事情。”   钟遥想了想,哀切道:“我想我爹娘了。”   “那就活着,回去见他们。”   “回去也见不着,他们至多还有两日可活,到时候说不准死得比我还要惨!”   换做旁人多少要好奇一下原因,但谢迟不,他对这个身娇肉贵的姑娘没有一丝兴趣,他转而问:“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两个。”钟遥回答过后,嗓音一低,软绵绵的嗓子里多了些怒火,“不要跟我提他们,两个混蛋!”   谢迟并不多问,很快通过之前那些废话找到了或许能够让她产生眷恋的人物,“想想你那一表人才的未来夫君。”   钟遥听了,微微一愣,忧伤道:“其实我定过亲了,我未婚夫君不算很俊,但也是翩然公子了。”   “你死了,他岂不是要另娶他人?”   “他本来就要娶别人了。”钟遥不再哭泣,蜷缩着身子,下巴抵着膝盖,低声说道,“我家中出了些事,若是与他成亲,将来可能会影响他的前程。我不想连累他,七日前,就让爹娘去他家退亲了,他不答应,跑来问我要理由……”   谢迟好不甚走心地给予回应:“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家中灾祸还未爆发,是个秘密,不能说,我便骗他说我身子有损,不能……不能生孩子……”   未经人事的姑娘对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总是有几分难为情的,钟遥停顿了下才说出口,然后接着道:“他说不介意,我又要求他成亲后不能纳妾、不能去花街柳巷、不许对我大声说话,若是要用银钱需我准许后方可,又说我讨厌他祖母与母亲,成亲后若有不和,他必须站在我这边,他全都答应了。”   不考虑具体事宜,就把这些条件毫无质疑地全盘接受,要么是男人一时冲动,说明他并非稳重可靠之人,要么是在诓骗姑娘家,更非良人。   但谢迟此时只想钟遥不要再哭着寻死,轻轻颔首,未再评说。   “他怎么都不肯退亲,我只好如实说我爹娘得罪了大人物,若是与我成亲,他将仕途无望,结果他二话没说,立刻归还定亲信物与我解除了婚约。”钟遥记起这事就生气,说着把手中石块往地上一扔,恼声骂道,“王八蛋!”   “……”   可能是迷药的作用,谢迟有些头疼,他蹙着剑眉,道:“我帮你重新找夫家,全京城的俊美男人,随你挑选。”   钟遥怔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了,但没想到他敢这样说。   不过也可能是在诓骗她。   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钟遥不信他,而且……   “谁帮我都没用,与我退亲的那个王八蛋怕被连累,把那日我编来骗他的话传了出去,如今许多人都知道我擅妒、骄纵、不敬长辈,不可能再有正经人去我家提亲的。”   谢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但他的体力与眼睛都尚未完全恢复,需要有个听话的人在旁照顾。   “我娶你。”他干脆地说道。   “你娶我?”钟遥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是说你要和我成亲?”   “不可以吗?”谢迟反问,“还是我不够俊美?”   钟遥惊愕不已,目光却随着这句话打量起他。   谢迟猜到了她的行为,为此特意转过脸,正对着钟遥,方便她的打量。   这样是方便了钟遥看他,但他也像是在凝视着钟遥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钟遥心头一跳,脸瞬间就红透了。 第3章 危险:“是你先骗我的。”   钟遥移开视线,移开后才记起面前这人的眼睛受了伤,是看不见她的,于是她犹豫了下,又转了回去,偷偷摸摸地去端详谢迟。   她发现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很好看,高眉峰下压着一双桃花眼,却不显滥情,或许是因为鼻梁高,嘴唇薄,以及颧骨上飞溅到的一抹血迹,反而让他透出几分凌厉与不羁。   单看五官,他肯定是俊美的,比和自己定过亲的那个王八蛋好看太多了。   但她娘私下里跟她说过,选男人除了看脸,还要看身板……   钟遥的视线顺着谢迟凸起的喉结往下瞟。   谢迟是背靠洞穴石壁屈膝坐着的,身量不大能瞧得出来,不过钟遥记得自己扶着他往山洞里来的时候,因为害怕,靠他很近,头顶才到他肩膀。   别的……胸膛被凌乱的衣衫遮着,瞧不出什么,腰线倒是很明显,窄窄的,屈起的腿也很长……   “还满意吗?”   谢迟的声音吓了钟遥一跳,她匆匆撇开脸,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红着脸摇头说:“不对,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钟遥想说婚姻大事哪有自己私自做主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人的性格,他会客气地叫她“姑娘”,会与她道谢,瞧着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可实际上非常冷漠,不仅不安慰她,还话里话外都是让她闭嘴……   不对!   钟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带歪了,但想了想,又瞟了谢迟两眼,她还是回答了,道:“那你能保证你府中长辈不会讨厌我吗?”   “不能。”谢迟道,“但能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钟遥想了想,又问:“你能保证府中银钱任由我支配吗?”   谢迟道:“不做荒唐事即可。”   “不沾花惹草?”   “可。”   “你说话为什么越来越短?你是不是又对我没耐心了?”   谢迟:“……没有。”   “你就是有。”钟遥瞟着他,细声埋怨,“你好没耐心,一点也不温柔,成亲后一定不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谢迟顿了一下,反问:“你确定是在找夫婿,不是找奴才?”   “你别管,反正你肯定做不到。”   “我的确做不到。”谢迟道,“我不会容忍……”   话未说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只听钟遥愤怒说道:“你果然是骗我的!王八蛋!负心汉!不要脸!”   她骂得突然,动起手来毫无征兆,力气虽然不是特别大,但谢迟因为身中迷药全身无力,又没有一丝防备,被她推得差险些一脑袋栽过去。   从来没人敢对谢迟这么无礼,他面色一寒,目光冰冷地射向了钟遥。   他本就因为脸上的血迹显出几分凌厉,此时不做任何遮掩地暴露了他的不耐与怒火,让他看起来阴鸷骇人,就连那双因为受伤不太聚光的眼睛都黑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原地钉死。   但钟遥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反瞪了回去。   瞪了一会儿,她突然哧哧笑出了声,一笑身子就软了,歪着身子凑到谢迟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娇滴滴道:“生气啦?我跟你闹着玩的。”   说完见谢迟依旧一副想杀人的森冷模样,才终于意识到人家不觉得这好笑。   钟遥笑不出来了。   她僵了会儿,松开谢迟的袖子,缩着手脚往后退开,一个人老实地抱膝坐着。   坐了会儿,她偷瞟谢迟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想要杀人的模样,嘴巴一瘪,委屈道:“是你先骗我的……你根本就很讨厌我,说什么和我成亲只是想骗我不要死,想让我继续照顾你……你都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出身……”   谢迟的确很讨厌她。   也完全没想过要娶她。   他只是想让这个姑娘老实听话,至于婚事,等到了京城,他能找来上百个青年才俊勾引她,让她主动放弃与自己成亲。   若非如今流落荒野、四下无人,谢迟根本不会正眼瞧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千金小姐一眼。   但他也并非缺了钟遥就寸步难行。   谢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没有计较钟遥的无礼,但也不装了,冷声道:“你知道就好。还有,想死就死远点,别来烦我。”   说完他冷着脸重新闭上了眼。   风声簌簌,雨声嘈杂,包括间或传来的不知名杂音都比那道细软黏人的女声悦耳。   可偏偏那道声音最难摆脱。   “……我讨厌你……”钟遥又说话了,娇弱中带着些幽怨,嘤嘤嗡嗡的。   声音让人难受,偏又话多,接连不断。   “我讨厌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那些山贼不会这么对付你……我可以继续照顾你,你也答应我,等坏人找来了,一定要在我被狼咬死前拧断我的脖子,好吗?一定要‘咔’的一下让我死干净了,我怕疼……”   “闭嘴!”   钟遥闭嘴了,就闭了半盏茶的时间,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在山洞中萦绕开来了。   谢迟脑子快炸开了。   “安静。”他说。   就跟他不搭理钟遥一样,钟遥也完全不理他,哭声稍一停滞,很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续上了。   “安静!”谢迟脸色难看,“外面有动静。”   钟遥在他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刹那收了声,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久,就在她以为谢迟是骗她时,终于从嘈杂的雨声中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犬吠,以及一道似有若无的悠长声音,像风声,又像哨声。   她脸一白,哆哆嗦嗦地爬到谢迟身旁,颤抖着去抓他的袖子。   在谢迟的视野里,就是一团雾似的东西缩到自己身旁。   他毫不留情面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是狗叫,又不是会咬断你脖子的狼,怕什么?”   钟遥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声音发抖,声若蚊蝇地哀求:“狗也好,狼也罢,你记得在它们冲进来前拧断我的脖子,千万记得……”   谢迟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作用,冷声威胁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手脚打断,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被野兽啃食。”   钟遥立即没了丁点儿声音。   谢迟再道:“躲起来。”   钟遥颤巍巍点着头,抓着那块她特意找来的准备自杀用的尖锐石头,跌跌撞撞往洞穴最里面的阴暗角落躲去。   躲好后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山洞里光线太暗,谢迟又目力受损,若不是提早知晓她躲在那里,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除了风雨声,洞中四下无声。   大约是被雨水影响了嗅觉,犬吠声在寂静的雨声里忽远忽近,约莫一刻钟之后,随着“哗啦啦”一声响,洞穴口的光亮骤然变大,有一道黑影势如疾风地扑了进来。   钟遥的心快被吓飞出去了。   她知道躲起来不好,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她又不是那个瞎眼男人,他什么都看不见,昏沉沉的,都能抓住时机反杀那四个贼寇。   她甚至不如事先铺在山洞中的碎石作用大,至少它们可以发出声响,为谢迟提供那只恶犬的方位,让他能够在适当的时间里提起那把在马车上反杀贼寇夺来的刀,把恶犬——   他没挥刀!   他被恶犬扑倒了!   钟遥躲在暗处看着恶犬张嘴朝着谢迟的脖子咬去,脑子都懵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凄厉的嚎叫响起,“噗通”一声,恶犬如同被抛弃的废物一般被踹飞了出去,摔在石壁上再滚落下去,痛苦地抽搐着。   谢迟拄着刀缓缓站了起来。   刀上还挂着新鲜的血水。   他微微侧目看向角落里几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暗影,道:“别动。”   钟遥慌忙收回踏出一步的脚,重新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却以为这话是跟他们说的。   “公子好本事。”   三个男人提刀进来,两个高的凶神恶煞,一个矮的文质彬彬,说话的是后者,他进来后扫了眼一旁奄奄一息的恶犬,目光落在谢迟身上,犹疑了下,问:“你能看见了?”   谢迟扬眉一笑,道:“你来试试。”   矮个子仔细看了看他,谨慎地退了半步,又问:“那个美人儿呢?”   谢迟:“你觉得呢?”   没人把娇滴滴的钟遥放在眼里,矮个子也不在乎,只觉得可惜,毕竟那个姑娘细皮嫩肉,长得很美。   “美人儿多的是,回头我给三当家的再抓几个就是了。”一个高个子贼寇这样说道。   矮个子,也就是三当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知谢迟的情况,对他很是忌惮,没有轻易动手,僵持片刻,三当家朝两个贼寇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分散开来,这一动,脚下的碎石便发出了声音。   三当家听到了,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解外衣。   谢迟看不到这种小动作,角落里的钟遥却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个三当家是什么意图,直到两个高个子作势进攻时,那个三当家抛出了手中外衣。   外衣飘舞,如同一个轻盈闪过的人影,让谢迟的目光侧了一下。   三当家顿时哈哈大笑。 第4章 贼寇:“你是。”   钟遥的爹官居六品,不算多大的官,可已经是钟氏一族里最有出息的了。   他们家是寒门出身,祖籍在江波府的一个小村子里,钟遥五六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那儿多雨水,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捕鱼,会捕也会杀,经常有大娘坐在河岸旁杀鱼。   钟遥幼时淘气,总围在旁边观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鱼儿肺腑都被掏空了,还是能弹跳起来,吓人得很。   就跟此刻山洞里不断抽搐的凶狠恶犬一样。   也像之后终将死去的她一样。   她肯定会死的,因为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三个贼寇与之前那几个不一样。   他们更加谨慎,刻意与谢迟保持着距离;也更奸诈,想出了试探谢迟的招数。   谢迟已经被影响了。   果然,在三当家又一次抛出衣裳时,谢迟目光一转,手中利刃朝着衣裳劈了下去,三个贼寇目光一亮,迅疾持刀围了上去。   钟遥吓得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客栈里的那一幕就浮上了眼前。   满口鲜红血水的腥臭恶犬、在地上哀嚎的小二、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掌柜和沾了血迹的破裂门板……   钟遥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仓皇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件衣裳轻飘飘地落在正前方不远,那个矮个子的三当家灵活地退出战局,过来捡那件衣服。   他弯腰时都不忘盯着谢迟,感叹道:“公子身中迷药,目不能视,身手尚且这么敏捷,怪不得那么得我们大当家的眼缘。可惜为了邀公子前去做客,我们已零零散散损失了十余人,实在是耗不起了。”   他说得很是有诚意,却绝口不提邀人的方式,而且听这意思,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三当家拎着手中衣裳转身,又状若惋惜道:“可惜公子不肯透漏姓名,否则他日我等必要登门慰问令尊……”   话未说完,有风从后方袭来。   三当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谢迟身上,感知到背后的危险时已经晚了,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这是钟遥生平第一次伤人——推一把捶一下的打闹不算。   她准头不好,速度也不行,鬼使神差地砸中第一下之后手抖个不停,等她慌忙去砸第二下时,三当家的已经转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钟遥就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石壁坚硬,撞得她浑身都疼。   钟遥强忍着恐惧,在眩晕中想着瞎眼男人。   他说的一点都不对,什么只要用力地砸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根本就是假的,现在对方不仅好好的,还怒火中烧,一定会将她剥皮喂狼。   “贱人!”三当家怒骂着到了跟前,就要对着钟遥下手,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是谢迟反应更快,趁对手分心,精准地根据声音捕捉到了对手的方位,横刀一扫,瞬间重伤了一个贼寇。   他本就因三人的配合才被困住,此时局势一破,他出手更加利索,三当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机立断要拿钟遥做人质,然而手伸过去的瞬间,随着钟遥的尖叫,一柄染血的大刀破风而来,斜斜刺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刀身摇晃,依稀带着澎湃的杀意.   三当家险些被刺中。   那是谢迟手中的刀。   意识到现在谢迟手中没了武器,他即刻换了目标。   但又晚了。   谢迟侧身避开另一贼寇砍来的刀,擒住他的手腕一拧,贼寇痛呼一声,顷刻间大刀脱手,被谢迟夺过,瞬时了结了他的性命。   此时贼寇中只余三当家一人,他却丝毫不慌,笑道:“公子好身手,却不知还能撑多久。”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谢迟的身躯晃了一下。   但谢迟也不慌,他伸出拇指拭了下脸上飞溅出来的血水,再对着钟遥模糊的身影勾了勾手指,等她跌跌撞撞跑到自己身后,轻笑着道:“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三当家蹙眉,迟疑了下,道:“你中的迷药是我们寨子里的大夫专门研制的,药效少说也要持续十二个时辰,你现在应该没多少力气。”   “我指的不是这个。”谢迟微笑,对着山洞口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三当家微微一怔,随之沉息静听。   钟遥躲在谢迟身后,身上疼痛,脑中混乱,浑浑噩噩地跟着仔细听。   她听到了风声、雨声、杂乱的枝叶摇摆声与虫鸣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三当家亦是如此,然而当他把在山野搜寻两人踪迹的过程仔细回忆了一遍后,脸色突然变了。   他紧握着刀,仔细端详着谢迟思量了片刻后,神色一松,道:“公子有勇有谋,在下不是对手,只是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公子总要让我带点什么回去出出气吧?”   谢迟:“你想要什么?”   三当家抬刀指向他身后,道:“她。”   钟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哆嗦着退后一步,离谢迟远了些。   谢迟余光后扫,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道:“三当家说的在理。我与她非亲非故,没必要拼死相护。”   钟遥又哆哆嗦嗦退了一步。   谢迟冷笑,再道:“且这姑娘除了会哭,再没什么用处,我留着她做什么?”   钟遥再退。   谢迟又说:“交到三当家手中就不一样了,至少她细皮嫩肉的,应当很适合喂狼。”   钟遥:“……”   她抽噎了几下,惨白着脸挪动步子重新回到了谢迟身旁。   谢迟毫不留情地发出一道嘲讽的笑声,随即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很想把她交给你,但是不行。”   三当家被戏耍了一通,目光阴毒地在他与钟遥身上扫视着,让钟遥感觉他随时将要提刀劈来。   可他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竟妥协了,道:“公子不答应,我能如何呢?那便如此吧,希望他日再见,你我能聊得更愉快些。”   说罢他缓缓抬步,提防地绕过谢迟与钟遥,一眼都没往地上苟延残喘的同伙身上看,转身迅速离开了山洞。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钟遥还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危险竟然就这么解除了。   还在彷徨中,“铛”的一声,面前的高大男人手中的大刀脱手落地,他更是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钟遥下意识上前撑住了他。   谢迟实在没力气了,垂着眼看了看她,任由自己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钟遥又后怕得冷汗直流、两腿发软,被这突来的重量一压,“哎呀”一声,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谢迟脸色铁青,“你是废物吗?”   钟遥终于敢出声了,她吸了吸鼻子,颤声回答道:“我是。”   然后她用细弱的嗓音反问:“你是猪吗?”   “你是。”她自问自答。   谢迟瞪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耍嘴皮子,命令道:“扶我起来。”   钟遥低声哼了一下,卷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用力推着压在她腿上的谢迟,努力把双脚抽出来后,她再去扶谢迟。   把人扶起来后,她才发现这人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像具尸体一样倚在她身上,任她摆布——这姿势过分亲近了,钟遥不太习惯,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钟遥艰难地把人扶坐起,想问他刚才跟三当家故弄玄虚了些什么让他放过了两人,还没开口,新的指令又来了:“去检查那两人的尸体,看看是不是死透了。”   钟遥面色一僵,哆哆嗦嗦地去拖地上的大刀。   那两人身上都是血,已经没了动静,应该是死透了的。   钟遥从来没接触过死人,她不想去,可是万一人家是装死,危险的就是他俩了。   她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准备过去,然而不等她拖动大刀,两声嘹亮的犬吠就自山洞外响起。   钟遥下意识转头,望见两道迅疾的黑影逆着光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霎时间,冷汗遍布了钟遥全身。   她懂了,那个三当家根本就没想收手,只是不确定谢迟的体力恢复了多少,不想亲自跟他缠斗。   这两只恶犬,是来替他终结两人性命的。 第5章 恶犬:“……你亲我一下!”   客栈里血腥的一幕再度出现在脑海中,钟遥冷汗直流,转头就想求身旁的男人拧断她的脖子,可谢迟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夺过刀,迎着露着利齿的恶犬挥了过去。   刀刃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有谢迟的声音:“让开!”   钟遥已经吓得泪水涟涟,慌忙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后挪,满脑子都是她果然还是要死的,她终究是要被恶犬活活咬死的……早知如此,何必苦苦挣扎?   还不如在客栈里听见第一声犬吠时就狠心吞下那包砒霜。   恶犬飞扑,被击退,龇着牙匍匐在两人面前,从利齿中呼出凶骇的低沉吼声。   钟遥的思绪被这声音扰乱,她脑中混乱,不敢抬头,也不敢听,想要捂住耳朵,却在动作时不经意被一道白光刺了下眼睛。   她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旁边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满目凶光地盯着专心提防恶犬的男人。   他手中举着的,是一把刀。   背后有风声响起时,谢迟知道那是贼寇的刀,然而他率先感知到的却并非痛感,而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是一个姑娘。   这里只有一个姑娘。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利刃划破肌肤的刺耳声响已经传来,背上的身躯猛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谢迟不及细思,一刀砍在一只恶犬的腹部,同时刀锋偏转,重重一劈,落在另一只的眼睛上。   痛苦的恶犬哀嚎声响起时,他满目阴沉,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刺,刀尖稳稳地刺进摇摇晃晃的贼寇腹中,“噗嗤”一声,将人穿透。   谢迟收回长刀。   贼寇再度倒下。   到此时,山洞中四人三恶犬,状态最好的竟然成了谢迟。   他背上趴着一具不住颤抖着的身躯,紧盯正前方,而他正前方是两只恶犬,其中一只倒地痉挛着,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气声,另一只眼睛流血,正低伏着身子对着他龇牙咆哮。   如此僵持片刻,忽有一道悠长的声音传来,正是之前断断续续响起过的,像风声,又像是哨声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次距离很近,就在附近。   谢迟听得很清楚,当下目光一利,手中利刃疾风般向前掷出,带着破风声,正中在那只眼睛流血的恶犬身上。   恶犬发出刺耳的嚎叫,扑腾着往外跑,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没了威胁,谢迟这才侧过脸,问背上的人:“你在做什么?”   背上的人抖得厉害,像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   谢迟顿了顿,道:“可以出声了。”   “呜呜呜呜……”凄婉的声音瞬间冲破屏障,钟遥又一次哭了出来。   谢迟皱着眉让她哭了会儿,重新问:“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救你啊!”钟遥从未受过这样的外伤,疼得浑身打颤,泪水直流,说话也不流畅了,“我反正都是要死的……”   反正都是要死的,好人做到底,最后救他一命吧。   虽然他很讨厌。   谢迟听着那跟柳絮一般扰人的声音,侧脸看着虚弱地趴在他背上痛苦啜泣的人,回忆起方才钟遥的行为。   三当家用外衣干扰他视线的伎俩确实奏效了,但只有最初的那一下。   衣裳终究是和人不同的,靠速度、姿态等等都能区分开来,但对谢迟来说,更简便且好用的,是闭上眼睛听声音。   他之所以劈向那件衣裳,只是为了降低三当家的警惕。   他体力恢复的不好,坚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而想要速战速决,就必须让对方抓到他的破绽,大胆出手。   可谢迟没想到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姑娘竟然敢出手袭击三当家。   她破坏了他的计划,但本质是为他好……   这事暂且不提,再说她为自己挡刀的事。   谢迟出身武将之家,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贼寇的刀是与凶猛的恶犬一起袭来的,他在刹那间权衡出了利弊,选择用后背接住贼寇的刀,以换取重伤两条恶犬的机会。   结果与他预料中的一致,受伤的却成了别人。   谢迟依旧不喜这个软弱爱哭的姑娘,但更不喜欢欠人恩情。   沉默片刻,他问:“你想我怎么报答?”   “杀、杀了我……”钟遥疼得声音颤抖,艰难地提出了唯一要求。   谢迟道:“换一个。”   随着他的否定,背上的哭声骤然凄惨了几分,但谢迟不为所动,无情道:“你提要求,我报答,然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背上的人一直在颤抖,也许是疼的,也可能是气的。   谢迟不关心这个,只在乎她的要求。   好半天他才听见姑娘说话,她说的是:“那你亲、亲我一下!”   “……”   谢迟的脸霎时间变得铁青。   钟遥努力睁眼看清了这一幕,哧哧笑出了声,笑的时候身子震颤,扯动了伤口,她立刻痛苦地哀叫起来,眼泪流得更欢了。   “逗、逗你玩的。”钟遥忍痛,磕磕巴巴说,“你是长得很好看,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想说她才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她就是报复一下谢迟,谁让他对自己那么凶,那么冷漠,还骗自己说愿意娶她的?   哪有用这事骗姑娘家的?   而且她也没有很差啊,为什么要这样嫌弃她……   钟遥还想说她的夫君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她更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挡这一下的,想让谢迟千万别误会,可伤口实在太疼了,她忍不了了。   钟遥的手颤巍巍地搭在了谢迟手臂上,有气无力道:“你真想报答我,就帮我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顺着谢迟的手臂往下滑,重心偏移,身子也随之倾斜,最终滑落了下来。   谢迟压抑住情绪,看在她为自己挡刀的份上,用残余的力气侧了下身子,让她倒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眼看着枕在膝上的人,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拖到了她脖子上,听见她用微弱而决绝的声音恳求道:“杀了我吧!”   谢迟静默着,目光落在钟遥的脸上,朦胧看见她闭上了眼,似乎是在安详地等待死亡。   谢迟看不清,但能感受到掌下的脖颈纤细柔滑,那里有着搏动的颈脉,十分脆弱,只要他用力一拧,就能瞬间让她远离躯体上的痛楚。   恩人的请求,理应满足。   谢迟双目微眯,五指倏然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下一刻又迅速松开。   “杀人不行。”他道,“其余的,只要不是有违道义、强迫他人的事,我都答应。”   钟遥愣愣睁眼,意识到他不准备给自己个干脆了,悲切的哭声再次响起,刚哭了几下,那道悠长的哨声混了进来,就在洞穴外。   又有贼寇找来了。   钟遥脸色一白,泪眼望着谢迟,绝望说道:“我记住你了,等我被、被坏人活生生折磨死了,等我变成了恶鬼,我一定会来找你报、报……”   “报仇”俩字没说完,谢迟一个手刀劈下,钟遥身子一软,没了知觉。 第6章 谋逆:“憋回去!”   钟遥先是感受到背上的清凉感,随后才是疼痛,疼痛让她的意识回到受伤那日,耳边依稀又响起昏迷前听见的悠长哨声。   她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愕然地发现自己侧趴在床榻上,身旁的纱幔是淡金色的,雅致又贵气。   顺着没遮严实的纱幔缝隙往外看,钟遥看见了整洁的桌椅、桌上的青玉杯盏、燃着的琉璃金盏灯以及不远处的泼墨翠山画屏,还嗅到了淡淡的熏香。   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整洁、幽静又奢华的房间里。   钟遥想起身,然而一动弹,背上的痛感就压过了清凉感,让她呻吟一声,苦着脸趴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她弄出了响动,屏风外立刻有了声音,一个侍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看见钟遥醒着,忙上前问:“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喝点水?”   钟遥惊骇地想躲,苦于背上的伤口动弹不得,强行镇定,防备地打量了下对方,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侍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回答道:“四月初五。”   钟遥恍惚了下,忍住心中的恐惧与哀伤,对着侍女道:“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侍女更加不解,问:“姑娘这是何意?”   钟遥不想与她多说,倔强道:“你家主子就是把我分尸了、把我拖去喂狼,我也不会从了他的!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杀了我吧!”   侍女表情诧异,又瞧了瞧她,道:“我家主子有事在忙,姑娘昏睡已久,不若先用些食水,等我家主子忙完了,我就请他来看你。”   她送了精致食水来。   钟遥已经很久没进食了,饿得太狠,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她不吃不喝,也不与侍女说话,脑子里想着以前听过的关于毒辣山贼的坊间传言,再想想家里的爹娘与不知踪迹的兄长,默默流着眼泪。   谢迟找来时已是午后,还没进入内间就听见凄凄切切的哭声。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纱帘进去,道:“闭嘴。”   熟悉的声音让钟遥抬头,透过盈盈泪水看见来的是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得老大。   “伤口敷的是加了麻沸散的秘药,清凉镇痛,没那么疼,不准再哭。”谢迟径直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食水,眉头一皱,道,“已经脱困了,我也答应了会报答你,又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做什么?”   钟遥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不是被贼寇抓走了,而是获救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她用指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又看了看谢迟,发现他身着奢华锦绣篮纹黑袍,腰系暗色犀角革带,脚上踩着一双束腿乌靴,这一身干净整洁,配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庞,简直跟诗文里说的勾人心的男妖精一样。   但钟遥一点都没被迷住。   有他刚出口的那几句话,她很难被迷住。   钟遥又注意到他的眼睛漆黑有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眼睛好啦?”   “好了。”谢迟问,“你家在哪?”   钟遥神色一暗,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细声细语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啊?”   谢迟微微皱了皱眉,道:“哨声。”   还在山洞中的时候钟遥就发现这人对自己很没耐心,现在得到这么简短的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她想了想,懂了,原来那道似有若无的哨声是去找他的……难怪三当家不敢多留。   不过既然哨声是去寻他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打晕?   哦,是嫌她哭得烦人。   肯定是这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钟遥哀怨地瞟了眼坐在纱幔外的俊朗男人,转回来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这显然是拒绝交谈。   可惜谢迟不想懂,他径直问:“你家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钟遥不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谢迟也看出来了,这姑娘看着柔弱、爱哭,其实绵里藏针,还有些娇纵。   索性他也不是什么有好脾气的。   谢迟敲桌,道:“要么,乖乖道明身份,不管是你家中的灾祸,还是想要报复那个与你退亲的男人,我都可以帮忙。要么,继续寻死觅活,左右你为我挡过刀,便是掰开你的嘴把食物塞进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钟遥闻言大惊,犹豫了下,终是重新看向了他。   没办法,依照这人绝情的性子,他说的这些事情肯定是做得出来的。   被人掰开嘴巴硬灌食水,多狼狈啊……   可钟遥依然没说自己的身世,而是用虚弱的嗓音慢吞吞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有些钱财,可我家的事哪里是钱财就能解决的呢?我不用你报恩,你也帮不了我……”   她在和纱幔外的人说话,也在告诉自己,“没用的,没人能帮得了我。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扇你自己两巴掌让我开心一下……”   谢迟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将她为自己挡刀的画面回忆了遍,才堪堪忍住把她扔出府邸自生自灭的冲动。   等那道令人心烦的黏腻嗓音把絮叨的话说完了,他才再度开口。   这次谢迟把话说得更清楚了,道:“只要不是谋逆造反,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   话音落地,许久没有回应。   连嘤嘤哭声都没有。   这是谢迟与钟遥相遇的这两日来,从没有过的情况。   谢迟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睁眼站起,阔步上前,“唰”地一下扯开纱幔,看见钟遥趴在床榻上,脸朝着外侧,手则放在枕边,正在为难地揪着床褥。   看见他掀开纱幔到了近前,更是脸色一变,整个人都瑟缩了起来,一副被说中了心事不敢看人的心虚模样。   谢迟差点气笑了。   还真是谋逆造反?!   当今皇帝在位十五年,比不得青史上的传世明君,但在关乎江山百姓的大事上,从来没有什么过错,也算是勤政爱民,非要说有什么诟病,就是太在乎脸面……   更重要的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储君定下也有近四年了,不管是朝堂还是百姓都稳定和谐,这时候谋逆造反,即便是太子本人,成功的可能都不大,何况他人?   她也知道,所以说自家有灾祸?   她还知道这是灾祸?   不过这也把她身上的疑点解释清楚了。   谢迟道:“所以你一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会只带两个家仆住在京郊的客栈里……想来是起事的日子就在近前,你爹娘也知道事成的可能不大,为以防万一,想要将你悄悄送出京城。”   全对!   钟遥大惊,惊诧地去看谢迟。   谢迟在她的目光下冷哼一声,问:“你爹娘是前朝余孽,还是家中有人被错判冤死了?让你们非造反不可?”   都不是。   钟遥觉得为难,不想回答,借着趴伏着的姿势想要把脸埋起来。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因为背上有伤,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寝被更是只覆到了腰下,钟遥把脸埋起来,就相当于把肩、背和腰肢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一个立在床榻旁的男人眼下。   这个姿势有些不雅观,而且在这个距离下,太危险了。   就连背上的清凉感都似乎变了味。   钟遥很快把脸偏转了过去,抓着床褥弱弱道:“男女有别,你先出去……”   才说完,床榻一重,旁边的男人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头,把钟遥严严实实堵在了床榻里面。   钟遥吓了一大跳,慌忙扭头,看见了对方阴沉的双眼。   这个距离太近了,换做别的男人坐在一个姑娘的床榻旁,应该是想照顾她,可眼前这个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随时能够掐死她。   钟遥知道他是嫌自家的祸事麻烦,她也知道,可这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憋回去!”谢迟呵斥。   钟遥的眼泪差点被震回去,她哽了下,小声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你若是嫌我烦,离我远些就是……”   “懒得跟你废话。”谢迟道,“谋逆造反不是小事,你若是老实交待,我或许还有办法从中周旋,尽力保住你家人,如若不然,我只好把你移交大理寺。你自己选。”   移交到大理寺,必会报给皇帝,届时就算钟遥把嘴巴缝上,也是瞒不住的,她全家都得死。   若是能安宁地活着,没人想死的。   可是……   钟遥哀伤道:“说得这样好听,你当你是皇子王孙吗?就算你是,你也阻止不了……”   而且他一点也不诚心,连姓名还身份都还没告诉她呢,就想套出能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秘密。   “永安侯府,解决的了吗?”   突来的一句话惊了钟遥,她愕然侧目,问:“你是永安侯府的人?”   谢迟敏锐地发现钟遥眼中除了惊诧还有一丝躲闪,似乎有点怕,他眼睛一眯,道:“有些人情往来。”   顿了顿,他又在钟遥迟疑的目光下面不改色道:“我父亲曾经救过老侯爷的命。”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盈盈泪光都透着惊喜的光泽。   她扭着脖子往一侧看,满怀期待地问:“你真的愿意用永安侯府的人情帮我解决家中祸事?侯府真能答应?”   谢迟:“能。”   “侯府若是愿意帮忙,说不准真的能行……”钟遥心动,但又有些忐忑,边思考边道,“永安侯世子刚打胜了仗将要返京,他最是得皇帝器重,若是肯帮忙……”   钟遥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据说他为人温和,对姑娘家最是友善,由你开口,我再去哭几嗓子,他肯定能答应帮忙,可老夫人就不一定了,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谢迟浓眉下压。   还真有情况。   他沉着嗓音问:“你府中与永安侯老夫人有恩怨?”   钟遥面露迟疑,但很快坚定起来。   她难得窥见一根救命稻草,决心为了自家人努力一把,让这人报了她的恩。   反正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差。   而且都要用到别人了,不好再瞒来瞒去。   她“嗯”了一声,如实道:“我娘是小门户出来的,好多年前一次赴宴时,被老夫人当众笑话过,横竖如今是要造反的,索性就报复了回去……”   “你娘是怎么报复回去的?”   钟遥没注意到旁边男人锐利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几日前赵老夫人的寿宴上,我娘趁着别人分神,悄悄……”   “悄悄做了什么?”   钟遥声音低了些,心虚道:“……悄悄把酒水泼到了谢老夫人的鞋面上。”   “……”   “老侯夫人尖酸刻薄,好难相处的,她肯定会记仇。”钟遥很是忧心,出主意道,“要不到时候你悄悄去找谢世子吧,等事情解决了再让谢老夫人知道,到时候她知道孙子帮了仇人的忙,非得气晕过去……”   钟遥没少听娘亲说永安侯老夫人是如何欺负她的,对这位老夫人的印象极差,此时想象了下谢老夫人被气晕了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她抿着笑回头,冷不丁地看见谢迟满目阴沉,模样比当初自己戏耍他时还要难看。   钟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谢迟竭力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磨着后槽牙道:“从现在起,老实说你家里的灾祸,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就剥了你的皮!” 第7章 灾祸:“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   把关系着自家生死的秘密告诉给一个连姓名都不肯透漏的男人,是非常危险的。   钟遥之所以答应,除了走投无路之外,还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好人。——虽然他骗过自己、没耐心、小心眼、说话难听、威胁过自己许多次。   永安侯世子就更不用说了,那可是百年前跟着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忠臣猛将之后。   其实传承至今,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孙后代要么犯了错被夺了爵位,要么成了靠祖荫的庸才,永安侯府原本也是沉寂下去了的,可自几年前皇帝御驾亲征了一回之后,突然重新得到了重用。   据说是因为那位永安侯世子立了功。   具体是什么功劳,谁也不知道,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从那之后,攻南疆,打西蛮,都是永安侯世子领兵,上个月还有捷报传来,说西蛮要投降议和呢。   总之这位世子很受皇帝器重,就连太子也对他十分友善。   他受宠到什么程度呢?   钟遥的爹钟怀秩是六品军器使,专管军器制造,经常要和负责铁矿开采的工部、拨银子的户部打交道,工部倒还好说话,户部就难了,每次去讨银子都跟打仗一样难,最艰难的那回拖了整整一年才把银子拿到手。   两年前的一日,皇帝突然传召钟怀秩,亲自查了军器铸造的账本,然后把户部官员狠狠骂了一顿,连户部尚书都没能逃过。   次日,户部的银子还在路上,太子从私库里拨给军器处应急的银子就先到了,吓得户部几个官员忙不迭地亲自过去赔礼。   打那之后,军器处再没缺过银子。   钟怀秩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后来找了关系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永安侯世子私下里与皇帝提了句军器不足导致的。   总而言之,永安侯府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能让永安侯府帮忙,这对钟遥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因此钟遥一点也不介意谢迟的态度,她只在意一点:“你与永安侯府来往更多,维护谢老夫人是应当的,可你千万不能忘记,咱们是有过命交情的,关系更好……”   谢迟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说我说!”钟遥伸手不及,忙不迭地道,“我爹叫钟怀秩!”   谢迟止步,回身问:“军器使钟怀秩?”   钟遥:“……嗯。”   谢迟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钟怀秩,寒门出身,为人谦逊,一无繁复的姻亲关系,二不曾依附权贵,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待了近十年,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陪伴妻儿,与其妻子共育有两子一女……”   他看向钟遥。   钟遥咬着下唇,不大好意思道:“我爹年轻时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后来见官场复杂……”   谢迟:“问你这个了吗?”   钟遥瘪瘪嘴,自己在心里把余下的话说完了。   后来她爹见识了官场的复杂,觉得那些泼天富贵与权贵往来都不是自家能经受得住的,索性放弃了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守着自家妻儿过起了安分日子,这才在那个没什么油水和前途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在心里嘀咕完了,她才报上自己的完整姓名:“我叫钟遥。”   说完她顺嘴问:“你叫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谢迟根本不理会,道:“据我所知,你爹碌碌无为,两个兄长却都有些本事,分别在前几年高中,可以说是前途无量。这会儿要造反,是嫌日子太安稳了,还是想让脖子凉快一下?”   钟遥哀怨地瞅了他一眼,道:“不让我说废话,你自己说个不停……”   谢迟一个冷眼扫来,让钟遥记起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立马闭了嘴,又看了谢迟几眼,在他越来越不耐的目光中,弱弱说道:“我大哥……两个月前,他奉旨去江洲查案,偶遇了回乡探亲的陈尚书的女儿,醉酒之下与她……”   钟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声若蚊蝇地说了下半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谢迟的声音才响起来。   “陈尚书的哪个女儿?”   “……长女。”   谢迟没了声音。   钟遥不敢看他,心一横,闭上眼,破釜沉舟地继续:“再是我二哥,他随秦将军去胥江剿匪,与徐国柱家的公子起了争执,失手、失手……杀了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好半晌,房间里才再有人说话。   “有胆量。”   谢迟这下是真的笑了,笑着称赞完,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来温柔地抚了抚钟遥的头顶,在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下,用难得轻柔的声音道:“洗干净脖子,乖乖等死吧。”   说完这句,他收手转身,绝情地往外走去,钟遥“哎哎”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将人喊住。   男人高大的背影是钟遥能看见的最后一抹希望,她眼睁睁看着希望消失,只剩下淡金色的纱幔缓缓飘动着,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愚昧。   钟遥感受着背上因为抬起手臂试图拉人的动作带起的疼痛,想着自家的处境,心头漫上一阵绝望。   他反悔了,不愿意帮忙了。   也对,知晓了事情原委后,还有谁会愿意帮她呢?   毕竟……   陈尚书的长女,那是太子一见钟情的意中人,是他亲自求来的未来太子妃,全天下都知道。   自家大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不管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男女之情,太子都不可能轻易将这事揭过。   再说二哥,徐国柱府人口凋零,到这一代,府中只有一个男丁。   二哥让徐国柱府绝了后,徐国柱必要她钟家全家陪葬,光是徐国柱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徐国柱府还是皇后的娘家,而皇后至今没有子嗣……   钟家本就是寒门出身,能在京中安稳度过这么些年,靠的是钟怀秩不争不抢的处事方式与谦逊、清廉的官风,他们家从上往下数三代,都找不到什么能与太子、皇后、徐国柱之中任意一方相抗衡的关系。   而且,徐皇后还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而非太子生母……   光是数一数有几方人马想要自家死无葬身之地,钟遥的脑袋就快要裂开了!   这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就算是永安侯府,也不可能救得了她家!   钟遥彻底绝望,觉得还不如前几日干脆地死在客栈里,悲伤的情绪蔓延,她鼻子一酸,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闭嘴!”   刚哭了几下,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传了过来。   钟遥一愣,泪眼婆娑地抬头,隔着纱幔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外面的圆桌旁。   “你、你没走吗?”   声音都在,他肯定是没走的。   钟遥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抹着泪水重新问:“你怎么……突然去了外面……”   “我怕控制不住失手把你掐死。”   钟遥:“……”   即便人没走,钟遥还是很悲伤,她默默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又朝外看了看,低声道:“没关系的,你不必为难……我当初求你杀了我,是因为我本身就没什么活路,为你挡刀也是因为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   伤口疼,她说不了太长的句子,因此说几句就要停一下。   缓了缓,钟遥再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想要造反呢?我不想连累你,这事儿你就当不知情,给我一包砒霜,悄悄把我扔在荒野小道上就行……”   谢迟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悲切的声音,扰得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头,打断钟遥的自怨自艾,问:“你兄长的事情确定属实?”   那道细弱的嗓音回道:“大哥那事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二哥那边是随从传来的……我爹娘派人去秘密查看过,说二哥与徐公子一同被抓到了水寨里,是在水寨里杀的徐公子,如今算是落草为寇了……”   谢迟懂了。   这两桩事都不是当事人亲口所言。   他对钟家几口人的了解不多,但通过与钟遥的相处多少看出来了,这家人胆子不怎么大——报复人都只敢往人鞋面上泼酒水,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小气——也不是心思歹毒之辈,否则钟遥就不会主动退亲了。   所以,钟家大哥的事暂且不提,钟二哥的事情恐怕存有疑虑。   然而不管真相如何,这两件牵扯到人命与皇室脸面的事情一旦传开了,盛怒之下的太子、徐国柱、皇后等人,每一个都能置钟家几口人于死地。   所以他们决心趁着事情尚未传开,孤注一掷。   事成的话,所有罪过都不算什么了。   不成的话,也不过是一死。   谢迟在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再问:“哪个皇子?”   钟遥:“什么……”   “你爹官职不高,就是谋逆也轮不到他,主谋必定是某个皇子。”谢迟道,“算上太子在内,七个皇子在军中威望都不高,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起事方式就是夜袭宫中,挟持陛下。而你爹恰是军器使,军中、宫中的武器供应、更换等全要经过他的手,他只需找个由头将某处守宫侍卫手中的武器替换一下……”   钟怀秩在军器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之久,除了前些年户部拖欠银款导致武器有过短缺,基本没出过什么差错。   因职务之便,他与所有需要用武器的地方都打过交道,且在皇帝那里挂过名,没人会无故怀疑他这个微小谨慎地做了十年之久的六品官员。   而绝大多数时候,守宫侍卫腰间的佩刀都只有个威慑作用,乍然被换,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   只要配合得当,抓住时机突袭,未必不能成事。   但谋逆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就算皇帝松了口将皇位给了这个皇子,太子可能甘心?文武百官可愿俯首?   谢迟原计划迅速解决了钟遥口中的祸事,再赴邀去隐雾山,没想到她身上的祸事竟牵扯得这么广,说到最后,真就恨不得掐死她得了。   幸好钟遥没在这时候招惹他,缩着脖子道:“不知道……我爹娘不肯告诉我……”   也在意料之中。   谢迟又问:“什么时候起事?”   钟遥含糊道:“好像是……”   “舌头要是没用,我帮你拔了。”   “……”钟遥重新开口,“……明晚……”   谢迟已经猜出起事时间就在近前了,这回没被气到,他嗤笑一声,道:“倒是我运气不好正巧撞见了。”   说着他传唤下人,命人备马。   “你是要去找谢世子求助吗?”钟遥忐忑地问。   谢迟:“你觉得这时候谢世子能做什么?”   钟遥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谢迟道,“你娘刚欺负了谢世子的亲祖母,我这时候去找他,不是正好能通知他赶在你爹娘送死前报复回去吗?”   钟遥呐呐道:“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我和你的关系更好……”   谢迟可不耐烦听她掰扯谁和谁的关系更好,撩了下袍子,阔步跨出了房间。 第8章 义妹:钟遥呆住。   最早知晓两个兄长闯下的祸事时,钟遥是不相信的。   她爹娘也不信,可大哥的亲笔书信做不得假。   二哥的事就更荒谬了,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么气候,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灭,其实是为了给人铺路。   这个人自然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徐国柱唯一的孙儿。   钟遥的二哥不过是因为与之同年入仕、年纪相仿,侥幸被点名成了陪衬。   原本是要沾一笔功绩的,没想到惹上了人命。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钟遥听爹娘说过,自家要么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要么是被人盯上了,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二哥犯了错,他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冲动。   如果时间充足,或许能查出端倪,可惜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打得她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匆匆做出大胆的选择。   为了让女儿躲避这场危机,钟遥被送出了京城,可人算不如天算,出京不过一日,她就遭遇了山匪险些丧命。   “这儿到京城,一日能赶到吗?”钟遥问侍女。   侍女道:“若是乘坐马车,要一天一夜,若是轻装骑马,明日午前便能赶到。”   “你家公子是骑马出去的,很快就能到了,可谢世子呢?”钟遥担忧问,“谢世子在哪儿?他明日午前能赶到吗?”   侍女正在喂她吃东西,闻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姑娘等我家公子回来问他吧。”   钟遥明白了,这凶男人府中规矩多,不允许下人多说话呢。   她觉得谢世子身份不一般,的确不能随意透漏,于是也不为难侍女,换了个简单的问题:“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瞧了她一眼,道:“不能说。”   钟遥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因为自家门第不高,对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只听说过名号,或者远远见过,并不熟悉,她也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什么救命恩人,因此猜不出那个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凶男人的身份。   这人嘴硬心软,明明都答应要帮她解决难题了,偏要吓唬她,还在这装神秘。   钟遥一脸认真道:“哦,原来你家公子叫‘不能说’啊?”   侍女:“……”   钟遥看着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来。   一笑身子就颤动,带疼了后背,她表情立马垮了下来。   侍女忙放下手中汤碗扶她趴了回去,道:“姑娘身上有伤,近几日还是少说话,少动弹的好。”   钟遥不想遭受疼痛,愁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可她爹娘危在旦夕,两个兄长音讯全无,她一安静下来,就满脑子都是这事。   那个凶男人能找到谢世子吗?   谢世子会答应帮忙的吧?   他要怎么帮呢?   钟遥想不出,煎熬到了三更天,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是侍女给她喂了一碗安神汤,才让她闭了眼。   因为钟遥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侍女特意让人把安神汤熬浓了些,可能因为钟遥前几日担惊受怕没休息好,安神汤的效果格外的好,次日钟遥一夜无梦地醒来,看着纱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浑浑噩噩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醒过来后洗漱、果腹,之后便是换药。   伤口还未结痂,清洗、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很痛苦,钟遥疼得咬着枕头直哭,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忧心家中的事。   等折腾完了,太阳都挂到西面树梢上了。   钟遥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夕阳余晖,知道自家的命运究竟如何,就看今晚了。   她心情沉重,吃不下东西,恹恹发呆时,侍女进来道:“姑娘,我家二公子求见。”   钟遥怔了怔,想见又不想见。   想见是因为她如今住在别人的庄园里,理应见一见主人家,而且她想知道那个与自己共患难的凶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和谢世子要怎么帮着解决自家的危机。   不想见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对方,身上又有伤,穿的这样单薄,还是趴在榻上的,这样见面一个男人,不合礼数。   钟遥有些犹豫,问:“你家二公子为什么要见我?”   “说是大公子让他来与你认识一下的。”   那就必须要见了。   见之前,钟遥又问:“你家公子共几个兄弟姐妹?”   侍女笑道:“我家只大公子是老爷夫人的血脉,二公子是收养义子,别的就没有了。”   “他是收养的?”   “没错。”   钟遥思量了下,让侍女扶着她坐了起来,尽管足够小心了,简单的动作还是疼得她差点掉眼泪。   坐起来后,又往身上披了件衣裳、放下纱幔,这才点头让人进来。   收养来的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那个大公子脾性那么差,他下面的义弟必然得忍气吞声,钟遥本以为那会是个温和的男人,没想到进来的人脸色难看,隔着纱幔看向钟遥的第一眼是翻过来的,十分无礼。   凶男人最早还知道装一下呢!   这个义弟比他性情还要差。   不过最让钟遥惊讶的是这是个少年,身子骨修长纤细,脸也有些圆,应该是还没长开的缘故,钟遥觉得他最多也只就十三四岁。   “薛枋。”他道,说完往桌边一坐,既不看钟遥,也不搭理她。   钟遥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出声,搞不懂他的用意,念在他是主人家而且比自己年纪小的份上,她友善地主动开口:“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方语气恶劣道:“是狗的名字。”   “……”   钟遥有点迷茫,她感觉“薛枋”应该是这位少年的名字,但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是在骂他自己,难道“薛枋”这个名字是这兄弟俩给她安排的假身份?   她转目看侍女,侍女轻咳一声,道:“这是我们二公子,名叫薛枋。”   钟遥很想说“这名字真独特,听着好像一条狗”。   她敢肯定,这位少年能自己无情地辱骂自己,可她若是敢开这个口,对方一定会暴跳如雷。   钟遥略微斟酌了下自己的处境,忍住了,温温柔柔问:“你大哥让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薛枋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钟遥看出来了,这位薛二公子对她抱有很大敌意。   钟遥感觉莫名其妙,有点委屈,但仔细一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仇视她,除非她招惹到了他,或者他府上,也就是说,那个凶脸男人真的尽全力地去帮助她了。   这么一想,钟遥心情一下转好了。   她看向薛枋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还耐心地回答他:“我好好的,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   温柔的话语换来薛枋一记凶狠的目光,对方瞧着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无缘无故被扯入可能会被灭门的灾祸中,凶一点可以理解。   钟遥十分体谅他的心情,继续问:“你几岁了?”   薛枋不理她了。   这让钟遥梦回山洞里与凶男人独处的时光,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亲切,笑了笑,靠着床头拂开纱幔,轻声慢语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人看着凶,实际上很善良……你能与我说说你兄长准备怎么做吗?”   “你不喜欢提你兄长,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好吗?你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不过我听说谢世子虽是武将,却长得文质彬彬,待人十分亲和……”   钟遥心说与她共患难的若是谢世子就好了,省去了这薛姓凶男人在中间一边强行报恩,一边挟恩相迫,事情能简单许多呢。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钟遥没见过谢世子,但她的闺中密友见过,说谢世子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中总带着笑,与人说话时跟春风拂面似的,让人脸红心跳,不敢与之直视。   据说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若非他不常回京,恐怕府中门槛都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   也是因为他,永安侯府那个谢老夫人再凶、说话再难听,京中妇人小姐们也总是凑上去讨好,都想跟他府上结亲呢。   钟遥不想,她跟她娘一样讨厌刻薄的谢老夫人。   她只想见见谢世子的风采,改日家中事了,好与小姐妹显摆一下。   “你也不喜欢提谢世子吗?那你与我说说你兄长喜欢什么,等事了回京,我好送些礼来答谢他。”   “银子?书画?还是玉石宝器?”   “你呢,你喜欢念书还是习武?”   “你兄长身手那么好,定是喜欢习武的,你与他一样吗?”   “不一样也很正常的,像我家里,我大哥喜欢念书,二哥就喜欢舞刀弄枪……”   “……”   “你能不能闭嘴!”薛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烦死了!”   突来的呵斥让钟遥一僵,缓缓低下了头,她抓了抓腿上的床褥,看起来有些受伤。   陪同在旁的侍女有点看不下去,就要出声安慰,听见她小声道:“我才不烦呢。”   侍女一顿,再看她,见她抿着笑抬起脸,说道:“你年纪这样小,说话就这样不留情面,以后肯定没有姑娘家喜欢……”   原本板着脸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少年拍桌而起,怒瞪她一眼,甩袖走了,看样子是受够了她的废话。   他要走,谁也没法拦,更拦不住。   只是钟遥很奇怪,问:“他来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   侍女也不知晓。   薛枋走后,钟遥疑惑了会儿,又跟侍女说了几句话,之后随着日光的湮灭,情绪渐渐被拉回爹娘身上,人也越来越忐忑。   忐忑没用,而且这里距离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就算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可能立即得知。   但情绪哪里是能由理智控制的呢?   钟遥心神不安,脑子里一会儿是前些日子梦见的爹娘血溅三尺的骇人景象,一会儿是两个兄长被抽骨剥皮的惨状,间或有自己被通缉,荒野流浪的狼狈模样。   不对不对,薛大公子是好人,他答应了会帮她。   谢世子也是好人,他得报答薛大公子的恩情。   钟遥在心里念叨,念叨了不知多久,在侍女第五次催她饮了安神汤睡下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   钟遥的脸唰的白了,颤巍巍道:“他没能解决,官兵来抓我了……”   侍女说了些什么,钟遥没听进去,她满心惶恐,惶恐的同时,绝望地想这样也不错,至少她能与爹娘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不怕被人欺负……   迷乱中,房门陡然被人推开,仓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到了近前,随着纱幔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我的儿啊!”   声音太过熟悉,钟遥茫然地从枕上抬起脸,望见了满脸心疼的妇人。   她愣了一下,眼泪不自觉地奔涌了出来,凄声喊道:“娘——”   钟夫人扑到床上想要抱住她,钟遥也想扑进她怀中,可背上的伤不允许,她动了一下就痛呼着趴了回去,钟夫人顿时不敢碰她了,伏在床榻边上连声让她不要乱动。   “乖女别怕,明日咱们就回家去,回去好好养着,过段时日就好了,往后再也不出去了……”   钟夫人话里全是后怕与惊悸,显然是知道了钟遥的遭遇,可钟遥还不知道她在京城发生了什么。   钟遥想问,可钟夫人这会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虚搂着她心疼地安慰,让她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泪水涟涟地说了没几句,侍女领着一个人进了外间,钟夫人听见动静,这才松开钟遥,擦拭着脸上泪水道:“你先躺着,娘去与薛姑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再来陪着你……”   钟遥一见到母亲就什么顾虑都没了,哭得泪眼模糊,闻言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号,含糊问了出来:“薛姑娘是谁?”   “与你一起遇险的那位薛枋薛姑娘,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谢世子的义妹。”   钟夫人疼惜地抚着钟遥湿漉漉的脸颊,往外面瞟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家虽是义妹,与你共患难可是真的,你现在还在人谢世子的庄园里呢,更别说谢世子手里还有咱们家的把柄……于情于理,娘都得去谢人家一下。”   说完她按下钟遥的手,略微整理了下仪容,出了纱幔,只余下钟遥眼中含泪,脑中发懵。   薛枋?   义妹?   钟遥侧着脸努力朝外看,模糊在侍女身旁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姿。   她听着外面钟夫人的客气道谢声与那道略显冷淡的回应,恍惚中明白了傍晚时分薛枋为什么来见她,以及仇视她的原因。   哦,原来不是因为他性情差啊!   钟遥恍然大悟,随即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世子的义妹?   谢世子的庄园?   ……   母亲的话在脑中盘旋了两周,一个大胆又荒谬猜测在钟遥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个猜测过于可怕,吓得她一时呆住,连眸中泪水都不敢转了。 第9章 京中:难道他是装的?   钟夫人惯常来往的多是与自家相差不多的门第,很少有去高官权贵府上赴宴的机会,就是有,她也尽量委婉地拒绝。   上回去赵老夫人府上贺寿,全是因为赵大人是钟怀秩科考那年的主考官,算是他半个老师。   钟夫人才在老寿星寿宴上小小报复了下永安侯府的谢老夫人,还心虚着呢,这会儿在别人的庄园里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她也没话与侯府这位半大的“义女”说,翻来覆去,不是道谢,就是夸赞薛枋聪慧灵秀,等她夸到薛枋气质清幽、身形飘逸,好似那月宫姿容绝色的小仙姑时,钟遥堪堪从那惊人的猜测中清醒过来,咳了几下,强行把人打断。   钟夫人连忙过来看她,侍女也快速端来了茶水。   钟遥被两人服侍着,眼睛悄悄往外纱幔外瞟,看见了不远处的薛枋。   傍晚那会儿他穿的什么,钟遥已经没印象了,但她敢肯定,那时的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打扮。   ——头戴素雅碧玉簪,颈悬金玉玛瑙链,身着一袭飘逸的鹅黄蝴蝶纹织锦流仙裙,腰配雅致的白玉流苏禁步,臂弯还松垮地搭着一块草绿色薄纱披帛。   他个子虽偏高,但还没长开,本就有点雌雄莫辨,此时换上纱裙,可能是芙蓉淡妆、精致衣裙和纤细体型的缘故,年纪显大了两岁,瞧着真就跟含苞待放的少女一般。   再配上冷淡的表情,确实和钟夫人说的一样,如霜似雪,飘逸清灵,像极了故事里月宫清冷的小仙姑。   钟遥一眼看过去,被喂到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真的咳了起来,扯得伤口一阵阵的疼。   “慢点慢点,不着急……”钟夫人心疼地抚着她的背。   薛枋也上前了一步,道:“姐姐当心。”   语气有点淡,说出的话却是关怀的。   钟遥头皮发麻,抓紧了钟夫人的手才没让自己没露出怪异的神情。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钟夫人感动地看着薛枋,连连夸赞,“老夫人好福气,先有谢世子这样谦和英勇的孙儿,再有薛小姐这样灵秀动人的干孙女,真是让人羡慕……”   话说得十分真诚,就好像她私下里从来没骂过谢老夫人一样。   “听说薛小姐是头一回进京,等你遥儿姐姐养好了伤,叫她带你在京中好好玩玩……”   薛枋道:“那最好了。”   这会儿正是深夜,不管钟夫人是怎么赶来的,现在定然是不能离开的,又客套了几句,薛枋吩咐下人仔细伺候钟家母女二人,然后就离开了。   离开前,他还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大有敢让他丢脸就把她大卸八块的意思。   钟遥当时脑中混乱,根本没看懂,下意识还了一个笑,把人气得气质更加清冷了。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府中,钟夫人不放心,执意要守在女儿床榻旁,没让侍女再收拾房间。   侍女也很机灵,知道这是有私话要说,没多久就都退下了。   春夜寂静,等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夜鸟啼鸣了,钟夫人才在钟遥的追问下悄声说起了京中事。   “……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谢世子突然出现,从宫门口直入御书房,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御林军、守宫侍卫就全都调动起来了,几个宫门全都封得死死的……幸好你爹谨慎,还没做手脚……”   “他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说有人要逼宫造反。”   钟遥的心提了起来,害怕地抓住钟夫人的胳膊。   钟夫人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道:“没提咱们家……说他义妹在回京途中遭遇雾隐山贼寇,被掳走了,谢世子是救人时从他们口中审讯出来的。”   钟遥知道这是假话,因为造反的事情分明是从她这里逼问出来的。   她不敢说自己不小心让人把自家的底摸清楚了,悄声问:“那还要起事吗?”   钟夫人摇头,道:“整个皇城都戒严了,哪里还能有机会动手。”   原本事成的可能就不高,现在都打草惊蛇了,再动手就真的只有死亡可选了,只能被迫放弃。   钟遥眼睛一亮,道:“那咱们就不掺和了!太吓人了,娘,我这几日提心吊胆,吓坏了……”   只要没动手,就不是造反,还有回头路。   钟夫人这些日子亦是心神不安,这会儿挨着女儿还跟做梦一样。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道:“不掺和,咱们府上是安宁的,可再过些日子,等你大哥二哥的事情传回来……”   钟遥想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谢世子帮忙。   但听她娘的意思,谢世子并没有告知她爹娘实情的打算……   而且……   钟遥犹豫了会儿,问:“娘,你见着谢世子了?”   “见着了,就是他派人到咱们府上来告知的,否则我还不知你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钟夫人一想到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被贼寇掳走,受了那么多的苦,身上还挨了一刀,就心酸心疼,抚着钟遥的脸哭了起来。   钟遥与她娘一起哭了会儿,擦去眼泪,问:“谢世子说与我一起被绑的是他义妹薛枋?”   “嗯。”钟夫人点头,问,“难道不是吗?”   对外肯定要是的,否则不就成了孤男寡女在荒野山林独处了一宿?   那种时刻,什么男女之防都是虚的,但现在获救了,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去的,否则两人怕是要被闲言碎语绑在一起。   对内……   钟遥不敢看她娘,含糊应了一声,问:“谢世子长什么模样?好看吗?”   “好看。”这点完全不需要犹豫,钟夫人肯定地点头,反问,“你没见过吗?”   不等钟遥回答,她又懊恼道:“我忘了,你伤的这么重,谢世子找过去的时候你该疼晕了,定是没见着他的。”   钟夫人也听说过谢迟的俊美名号的,知道他是许多闺秀的梦中佳婿,就当是哄女儿了,一点不隐瞒,说得很详细。   “京中正乱着,你爹走不开,只能我出城来找你,结果在西城门口被官兵拦住了,幸好谢世子经过……”   “脸是很好看的,可到底是武将……你大哥够挺拔了吧?他比你大哥还高出一截,那么高的马,他腿一抬就下来了,利落得很呢……但人一点也不粗鲁,待人很和气,不仅让人放行,还说夜间恐遭意外,特意遣了几个侍卫送我过来……”   钟夫人回忆了下见谢迟的那一面,感慨道:“的确是俊美无双、温润如玉,怪不得不管谁提起他都得夸上几句。”   钟遥真的要听糊涂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跟自己一起落难的凶男人就是谢世子,可为什么她见到的和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天差地别?   难道他是装的?   肯定是。   这人骗人不眨眼,什么愿意娶她、侯爷的救命恩人,谎话张口就来,骗得她好惨。   钟遥又记起自己提起母亲伺机报复谢老夫人时,谢迟那副阴沉的模样。   他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家人那么友善,什么护送她娘出城来找她,真正目的肯定是派人监视,以防她娘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钟遥想通了一切,默默看向钟夫人。   钟夫人对内情一无所知,正好也提起了谢老夫人,还在感慨:“真是怪了,那么恶毒的老人竟然能养出这般脱俗的孙儿……”   “……”   钟遥看着不遗余力贬低仇人、夸赞仇人虚伪孙儿的母亲有点不忍心,搂住钟夫人的腰道:“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钟夫人立刻停了,拍着她的手道:“好,不说了,以后再提到她我肯定闭着眼睛夸……”   之后钟夫人又说了些京中情况,钟遥心里藏着事,零零散散地听着,就记住了皇帝震怒,一面派了人去抓捕在京外流窜的贼寇,一面命谢迟彻查究竟是什么人妄图逼宫谋逆。   钟遥心里又是庆幸这事儿落在了谢迟身上,又是担心他要拿自己娘亲给谢老夫人出气,还得分心琢磨谢迟为什么不把真相告知她爹娘。   难道是怕被自己死缠烂打缠着他?   钟遥才不会缠着他。   她很想把实情说给母亲听,犹豫再三,最终为了稳住谢迟这根救命稻草,暂时瞒了下来。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第10章 回府:“我还没哭呢!”   钟遥的伤口尚未结痂,不便移动,钟夫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别人的庄园里养伤,留下来陪着她,期间除了照顾钟遥,就是去恭维薛枋这个主人家,目的一为打好关系,二为套话。   她不知道薛枋当初从贼寇那里听见了多少,逼宫造反的事又怎么会与雾隐山贼寇牵扯在一起……她与钟怀秩都不知道这事儿还有雾隐山贼寇参与呢。   可惜薛枋是个性格清冷的“小姑娘”,什么都套不出来。   钟夫人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身在偏远庄园,对京城里的局势变化、夫君、儿子的消息一概不知,焦躁的厉害。   钟遥看得出来,第三日说自己好多了,要与她一起回京去。   钟夫人不答应,道:“清早换药时候伤口还渗血呢,怎么能不疼呢?”   确实还疼着,钟遥是在说谎。   没办法,钟夫人来了之后,她再没单独见过薛枋,许多想问的事情都没机会开口,谢迟更是再没现身过,也不知是在帮忙解决她家中的麻烦事还是为了避嫌。   终日躺着养伤,消息闭塞,不是个办法,还不如回家去呢,至少在家她还能让下人去外面打听一下谢迟的消息。   而且她也必须回去了,再听她娘每日变着法地夸薛枋灵秀动人,钟遥感觉薛枋迟早会砍了她。   “住不习惯,夜间也睡不好,总做噩梦……”   钟遥好说歹说,什么住得不放心,吃的不喜欢,太拘束等等,借口找了一大堆,都没成功说服钟夫人,最后把那日客栈里遇到贼寇的血腥情形说了一遍,钟夫人才不再顾虑什么府中灾祸,当即就去与薛枋辞行。   薛枋说他也要回京,于是次日,两方人马一同驶往京城。   钟夫人已经传信给钟怀秩,从府中派了许多下人过来,车厢里更是铺了厚厚的垫子,然而因为钟遥身上的伤,马车依旧驶得很慢,走走停停,耗了两日才到京城。   可惜钟遥运气不好,碰巧赶上了出征西蛮的大军入城,所有人皆需避让。   大军入城后,还有众多百姓跟随欢呼,钟夫人怕马车被人冲撞,硬是等人群散去后才入城。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城门都快要关闭了,钟遥坐得浑身僵硬,很想活动一下,可一动后背就疼,她隐约感觉伤口渗血了,怕钟夫人担心不敢说,一个人默默忍着,心里有点委屈。   马车正慢慢驶着,忽听下人在外面道:“夫人,好像是谢世子。”   钟夫人心中一惊,忙命人停车,钟遥也吓了一跳,在钟夫人下了马车后,让侍女扶着她缓慢地移到了车窗旁。   打开车窗一瞧,来的可不就是那个凶男人?   钟遥记起他骗自己的事,有点生气,有点担心,悄悄把车窗合了起来,只留了一条小缝偷偷观察。   钟夫人与谢迟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回了马车上,谢迟也错身去找了后面的薛枋,都没往钟遥所在的马车里看上一眼。   “他就是谢迟谢世子?”钟遥揪着娘亲的衣袖问。   钟夫人点点头,道:“是呢,是来接薛枋的,真是个好兄长。”   钟遥回忆了下方才的情形,问:“他都说什么了?”   “就是些寻常客套话。”   钟遥不信,谢迟肯定有别的用意,她再问:“他有没有提我?”   “问了你的伤势。”   “只有这些?”   她问得太多,引起了钟夫人的怀疑,钟夫人瞧了她几眼,再看看旁边的侍女,道:“回府再说。”   钟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到府中时钟怀秩上值刚回来,见了受伤的女儿又是一番痛哭,好不容易停下了,又是换药又是洗漱,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很晚了。   钟遥还惦记着钟夫人在马车上没说完的话呢,拽着她的衣袖要问个清楚。   钟夫人让侍女全部出去了,面色凝重了起来,钟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听她郑重问:“遥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谢世子动了心?”   钟遥万万没想到她在马车上欲言又止的是这话,当即喉中一哽,差点岔了气。   “我怎么会对他动心呢!”   就算那个凶男人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她也不可能喜欢他,钟遥喜欢会哄她开心的男人,不喜欢那样凶的。   而且谢迟也不喜欢她,他讨厌她还来不及呢。   钟夫人道:“不是对他动了心,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钟遥简直冤枉,她明明是怕谢迟为难她娘,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而已。   “我没有。”她喊冤。   “没有最好。”钟夫人叹着气道,“他出身、相貌、性情都很好,确实是个良婿,可门第太高了,咱们配不上,退一步说,就算成了,他府里还有个不好相与的老夫人呢,嫁过去也不好受……”   钟遥更委屈了。   方才离得远,她没听见谢迟都与她娘说了些什么,但看得很清楚,谢迟容色淡淡,是没有与她相处时那么凶狠,但也绝对不是传言中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   钟遥觉得她娘和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样,眼睛都不好使。   她也不想跟钟夫人讲话了,说自己累了,眼睛一闭就要休息。   这日之后,钟遥许久没见过谢迟,让下人去打听过许多次,都没消息。   爹娘亲自去永安侯府送去谢礼,也没见着他。   钟遥有时候都怀疑谢迟所谓的会帮她,只是阻止她爹参与造反,根本不包括她家的根本祸根——两个兄长的事。   时间在钟家人的担惊受怕中一日日过去,直到这日,钟遥正在陪爹娘用早膳,下人突然送来一封拜帖,打开一看,是永安侯府的薛枋送来的,说想来探望钟遥。   钟遥当即回了帖子,在午后见到了薛枋。   薛枋依旧是清丽姑娘的装扮,不冷不热地与钟夫人客套几句后,被请去了钟遥那儿。   钟遥的伤已经好多了,是在自己院子旁的水边小亭见的他。   见了面,她问:“谢世子让你来的吗?”   薛枋道:“关你屁事!”   钟夫人和侍女都不在近前,清冷小仙姑暴露本性,张口就是污言秽语。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问:“他让你来做什么?”   “来瞧你掉脑袋!”   钟遥不在意他的无礼,继续问:“他去哪儿了?答应我的事情可都做了?”   薛枋:“废话真多,跟你娘一个样!”   钟遥不高兴了,又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跟你娘一定也是一个样的,不然装扮起来不会这样美。”   薛枋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怒瞪钟遥一眼,扭头看向了别处。   钟遥心情好了,可这之后不论她再说什么,薛枋都不理她了。   这样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薛枋突然站起来,道:“送我出府。”   钟遥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府门外,永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侯着了。   钟遥没让下人靠近,亲自送薛枋到马车旁,只见车帘微动,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俊美男人。   正是谢迟。   自从把自家的事情告知给谢迟,钟遥就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到今日为止,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谢迟了,期间更不曾收到两个兄长的消息,每日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乍然相见,曾经的担忧、闷气都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委屈。   明明是他非要报恩的,他就这样报的?   亏得她还瞒着爹娘帮他圆谎。   钟遥清亮的眸子往车厢里瞅了两眼,嘴角一耷拉垂下了眼,接着唇瓣微动,正欲开口说话,被谢迟抢了先。   “闭嘴。”他道。   钟遥急了,道:“我还没哭呢!”   谢迟:“需要我跟你道歉?”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道歉?   钟遥闷闷道:“谢世子身份尊贵,我哪受得起?”   “知道就别说废话。”   被当面拆穿了假身份,不仅不心虚,还理所应当地仗势欺人。   这叫温润如玉?   钟遥想着这些日子听见的别人对谢迟的评价,深感不公,她幽怨道:“你这人偏心的很,在别人面前装的那样温和,对着我就这副死样子,我还因为你受伤了呢……”   谢迟瞥着她,心说他对着她没装过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太烦,让他装不下去了的吗?   谢迟实在不想回忆山洞中被嘤嘤哭声缠绕的滋味,敲了敲马车车棱,道:“你两个兄长的事情还想不想知道了?”   “想!”钟遥立即换了表情,语气也殷切起来,道,“谢世子你人真好!” 第11章 理由:“可惜了。”   在谢迟心中,被夸是好人等同于被骂是蠢货,因为这种夸赞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让对方得到了好处。   尤其当这话由钟遥口中说出,几乎是在明说他是个冤大头。   谢迟心情不大好,眯眼看了看钟遥,冷不丁道:“你大哥二哥的消息今晚就会传回京城。”   此言一出,果然,钟遥的脸色骤然间变了,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晶莹泪水。   若非两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外面,谢迟肯定她绝对会凑上来,可怜兮兮地拉着自己的袖口抹眼泪。   “死不了。”他道。   泫然欲落的泪水这才止住。   谢迟之所以没与凯旋大军一同回京,原是为了处理薛枋的事。   薛枋是永安侯府老侯爷故友的孙儿,父母皆亡,家业落入族叔手中,自己也是被苛待着长大的。   四年前谢迟知晓这事,将人带在了身边。   少年心气大,前些日子随大军返京的途中,薛枋私自离开,要回去找族叔算账。   谢迟不能让他冲动行事,安排好军中事宜后就出来寻他,人是找着了,在雾隐山贼寇手中找到的,一同被救出的还有两个七八岁孩童。   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与雾隐山贼寇是一伙的?   谢迟这才遭到暗算,遇到了钟遥。   回京后,谢迟的原计划是要赴邀去雾隐山的,被钟遥家的事情耽搁了。   这事紧急,而解决这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原委,这一点唯有当事人自己说的才可信,所以,必须先将人找到。   这些日子,谢迟派人去了江洲、胥江,已查到了些线索。   “先听你大哥的消息,还是你二哥的?”   钟遥犹豫了下,道:“大哥的吧。”   大哥的事好歹能推说是酒水作怪,事情传出去,还有个尚书府一起分担太子的怒火,万一陈大小姐肯为大哥说上几句好话,说不准还能留一条命。   二哥的就难了,那可是杀人的重罪,一旦属实,无论如何他都是活不了的了。   谢迟点头,道:“那就先说你二哥。”   钟遥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怨无比。   谢迟完全不在乎,道:“胥江水寨已被踏平,好消息是没有找到徐宿的尸身,坏消息是你二哥与他一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钟遥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愁,欲言又止好半天,蹙着眉头问:“我二哥呢?”   “被我杀了。”谢迟道。   钟遥大惊失色,“你杀我二哥……不对,你骗人!”   话没说完,她反应过来了,谢迟是在说反话!   因为她问了句废话。   钟遥埋怨地看着谢迟。   谢迟发出一声讥笑,心情好了点儿,这才接着道:“秦将军还在胥江寻找两人,但消息一定是瞒不住的,至多两日就会传到京城。”   他实在不想听钟遥哼唧了,直截了当道:“现在人是找不着的,要想徐国柱与皇后不对你府上下手,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混。”   这显然超出了钟遥的认知,谢迟迎着那迷惑的目光,没好气道:“两人都不见了,为什么一定是你二哥杀了徐宿畏罪潜逃,而不能是他杀了你二哥潜逃?”   “……”钟遥呆住。   竟然还能这样?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但这个做法确实可行。   如果传言是他二哥杀了徐宿,徐国柱与皇后能二话不说弄死她全家,但反过来,她家不能将那两人如何。   而且这么一来,为了弄清真相,他们会派更多人手去寻找二哥与徐宿……不管是生是死,把人找到,才有机会得知真相!   钟遥思考这些时,谢迟已经继续下去了,他道:“再说你大哥,你大哥与陈尚书长女、三子一起不见了。”   钟遥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遍,瞪大了眼,问:“他们……是私奔了吗?”   江洲距离京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行程,府中已经很久没收到大哥的来信了,爹娘派去的人也迟迟不回。   现在人忽然不见了,钟遥能想到的只能是大哥与未来的太子妃不敢面对太子,携手私奔了。   谢迟:“……你与情郎私奔会带着弟弟一起?”   钟遥没有情郎,更不会与人私奔。   但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仔细想了会儿,道:“怎么不能?带着弟弟,平常让他做牛做马,吃不起饭的时候还能把他卖了换银子。”   谢迟:“那你大哥没把你这个妹妹一起带上,真是亏大了。”   钟遥生气地皱起了脸。   谢迟更生气,他为什么要接这姑娘的废话?   他揉了揉额头,重新道:“一男一女同时失踪,普遍会被认为是私奔,但三人同时失踪,寻常人多会认为这是被歹人绑走,而不会往私奔上去想。”   钟遥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觉得三人是私奔了,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家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先入为主了。   换做旁人,乍然听闻三人一同失踪,的确不会轻易往这方面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犹豫着问:“你是说要么他们是被歹人绑了,要么……陈三公子一同消失,是为了避免旁人将事情往私奔上去想……是在保护陈大小姐与我大哥的名誉?”   谢迟不答,而是道:“陈尚书共有两女一子,三人一同回乡探亲,只有二女安然无恙——你与陈尚书家的二小姐关系如何?”   钟遥摇头道:“不熟。”   “以后可以熟起来了。”谢迟道,“今晚陈二小姐就会抵达京城,三人失踪的事情将不再是秘密——别在我面前哭唧唧!”   突来的一句呵斥让钟遥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迟收回冷眼,继续道:“陈二小姐就算知道你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就算告知给了陈尚书,在未见到事主本人之前,他们绝不会将事情张扬出去,太子不会知晓。”   太子不知晓,钟家就暂时安全。   “你要做的,是接近陈二小姐,从她口中探知到更多的消息。”谢迟道。   只要能找到大哥,什么事钟遥都愿意去做,可是……   钟遥有求于人,不敢掉眼泪,被谢迟那么一呵斥,她也有点掉不出来了。   就是觉得憋屈。   她低着头,抓着衣袖嗡嗡道:“我家门第低,怕是与她搭不上话……”   谢迟打断她,“不是给你找了个小姐妹?”   钟遥愣了愣,微一转头,望见了旁边双眼冒着火星子的清冷小美人——薛枋。   对啊,她身份低微,与陈尚书府上的千金搭不上话,永安侯府的姑娘,哪怕只是个义女,有谢迟撑腰,没有人敢不给她面子。   钟遥眼睛一亮,连忙朝薛枋走近了一步,对着他露了个笑。   这个笑充斥着讨好,却十分真诚与明媚,就连眼中先前因听闻噩耗蓄出的泪雾,都跟春日枝头露珠一般动人了。   但面前的两人都不喜欢。   薛枋暴躁地瞪着她。   目睹一切的谢迟则是不耐地叩窗,道:“改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培养姐妹情。”   薛枋眼里的火星子一下子换了方向,朝着他义兄奔去了。   只有钟遥欢喜依旧。   她回府后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伤口恢复的很好,但不能有大动作,钟夫人不放心她,安排了许多侍女跟着。   送薛枋出来时,钟遥没让侍女靠近,现在说了这么多话,侍女已经蠢蠢欲动,被侯府侍卫拦住了,没能上前来。   钟遥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她还有许多事情想问谢迟,比如要怎么传出徐宿杀了她二哥的流言、陈尚书不会将消息放出去,但会不会来找茬等等。   她想问,可反应慢,输给了谢迟。   “为什么不把我答应帮你的事情告知与你爹娘?”   钟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实话实说道:“我想着你都让薛枋扮姑娘骗我娘了,一定是不愿意被他们知晓真相的,就没说。”   说完没见谢迟有反应,隔着车窗钟遥又看不清谢迟的神色,想了想,她又说:“你为了那不致命的一刀牵扯到了这样的麻烦事里,本就该我谢你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情绪,枉顾你的意愿,私自透露你的秘密呢?”   这句话让谢迟有些许的动容。   然而不等他开口,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你这人喜欢装谦谦君子,一定是很在乎脸面的,万一你不想被人知道你受过伤、瞎过眼、依靠过我这个只会哭的姑娘家呢?”   “……”谢迟的脸唰地转黑。   “你还特别注重名节……”钟遥没看见,还在继续嘟囔,“我若是毁了你的名节你肯定得杀了我……”   这句话指的是山洞中谢迟要报恩,让钟遥提要求,钟遥让他亲自己一下的事。   因为这事,钟遥打心眼里觉得谢迟会介意与姑娘家有不清不白的牵扯,所以才没告知爹娘。   她尊重谢迟,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瞒着爹娘。   于是钟遥带着一丝期盼问:“谢世子,我可以把真相告诉我爹娘吗?”   谢迟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是希望你告诉他们的。”   钟遥喜出望外,然而笑意刚浮上眼睛,谢迟又道:“这样我就可以用不想把整个府邸都牵扯进谋逆造反的灾祸为理由,用金银珠宝斩断与你的来往。”   毕竟她没说,谢迟帮的就是一个无助的深闺姑娘,她说了,谢迟帮的就是六品朝官。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算计,惊愕得一时语塞。   “你爹娘若是能用你的闺誉逼我娶你,或者威胁我一起逼宫造反,那就更好了。”谢迟望着钟遥,缓缓道,“被人要挟,我才能有足够的理由翻脸,不是吗?”   这也是实话。   他给了钟遥足够多的时间,可惜她什么都没说。   谢迟在钟遥震惊与后怕的目光下遗憾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惜了。”   钟遥:“……!” 第12章 书信:我才没哭呢。   谢迟的几句话让钟遥深刻认识到了人心的险恶。   难怪她爹不愿意在仕途上钻研。   一步错可能就落入了别人陷阱,确实太吓人了。   钟遥心有戚戚地瞧着侯府的马车驶离,被侍女围着慢吞吞往自己院子里走,没走几步,遇见了急匆匆找来的钟夫人。   “送人要送那么久?伤口不疼了?”   钟遥的伤口精心养护着,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疼了,就是总痒痒的,让人想上手抓一抓。   她挽着钟夫人的手臂往她身上偎去,模样乖巧,嘴巴糊弄:“我跟薛……枋枋说话呢。”   钟夫人瞧了瞧她的表情,狐疑道:“我怎么听下人说谢世子来了?”   钟遥“呃”了一声,道:“他来接枋枋的……他们兄妹感情好,上回不是也来接他了吗?”   这话说出去之后,钟遥才意识到,薛枋这个“侯府义女”的存在,不仅有效地为两人的山野独处做了掩护,还能成为两人见面的桥梁。   而薛枋是在谢迟知晓她家祸事的第二日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谢迟心里就有了大概的谋划,并一直在为此做铺垫。   这意味着,他是真的很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可能因为他性情虽差,本性是不坏的,是在维护姑娘家的名声。   但钟遥细细回忆了下与谢迟的相处,再联想到他不去与陈小二小姐接触,而是让自己去,打心底里觉得谢迟是在维护他的清白名声的可能更大!   从来没见过这么在乎名节的男人,比她一个姑娘家都小气呢。   钟遥在心里悄悄编排。   不管真实目的是什么,反正谢迟的安排奏效了,钟夫人记起半个月前回京那次谢迟也曾来接薛枋,因此并未对谢迟的到来起疑心。   她只怀疑钟遥对谢迟抱有别样的心思,絮絮道:“谢世子也是个好兄长呢,不过你与薛枋处成小姐妹就算了,可千万不能把心放他身上,从他身上打听消息也不成……”   钟夫人乐得见钟遥与薛枋处得好,这样,万一哪日府中事情彻底瞒不住,这个小姐妹或许能靠着关系救钟遥一命。   跟谢迟扯上关系可不行。   “我知道你是想帮着家里解决麻烦事,可这事哪里那么好解决?万一没没注意让谢世子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会要命的……”   钟夫人劝着劝着想起了钟遥的亲事,又说,“你乖乖地养伤,等咱们家的事儿过了……能过去的话,娘再给你找人家,保管比前头那个无情无义的好……”   钟遥挨着她娘乖巧地点头,心道确实犯不着把谢迟帮忙的事告知给爹娘,毕竟双管齐下,解决麻烦的可能更大。   到时候若是谢迟帮着解决了,她再跟爹娘坦白和邀功。   若是爹娘这边解决的,她就安慰谢迟,“没关系的,你尽力了”——她要这样安慰。   钟遥打着小算盘被送回房间休息了,晚饭的时候见着她爹。   因为谢迟的出现,逼宫的事未能付诸行动,可钟怀秩心虚,这些日子为了不引起怀疑,每日照常点卯,一点异样也没露。   用膳时,钟遥听爹娘交换了信息,一个说谢迟今日入宫了,不知道与皇帝说了些什么,转头连大人就被抓捕入狱了。   另一个说去与几个后宅夫人打听了陈尚书府与徐国柱府上的消息,确信两个儿子做的蠢事还没传回京城,派去找两个儿子的人也依旧没有回来。   期间钟遥试图打听前些日子是哪个皇子意欲逼宫,奈何爹娘不想她牵涉太多,怎么都不肯说。   一家人各怀心思,惊惶地又过了一日。   钟遥谨记谢迟的话,知道陈二小姐回京将要带回自家大哥的消息,翌日大早就醒了,穿戴整齐地严阵以待。   苦等大半天,终于等来了陈尚书府的消息。   陈二小姐果真回了京,是与负责彻查江州贪腐案的张御史一同回来的,但尚书府送来钟家的却不是令人担忧的坏消息,而是精致的歉礼。   钟夫人与钟遥两人都懵了。   晚些时候回来的钟怀秩也没好到哪里去,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说陈家姐弟回乡探亲,途径江州遇到了老大,陈小公子顽皮,缠着老大教他骑射,不小心伤了他的腿,现在正在江州卧床休养,暂时无法回京。”   “陈小公子愧疚难当,留下照顾老大,陈大小姐不放心幼弟,一同留下了。”   “陈尚书送礼来,是给他儿子赔罪的。”   钟夫人彻底混乱了,好半天,问了句与他们家目前处境来说不算多严重的问题:“老大是奉旨去查案的,他不回来,案子怎么办?”   钟怀秩道:“他只是协同,这事儿的主办是张御史,自有他与圣上禀报。”   查案期间因私人玩乐伤了腿,这是大不敬,按理说该要问责的,可罪魁祸首是陈尚书的小儿子,太子将来的小舅子,他缠着玩闹,谁能不给面子?   所以这事虽说荒唐,让皇帝不悦,但真算起来,陈小公子的过错更大,因而对钟家大哥的影响不算太严重。   钟夫人被这句话提醒,急慌慌问:“张御史怎么说的?”   “我去问过了……”   钟怀秩初听这消息后就找了张御史,被告知遇见陈小公子时,案子已差不多要结案,负责的官员都有适当放松,没人太过在意钟老大的动向。   就是腿受伤需要休养这事,也是陈小公子转达的。   这事很怪。   依照钟怀秩夫妇俩对自家长子的了解,他绝不会胡言乱语败坏姑娘家清誉,既然亲笔写下了与陈大小姐有染的事情,这事就一定是真的。   陈尚书府的反应着实让人理解不能。   “会不会是陈尚书知晓了这事,既是已定的事实,就干脆成全了两人?”钟夫人猜测,随后自我否定,“不对,就算要成全,也绝不可能这么客气地成全。”   否则尚书府的脸面往哪搁?   太子又成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陈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老大杀了,愧疚使然,才编出这么个故事的?”钟怀秩大胆猜测,“该不会过段时日就有消息传回来,说老大不治而亡了?”   这个猜测差点把钟夫人吓晕过去。   钟怀秩忙道:“我胡说的,胡说的,她是尚书府小姐没错,可咱们老大是朝廷命官,哪是她能私下动手的?而且就是死,尸体也得送回京城,仔细一检查就能知道具体原因……”   话虽残忍,但也在理,钟夫人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但始终不放心,钟夫人甚至想亲自去江州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家中接二连三出事,实在承受不起更多的变故,最终夫妇俩决定先写一封信,再派几个小厮托尚书府一同送去钟老大那里。   只要等到回信,就能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这是个好办法,但送人送信,一来一回又要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更重要的是,钟遥记得很清楚,谢迟说过,她大哥与陈家姐弟俩分明是一同消失不见了的!   将昨日谢迟说的那些仔细想了又想,钟遥得出结论:陈二小姐在说谎!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没人商量,坐立不安了会儿,让人去永安侯府递帖子请薛枋。   一个时辰后,薛枋没来,谢迟也没来,来的只有一封署名是薛枋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谎,事情就更简单了。这都想不明白吗?   钟遥依稀能听见谢迟说这话时不耐的语气。   她不在意,认真写回信,在信中低声下气地哀求。   信再来时,里面的字迹张扬依旧,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憋回去。   第二句:说谎,证明她知晓真相。   知晓真相?   钟遥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知晓真相,那不就意味着陈二小姐知晓她大哥的下落?   心中疑惑与焦急顿时全部化作云烟,钟遥破涕为笑,再看谢迟的字都觉得顺眼了。   她再次提笔书写。   信是直接送到谢迟书房里的,送到的时候,谢迟正在处理军务,打开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随手将信丢在了一旁。   不巧,一刻钟后,谢老夫人来了。   谢迟回京半个月,不是去军中、宫里,就是在查谋逆案,中间还有许多杂务,祖孙俩都没好好说过几回话。   别的谢老夫人都不管,她这次来找谢迟就是要问他打算怎么安置薛枋。   因谢迟几次去接薛枋回府的事儿,这个侯府“义女”的身份早就传开了,近来没少人来谢老夫人这儿打听。   谢老夫人始终没给明确的说法,也没法给。   ——好好的男孩儿非得做姑娘装扮,不像话!   “孙女儿。”谢迟不以为意道,“薛枋是您孙女儿,过段日子‘她’病逝后,我会再给您重新找个孙子……您要是愿意,重孙子也成,也算圆了您延绵子嗣的心愿。”   被挤怼的谢老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老夫人老当益壮,转身的时候衣裳带起一阵风,掀飞了桌案上的一张纸。   薄薄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谢老夫人脚边,她不经意低头,看见纸上内容后,转向谢迟的眼神顷刻间变了。   “你要和哪家姑娘圆我的心愿?”   谢迟:“?”   他抬头,视线顺着谢老夫人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张纸上,只见纸上映着一行小字:   我才没哭呢。   字迹娟秀,明显出自姑娘家之手。   内容疑似撒娇,尽显娇憨女儿姿态。 第13章 请帖:务必前往。   永安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三十多年前,目睹三个王公侯府被抄家,老侯爷意识到先帝是想整治他们这些功臣后人了,思量后,把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姻亲与手脚不干净的族亲关系全部斩断,府中人也约束得越发谨言慎行。   老侯爷共两个儿子,小的早早病故了,长子则因为正赶上先帝要对这些功臣之后动手,一直被老侯爷压着性子,被压得太紧了,清心寡欲的,在发妻去世后,干脆去京外的道观里修行了,已经许多年没回侯府。   可以说永安侯府里只有谢老夫人与谢迟祖孙二人。   而谢迟自少年时就常打着游学的幌子外出游历,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京城,谢老夫人因此成了永安侯府唯一的主人了。   一个老人家能做的有限,皇帝不仅不针对,还格外关照着。   总之,这些年谢老夫人锦衣玉食,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老祖宗。   谢老夫人也乐得配合,偶尔会表现出几分蛮不讲理,好让皇帝展现他对老臣的关怀与纵容。   双方都其乐融融,可随着谢迟的年长,皇帝又开始忌惮,前几年御驾亲征前特地点了谢迟的名,让他陪同。   后来这场试探被成功化解,谢迟成了皇帝的宠臣,永安侯府也重新恢复了昔日荣光,可谢老夫人已经习惯了之前的生活,不乐意改变。   她对谢迟的事情一概不管,只除了他的亲事。   “这是哪家姑娘的书信?”   谢迟知道她误会了,非但不解释,还顺着她的问话答了出来:“军器使钟怀秩的女儿,钟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瞬间勃然大怒:“我不答应!”   谢迟面不改色,问:“为什么不答应?”   “你说为什么?她那家人……”谢老夫人十分愤怒,但想到谢迟回京晚,不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情,语气才稍微缓了缓。   她扶着桌案坐下,道:“她母亲曾在赵老夫人寿宴上无故泼我酒水,泼完还摆出惴惴不安的无辜样矢口否认,好像是我仗势欺人冤枉她……”   谢老夫人这些年就是在宫里,也是被皇后敬着的——甭管是不是演出来的,没受过委屈肯定是真的。   她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卑劣又令人作呕的手段了,记起这事就来气。   “做母亲的粗鄙无礼,她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谁家好姑娘还没出嫁就要男方发誓将来不能偏向婆母、祖母的?进门前就敢这样,进门后不得骑婆母头上去?难怪遭人退了亲!”   儿媳已故,谢老夫人将来不仅是谢迟夫人的祖母,也是婆母,她可见不得这么不孝顺的孙媳。   “这种挑事儿精,我绝不答应让她进门!”   “行。”   “不行也得行!你若是非要娶她……”谢老夫人激动地说着狠话,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谢迟说的是“行”,声音一顿,怀疑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谢迟的目光还落在手中握着的文书上,听见祖母的疑惑,抬起头,利落道:“行,我不娶她。”   他妥协得太干脆,谢老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会儿,扬着先前捡起的那张简约书信,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谢迟道:“您要是想为朝堂事烦心,我就跟您说实话。您若是不想,就当我瞧上了她的美貌,在玩弄姑娘家的芳心,好给您出气。这样能让您心气顺点儿不?”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度晚年,一点也不想操心朝堂事。   她想相信后者,可谢迟的话说得太难听了,哪个正经祖母会因为孙子玩弄姑娘家的芳心而顺心?   虽说她知道谢迟不会真的玩弄。   谢迟身旁从来没有过亲近的姑娘,要不是他还性情差、没耐心、爱装模作样,谢老夫人都要怀疑这个孙子跟他爹一样六根清净打算遁入空门了。   谢老夫人接不上谢迟的话,想想那位无礼的钟夫人,回忆了下那位被退亲的钟姑娘娇蛮任性的传言,再想想凭空多出来的“孙女”……   最终,谢老夫人瞪了谢迟一眼,学话本子里的老人家抚着心口骂了几句“子孙不孝”,才扔下那张书信,假装蹒跚,喊人进来将她扶出去了。   书信飘扬着落到了谢迟手边,他捡起重新扫了眼那行小字,冷哼一声,继续处理公务了。   另一边的钟遥对永安侯府祖孙俩的事毫不知情,安慰了母亲半宿,回房间后就琢磨起陈二小姐的事。   她以前随母亲外出赴宴时见过陈家的两位小姐,不过因为门第差距大,只远远瞧见过,对她们一点也不了解。   她只知道两人之中姐姐更明艳一些,妹妹则清丽偏多,若是用花草来类比,这两人可以说一个是盛放的牡丹,一个是清幽的水莲。   不过姐妹两人的感情应当是很好的,做什么都一起,就连衣裳与配饰都只有颜色上的区别。   以前钟遥还羡慕过呢,跟钟夫人说两个兄长好讨厌,要都是姐姐就好了。   当时钟夫人说亲姐妹也有争抢和嫉妒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回忆到这里,钟遥突发其想,陈大小姐失踪了,陈二小姐却编出谎话隐瞒这个消息而不是让家人去找她,会不会是她嫉妒姐姐的好姻缘,将人藏起来了?   姐妹反目、兄弟阋墙,这种情节话本子里经常出现。   可他们姐妹之间的事情,与大哥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大哥为了承担责任拼死保护陈大小姐,被陈二小姐一起抓了?   这样的话,陈二小姐是不是太厉害了?   钟遥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可话又说回来,不能因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以为所有闺阁小姐都跟自己一样没用。   她想找人求证这些猜测,找不到,又想给谢迟写信,人都坐起来了,听着外面簌簌的夜风声响,忍下了这个冲动。   这一夜钟遥没睡好,次日醒来重新理了理思路,发现自己想歪了,她的重点应该是怎么接近陈二小姐。   在这一点上,钟夫人与她想法一致,收拾好情绪后,拟了拜帖送去陈尚书府上,想亲自见一见陈二小姐,问问自家儿子的事情。   拜帖被拒,理由是陈二小姐感染了风寒,近期不好见客。   钟遥越发肯定她是在心虚了。   她恨不得立刻用薛枋和永安侯府的名义约人见面,可惜后面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事未能提上日程。   等到雨水停歇这日,有两个消息传到了钟府。   一是胥江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城了。   钟怀秩被宣入宫,心惊胆战地去,满心疑惑地回。   “说老二与徐宿一同被捉入了水寨没错,但秦将军攻破水寨后没找到人,那些被活抓了的水匪们,有的说老二杀了徐宿跟他们投诚了,有的说徐宿为了活命捅了老二刀子……”   这两个说法哪一个对钟家来说都是致命噩耗,但偏偏它不能确定。   不确定,钟老二就还在世,钟家就是安全的。   “我不能落在徐国柱后面,夫人,即刻为我收拾行囊……”   徐宿是徐国柱府上的独苗,徐国柱收到消息后带了大批人马要亲自去胥江寻人。   而钟家夫妇虽惊诧迷茫,但心底都偏信是自己儿子杀了人的,知晓一旦二子被徐国柱找到绝对是活不成的。   因而钟怀秩在面圣时趁着徐国柱要去寻人的契机与皇帝请了命,也要亲去胥江。   事关人家儿子的清白与性命,皇帝允许了。   “遥儿,你乖乖在府中养伤,照顾好你娘和你自己……”   “我知道。”钟遥乖乖道,“我会照顾好娘的,爹,你在外千万小心……”   一家人依依惜别,前脚刚送走钟怀秩,后脚钟遥就给谢迟写上了信。   他们家的人只要离京就出事,钟遥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爹,写信求谢迟派人暗中保护呢。   事关家人性命,她顾不上脸面,身段放得很低,说了许多哀求的话。   写完后,钟遥想着先前谢迟回信中那句凶巴巴的“憋回去”,觉得不能被白白呵斥,于是在信中洒了几滴水,假装是自己的眼泪。   信送出去后不久就有了回应。   但这个回应不是给钟遥的,而是给钟夫人的。   这是钟府收到的第二个消息,也是整个京城许多官员府邸都收到了的消息:   永安侯府收养了个孤女,谢老夫人要为干孙女办个认亲宴,邀众多官员家眷前往。   只是钟府的特别了一些。   “老夫人说了,钟小姐与我们家小姐情谊非凡,还请钟夫人务必带小姐前往。”来传信的下人强调道,“务必。” 第14章 意外:烦死他。   永安侯府下人的传话差点把钟夫人的魂吓飞了。   “完了,定是谢老夫人要报复回来了!”   钟遥乍一听也是这样觉得的,后来想想不应该,她娘与谢老夫人的恩怨早就被她无意中泄露给谢迟了,谢迟那会儿气得脸都黑了也没对她做什么,还要继续报恩呢,应该是犯不着为这点事报复的。   而且谢老夫人点的是她的名,应当就是为了薛枋。   “兴许是看我和枋枋关系好,想要看看我的品性如何。”钟遥道,“我与她‘孙女儿’有共患难的情谊在,她不会为难我的。”   钟夫人还是不能安心,万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对谢老夫人进行的报复行为。   钟遥瞧着她不安的模样,觉得这不能怪自己娘亲胆小,都是谢老夫人,那个老人家太刻薄了!   不管钟夫人如何担忧,该赴的宴还是要去的。   后面几日钟夫人一边忧心着不知所踪的两个儿子,一边担心着离京的丈夫,还得分心观察徐国柱、陈尚书府上的动向,过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钟遥也很急,那位陈二小姐一直称病不出门,她根本见不着,这就算了,谢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给她回信。   母女二人都焦躁不安,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永安侯府有喜事,陈尚书必定要给些面子,陈二小姐说不准是会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侯府认亲宴这天。   钟遥因为身上的伤,这些日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门口,不外出,基本不见什么外客,也就没怎么打扮过。   这日是要去侯府赴宴,得庄重些。   装扮好后,钟夫人瞧着女儿灵动的样子,心里难过,牵着钟遥的手道:“我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夫人打听过了,陈二小姐也是要去的,等到了侯府,娘去找她,你一直跟在薛枋身边,那孩子面冷心热,与你关系好,在她身边定是没人敢说些什么的……除了谢老夫人,她身份尊贵,说话再难听咱也得忍着……乖女儿,爹娘没用,都被欺负了还只能让你忍着……”   让她这么一说,钟遥也觉得自家可怜,与钟夫人一块儿自怜自艾起来。   伤感片刻,记起钟遥的伤还没完全好呢,钟夫人又道:“若是累了就直说要去厢房休息……”   “我知道。”钟遥依在她怀里,乖巧道,“若是累了、伤口疼了,就与薛枋说我要去厢房休息,或是当着许多贵妇人的面说,有那么多人瞧着,谢老夫人肯定不会好意思为难我一个客人。”   钟夫人点头,继续叮嘱:“若是有人拿退亲和名声取笑你……”   “我才不在意。”钟遥搂着钟夫人的手臂道,“等咱们家的事情了了,爹娘再重新给我找门好亲事,若是他们都嫌弃我名声,我就不成亲了,反正家里养得起。”   钟夫人以为女儿是在安慰自己,心酸极了,可实际上,钟遥说的都是真心的。   经历过她两个兄长和退亲的事情后,她深刻认识到男人有多可怕,要么惹祸牵连全家,要么薄情寡义,没一个好的。   ……也许是有的,但她哪有时间想这个?   她有正事要做呢。   陈二小姐回避了她家这么久,今日必然也会想法子躲避,她娘就是与人说上话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还得靠她。   至于其他的,被人嘲讽、被谢老夫人为难等等,与自家大哥的下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再说还有谢迟在呢。   谢老夫人若是敢为难她,她就在谢迟面前哭,见不着人就写信哭,烦死他。   母女二人做足了准备,鼓足勇气去了。   永安侯府名声大,资历老,虽说也沉寂过几十年,但现在有谢迟撑起了门楣,此时荣光不减当年。   因为人丁少,府中鲜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叫人想来攀关系都找不着理由,如今难得有喜事,京中凡是听见风声的都来庆贺了。   钟遥跟着钟夫人到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徐国柱府上的女眷,许是受徐宿失踪这事的影响,徐老夫人没来,来的是大房、二房的夫人与借住的外甥女儿。   几人见了钟家母女,脸色不大好看。   但两家的事情尚未定性,还说不准是谁对不起谁,因而就算有怒火也不好发泄,对方往钟家母女身上看了几眼,最终在前来迎接的管家面前挤出笑脸,体面地进了侯府。   可钟夫人心虚,怕再碰着徐国柱府上的人,刻意慢了几步,这一慢,就撞见了一桩意外。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多,钟遥正乖乖让钟夫人给她整理披风呢,没瞧见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往侯府门前一扑就开始磕头。   “谢世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上,求你放了我夫君,放了我儿子!”   突来的哭喊声吓了钟遥一跳,她偏过身子望去,见是一个衣裳还算鲜亮但神情异常憔悴的中年妇人。   妇人满面泪水,不断磕头求饶:“我愿奉上所有家财,愿为侯府做牛做马,求谢世子放了我夫君与儿子……”   热闹喜庆的气氛被搅合得荡然无存,尚未入府的来宾都被吓到,纷纷退后,窃窃私语。   侯府管家则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怒道:“连夫人,你丈夫身为宫城侍卫指挥使,竟敢勾结乱臣贼子,擅自调离宫门侍卫,若非我们世子提前得到风声,岂不是让你们钻到空子?我们世子是奉命彻查此事,秉公处理的,你若有冤屈,大可去宫中问圣上讨公道,来我们府上搅合是什么意思?”   “再者,你府中是被查封了的,所有人不得外出,你是如何出来的?”   连夫人不答,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求谢迟放她家一马。   侯府管家当然不能任由她闹事,将事情原委又大声说了一遍,恰好府中传话的人到了,管家也不废话了,命侍卫将人拖走了。   意外解决后,没人敢再败坏侯府的喜庆认亲宴,宾客们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说着恭喜的话送上贺礼,挨个进了府。   钟夫人也领着钟遥跟随侍女进去了,她外在上看不出什么,可钟遥被她牵着,清楚感受到她手心的汗水与颤抖的身躯。   钟遥知道,是因为那位连夫人。   她听说过,谢迟奉命彻查有人意图逼宫谋反这事,揪出来好多个暗动手脚的官员,京都指挥使连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那日他私自将守在西宫门处的侍卫调开了一小半。   连大人入狱后,他府中其余肮脏事儿被一并爆了出来,诸如儿子打死小妾、纵容下人侵占良田逼得佃农家破人亡、强抢民女等等。   一家人里男的全都入狱了,有几个已经确定将会被判斩首,女眷则暂时被扣押在府中。   ——这位连夫人不知是怎么跑出来的,竟在这样的日子里来侯府捣乱。   钟遥知道她娘害怕是因为感同身受。   若是那日她爹的动作再快些,若非谢迟出现的及时,她家恐怕将会是与连府一样的遭遇。   她娘是在后怕。   钟遥也怕,但她觉得自家与连府还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她爹一直都是个克忠职守的好官,她娘这辈子做过最恶毒的事情就是往谢老夫人鞋面上泼酒水。   两个兄长是很坏,但都是欺压她这个小妹,没欺负过外人。   她也有点坏,她前不久还想着故意在谢迟面前哭,好烦死他。   可这都没法和连府比,那是满府坏虫,是罪有应得。   他们是不一样的。   钟遥搂着钟夫人的胳膊,暗道待会儿若是能与谢迟说上几句话,要将这事与他强调一遍,让他知道他没有帮错人,没有报错恩……   省得他又算计着想跟自己翻脸。 第15章 规矩:“你说什么!”   来赴宴总要先见过主人家才好散开。   钟遥与钟夫人跟着侍女往里走,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多是几个名门贵妇或高门贵女众星拱月般被人围着恭维讨好,偶尔见着几个与钟家有过来往的,双方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到了正厅,还没迈进去就听见欢快的笑声,等进去了,钟遥才发现,方才那句“众星拱月”用早了。   厅里被人围着的是谢老夫人,她身旁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薛枋,再外面,全是京中有头有脸官员家的女眷。   看见有人进来,有几人已停了说笑看过来,钟遥快速低头,就要跟随钟夫人上前行礼问好,就听见有人道:“你来了。”   这个声音略微沙哑,乍一听有些分不出男女,钟遥所相识的人里,只有一人是这种声音。   她抬头,见穿着石榴色明艳纱裙的薛枋向她走来,步伐之急切,钟遥只眨了两下眼睛,人就到了跟前。   钟遥何曾被薛枋这样友善地对待过?   “嗯。”她点着头,想了想平日与小姐妹的相处,嘴角一弯,拉着薛枋的衣袖,歪头笑道,“枋枋,这身衣裳真适合你,美得跟天仙一样呢。”   薛枋表情一僵,看她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凶煞。   钟遥光明正大地偷笑着,不仅不思悔改,还拉着他转着圈地打量。   “这是哪家姑娘?”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好奇地看向谢老夫人,打趣道,“怎的她一来,你这孙女儿就跟她玩去了,都不理咱们老人家了?”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眼中光芒丝毫不减,锐利的目光在钟遥身上扫了一眼,问:“钟遥?”   钟遥立即收回手,跟着钟夫人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给厅中众人请了安。   薛枋是今日佳宴的重点之一,任谁见了他都得夸上几句清秀灵动、秀外慧中,可他本质上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每多一句夸赞他心里的暴躁就多一分。   可谢迟是因为他才被人暗算到的,他得承担责任,再暴躁也得忍着。   忍是忍住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认亲宴的宾客还没到齐,他“冰霜美人”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   钟遥是第一个让“冰霜美人”产生情绪变化的,甚至是急切的情绪,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然而等她随着钟夫人报上名号,厅中众人的表情一下子从好奇变得意味深长。   只有最初问话的那位黎老夫人不知所以,夸道:“真是个灵秀的姑娘,多大了?”   钟夫人余光瞟着旁边不苟言笑的谢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挤出笑,答:“刚过十七岁生辰。”   “十七了啊。”黎老夫人又问,“许人家了吗?”   厅中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   钟夫人尴尬地侧身挡了钟遥一下,含糊道:“她爹舍不得,想在家里多留几年……”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黎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左右瞧了瞧,立刻有个妇人凑上前去,在她耳边低语了起来。   很快,黎老夫人看钟遥的眼神淡了,说了句“也是个好姑娘”,就转头跟别人说起话来。   钟遥被晾在一旁,心里有些委屈。   真讨厌。   早知道之前就不跟那个王八蛋退亲,连累他府上一起死算了!   钟遥生着闷气,察觉到钟夫人牵着她想往外避,正要挪动,听上方的谢老夫人道:“枋枋,带钟小姐过来陪我说说话。”   薛枋不耐在女眷中打转,但谨记自己的身份,抬步就要往谢老夫人身边去,发现钟遥没动,又停下来看她。   钟遥是被钟夫人拉住了。   谢老夫人像是有所察觉,又道:“对了,听说你府上前阵子出了些事?难为你们了,府中出事了还来为我老太婆庆贺……”   说着她喊了个侍女过来,道:“去瞧瞧徐夫人与陈夫人在哪儿,带钟夫人去与她们聊聊,也好安安心。”   这正合了钟夫人的心,但又怕女儿单独面对这凶巴巴的老夫人会遭欺凌……   “去吧。”钟遥小声道,“我与枋枋一起陪老夫人说会儿话,待会儿就去厢房休息。”   机会难得,钟夫人捏捏钟遥的手,朝谢老夫人又行了一礼,跟着侍女离开了。   钟遥嘴上说的好,实际上因为钟夫人的影响,对这位谢老夫人是又敬又怕,跟着薛枋坐到了谢老夫人身旁后,浑身僵硬,目不斜视,呼吸都轻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谢迟与钟老夫人说了多少。   谢迟对她尤其没耐心,戳他都不一定吱声,做事更是一点儿也不体贴。   薛枋呢,这就是个被支使的假人,除了一脸死相地装哑巴,其余也是一点忙不肯帮。   真讨厌!   钟遥在心里埋怨这两人的时候,谢老夫人正在观察她。   那日与谢迟谈过之后,她本想着谢迟有分寸,既然不告知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管就是了。   可后来想想,万一谢迟说的是真的呢?   平日里表现得再不近女色,他也是个男人。   万一那位钟小姐长得很美呢?   毕竟是男人,男人……哎!   谢老夫人还是决定亲眼看看这位钟小姐,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此刻人就在跟前,她发现这位钟小姐长得的确很美,是温软可人的那种美,可能因为面颊瓷白又圆了些,看着十分柔和,静坐不动时宛若一颗散着柔光的圆润宝珠。   对她动心,不管是真心还是色心,都不是没可能的。   单看外在,谢老夫人对钟遥是满意的,家世低了些,也不是不行,她娘……哼,也能忍。   就是不敬婆母长辈这一点不行!   她不是会欺负孙媳、挑拨孙子夫妻感情的坏祖母,可也不能让晚辈骑到自己头上去!   “可会读书写字?”谢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会的。”钟遥转向谢老夫人,老实回答。   钟遥觉得谢老夫人在找茬,她父兄三人都是读书人,自己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但她忍住了,语气很温顺地答了。   然而这番表现在别人眼里可不是这回事。   谢老夫人看着她胆怯的模样,一方面觉得这双眼睛乌黑灵动,很漂亮,就是不知怎的,似有似无地蓄上了泪……   这样也是美的,很招人怜爱,男人一定都喜欢。   另一方面,谢老夫人觉得自己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寻常话,这姑娘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被人欺负了一般……背地里,却能与自己孙子撒娇卖乖……   这姑娘定不是善茬!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淡淡问:“听枋枋说,你与他是因为那些猖狂贼寇相识的,你还因为枋枋挨了一刀……伤口可恢复好了?”   钟遥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原来谢迟没跟老夫人说实话。   他竟然连亲祖母都不说实话,难怪也不许自己告诉爹娘了。   “说话!”谢老夫人呵斥了一声。   钟遥被吓了一跳,赶忙回答:“恢复大半了……”   “既然有伤在身,那就少出门,多在家读书写字,修养生息。”谢老夫人道,“多读书才能识礼知羞。”   钟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气得!   这话简直是在明说她不知羞。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退亲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确实过分了些,可这跟谢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做永安侯府的孙媳妇!   知晓自己当日的话被传开后,钟遥就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她,这一路过来也察觉到别人对她的回避,就比如此刻,大抵是为了表达与她割席的态度,厅中人三三两两说这话,都没几个往这边围了。   ……但被人当面羞辱还是第一次!   钟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委屈,可没法解释,更不能哭,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钟遥侧过身去,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怎么不说话?”谢老夫人看不得她这模样,语气又凶了几分。   钟遥把委屈咽回肚子里,含泪瞧了她一眼,带着哭腔回答:“……在想事情……”   谢老夫人道:“长辈在与你说话,你倒好,想事情想得出神?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钟遥咬着唇不吭声。   谢老夫人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姑娘,但人家还不一定是她孙媳妇呢,自己管的是有点多了。   没法子,别人都儿孙满堂了,她一个老人家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孙子多看几眼的姑娘,控制不住地多想多问。   这确实太讨厌了。   谢老夫人不想做欺负小辈的恶人,瞥了眼被自己说得无地自容的姑娘,竭力缓和了下语气,问:“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   钟遥讨厌这个老夫人,欺负完她娘,又来欺负她,欺负她的同时不忘再贬低下她娘。   她孙子还欠自己的人情呢!   钟遥敢怒不敢言,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在想以后成亲了,若是婆母太凶,要怎么给她立规矩……”   “……?”谢老夫人猛地转脸,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钟遥腾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道:“我说我伤口疼……好疼好疼,我要疼晕了……” 第16章 清白:“需要我感谢你吗?”   谢老夫人被震撼到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听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放话要给未来姑婆立规矩。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她才震惊地要钟遥再说一次,这姑娘已经改口,眼泪汪汪地说伤口疼,就好像方才那句是她的幻觉。   “我送她去休息。”薛枋立即站了起来。   谢老夫人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再看钟遥,可怜兮兮的,好似真的随时要倒下一样。   谢老夫人按捺住不悦道:“去吧。”   钟遥如蒙大赦般跟着薛枋快步出去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入夏,室外阳光明媚,微风徐徐,花儿也开得特别好,因此许多宾客在外面走动。两人出了正厅,绕过花园,过了一个池塘与几个八角门,才逃开了人群。   走了这么多路,又吹了会儿风,钟遥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她轻轻揉了揉眼睛,道:“多谢你为我解围。”   “我可不是帮你。”薛枋第一次正常与钟遥对话,内容一样不好听,道,“我是受够了女人堆,想用送你去休息的借口出来。”   钟遥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但还是要感谢他。   自己当时太委屈了,没忍住刺了谢老夫人一下,太恐怖了,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不敬自己未来的婆母,谢老夫人怒什么?   借题发挥吗?   “你祖母好凶!”钟遥心有余悸地道,“她平日里对你也是这样的吗?”   薛枋可不是她真正的好姐妹,根本不想理钟遥,径直问:“你要去厢房休息还是去哪里?”   他问是问了,却不等钟遥回答,自己决定道:“去我院子旁边的小花园吧,你自己在那休息,我要回去练拳。”   “我不去休息。”钟遥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她要去找陈二小姐探听大哥的下落。   “不行!”薛枋道,“你得跟我一起,给我做幌子!”   他是以永安侯府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京中贵人眼中的,被无数双或讨好或试探的眼睛盯着,只要出现在人前就别想安宁。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与钟遥是好姐妹,他在房间陪着钟遥休息才是最合理的躲开众人的理由。   钟遥不肯,“我有正事呢。”   薛枋:“就你的事是正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   练拳什么时候都能练,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找陈二小姐的机会,再想见,不知道有多难呢。   钟遥坚持要去找陈二小姐,薛枋不肯,放话说她要是敢走他就去找谢老夫人,再把她喊回去听训。   钟遥大惊失色,赶忙哄道:“你先让我办了正事,等会儿我再陪你去练拳好不好?你听话,以后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   可惜薛枋今年十二岁,正是好赖话都不听、最厌烦被当做小孩子哄的年纪,他给了钟遥一个白眼,转身就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钟遥急了,道:“你敢回去,我现在就去谢老夫人那里!”   她一去,那边的女眷便知道薛枋此时无事,又该要找他了。   薛枋大怒,停下步子恶狠狠地瞪着钟遥。   为了不回谢老夫人那里,两人得用彼此做借口,但现在两人产生了分歧,仅仅维持了一刻钟的盟友关系岌岌可危。   “先让我去办正事,我再陪你去练拳。”钟遥再次提出建议,恩威并施,“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顽劣少年哪是能轻易被威胁到的呢?   薛枋道:“那就在这儿耗着吧!”   说罢他四下环顾后,提着裙子朝着角落里的一颗大树飞奔而去,奔至跟前,纵身一跃,宛若一只灵活的松鼠,眨眼间隐匿在了枝叶里。   钟遥“哎”了一声,跟着跑过去,仰脸张望,怎么都捉不到他的身影。   薛枋方才是想回自己的院子的,钟遥被他领着,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前后院的交界处。   下人估计都在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这颗巨大的银杏树静静矗立着。   这棵树活了估计好几十年,树干有一人那么粗,此时翠绿的枝叶已经长了出来,繁茂鲜亮,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钟遥围着树绕了一圈,拍着树干仰脸喊道:“薛枋,你人呢?”   “你快出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会打猎吗?我给你买弓箭好不好?”   “……再不出来,回头我找谢世子告状了?”   “我去找你祖母,说你失踪了,让她派人来找你了?”   钟遥哄也哄了,威胁也威胁了,怎么都不见效。   “老夫人欺负人,你不听话,谢迟更是个混蛋,你们侯府一个个都是这个死样子,讨厌死了!”   钟遥气得踢开脚边的碎石,往下一蹲,抱着双膝埋头生起闷气。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家,每一个人都那么凶、那么不讲理。   若非事态所逼,她一定要离这家人远远的,一个也不接触!   钟遥气了会儿,提裙站起,决定还是先去找陈二小姐,薛枋若是去找谢老夫人训斥她,她就去找她娘。   他们虽是主人家,也不好逼着来客不让走开吧?   钟遥打定了主意,然而刚从地上站起,就觉一阵酸麻感自小腿散开,她“哎呦”一声,赶紧扶住了树干。   蹲太久,腿麻了。   正要弯腰揉揉小腿,互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钟遥正好被粗壮的树干挡住,因为腿麻,没能立刻探身查看是谁过来了。   这一延迟,导致对方误以为这儿没人了。   “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穿过两个宝瓶门,再沿着连廊向东,看见的第一个院子就是谢世子居住的。”   来的似乎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男的,快速地说完后,另一姑娘的声音响起。   “他院子里必定有人看守,我、我……”   “方才我故意将鸡汤倾倒在谢世子身上,那汤油大味重,他喜洁,必定要在屋中沐浴,这会儿院子里没什么人,你尽管去。”   “可是……”   姑娘优柔寡断,听起来不大想去,那个男人也听出来了,低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你必须去!”   “想救连大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败坏谢迟的名誉,你进去后只管撕扯衣裳大喊救命,今日宾客多,只要让人看见谢迟强迫于你……”   “你记着,到时候一定要说清楚,是谢迟想得到你,你不答应,他才伪造证据栽赃连大人,并在连大人入狱后,滥用职权强行将你从府中掳来。”   “侯府进出严格,若非今日有宴,你根本进不来。机会难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听见了吗?”   男人低声说了许多,好不容易,姑娘道了声“好”,两人分开了,一个去了后院,一个去往前厅。   又过了会儿,确定四周没了声音,憋着气的钟遥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小腿还有些麻木,但不影响行动了。   她扶着树干小声喊:“薛枋,你听见了没有!”   薛枋当然也听见了。   “簌簌”几声响后,他猴子一般从上头跳了下来,整理着衣裳道:“我又不聋。”   “那你还不快去提醒谢世子!”   薛枋道:“我才不去呢,省得被骂。”   “他是你兄长!”钟遥有些着急,道,“有人为了救那个姓连的坏人,要算计你兄长呢!”   薛枋撇嘴,道:“那也不去。”   这事儿他有经验。   小时候他是被族亲收养的,族亲家的孩子顽皮,爬树下不来了,下人撵他上去救,结果俩人一起摔了下来,他明明是去帮忙救人的,却被一顶叫做“谋害族弟”的罪名哐当一下套在了头上。   哪怕后来有人看不过去帮忙做了证明,他也依旧没逃过责骂。   族亲说他是个蠢货。   薛枋觉得女人和小孩是一样的,都是最好的发泄口,不管他们是否出于好心,是否为之付出了努力。   他敢肯定,今日谁过去揭穿了这事,谁就要被骂是蠢货。   而且就这么点小事,谢迟又不是应付不了。   反正他不去。   钟遥被他的决定震惊到了,道:“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是一家人啊!”   薛枋瞧了瞧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叹气,道:“我也不想的,可是昨日我因为不想扮姑娘与大哥吵了一架,他不许我出现在他面前了。”   钟遥道:“那快去找家仆!”   “找家仆啊……”薛枋做思考状,慢吞吞道,“不行,大哥那儿有许多机密文书,下人不能接近的。”   “那就去找你祖母!”   “现在去找祖母,等她到了,正好捉奸吗?”   “那你说怎么办!”   薛枋眼睛里精光一闪,道:“只能咱俩去了,不过先说好,你要为我作证,我是为了大哥的清白才擅自去找他的,他若是迁怒于我,你得替我挨罚。”   钟遥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一来,由谢迟负责谋逆案,她家就是安全的,钟遥不能让谢迟因为别人的陷害在皇帝那失了信誉。   二来,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三来,谢迟那么注重清白,她若是帮着守护了他的名誉,谢迟以后必定更加用心地帮自己……   钟遥打着小算盘跟薛枋往谢迟的住处去了。   路上,薛枋说与连姑娘谋划的那人是府中的邹管事,平日主要负责蔬果的采买,可能是因为今日宾客多,竟让他逮到空子将外人带进了府中。   或许是因为他事先有安排,往谢迟住处去的路上,钟遥只见着了两个侍卫,侍卫认得薛枋,没阻拦二人。   顺利到了地方,发现里面有些细微的声响。   隔着紧闭的门窗,钟遥听不清晰,刚要侧耳细听,听见薛枋忧心忡忡道:“怎么没有声音?大哥不会是被迷药药晕了吧?”   说着他直接打开了房门,牵着钟遥的衣袖冲了进去。   钟遥毫无准备,跌跌撞撞地到了屏风外,刚要让薛枋慢点,冷不丁地被他用力往前推去。   “哎呀——”   “哐当——”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   前者是钟遥的惊叫,后者是屏风倒地的动静——是钟遥被推进内室时,下意识地寻找攀扶物时不慎带倒的。   钟遥也差点摔倒,幸好扶在了一个木桶上,只磕了下额头。   但是这动作太大了,扯得她后背刚愈合的伤口有点不舒服,她“嘶”了一声,一手抓着面前的木桶,另一手揉着额头抬起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黑眸往下,是紧绷的唇,唇角有一滴水珠沿着下颌的弧度,轻巧地落了下去。   钟遥的视线随着水珠落下,看见了湿淋淋的凸起喉结,喉结旁边,是暴起的青筋。   谢迟双臂张开搭在浴桶上,再往下,是精壮的胸膛。   胸膛只露出一半,余下的都淹没在水中,不过水很清澈,能看见不少……   钟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连忙扶着木桶想要站起来,可太慌张,脚有点虚软,使不上劲儿。   她下意识地想借手上的力气,手不自觉地往下抓了抓,只觉指尖一温,似是探进了水中。   ……   钟遥面红耳赤地缩回手,感觉心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你在做什么?”谢迟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钟遥终于记起自己的目的,赶忙道:“有人想要算计你……”   说着往四下一扫,见屋中空空,除了他二人,再无别的。   钟遥的目光转回来,看见带着水光的赤/裸胸膛,面颊一烫,迅速移开眼睛,干巴巴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人要算计你,薛枋可以为我作证……”   “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钟遥转回头,将目光锁在谢迟沾了水的乌黑额发上,真诚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守护你的清白的……”   “守护住了吗?”谢迟问。   “……”   谢迟阴沉着脸,漆黑的眼眸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钟遥身上,再度开口,道:“需要我感谢你吗?!”   “……”   钟遥飞速瞟了眼他水中赤/裸的身躯,默默捂住了脸。 第17章 画面:“你好香啊……”   “还不出去,等着看我还剩下多少清白是吗?”   随着这声压抑着火气的冷冽呵斥,钟遥狼狈地跑出了房间。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了,那场水中裸男的画面却没能从她脑子里走出来。   这是钟遥十多年来头一次看见男人的裸体,还离得那么近,刺激太大导致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湿淋淋的健硕胸膛,胸膛上还落有一缕被水打湿了的黑发……   还有水下……水下的东西根本没法想!   她面红耳赤,双手捧着脸拍了好几下,正在努力把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听见有人道:“太好了,你成功守护住了我大哥的清白,他一定很感谢你吧?”   钟遥抬头,看见了喜笑颜开的薛枋。   相识这么久,钟遥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如果他的开心不是建立在自己倒霉上的,那就更好了。   钟遥现在知道了,薛枋说的没错,那位连姑娘的伎俩根本不能将谢迟如何,确实是没必要过来帮忙的。   薛枋之所以跟她过来,就是想戏耍她。   她真是被他坑害惨了。   “是你推我进去的。”钟遥道,“我要告诉谢世子。”   薛枋一点也不怕,道:“你去告呗,你敢去吗?”   钟遥想着方才谢迟的脸色,确实是不敢的。   ……还是趁谢迟穿好衣裳之前赶紧逃走吧!   她捧着脸颊又拍了几下,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根本不敢想象里面的情形,踮着脚就要跑。   才迈出两步,里面的人就跟瞧见了似的,命令道:“在外面等着。”   钟遥抬起的脚仿佛瞬间变得有万钧重,拖拽着她停了下来。   “嘻嘻。”薛枋幸灾乐祸地笑着,道,“早让你听我的,你不听,现在好了,你被我大哥扣留,我想去哪就去哪儿,你满意了吧?”   钟遥不想跟他讲话,背过了身去。   薛枋也没多想跟她讲话,嘲笑完了,转身就要走,房间里传来一道新的命令:“敢走,腿给你打断。”   薛枋表情一垮,脑袋瞬间跟淋了寒霜的野草一样耷拉了下来。   两人在房门外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听见勒令声重新进屋的时候,谢迟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外间。   非常整齐,除了双手与脖子以上部位,其余地方都严严实实。   不过在亲眼看见过他一丝不挂的模样后,再严实的衣裳都成了摆设,钟遥只需要瞟一眼,他的衣裳就形同无物了。   太刺激了!   钟遥慌慌张张移开眼,目光紧紧盯着桌腿,就好像那是金子做的。   “谁来说?”谢迟问。   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反正钟遥想先说,说完了赶紧走,她还要去找陈二小姐。   “我……”   “她!”   钟遥与薛枋傅声音一同响起。   谢迟端着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凉了,有些苦涩。   他略微皱眉,放下茶盏,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道:“那就薛枋说。”   薛枋瘪嘴,不情不愿道:“祖母与钟遥俩人不和,钟遥不乐意在那儿待着,我就带她去我那儿休息,路上碰见邹管家跟人密谋要来你这儿使坏,钟遥怕你吃亏,非要过来。”   谢迟听完点点头,问:“你俩是蠢货吗?”   薛枋转头对着旁边的钟遥道:“我大哥问你你是蠢货吗?”   钟遥低着头,道:“我是在做好事,我才不蠢,你这样骂人,我不服气……”   如果她说话时能把脖子直起来,表情能坚定点,谢迟多少要夸她一句硬气,可看着面前耷拉着的脑袋,他只觉得闹心。   谢迟揉了揉额头,问:“入府的时候见着连夫人了?”   “见着了。”钟遥回答。   “她府上所有女眷都被封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她却能跑出来,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她?”   “谁帮的她?”   “呃……”   看钟遥答不上来,谢迟换另一个问题:“她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只是为了来我门前叫喊几声?”   被他这一问,钟遥发现确实不对劲儿,她若是连夫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肯定是去找可靠的人求救,而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来永安侯府闹事。   更何况,连夫人没喊几句就被带走了,总不能她出来一趟,就为了给侯府增添点热闹吧?   “声东击西!”薛枋道,“她肯定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这日宾客本就很多,连夫人那么一闹,多少会引起些骚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后面才好有动作。   下人过来通知谢迟时,他就猜到了府中一定会有人捣乱,既然与连府有关,那么,对方的目的一定是他。   为此,谢迟分外地配合,不出所料地将人勾了出来。   邹管事与那位连姑娘早就被侍卫带下去关了起来,可谢迟没想到,每一步都是按他预想的发展的,他却还是着了道。   想到方才那震惊地盯着他身躯的目光,谢迟就来气。   他又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火气未能消耗分毫,谢迟索性站起来,两步跨到钟遥面前,低头质问:“这么浅显的道理,想不懂吗?”   他一过来,刚沐浴后残余的水汽裹着男人身上的热气交织在了一起,如浪潮般狠狠拍到钟遥身上,随后变幻成一张大网,将她挟裹了起来。   有点清爽,有些灼热,让人很不自在。   钟遥被迫嗅了几口,局促地看着面前的赤金暗纹交襟衣裳,脑海中又浮现起它下面藏着的精壮胸膛……她呼吸一滞,顿时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钟遥不敢看谢迟的身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头垂得更低了。   “抬头!”谢迟道。   钟遥:“……”   她觉得还是不抬的好。   正装死,一只手伸了过来,扳着她下巴强迫她将脸抬了起来。   这一抬,两人的目光正好一高一低地相撞。   坦白说,钟遥长得很漂亮,今日又特意装扮过,近距离瞧着,白瓷的肌肤与饱满面颊搭着那双充斥着盈盈光泽的灵动眼睛,显得她格外的莹润动人。   谢迟有一瞬间失神,随后脸色唰地变得铁青。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钟遥目光闪躲,小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而她露在外面的脸颊、脖子全都跟扑了胭脂一般,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   “你在想什么?”谢迟语气变得低沉,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恐吓,听着十分危险。   “我我我……”钟遥不敢看他,缩着脖子道,“……你能离我远点吗……这样子我没法说话……”   “怎么?我丑到你了?”   那必然不是。   “谢世子,你……”钟遥结结巴巴,深吸了一大口气,才悄声说了后半句,“谢世子,你身上好香啊……香得我脑子有点迷糊了……”   谢迟脸一沉,真恨不得当场将她掐死! 第18章 秘密:哭得更大声了。   说谢迟身上的味道是香气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种感觉,是出浴后的干净、清爽的感觉,混合着他的体温,围绕着钟遥,让她呼吸间全是这种味道,导致她脑袋晕乎乎,有些喘不过气。   钟遥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她每次沐浴完也会觉得自己身上很好闻,她把这统一成为“香”。   但谢迟明显不喜欢这个描述。   钟遥看着谢迟越发难看的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欠妥。   “我不是在调戏你!”钟遥赶忙解释,“我是在夸你,你真干净,谢世子,你是个爱干净的好男人。”   这句话成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谢迟从来没被人这样轻薄过。   换做旁人,他不可能轻易放过,但面前这个姑娘不同。   跟她计较,显得自己很蠢。   不计较,心中这口恶气又难以发泄。   如果能重回那日山洞中的险境,谢迟绝不会再将手中刀举向那两只凶恶狼犬,也不会举向那个贼寇,他会放下刀,死死按住钟遥,绝不给她任何可以替自己抵挡伤害的机会。   谢迟双目沉沉地看了钟遥半晌,终究是良心盖过了胸中怒火。   他垂眸,冷冷警告:“别有第二次。”   面前胆小怯懦的姑娘忙不迭地点头,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谢迟放开她,扫见旁边耸着鼻子偷摸往自己身上嗅的薛枋,脸一黑,道:“滚出去!”   薛枋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眼神飘了几下,遗憾地滚出去了。   钟遥也想滚出去,但她还有事要和谢迟确定。   她深吸气,吐息间仍旧似有若无地能嗅见谢迟身上的味道,但没那么汹涌了,她脑子渐渐明朗,脸上的燥热也消散了几分。   钟遥瞟着坐回桌边饮着冷茶的谢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大能理解。   夸他干净还不好吗?   而且每年盛夏时节,码头上许多长工都光着膀子干活呢,没见他们怕人看。   可能谢迟和别人不一样。   他害羞,所以怕被别人看。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觉得谢迟应该消气了,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衣袖刚动了一下,就被谢迟用力抽回。   钟遥哧地笑了起来,软声细语地哄道:“别生气啦,我不会往外说的。”   谢迟不搭理她。   钟遥瞧了瞧他的脸色,思考了下,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道:“生气也没关系,吃亏的那一方有权利生气。”   如果说先前的澄清是无意的,那这一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迟冷笑一声,道:“你现在心情很好?”   钟遥是有一点的。   她才在谢老夫人那里吃过亏,这会儿就在谢迟身上讨了回来,她心理平衡了。   而且仔细想想,她明明是急慌慌来守护谢迟的清白的,结果却一头扎到浴桶旁,把人看了个精光……有点好笑。   这话可不能说。   钟遥红着脸道:“对呀,我一想到你前几日收到我的书信后,立刻就派人暗中保护我爹了,我就开心。”   谢迟根本就没给她回信,她是故意提这事,想让谢迟给她肯定的回复呢。   “我的确派人跟去了。”谢迟如了她的愿。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闪亮,殷勤地望着谢迟,连忙保证:“谢世子你真好,你尽管放心,我家与连大人府上是不一样的……”   她强调自家人从没做过坏事。   谢迟听她说完了,问:“还有事吗?”   钟遥眉眼弯弯道:“还有一点,不过都是小事啦,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解决就好。”   比如薛枋不听话,谢老夫人欺负她……她要是真在谢迟面前告这两人的状,指不定被讨厌的是谁呢。   “谢世子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前面找陈二小姐……”   “等等。”   谢迟喊住了钟遥。   他传来侍卫,吩咐了几句后,重新看向钟遥,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允许你将事情告知给你爹娘吗?”   钟遥是很想知道,但谢迟之前不解释,现在突然这么好心,让她有点怀疑。   她谨慎道:“我现在没那么想知道了。”   谢迟置若罔闻,道:“因为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它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钟家父母知道了,就会告诉钟家两个兄长,谁能保证她两个兄长不会告知与朋友或喜欢的姑娘?   谁又能保证知晓他与钟遥关系的人不会想利用这段恩情达成别的目的?   “自四十多年前,先帝打算整治开国功勋的后人起,我府上就开始沉寂,时至今日,我虽再入朝堂,却并不想沾上麻烦事,你能懂吗?”   钟遥懂,也理解和接受了,但还是没明白谢迟为什么突然提这事。   谢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嘴角轻轻扬了下,道:“知道为什么圣上突然开始重用我吗?”   这是钟遥头一次见谢迟笑。   他一笑,所有棱角都融化了,看起来柔和温雅,眉眼中都好似含着波光潋滟的春水,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难怪大家都说他是谦谦君子,原来他装起来真的是这个样子啊。   钟遥迷糊的时候,谢迟接着道:“这要从四年前圣上御驾亲征说起。”   “御驾亲征?”   这事钟遥记得很清楚,皇帝御驾亲征,粮草、兵器等任何地方都不能出差错,为此她爹昼夜不息地忙了好几个月。   钟遥还知道那次打的是北面的蛮夷,那地方多是草原,一到冬季粮食不足的时候,他们就到边塞城镇上抢夺。   那年冬季他们照旧来抢夺,杀了几百个百姓与驻守关外的将士,惹怒了皇帝,他才要亲自去教训那些蛮夷。   朝廷出动了三万兵马,对付一个小小游牧民族绰绰有余。   没人怀疑那场战事的结果,事实也与朝廷官员、百姓们所想的一样,皇帝率兵活捉了对方的大王与将军,凯旋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呼。   那半年时间里,几乎到处都能听见百姓对皇帝的赞美。   说他英勇无双、用兵大胆、料事如神,说他把敌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圣上看过许多兵书,对排兵布阵信手拈来,壮志踌躇,可他被御驾亲征的威风冲晕了头脑,忘记有个词叫做……”谢迟的声音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纸上谈兵。”   钟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惶地捂住耳朵,大喊道:“我不听,我不想知道!”   谢迟抓住她双腕扯开,笑着看她,说道:“双方的第一场仗,圣上率了九千兵马,而对方只有两千人,你猜是什么结果?”   钟遥不想猜!   她双手被擒住捂不了耳朵,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谢迟,以祈求他口下留情。   谢迟对她的眼神很满意,但丝毫不为所动,“他中计了,主力被敌军诱开,只余五百人守在他身边,他被敌军团团围住,都吓哭了……”   说到这里时,谢迟的两只手紧紧扣着钟遥的双腕,侧着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笑,缓慢道:“……就和你现在这样……好可怜呀。”   钟遥哭得好大声——扑到耳朵、脖子里的香气浓郁得令她浑身发软,都不能阻止她的悲伤。   皇帝不仅不会用兵,还差点被俘,所以那次御驾亲征虽然胜得风光,但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是皇帝在捉弄对方,而是谢迟帮他挽回了颜面。   难怪谢迟重新受到重用。   难怪皇帝那么信赖谢迟。   这么大的秘密,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现在被她知道了。   “千万要保守好这个秘密。”谢迟一本正经地嘱咐道,“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万一哪日传出去了……”   万一哪日传出去了,皇帝不一定舍得动谢迟,但一定不会对钟遥手下留情。   谢迟这会儿心情好了,松开钟遥的手腕,弯下腰碰了碰她眼下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不怕,没事的,你家死罪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   钟遥哭得更大声了。 第19章 噗通:沉着果敢!   前一刻才说过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下一刻就将能要命的秘密告知给自己,钟遥觉得谢迟这个人真的是太坏了。   可很多话是不能说太早的。   在她因为被迫背负的沉重秘密悲伤哭泣时,谢迟惋惜道:“可惜了。”   可惜她年纪轻轻就要因为不能承受之重担而英年早逝吗?   “可惜这些眼泪了。”谢迟说,然后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没关系,你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正好侍卫依照他的吩咐送了东西过来,谢迟接过,抓起钟遥擦着眼泪的手——   宽大的手掌覆上手背时,陌生的触觉与热度让钟遥吓了一跳,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躲,被强行抓住。   钟遥慌忙仰脸,因为眸中泪水,看人有点模糊,便用力眨了一下。   谢迟目睹一颗晶莹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澄澈,如同世间罕见的黑色宝珠,十分漂亮。   漂亮的同时,也映着强行抓着别人手的自己,与属于眼睛主人的几分慌张。   谢迟动作一顿,嘴角往下压了压,道:“怕什么?”   问得太坦荡,倒让钟遥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手指蜷了蜷,感受到谢迟的拇指正抵在她掌心,有点热,有点粗糙。   她抿了抿唇,僵硬地放松了下,任由谢迟抓着她的手摊开,将一张纸压在她掌心。   “没有眼泪倒也不必洒水糊弄我。”   说完谢迟就松了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冒犯。   他一松手,那张纸就要飘走,钟遥本能地抓了一下,握住后,反而觉得手心有点空。   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一次抓她手的男人还是她二哥,为的是与她抢东西……   “现在有,就用真的补上吧。”   谢迟的声音把钟遥拉回神,她低头一看,发现手中抓着的竟然是自己上次给谢迟写的信,纸张有些皱,是她往上面洒水假装是眼泪导致的。   原来被看穿了啊。   钟遥抬眸偷看谢迟,被发现了。   谢迟挑眉道:“看我做什么,哭啊。”   钟遥犹豫了下,捂住脸,“呜呜”继续哭了起来。   哭了会儿,捂着脸的手突然被人拉开,她看着一脸不悦的谢迟,咯咯笑出了声。   被发现是假哭了。   钟遥边笑,边难为情地小声说:“情绪被打断了,得酝酿一下才能哭得出来……”   谢迟也是无话可说了,指着外面问:“还找不找你大哥了?”   当然要找!   钟遥被提醒了,记起若不是为了守护谢迟的清白,这会儿她该在与陈二小姐说话才是,赶忙要离开。   抬步将走,她又停下,转回身看着谢迟,伸出食指在自己眼下轻刮了下,悄声问:“看得出来哭过吗?”   谢迟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睫与眼睛上扫过,又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转开脸,喊道:“来人,叫疏风过来。”   疏风就是之前在京郊庄园里照顾钟遥的侍女,她很快过来,把钟遥按在椅子上捯饬起来。   一番操作下来,钟遥再抬头,脸上哭过的痕迹已经被胭脂覆盖,又是那个明艳娇俏的姑娘了。   谢迟看了两眼,转开,淡淡道:“我还有事要做,不会在京城待很久,尽快把你大哥的事解决——疏风,今日起你跟在薛枋身边,看好他俩。”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语气明显加重。   疏风应了是,把坐在门口等着的薛枋喊进来,给他整理了下衣裙后,带着两人出去了。   前院热闹依旧,薛枋一出现,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焦点,钟遥这个名声极差的“恶姑娘”被挤开,正好她瞧见了自己娘亲,远远与疏风挥了挥手,转身找钟夫人去了。   母女俩简单说了几句后,钟遥问起钟夫人问话的结果。   “跟先前说的一样。”钟夫人怀疑道,“难道真的只是伤了腿在休养?”   当然不可能。   钟遥知道自家娘亲不但没问出什么,还险些被陈二小姐诓骗了过去。   只能靠自己出马了。   陈二小姐就在谢老夫人旁边,薛枋也被喊过去了,钟遥隔得远远的朝他与疏风使眼色,薛枋维持着“冷美人”的姿态不予理会,只有疏风轻轻点了点头。   只不过那边正热闹,想要脱身还要等一会儿。   钟遥没事做,索性挨着钟夫人问起皇帝御驾亲征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钟遥心虚,“是枋枋,她说、说过几日要入宫请安,就与我聊起了这个。”   钟夫人没有怀疑,环顾了下西周,低声道:“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那一回打得漂亮呢,不过我听你爹说圣上好像不怎么喜欢提这事,可能是因为回来后总被大臣念叨……确实,你说哪有皇帝以身做饵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万一被俘了,是要被刻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   还有,以身做饵?   对,就是以身做饵!   钟遥抚着心口,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要管好嘴巴,坚守住秘密。   因为那些退婚相关的流言,钟遥母女二人都不怎么受欢迎,没什么人搭理,若不是钟遥说也要去与陈二小姐聊聊,钟夫人都想找借口回府了。   幸好没多久薛枋就让侍女过来请钟遥了。   钟遥打起精神,与娘亲说了一声,跟着侍女过去了。   薛枋被谢迟教训过,他的身份本就是为了给钟遥提供便利,现在有了疏风的看管,听话许多,正与几位千金在湖心小亭里弹琴饮茶。   钟遥的出现让几位千金收敛了笑容,但钟遥没在意,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陈二小姐身上。   陈二小姐名叫陈落翎,正依着栏杆喂鱼,瞧见她,神色骤然僵硬,眼神躲避了下,很快镇定了下来,朝着钟遥微笑。   钟遥知道她肯定是有了应对措施。   毕竟她已经搪塞过了自己娘亲。   钟遥想要套出大哥的消息,必须一击必中,让陈落翎露出破绽。   她的名声已经很差了,与找到大哥的下落相比,再差一点也没关系,因此到了小亭中后,钟遥直截了当地找上了陈落翎。   “一个月前,我家中收到过一封大哥的亲笔书信。”   钟遥的话音刚落地,陈落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却,她面色煞白,两手紧握,身子也颤抖着,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钟遥的话奏效了。   她娘不知道陈落翎有问题,必然不会将这种要命的事情告知与陈落翎,但钟遥知道陈落翎有秘密,冷不丁爆出这个消息,果然吓到了她。   这会儿周围还有别人,钟遥不能将话摊开,因此,她很快接了下句,道:“他来信说遇到了陈小公子,说小公子灵慧过人,学识与骑射都学得很快,那时我就在想我大哥不怎么擅骑射,可能教不好他,最后果然出了意外。”   陈落翎很聪明,迅速调整了情绪,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回道:“是舍弟顽皮,误伤了钟监察。”   钟遥也笑,说:“我自小就与大哥亲近,许久不见他,十分想念,二小姐可方便与我说说他与小公子在江州的事情?”   “自然。”   陈落翎盈盈起身,与在坐其余姑娘道了声歉,说要与钟遥一起去湖上折桥走走。   钟遥都说了是要聊她兄长的事情,其余姑娘哪怕是为了避嫌也不好跟着,因而没什么人阻拦。   两人都没带侍女,相携着走出小亭,距离亭中众人远了一些,陈落翎突然主动开口,道:“我前段日子感染了伤寒,吹不得风,烦请钟小姐稍待,让我去取件披风。”   钟遥都看见了,方才跟着她的侍女臂弯上就有一件披风,而侍女就在小亭中。   这一小段路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不了问题。   钟遥方才沉着果敢,一句话吓得陈落翎方寸大乱,她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觉得这简直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耀眼的时刻,就算是谢迟也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想再琢磨下待会儿怎么让陈落翎说实话,因此点了头,故作深沉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二小姐务必快去快回。”   陈落翎点了点头,转过身,娉婷地往小亭走去。   钟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心说若是今日就能套出大哥的下落,那自己在谢老夫人、谢迟和薛枋那里受到的委屈也算值了。   正心满意足,就见走出一段距离的陈落翎身子一歪,如同承受不住湖上清风一般,朝着清澈的湖水倒了下去。   “噗通——”   惊叫声瞬间在湖上炸开。   钟遥惊惶地看着惊呼的众人与跳下水救人的薛枋,吓得心头狂跳之余,眼眶一酸,泪水差点流下来。   还是气得。   这个陈二小姐……太奸诈了! 第20章 邀约:怎么能这样讨人厌?   疏风过来传话的时候,谢迟正在思量怎么让消息传到太子耳中。   这些年来,侯府的处境一直不错,谢迟从未想过改变,左右国泰民安,皇帝与储君虽然都重脸面,但都还算贤明,在开国功勋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无论如何这父子俩都会善待人丁凋零的永安侯府。   皇帝御驾亲征那事之后,皇帝非要重用他,谢迟觉得也行,权势在手,做什么都便利。   只是他并不想参与到复杂的朝堂斗争里。   若非钟遥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谢迟答应了会帮钟遥解决府中的麻烦,实际上,她府中麻烦的根本不外乎是皇位之争,把人揪出来就行。   这并不难,哪怕钟怀秩夫妇俩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皇帝身体健朗,太子地位稳固,这种情况下有胆子逼宫的只有一人,四皇子。   也只有他,胆敢私下放走被禁封起来的连家女眷。   四皇子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他是皇帝早死的宠妃所出。   皇帝登基前日子过得并不好,这位宠妃与他相濡以沫多年,皇帝刚登基,宠妃就撒手人寰,留下个还在襁褓里的四皇子。四皇子最早是留在皇帝身边被他亲自照顾的,因为皇帝的一时疏忽,他幼时被烛火烫伤过,右边脸颊、耳上至今都留有明显的伤疤。   皇帝对他有愧,素来偏宠,除了皇位,其余的珍宝玩物,什么都能给。   可惜四皇子想要的只有他注定得不到的。   眼下这事往大了说是四皇子意图逼宫谋反,罪不容诛,往小了说,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公导致的儿子反目。   依照谢迟对皇帝的了解,他对四皇子分外纵容,即便知晓了是他想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怎么惩罚他。   何况这事也没能实施。   谢迟不想介入这得不偿失的父子兄弟间的幼稚斗争,不然也不至于大半个月下来,只处理了个连大人。   连大人早在初入狱时就想招供了,是谢迟没给他那个机会。   细致斟酌后,谢迟决定让太子来解决这事,而想要让太子知晓这事,最简单的切入点就是他的意中人陈大小姐,之后就看他如何引导了……   陈大小姐与钟遥的兄长牵扯不清,倒是将谢迟的事情与钟遥的目的联系在了一起。   也好,谢迟觉得这样也不错,两件起一块解决,省下他许多精力。   可惜钟遥那边总是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落水了?”   “是。”疏风道,“薛枋小姐动作快,不过片刻就将人救上来了,只是陈二小姐伤寒初愈,被救起后去厢房简单休整了下,就被陈夫人带回去养病了。”   “钟遥呢?”   “陈二小姐是在与钟姑娘避开人群说话时落水的,为此有人私下流传说是钟姑娘将人推入水中的,不过有不少人目睹了全程,作证事发时钟姑娘在陈二小姐数尺之外,无法下手,陈二小姐也说了是她自己头晕摔下去的,可总有人爱嚼舌根……”   谢迟给听笑了。   这事的根源毫无疑问是与钟遥退亲的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散播的流言,但谢迟今日被钟遥气到太多次,不由得想她但凡能管住那张烦人的嘴,也不至于被人传出这么恶毒的名声。   今日府上是认亲宴,来的都是女眷,谢迟没往前面去,扣了扣桌案,示意疏风继续往下说。   疏风道:“陈尚书府的人走后,薛枋小姐也回房休息去了,不过前面关于小姐的说法挺多,有的说小姐鲁莽,有的说小姐仗义……”   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更不是谢迟想听的。   “钟遥。”   疏风微微一笑,道:“钟姑娘好好的,就是瞧着有些委屈,估计是吓着了,钟夫人也吓得不轻,说清楚了来龙去脉就带她回府去了。”   谢迟了然,估计不久就能收到钟遥的书信。   果然,傍晚时分信件就来了,甫一打开,谢迟就看见了书信上几团晕开的墨迹。   墨迹既散又乱,脏脏的,与前几日那封伪造的不同,可见这次钟遥是边哭边写,滴落的是真的眼泪。   再看内容,前半段是描述她如何沉着冷静地用一句话镇住陈落翎的机智壮举,中间是控诉对方如何狡诈阴狠地让她的完美计划功亏一篑,最后一页……   谢迟一眼扫去,差点把信扔了。   ——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悲伤的“呜呜呜”,看着就让人头疼。   谢迟翻回上一页重新扫了一遍,怀疑钟遥难过是因为自己的辉煌时刻被人轻易击败,而不是为了她大哥。   嗤笑着就要将信放下,谢迟不经意瞥见那搅人心烦的“呜呜呜”字眼中夹了一行不惹眼的小字。   仔细一看,见那行字是质问侯府无端建什么折桥与湖心亭,害得她错失良机。   谢迟被气笑了。   窝囊大哭的同时暗戳戳地使坏,还真是钟遥的作风。   她写信时必是与白日那幕一样的。   谢迟回忆着白日钟遥又哭又笑的模样,微微出神,片刻后重新看向手中脏乱的书信,皱着眉,不耐自语:“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钟遥到了晚间临睡时还在为今日的事愤慨,她发誓,陈落翎是她见过的最坏、最狠心的姑娘,如果不是前面还有个更坏的谢迟,她就可以去掉“姑娘”这个限制,让陈落翎荣登首位了。   钟遥悲伤得睡不着,望着床幔反思,越想越觉得失策。   她就应该牵着陈落翎的手,不给她一丁点儿的逃避机会,不然装作关心她,跟着她进厢房继续逼问也行。   可陈夫人太凶了。   陈落翎才被救上来,她连情况都没查看一下,就脸色难看地让人将陈落翎送去厢房。   回来的路上钟夫人说那是因为陈尚书夫妇很注重名声,大约是觉得女儿在别人府上闹出这事丢脸。   钟遥不能理解,难道名声比儿女的安全还重要吗?   她想不明白,也睡不着,从枕下翻出谢迟的回信看了看。   谢迟人坏,回了她足足两页信,但每页都只有一个字,前一个是“烦”,后一个是“等”。   烦是说她烦人讨厌,等是什么意思呢?   等薛枋来带着她一起去尚书府探望陈落翎吗?   钟遥琢磨起去尚书府要怎么在别人的地盘秘密逼问,这任务太艰巨了,她想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抓着谢迟的回信看了又看,天将亮才勉强睡下。   翌日醒来,从白天等到晚上,没等到侯府的信件,反倒等来了尚书府的帖子。   陈落翎在帖子里说连累钟遥惹上流言,十分抱歉,邀她几日后去城外的清月山赏花,顺便与她说说钟家大哥的事情。   钟遥拿到帖子反复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肯定是要去的。   但陈落翎主动邀约,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钟遥有些害怕,怕陈落翎这个狠心的姑娘一言不合就要撞树自绝……   于是谢迟又收到了信件。   这次是两封。   第一封开头就是夸赞:“谢世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虚伪的赞词写了整整一页才暴露真实目的:“听说清月山的木槿花开得正盛,你这样好的兄长,过两日一定会带着薛枋去赏花的,对吗?”   委婉哀求完了,最后一句写道:“第二封是我打发时间看的一些闲书的抄录,你若是不去,在府上怕是无趣,就当打发时间看看吧;若是去,就不用拆开了。”   谢迟拆开了,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一些恩怨未消的亡者变幻成恶鬼找故人索命的故事。   拙劣。   谢迟快速扫视了一遍,在心中冷笑。   他再次肯定,当初落难山野,他对钟遥从耐心安慰,到敷衍地试图欺骗,再到最后的厉声呵斥,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能这样讨人厌? 第21章 赴约:他就不该来。   钟遥肯定陈落翎心里藏着亏心事。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她与陈落翎的身份互换,她定然是千方百计躲避着对方的,一如永安侯府那回一样,而不会主动邀约。   都敢主动出击了,陈落翎一定是得到了喘息,想出了有力的应对自己的办法。   深思熟虑了两日,钟遥觉得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趁这个机会绑了或者杀了自己,可对方都光明正大地下帖子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谢迟还要去呢。   虽然他没回信,没给答复,但有了自己的恐吓,他肯定是要去的!   钟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精心地装扮一番后,严阵以待地前去赴邀了。   钟夫人怕再遇上歹人,原本是想一起去的,被钟遥劝下,但是换上了数名家仆,乌泱泱到城外的清月山时,钟遥身边跟着的人甚至比陈落翎那边的还多。   陈落翎已经到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衣裙,如同一株亭亭立在水中央的清幽莲花。   看见钟遥,她没有了上次的惊慌,双目沉静地打量着钟遥。   钟遥觉得她的目光很奇怪,不等开口,听她先一步道:“你与你兄长一点也不像。”   钟遥嘟囔道:“我大哥长成那样,我若是与他相像,怎么出来见人啊?”   陈落翎抿着唇笑了起来。   二八年华的姑娘对情爱总是有几分憧憬的,钟遥私下里也聊过男人的相貌,但她多是与闺中密友聊。   她与陈落翎可算不上什么好友,可陈落翎不仅主动提及大哥,还很自然地提及容貌……   很奇怪。   钟遥满目狐疑地望着陈落翎。   陈落翎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侧过脸,轻声道:“钟监察不丑的……只是他的相貌不适合姑娘……”   钟遥当然知道自家兄长不丑,但陈落翎竟然会帮着大哥说话?   “你与我大哥很熟吗?”   陈落翎微微摇头,道:“只在江洲时见过几面。”   因为有家仆跟在身后,两人只浅谈了几句就止住了。   这会儿已经快六月,春花已谢,炎热未来,清月山上的木槿花开了满山,吸引来不少赏花的才子佳人。   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多是富贵人家,三三两两地在花树中追逐玩闹,或在半山腰写诗做赋,累了便让人在开阔处摆上软垫茶点,好不畅快。   两人有志一同地支开下人,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走了起来。   没有了下人的就近跟随,这才自由畅谈。   “我姐弟三人回乡探亲,返京时因长姐感染风寒,在江洲停驻了几日。”陈落翎缓慢道,“有众多家仆跟随,必是出不了事的,只是小弟贪玩,结识了几个当地的纨绔,被带去赌钱……”   “我与长姐觉得这样不好,便将他送去了在江洲查案的张御史、钟监察身旁,想着两位大人能镇他一二,若是闲暇时能指点下他的课业就更好了。”   “没想到小弟顽劣,看钟监察好说话,便总缠着他玩闹……”   陈落翎的态度比钟遥想象中好,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但钟遥不信。   她特别注意着陈落翎的神情,试探道:“大哥信中还提到了陈大小姐。”   陈落翎微微诧异,而后道:“长姐伤寒未愈,多数时间都在屋中养病……只隔着帷帽与钟监察见过一回,钟监察怎么会提到她?”   这就更不对了。   陈大小姐病了,身旁必定有许多侍女嬷嬷的,她既不出屋,只能是大哥醉酒误入她房中。   就算这个过程没人发现,她自己竟也不叫喊吗?   除非她不想,或者不能出声。   钟遥偏向后者,毕竟太子与自家兄长,明眼人不会多瞧后者一眼。   她怀疑陈家大小姐当时是被下了迷药。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身边人。   钟遥越看陈落翎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回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大哥信中说陈大小姐与太子的婚事,怕是要推迟。”   陈落翎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她试图遮掩,见钟遥盯着她看,忽而又叹息,低声道:“既已如此,那我就说实话了,还请钟小姐念在同为女子的份上,为我姐妹保密……”   “你说。”   陈落翎又迟疑了稍许,认命般道:“其实……其实,我长姐并不愿意嫁与太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仔细回想了下,太子与陈大小姐的婚事是圣旨定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用情颇深,但陈大小姐的想法,似乎从未有人提过。   现在想想,人各有志,兴许陈大小姐确实对太子无意呢?   陈大小姐不喜欢太子,陈落翎先前又夸过大哥的相貌,这姐妹俩以往就喜欢穿同样的衣裙,看男人的眼光想必也是相似的。   会不会是陈大小姐看上了大哥,拐带他私奔了?   若是这样,大哥信中说的就没错了,陈落翎那日的惊恐回避也能解释的过去。   但钟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陈落翎几眼,见对方也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在钟遥犹豫要不要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时,犬吠声陡然从旁边的花树后传来,瞬间将钟遥的思绪拉回到一个月前的客栈里。   尖锐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惨叫声与满地的血腥充斥着钟遥的大脑,她心头突地一跳,双膝发软,险些栽倒下去。   幸好被陈落翎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   钟遥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就要说话,一只身姿灵敏的狗突然从前方草丛里蹿了出来,飞身一跃,如同一只射出的利刃,直扑钟遥的小腿。   钟遥到了嘴边的话变了。   “救、救、救命……”   惨白的脸色与惊恐的声音把陈落翎吓着了,她尚未反应过来,钟遥已经无力地跌坐在地。   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钟家家仆先看见了这一幕,几人瞬间慌了神,远远喊道:“有疯狗咬人了,快,快救小姐!”   这呼声一起,两府下人都慌了神,哗然声惊动了同在山上赏花的行人,一时间惊呼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忽有人惊诧道:“怎么是你?”   扑在钟遥身上的狗刚被下人撕扯开,她正蜷缩在侍女怀中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别处。   “钟遥,你又在耍什么把戏?”那人质问道。   这下不用眼睛看,钟遥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费安旋,那个不久前与她退亲,并将她为了退亲编造的胡话传开的男人。   放在往常,钟遥会狠狠对他甩脸色,但现在她做不到。   她满脑子都是恶犬夹着碎肉与血水的利齿,浑身颤抖,站都站不起来了。   钟遥觉得这样太丢脸,强忍惊骇,颤巍巍道:“你你你的狗……”   “我这狗是你二哥帮我从一个养狗人那儿讨回来的,如今才四个月大,它怎么咬人?”费安旋声音隐忍,从侍女手中夺过小狗,道,“退亲时那些要求是你亲口提的,如今你名声败坏,就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栽赃我吗?”   这话有些难听,在场却没人反驳。   就是有心反驳,瞧着被他提在空中摇晃的凄惨小狗,再瞧瞧跌坐在地,满面惊恐的钟遥,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么小的狗崽,牙口还稚嫩着,上哪儿咬人?   没见小狗扑到钟遥腿上吭哧半天,只在她裙尾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齿印吗?   可钟遥就是害怕。   她二哥素爱养狗,什么常见的大黄狗、高昌传来的卷毛狗,他都喜欢,钟府现在还养着六只呢,钟遥也喜欢与小狗玩耍。   只是自从上回亲身经历恶犬伤人的事之后,她听见犬吠声就害怕,她娘就让人将二哥的爱宠全部送去别院让下人看着了。   费安旋这只小狗钟遥认得,与二哥那只长毛狗是兄弟。   以前看,钟遥觉得它憨态可掬,现在看,钟遥只觉得那一口尖牙锐利可怖,随时都能咬穿她的咽喉。   钟遥在侍女的搀扶下狼狈地站了起来,防备地盯着那只小狗,余光扫向费安旋,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只狗……”   “你骂我是狗?”费安旋不可思议。   钟遥:“……”   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说的是费安旋这只狗长大了许多,未免吓到孩童或者跑丢,带出府时最好拴上绳子。   但骂人……也行。   费安旋有恶犬在手,钟遥怕得厉害,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放弃无用的话,提防地看着朝自己的方向叫唤的小狗,与侍女道:“我要回府……”   怯弱的声音被费安旋的愤怒打断,他道:“你倒是轻松,一句恶犬伤人把恶名栽赃到我身上,转头就要走。钟府就是这般教养女儿的吗?”   见他将恶名引到爹娘头上,钟遥的脸一下子从苍白变得潮红。   但她始终迈不过去恶犬的阴影,恐惧与恼怒交织,让她双唇颤抖,一时发不出声音。   旁边静默已久的陈落翎突然开口:“是我见那只狗扑来,以为它想伤人才造成这场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去澄清。费公子,我与你致歉,还请你宽宏大量,口下留情。”   费安旋转头,问:“你是?”   陈落翎盈盈一拜,道:“小女陈氏,家父官拜礼部尚书。”   费安旋立即知晓她的身份了,忙还礼道:“小姐客气了。”   再转向钟遥,他语气生硬道:“既有陈小姐做说客,今日事就罢了,只是你我亲事已退,为了避嫌,其余的也当断得一干二净,这狗……”   他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小狗,道:“本就是你兄长帮忙讨来的,就由你带回去还给他吧。”   说着,他抬臂一扔,那只仅有四个月的小狗如同一个不值钱的摆件,被他隔空扔向钟遥。   钟遥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小狗骤然腾空,惊叫着露出一口小尖牙,再次与钟遥记忆中噩梦一样的画面重叠。   她脸色煞白,僵硬地呆在原处。   就在小狗变幻成满口獠牙的恶犬将要扑到她脖子上时,一道粉色人影凌空翻跃至身前,钟遥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小狗已经被人接住。   “它是我的了!”薛枋抱着小狗转身,大声宣告。   钟遥呆呆地看着他,又听身后有声音淡淡道:“这狗过于凶狠,会伤人,不许养。”   钟遥转过身,看见熟悉的人影从一簇雪白的木槿花后缓步走出。   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心头一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但钟遥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脚下用力一踢,一颗小石子被踹飞出去,翻滚着砸到了谢迟的衣摆上。   谢迟:“……”   他就不该来。 第22章 扑来:手掌拢起,又张开。   钟遥的小动作在不同人眼中有着不同的意思。   在谢迟眼中,那是在撒气,但带来的伤害与侮辱几乎为零,让人跟她计较显得幼稚,不计较又心气不畅。   在费安旋眼中,钟遥这是在无礼地迁怒路人。   陈落翎则神情微变,从这一个小动作里看出钟遥与谢迟的关系不一般。   数日前永安侯府的认亲宴上,所有人都说薛枋这个侯府义女与钟遥关系好是因为两人曾共患难,那时候陈落翎就有所怀疑,因为谢老夫人对钟遥的态度有些苛刻,即便钟遥名声不好,那也不该是对待孙女好友的态度。   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陈落翎反应是最快的,立刻向谢迟行礼。   “谢世子”三个字出口,费安旋也知晓了谢迟的身份,大惊之后,迅速行礼拜见。   谢迟轻颔首,对着薛枋道:“把狗还回去。”   薛枋不肯,搂着小狗贴了贴脸,道:“它这么小,一点都不凶狠,哪里能伤人?”   谢迟面不改色道:“不知道我怕狗吗?”   “……”薛枋瞧了瞧大哥,又瞧了眼旁边一脸委屈的钟遥,哼了一声,将狗朝着钟遥身旁的侍女递去。   侍女连忙接过,与钟遥说了一声,抱着“呜呜”叫着的小狗去了别处。   谢迟这才看向费安旋,道:“既是狗,出门后就应该管好嘴。费公子觉得呢?”   这话像是在说狗,又像是在说人,费安旋不能确定,犹豫后,含糊点了点头,试探问:“谢世子认得在下?”   “当然。”谢迟温和点头。   费安旋有心入仕,只是因为府中老人去世守孝了三年,误了科考,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他久闻谢迟大名,乍然得知自己不知何时入了对方的眼,有些激动。   “不知在下何时遇见过世子?”   谢迟与传言中那样平易近人,答道:“舍妹与钟遥要好,我总要查查她性情如何,是否与人结有什么恩怨。”   钟遥近一个月来变成了京中名人,谁都知道她擅妒又娇纵,还没成亲就想挑拨未来夫婿与婆母的关系。   这事是费家人传出来的,自然要往他家中查。   费安旋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了几分。   谢迟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总要防着那些颠倒是非、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不是吗?”   这下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费安旋的脸涨成猪肝色,与方才惊吓过度的钟遥一样,被尴尬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只知喘气,说不出话来了。   身份上的差距致使费安旋无力反抗,在这一点上,谢迟觉得他有些上不得台面,比之钟遥差远了。   就算是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也没在他面前这么软弱过。   她多数情况下是身体无能,哭着的同时,小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能气死人的废话。   谢迟扫了眼钟遥,见她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抹眼睛,模样委屈极了。   委屈是不假,但待会儿外人一走,就又该哭唧唧地折磨他了。   讨厌的很。   谢迟突地看向陈落翎,道:“我知道费公子是因为薛枋,二小姐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陈落翎面色微紧,静了稍许,缓缓道:“在江洲时总听小弟说钟监察为人清正博学,想必钟府必然门风严谨,因此回京后听闻了钟小姐的事迹,我便觉得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让人打听了一二,这才知晓了费公子。”   谢迟点头,问:“都打听出什么了?”   “打听到钟府兄妹三人,大公子稳重,文采过人,二公子习武,仗义潇洒,三小姐性子好,爱与人说笑,绝非会挑拨婆媳姑嫂关系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看向钟遥的眼神友善中带着些歉意与不易察觉的难堪,之后接着道:“那些关于三小姐的流言刻薄轻浮,应当是散播之人为了切割关系或者吹捧自家名声刻意为之的,即便那些话是真的,把会影响姑娘家名声的私话拿出来散播,这人也着实卑劣,令人不齿。”   陈落翎的话戳到了费安旋的痛处,他脸色忽青忽紫,奈何面前两人身份都比他尊贵,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倒是能刺钟遥几句,可这时候针对她,无异于自寻耻辱。   不说话,费安旋又觉不甘,最终他咬牙道:“是钟遥说钟家招惹上了大麻烦,我为自保与之割裂,有什么错?男儿在世,本就该以大业为重!”   一番话掷地有声,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   “原来二小姐也看不上这种行径,今日事情这么巧合,我本以为……”谢迟话说一半止住,歉意一笑,道,“是我多想了。”   陈落翎的表情不太自然,拘束地笑了一下,道:“世子说笑了。”   说完这句,她掩唇咳了起来,跟在一旁的嬷嬷立即关怀道:“小姐这段时日又是伤寒又是落水,身子虚着呢,眼下像是起风了,小姐还是先回府去吧,否则病情加重,奴婢们不好与夫人交待。”   陈落翎面露为难。   谢迟则识趣地侧身让开,示意她请便。   陈落翎便满脸歉意地走到钟遥跟前,与她致歉。   钟遥的思绪早就被“恶犬”与费安旋带歪了,哪里还记得先前试探到了哪一步,忍着情绪与她道了别。   这边完了,陈落翎又与薛枋道谢,谢他上回下水救自己。   方方面面都顾全了,她才带着人离开。   她一行人走后,谢迟走到钟遥面前,弯下腰,视线与钟遥平齐着,扬眉问:“钟小姐是继续玩,还是回府呢?”   钟遥觉得谢迟在笑话自己。   方才他与陈落翎说话可没弯腰。   “钟小姐?”谢迟追问,尾音轻飘飘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声道:“要去亭子里歇会儿。”   谢迟点头,侧身给薛枋让路。   薛枋噘着嘴上前,扯着钟遥的袖子往前方的亭子走去,谢迟落后几步,走在两人身后。   他们也走了,只剩下被视若无睹的费安旋,他深感受辱,一口牙咬得吱吱作响,在原处看着几人的背影,愤然甩袖离去。   下人们速度快,等钟遥几人到了亭子里,茶点瓜果已经摆放好了。   小亭四面围绕着繁茂的花树,为了防风还挂了纱帘,半垂半落,随风摇曳,映着外面的风景,别有一番雅致风味。   为避免再有人惊扰,家仆分散着守在不远处,亭中只有钟遥三人。   薛枋对什么都不关心,坐下来就开始享用茶点,谢迟没动茶点,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困惑道:“怕狗我能理解,牙都没长齐的小狗,也怕?”   钟遥一听,惊恐的情绪就重新漫了上来,她嘴巴一瘪,道:“怕大蛇的人见了小蛇也是会害怕的,怕大狗的人怎么就不能怕小狗了?”   谢迟:“坏人不在了,你口齿伶俐起来了?”   “我那是怕多嘴会扰乱了你的思绪!”   “我的思绪和你的眼泪不一样,不怕被打断。”   没了外人,谢迟说话又不客气起来,把钟遥气到了。   她转身侧对着谢迟了,刚坐好,看见薛枋伸手来拿她面前的糕点,她气呼呼地伸手,端起糕点盘子挪到了距离薛枋最远处的角落。   薛枋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换了一盘糕点继续吃。   钟遥还是不高兴,揉揉眼睛,伸手去端面前的茶盏。   茶盏刚端起来,一只手冷不丁地伸来,抢过茶盏一把泼了出去,再麻利地把空茶盏塞回钟遥手中。   钟遥愣愣拿着茶盏,看看做完坏事继续大口吃糕点的薛枋,转脸让谢迟主持公道。   目睹一切的谢迟无情嗤笑。   他笑了,钟遥却嘴角往下一落,把茶盏扔在石桌上,悲伤大哭:“都欺负我!”   这一哭把先前被欺负时的情绪续上来了,哭声凄婉绵长,若是夜晚,多半会被当做坟地里冒出来的冤魂。   最初谢迟念在她受了委屈的份上一直忍着,一刻钟后,柳絮般的哭声还在继续,并且有织成细密大网将人裹住的趋势,谢迟再也无法容忍。   他皱眉命令:“闭嘴。”   钟遥以前就没听过他的命令,现在更不会,她甚至转回来,面朝着谢迟哭。   谢迟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沉声道:“不想我现在走,就憋住。”   恼人的哭声顷刻间止住了。   谢迟瞧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心烦,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道:“把眼泪擦干净了。”   钟遥这下很听话,扯着面前的衣袖就往脸上擦去,只是衣袖还没碰到脸颊就被人抽走。   谢迟一脸黑沉,道:“用你自己的衣袖!”   “可是我衣裳好看……”钟遥声音喑哑,哽咽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我不舍得弄脏……”   不舍得弄脏她的衣裳,就用别人的?   谢迟反省起自己对钟遥是否太过宽厚,竟然让她在自己面前猖狂成这样。   钟遥可不觉得自己猖狂,她只觉得自己可怜。   她终究是舍不得脏了自己的漂亮衣裙,把主意打到了薛枋身上,可罪恶的手刚伸出去,就见银光一闪,薛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闪亮的匕首。   他一手抓着糕点,一手转着匕首,对钟遥道:“来,动手啊。”   再看谢迟,他依旧皱着眉,很是不耐,根本没有帮钟遥的意思。   钟遥悲伤地想她早就该看清的,永安侯府里全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人!   “小狗给你。”她抽噎着说道。   薛枋手里的匕首陡然转向,“唰”的一下,将自己衣袖割下来一块,大方地递给钟遥,道:“用吧,不够再找我要。”   钟遥接过,折了一下,在脸上擦拭了起来。   她擦拭脸颊的动作很慢,很轻,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惹得谢迟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钟遥今日装扮格外地精致,上衣是简约的雪白绣着淡粉花瓣的衣裳,下裳是笼着薄纱的绯红罗裙,鲜艳的绯红色泽惹眼,却未夺占住主人的光辉,反而把钟遥衬得宛若置身于铺着红绸的妆匣里的宝珠一般,美得动人。   去侯府都没见她这么装扮。   “猜到今日会遇见费安旋,特地装扮了?”   专心收拾自己妆容的钟遥闻言抬头,瞧了谢迟一眼,怨气满满道:“我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心思想他?”   与她府中麻烦事相比,费安旋造成的困然根本算不了什么。   钟遥想着今日的事还觉得憋屈,道:“我本想今日装扮得漂亮一些,就算心计比不过陈落翎,也能人靠衣装地在气势上压她一头,谁知道会碰上姓费的,他还碰巧带了小狗出来……”   单一个费安旋她肯定是不怕的,只是输给了狗。   但说起来,怎么就这么巧遇到费安旋了呢?   钟遥突然想起谢迟与陈落翎的对话,擦泪的手一顿,猛地抬头,惊声问:“你是说今日之所以会碰上费安旋,是陈落翎算计好的?”   谢迟看着凑近的清澈黑眸,淡淡反问:“不然呢?”   钟遥凝神一想,恍然大悟,“难怪她主动邀我……”   她早就猜出陈落翎一定另有准备了,只是被她透露出的秘密搅乱了心神,还以为她是真心要与自己袒露心扉的,没想到费安旋就是她的后招。   钟遥忙把陈落翎那些话重复给谢迟听,急切道:“那她与我说的这些都是假的了?”   谢迟:“我怎么知道?”   他这几年很少回京,便是回了也没与闺阁女子有过接触,怎么会知晓陈大小姐对太子有几分情谊?   他的回复让钟遥越发地迷茫,“我本以为是陈落翎嫉妒她姐姐,想要害人被我大哥撞破,索性将我大哥一起绑了;方才信了她的话,又以为是陈大小姐拐带我大哥私奔了……现在你说她在说谎,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大哥到底在哪儿呢?”   钟遥捏着由薛枋衣袖做成的帕子,泪汪汪地看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又想哭了。”   谢迟:“……憋住!”   这是钟遥第二次落入陈落翎的陷阱了,只是这次算是意外,陈落翎并不知道钟遥怕狗,她最初的目的应该是让钟遥被费安旋搅乱思绪,不再继续纠缠她。   而这次与上回陈落翎的落水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陈落翎虽然对钟遥下手了,但手段并不过分,否则她完全可以把落水的事栽赃在钟遥身上,今日也大可在旁煽风点火。   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憋不住……”   谢迟的沉思被打断,扫了眼钟遥雨中芙蓉一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抿,道:“回去等着。”   钟遥顿了一顿,怀疑地问:“谢世子,你是要亲自帮我对付陈落翎吗?”   “有个想法,可以试试。”   钟遥顿时惊喜,双目亮晶晶地盯着谢迟,满是期待。   谢迟对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傻样子很是嫌弃,“咚”的一声将茶盏放下,道:“未免哪日你再给我惊吓,你府上还招惹过什么人,还欠下过什么恩怨,全部与我说来。”   这是应该的。   钟遥收起了悲伤的情绪,仔细回忆了下,靠近谢迟,揪着他衣角小心翼翼道:“你知道的,我娘得罪过你那个坏祖母……”   “……”谢迟呵斥,“其他的!”   钟遥“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我爹娘与人为善,除了你的坏祖母之外没得罪过别人,来往的人家也都不是刻薄的性子,除了费家,若说有什么人会为难我,兴许还有个杜大人……”   这位杜大人与钟怀秩同年登科,多年来关系一直不错,钟遥的亲事就是他牵的线。   最初,他只是为表侄费安旋铺路,引荐他与年岁相仿的钟家大哥二哥相识,钟大哥与他关系平平,钟二哥却与他成了“狗友”,一来二去,费安旋也慢慢与钟遥见过几面。   钟遥常与二哥玩闹,长得又美,费家夫人见过几次就动了心,请杜大人帮着说了媒。   钟家夫妇对杜大人是有几分信任的,加上他一再保证费安旋勤奋上进、爱惜名声,夫妇俩一度有些动摇。   犹豫期间,一次晚宴上钟怀秩酒后失言,杜大人却当他答应了,转头就与费家说了。   钟家大哥知道后大发雷霆,夫妇俩也有些后悔,过来寻问钟遥的看法。   那时候钟遥的好友即将成婚,她对亲事也是有些期待的。   对费安旋,她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但那时是没有憎恶的,不想爹娘为难,事情就暂时这么定下了。   谁知道定亲才不过三个月,自家就出了这事。   钟家几口人更没想到,费安旋会那么上进,把仕途与名声看得那么重,为了这两样,甚至不惜传出钟遥的闲话,彻底与钟家反目。   “杜大人月前被派离京了,应当还不知退亲的事。”钟遥道,“不过谢世子你还是当心些,万一他偏向费家,肯定是要怪罪我府上的。”   谢迟听着她叭叭半天把这桩破烂姻缘说清楚了,揉着额头问:“还有没有别人?”   钟遥迟疑了下,道:“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是不算……”   “说!”   他语气过于严厉,钟遥只得如实相告:“先前我以为府中要遭祸事,怕连累了好友,就与她说……”   有费安旋这个前车之鉴在,谢迟对钟遥的嘴巴是十二分的不放心。   他双目凝光,紧紧盯着钟遥,沉声问:“你说了什么?”   “说……”钟遥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说我看上了她刚成亲三个月的夫婿……”   谢迟:“……”   他想说的话全部化作了沉默,薛枋却没有,他指着钟遥哈哈大笑:“傻子!”   被嘲笑的钟遥哭丧着脸,眼眶里又凝聚起了泪花。   谢迟按捺住烦躁的情绪,问:“她言明要报复你了?”   “没有……”钟遥委屈巴巴说,“她震惊之下与我翻了脸,说以后再不来往,接着就带他夫婿躲去了外祖家,眼下也不在京中……”   自从与她相识,无论是多荒唐的事物,谢迟的容忍与接受度都提高了许多。   问清了钟遥这位好友的身份,他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仇人?”   钟遥老实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没有了!”   一问一答中,旁边看笑话的薛枋又插话,笑嘻嘻道:“谁说没有?还有我呢,因为你,大哥非要我扮姑娘,我讨厌你,我也要报复你。”   钟遥把他当做自己人,薛枋却对自己施以凉薄的嘲笑与捣乱,钟遥有些生气,恼道:“那只小狗我不给你了!”   薛枋笑脸一收,道:“我衣袖都割了!”   “还给你。”钟遥说着,将手中皱巴巴的“帕子”朝着薛枋扔了过去。   薛枋大怒,“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钟遥声音软乎乎地说:“我是姑娘,本来就不是君子。”   “巧了。”薛枋冷笑道,“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孩!”   他说着拍案而起,上来就要与钟遥动手,被谢迟喝止:“不许胡闹!”   薛枋愤愤坐了回去,两手撑着下巴生气地看向亭子外。   成功欺负了人,钟遥心里好受多了,她偏着身子靠近谢迟,眼圈还红红的,脸上已经全是卖乖的意思,她娇声娇气地说:“谢世子,你……”   “说他没说你?”   钟遥眼角一耷拉,悻悻地坐了回去。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谢迟喜欢清静,吹着风,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然而静了没多久,钟遥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她是我的朋友,就算生气也不会报复我的,谢世子,你以后见了她不要说话那样难听,好不好?”   谢迟正在想事情,没理她。   “自从我十三岁与她相识后,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与她闹掰,可我也不能连累她……其实决定骗她之前我怕她不信,还绣了张带有她夫婿姓名的帕子,谁想到才说出口,她竟然就信了……”   钟遥与好友闹掰后,为了不让爹娘烦心,没与他们说过自己的心事,这会儿对着谢迟吐露出来了。   “我有点难过。”钟遥忧伤道,“她也不想想,我怎么会看上她夫婿呢?她成亲前,私下里我就与她说过,那男人木讷得很,别人说十句,他可能就回一两个字,成亲后得多无趣啊,也就她喜欢……”   说到这里,钟遥突然停了下,解释道:“谢世子,我不是在影射你,你别生气。虽然你也经常不理人,但你不是木讷,你就是单纯讨人厌……”   谢迟闭上眼,心想为了防止自己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是时候回府了。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就要起身站起,陡然间,一道凶戾的犬吠声自身旁响起——   “呜汪——”   随着这都可怕的声音,正絮叨的钟遥嗓音一颤,发出一道惊悚的尖叫后,有一具柔软的身躯扑到了谢迟身上。   他下意识接住,只觉淡淡的女子香扑面而来,冒昧地闯进了他呼吸中,而他被人搂住了脖子,手掌不自觉地扶在了来人的身上。   掌下触感柔腻,隔着衣裳也能感知到温热的肌肤,以及柔滑的躯体曲线。   那是女人的腰。   很细,很软,让人很想一把掐住,狠狠地揉捏。   谢迟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掌用力拢了一下,又迅速张开。   他睁眼,目光落在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注意到她发间点缀了几只小而精致的红色宝珠,颜色与她身上的衣裙一致,可爱又耀眼。   “汪汪汪——”   凶戾的犬吠声再度响起,与那日山洞中遇到的恶犬十分相像,已经袭到了谢迟面前,也贴到了钟遥脑后。   谢迟抬眼,看见了双眼充斥着满满的报复恶意,正冲着钟遥的后脑勺疯狂狗叫的薛枋。   “……”   谢迟头疼。 第23章 克服:你不会的,对吗?   恶犬袭人的遭遇给钟遥带来了极大的阴影,她害怕地往谢迟的方向躲避,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防,与山洞那晚一样。   这是正常的,在生死危机面前,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就像饥肠辘辘的难民不会在意馒头是否沾了灰尘。   但此时的谢迟已非当日那个目力受损、行动受限,不得不依附于钟遥的谢迟了。   他很清楚地感知到怀中的躯体属于一位姿容娇艳的姑娘,并且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男人,而这是多数男人生而具有的、低俗的特质,无法控制。   ——除非这个男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比如薛枋。   谢迟一手扶在吓得头也不敢回的钟遥的腰上,另一手抓住薛枋伸长的脖子将他拎开了。   “闭嘴。”   谢迟再度呵斥。   这句话是对着薛枋说的,可钟遥习以为常地以为这是对着自己下的命令,她一如荒野落难那次,瑟瑟发抖,但嘴巴紧紧地闭上了。   谢迟发现埋在自己脖颈处惊恐的呜咽声的消失,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动,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   然而不等他仔细分辨,被拎开的薛枋真就跟成了精的野狗一样,“汪汪”叫着,张牙舞爪地再度扑来。   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风裹着骇人的嘶吼声扑来,仿佛那日被谢迟击退后重新扑来的恶犬。   谢迟都有这种感受了,钟遥自然是一样的。   “薛枋!”   所以当谢迟声音里带了怒气,低声警告薛枋时,钟遥为了不让谢迟分心,自觉地扣着他的臂膀往他另一边躲。   她的手张开,用力揽在谢迟背上,上半身紧贴着,同时膝盖压着谢迟的腿向前交错了一下,为了减少对谢迟的影响,她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肩上倾倒的身躯让谢迟知晓了她的意图。   他手臂伸长了些,环着钟遥的腰往上一抬,强行将人按入怀中,另一手则重新扣住卷土重来的薛枋的脖子,“砰”的一声将他按在了桌上。   把两人全都控制住后,谢迟对着被迫趴在自己怀中的姑娘厉声道:“钟遥,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狗!”   钟遥不敢回头,因为可怕的“恶犬”嘶吼声与挣扎声还在继续。   谢迟简直要气死了,再道:“不回头我就放手让他咬你了。”   钟遥打了个哆嗦,这才搂着谢迟的脖子,身子往远离“恶犬”的方向缩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心惊胆战地转回了头。   她只转了一瞬,眨眼间就扭了回去,重新将脸埋在了谢迟脖颈。   谢迟无声地怒视着怀中的脑袋,等了片刻,终于见钟遥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立即重新回头,而是先迷茫地仰着脸,在谢迟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下呆滞了片刻,再缓慢地第二次看向身后。   她发现自己没看错。   她看清了,那只被谢迟捏着脖子按在石桌上的狗,名叫薛枋。   “你、你……”钟遥气得话不成句。   薛枋脸被按在石桌上也挡不住他双手扑腾,狗叫地正欢,瞧见被发现了,梗着脖子得意大笑道:“哈哈哈让你骗我,吓死你!”   钟遥气急,抬手要往薛枋身上打,被人勒着腰转了个方向,没打着。   她蕴着未消的恐惧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谢迟,道:“你帮他不帮我!”   谢迟:“你报仇去打他,他再报仇了打你,那么钟小姐,请你回答一下,我应该找谁报仇?”   钟遥张口欲言,说不出答案,拖长嗓子“嘤”了一声,手一抬,“啪”的一声拍在了谢迟胸口上。   谢迟真想掐死这个胆大包天、屡次挑衅他的姑娘!   但这次确实是薛枋过分了,明知钟遥怕狗怕得厉害,还要吓她。   谢迟忍了钟遥这一巴掌,看向让他不省心的另一个,冷脸质问:“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嬉皮笑脸的薛枋神色一虚,立马老实起来,闭着眼瘫倒在石桌上。   谢迟放开捏在他脖子上的手,他就变成了一摊水,自动滑落在板凳上,开始装死。   解决了这个,谢迟低眉看向还赖在他怀中的钟遥,道:“下来!”   钟遥才察觉自己是歪歪扭扭地跪坐在谢迟腿上的,她脸上一热,慌忙下去。   然而下去又要从谢迟身上借力,她不好意思,手在谢迟肩膀上抓了一下又放开,那力道如同一层层黏在皮肤上的柳絮,骚动着,掀起似有若无的痒意,搅得谢迟难以安定。   他努力控制住男人卑劣的本性,一手握住钟遥作乱的手,另一手抓在她腰上,向前一提,将她从怀中挪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去了。   钟遥吓了一跳,在谢迟松手后差点从石凳上栽倒。   谢迟丝毫不关心,摆着一张压抑着怒火的黑脸,兀自下令:“回钟府,给我拿几样你大哥贴身的物件,顺便把你二哥养的那几只狗全部给我。”   “你要派人把狗送去江洲寻找我大哥吗?”   钟遥不反对,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谢迟静静回望着钟遥,气息平稳地说道:“有的人气到极点会暴跳如雷,有的人情绪绷到了极致却更平静,我属于后者。钟遥,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钟遥明白了,瑟缩了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个趴着装死,一个倒了盏茶水,捧着茶盏慢慢啜饮,最后一个单手支着额头,安静地平缓情绪。   这么过了有一刻钟左右,谢迟站起身道:“走了。”   在石桌上趴了许久的薛枋终于恢复生机,钟遥也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   但两人都没讲话,直到离开时垂着的轻纱挡了去路,钟遥才小声问:“谢世子,你消气了吗?”   谢迟警告:“不要挑衅我。”   “没有想挑衅你……”钟遥被冤枉了,有些憋屈。   她又不是不会看眼色。   她嘟囔说:“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我才是姑娘家,明明我吃亏更多。”   若不是这些轻纱遮挡了一二,她的名声才是完了。被永安侯府这两兄弟毁完了。   难道谢迟是觉得被自己轻薄了?   换做别的男人,钟遥是不信的,但放在谢迟身上,钟遥想想上回守护他清白那桩阴差阳错的事,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见谢迟不说话,钟遥踌躇了下,记起他承诺过会帮自己对付陈落翎,于是伏低做小,扯了扯谢迟的衣裳,道:“是我与薛枋不对,好了吧?”   薛枋无端被提及,立即扭头,冲着钟遥凶狠地“汪”了一声。   钟遥吓得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谢迟另一边,依旧偷偷牵着他的衣袖。   谢迟看见了,不想理。   他只想快点把钟遥送回去,结束这荒谬的一天。   他没制止,在薛枋眼中就是可以撒欢儿,薛枋道:“你挨着我哥,就不怕我哥也突然学狗叫吗?”   谢迟:“……”   他还没说话,钟遥已经急切地帮他否定了回去,“谢世子才不会呢!”   钟遥跟在谢迟身旁,仰着脸道:“你不会的,对吗?谢世子,你最好了,你是最好的打狗英雄。”   “……”   谢迟脸一黑,抬起手一把捏在了钟遥脸颊上。   她脸颊很软,皮肤很细腻,柔腻的触感很容易勾起别人心中的歹意。   为了压下这种膨胀的歹意,谢迟用了些力气。   力气有些大,钟遥吃痛,“哎哎”两声拽下他的手,眼中擒着痛出来的泪花,哭唧唧地抱怨:“你就会欺负我,薛枋也说了,你都不掐他。”   谢迟抬手,朝薛枋挥过去的刹那,他一个纵身踏着路边的石头朝旁边的小树上跃去。   动作很轻巧,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可惜没能快过谢迟,被抓住手腕往下一拽,重重摔在了草地上,变成了一条在岸上徒劳挣扎的死鱼。   谢迟蹲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低沉提醒:“记住教训了吗?”   薛枋疼得龇牙咧嘴,坐起来揉着膝盖道:“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以后我会听话的,大哥。”   谢迟眯着眼凝视了他片刻,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站起来,顺便将薛枋拉了起来。   这回薛枋确实真正老实了下来,安安分分地扮演起小姑娘,没再调皮了。   接着谢迟看向钟遥,钟遥赶忙捂住脸,道:“你已经掐过我了,不能再打我,不然待会儿被下人看见了,不好解释的。”   “不打你。”谢迟道,“下次再见陈落翎,她身旁一定会多出一只狗,知道为什么吗?”   钟遥知道,因为她今日表现得太明显了,被陈落翎抓到了短处。   “可我就是怕啊……”   “可以怕,但不能怕得那么明显,否则除了陈落翎,以后你还会遇到许多别的试图通过这一点拿捏你的人,比如费安旋。”   弱点太明显了,就容易被利用。   谢迟知道钟遥对恶犬的恐惧,没指望她一两天就能克服,“至少那种几个月大的小狗不能怕,它那么小,一脚就能踹飞,有什么可怕的?”   钟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道:“你骗人,上回你还与我说用石头砸山贼能把人砸死,哪里砸死了?人家不仅没死,还把我拎起来差点摔死了。”   “……”   谢迟扫了眼她的个头,再看看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深吸气,道:“不克服,那你等着以后被人欺负吧。”   “你保护我。”   谢迟:“不保护。等你两位兄长的事情解决了,你我立刻分道扬镳。届时不管是费安旋欺负你,还是薛枋吓唬你,我都不会再管。”   钟遥不吱声。   她知道谢迟说的有道理,凶猛的恶犬许多人都害怕,但那种很小的可爱小狗,很少有人害怕,她若是不能克服这一点,以后那些坏男人也就罢了,垂髫小儿都能随意欺负她。   谢迟说的对,她必须克服。   但这要一点点来。   出了木槿花林,来到自家马车旁时,钟遥想通了这一点。   她想试试,趁着谢迟在身旁。   钟遥与谢迟说了,谢迟问:“你想怎么试?”   钟遥面向薛枋,还未说话,薛枋已经意会,翻了个白眼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明显的一个字也不想跟钟遥说了。   钟遥遗憾地转向谢迟,道:“那就只能你来学……”   “学什么?”谢迟再次弯下了腰,双目泛着危险的光注视着钟遥,同时活动了下双手,指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钟遥说不出来了,支吾了下,道:“学、学吹笛子,陶冶情操,就不会害怕凡尘俗物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冲着谢迟做了个“嗷呜”的恶犬狂吠表情。   做完看见谢迟抬起了胳膊,吓得慌慌张张地往马车上爬。   谢迟看着她进了车厢、落了纱帘,在原地冷笑了一下,负手往侯府的马车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他握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然后停下,重新握紧了,未再动弹。 第24章 画舫:最值得信赖了。   薛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他与钟遥的“姐妹情深”让谢迟的出现合情合理,也为两人的来往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刚把钟遥送回府,就有宫中来信,皇帝要召见谢迟。   不用说,为的自然就是那桩逼宫案子。   这案子说起来很大,可查了这么久,也就查出几个连大人之流的官员,不痛不痒的,皇帝都察觉出有内情了。   他是很信任谢迟的,体恤地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谢迟道:“有一些。”   他指的是钟遥一家,想要在保全她家人的前提下引诱太子出面对付四皇子,有些难。   但皇帝理解错了,静默片刻,忽地叹气,道:“难为你了。”   谢迟不语,静立一旁等他自己说。   皇帝真就说了。   “朕登基前因父皇偏心过得很是不顺,自己做了父亲后,本想对儿女要公正公平,让他们手足间相互协助,可真到了这时候,身份变了,心中的秤不知不觉也偏了,重视这个,偏疼那个,自以为对哪个都很好,到头来,哪个都怨着朕……”   他因为登基前过得不好,心思比较敏感,常常伤春悲秋,当初险些被俘后连续做了半年的噩梦才慢慢缓过来。   “……朕那些儿子,愚笨、贪婪、自大、气量狭小,便是太子,偶尔也有些糊涂,好在品性上挑不出错……但那些孩儿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   谢迟推测他已经猜出想要逼宫谋反的是四皇子了。   他果真舍不得。   谢迟其实不乐意与皇帝相处,他是个好皇帝,但在家事上太优柔寡断,也太啰嗦。   谢迟有时觉得自己也很不容易,刚摆脱了钟遥的哭啼、薛枋的癫狂,又落入皇帝的絮叨中,早知就与钟遥多待一会儿了。   毕竟与这个姑娘相处时,他若是耐心耗尽了,是能动手把她吓闭嘴的。   虽说奏效的时间不长。   一想起钟遥,亭中那一幕就又闪回在谢迟脑中。   他不想回忆当时的感受,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低俗。   “……你素来思虑周全、不争不抢,朕都看在眼里,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尽管与朕说……”   皇帝的话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处,谢迟听够了那些废话,顺势答道:“并无难处,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仔细查证,以免错冤好人。”   皇帝“哦”了一声,斟酌片刻,问:“幕后之人……当真一点消息没有?”   查了这么久,肯定是不能说没有的,但依照皇帝这犹豫不决的态度,也不能说有。   “幕后之人有几个尚且不能确定,不过其中之一是那雾隐山贼寇无疑。”谢迟道,“那些贼寇尽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个个胆大包天,当是一些大臣意志不够坚定,受了他们的蛊惑,这才妄图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要查证,还需先解决了他们。”   这话为四皇子找到了开脱的方向,让皇帝好受多了。   他马上严正起来,道:“这些贼寇凶戾毒辣、狡猾奸诈,朕这些年断断续续派了有七八回兵马,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一想到有此等恶狼环伺在百姓身旁,朕就寝食难安!”   谢迟撩袍行礼,道:“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立即感动,扶起他道:“若说朝中还有什么人能将雾隐山贼寇一网打尽,那必是你!朕自是信你的,只是自从徐国柱家的孙儿在胥江出事后,朕就总是不安,朕舍不得你,朕不放心你啊!”   谢迟知道皇帝这是感同身受了。   如今河山各处都还算太平,除了雾隐山和胥江这两波贼寇。   前者盘踞已有十余年,仗着密林环境复杂,如野草般一茬又一茬,斩之不尽。   后者则是近半年来才出现的,出现得突然,谢迟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因为那边江流多,只要水性足够好,很容易逃脱朝廷的抓捕,这才让他们聚集起来。   但人少,环境不如深山复杂,成不了气候,很容易攻陷,因此事情才落到徐宿头上。   当初皇帝看蛮夷弱小,想用他们给自己贴金,没想到险些栽在那里。   现在皇后想用胥江水匪给她侄子贴金,水匪除是除了,她侄儿却没了踪迹。   二者异曲同工,导致皇帝对那些少而精悍的雾隐山贼寇产生了畏惧心理,担心类似的结果会再次上演。   谢迟能体会他的心情,但实在遭不住这股糊劲儿。   他能帮皇帝圆他自己做不成征战四方的君主就亲手培养出一个名将的美梦,却并不想给皇帝做便宜儿子。   谢迟道:“于公于私,臣都不能放任雾隐山贼寇嚣张,还望陛下成全!”   你来我往演了好一阵子,皇帝终于松口让他去清剿雾隐山贼寇,松口后又细细叮嘱,让他点些精锐良将,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出发……   等谢迟回侯府时,夜已经深了,他要的东西钟遥早已派人送来,加上刚先前薛枋想要的那只小狗,一共七只狗,外加一些钟家大哥贴身的物件。   钟遥非常的大方,把她大哥的笔墨、玉佩、靴子、袜子、束发的簪子,甚至是寝衣,每样各送来了好几件,钟家大哥若是在,三五日的换洗肯定是够的。   谢迟心说有这么个妹妹,钟监察真是好福气。   幸好他没有。   谢迟挑了一块玉佩、一副钟岚亲笔的山水画出来,其余的都让人送回去了,接着他吩咐了几件事,回去换了身衣裳,绕去了薛枋那里。   薛枋已经睡了,谢迟布置下的功课杂乱地摊放在床边脚踏上,他捡起翻看了几页,被那歪歪扭扭的字丑得眼疼。   检查完薛枋的功课,谢迟又去了趟谢老夫人那里,没进屋就听见侍女念话本子的声音。   谢迟止住跟他一起进去的侍女,亲自掀开纱帘入内,道:“多大年纪的老人家了,还深夜不眠地听话本子,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谢老夫人正合眼依在榻上,俩侍女也懒懒地靠在旁边,一个在念话本子,一个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捶着腿,见谢迟进来,两个侍女慌忙站起来。   谢老夫人也睁开了眼,道:“早就被人笑话过了,谁家孙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成亲?”   “总说这话,不觉得讨厌吗?”   “彼此彼此。”   祖孙二人没好气地说了几句话,谢迟从侍女手中接过话本子,坐在床边椅子上给谢老夫人念了起来。   话本子讲述的是妇人被婆家虐待,死后变成厉鬼复仇的故事,谢迟念了几段,忽然想起钟遥给他写过类似的威胁信,不由得停下,叮嘱道:“别总听这种东西,回头脑子都听坏了。”   谢老夫人掀开眼皮,道:“好了,不用你尽孝了,你走吧,快走,别碍我眼了。”   谢迟:“……”   那就走吧。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说道:“我从钟府借了几只狗过来,有用处,暂时养在北面的院子里,你可不许欺负它们。”   “谁?钟府?钟遥?”谢老夫人眼睛陡然清明。   谢迟发现了,语气严厉了几分,道:“也不许再欺负她。”   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就再未告过谢老夫人的状,但她很烦,每次都能变着法儿搅得谢迟脑仁子嗡嗡地疼。   谢迟觉得这可能是祖母欺负人,给自己带来了报应。   上回认亲宴后,谢老夫人就被他说过一回了,旧事重提,谢老夫人翻了谢迟一眼,生气又无奈地叹气道:“男人……哎,男人!”   她常这么说,好像男人在男女情事里多么不堪似的。   谢迟以前是不屑反驳,如今却是因为底气不太充足,没有说话。   他让人照看好谢老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后在窗前吹着夜风翻看了些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直到深夜才熄灯睡去。   .   在钟遥心中,谢迟是除了她爹娘、两位兄长、闺中密友之外,最让她信任的人。   如果增加一个限制,将知道自己遭遇雾隐山贼寇的人作为前提的话,那谢迟就能打败所有人,成为那最光荣的一个了。   钟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直让人注意着陈落翎的动向。   很快下人就传回了消息,说有人给尚书府送了些野味,陈落翎看它们可怜,没吃,给养起来了,这些野味中有两只兔子、一只小羊。   并没有狗。   就在钟遥觉得她或许没有那么坏时,狗出现了,据说是有人听闻陈落翎喜欢这些玩意,将府中多余的小狗送给了她。   狡诈的陈落翎,不仅用兔子和羊做掩护,还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幸好谢迟答应帮忙对付她了。   钟遥便等着谢迟动手。   她翘首以待,焦急地等了三日,谢迟倒好,每日按部就班地去兵部上值、去城外军营巡视,期间还入宫与皇帝一起吃了几顿饭。   钟遥心想他一个男人是不好与闺阁千金有接触,便将目光放在侯府“千金”薛枋身上,结果薛枋也不学好,总带着那几只狗出城玩耍,有一回半路上还松了绳索,让狗跑丢了。   幸好那几只狗被二哥训得很好,不咬人。   钟遥觉得这两人都不做正事,便让人去传信,邀薛枋到府中玩耍,谁知下人回来道,没见着薛枋,说他去找陈落翎看小狗和兔子去了。   钟遥大失所望,觉得这两人都没良心。   谁知傍晚时分,侯府那边的信件来了,落款是薛枋,邀她晚上出去看河灯呢。   一下午约见两人?   钟遥觉得薛枋长大后一定会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坏男人。   但以薛枋的性子,没事不会找她,钟遥怕自己会漏掉什么消息,简单收拾了下,带着几个下人去了。   京城的街道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皇帝出行、大军凯旋通常是走城东的朱雀长街,那里最为宽广、壮阔;较大的米行、布匹商通常分布在中等街道里;而最热闹,不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都爱去的,则是长阳街。   约见的地点就在这里。   长阳街位置略微偏南,有一条数丈宽的大河横贯其中,将长街劈成了东西两半。   每逢佳节,两边的宽阔街道上伫立着的奢华酒楼茶肆都装饰起灯笼彩带,人群拥挤,不怕挤的就沿街观赏,行走和乘坐马车都别有趣味,不想与行人有过多接触的,就乘着画舫在水中玩闹。   长阳街受欢迎,热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条街很长,连接着通向京城各个方向的道路,去哪儿都很便利。   钟遥带着下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时,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灯笼,灯火辉煌,热闹繁华。   正张望着,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钟小姐。”   转头一看,在河边看见了挂着侯府灯笼的画舫。   画舫两边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钟遥猜测谢迟也在,就让下人找地方休息,独自上了船,进去里面一瞧,果然,谢迟正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钟遥,他眉梢一挑,问:“板着脸做什么?我招惹你了?”   钟遥不吭声,每走一步都在画舫里踏出重重的声响,就这样走到谢迟旁边坐了下来。   谢迟注意到她脸上未带妆容,衣裙也是普通样式,又说:“来见我就这副装扮?”   “你帮我做事一点都不用心。”钟遥哀怨道,“这么不用心,不配我穿喜欢的衣裳来见面。”   “我不用心?”谢迟轻而易举就被她气到了,道,“对,我做事一点也不用心,我今晚约你出来是因为这几日过得太顺了,想找你来给我点气受的。”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两手撑在两人之中的矮桌上,身子往前倾斜,脑袋几乎要探到谢迟面前,嗓音黏黏糊糊问:“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你这几日都查出了什么呀?”   谢迟瞥她一眼,训斥道:“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钟遥立刻重新将脸板起来。   谢迟又道:“我欠你银子了?”   钟遥嘴巴一瘪,表情瞬间变得可怜,眼睛里明明没有泪水,却给人一种眼泪摇摇欲坠的可怜感觉。   这假哭也是说来就来,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被她骗到过了。   不管真假,他都见不得钟遥这副模样,捡起旁边的帕子遮在了钟遥脸上。   那帕子是他方才净手用过一次的,上面还带着水迹,钟遥发现了,嫌弃地“噫”了一声,一把将帕子甩回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又不能真的打她,忍着火气把帕子捡起来扔去一旁,命人摇船。   画舫晃悠悠动了起来。   钟遥往外看了一眼,见行船速度很慢,与平时佳节游玩一样。   但谢迟是绝不可能带她出来游玩的。   于是她再度笑起,凑近了,嗓音乖巧又带着几分纵容,哄道:“行啦,别这样小心眼了。谢世子,你喊我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薛枋呢?”   谢迟目光如炬,尚未开口,钟遥又往后退开,一本正经道:“你肯定要说什么难听的话,算了,你不要讲了,我可以等。”   说完她观察着谢迟的神色,眼角眉梢都藏着笑,像是做好了捉弄人的小手段,在等目标动怒。   正在这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与百姓们的惊呼声,钟遥侧着脸掀开纱帘,正好看见空中有一簇烟火升起。   烟火在最高处炸开,绚丽无比,接着,未来得及熄灭的星火化作流行往下坠来,于半空中熄灭。   星火不见了,钟遥的目光却被它们牵引到了下方,注意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上映着重新升至空中的烟火,水波似乎被炸开的烟花惊动,荡着水波送来了一朵河灯。   钟遥将手从画舫窗口处伸出。   这是玩乐用的画舫,轻巧,吃水浅,护栏也很低,她一伸手就将河灯捞了上来。   钟遥很喜欢这个河灯,托着它转过来,问:“好看吗?”   河灯被托在她脸颊旁,里面微弱的光芒在钟遥脸上烘处一小片熏黄的光泽,仿若给她未施粉黛的面庞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胭脂。   谢迟还注意到钟遥的手湿淋淋的,有水珠顺着抬起的皓白腕子往下流,缓慢地藏匿在了衣袖深处。   不管哪里,都很好看。   “不好看。”谢迟转开眼,淡淡说道。   “不好看?”钟遥疑惑,低头又看了河灯几眼,再看谢迟,恍然大悟道,“难怪谢世子至今未能成婚,原来是对美丑的辨别异于常人啊。”   “……”   谢迟近来总是注意到以往不会过度注意,也不该注意的点,这让他不愿意与钟遥说话。   他将桌上备好的零嘴往钟遥的方向推了推,道:“把嘴堵上好好看烟火,等信儿到了,带你去找人。”   他果然是有计划的。   虽然不知道要去找薛枋还是陈落翎,但得了准话,钟遥就放心了,不再继续追问。   她这阵子不是闷在府中养身体,就是为兄长的事发愁,许久没放松了,这会儿认真品尝起来面前的吃食。   都是从河岸上买的,蜜饯、饴糖、各色肉脯都有。   她挨个品尝,还逐一点评,遇到喜欢的就问谢迟在哪儿买的,遇到不合口味的,就让谢迟下回去别家买。   一个人叭叭点评了几句,外面烟火又起,钟遥手中没吃完的肉脯就那样举在空中,另一手则搭上了栏杆,倾着身子着迷地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熄落又炸开的烟火在她瓷白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泽,谢迟看了片刻,心想她若是一直这样安静,还是挺讨喜的。   下一刻,这娴静美好的画面就被破坏了。   “哎……我想哭了,谢世子。”   谢迟:“……又闹什么?”   钟遥脸上的惬意与喜悦不见了,眼睛也雾蒙蒙的,整个人都泛着苦涩的味道。   “我两个兄长不知所踪,我爹在外面奔波,我娘整日在贵妇人间游走,到处探口风,受了许多冷眼……他们那样辛苦,我却悠闲地在这里玩乐,我心里难受……”   谢迟依旧很不喜欢她哭啼啼的模样,勒令道:“不准哭。”   钟遥不还嘴了,也不故意气他了,放下手中吃食,双臂叠在栏杆上,蔫耷耷地枕着手臂没了声音。   外面烟火“砰砰”地炸开,衬得画舫中愈发得压抑悲伤了。   谢迟望着她的侧影——钟遥的脸有些圆,他一直觉得她像圆润的宝珠,这样看才发现,她肩膀很单薄,其实很消瘦。   难怪那么轻。   谢迟正要说些什么,画舫突然轻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过来了,紧接着,外面有人轻声道:“世子,那边有动静了。”   谢迟问:“往哪里去的?”   “往西南方向去的。”外面的人道,“薛枋小姐刚离开,就有几人从尚书房后门悄悄出来了,走得很匆忙。”   谢迟点头,道:“驶到距离那里最近的河岸。”   一声令下,画舫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钟遥扶着栏杆坐直了,懵懂问:“谁出了尚书府的后门往西南方向去了?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谢迟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道:“哭你的去。”   “这哪还哭得出来啊!”钟遥道,“不是与你说过吗?哭也是需要情绪的。你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还怎么专心哭!”   “我道歉?”谢迟道,“或者我闭嘴。”   他说完就真的闭上了嘴,钟遥问不出来,不得已自己思考起来。   她知道薛枋今日去找了陈落翎,他刚离开,就有人从尚书府的后门出来了,还偷偷摸摸的,这个人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尚书府里,目前钟遥知道的拥有秘密的,只有陈落翎一人。   难道是她的人?   大晚上的,她的人鬼鬼祟祟出门做什么?   钟遥猜到一定是谢迟做了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到。   画舫悠悠,不等钟遥将所有已知线索贯穿起来重新思考,就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暗黑角落里停了下了,马车也已经安静地在路上侯着了。   谢迟拿起一顶轻纱帷帽罩在钟遥头上,道:“上马车。”   钟遥正了正帷帽,掀开轻纱的一角露出半张脸,谨慎地问:“谢世子,你不会是要把我卖掉吧?”   “不错,我正缺银子。”谢迟道。   钟遥抿唇一笑,道:“你骗我的。”   这时两人正好走到画舫边上,谢迟大步一跨,先一步到了岸上,冷着脸向着钟遥伸出了一只手臂。   “你就算真把我卖了,也一定是有原因的。”钟遥笑着说,“打从那日山洞里,你一边说我讨厌,一边把我护在身后,我就知道你最值得信赖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谢迟手臂上,借助他的力气撑了一下,轻盈地上了岸。 第25章 大哥:傻傻的,憨憨的。   在谢迟的认知中,多数夸赞都代表着算计,善良意味着好欺压,仁慈代表着善恶不分,而值得信赖无异于在告诉他:我是个废物,接下来你要全方面地妥善照顾我。   自知道钟遥府上的麻烦事后,谢迟就有了这个觉悟,但他不喜欢被人说出来。   因此当钟遥撑着他的手臂跳到岸上后,他的手猛然往前伸去,还扶着他手臂的钟遥被带得往身后的河水中晃了一下,吓得赶忙迈出了好几步。   “还值得信赖吗?”谢迟问。   钟遥的眼神又幽怨了起来。   她每次流露出这个神情都让谢迟产生一种她被欺负了错觉,弄得人更想欺负她了。   不过谢迟忍住了,他不想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钟遥身上,大步上了马车,都没扶钟遥了。   马车很宽敞,里面铺了舒适的垫子,但没燃灯,起初还能透过外面灯笼的光芒窥见些东西,等马车驶出一段时间,远离了热闹的长明街后,就只剩下黑糊糊的一片。   确实很像是在做拐卖姑娘和孩童的勾当。   谢迟原在闭目养神,听了半天的辘辘车轮声,始终不闻钟遥的动静,在昏暗中睁眼一瞧,见她掀开了帷帽,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马车穿过街边商铺时,偶有一丝清亮的月色照进来,借着这抹光亮,谢迟看见了她分外警惕与贯注的神色。   在暗暗记路以防被卖?   什么他最值得信赖,果然是骗人的。   谢迟冷哼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了不知多久,速度渐慢时,钟遥发现所在的地方有些熟悉,是距离钟府不算远的一个街道,街上有几家绸缎铺,以前她跟着钟夫人来过。   时间太晚,商铺已经全部关门,一眼望去,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在摇晃。   “到这儿来做什么?”   “买布。”   “去哪家买?”钟遥又问,有点疑惑,有点忐忑。   疑惑是因为时辰太晚,这条街上已经没有还开着的铺面了,忐忑则是因为她预感会碰上什么事,否则谢迟那么注重名声,不会大晚上带着她一个姑娘晃悠。   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   “这家。”随着谢迟的答复,马车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家平平无奇的绸缎铺子,与周围其余铺面没有任何区别,平日里路过,可能都记不住。   钟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下了马车后就紧紧跟在谢迟身后。   侍卫已经上前叩门,只扣了三下,门后就有了动静,有人隔着门板惊声问:“什么人!”   “客人。”侍卫道。   “打烊了,明日再来!”   侍卫回头请示谢迟,谢迟点头,随即侍卫后退一步,飞起一脚,“嘭”的一下直接将门踹开了。   门后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手中提着个灯笼看,见外面的人高大凶悍,明显慌了神,连声道:“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   掌柜恐吓的同时抬臂阻拦,还不忘朝身后躲藏的一个小厮使眼色。   小厮灵活地扭头就跑。   侍卫根本不和掌柜的客气,推开他后,几个快步往里去,几个在前后门围堵。   钟遥看着横冲直撞的他们与闲庭信步的谢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   她有些惭愧,抚着深受谴责的良心紧跟着谢迟到了后院。   沿街铺面普遍是后院比门面大,像一个大肚瓶,后院有明月直铺,视野开阔,几间屋子赫然入眼,但只有一间是亮着灯的,毫无疑问就是谢迟的目标。   守在门前的小厮与侍女很忠心,看见几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不过这次没等侍卫动手,就有人制止了这场骚乱。   “都让开吧。”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屋中传来,同时房门被打开,从中走出来一位姑娘,正是陈落翎。   她神情中带有几分凄婉,对着谢迟行了一礼后,无奈道:“我想到这有可能是场骗局了,却还是落了网,谢世子技高一筹。”   谢迟道:“你不够狠心罢了。”   陈落翎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戴着帷帽的钟遥身上,问:“是钟小姐吧?早知你与谢世子关系非凡,我该避着你的。”   钟遥仍是不知她明明是在与谢迟对峙,为什么注意力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没落下风,她也不能丢脸,于是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隔着轻纱一言不发地盯着陈落翎。   陈落翎在月光下看着她,忽而问:“我若是突然抱出一只狗来,能吓退你吗?”   钟遥吓得抖了一抖,悄悄往谢迟身边挪了一步,深吸气,道:“来再多狗我也不怕,谢世子可是……”   “找你的人去!”   谢迟压根没指望从她嘴里听见什么关于自己的好词,没等她那句“打狗英雄”说出来,往后一抬手,按着钟遥的脖子将她往前推去。   “哎呀!”钟遥对他没防备,被一把推到了陈落翎身上。   陈落翎则被钟遥带得踉跄了一下,两人相互扶着站稳后,她松开手,侧身道:“进去吧,钟小姐。”   钟遥这一路都在疑惑谢迟究竟要带她做什么,现在见陈落翎也一副要将什么东西归还给她的模样,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她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心底浮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   钟遥在月光下回头,目光从不远处神色慌张的掌柜、侍女身上一一扫过,再看看容色沉静的谢迟与表情绝望又释然的陈落翎,转头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简陋房间,屋中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个箱笼,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小榻,过于简约,导致钟遥迈入房间后,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侧影有些眼熟。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快步向前迈了一下,随即惊叫:“大哥!”   榻上躺着的正是她那据说因为伤了腿,被迫在江洲休养的大哥,钟岚。   钟遥惊诧之下声音很大,榻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她惊慌扑去,见钟岚双目紧闭,满脸通红,俨然失去了对外界的任何感知。   钟遥连喊好几声都不见人有反应,对着跟进来的陈落翎失声质问:“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陈落翎脸上写满了难堪与愧疚,低声道:“我也刚到,先前只让人对他用了迷药……”   钟遥不信她,又推了大哥晃了几下,泪汪汪的眼睛投向了谢迟。   她的功力越发地精进了,现在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谢迟,谢迟脑仁子就开始头疼。   他识相地上前查看了下,道:“高热,脉搏稍快,像是风寒入体……多久了?”   “我怕被发现,近几日都没来看他……这些要问掌柜的。”陈落翎道。   掌柜的等人都被侍卫押在院子里,被传唤过来后说钟岚是今晨突发高热,他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确定是风寒。   为了表明无恶意,掌柜的还拿出了大夫为钟岚开的药。   确定只是风寒与迷药的作用后,谢迟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在钟岚鼻下晃了两下,不多时,就见昏睡中的男人眉心颤动了几下。   “大哥!”钟遥趴在他身旁,紧张地喊着。   钟岚缓缓睁了下眼睛。   他似乎非常疲惫,眼睛睁睁合合好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人。   “……小妹?”   “大哥!”听见熟悉的声音,钟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小心地趴在榻边,抓着床褥,强忍着哭腔高声说道,“大哥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   钟岚虚弱地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轻声道:“没事,我没大碍。”   他体力不支,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没了力气,又安慰钟遥两句,才注意到屋中的其余人。   “谢世子?”   钟岚先看见了谢迟,他入仕两年多了,认得谢迟,奈何浑身无力,只能诧异地点头示意。   谢迟未多言,微颔首做了回应。   随后钟岚看见了陈落翎,目光一顿,转移开,落到钟遥身上,问:“是……陈二小姐,带你找来的?”   “才不是!”钟遥恨死了陈落翎,明明大哥就被她藏在京城里,她还再三编谎说大哥在江洲,“是谢世子帮的忙,陈落翎……她坏得很,大哥不要理她!”   钟岚神色憔悴,迟疑了下,未对这话做出任何表示。   钟遥以为他是没力气,用衣袖抹了抹泪眼,又说:“是不是她把你绑走的?大哥你不要怕,等回家养好了身体,我们去告她。就算她姐姐要做太子妃了,劫走朝廷命官也是大罪,咱们不怕她……”   她说着就要将钟岚扶起,被他按住。   “我……”钟岚眉头紧紧拧着,语气犹疑,半晌,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道,“不是她。”   钟遥一怔,呆呆道:“什么不是她?”   钟岚轻声道:“不是陈二小姐绑的我。”   “不是她?”   钟遥震惊又疑惑,愣愣回头,见陈落翎原本绝望与难堪的脸上亦露出诧异的神色。   钟遥转回头,发现自家大哥闭着眼,并未看向陈落翎。   “不是她,那是谁?”钟遥问,“是陈大小姐?”   “也不是。”钟岚道,“这事从头到尾都与陈大小姐无关,先前我往家中寄的那封信有误……那封信你看看了吗?”   钟遥头都大了,道:“看了。那封信哪里有误?”   钟岚明显不想讲,闭上眼换了几口气,道:“你把那事忘了,以后不许再提,之后……之后会亲自与爹娘解释。”   “好。”钟遥乖巧地答应了,然后道,“信中事等你养好了身体自有你去与他们解释,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不能瞒我,你先与我说清楚,究竟是谁绑走了你。”   钟岚神情微顿,接着他语气突然威严,道:“小妹,现在是晚上,你怎么会与谢世子一起出现?娘在哪儿呢?”   旁边桌上还燃着烛灯,清楚告知他时辰已经很晚了。   而这个时辰,寻常姑娘家是不应该单独与男人出现在陌生地方的。   钟遥再回头,发现谢迟与陈落翎不知何时不见了,屋中只剩下他兄妹二人。   她擦擦脸上残存的泪水,认真道:“你写了那样的信回来,又音讯全无,害得爹娘和我担心。你闯了祸,是我把你找回来的,我的功劳更大,现在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兄长的架子。”   钟岚:“……”   他动了下手,没能抬起,慈祥地笑了笑,道:“行,你等着,等过几日我休养过来了……”   兄妹俩的想法没能达成一致,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找回的兄妹情,一致换了个话题。   钟遥要带钟岚回府去,钟岚思量后,没有答应,钟遥又说回府喊钟夫人过来,他也没答应。   钟岚道:“陈……二小姐说我伤了腿,与她幼弟一同在江洲休养,是吗?”   钟遥点头,“嗯。”   “我若是突然独自完好地出现,宫中不好交待……小妹,今日你见我这事先不与娘说,待明日我好些了,会亲自写一封平安信,你带去给娘,让她不要担心。”   “你还要瞒着娘?”钟遥不能理解,皱眉叱责道,“你这不是不忠不孝吗?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真会扣罪名。   钟岚耐心道:“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主张的,所有人都这样。”   这个说法钟遥是认可的,她自己也有秘密呢。   钟遥有些心虚,于是妥协了。   “那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很是忧愁,说,“这是陈落翎的产业,你躲在这里,万一哪日被别人发现了,清誉是要受损的。”   钟岚噎了一下,不明白就一段时日未见,自己妹妹脑袋里为什么多了些奇怪的想法。   索性他现在没精力探究其原因,道:“我有些事需要解决,还有你二哥……我可以趁这时机去胥江看看他是什么情况。”   “你?”钟遥先惊讶,思索后再摇头,“你还是算了吧,你连陈落翎这样的姑娘家都对付不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好,省得让人操心。”   “……”钟岚有些头晕,可能是风寒导致的,他闭眼歇了会儿,无力道,“……太晚了,小妹,你该回府去了。”   钟遥是应薛枋的看河灯邀请出来的,一进画舫就摆脱了府中下人,已经很久了,再不出现怕是会引起府中大乱。   时间太晚,大哥确定除了伤寒与迷药的作用之外没有大碍,又信誓旦旦说陈落翎不是坏人,钟遥许诺了明日白天再来看他,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我还是不信。”上了马车,钟遥嘀咕道,“陈落翎若不是坏人,她为什么要给大哥下迷药呢?这是大哥醒来之前她亲口承认的,不能有错吧?”   她声音很小,因为陈落翎也是偷偷从府中跑出来的,正要回府,被藏起的马车刚牵出来,就在后面不远。   钟遥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后瞧了瞧,转回来忧虑地道:“谢世子,你说她深夜时会不会悄悄过来把我大哥偷走啊?”   谢迟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臂,衣袖随之展开,露出下面多出来的揪着的一只手。   他将那只手抖掉,扣了扣车窗,吩咐道:“留几个人守着钟大公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惊喜道:“你真厉害啊谢世子,我都说得这样委婉了,你还听得懂!”   “可能因为我长了脑袋吧。”谢迟散漫道。   他帮钟遥找回了大哥,钟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落了一块,心情正好,大方地原谅了谢迟话中的暗讽。   她不仅没生气,还在傻笑。   谢迟发现了,瞥她一眼,问:“你大哥有没有提到陈大小姐?”   “没有。”钟遥摇头否定,随后道,“也不算没有,大哥说先前信中那事是他弄错了,说对陈大小姐的名誉不好,让我以后不许再提。”   这事很古怪,因为大哥说的是“有误”,而不是没有发生。   “酒后与陈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这话是他信中亲笔所写,能有误在哪里呢?   钟遥联想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大哥的态度与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心底又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想与谢迟确认,但万一猜错了,可能会影响别人名誉。   因此她犹豫了片刻,没说出口,而是问谢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没兴趣。”谢迟漫不经心道,“我只在意陈大小姐的去处。”   钟遥奇怪,“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   以前提及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可没见谢迟多问过什么。   谢迟道:“我要用她做饵引诱太子来对付四皇子,好让我从皇权斗争中脱身。”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钟遥的双手已经来不及捂住耳朵,再次被迫知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张张嘴,再闭合上,模样可怜,让谢迟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钟遥很是惧怕知晓更多的秘密,哀愁了会儿,转念一想,谢迟之所以卷入这事,究其原因是为了帮自己,帮自己的同时考虑着退出纷争,一点错也没有。   她想得开,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扯了扯谢迟的袖子,问:“方才你与陈落翎在外面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谢迟道,“我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说了两件事。一,她姐姐死了,弟弟去为姐姐收尸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二,她姐姐的确不愿意嫁给太子。”   “她死了?”钟遥震惊,然后问,“陈落翎杀的?”   问出这句话之后,钟遥依稀看见谢迟朝着自己翻了下眼睛,她赶忙摇头,边摇头边因为谢迟的反应“咯咯”笑,然后说:“不是不是,她都没有对我下死手,怎么会杀她亲姐姐呢?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钟遥今晚骤然知晓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不通。   她决定把这些线索先收集在脑中,等一个人时仔细思考,或者等大哥稍微好些了,直接去问他。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谢迟怎么会知道大哥是被陈落翎藏在京城里的。   她问了,谢迟不答,反问:“你有私宅和私银吗?”   钟遥被问得大惊,接连看他好几眼,老实道:“有。”   “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   “……原本在床头小匣子里,今早改放妆匣里了。”   谢迟被她防备的表情弄得一时无言,抬手用力压了压她头上的帷帽,问:“为什么不藏在你自己的私宅里?”   钟遥的私宅是前两年爹娘给买的,因为她年岁不大,爹娘不放心她外出,至今还没住过,只有几个下人守着。   那里当然不能用来藏银子。   “重要的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钟遥回道。   她说话时将帷帽往上抬,手臂搅动了垂着的轻纱,轻纱晃动,让她发现了谢迟低下了头,正从缝隙中静静凝望着她。   被发现后,谢迟没有躲避,而是轻轻扬了扬眉。   动作间,马车中的烛光在他眸中回荡,映出他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面庞,端的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钟遥回望着他,片刻后,呆呆道:“……谢世子,你好俊俏啊……”   “……”谢迟浓眉陡然下压,俊俏公子转眼间变成了个凶戾男人,吓得钟遥眉目一清,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哦!”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重要的东西要藏在身边,所以你猜我大哥不在江洲,而是被她带回了京城!”   想通这一点后,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串联起来了。   “原来你问我借狗不是给薛枋玩的,薛枋也不是玩物丧志,他让那几只狗嗅闻过我大哥的衣物,再故意放跑那几只狗,好让它们在京城寻找!”   钟遥振奋说完这几句,又摇头,“不对不对,若是那几只狗找到了大哥的线索,我们直接找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跟踪陈落翎。”   她推翻先前的说法,改口道:“是假的,哦,对!你骗她的!”   大哥离家好几个月了,靠着气味寻人不一定可行,所以谢迟才要拿走她大哥的亲笔书画与玉佩。   接着薛枋带着几只狗出城,不慎丢了牵狗绳,找了许久才找回来。   再之后,他就带着狗找陈落翎玩去了,只要让陈落翎看见那几只狗不知从哪儿带回的附有大哥署名的书画,或是刻有“钟”字的玉佩,她自然会怀疑是大哥放出的求救消息,必会前去查探。   难怪陈落翎说“我想过这可能是场骗局”。   “谢世子,你好聪慧啊!”钟遥全都想明白了,亮闪闪的眼睛看着谢迟,说道,“不过这也有我的功劳呢,若不是先前我试了她这么多次,制造了机会,你也不能这样简单就骗她上了钩。”   她找回了大哥心情很好,嗓音轻快,情绪起伏如浪潮,已经变化许多次,谢迟的情绪却还停留在那句“你好俊俏啊”上。   这和“小美人儿”有什么区别?   谢迟手臂绷紧,好多次想掐着钟遥的脸让她好好看着自己,让她看清自己是更凶还是更俊俏,最终都被脑海中谢老夫人的那句“哎,男人”给束缚住了。   谢迟明确知道作为男人,他很低俗,不能保证与钟遥的肢体触碰中不会再产生下流的想法。   还好,钟岚已经找回,等将祸水成功引到太子身上,钟家老二也该找到了,他就可以去赴雾隐山的约,彻底摆脱钟遥这个讨厌的麻烦精了。   因此谢迟忍住了。   他闭上眼,任由钟遥在一旁叽叽喳喳,都没再理她,没再看她。   马车在钟遥的念叨声中辘辘行驶,等到达钟府时,已近子时,若不是谢迟提早让侍卫去传了话,称钟遥与薛枋玩过头了,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会亲自送她回来,钟夫人早该急疯了。   下了马车,钟遥没立刻进府中,打发守在府门口的焦急下人去与钟夫人说一声,又叮嘱谢迟稍等她片刻后,转身跑向了自己的院子。   谢迟并不想等。   他让侍卫赶车,马车驶动时试想了下再见面时会怎么被钟遥念叨,终究是再度妥协了。   且再忍一段时日。   钟府不大,不多久,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府门跑了出来,几个下人跟在身后,远远看着,没敢靠近。   “谢世子!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钟遥跑得发丝凌乱,气喘吁吁。   谢迟坐在车厢里,从窗口看着她,道:“有事说事。”   “有事说事!”钟遥板着脸学了他一句,说话时有一缕凌乱的发丝飘到了她眼睫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钟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然后拨开架在卷睫上的发丝,两手捧着一个匣子想要从窗口递进来。   匣子不大,但看样子挺重的。   谢迟扫了一眼,没接,道:“送我一块砖,好方便我砸你出气?”   “是银子,银子和银票啊!”钟遥满是怨念地瞧着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道,“我想着为了我家的事,你不仅要费心思,还要出银子,前者我帮不上,银钱还是有一点的,就筹备了些拿给你。”   谢迟定定看了她片刻,心道怪不得马车上问她有没有私银时她反应那么大,原来真有,还不少,根据匣子大小粗略估算,应该有上千两。   又不是豪门望族,十七八岁的未婚姑娘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   除非是变卖了首饰。   谢迟记起她今日的装束,眉头一蹙,沉声问:“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   “偷我大哥的。”钟遥脆生生地回答。   谢迟:“……?”   “不够的话,我二哥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明日我也偷了,反正他俩都不在。”   钟遥误会了谢迟的沉默,大方道,“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前年我二哥回乡祭祖,从外邦的行商人那里弄来了几颗蓝玛瑙,他说要留给我未来的二嫂,那些东西应该很值钱,明日我就给偷走卖掉,应该能再多几百两。”   谢迟嘴角抽了一抽,道:“我不缺银子。”   他也不花姑娘家的银子。   “真不缺?”   “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   百年侯府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   “行吧。”   钟遥将银子收了起来,与谢迟道了声谢,就要转身,想了一想,道:“那也还是偷了吧,二哥的那些宝贝我也挺喜欢的。”   “嘿嘿……”   像是那些宝贝已经到手了般,钟遥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痴痴笑了起来。   谢迟从窗口望去,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与弯曲的嘴角看得一清二楚。   坏坏的,傻傻的,憨憨的。   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第26章 计划:“莫名其妙!”   从钟府离开后,谢迟重新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商铺,去见了钟岚。   在商铺后院待了一个时辰,他才回府。   到达府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管家却还没睡,在谢迟踏入府门的第二步时就急慌慌迎上来了,“世子,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   “傍晚那会儿四皇子过来了一趟,没等到您,就去见了老夫人。”   谢迟脚步停住,问:“有说来找我是为什么事吗?”   管家表情怪异,艰涩道:“说是想问问您军中有没有什么祛疤伤药,他想把他脸上的烫伤疤痕去掉。”   不怪管家不理解,实在是这位四皇子的许多想法都异于常人。   其实他幼时性子还算好的,年长一些后知道了美丑,因为容貌有损慢慢变得孤僻,再后来又知晓了对于皇家子嗣而言,外在的容貌关系到的远远不止美丑,他就变得越发奇怪。   曾经有一段时日,他憎恶所有长相姣好的人,无论男女,任何“美丑”相关的字眼不允许出现在他耳朵里。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忽而热衷于谈论美丑,有一次甚至是在宫宴上高声阔谈,听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出声附和或反对。   总而言之,他有点疯癫。   奈何皇帝对他有亏欠,只要他没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就一直纵容着。   “祖母怎么回他的?”谢迟问。   管家擦了擦额头,道:“老夫人一听他提起世子您,就泪水横流,说您自从回了京就没怎么回过府,嘴上说是公务繁忙,实际上是被外面的人勾去了魂,拿公务搪塞老夫人。又说薛枋小姐跟您一样不听话,什么都瞒着她,总把她当做老不死的糊弄……”   人上了年纪很容易犯糊涂,是有啰嗦的权利的。   谢老夫人仗着年纪大,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四皇子给烦走了,什么伤药的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   撵四皇子离开还算容易,可后续怎么处理让管家犯了难。   寻常情况下,不过是个伤药,出于礼节,派人直接送去就好了。可四皇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地来讨伤药,下一刻会不会觉得别人是在嘲笑他。   “老夫人也拿不准要不要派人送伤药过去,让我来问世子您。”   谢迟思量片刻,道:“伤药只是个借口,他是想见我。不用送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他若是再来,就让他留个时间,我过去找他。”   管家应了是,神色却依旧不轻松。   “还有什么事?”   “是薛枋……”管家忧愁道,“自从回了府就在那发脾气,谁说也不听,方才我去看了一眼,这会儿还在闹呢!”   这事谢迟早有预料。   薛枋今日帮着骗了陈落翎上钩,骗完想去看热闹,谢迟没答应,让人将他押回侯府练字去了,他做了白功,定然是不高兴的。   “知道了。”谢迟点头,让管家回去休息,独自去了薛枋的住处。   如管家所言,深更半夜的,薛枋的院子里还灯火通明,下人们守在他房门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迟推门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被撕成碎片的宣纸。   至于让薛枋练的字?   别说字了,一滴墨水都没瞧见。   再往里走,见那些艳丽的衣裙乱糟糟地堆在榻上,薛枋正坐在其中撕扯,床褥都被他蹬到地上去了。   他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谢迟微微眯着眼,飞快地将撕烂的衣裙往身后藏,意识到已经藏不住了,干脆大声道:“你骗我白出力,不让我看热闹,我才不练字,我也不扮姑娘了,我要把这些衣裳全都撕了!我就要撕!”   用力撕了一件,他又嚷嚷道:“我就是顽劣!你打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改!”   谢迟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过去,步伐沉重,身影被烛光托着,带着无声的危险。   薛枋先前喊得畅快,这会儿却有些畏惧,瞅准时机就要往外跑,被谢迟抓住肩膀拽了回来。   他以为这顿打在劫难逃,却听谢迟语气温和道:“不打你。”   薛枋:“?”   “若非你回程时乱跑,我不会遇到钟遥,这事的根本在你,你要负起责任。再过段时日我就要离京了,到时候自会给你机会换回男儿身,现在还要再忍一忍。”   谢迟不急不缓说着,瞥了眼衣裳下露出的几本被撕烂的书,又道:“撕书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终归是不好的,以后不许做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完,拍了拍薛枋的肩膀,让下人进来收拾,又让薛枋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放在以往,薛枋确信自己是难逃一顿皮肉教训的。   不正常。   薛枋怀疑谢迟被什么精怪附了体。   谢迟当然没有被精怪附体,他只是在想像往常那样教训薛枋的时候,忽然发觉,薛枋不过是字丑了些、不爱读书、不愿意扮姑娘家,以及贪玩了些而已。   可他再顽劣也没想过擅动过他的东西,或者去他的房间里捣乱。   而且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不比某些人……   这样一想,谢迟顿觉薛枋格外的温顺,分外的乖巧。   侯府这边,谢迟因为去找钟岚以及收养的这个弟弟耽误了休息时间,另一边的钟遥也被耽搁了,不过她是被钟夫人念叨的。   她回府太晚,说是与薛枋一起出去的,可是一上画舫就不见了人影,直到深夜才被谢迟送回来,有些不合规矩。   钟夫人怕她是被不怀好意的男人骗了。   钟遥被抓着盘问了许多,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把大哥的事情给泄露出去,等钟夫人终于回房休息的时候,她也困了,躺到榻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后钟遥迷糊了会儿才记起昨晚的事,匆匆洗漱了下,本想立刻去找大哥,记起跟着自己的下人没法摆脱,就又给谢迟写了信。   没想到信件落到了钟夫人手中。   幸好钟遥是打着与薛枋的名义让人送信的。   钟夫人没发现异样,但觉得钟遥与薛枋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让钟遥在家好好休息,幸好这时新的邀函来了,是陈落翎送来的,邀她去逛书肆。   钟夫人不知事情真相,对陈尚书府有些畏惧,又担心长子,最终还是让钟遥去了。   “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出不来了!”见了陈落翎,钟遥第一句话就是表达感谢。   她昨夜没来得及细想大哥与陈落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哥都说她不是坏人了,钟遥就相信了。   陈落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约在一家书肆,书肆奢华,共有两层,还有专门让贵客休息的雅间。   进了雅间后,两人在陈落翎侍女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绕去后门上了马车,去往钟岚所在的小商铺。   上了马车,陈落翎才主动道:“是谢世子让我邀你出来的。”   钟遥觉得是谢迟猜到了她娘会加以阻拦才贴心地让陈落翎来邀她,点了点头,未做多想。   两人不熟,以前还能就钟岚的去向你来我往地试探,现在人找到了,就有些无话可说。   钟遥对陈落翎相关的事情最在意的就是她姐姐是不是真的死了,但这个问题太冒昧,她在略显尴尬的氛围钟思索了下,道:“多谢你这段时日照顾我大哥。”   此言一出,陈落翎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   迷药的事瞬间闯入钟遥的脑海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试图缓解气氛,问:“我大哥回京多久啦?”   陈落翎低声道:“他是与我一同回京的,被我藏在马车里……”   钟遥算了算日子,再加上从江洲到京城的路途,也就是说,大哥被她关了有一个多月。   过分!   “你不用这样,我不生气的。”钟遥看着陈落翎,认真道,“我和我大哥关系不好,就算你把他关了一个月、喂他吃迷药,哪怕是打了他,我也不会生气的。”   “……”陈落翎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紧紧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一路无话地到了地方,掌柜的说钟岚刚喝了药,陈落翎不愿意进屋,留在了院子里,只有钟遥单独进了房间。   房间里钟岚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正在写信。   钟遥凑过去看了看,见里面除了向钟夫人报平安和慰问的话,还提醒钟夫人,他的亲事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让钟夫人万不能擅自为他做主。   他昨日亲口说了上一封信的内容有误,事情与陈大小姐无关,又说自己的亲事已经有了想法,结合他这段时日遇见过的人,钟遥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她食指轻轻一抬,向着外面指了指,小声问:“是她吗?”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让人知道,但谢世子说的对,想要彻底解决,必须将首尾理清楚,快刀斩断其根源。”钟岚道,“与其让你乱猜,不若我直接说了,左右将来你总会知道。”   钟遥不知道这怎么又跟谢迟扯上关系了,但见兄长愿意说了,就没有出声打搅。   而钟岚决定将事情尽数告知给妹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道:“我从未真正见过陈大小姐,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若他不曾见过陈大小姐,那出现在江洲的那位是谁?   只是假的。   又是谁能在陈落翎与胞弟的眼皮底子下假扮成陈大小姐,而不被发现呢?   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与陈大小姐最为相像的,毫无疑问是她的亲姐妹。   亲姐妹,姿态上总是有几分相像的,若是再有亲弟弟配合,外人如何想象得到帷帽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落翎为什么要假扮她姐姐?她姐姐那时候又在何处呢?   钟遥顺着这些疑点细细思索下去,记起了许多曾经不以为意的细节。   陈大小姐不愿意嫁给太子……   陈大小姐死了……   在陈落翎落水后,钟夫人才说过陈尚书夫妇俩重视名声大过女儿……   “她假死逃婚了?!”钟遥恍然大悟。   陈大小姐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想要逃离这桩婚事又不连累父母姐弟,便只有去死这一条路。   然而太子喜爱她,听闻她的死讯,必会仔细调查,调查她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陈大小姐早就悄悄远走了,陈落翎之所以假扮做她在江洲停留,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寒,而是想要张御史、钟岚做人证,证明在江洲时,陈大小姐还健在,以迷惑太子!   钟遥恍惚道:“你撞破了这个秘密,但因为不认得她们姐妹,把陈落翎当做了陈大小姐,所以写了那封信回来。而陈落翎为了守住秘密,就绑走了你……”   钟岚默不作声。   钟遥怎么都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好的,有两位可靠的官员做人证,陈落翎与她弟弟只需要在离开后制造一出遇险假象,称陈大小姐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就能成功骗过许多人。   “这么说的话……”钟遥紧着眉头道,“那岂不是你坏了人家姐弟的计划?”   钟岚道:“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事。”   后面的事情是重点,但切入点有些令人难为情,钟岚酝酿了片刻才道:“那日我刚写完案件最后的折子,有个官员邀我过去宴饮,就当是为我与张御史践行,我本不想去,却不好太过清高,可不过两三盏酒水下肚就头晕眼花,被扶回了房间……”   他省去了一部分,再道:“我一直以为是二小姐做的手脚,不肯同意帮她遮掩,直到昨晚谢世子来找我,说了二弟与爹娘的事情。”   “谢世子昨晚偷偷回来找你了?”   “这不是重点。”钟岚无奈地看了小妹一眼,道,“重点是若非二小姐……我得罪的就是太子。而二弟这么巧同时得罪了徐国柱与皇后,紧接着,立刻就有人拉拢爹娘,要他们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钟遥道:“这还用你说?”   钟怀秩夫妇俩早就这样猜想过了,然而意识到了这点又能怎么样?   两个儿子一人结下一个强劲敌人后就渺无音讯了,想要保住自家,当时根本别无他选。   不说当时,即便是如今峰回路转的情况下,哪怕将二哥也平安地找了回来,他们也报复不了分毫,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保全自己。   钟遥心有戚戚道:“我都怀疑我之所以遇到那事也是被人算计的。”   钟岚惊诧了下,随即连声否定:“不不不,你与薛枋小姐遇险那事完全就是个巧合。”   钟遥有些生气,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大哥二哥出事是被人算计的,她出事就是巧合?   做妹妹的就这样不够资格吗?   但她想了想薛枋又觉得平衡了,薛枋这个做弟弟的比她还惨呢,又被谢迟当了一回守护他清白的挡箭牌。   钟岚不知她心中乱糟糟的想法,道:“谢世子帮忙阻止了爹娘做傻事,但这事已经闹大了,我们家已经被卷进去,必须要有个结果。小妹,后面的事情很乱,你不能再插手了,你听我说,再过几日,我会与陈小公子一起‘返京’,带回陈大小姐身亡的消息……”   这事确实很乱,光是听着,钟遥就觉得头晕。   钟岚考虑到了这一点,讲得很清楚。   “太子将会查出这事与四皇子有关,四皇子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为安全着想,小妹,过几日你就与娘谎称要去胥江找爹和二弟,实际悄悄回祖籍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京城来。”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要自己离开京城,彷徨道:“那二哥与爹呢?”   “爹远在胥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弟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还有一点,我这么做,相当于站到了太子这边,届时可以从四皇子入手找你二哥的下落,退一步来说,即便查证二弟当真杀了徐宿……”   他没说完,但钟遥懂了。   若真有那一日,只要太子肯稍加维护,他们一家就不至于轻易被徐国柱与皇后满门覆灭。   “好复杂啊……”钟遥双手扶着额头哀声道,“难怪爹不愿意在朝堂上钻研。”   也难怪谢迟想要从中脱身。   就是好像太子无端被连累了……   不对,也不算。   钟遥心想,这事的最终目的是争夺皇位,严格来说,是这个位置导致了她家中的灾祸与陈家姐弟三人的遭遇,而太子是储君,是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他才是最根本的导火索。   他不能只拿好处,任由别人因为他遭遇危险、被迫帮他稳住这个位置。   “是很复杂。”钟岚神情放松了些,伸手拍了拍钟遥的头顶,轻声道,“小妹,你做的很好,比我和二弟做的都好。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钟遥原本从未想过自己受了什么苦,冷不丁地听见这话,鼻子却莫名地一酸,热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她扑进兄长怀里哭了起来。   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道:“我为了大哥你受了这么多苦,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你以后都不许再打我,若是二哥欺负了我,你也要毫无理由地帮我打回去。”   “好。”钟岚含笑答应了,答应完的下一刻,他脑中涌出了许多旧事,突然警惕,“不,等等,我不能盲目答应,这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钟遥默默从他怀中退出,哽咽着捶了他一圈,悲伤道,“白找你这么久了!”   钟遥不能出来太久,弄清楚兄长的遭遇与后续计划后,就在陈落翎的掩护下回了书肆,之后每日除了偷偷出来看望兄长,便是为回乡下祖籍做安排。   那些复杂的权势斗争她插不上手,但帮大哥说服娘亲、好好照顾母亲和自己,这一点她是可以的。   她做了许多准备,眼看大哥拟定的回乡日子一天天接近,始终没再见到谢迟。   大哥说过,谢迟悄悄去找过他,陈落翎也说过,是谢迟授意她来接自己去看望大哥的,又那么巧,大哥与计划与谢迟的目的一致,所以那事肯定有他的手笔。   钟遥想见谢迟一面,感谢他,也问问他的人有没有爹和二哥的消息,可一连数日,不管递什么帖子去侯府,谢迟都未回信,就像是无声地拒绝和她见面一样。   她猜对了。   有钟岚在,谢迟觉得自己可以不再与钟遥见面了。   将四皇子这个祸水引回到太子身上的计划种子已经埋下,只等陈大小姐的死讯传至京城,他就可以用剿灭雾隐山贼寇的理由离开,从这场混乱中脱身了。   “你给我回一封信啊,一直不理我,显得我好卑微!”   谢迟打开最新收到的一封信,心说他不可能回信的,他会继续帮忙寻找钟家二哥,但他与钟遥的关系该恢复至原本的模样了。   而且这信让他怎么回?   他拿过旁边一叠书信,粗略扫过——   “我娘最近不检查我的信了。”   “我好像有根头发发尾劈叉了。”   “私库再加三百两,嘿嘿。”   “做个好妹妹真的好难!”   ——全是废话,谢迟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把信件全部收起来,也将脑海中那道喋喋不休的轻软嗓音驱逐,静下心来,继续翻看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   他面前的几份文书是那一带的官府归整出来的,记录了雾隐山附近的地势、气候,那些贼寇这些年的恶行,以及这些年已知的几个头目的更换。   那边的密林地势与气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导致官府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根本,谢迟重点翻阅的便是这一项。   他不打没准备的仗,已经将这些内容看了许多遍,正在思索应对林中瘴气的办法,忽有一阵风从窗口袭来,吹得手边的文书哗哗翻了好几页。   谢迟不经意地扫去,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他神色一顿,忽地伸手按住了翻动的书页,确认没看错后,他眉梢一挑,轻笑了一下。   “来人。”   谢迟命人备了马车,动身去找钟岚。   他运气不好,刚进后院就看见了要离开的钟遥。   两人数日没见了,乍然相遇,谢迟皱起了眉,钟遥则板起了脸。   还生气了呢。   生气的模样倒是比笑嘻嘻的模样好看几分。谢迟心道。   在冷脸这一方面,他从未输给过钟遥,于是谢迟也板着冷脸,视若无睹地继续往里走。   小商铺的后院很大,纵然堆积了些杂物,也足够数人并肩行走。   谢迟往里走着,钟遥也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哪怕是横向距离,两人之中也是有足足半丈远的,足够两人如陌生人一样错开。   可就在擦肩而过时,钟遥脚步一歪,突地用力朝谢迟撞了过来。   谢迟先前刻意忽略了她的身影,此时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恶意袭来,身体下意识对抗地绷紧了。   有一个柔软的身躯狠狠撞在了他肩膀上,非常用力,简直是抱着将他撞倒的心思扑来的。   可惜在谢迟下意识的抵触中弹飞了出去。   “哎呦——”   随着一声惨叫,钟遥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最后狼狈地撞到了院子里的梨花树被挡了一下,才没摔倒在地上。   “……”   谢迟实在不知道要说她什么才好。   他重重闭了下眼,就要抬步去看钟遥撞伤了没有,见她低着头,撑着梨花树站直了,拍拍裙子,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离开的身姿纤弱柔美,姿态也端庄得体的很,仿若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若不是肩膀上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身侧还环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子香,谢迟真就要以为方才那一幕是他的错觉了。   他方才可没留情,不知她撞伤了没有。   会不会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走出去就嘴一瘪,哭哭啼啼地说他欺负她?   这事钟遥绝对做的出来。   “世子,可要属下出去查看一下?”有侍卫熟知两人的往来,闪身出现在谢迟身后,低声询问。   谢迟静默片刻,道:“不必。”   两人已无需再有关联,且钟遥只是跌撞了一下,出不了什么事,不需要他去关心。   谢迟很清楚这一点。   正事要紧,他抬步继续往屋中走,走着走着,忽地停了下来。   侍卫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快步跟上,却见谢迟眉头紧紧皱着,带着些烦躁地低声自语。   “莫名其妙!”   侍卫:“……”   您也挺莫名其妙的。 第27章 疯子: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钟遥撞谢迟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结果不仅没把人撞倒,自己反重重地跌在了梨花树上,磕得太重,疼得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可那是她坏心眼,怪不了别人。   钟遥装得若无其事,忍痛回府后,发现自己悄悄准备的回乡的安排被钟夫人发现了,又扯着大哥的幌子与钟夫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等终于能够独处,已经是晚间沐浴时了。   钟遥在侧腰胯骨处发现了一片青黑的淤青,难怪这么疼。   她将自己埋在水中,心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白日她去看望大哥的时候听大哥说了,谢迟与他联系过许多次。   与大哥联系,却不搭理自己,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谢迟是觉得她府中事已有眉目,未免被人误会,两人不必再有往来。   钟遥能够理解,毕竟谢迟与大哥都是男人,不管是见面还是书信都更方便,且薛枋为了做中间人已经扮了许久的姑娘,也该恢复男儿身了。   她就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闷,所以碰见谢迟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没想到自食恶果了。   “唉……”钟遥低声叹气。   一旁收拾衣物的侍女听见了,当她在忧心两位兄长。   这段时日整个钟府都笼在一股淡淡的忧愁之中,侍女们习惯了,那些翻来覆去的安慰的话也早说腻了,此时放弃安慰,劝道:“已洗了许久,小姐快些起来吧,正好试试夫人新买回来的祛疤药。”   钟遥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一道疤痕。   她只有刚回府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用镜子照着看过一眼,那时候伤口还渗着血,太吓人,她没敢细看,不知道自己后背现在是什么样子。   钟夫人倒是看过许多次,每次都会含泪抱着她,说她受苦了,然后满城地找祛疤伤药。   钟遥被侍女提醒了,慢吞吞从水中起身。   穿好亵衣后,钟遥让侍女搬来了镜子,衣裳半褪着回头,从镜中看见了自己背上的伤疤。   伤疤很长,从她肩胛骨往下,几乎斜斜地贯穿了她整个后背,像是一只伏趴着的巨大蜈蚣。   乍然看见,钟遥被吓了一跳。   侍女忙把镜子收起来,道:“没事的,多抹点药,会慢慢变淡的。”   钟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类似的伤疤,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假。   她情绪不大好,做什么都抬不起兴致,因此一句话都没说,叹了声气就躺到了榻上。   躺到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钟遥迷迷糊糊又记起了山洞中为谢迟挡刀的那一幕。   她那么做不是为了谢迟,单纯是觉得自己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了几日,不如做件好事为来世积德。   即便当时身处险境的人不是谢迟,她也会那么做。   真掰扯起来,谢迟算是被迫受了她的恩,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会帮自己的。   谢迟讨厌自己,钟遥一直都知道。   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注重清白,而是不想与自己这种只会哭的弱质女流不清不白罢了。   而今有大哥在,他自然是不愿意再与自己扯上分毫关系的。   钟遥心里有些难过。   不过她想的开,也不是不知羞耻纠缠对方的人,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钟遥决定如了谢迟的愿。   次日,她将这些日子与谢迟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陪着钟夫人用了膳,就继续为回乡做准备了。   衣物钱财早已备好,随行家仆也清点好了,就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京城,她就能与娘亲一起离开了。   可钟遥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总是爱美的,被行动中酸痛的胯骨提醒后,记起自己背上丑陋的伤疤,想了一想,带着下人去了医馆。   不知道要在乡下住多久呢,多备些祛疤药总没错。   钟遥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医馆,店中药品齐全,种类繁多,大夫问清了情况,指派了个药童跟钟遥挨个介绍。   钟遥正是不缺银子的时候,精心挑选了五六瓶,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她喝着茶水等侍女付银子的时候,侍女的惊呼声与药瓶摔落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男人阴恻恻的声音:“怎么,我很可怕吗?”   钟遥疑惑,快步走出供贵客歇息的小间,打开房门一看,见侍女满面惊慌地在与人赔礼,那几瓶伤药全部滚落在了地上,而她面前是五个男人。   其中四个魁梧强壮,像是随行护卫,另一人衣衫华贵,应当是主子。   看样子是侍女不小心惊扰了对方。   钟遥正要上前责问侍女几声好帮她解围,对方听到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钟遥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吓得她身躯一抖,猛地退后了半步。   只见对方左半边的脸白皙光滑,俨然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右半张脸却遍布深浅不一的暗红或惨白的疤痕,连耳朵上都是。   钟遥没见过这人,但她知道这是谁。   “殿下恕罪!”她骇然拽着侍女跪下行礼。   “你认得我?”四皇子声音不悦,问,“你是什么人?”   钟遥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姓名,听四皇子道:“哦,钟怀秩的女儿啊……”   他不以为然地说完,既不叫人起来,也不说话,歪着头兀自思考了起来。   钟遥吓得心“噗通噗通”地跳。   她以前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四皇子的传言,有人说他见不得别人长得美,将府中侍女的脸全都划烂了,有人说他听见美丑相关的字眼就拿刀砍人,钟遥还听说他会剥人脸皮做成假面……   她爹娘也无数次叮嘱两位兄长,若是哪日见了这位皇子,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万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钟遥哪里能想到自己竟会遇到他呢?   她方才也失态了,不知道这位四皇子能不能看在爹娘多少算是他的盟友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我记起来了,你前不久与谢迟那个义妹一起遇险,受了伤,是吗?”四皇子说话时用脚尖踢了下落在地上的伤药瓶子,道,“难怪你会在这儿,是来买祛疤药的?”   钟遥小心翼翼道:“是……”   四皇子拖长嗓子“嗯”了一声,像是再度陷入思考,过了片刻,他突然不满道:“你怎么不杀了她?你若是杀了她我的大事说不准已经成了。”   钟遥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薛枋之后,颤巍巍道:“我我我,我打不过他……”   四皇子往钟遥身上看了看,道:“哎,你真是没用。”   钟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哆哆嗦嗦跪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可四皇子不肯放过她,又问:“你身上的疤在哪里?什么样的?多大?有我脸上的丑吗?”   “背、背上,像蜈蚣,很长很长……”其他的都好回答,最后一句让钟遥害怕,她不敢说,几乎是哭着说道,“我娘说我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四皇子道:“也未必,最起码你的脸好好的,不像我,伤在脸上……我去勾引陈若枫,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若枫就是陈家大小姐,未来的太子妃。   这话快把钟遥吓晕过去了,她哆嗦了下,没敢出声。   “不过你娘说的也在理,我们男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四皇子是个怪人,他不让人起来,反而自己蹲了下去,蹲在钟遥旁边,道,“你身上那疤怕是与我脸上的一样,永远都去不掉了,你将来的夫婿必会嫌弃你,届时你可怎么办?”   钟遥心惊胆战,脑中混乱,胡言乱语道:“我我、我就往他身上也砍上几刀,让他比我更丑。”   四皇子乐了,道:“我本以为你那些坊间传言是夸大的,没想到你看着柔柔弱弱,心这么狠,还真是个恶毒婆娘啊。”   你才恶毒婆娘呢!   钟遥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屈地红了眼眶。   哪知四皇子更有兴趣了,道:“你这模样真有意思,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真不错啊这手段,下回与太子一起去见父皇时,我也试试。”   “……”钟遥想哭!   她还没哭出来,四皇子又变了脸色,道:“听说你与谢迟那个便宜妹妹情谊很深,近些日子来往颇多,你不会把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全都告知给她吧?”   “不会!”钟遥大声道。   她此刻深切地为谢迟编造出来了个义妹感到庆幸,也为薛枋的顽劣而庆幸。   她道:“谢世子那个妹妹高傲的狠,根本瞧不上我,私下里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动辄辱骂我、恐吓我,我讨厌她。”   “讨厌她你还总扒着她?”四皇子先质疑,再讥讽,“哦,攀附权贵是吧?你想借着那什么妹妹勾搭上谢迟?”   钟遥不敢反驳,弱弱道:“不是勾搭……”   “那就是勾引。”四皇子道,“你胆子比你爹娘大的多,也更有野心,不过永安侯府可不是那么好勾搭的,一个谢迟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还有个烦人的老不死的……她怎么这么能活?”   四皇子说着,郁闷地坐在了地上,问:“哎,那谁,你见过永安侯府那个老不死的吗?”   他对谢老夫人的称呼清晰地表明了喜恶,让钟遥产生了轻微的共情。   她比先前沉稳了些,真诚地小声回答道:“见过,她特别凶,许久以前就为难过我娘,上回她府上的认亲宴,分明是她点名让我去的,却要给我难堪,都把我骂哭了……”   四皇子“啧”了一声,道:“不错,那老不死的就是这样讨厌。”   钟遥“嗯”了一声,道:“不过她也没讨着好,我说我就不改,我以后还要给婆母立规矩,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四皇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满目欣赏地看着钟遥,夸赞道,“你真不错,我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钟遥心说还是不了,你再怎么发疯也有皇帝爹护着,我小门小户,不敢立在危墙之下。   她怕四皇子再说些奇怪的话,想趁他消了气赶紧离开,几次试图开口,一看四皇子那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堵住了,急得钟遥额头快要冒汗了。   然而无论她在心底怎么哀求,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脸蛋也不错……”   说到这里,四皇子顿了一下,突然脸一皱,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残缺的面容一下子凑到了钟遥眼前。   钟遥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尽全力把目光放在他完好的左半张脸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半晌,四皇子往后退开了,一边看着钟遥,一边若有所思道:“你长得还真是美……”   钟遥惊悚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我、我身子有亏、亏损,生不了孩子,还是个恶毒、擅妒的搅家精,配、配不上殿下!”   四皇子面露惊诧,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倒是敢想,我是什么身份?我要娶也是娶陈若枫那等家世的姑娘。”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正室做不了,还有侧室和小妾呢,这两个她也不想做。   她瑟缩着,要哭不哭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你身份低微,别说配我,就是配谢迟也是高攀了,不过谁让我中意你呢?钟……你叫钟什么来着?”   “钟遥……”   “钟遥。”四皇子跪坐在地上往钟遥身旁爬了爬,双目奕奕地望着她道,“你去勾引谢迟怎么样?”   钟遥感觉天好似塌下来了一块,正好砸在她头顶上,砸得她头晕眼花,疑似出现了幻觉。   “你长得美,再有我帮你,你肯定能成。到时候给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气死她!姓薛的臭丫头胆敢污蔑我与那等下贱贼寇有勾结,也不能放过!谢迟,哼,还有谢迟!”   眼看四皇子已经进入了如何报复永安侯府的美好畅想,钟遥慌张地唤醒他,“我不成的,谢世子对我很是厌恶,他瞧不上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了,不行……”   “你果然是想勾引他!方才还与我说不是。”   钟遥:“……”   她对这个古怪的四皇子实在是无可奈何,说自己家里已经在议亲,他不听,说自己有意中人,他不信,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行,我不行”,重复了十多遍,把四皇子弄烦了。   “都是男人,这事儿能不能成我会不知道?”   四皇子烦躁地打断钟遥,道:“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也别唧唧歪歪找借口了,不就是怕事情不成反把永安侯府得罪狠了吗?真有那么一日,我纳你做妾总行了吧?我就不信父皇能允许谢迟把手伸到我的后院里来!”   钟遥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一定是她昨日恶意冲撞谢迟的报应。   她若是不对谢迟使坏,就不会撞出淤青,不会突发奇想看看自己背上的伤疤,进而来医馆,遇上这疯癫的四皇子……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悲痛之际,一个侍卫来到四皇子跟前,低声道:“殿下,谢世子带着他那义妹来了,说他义妹与钟遥有约,过来接人。”   钟遥猛地抬头,果真看见了不远处被拦在医馆院子里的薛枋。   他身着艳丽衣裙,说是来接人,神情却十分清冷与不耐。   四皇子发现了,道:“她对你竟真一点儿也不热络?”   钟遥凄婉地点头,“是,她讨厌我,与我来往一直都是被迫的,私下里对我更是恶劣。”   四皇子思索了下,问侍卫:“谢迟呢?”   “他在医馆外面,根本没下马车。”   四皇子听罢低头,与钟遥道:“永安侯府的人对你越是不喜,你越要努力,将来好报复回去。钟遥,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钟遥望着他那欣赏与威胁并存的面容,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第28章 学舌:小女子感激不尽。   薛枋年纪虽小,却被谢迟带着在军营里待过几年,见识很广,面对四皇子,丝毫没有因他的容貌侧目,规矩地行完礼,与钟遥道:“你怎么这样慢?”   钟遥根本就没与他做过任何约定,心知他是来解救自己的,低着头道:“有事耽搁了。”   薛枋“哦”了一声,问:“现在能走了吧?”   钟遥看四皇子,四皇子道:“我还要再挑挑伤药,两位请便。”   这话让钟遥松了一口气,她抓着薛枋的衣袖,与他小姐妹相互挽着手一般往医馆外走去。   可薛枋不喜欢这个动作,嫌太姑娘家了,想甩开钟遥,又不想被四皇子的人发现,他眼珠子一转,对着钟遥做了个“汪”的口型。   钟遥对这个太过熟悉,哪怕薛枋没发出声音,她也被吓住了。   她刚从虎口逃离,心还没安定下来,陡然被吓,打着激灵松开了薛枋的衣袖。   奈何前有狼后有虎,再惊惧也得跟着薛枋继续往外走,脸色凄苦得很。   这一幕被人看到传给了四皇子。   钟遥不知,跟着薛枋上了马车,两人一如既往地一人坐在一边,互不搭理,这样驶出约两刻钟,钟遥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画舫,过了不久,画舫晃动了几下,谢迟进来了。   谢迟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他本不想再与钟遥产生纠葛,可思来想去了一宿,始终不确定她昨日是否被撞伤,这个念头挥之不去,未免继续被影响,就差遣侍卫去查看下钟遥的情况。   她若是安然无恙,他也就不必再惦记。   可他没想到钟遥去了医馆,更没想到四皇子也去了,两人还撞个正着。   现在人被带出来了,丧气地坐在画舫里,瞧着又呆又可怜。   谢迟皱眉,问:“他难为你了?”   钟遥低着头,闷闷道:“他说我有趣。”   “你有趣?”   谢迟像是在惊诧着反问,也可能是讥讽着反问,钟遥没抬头,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没有差别。   她闷声继续:“他让我勾引你。”   谢迟直接没了声音。   钟遥低着头,不管他是震惊还是厌恶,抹了抹眼睛,继续道:“他说等你被我迷惑住了,让我嫁进你府上,气死你祖母,殴打你妹妹,再把你交给他狠狠折磨。”   谢迟还是没说话,倒是薛枋在愣了一下后,蹦起来大喊:“谁敢打我!”   声音太大,震得钟遥往后躲了一下,侧腰那块淤青处顿时传来一阵酸痛,与她心里的感受一样。   她忍住,尽量用平缓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他说若是不成,就纳我做妾,省得你为难我。”   听四皇子这样说的时候,钟遥觉得他好奇怪,让人害怕,现在对着谢迟转述出来,却是屈辱更多。   说完仍不见谢迟出声,钟遥咬了咬唇,道:“谢世子前来为我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事情已经说完,还请世子送我上岸。”   谢迟终于说话,声音低沉,道:“你与我道谢?”   “礼数使然,本就该如此。”钟遥道,“他日还有谢礼送上。”   这样柔和的声音,坚定而又客气的语气,是谢迟从未听见过的,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道:“我这就送你回府。”   “不回府,我要去找我大哥,与他商量对策。”钟遥依旧低着头,语调令人陌生。   钟岚回来了,她有事自然该与这个兄长商量。   事情本就应当如此,这也是谢迟所预期的模样。   但当这事真的发生时,谢迟却大感不快。   他对面前这个温顺、进退有度的钟遥很不习惯,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   也许过段日子就习惯了。   谢迟静默了半晌,沉声命人摇船靠岸。   画舫刚入河驶了没多久,很快就靠了岸,钟遥立即站了起来,都没等船停稳。   后果就是画舫随着起伏的水流在河岸的岩石上碰了一下,宛若被人推了一下,陡然往后飘去,钟遥重心不稳,摇晃着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往下栽去。   她栽倒的方向正冲着在无趣地踢腿玩的薛枋身上,薛枋感知到了危险,纵身往前一翻,敏捷地从钟遥伸来的手臂下蹿了出去。   他连扶自己一下都不肯。   钟遥心中酸涩,难过地闭上了眼,不敢看自己接下来的狼狈。   她今日太惨了,惨得想哭。   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如期到来,却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额头传来。   在钟遥倒下去的刹那,斜刺里闪来了一个人影,她下意识地搂住,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疼得她惨叫了一声。   “你还喊上了?”谢迟没好气道,“被撞的好像是我?”   画舫不高,谢迟伸展不开,是弯着腰接住钟遥的。   及时接住了她,被她的额头狠狠撞到了下巴。   谢迟深感无力,习以为常地说了两句不客气的话,说完后记起钟遥要跟他划清界限,按理说他应当表现得客气一些,不该与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已经晚了。   而钟遥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哭声紧随而知,“那人家真的很疼么……”   又开始了。   柳絮一样恼人的哭啼声让谢迟既头疼,又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松快感。   他抬起手掌往钟遥额头上按了一下,道:“行了,闭嘴,过会儿就不疼了。”   “不是头……”钟遥用浓厚的哭腔说着,同时用力按了按谢迟的手臂。   谢迟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扶在钟遥腰侧。   掌下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了一颤。   他迅速松开了手,抓着钟遥的手臂扶着她坐了回去,道:“我没用多大的力气吧?”   钟遥哽咽着道:“你明明很大力气,凶得很,都撞青了。”   她因为在哭,说话时嘴巴扁扁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谢迟有些嫌弃,稍微分了下心,慢了一步才想明白,原来钟遥说的是腰痛,她昨日被撞到了腰。   谢迟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重新落在钟遥腰上,注意到那处的弧度后,目光移开,道:“钟小姐,烦请你仔细想一想,昨日那事确定怪我吗?”   被质疑的钟遥哭声顿了一下,迅速重新续上,大哭道:“你也欺负我,你们仗势欺人,全都欺负我!我讨厌你们!”   谢迟又开始头疼,忍了片刻,道:“有你二哥的消息了。”   简约的一句话并未能瞬间止住画舫中的哭声。   钟遥还在哭,只不过悲惨的哭声越来越低,渐渐转变为抽泣声。   而钟遥在哭声减弱后,一言不发地卷着衣袖仔细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等自己的细弱的抽噎声也止住后,她倒了盏茶水轻轻放到谢迟手边,这才抬头,用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眼眸望着谢迟。   谢迟笑了,这回是冷笑,道:“谢道过了,怨气发泄完了,船也靠岸了,不是要去找你大哥吗?还不快去?”   钟遥低下头将那盏茶水往谢迟身旁推了推,呐呐道:“谢世子……”   谢迟冷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饮罢那盏茶,问:“昨日真撞得那么严重,需要去医馆看大夫?”   “不是,去医馆是因为背上的疤痕太吓人了,我想买些祛疤药让它变浅一些……”   钟遥如实答后,瞅了瞅谢迟,捏着委屈的嗓音道:“其实撞得也很严重,走路都疼,侍女说把淤青揉开好得快,我怕疼,没让她揉……”   谢迟实在是无话可说,心烦地又倒了一盏茶饮下。   放下杯盏后,看见钟遥凑得更近了,还挂着水痕的湿漉漉长睫随着眨巴的双眸上下扇动,里面的期待与讨好几乎要化作实物。   这副模样与之前要与谢迟划清界限的样子判若两人,生生给谢迟胸腔里憋出了一口恶气。   他越看越生气,垂目看着钟遥,问:“想知道你二哥的消息?”   “嗯。”钟遥迫切点头,道,“谢世子,你人最好了。”   谢迟道:“我可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能够做到,我就告诉你。”   “可以!”钟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是一件事而已,而且依照谢迟的品性,这件事必不会很过分。   为了二哥,不论是什么,钟遥都能接受,都会努力去做。   谢迟点头,放下茶盏,道:“以后说话不准用‘我’,要用‘小女子’来代替,语气要轻柔有礼,措辞要客气周到。”   说完他看着钟遥,道:“来,先说一句‘小女子感激不尽’听听。”   “小……”钟遥张口就要说出,突然记起这话方才她说过,回忆着前不久的情形,她瞬间明白了谢迟的用意。   “我、我……”她磕磕巴巴,有点说不出口了。   “小女子感激不尽~”   正尴尬,一道矫揉造作的鹦鹉学舌声传来,她扭头,看见是薛枋咧着嘴扭动着身子,明显是在学她。   钟遥脸红。   再转回去,看见谢迟靠近了些,低着头,眉梢却挑着,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呢。 第29章 玩闹:烦死了!   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记仇的。   钟遥有两个兄长,她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曾经她与二哥吵架,吵得很凶,她把二哥的脸挠破了,二哥也推了她一下,之后两人发誓永生永世再也不会搭理对方。   结果晚上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看到入迷时,钟遥扯着二哥的袖子与他嬉笑,二哥也好兴致地回了话,说了好几句,陡然记起两人已经断绝了兄妹关系,尴尬了好一会儿。   和好后,有时候惹烦了钟夫人,她就会用两人吵架时说的要断亲的狠话去奚落他们。   不过都是自家人,脸皮厚一点装个傻就过去了。   但谢迟又不是她家里人。   钟遥被他瞧着,怎么都重复不出来那矫情的“小女子”三个字。   “很难吗?”谢迟还故作疑惑,说,“方才不是说得很流畅吗?”   钟遥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掀着眼睫瞄了谢迟一眼,迅速低回去,然后再抬起脸,对着谢迟露了个羞赧的笑。   她圆润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湿意,潮红着,如同雨后天边的晚霞,清亮的双眸则湿润有神,仿若出水的黑色玛瑙,害羞地笑起来时格外的璀璨。   这个姿态明显是想糊弄过去,但很是娇憨可爱,看得谢迟心烦。   他在揭她短呢,她却吭哧半天,对着自己卖起了乖。   讨厌的很。   被钟遥这么一搅合,谢迟心里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烟尘,他终于理解了祖母,因为他此刻也很想对着钟遥翻眼。   不过谢迟远没有谢老夫人那么豁达肆意,他较为在意仪态,只是不耐地转过脸。   他率先避让,就代表着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钟遥彻底放松了下来,又殷勤地给谢迟倒了盏茶,讨好地问:“谢世子,你真的知道我二哥的消息啊?”   她哭会让谢迟觉得心烦,装出客气样会让谢迟不悦,这样乖顺地讨好,同样恼人。   分明是钟遥的问题,但总结下来,连谢迟都觉得是他自己性情暴烈、难伺候了。   真气人。   谢迟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钟遥问。   谢迟望着她闪亮的双眸,心道若非自己查到了她二哥的踪迹,今日可有的闹腾了。   可就这么将钟家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下回再这样,还怎么让她乖乖听话?   但话又说回来,是自己想要断绝来往在前,她今日又无端受了许多屈辱……   谢迟蹙眉,将心底纷杂的无用思绪全部压下,先命外面守着的侍卫将画舫划直水中,才问:“知道胥江水匪的来历吗?”   “知道一些。”   最初钟遥知道的不多,在二哥的噩耗传来后,爹娘查了许多,又与从胥江回来的秦将军打听了许多,现在她对胥江水匪的了解有个七八分。   谢迟点头,再问:“秦将军归来后奉上的胥江水匪相关的文书记录可曾看过?”   “不曾。”钟遥道,“不过我大致知晓。”   现今天下多是太平的,好不容易出了个雾隐山之外的匪窝,在许多人眼里都无异于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可惜这个好处最终落在了徐宿身上,他雄赳赳地去了,为了不给祖父、皇后姑母丢脸,做了许多准备,抵达后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与勇气,他带了三五个人,驾着小船主动前去查探水寨地形。   第一次成功绕到了水寨后方,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次被两个小喽啰发现了,但没关系,他们将人活捉了。   第三次胸有成竹地故技重施,小船驶入水中央不久就没了动静,一直在原地打转。   秦将军本以为徐宿是有什么计划。   他是战场上出来的将军,之所以被派去胥江是为了保护徐宿,也是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不能抢徐宿的风头,因此他全程在旁,没有插手。   等了许久,察觉不对派人前去查探时,发现小船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在船舱中留有一滩血迹。   钟家二哥便是消失的人之一。   秦将军心知不好,顾忌着徐宿等人的安全,未直接出兵,而是千方百计地派人潜入水寨打听消息。   后来听闻徐宿被钟家二哥杀了,心知被抓的几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逼着落草为寇了,没再犹豫,一举将水寨荡平了。   水匪头子被杀,其余的或死伤或被活捉,只有三人水性极好,从水下潜逃了。   钟遥道:“秦将军好惨呢,剿灭了水匪,还要被责骂……”   “他若是不惨,就不会为你二哥说话了。”   钟遥顿时明白,原来那些口供不一的谁杀了谁的消息,是秦将军在背后帮忙。   她在心中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让爹娘去答谢人家,口中问:“这与我二哥的踪迹有什么关系?”   谢迟淡淡道:“你可知水下逃走的那三人的消息?”   那事与二哥有关,钟遥一直都在注意着,回道:“据说一人的尸体在江边被找到,另一人在吴县被官府抓获,只余一人尚在通缉。”   “那人叫什么?”   “说是一个小头目,名叫窦、窦五?”   这个人在水匪中地位不高,不惹眼,连画像都没有,钟遥也是回忆了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号。   “不错。”谢迟道,“胥江水匪是半年前出现的,据水匪招供,从那时起,窦五就在了。”   谢迟的声音在提到这人的时候多了些意味深长,钟遥不懂,疑惑地看着他,见谢迟目光幽深,缓慢道:“九个月前,雾隐山贼寇内部出了些乱子,二当家带着几个亲信叛离,不知去向。”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瞪大眼睛问:“他就是窦五?”   “他姓常,名叫常安,八年前因与邻家发生口角,深夜潜入对方家中,将其一家上至八旬老人,下至襁中的婴孩,屠杀殆尽,遭官府通缉后,辗转躲入雾隐山深处,期间偶尔出山劫杀掳掠,以狠毒著称。从雾隐山离开时,他已经在二当家的位置上坐了六年。”   这些事迹太过凶残,寻常人闻所未闻,钟遥听得既惊又怕,偏又耐不住好奇心,已经不知不觉挪到了谢迟身旁。   有风从画舫的小窗口吹进来,将她胸前垂落的乌发拂起,飘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低眼,顺着那缕发丝看到钟遥身上,发现她发丝细而浓密,在暗处是乌黑的,被日光一照,会显出金色的光泽,与日光下的水上的粼粼波光一般。   倒是什么发尾劈岔的情况,谢迟细致看了好几缕都没发现。   “然后呢?”   好奇的追问声把谢迟的思绪拉回,他目光偏转,见薛枋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正与钟遥一样,睁大眼睛等他继续说。   谢迟回忆了下方才说到了哪里,接着道:“被他杀死的那户邻人姓窦,家中共五口人。”   钟遥明白了这两个名字的关联,呼吸瞬时急促了起来。   常安此人罪行累累,被官府通缉多年,每处州府都张贴有他的画像,从雾隐山叛逃后,他无处可去,想要活命,只能躲藏在贼窝里。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离开雾隐山没多久,一向太平的胥江就聚集了水匪?   窦五这个名字或许是巧合,但万一是真的呢?   而且仔细一想,胥江水匪的作风与雾隐山贼寇是有几分相像的。   钟遥遭遇过雾隐山的三当家,知道他们是如何狠辣,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谢迟暗下毒手,是看他身手好,想“请”他前去“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就是逼他入山,与胥江水匪逼他二哥落草为寇的手段极为相似!   “定然是他!”钟遥呼吸错乱,震声道,“一定是他!”   她慌张又冷静,语句错乱道:“胥江水寨破了,天底下除了雾隐山再也没有那样容易躲过官府抓捕的地方,他多半会回去……回去要有地位,必须有功劳,徐公子身份尊贵,二哥、二哥他油嘴滑舌,也是个人……哎呀!他会驯狗!他能教小狗给我捡帕子!”   钟遥几乎能肯定二哥的去处了,又怕又激动。   怕是因为常安此人十分歹毒,竟然能在杀了别人全家后冒用别人的姓氏,取出那样的名字,可见此人不仅毫无悔意,还以此为荣。   激动是因为若窦五与常安同为一人,她二哥极有可能是被绑去了雾隐山。   钟遥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忘记自己是在船上,起身的动作太大,让画舫晃动了一下,吓得她一把按在了旁边谢迟的肩膀上。   “你要去哪儿?”   钟遥心里慌得厉害,没听出谢迟声音里的不悦,不安地道:“找我娘,找我大哥……”   “找他们有什么用?”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道,“笨死了你,我兄长在这儿,你还要去找别人。”   说着他语气突然变得谄媚,扒着谢迟一边的胳膊道:“大哥,我最听话了,你去雾隐山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我武艺精进不少,能帮忙的。”   经他一提醒,钟遥猝然回神,记起谢迟与雾隐山有大恩怨,并且即将离京前去剿匪。   她“哎呀”一声,立即坐回到谢迟身旁,双手攀着他的手臂道:“谢世子,方才我压着你肩膀了是吗?你痛不痛呀?我给你揉揉……”   说着两手搭在谢迟肩上,有模有样地捏按起来,边按边道:“这个力道可以吗?若是疼了你千万要说的,不要与我客气……”   “那么点儿力气,我大哥怎么会疼呢?你少瞧不起我大哥!”薛枋义正辞严地斥责完钟遥,对着谢迟道,“大哥,还是我相信你吧?我才是你最好的弟……妹妹。”   屡次被针对的钟遥大感不公,“你求你的,我求我的,平白无故,你挑我的错做什么?”   “你要说‘小女子’!”薛枋扭头纠正她,再与谢迟道,“大哥你看,她一点也不听话!”   这两人争相讨好谢迟,一个的方式是伏低做小,另一个致力于诋毁对手,若问谢迟偏向谁,那必然是薛枋。   钟遥那点儿力气当然捏不痛他。   她的手和她的腰身一样,也很软,并且揉捏的一点儿也不认真,每一下都像是蚂蚁在肩头爬过,爬入血肉中,让人难以忍受。   若非薛枋的打岔,谢迟早就把钟遥的手拽下来了。   现在不用拽了,因为那两人只顾着争抢,把他夹在中间,却没人理他了。   “闭嘴。”谢迟忍无可忍地斥责。   放在以往,这种呵斥就算能起作用,钟遥也要再嘀咕上几句,今日不同,话音刚落,谢迟耳边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离我远些。”   一左一右挤着谢迟的两人立刻各退了一些,其中钟遥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贴到谢迟身上了,觉得不妥,于是退得有些远,坐好后见薛枋只退后了一丁点儿,她犹豫了下,又往回挪了些。   谢迟注意到了,眼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地转目,对着薛枋道:“乖乖听话,或许会带你去。”   薛枋登时大喜,道:“我一定听话,我回去就好好练字,大哥你知道的,我与钟遥不一样,我最听话了!”   谢迟侧目:“我方才说什么?”   薛枋机灵得很,即刻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解决了这一个,谢迟缓缓看向另一边,见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自己肩膀上,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丝毫不为所动,沉声说道:“我原本不打算将这事告知与你的。”   钟遥惊诧,还有些伤心,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带你去。”   直到方才说出那句“有你二哥的消息了”的前一刻,谢迟都没有将这个可能告知与钟遥的想法。   他是昨日不经意看见了“常安”这一名字,记起这人的罪行,进而将其与胥江水匪中仍未被抓捕归案的窦五联想在一起,才得出这个猜想的。   昨日去见钟岚,为的就是这事,后来因为被钟遥扰乱了心绪,又瞒了起来。   钟遥微微一惊,赶忙摇头,道:“我不去的,我不去。我又帮不上忙,去做什么?”   她连连摆手,脑袋也晃着,脸颊从谢迟肩上擦过,谢迟亲眼瞧见自己身上被蹭到了一层浅浅的胭脂。   祸首没发现,还在说着:“对对,瞒着才是最好的,因为我会想告诉我娘、我大哥,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爹,我爹说不准就与徐国柱一起找去雾隐山了,那岂不是给你也带去几个徐宿那样的累赘吗?”   这的确是谢迟的顾虑。   再有,那里是贼窝,很危险,他不想带无关的人去,特别是姑娘家与孩童。   没有拒绝薛枋,是因为他会武功,且雾隐山中也有孩童,最重要的是,薛枋需要一个机会去世,以换回男儿身。   “谢世子,我想求你帮我找二哥,多照顾他一二……”   钟遥的手顺势抓住了谢迟的胳膊,晃了晃,细声细语道,“我二哥会的可多了,驯狗、唱曲儿他都行,等你把他救回来,我让他做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谢迟觉得钟遥又在说废话。   他答应的事不会改变,既然知道钟家老二可能在雾隐山了,自会尽可能将人完好地找回。   “方才我说了什么?”谢迟第二次问。   他说过的可太多了,钟遥被问得懵了一下,幸好薛枋就在一旁兴奋得摇头晃脑。   钟遥立即觉悟,急忙闭上了嘴。   哭声与吵嚷声全部消失,谢迟只需要再闭上眼睛,忽略面前傻笑的两人,就能让眼睛、耳朵、肺腑全部得到安宁。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钟遥又什么时候顺他的心意过?   “昨日你推我那一下撞得真的很重,我现在还疼着呢……”娇柔的嗓音做贼一样小声说着。   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但在这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装可怜的嫌疑很大。   谢迟瞥了钟遥一眼,还未出声,旁边的薛枋就瞪着钟遥“唔唔唔”地叫唤起来。   他倒是乖巧,指责钟遥不听话的同时,紧遵谢迟的命令,嘴巴一下也没张开。   钟遥也明白了薛枋的意思,悄悄观察了下谢迟的表情,见他没生气,心中一喜,又委委屈屈道:“我后背的伤口也还疼着呢,又疼又丑,昨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都吓得做噩梦了……”   谢迟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道:“是吗?我那里还有别的伤药,待会儿让疏风给你换药,好不好?”   “……那、那还是算了。”钟遥心虚,改口道,“其实伤口已经好了的,是我昨晚做噩梦了,以为它还没好……”   “而且这么一点伤疤没关系的。”钟遥怕他追究,赶忙接着道,“我是姑娘家,身上多点疤不怕的,谢世子你没受伤就好,你长得这样俊朗,留疤了不好看……”   “……”谢迟面色一沉,冷眼扫去,道,“有心思说废话,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四皇子。”   钟遥早把四皇子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先前伤心时觉得四皇子很吓人,心里既屈辱又难过,还有些绝望。与谢迟哭了一嗓子,又知晓了二哥可能的去向,现在再想起四皇子与他的为难,钟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对付四皇子很简单啊,他不是要我勾引你吗,我勾引就是了。我就这样……”   她朝着谢迟勾起一根手指,歪头笑着,边勾着手指身子边慢慢往后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这样勾引……”   谢迟看着她嬉笑的模样,沉静道:“好。”   “咦?”他没生气,钟遥还有些惊诧,“真的呀?”   “我来告诉你是真的假的。”   谢迟说着,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又挺拔,突然站起,将映入船舱的日光挡了许多,钟遥只觉得眼前一暗,危险的气息已涌至面前。   她惊叫一身,转身就要往外跑,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擒住了小臂,宛若一只风筝被人拽了回去。   钟遥被按在了船舱的角落里,谢迟正对着她,一只腿屈在她坐着的软垫上,另一只腿站着,他就这样半躬着身子,低着头,将钟遥堵了个严严实实。   “来,再勾引我一下。”谢迟道。   他背着光,神情被隐藏在昏暗中,瞧着有些阴暗,声音也沉沉的,怪吓人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心翼翼说:“你说的真的?”   “嗯。”谢迟声音平静道。   钟遥又瞧了瞧他,慢吞吞伸出了食指。   因为两人离得近,她的手指几乎伸到了谢迟鼻尖,谢迟双目阴沉地看着那根细白的手指缓缓蜷着,浑身绷紧,就在那个勾人的动作即将做成时,他猛然伸手朝着钟遥的手腕抓去。   钟遥早有防备,以谢迟从未见过的速度飞快地将手收回,可惜还是被抓住了手腕。   “闹着玩的,我与你闹着玩的!”钟遥大喊着,缩着脖子使劲将手往身后藏,瞧着惊慌失措,可声音里还带着笑呢。   谢迟今日必须要给她一点教训。   他抓着钟遥的手腕往外拽,道:“我也与你闹着玩的。”   钟遥为了护住自己娇嫩的手指奋力挣扎,然而力气敌不过谢迟,斗争时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下撞到了画舫船壁上,她立时痛呼。   “疼疼疼……”   谢迟见她皱着脸,似乎真的很疼,冷哼一声松了手。   钟遥得了自由,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了疼痛处。——不是额头,而是侧腰。   谢迟才知道她疼的是这里,黑着脸问:“方才怎么不见你喊疼?”   “方才在做坏事啊。”钟遥抬起脸,双颊红润,眉眼弯弯,“做坏事的时候不疼。”   谢迟想掐死她。   他勉为其难地放过钟遥这一回,就要退开,再度被抓住了手臂,   “说真的,你配合我一下呀。”钟遥依旧靠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仰着脸道,“反正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来,太子就要与四皇子对上了,到时候他肯定顾不上我,你只要配合我几日就好了。”   谢迟目光凶戾地盯着她,不说话。   钟遥一点也不怕,还红着脸笑了,竖起一根手指在谢迟面前左右晃着,道:“不会像勾小狗那样把你勾到水里、勾去捡东西的……你对我好一点就可以啦。”   她因为是靠在角落里的,颈部的衣裳微微松散,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白皙柔腻。   又因为先前争抢的动作呼吸有些急,每喘一下,衣襟就微微动着,使得那一小片肌肤上的光影细微地变化着,就像在蚌壳里静静卧着的珍珠一样,熠熠生辉。   谢迟不经意地瞥见,目光停留住,接着难以控制地多想了一些。   当初钟遥受伤,他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等他眼睛好了,钟遥已经被交给了疏风照顾。   因此他能确定钟遥的伤势已经好了,但不知道她背上的伤疤的具体位置、大小、模样。   便是伤疤不大,烙印一般刻在钟遥身上也不会好看,她心底一定是介意的,或者担心她将来的夫婿介意。   “……我说渴了你就给我倒水,我说你祖母好坏你回去就要责骂她……”   谢迟突然抬眸。   钟遥吓了一跳,赶紧用责备的语气道:“既然和好了,以后你要正常与我回信,不然我还会伤心的!”   谢迟深深看了她两眼,没有回答。   他拽下钟遥抓在自己肩上的手退开,坐到距离她稍远的位置上,与薛枋道:“可以开口了,去与这个小女子说说话,别让她烦我。”   突然得到开口许可的薛枋看了看他,倏然愤怒了起来,大喊道:“我不想说话!”   然后他重重“哼”了一声,抱着双臂背对着两人了。   他本以为钟遥一直啰嗦个不停,谢迟终于要教训她了,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偏心!   吵吵嚷嚷!   烦死了! 第30章 人参:给小女子的。   钟遥这人,看着柔柔弱弱,遇到难事就哭个不停,好像除了哭就不会做别的事情,实则特别会审时度势,遇到危险就装成无辜的红眼小兔子,一旦发现环境很安全,就开始使坏。   现在回忆起来,谢迟发现两人初识时,钟遥的本性就已经有所展露。   只怪自己糊涂,若是当日应了她的请求,干脆地拧断她的脖子,哪里还有今日的烦心?   除非她真能化作怨鬼来纠缠自己。   可现在的情形,与被怨鬼纠缠有什么区别呢?   “昨日府中收到了我爹的来信,他与徐国柱家的人还在胥江到处寻找呢,双方都生怕对方先一步找到了人,日夜盯着彼此呢,所以我肯定不会把二哥的消息透漏出去的。”   钟遥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   薛枋不理她,谢迟也妥协了,假装在闭目养神,任由她念叨。   这丝毫不影响钟遥的热忱,她坐在谢迟身旁,继续道:“我大哥连陈落翎都对付不了,他太废物了,我也不能与他说。我只信任你,谢世子,你放心去雾隐山吧,我不会让任何拖累你的!”   声音信誓旦旦,听起来非常诚恳和努力。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话让人十分不放心。   “上回守护大哥的清白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就把大哥狠狠糟蹋了!”薛枋怒气冲冲地指责了起来。   谢迟嘴角一抽,差点睁开眼把他拎过来打一顿。   他忍住了。   因为一旦睁眼,他要面临的将是更加恼人的纠缠。   左右是阻止不了的,既然阻止不了,与其被揪着衣袖听废话,他情愿闭目养神,任由身旁两人吵闹。   然而钟遥并没有与薛枋争吵,她也不争辩那日分明是薛枋把自己推进的房间里的。   她只是着急道:“不可以揭你大哥的短!男人都要面子的,你小心他待会儿恼羞成怒,威胁你不带你去雾隐山了。”   结果对了,理由错了,可这么荒谬的说法,薛枋竟然信了。   他立即改了口,梗着脖子说:“我大哥的清白多着呢,你个臭小女子,使开了劲儿也糟蹋不完!”   “……”谢迟脖子上的青筋猛烈地跳了一下。   钟遥也被噎住,因为那个称呼。   这两人都不可靠,最终还是侍卫忠心,一句“靠岸了”,没让谢迟背负上打妹妹和姑娘家的恶名。   谢迟睁眼,对薛枋道:“把这位小女子平安送回钟府去。”   他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起身,两步跨到了船舱口,就要出去,衣袖又一次被人牵住。   谢迟回首,目光顺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罪恶的手指向上,最终停留在钟遥脸上。   “有事说事,我知道。”钟遥冲着他笑,摆出乖巧的模样说,“我知道你是觉得男女有别,这些日子才不理我的。你放心吧谢世子,等我二哥回来了,府中无事,我娘也该重新给我安排婚事了,到时候我就没空来找你啦,绝对不会坏你名声、耽误你说亲的!”   谢迟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随手朝外一指,道:“那里怎么有只狗?”   钟遥神色一紧,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外面是水波荡漾的碧青河面,哪里有什么狗?   再回头,谢迟已经没了影。   谢迟去见了太子。   “你怎么来了?”太子问。   他与谢迟少时就相识,只是那会儿各有顾虑,一直不熟,后来谢迟在外游历,太子出京微服查案,偶然碰见,重新以陌生人的身份结识,反倒比以前处得来。   只是谢迟性子有些冷,知晓他是太子后,刻意疏远了。   太子是有意与谢迟结交的,但因为那桩逼宫未成的案子是谢迟在查,他知道皇帝的顾虑,为了避嫌,这些日子一直没与之接触,见谢迟突然找来,有些诧异。   谢迟是有目的的。   “我不日就要离京,未必能赶在你大婚前回来。”   太子一哂,道:“这有什么?”   谢迟又道:“殿下有想过将婚期提前吗?”   储君大婚的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哪有随意更改的?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违谢迟的身份,太子不由得怔愣了下,道:“何出此言?”   “没事。”谢迟忽而改口,道,“他日我离京去,府中只余祖母与新收的义妹,还请太子帮忙照看一二。”   太子道:“又说笑呢?谁敢对老夫人与你妹妹不敬?你若实在不放心,改日我让人与尚书府说一声,让他府上的女眷多与你妹妹走动走动就是。”   尚书房的女眷,说的自然就是陈落翎,先前她落水被薛枋救起,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谢迟等的这句话,道完谢就要离开。   来去太匆忙,显得另有目的。   “等等。”   太子喊住谢迟,飞快将近日谢迟那位义妹相关的事情想了一想,又联想了下谢迟突兀提起的他与陈若枫的婚事,怀疑谢迟话中有话。   但谢迟没直说,可能是其中有什么隐情,或是什么不方便说的,他得自己查。   太子思绪转了一周,转而笑道:“你对别的姑娘若是也能像对这个义妹一样耐心,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落个好亲事。”   谢迟:“……?”   他还不够有耐心?   他再有耐心一些,某人真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去了。   这是谢迟今日第二次被人提及姻缘的事了,没想到回了府中,迎来了第三次。   只是这次比较委婉,是谢老夫人的故友来府上叙旧,带上了儿孙小辈。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外人面前,谢迟一向不拂谢老夫人的面子,听了管家的转述,去了偏厅。   到了一看,薛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谢老夫人身旁扮演面冷心热的孙女儿,厅中另有两人,一男一女,年岁相仿,经介绍,原是一对兄妹。   又是兄妹。   双方客气介绍,聊到黄昏时分,对方请辞离去后,谢老夫人问:“是不是中意人家姑娘?往常最多坐个半盏茶时间就找借口走了,今日有耐心多了!”   谢迟是多坐了会儿,还额外注意了下那位姑娘,不过不是中意,而是在奇怪。   同样是做妹妹的,怎么别人家的妹妹温柔体贴,与兄长相互关怀,有的妹妹却满脑子都是偷兄长的私藏宝贝?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钟遥身上。   “那您最该考虑的孙媳妇该是薛枋。”谢迟道。   薛枋满脸疑惑,谢老夫人则白了他一眼,道:“早晚被你气死!”   谢迟不能真把祖母气坏了,道:“我是让您不要胡说,当心坏了姑娘家的名声,到时候好事不成,故友反目。”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八字没一撇,我上哪儿胡说?我就问问你的意思,不喜欢直说就是!”   “不喜欢。”谢迟说。   谢老夫人早已有所准备,趁机继续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迟思量了下,答道:“喜欢不会说话的。”   这是此时谢迟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惜被谢老夫人当做搪塞长辈的假话,生气地把他撵走了。   谢迟一走,薛枋立马跟上,又只剩谢老夫人一人了。   她被谢迟气到了,没兴致听故事,歪在榻上记起了那个看淡一切、满心修道的儿子,唉声叹气半天,觉得想要侯府的血脉延续下去,可能要靠薛枋了。   那还得好几年呢,她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谢老夫人睡不着,让人取来库房珍宝的名册,边翻看边在心里盘算着聘礼的分配,翻看着,忽地“咦”了一声,问:“这支千年老参怎么给划掉了?谁拿去用了?”   千年老参,可遇不可求,府里也就这一支完整的呢。   侍女不知,跑去问了管家,回话道:“说是世子拿去了,好像是要做什么伤药的药引子,还取了许多别的药材。”   “什么伤药?谁受伤了?”   侍女见谢老夫人有些慌,忙道:“不知,不过肯定不是世子或者小姐。”   谢老夫人记起两人行动如常,的确不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放心了下来。   但她还是有些忧虑,一宿没睡好,次日一早谢迟出府去了,薛枋过来陪她用早膳的时候,她便问了。   “你整日跟着你大哥,可知道他取了那只老参做什么药的药引子?”   “祛疤伤药的。”薛枋回道,“军营里的老大夫说人参滋养,混在祛疤伤药里常年用着,能有些作用。”   谢老夫人想了一想,不可置信地问:“你大哥对四皇子这么用心?”   薛枋正值少年,吃的多,饿的快,这会儿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随口回道:“不是给四皇子的,是给小女子的。”   “小女子?”谢老夫人奇怪道,“给你的?你小小年纪,身上哪里有那么严重的伤疤?”   她显然把“小女子”当做薛枋的自称了,虽不解,但接受了,毕竟这个孙儿没怎么读过书。   “不是我,是……”   “谁?是不是钟遥?”   薛枋想要说是,看着谢老夫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起谢迟说过她不喜欢钟遥,不要在她面前说些不该说的。   于是他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哥说是给小女子的!”   谢老夫人隐约觉得这人是钟遥,毕竟闺阁女子很少有能受伤到在身上留疤的,她所知的只有钟遥,而且她这伤疤与自己府上有关。   但什么“小女子”的代称,怪里怪气的,薛枋就算了,谢迟是绝不可能说的出口的。   而且这位“小女子”也不一定是姑娘,先前还有个叫“姚千娇”的人深夜进了谢迟的房间,在里面待了一整宿呢。   当时谢老夫人以为那是个姑娘,纠结了许久,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时,发现对方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副将。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对“小女子”的猜测偏向了男人,兴许是某位将军。   她那个孙儿是不可能对一个姑娘用心到这种地步的。   “昨日那姑娘多好啊,你大哥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说他会不会是口是心非?”   “不会。”薛枋道,“昨日那姑娘摔了,大哥都没去扶。”   经他这么一说,谢老夫人想起来了,昨日那位姑娘起身到她身旁陪她说话时,确实没站稳,险些摔倒,最后是被她兄长扶住的。   “你大哥有去扶的。”谢老夫人道。   “他装的。”   薛枋很肯定,因为谢迟那时是坐着的,去扶人的时候是先站起来,再往前迈步的,这么慢,等他到了跟前,姑娘早摔地上了。   相反,那姑娘的兄长是站起来的同时往前迈了一大步,成功将人扶住。   谢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可能你大哥反应慢了些?”   薛枋无比肯定地摇头:“不可能!”   昨日他才亲眼见谢迟扶住了钟遥,在狭小的船舱里动作都那么敏捷,怎么可能反应慢?根本就是装个样子,不是真心想去扶的。   谢老夫人的自欺欺人也被拆穿了,又哀叹了会儿,问:“你大哥真就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薛枋道。   来往多的倒是有,但那个太讨人厌了,大哥只是被挟恩图报了,才不是喜欢她。   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偏心她、让人给她做药、她那么烦人都不打她?   这么一想,薛枋顿时警惕起来。   晚些时候谢迟回来检查他的课业时,薛枋理直气壮地问了。   这是两日来,第四个关心谢迟姻缘的人了。   谢迟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无论什么事情,不管说得多么大义凛然,最终的根本都是家长里短,比如皇室子孙间的斗争本质是争宠,比如四皇子为难钟遥的本意是报复侯府,又比如此时薛枋的质问是出于他所遭受的不公。   谢迟翻阅着手中的狗爬字,头也不抬道:“让着她而已,她爱哭,哭得让人心烦,我懒得理。”   他也觉得不公,怎么不管钟遥被谁欺负了,到最后遭殃的都是自己?   上次祖母欺负她是,遇见费安旋那次是,怎么四皇子这次还是?   想到这里,为了自己的安宁,谢迟随口嘱咐:“你以后也少招惹她。”   “哦。”薛枋应了一声,凑到谢迟身旁,看他给自己批注课业。   薛枋是被谢迟带在身边后才开始念书认字的,前几年在军中,谢迟没能亲自教他,现在每看一个字,眉头就紧一分。   等批注完了,皱着眉转过来要教训薛枋时,只见他神色凄婉,眉眼一落,瘪着嘴,掐着嗓子“呜呜”哭了起来。   姿态做作,令人反胃,但很明显地透出了三分钟遥的神采。   谢迟:“……”   他眼皮突地一跳,抬手扣住薛枋的脖子,“咚”的一下,将他狠狠按在了桌案上。   “……”   这下薛枋真的哭了。 第31章 迷惑:什么情况?   陡然得知了二哥可能的去向,钟遥心情大好,好几次看着心神不安的钟夫人,都想把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但为了不给谢迟添麻烦,还是忍住了。   况且那个消息只是谢迟的推测,也有可能二哥早早就被杀死抛尸江底了。   钟遥这样想,本是为了阻止自己将消息泄露,结果消息是守住了,她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担心得接连两天没睡好。   睡不好,浑身没劲儿,正好她不想再被四皇子盯着,索性就没怎么出府。   可该来的怎么都挡不住。   端午将至,即便府中五口人分散各处,该过的节还是得过。这日钟夫人安排人为端午做准备时,钟遥收到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信。   近来府中常常收到永安侯府的来信,下人都知道钟遥与薛枋情同姐妹,对此习以为常,直接将信送了过去。   钟遥也没多想,谁知一打开,见里面只有一行字:你是想让我亲自登门为你做媒吗?   字迹陌生,钟遥不认得,信也没有署名,但钟遥猜出了是谁的手笔。   她略微慌神,匆匆向永安侯府递去了邀函。   之后接连两日,钟遥每日都与薛枋见面,或逛胭脂铺,或去看河灯,但谢迟都没再出现。   他不出现,钟遥总不能冲到侯府踹开他的房门强行勾引吧?   到第三日,四皇子大概是忍不住了,大肆散播消息,称自己的龙舟要在城西的龙舟赛上一举夺魁,还给许多人送去了帖子,邀人前去观看。   京城多权贵,权贵多闲人,人一闲下来就喜欢凑玩乐,因此每逢佳节,京中都特别热闹。   端午便是其一。   每年这个时候,京中权贵们都会结伴去护城河岸观赏龙舟赛,兴致上来时,有些年轻公子还会捋起袖子亲自下场,以博看台上的姑娘们一笑。   钟遥去年就去看了,还信了二哥的鬼话往他看好的那支船队上下了注,结果痛输了十五两银子。   四皇子因为那张脸容易引来异样的声音,很少往百姓拥挤的地方去,今年这样反常,肯定是有目的的。   钟遥听说了谢老夫人也在受邀之列,就知道四皇子的意图了。   谢老夫人去的话,一定会带上薛枋,这俩是侯府唯二的“女眷”,一老一少,谢迟必然也会现身。   四皇子这是给她创造机会呢。   “亲自登门做媒这种事,他做得出来。”谢迟给钟遥的回信中写道。   四皇子阴晴不定,但不是傻,知道只要他不是特别过分,皇帝爹都会护着。   至于什么主动登门非要给朝官女儿做媒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失礼了些,至多捱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他一点也不畏惧。   若是真让事情这么发展了,不仅钟遥要被四皇子记上一笔,钟夫人也得被吓没了半条命。   钟遥思量后,决定前往。   钟夫人已经收到了钟岚的来信,暂时被哄住了,现在只担心钟家老二。正好这日热闹,便打算趁机接近徐国柱府上的女眷,好打听一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惜徐国柱府上的女眷们去的是城北,钟遥要去城西。   “四皇子邀了谢老夫人在那边呢,当心撞见他们。”钟夫人不放心钟遥一个姑娘家独自外出。   “我与陈落翎一起,正好天渐热了,我想托她府中的下人再给大哥带些衣物过去。”   钟夫人这几个月心中不安,难免顾虑不全,一听这话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这日子里陈落翎身边热闹,未必愿意理她,正想着,陈落翎登门来了。   “我与姨母家的两个表妹不和,不愿意与她们一起玩耍,就来找三小姐了。”陈落翎温婉有礼地说道,“我与薛枋说好了呢,接上钟遥就过去找她。”   她姐妹二人在京中颇具美名,都这样说了,又带了许多家仆,钟夫人就不好阻止了,叮嘱了钟遥几句,终是放了行。   因为大哥的事情,钟遥这些天与陈落翎时常见面,可两人唯一可聊的就是钟岚,这个话题对陈落翎来说有些尴尬,因此便是提起,也都是说些正事相关的,没几句就说完了。   说起来陈家姐弟两人也是倒霉,本来计划的好好的,硬是被钟岚打乱了计划,不得已,只能一个先入京做遮掩,一个留在城外等待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钟遥对陈落翎感情复杂,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大哥啊?”   “……”   陈落翎感受到了她努力过头的友好,回道:“因为杀人要偿命。”   “对对。”钟遥连连点头,然后说,“那你可以打他呀,他没有人证,不敢去状告你的。”   陈落翎说什么都不是,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道:“要不我们安静会儿?”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如同两个被强行塞进同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一样,安静地到了城西。   河堤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花与团扇的货郎高声吆喝着,街边还有抱着艾草叫卖的妇人,处处洋溢着欢快,而靠着河面被纱幔遮掩着的高处看台上已经有不少权贵人家落了座。   看台有高有低,位置也很讲究,视野最佳的最高处向来都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去年是徐国柱一家。   当时钟遥跟着二哥去了小舟上,远远看见有太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徐皇后从宫中送了菖蒲酒与蜂蜜凉粽过去。   今年那里的人是被四皇子邀请来的谢老夫人与薛枋。   钟遥与陈落翎刚到,永安侯府的人就来了,客气地请她们去高处观赏。   到了地方一瞧,陪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真不少,男女皆有,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也正常,京中但凡热闹一些的场合都免不了人情往来,许多人都会带着小辈过来请安,若是关系好就留下一起说笑,若是关系一般,做完了脸面再分散开各玩各的。   钟遥与陈落翎进去时,里面人不算很多,正在说话。   四皇子道:“老夫人身体这样好,等谢世子娶了亲,明年府中添了孩子,老夫人还能帮着照看呢。”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   旁边有个贵妇人惊诧地问:“谢世子已经定亲了?”   这瞬间,布置奢华的宽敞看台里,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定了定了。”谢老夫人说道。   钟遥脑中空白了一下。   谢迟竟然定了亲?   这也在理,因为已经暗中与意中人定了亲,所以才会那么介意自身的清白,也因此,前几日他才会故意不回信,想要彻底斩断与自己的关联。   钟遥心中骤然间多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她辨认不出,也描述不来。   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又听谢老夫人道:“定的九月九,那会儿凉爽了,正好赶上紫云观的静修禅事结束,到时候我就带俩孩子去看侯爷。”   “……”   看台上静了一下。   四皇子脸色有些僵硬,向着谢老夫人倾着身子,提高声音道:“我说,谢世子该成婚了!”   “成婚啊?”谢老夫人恍然大悟,随即摆手,道,“不急不急,他有主意呢,枋枋也不急,她年岁太小,我舍不得。我老啦,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孩子多陪陪我……”   这种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旁边的妇人立刻有眼色地接道:“老夫人康健着呢,这精神头瞧着比我都好!”   这回谢老夫人的耳朵好用了,嗔笑着拍了拍那妇人的胳膊,道:“你啊,你可真会说话,专哄我老人家的是不是!”   几人笑做一团,衬得旁边的四皇子仿佛是个局外人。   四皇子应该吃瘪不止一次了,眼里依稀都能看见火花了。   估摸着是因为性子难以捉摸,即便这样了,大家也都装作没看见,没人敢与他说话。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缓缓走近的钟遥,大声道:“老夫人有福气,又有人来给您请安了!”   拜他这一嗓子所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钟遥与陈落翎身上。   钟遥顶着四皇子大山一样沉重的目光与陈落翎一起行了礼。   谢老夫人眯了眯眼,道:“是你们俩啊,可算是来了,枋枋等好久了呢。”   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祥,让钟遥有些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陈落翎,没敢说话。   谢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竟也没为难钟遥。   而老夫人身旁的薛枋终于摆着不冷不热的死人脸来到了钟遥身旁,说完“跟来”俩字,转身往回走。   钟遥两人忙跟上她坐到了靠窗处。   两个姑娘是单独过来的,谢老夫人不与她们多说什么,她们又有自己的伙伴,别人也不好揪着她们说。   短暂的客套后,众人三三两两又聊了起来。   钟遥也靠近薛枋,悄声道:“你对我热络点啊。”   薛枋道:“呸!”   钟遥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以前见面,脸色淡漠归淡漠,行动上还是能看出几分热情的,最近几次见面怎么连粗浅的表面伪装都不做了?   活像钟遥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好在钟遥对侯府这祖孙三人一脉相承的死样子已经有所了解,并不介意。   她温声细语地掠过方才那话题,问:“谢世子在哪儿呢?”   薛枋不答,反而瞪她,道:“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还手!”   钟遥疑惑,眨眨眼,道:“若是我打你之前先问过谢世子,他答应了呢?”   钟遥的意思是四皇子等着看她使手段欺负永安侯府的人呢,她多少要表现一二好搪塞过去。   谢老夫人是长辈,谢迟再大度也不会准许自己欺负她,而且老夫人记仇,钟遥不敢招惹。   她只有勾引谢迟和殴打薛枋这两个选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简单。   但薛枋不是这样想的。   上次被谢迟按着脖子教训后,谢迟勒令他不许再学钟遥,并严肃解释之所以纵容钟遥胡闹,只是因为她是个姑娘。   谢迟还与他保证,只需要再配合钟遥几日,等太子与四皇子斗起来,就带他去雾隐山。   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到时候就能自然而然地与钟遥疏离了。   再回京,永安侯府就没有薛枋这个“义妹”了,侯府与钟遥将再无瓜葛。   薛枋勉强信了,答应再陪钟遥这个小女子装一阵子。   装是能装,但想像四皇子希望的那样打他,绝不可以!   “我大哥不可能答应。”薛枋高傲道,“他还是更偏心我的!”   “做兄长的偏心自己弟弟妹妹不是很正常吗?”钟遥纳闷,“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薛枋被噎住了,顿了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讨厌你!”   钟遥道:“我也讨厌你。”   她声音细软,又悄悄嘀咕:“我还讨厌你祖母和你大哥呢,好早好早以前就开始了,比你早。”   薛枋快被气死了,怒道:“我要学狗叫了!”   他精准地掌握了钟遥的弱点,吓得钟遥脸色大变,赶忙服软:“不要不要!我不说话了。”   钟遥老实了下来,薛枋生气不理她,她与陈落翎说什么都尴尬,便一边品尝茶点,一边听周围人讲话。   起初她还特别注意着四皇子,发现四皇子屡次在谢老夫人面前碰壁。   他说谢迟,老夫人说写字,他说成亲,老夫人说薛枋,期间四皇子还试图提起钟遥,结果老夫人说:“重要啊,读书是很重要,我们枋枋每日都要读书,他兄长亲自检查呢。我也不期望他念多少书,能明理就够了……”   话题扯开再啰嗦上几句,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   偏偏四皇子倔强,非要与谢老夫人掰扯,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和小公子吓得找借口跑了。   钟遥觉得这老人家坏得很。   不过没坏在她身上就是讨喜的。   再往后铜锣声响,第一轮龙舟赛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外面。   钟遥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薛枋爱玩,很快也着迷了,便是陈落翎也有了几分兴致,三人就哪只龙舟能夺得第一聊了起来,气氛比先前好多了。   等这轮比赛结束,钟遥正查看下一轮比赛的龙舟时,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随意地回头一瞥,正好与四皇子杀人般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恢复了正襟危坐。   看台上人多,四皇子不好发作,说了声有事起身往外走去。   最后一步迈出前,他特意看了钟遥一眼。   钟遥意会,赶紧抓着薛枋的衣袖问:“你大哥呢?”   薛枋一心想着快点帮她解决了这些恼人事好离开京城,难得乖乖回答:“早在船上等着了。”   钟遥朝着宽阔的江面望去,见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除了中央龙舟行驶的水域,岸旁还有好多艘小舟,密密麻麻的,根本瞧不见船上的人,也不知道谢迟在哪个小船上。   但他说过要来,一定会来的。   钟遥长长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人就在附近等她。   看台上的人都在看龙舟,外面的下人也都围在栏杆旁,没人注意钟遥。她被引去旁边仅有几步之遥的隔间里,一进去就看见四皇子暴跳如雷地摔了个杯盏。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见钟遥,他怒道:“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帮我气那老不死的!”   说实话,在目睹四皇子被谢老夫人戏耍后,又知道谢迟就在附近,钟遥没那么怕四皇子了。   她认真道:“我在想待会儿怎么勾引谢迟,好把他一举拿下呢。”   四皇子微微冷静了些,问:“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没有。”钟遥摇头,道,“这事好像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蠢货!全是蠢货!”四皇子大骂了几句,质疑道,“你不是个恶毒的婆娘吗?怎么连勾引人都不会!”   钟遥委屈地小声辩解:“我坏在心眼上,又不是坏在自轻自贱上……”   四皇子头一次听说坏法还有分类,神色一顿,随后不耐烦道:“我受够了那老不死的,今日必须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不等钟遥开口,他又道:“待会儿谢迟来了,你尽量找机会靠近他,届时我会派人把你们一起推进河里。到了水中,你给我使劲拉扯他的衣裳喊救命,最好把你俩的衣裳都扯掉,我让他不想娶你都不成!”   钟遥:“……”   四皇子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下了命令,又一口一个“老不死的”骂了起来。   钟遥默默退出去,刚扶着栏杆要回去时,看见一艘小船从旁边缓慢地荡了过来,纱幔随风舞动,露出了里面的谢迟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旁的薛枋。   钟遥下意识地嘴巴一瘪,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里面的谢迟皱起了眉。   钟遥觉得若非相隔有些距离,谢迟一定又要让她闭嘴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谢迟反应更大的是他旁边的薛枋,只见薛枋突然一脸愤懑地双手抱头,对着船壁用力撞了起来。   钟遥:“……?”   她猛眨眼,想要细看时,船上的纱幔已然落下,谢迟也转过了身。   ……什么情况? 第32章 祸事:我知道。   小舟在江面上转了一圈,缓缓向着钟遥飘来,不多时就到了水边。   钟遥已经扶着木栏杆下了楼梯,正站在水边,看见了掀开纱幔走出来的谢迟与船中生闷气的薛枋。   好奇心暂时盖过了四皇子带来的压迫,钟遥好奇问:“他怎么了?”   谢迟道:“饿肚子了,不高兴。”   他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正立在船头,宽肩阔背把船舱挡了一大半,钟遥歪着头往后望了望,眼睛一眯,望着谢迟道:“骗我。”   谢迟:“就骗你了,怎么着?”   钟遥撇嘴,道:“不怎么着。”   说完这句,她小声道:“你们侯府的人都很奇怪,莫名其妙地生气是很正常的。”   说完她偷瞄着谢迟的表情,见他只是甩来了一个不悦的眼神,钟遥抿着嘴巴偷笑了起来。   谢迟没见过这种专门当面说人坏话的姑娘。   可能是因为当初不知自己身份时,她就已经把对自家祖母的不满宣之于口,所以现在没有顾忌,什么都敢往外说?   早知她这么会蹬鼻子上脸,当初该立即道明身份,给她一个教训的。   可惜不管怎么后悔,都已来不及。   他总不能因为钟遥的这几句嘟囔把人打一顿吧?   “到底是谁总在莫名其妙生气?”谢迟反问。   钟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上回分开后,她因为二哥的事情睡不着,也不能与人分享,就三更半夜地给谢迟写了一封长长的夸赞信,天刚亮就让人送去了。   送去后不久就得到了回信,但信中只有一张白纸。   钟遥试了许多方法,用火烤、用水洇,反复尝试许多次后,终于确实这就是一张白纸,而不是她以为的什么密信。   钟遥生气了,次日清晨又送去了一封指责信。   指责信前脚送出,后脚疏风就来了府中,亲自送来了一瓶祛疤药,叮嘱钟遥每日擦涂。   钟遥这才知道谢迟在帮她找药。   现在被当面斥责,钟遥有一点难为情,腆着脸又笑了一下。   这个笑落在谢迟眼中,除了又憨又傻,还多了丝耍赖的味道。   谢迟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她这样子有点可爱。   但紧接着,谢迟脑海中闪现出薛枋脸上露出这副神情的情形,肺腑中顿时一阵翻搅,连看钟遥好几眼才把那画面驱逐了出去。   这几眼把钟遥看糊涂了,她两手捧着脸摸了摸,问:“我脸上怎么了吗?”   “美。”谢迟道。   钟遥觉得他在说反话,摸完脸颊又将发髻、衣裙全都理了理。   谢迟好一阵无言,等她认真地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侧身让开,道:“上船。”   钟遥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不管河岸上还是看台上都很热闹,这样的日子里没有那么多拘束,年轻男女一块儿看热闹的很多,她与谢迟这样说话并不突兀。   但去了船舱就有些于礼不合了,而且四皇子还等着实施计划呢,钟遥怕他让人把小船掀翻,不敢上去。   正要说话,谢迟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道:“待会儿太子会来,看见他,四皇子多半会发疯。他疯起来难以控制,怕是会有危险,你与薛枋好好地待在小船上,有侍卫与疏风守着,只要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钟遥点点头,就要上船,想起了陈落翎。   “待会儿我让她来找你。”   得了谢迟的话,钟遥搭上疏风伸来的手,提裙朝小船上踏去。   上了小船,她与谢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钟遥悄声道:“四皇子计划……”   才说了这几个字,“砰”的一声碰撞声响起,漂在江面上的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往前冲去,撞到前面的撑着看台的粗壮柱子又猝然反向荡开。   巨大的冲撞使得船上的钟遥站立不稳,她趔趄了下,险些栽倒进水中。   幸好谢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疏风也快速挡在了她身侧。   钟遥被这俩人护着,踉跄了好几下,但人始终好好的,倒是船舱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不容易稳住后,从后方撞他们的船只已经混入其他船只中,分辨不出了。   钟遥看着江面上的涟漪,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狼狈地爬起来的薛枋,回头与谢迟道:“这就是他的计划。”   话音落地,就听船舱里的薛枋不可思议地大怒:“他的计划就是让我栽倒?”   钟遥:“……”   她抬头,看见谢迟嘴角抽了一下,顿时又笑了起来。   谢迟看见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往前托去,将她推到疏风怀中,然后松手,目光微沉地朝着船尾的方向扫视了一眼,道:“无妨。”   说完他下了船,丢下一句“好好待着”,阔步去了看台上。   四皇子的目标是谢迟,他一走,小船就再没发生什么碰撞。   钟遥本以为四皇子该来催促自己去接近谢迟了,没想到真和谢迟说的那样,不过片刻,就有一浑身华贵的青年在侍卫的护送下出现在河畔。   他一露面,人群骤然哗然,龙舟都没人看了,直到这人上了看台,身影消失,河畔才恢复原状。   “那就是太子吗?”钟遥问。   “你自己过去看呗!”薛枋很不友好地说道。   钟遥不想去,她对太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见四皇子。   她对薛枋的不友好也习以为常,左右有谢迟在,出事也出不到她身上,钟遥就掀起纱幔看起了龙舟。   看着看着,突然听薛枋问:“四皇子让你把我大哥勾到手,你为什么不照做?”   钟遥转回头,纳闷道:“我为什么要照做啊?你们侯府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薛枋:“哪里不是了!”   “一个谢世子难伺候,一个你暴脾性,还有你们祖母爱欺负人,谁做了你们侯府的儿媳妇才是真的倒霉呢。”   这话果然又把薛枋气到了,他道:“那正好,过几日你回你的乡下,我与大哥去我们的雾隐山,以后咱们互不相干!”   外面欢呼声和锣鼓声震天地响,热闹得厉害,钟遥被吸引了,根本没听清薛枋的话,简单“嗯”了一声就朝外张望起来。   薛枋不满意,又大声道:“我大哥最近对你好只是想安生过完这最后几日,你可别多想!”   钟遥转回头,道:“我知道。”   上次她就说了,不管二哥会不会被谢迟从雾隐山带回来,薛枋都是要恢复男儿身的,到时候没有了来往的桥梁,她与谢迟是要回归陌路的。   而且谢迟要与她割断的决心很大,他都已经那样做过一次了。   钟遥知道薛枋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扮姑娘的,讨厌也正常。   薛枋说话难听、会学狗叫吓钟遥,但该帮的一直在帮,钟遥想起这几日他的态度,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勾引你大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做这样轻贱自己的事情。”   这太屈辱了,不管对方是谁,钟遥都不会做。   她强调道:“我家门第低,若是往高了嫁,以后定是要受欺负的。我想好了,他日若是议亲,只找门第不如我家的。”   “你没出息!”薛枋道。   往高处议亲是攀附权贵,要勾引对方、伺候对方,太卑微;往低了找又很没出息,而且门第低的也未必就是好人家。   钟遥觉得说亲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想了一想,道:“你说的对,还是要找家世好一些的人家,最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不过我也不丑嘛,我性格又好,说不准以后我大哥二哥结交了什么权贵人家,人家贵公子主动来勾引我呢。”   说到这儿,钟遥突然记起她是被人勾引过的,被谢迟。   流落荒野那会儿,谢迟妄图通过勾引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不过他那时候勾引得不走心。   他长得那样好看,当时若是解了衣裳,抓着自己的手往他身上摸,哀求自己怜惜他,说不准自己真能上当。   钟遥畅想着这情形,脸蛋一红,呆呆地傻笑了起来。   她很害羞,毕竟她真的看过谢迟光裸的样子……是二哥常说的好男儿该有的样子呢……   “我大哥才不会勾引你呢!”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钟遥的想象。   被戳穿了心思的钟遥面红耳赤,呐呐道:“我没说要他勾引我呀,我说别人……”   正心虚辩解,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惊恐的叫喊声。   钟遥与薛枋在船舱内,视线受限,只能望见远处的龙舟。   外面划船的侍卫与疏风视野广阔,一个喊道:“两位小姐坐稳了!”   另一个矮身进了船舱,一手抓着一个,飞速说道:“看台塌了,许多人落水,都坐稳了,咱们离远些!”   两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觉得小舟一晃,快速驶动了,而外面的锣鼓与欢呼声已经停了,全部化作惊叫声与求救声,纷杂惊恐,令人心慌。   钟遥呆滞了下,慌忙往外张望,薛枋则往前一蹿,灵猴般要蹿去小舟外,被疏风眼疾手快地拉住。   “世子有令,你们俩谁都不能乱跑!”   薛枋怒道:“祖母还在上面!”   疏风:“有世子在,老夫人出不了事。”   钟遥反应过来了,也忙道:“谢世子说过可能会有危险,他既然已有猜测,一定会守在谢老夫人身边,不会有事的。你若是去了,他还要分心照看你。”   薛枋这才冷静下来。   他们乘坐的小舟原本就距离看台就有一段距离,侍卫反应快,发现不对迅速将船往广阔处划,这会儿周围船只虽然拥堵,但还不至于相互碰撞。   钟遥也终于能看见河畔的情形,见长长的看台中间塌陷了一截,许多人在水中挣扎,周围的小船也受了波及,被砸到的、撞翻的,放眼望去,满目狼藉。   唯一能让人庆幸的是为了防止意外,官府每年这时候都会派大批人手巡查,加上太子也在其中,不知是不是早有防备,随行的侍卫很多,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一些人被救上岸了。   人太多,钟遥既看不见谢迟,也找不到陈落翎,有些不安,问薛枋:“谢世子懂水性吗?”   “懂。”薛枋道,“我就是大哥教的。”   “那他一定没事。”   “肯定没事!”薛枋大声道,又怨声说,“好好的,看台怎么会塌?以前也有过吗?”   水上看台是专为权贵人家修筑的,每年都有人检查和加固,钟遥在京城长大,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这种意外发生过。   她摇头,问:“先前那道声响是哪来的?好像是烟花爆竹的声音。”   疏风也答不上来,反倒薛枋皱着鼻子嗅闻了下,道:“像是火药。”   钟遥惊了一下,记起谢迟说过,四皇子可能会发疯,疯起来难以控制……   她没将话说出口,但船上几人都能想到这一点,尤其是薛枋,已经愤恨地在磨牙了。   热闹的节庆变成了灾祸,河畔上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水中人全部被救起,河畔上的人群也疏散了些,侍卫像是收到了信号,与船舱中的三人说了一声,朝着河畔划去。   途中钟遥看见水面漂浮着许多碎裂的木板,偶尔有一两块不知从谁身上划破的衣裳碎布,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想起客栈里被恶犬扑咬、被贼寇砍杀的家仆、小二了。   为什么总有人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轻贱呢?   “大哥!”   胡思乱想中,身旁的薛枋大喊了一声,钟遥抬头,见小船已经距离河畔不远了。   河畔上嘈杂混乱、人群熙攘,但最醒目的有二。   一是衣裳华贵的青年,应当是太子,周围环绕着几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人,正在指挥官兵安抚百姓。   另一个是站在河岸旁与侍卫说话的谢迟。   听闻声音,谢迟抬首,目光飞速将船上几人打量一遍后,忽而抬了抬下巴,随即目光偏转。   船上的钟遥等人见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见他看向别处,都随之转眼,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船并行,定睛看去,船上站着一个容色阴鸷的人,正是四皇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的伤疤因为挂着雨水,更显狰狞可怕,如从水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他目光阴暗地盯着钟遥,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钟遥打了个激灵,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   “没关系,不要怕。”四皇子声音突然柔和,道,“还有机会,谢迟就在岸上。”   钟遥前所未有地觉得这个人可怕。   她呼吸急促,看着面前人,再看看岸上等待的谢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我知、知道了。”她话不成句地应付着,只想快些上岸。   “知道就好。”四皇子丝毫不惧钟遥身旁还有疏风和侍卫,站在船边说道,“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个身上有疤,性情也合我胃口的,我也不想……”   他说话时,钟遥的表情变得惊悚。   等“不想杀你”这四个字说完时,四皇子脚下一歪,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水中。   这一幕谁也没想到,四皇子身旁的侍卫惊慌失措,就要下水,钟遥所在的小船在侍卫的驱使下漂了过去,不仅压在四皇子落水的地方,还狠狠把对方的船只撞开了。   之后小船飞速划去,迅速靠岸。   岸上的谢迟伸手过来,见钟遥脸色煞白,身子发抖,索性单脚踏上了船只,长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   落地时钟遥还在发抖,抓着谢迟的衣角道:“水、水里,手!”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子说话时,水中伸出了一只湿淋淋的长手。   是那只手抓住四皇子的脚,将他拖拽下去的。   “我知道。”谢迟轻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钟遥后颈处轻转了一下,道,“回头。”   钟遥愣愣回头,见船上只余疏风和侍卫,薛枋不知何时不见了。   而方才船只经过的水面上,一串气泡正缓慢升起、破开。 第33章 道别:有缘再会。   权贵人家讲究门第、脸面,往常情况下见一男一女落了水,不管是意外还是有心,总要传出些关于肌肤之亲的流言,顶得住他人指点的如常生活,顶不住的可能半推半就地凑成一桩糊涂婚事。   但当落水的人数远远不止两人时,这些通常常会引起闲言碎语的事情就没人在意了。   河畔上受惊的小儿哭嚎着,失散的家人喊叫着,还有官员疏散百姓救护受伤的人,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有心思关心旁的。   在这种情境下,谢迟将钟遥从船头抱下、手搭在她后颈等小动作根本算不了什么,也没几人会特别注意。   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谢迟很快收回了手。   钟遥正望着水面,后颈的手一拿开,她就跟怕走丢似的赶忙回头,朝着谢迟靠近了一步,抓住他的衣角,再重新望向水面。   这反应与山洞时一模一样,谢迟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他的视线越过钟遥头顶看向小船,问:“薛枋呢?”   “小姐方才还在!”疏风慌张回答。   薛枋方才是还在的,四皇子出现后,所有人都转向了他,不知道薛枋什么时候不见的。   人是在水上消失的,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水中。   “去找!”   谢迟声音低沉,冷冽命令,立即有一大群侍卫跳入了水中,与四皇子的侍卫混在一起,搅得江中灰蒙蒙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钟遥趁着身边没外人,拽着谢迟的衣角悄声问:“薛枋会有事吗?”   “不会。”谢迟回答的时候,微微侧目,正好看见钟遥的发顶与侧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比不上偶遇费安旋那日精致,但也算有几分用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粉味,似有若无。   这很不对。   谢迟让人给她做了祛疤药,因为自己将要离京,特意让人加紧赶制,导致药粉做出来后药草味道稍重,按理说,钟遥身上该有些药草味道的。   上船时和方才抱她下船时,谢迟都没闻到那股味道,现在也没有。   是距离不够近?   谢迟做不来凑到姑娘家脖子里嗅闻的行为,猜测也可能是钟遥不喜欢那味道,又考虑到今日要见的人比较多,为了体面没有涂抹。   这就与他没关系了。   用不用是钟遥的事,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他把四皇子拖下水做什么?”钟遥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头也不回抬地又问。   谢迟道:“揍人。”   薛枋性子烈、不服输,在他族亲身边时因为太过顽劣,一直被人说是睚眦必报的小疯狗。   “揍人?”钟遥惊异重复,接着脸一皱,忧心忡忡道,“水下揍人不便利,揍不疼的呀。”   谢迟:“……”   他还以为钟遥要担心薛枋因为殴打四皇子会被皇帝清算。   谢迟目光低垂,看着钟遥的侧脸,心道她也是一只小狗,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白狗,遇到危险就缩着身子躲在别人身后,边“呜呜”装可怜,边伸着爪子凶巴巴地往前挠。   他没理钟遥,过了会儿,衣袖又被扯动,钟遥转头看过来。   谢迟在她转过来之前将目光转向江面,听见她问:“你祖母和陈落翎还好吗?”   “担心?”   钟遥诚恳道:“对陈落翎是担心,对你祖母是客气。”   谢迟也真诚提醒道:“四皇子只是被拽下水了,不是死了。”   钟遥一下子又哭丧了起来。   谢迟瞥着她的可怜模样,满意了,这才道:“多谢这位小女子关怀,在下那个坏祖母平安无事,陈二小姐也已被太子的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钟遥又嘴巴瘪瘪,好似受了多大的欺负。   几句话的时间,河面上有了反应,是薛枋破水而出,很快被侍卫扶上小船。   船只靠岸,疏风迅速张开一件披风将薛枋裹住,而薛枋浑身是水,眼神却十分明亮,还透着几分得意犹未尽的凶狠。   谢迟看见了,上前一步,将他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扯,把他的脸遮了个严实。   慢一步的四皇子也被侍卫救起了,与薛枋不同的是他的脸有些肿,额头还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鲜红的血水被他脸上的水珠淡化成绯红色,顺着他脸上的疤痕缓缓流下。   “把她……”四皇子狼狈地吐了几口水,双目赤红地指着薛枋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看见人躲在谢迟身后,踌躇了下,道:“此人意图谋害四殿下,还请谢世子避开,让我等将人拿下。”   谢迟道:“舍妹落水刚被救起,何时谋害过四殿下?”   侍卫说不出来。   江水早已被搅浑,水下只能朦胧地看见个人影,即便真的有人在水下施暴,谁也不能确定施暴的人是谁,更不能确定对方是有意还是挣扎时的意外。   除了被施暴的那一方。   若是旁人,侍卫自是不惧,可那是谢迟,侍卫拿不出证据,不敢强行动手。   四皇子面色几经变化,突然转身,唰的一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长剑。   长剑高举,迎着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寒光,朝着谢迟狠狠劈来。   谢迟不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擒住四皇子的手腕往下一翻,将长剑调转了个方向,随后以掌叩击,长剑顿时从四皇子手中脱离,“当啷”一声投掷在不远处安顿百姓的太子脚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人!”太子护卫一声暴喝,事情就此彻底乱了。   最后四皇子被太子亲自押去了宫中,走之前他还神色癫狂地叫喊着,要让所有人都去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谢迟势必要带着薛枋入宫一趟的,不过有太子在前,他不用着急。   谢迟让侍卫带着薛枋先去马车上,自己则站在江边转向了钟遥。   四皇子被拽入水中痛殴了一顿,他向来受皇帝的偏宠,从未受过这种耻辱,是以上岸后眼中只看得到薛枋,没有再看钟遥一眼。   钟遥放心许多,这会儿正踮脚眺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放松,也有些茫然。   “今日就不送你回去了。”谢迟说道。   钟遥没听清楚,“嗯?”了一声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迟朝着远处的街道抬了抬下巴,钟遥顺着看去,见隔着拥挤的人群,钟夫人应当是听说了这边看台塌陷的事情,正焦急地奔来,身后跟着一群家仆,可惜被人群堵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娘!”钟遥踮着脚朝那边大喊,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未能传到钟夫人耳中。   她有些急,提着裙子就要迎过去,被谢迟接下来的话阻拦。   “明日陈大小姐的死讯就会传开,你既已做好准备,等你母亲与兄长见过面后,就尽快与她离京。”   “明日?”钟遥早就准备好了,可这一日真的到来,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怔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谢迟道:“明晚。”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钟遥想问他怎么把薛枋一起带走?还想问他与薛枋都走了,不怕谢老夫人被四皇子针对吗?   但谢迟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早有安排的。   钟遥又想说雾隐山贼寇好凶狠,让谢迟当心些,想说请他一定多多照顾自己二哥……   话到嘴边,发觉这些话要么是多余的,要么是她已经说过许多遍的。   最后还是谢迟先开口的。   “趁四皇子分不出精力,快些离京,路上多带些家仆,尽量走官道。回乡后管住你那张破嘴,别再到处败坏你自己的名声。”   钟遥:“……”   她耷拉着嘴角,眼里全是谢迟不给她留脸面的怨念。   谢迟不仅不反思,还笑了一声,继续不留情面道:“找夫婿记得仔细观察品性,若是再糊里糊涂地定下个卑鄙无耻的货色,下半辈子就全部搭进去了。”   钟遥大感丢脸,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能。”谢迟道,“你手中那些祛疤药味道重了些,稍后府中研制出了带香味的,会再以薛枋的名义交给你大哥。老实涂用,时间久了,多少能有些效用的。”   钟遥点头,然后疑惑问:“既然是伤药,有味道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研制出带香味的?”   谢迟:“……”   他目光陡然一凶,道:“你在质疑我?”   钟遥瞧了瞧他,小声道:“说不过就拿身份恐吓,谢世子性情这样好,定是不愁姑娘家,真心,喜欢的。”   她特意在“真心”俩字前后停顿,语气加重,提醒谢迟他现在被那么多姑娘喜欢都是因为他装得好。   谢迟听懂了,面色一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吓得钟遥赶忙往后退。   他这才停下,笑了两声,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让人讨厌又熟悉的讥讽。   这时又有人在呼喊“小姐”,钟遥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跟着自己出府的下人。   “走了。”谢迟也在这时说道,声音随性洒脱,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终于回归自由。   “等等,等等!”钟遥连忙阻拦。   她先朝着府中下人挥手,示意他们去找钟夫人,自己则转过来,与谢迟道:“我想、我想……”   钟遥知道谢迟是在和她告别。   她府中的麻烦事还没结束,但不管二哥在不在雾隐山、是死是活,谢迟此去,归来时没了薛枋,即便他会再次对自家出手相助,也不会与她这个闺阁女儿有什么关系了。   与上次的无声疏远不同,这次他清楚明白地在与自己道别。   钟遥心中有许多想法,又好像因为道别来得太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犹疑了一会儿,解下腰间荷包,从中掏出一颗湛蓝的珠宝递向谢迟,道:“不管怎么说,你帮我的都远比我帮你更多,这颗珠宝是我所有宝贝里最贵重的了,送给你——我知道你不缺银钱,这个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她忽然停顿了下,叹了声气,道:“若是你一辈子也没姑娘真心喜欢、一辈子也成不了亲,那就当我给薛枋的——不对,他长大后怕是也没人喜欢……”   钟遥再次停住,思量了下,重新说道:“算了,还是当做给你那个坏祖母的寿礼吧,她……”   说到这里,她眉头一皱,第三次停下。   “继续啊。”谢迟俯视着她,冷笑道,“我那坏祖母怎么了?”   “她定能长命百岁!”钟遥大声道。   她再讨厌谢老夫人,也不至于想让人去死,那毕竟是个老人家,尖酸刻薄了些,但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钟遥就是提到谢迟与薛枋这两兄弟的亲事时多想了些,再提到谢老夫人的寿礼时,习惯地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这实在太冒犯了。   “我真的没有想要诅咒她……”钟遥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不是那样的恶毒婆娘。”   她不低头谢迟还能看见她的侧脸,一低头,留给谢迟的就只剩下乌黑的发顶了。   谢迟弯下腰,在钟遥耳边同样小声道:“你不是恶毒婆娘,你是喜欢耍嘴皮子的坏小婆娘。”   钟遥抬头来看他,他顺势站直,目光落在钟遥张开的白皙手掌上,道:“我不喜欢珠宝。荷包里还有什么?倒出来,我自己挑。”   “我也不是坏小婆娘……”钟遥嘟囔着。   谢迟装作没听到,等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低头看去,见除了被钟遥掏出来的那颗湛蓝的珠宝,还有一条辟邪的五彩绳、几两碎银、三个铜板,以及一颗小巧的珊瑚珠子。   珠子是鲜艳的正红色,与钟遥先前那身红裙装扮时发间点缀的宝珠有些相似,就是多了个豁口。   谢迟将那颗带着瑕疵的珊瑚珠子从钟遥掌中拣起,道:“就这个吧。”   “这个不值钱的……”   谢迟诧异问:“其他的很值钱吗?”   钟遥:“……”   她默默将其他的东西装回荷包,自我安慰道:“让你这一回。”   东西挑完了,话说清楚了,钟夫人也在家仆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看见了钟遥,正在朝她呼唤。   钟遥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转过来与谢迟道:“那我走啦,谢世子!”   “有缘再会。”谢迟负手立在江边,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太具离别的伤感,听着人心中不舒服。   钟遥思考了下,道:“如若能够再会,可千万别是上次那样的情形了!”   说完看见谢迟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钟遥笑了下,微微后退,冲着他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谢迟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人群到了钟夫人身旁,被钟夫人一把搂入怀中着急地上下检查着,低头捻了捻手中那颗带着豁口的鲜艳珊瑚珠子,嗤笑了一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着侯府的马车走去。   到了地方,发现几辆马车都在,谢老夫人竟然还没走。   想也知道薛枋一定在祖母那里,谢迟索性也过去了。   车厢里谢老夫人和疏风正在往薛枋身上裹毯子,这时节天已经有些热了,薛枋浑身湿透,并不觉得冷,正在用力把毯子往下拽。   “怎么不先回府?”谢迟道,“回去更衣,待会儿还要进宫。”   “这不是在等你吗。”谢老夫人衣着干净,一点儿磕碰也没有。   她转身端了一盏茶给谢迟,道:“和小女子把话说清楚了?说了那么久,该润润喉了。”   谢迟接过茶盏的手一顿,转目看向薛枋。   薛枋还在和身上的毯子做斗争,被看得懵懂,反应了下,道:“我没说小女子就是钟遥!”   “……”   这下真不用说了。   “他还真没说。”谢老夫人道,“我眼睛尖锐着呢,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一点伤没受,早早就被转移到了马车上,左右没事,就掀着车帘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不巧,正好看见自家孙子将钟遥抱下船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很简短利落的动作,只是眨了眨眼,谢迟就松了手,退开了。   太不可思议了,谢老夫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   后来又看见两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倒是可以解释,钟遥是被薛枋邀请来的,他做兄长的关怀几句是应该的。   ——可他又是摆脸色,又是弯腰在别人手心里挑拣东西,这些小动作,谢老夫人从未见谢迟对别的姑娘做过。   “不必瞒我,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毒祖母。”谢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喃喃道,“钟遥,哎,钟遥……你若是能让她不给我立规矩,我也能接受。”   “……”谢迟眼皮跳了一下,道,“我不能接受。”   他扣了扣车窗,命人驶动马车,淡淡道:“我对她不过是男人的低劣本性,并非男女之情,以后也不会再有来往,这事不许再提。”   谢老夫人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摇摇头,重新对付起挣扎的薛枋。   没等来那句对男人的无奈和嘲讽的叹息,倒让谢迟有些不习惯。   他沉静片刻,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将茶水饮尽,未再言语。 第34章 重复:哭哭啼啼来报仇。   钟遥没伤着分毫,但钟夫人不放心,把她带回府中后按着检查了一遍,还喂了一大碗参汤,之后派人分别去永安侯府与陈尚书府慰问了下,就没再让任何人出府了。   翌日,江畔看台塌陷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结果,据说有几十人受伤,其中多是权贵及其家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看台老旧,官府未派人定时修检导致的,有的说是被人为炸塌的,还有说江里的龙王爷发怒……   流传在百姓口中的说法不一,因为涉及的官员家眷较多,官府那边一时也未给出明确的说法,钟夫人有意打听,出去见了几个关系好些的夫人,也只打听到一些皮毛,说与四皇子有些关系。   钟夫人惧怕四皇子,抚着心口道:“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与咱们府上没关系。”   她叫来管家把府里上上下下都交代了一遍,不许任何人谈论这事儿。   晌午才安排下去,午后钟岚就回京来了,但没回府,是带着陈小公子直入宫门的。   钟夫人既喜又惊,在府中焦急地等了半天,没等回长子,反而等来陈落翎也被传召入宫的消息。   她对钟岚的事情所知不多,因此很是焦躁,忐忑地等了一宿也没能将人等回。   钟遥对兄长的事情几乎知晓得一清二楚,猜测该是事关陈大小姐的死讯,大哥被留在宫中盘问了。   钟遥知晓许多,但当次日大哥从宫中回来,将所有事情告知与她和娘亲时,钟遥仍是摸不着头脑。   “我腿伤痊愈后,护送陈家大小姐与小公子回京,途中遭遇歹人,大小姐的马车被带进悬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岚说道。   这是假的,钟遥知道。   谢迟不想参与进皇子们的斗争,陈落翎姐弟要帮她大姐逃婚,自家大哥则是为了保全家人,于是,陈大小姐的死就成了让太子对付四皇子的引子。   可后面的……   “四皇子炸毁看台,是为了谋害陈落翎?”   钟岚道:“二小姐那儿有一封陈大小姐遇险前的书信,信中说有人跟踪她,像是四皇子的人,而二小姐也曾给陈大小姐回过信……”   这两封书信将事情串联了起来,成了四皇子绑走陈大小姐不成,误将人逼死,为了遮掩罪行,又要对陈落翎下手,以至看台坍塌,伤者无数。   “四皇子没有反驳吗?”   “人证物证具在,他如何反驳?”   钟遥低声道:“这不是栽赃吗……”   钟夫人也被这消息震惊,但总的来说,这事与钟家关系不算很大,还让四皇子栽了个大跟头,她是愿意相信的。   钟夫人刚放下心,正在安排人去准备膳食,没听见钟遥的声音。   钟岚听见了,同样低声道:“这样不好,但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四皇子吗?”   “没有。”钟遥摇头。   “他仗着圣上的疼爱,行事癫狂任性,从来不考虑后果和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样没有理智、不受约束的人,手中权利越大,就越危险。”钟岚道,“他必须要受到惩治。”   钟遥想了想四皇子威胁自己的那些言行、看台坍塌后在水中挣扎的百姓,以及他怒极时朝谢迟砍去的那一剑,觉得大哥说的对。   ——他连谢迟都说砍就砍,遑论寻常百姓!   可即便这样,四皇子也只是暂时没了自由,具体如何处置,还要进一步查证。   “你与母亲快些离京,等太子与四皇子有了结果再回来……”钟岚又一次嘱咐钟遥。   钟遥连连点头,问:“谢……薛枋怎么样?”   “四皇子一口咬定是薛枋在水下行凶,一来对方年少,二来那是个小姑娘,无凭无据,自然不能让人信服,何况还有谢世子护着,自然没人能将她如何。”   钟岚说着回忆了下,道,“只是那毕竟是个姑娘,被四皇子这样辱骂委实抹不开脸,哭得很是凄惨,还说要随老侯爷去观里带发修行……”   这就又把罪名推到四皇子身上去了。   不过这样凄惨可怜的话,薛枋那暴躁的性子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钟遥心中感慨着,抬头要继续问谢迟如何了,发现自家大哥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   她摸摸脸,问:“怎么啦?”   “没怎么。”钟岚道,“就是觉得难怪你与薛枋姑娘有那么深的姐妹情,她当时的神情……”   钟岚看着钟遥,表情一言难尽。   钟遥没能明白,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钟岚无奈道:“没事,没事。”   关于其余人等的事情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提到谢迟。   “四皇子在殿上发疯……”钟岚停顿了下,将这段略了过去,道,“总之谢世子有意回避,已经请旨离京了。”   钟岚又重复道:“小妹,你与娘亲也尽早离京。”   钟遥道:“知道了大哥,你一个人在京城也千万小心,实在扛不住的话,就去找陈落翎帮忙吧,她比你厉害。”   钟岚:“……”   他抬手往钟遥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   再往后,钟夫人安排完膳食回来,她为长子担惊受怕了许久,有许多事情要问,钟遥在一旁扮着乖乖女,跟着听了不少。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大哥省略了许多。   比如四皇子嘲讽太子未婚妻子与别的男人不清不白,陈二小姐出面承认不清白的是她,被陈尚书在殿上当众扇了两巴掌;还有谢老夫人抱着薛枋悲泣,在殿上晕厥了过去等等。   钟遥心说永安侯府人虽少,却都很会装可怜。   不知道谢迟有没有装?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好想给谢迟写一封信,问问他羞不羞。   可想到谢迟已经离京,钟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猜想是因为自从家中出现变故后,她就远离了所有友人,现在因为无人分享心中喜哀,才会萌生出这种感受。   说起来,她与谢迟应该可以算作是朋友。   可惜男女有别……   谢迟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可就算没有男女之防的影响,数月不来往,也是会淡忘的。   钟遥小时候回祖籍与舅公家的小花狗玩得很好,不过半年没见,再回去时,小花狗已经不认得她了,总是对着她汪汪叫。   钟遥又想给谢迟写信了,想说他也是一只小花狗。   这样胡思乱想了两日,回乡的日子到了,钟遥与钟夫人一起踏上了离开京城的道路。   .   薛枋纵马跑了一圈,满头大汗地跳进马车里,见里面的谢迟单臂支着下颌,手中握着一卷书,左脚踩在侧面的坐垫上,长腿半屈,另一只腿则向前伸着。   他身量高,手长腿长,这个优雅不足狂放有余的看书姿势,几乎将车厢填满。   与在京城里装出来的温和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大哥,你的书拿反了。”   薛枋大咧咧地提醒着,贴着车壁要往里面蹿,却见谢迟眼皮一掀,屈着的腿朝着他脸上踹来。   薛枋临危不惧,灵巧地往后一翻跃出车厢,靠在了赶车的侍卫背上。   “嘿嘿!”正得意地笑着,侍卫身子一让,薛枋没有了依靠,仰着脖子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片刻后,他灰头土脸地重新爬进车厢,问:“大哥,你是在想女人吗?”   谢迟原本神态中是有几分闲散的,闻听此言,剑眉一压,乍然冷厉起来,寒声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祖母。”薛枋丝毫不怕,回答道,“祖母说男孩子长大了都这样,所以从小就要好好管教。”   话糙理不糙。   谢迟嘴角抽了一下,将腿往里收了收,让他进来了。   薛枋还没到通晓男女情事的年岁,对这话也不甚理解,进了车厢抹了把汗就开始吃东西,边吃边道:“祖母还让我多看着你,说你若是时常发呆、默默流泪,就让我与你说她答应让小女子做孙媳妇了。”   谢迟:“……”   刚才应该再来一脚把他踹远点的。   那日殿上四皇子被栽赃,暴怒之下发疯般辱骂所有人,扯掉遮羞布说了许多他暗中做的手脚,意图逼宫的幕后主使可以确定就是他了,太子已然被拨起了怒火。   谢迟目的达成,当即请旨前往雾隐山捉拿“怂恿”四皇子逼宫的叛贼。   皇帝纵容四皇子,却也因为深知他的习性,对陈落翎的证言深信不疑。   他不能杀了四皇子,更不可能把江山交给这个有些疯癫的儿子,踩着谢迟递来的台阶下去后,就将四皇子关押了起来,也应允了谢迟的征讨。   这是谢迟离京的第三日。   雾隐山贼寇盘踞已久,周遭不知有多少眼线,谢迟这次前往是要把他们连根拔除的,因此行程上不急,所需的人手也贵精不贵多,是分开前往,暗中打探的。   他不着急,未免打草惊蛇还特意在京城外等了几日,一为确保京中形势没有大变动,二为等薛枋。   薛枋在谢迟离京后以无颜见人为由“伤心”地搬去了城外的别庄,刚被谢迟接到,这会儿没有了京中的限制,已经骑着他的小红马撒欢儿地跑了好几圈。   “大哥,说真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小女子,我也能答应的,只要以后她打我的时候,你准许我还手。”   谢迟无奈道:“我说过,对她不是那种感情。”   “我也这么说的!”薛枋捏着手中糕点,见到了知己般大声说着,随后丧气起来,道,“可祖母说万一你真的喜欢小女子,因为她的阻挠没能在一起,将来你一定会怨恨祖母,故意让她冷着、让她挨饿,不让她安度晚年的。——你肯定也会怨恨我,整日让我念书写字的!”   “……不怨恨你你也得整日读书写字。”   谢迟觉得自己还是离京早了些,该代替祖母未来的孙媳妇给她立几个规矩再走的。   这些话跟个半大孩子根本说不清,他也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谢迟抄起手边几卷关于雾隐山贼寇的书扔在薛枋身上,道:“我在想什么你管不着,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这些书里的内容了。”   薛枋不爱看书,胡乱翻了几页,道:“反正都是坏人,全都杀了不就好了吗!”   “徐宿和小女子她二哥或许也在。”   “唉!”薛枋不高兴了,抓着糕点咬了几口,哀愁道,“那岂不是只能活捉了挨个送来给你辨认?真麻烦。”   谢迟道:“我也不认识钟沭。”   钟沭就是钟遥的二哥,去年入仕,谢迟不曾见过。   “那怎么办?”薛枋道,“谁都不认识他,万一咱们不小心把他误杀了,小女子肯定要哭哭啼啼地来咱们府上报仇!”   后半句让谢迟笑了一下。   她还真有可能。   谢迟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看你的书去。”   薛枋在兄长的逼迫下唉声叹气地拿起了书,两眼发直地看了会儿,忽然说:“会不会钟沭和小女子长得很像?那就好辨认了。”   说着他自己否定,“不对,钟岚和她就不像,钟沭与她肯定也不像……早知道把小女子也带上了,不过她肯定会被那些坏人吓哭!她连狗叫都害怕,哈哈哈,胆小鬼!”   谢迟听着薛枋的自言自语,觉得可能是被吵多了,身旁骤然只有一道声音啰嗦,竟然会有些不习惯。   他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瞥着薛枋道:“谁教的你用嘴看书?”   薛枋终于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马车的辘辘声伴着侍卫的马蹄声踏着沙尘向远方驶去,如此驶出近一炷香时间,突有一道悠长的哨声如水上涟漪般荡开,传到了谢迟耳中。   赶车的侍卫也听见了,回首请示:“世子?”   谢迟皱眉道:“停下。”   “是。”   马车在路边停下,不多时,有一行装轻便的男子策马而来,到了马车旁翻身而下,道:“世子,四皇子带着一列人马出城了!”   “他不是被关着?”   “原本是关着的,今早圣上去看望了他一回,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将人放了出来,转而派了几个将士就近看管。”   依照四皇子癫狂的性情,几个将士根本就看不住。   “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出城向南去了。”侍卫又道,“太子去陈大小姐事发处查看去了,不在京中,钟岚大人知晓后已经带人跟了过去。”   往南正是钟遥与钟夫人回祖籍的方向。   没人比四皇子自己清楚哪些事情是别人栽赃给他的,事到如今,他最恨的恐怕就是钟家人与陈落翎。   在京中,他不好动手。   钟家祖籍距京城较远,他就是想动手也不能亲自去。   但刚离开京城不远的途中,他可以。   谢迟沉默片刻,道:“钟岚既然已经带人去了,还追来找我做什么?”   “是老夫人让属下追来的,说要给世子……”侍卫迟疑了下,低声继续,“……给世子递台阶……”   谢迟:“……”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道:“知道了,回去守好老夫人。”   “是!”   侍卫离去后,薛枋凑过来问:“要回去帮她吗?”   “不用。”谢迟道,“四皇子的人手多数都被太子看住了,仅余的那几个,钟岚应付得过来。”   薛枋“哦”了一声,道:“真不去吗?”   “不去。”   “真真真真不去吗?”薛枋又问,问完就迎来了谢迟冷冽的目光。   他不怕,反而理直气壮说道:“是祖母说男人都喜欢口是心非,让我遇到关于小女子的事情都多问你几遍的,省得你将来后悔怨恨我与祖母!”   谢迟:“……闭嘴!”   勒令住这个烦人的弟弟闭了嘴,谢迟冷静地命侍卫继续向前驶去。   去什么去?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第35章 说话: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   钟夫人原本是不愿意回祖籍避风头的,那里毕竟是水乡小镇,消息不如京城灵通,万一钟怀秩与钟沭出了什么事,要许久才能传过去。   她也不放心钟岚一个人在京城面临四皇子的刁难。   可让钟遥一个人回去,又害怕如同上次那样再次遇见可怖的贼寇。   钟遥兄妹俩好不容易才将她劝服。   “我还是不放心。”马车里,钟夫人忧虑道,“把你送回去后,我再回来。”   “好。”钟遥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到了祖籍她就开始装病。   他们家这次是彻底把四皇子惹怒了,万一太子疏忽了没能把人摁住,四皇子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她家,其次就是陈落翎。   陈尚书“死”了个大女儿,二女儿又当众承认与钟岚有了首尾,让陈尚书丢了好大的脸。   陈落翎被当众扇了耳光,想也知道回府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不管当日是否有人作怪,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钟家几口人都是明理的,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回避。   陈落翎既然迟早要到钟家来,钟夫人想着也别讲究什么脸面了,尽快把婚事办了将人接到府中来,一来至少他们府中不会有人对陈落翎动手;二来可以避免外人的指指点点;三来,左右都是四皇子要对付的人,趁早接入府中还多了个帮手呢。   可惜她要回祖籍避难,这事操办不成。   钟夫人叹气道:“你兄妹三人中,老大最是稳重,却做出这样的事;你也还算乖巧,却被两兄长连累,退了亲坏了名声;若是老二能平安渡过这道劫难,他的亲事倒成了最让人省心的了……”   这可不行,以前不管比什么,二哥可都是垫底的。   钟遥赶忙说:“万一二哥在外面跟人不清不楚,孩子都有了呢?”   钟夫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钟遥“咯咯”笑着道:“我胡说的,二哥才不会呢,他说他要过了三十五岁之后再考虑是否成亲。”   钟夫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往钟遥背上拍了一巴掌,道:“这也是能胡说的?自己家里就算了,在外面可不许这样说,当心又被传出去……”   说到这里,母女二人都想起了费安旋。   若是当时钟遥没说那些激人退亲的话就好了。   钟夫人不许钟遥胡说,但实际上并不想给钟遥施加太多约束。   她琢磨了会儿,又叹气道:“以后还是给你招赘吧,招到府中来,安心些。你觉得呢?”   钟遥对姻缘的事没有多少的感触,想了想,道:“那要招个好看的。”   “当然!”钟夫人道,“招个俊俏、性情好的,好哄你开心、给你解闷。至于家世,穷一些不要紧,没有功名也无妨,左右有你两个哥哥在,你吃不了亏,倒时候娘再给你多备些陪嫁……正好这趟回去先物色着。”   钟遥没想到她娘说做就做,竟然想着回乡就要开始物色,顿时有些难为情。   她想起与谢迟道别时,谢迟让她再找夫婿一定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品性。   男人都是很擅长伪装的,比如费安旋,比如谢迟,就是钟遥的两个兄长在外也会装出疼爱妹妹的假象,这要她怎么观察?   万一招了个人面兽心的,哪日谢迟见了,岂不是要嘲笑她?   不止呢,若是招了个容貌不算十分出众的,谢迟恐怕也要笑她。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摇摇头把这没影儿的事情从脑中驱逐,搂着钟夫人的胳膊道:“不着急,等大哥二哥的事都解决了再招,我要自己慢慢挑……”   钟夫人点点头,要再说些别的,车夫突然“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   有了上次钟遥遇险的经历,这次回乡她们带了许多人,光马车就有三辆。   母女二人乘坐的是最中间的那辆,刚掀开帘子要查看情况,前面车厢上的管家已经下来了,跑回来战战兢兢道:“夫人小姐,是四皇子……”   母女二人的魂险些吓飞了。   四皇子只带了六个侍卫,跨坐在马背上驱使着马儿靠近,道:“这么着急离京,是怕我报复吗?”   声音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钟夫人挡在钟遥身前,竭力镇定地道:“殿下说笑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四皇子的目光落在被她半掩着的钟遥身上,道,“你早早就背叛了我,是吗?”   钟遥对他十分畏惧,道:“我……”   “不必急着否认。”四皇子打断她,继续道,“还有谢迟,他调查了这么久,一直坚信是那什么山的贼寇在谋划着起事,导致我真以为那些贼寇也打算造反被他听到了风声,他才快马入京阻止无意中坏了我的好事……现在想来,贼寇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你一开始就把消息透漏给了他,是不是?”   钟夫人诧异地回头看钟遥,钟遥嘴角紧绷,不敢说话。   “谢迟什么都知道,不敢与我对上,所以装作不知情,就等着钟岚和陈落翎用陈若枫的事情栽赃我,好刺激太子,想让太子对付我。往我身上泼了这么一壶脏水,他扬长而去了。钟遥,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清算?”   钟遥根本不敢回答,也答不上来。   先前有一段时间她还觉得四皇子虽然可怕,但也有些天真,现在才明白,人家什么都懂,只是偶尔脑子犯糊涂,或者觉得无所谓,不去深思。   现在四皇子想明白了,来找她算账了。   谢迟走了,大哥人在京中,没人能帮她,她只能站出来自己面对。   “我,都是我的错,你要找就找我……”   “当然是你的错。”四皇子表情阴鸷,拔出侍卫手中的长剑,驱马靠得更近。   钟夫人脸都吓白了,搂着钟遥往后躲去。   可车厢里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能躲去哪呢?   钟遥深吸一口气把钟夫人推开,大声道:“谢迟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了,你敢动手,他定会将你押送到圣上那里!”   “他早就离京了。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害我出丑。”四皇子缓缓逼近,冷冷说完,忽而神情一松,道,“不过不要紧,我不怪你。”   他说话的同时,举剑——   ——四皇子举剑挑起了半落的车帘,道:“钟遥,你与我回去,做我的门客。”   “……什么?”钟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那么多人对付我一个,我肯定斗不过啊!”四皇子神情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撒娇一样嘟囔道,“但有了你就不一样了,上回你教我的装可怜的法子还真有用,我今早冷静下来与父皇装了一下,他立刻就心软把我放了出来。你跟我回去,多教教我吧。”   “……”   这转折太大,钟遥都听傻了。   四皇子见她怔愣,重复道:“只要父皇护着我,他们再多人都拿我没办法。钟遥你与我回去,专教我怎么叫父皇心疼,我就原谅你家。”   “你原谅我家,不与我家计较了?”钟遥不可置信。   “不计较了。”四皇子说着,脸上竟然依稀能看出几分乖巧,“反正父皇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钟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帝偏爱,闯下再多祸也不过被关几日,可那些跟随着他的人或是被他拖累的人,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庇护的。   倘若陈落翎没有冒充陈大小姐,与钟岚不清不白的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陈、钟两家人今后要如何在京中立足?   倘若没有谢迟及时阻拦,被逼着帮他起事的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又如何能有活路?   钟遥第一次见这种人,任性、天真、高傲、率直,有时可爱,有时又十分的残忍。   她思绪转了一圈,小心翼翼说:“我想问一件事……我二哥那事也是你做的吗?”   四皇子歪头,像是回忆了下,道:“我是打算让人给他弄个罪名的,不过还没来得及,他就跟徐宿一块儿不见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伸手安抚了下娘亲,又试探道:“我家的一位舅公急病,恐时日无多,我先与娘亲回去探望舅公,之后再回京行吗?”   “不行。”四皇子转着手中剑道,“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我不上当。要么,你现在就与我回去,用心帮我讨父皇欢心,要么,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了。”   钟遥觉得他可怕,不想与他回去,又怕他真的杀人,也不敢拒绝。   犹豫的时间久了些,四皇子不高兴了,纳闷道:“我都不计较你联合谢迟戏耍我了,你还犹豫什么?”   他这副模样有些天真,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马车旁站着的钟府管家见主人家为难,尝试解围,道:“殿下恕罪……”   才说了这四个字,四皇子手中转着的剑陡然抬了起来。   银光刺目,让钟遥下意识闭了眼。   然后她就听见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声音、惊叫声,还感受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脸上。   钟遥本能地抚了一下,睁开眼,在指腹上看见一抹血红。   “让你说话了吗?”四皇子依旧跨坐在马背上,转着剑,不悦地嘟囔,“最讨厌别人插话了!”   钟遥看着被家仆搀扶着的颤巍巍的管家,和他胸前被血水染红的衣裳,脸色煞白。   “我、我……”   就要不顾钟夫人的阻拦松口,只听“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下一瞬,四皇子胯下马儿扬着蹄子发出了惨烈的嘶鸣声。   四皇子毫无准备,慌忙弃剑去抓缰绳,却还是晚了一步,身子一仰,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落在发疯的马儿蹄下。   钟遥人在车厢中,被这出意外惊得与钟夫人搂抱在一起,只听得杂乱的马蹄踩踏声中传来一阵惨叫声,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再看去时,见马儿已经发疯般狂奔进了树林,而四皇子被侍卫搀扶着,满身尘土、面无血色,还依稀在发颤,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谢迟!”四皇子怒声大吼。   钟遥愣了一下,扶着车壁探身望去,竟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人踏马而来,最前方那个身材颀长,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弓箭,正是谢迟。   钟遥眼睛一亮,忙与他挥手。   谢迟没有回应,径直策马到了马车旁,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然后朝着钟遥弯下了腰。   他凑得有些近,钟遥下意识退了一些,见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眼下,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道:“不是我的血,是管家的,管家受伤了……”   谢迟在她手掌上看了看,再凝目确认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嗯”了一声,转过了身。   粗略地扫视了一遍现场,谢迟面向四皇子,道:“好巧,竟在这儿遇见了四殿下。”   四皇子大怒:“去雾隐山根本就不是这个方向,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吗?”谢迟道,“那兴许是我走错路了,我一直不擅长辨认方位。”   不咸不淡敷衍过后,他扣了扣钟遥所在的马车车壁,问:“有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   “有!”   钟遥快速让人取伤药、纱布过来,让人扶着老管家去车厢里包扎后,把另一部分递到谢迟手中,悄声问:“你受伤了吗?”   “嗯。”   “伤在哪儿?”   “手臂上吧。”谢迟说道。   不管是策马还是接东西的动作,他都利落洒脱,左臂更是动作自如,看不出丁点儿受伤的样子。   但谢迟接过纱布就兀自包扎了起来,连衣袖都没撕开,更不见半点伤口。   钟遥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四皇子也看不懂,气呼呼问:“谢迟,你又在搞什么?”   “看不出来吗?”谢迟目光从老管家留下的血水上扫过,抬了抬下巴,道,“栽赃你啊。”   四皇子懵了一下,问:“你栽赃我什么?”   谢迟叹气,道:“我查出殿下与雾隐山贼寇勾结,意图谋反,为了顾全皇家的脸面,未将此事公开。殿下却怕此事暴露,特意派人在我前去剿匪的路上埋伏,将我引至此处,想要取我性命。”   简单几句话,让在场几人全部呆住。   四皇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愤怒道:“父皇不会信你的!”   “放在往常也许不会,但今日一定会。”谢迟已经简单在手臂上做了包扎,道,“因为在他心中,你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江山社稷。”   一个任性狂妄、劣迹磊磊的皇子,一个为了皇室脸面处处隐忍、深受皇帝信任的忠臣大将,若是因为别的事情起了争执,皇帝或许会偏颇一二,但此时谢迟是要去雾隐山剿匪的,而四皇子是摆脱看守他的将士悄悄离京的,皇帝不可能偏信四皇子。   四皇子想到了这一点,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不过是多关几日。”   谢迟轻飘飘回道:“那又怎样?圣上再怎么偏爱你,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你。”   这句话明显戳到了四皇子的痛处,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了。   “这些年四殿下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发疯得到,便以为最想要的那样也可以,却不知……”谢迟说了一半,忽而止住,轻声一笑,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还是他日与太子殿下说罢。”   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与对比让四皇子有些癫狂,“你、你……”   一句话未说完,不远处又有人疾驰而来,定睛看去,是带着家仆追来的钟岚以及几个羽林军将士打扮的人。   一行人到了跟前,率先看到的都是地上那滩血、四皇子脚边沾血的剑,以及谢迟手臂上带着血色的纱布,皆脸色大变。   “娘!小妹!”钟岚疾步来到马车旁,想要说话,被母女二人一起摆手阻止。   两人都等着看四皇子出丑呢。   果然,其中一个羽林军已经问了出来:“谢世子,这是……”   “不是我做的!”四皇子已经愤怒地喊了出来,“是谢迟栽赃我!”   反观谢迟十分冷静,道:“一点小伤,不值一提。”   那几个羽林军将士十分为难,对视几眼后,其中一人问:“还请世子言明事情经过,我等好回禀圣上。”   谢迟微一思量,道:“几位如实道明所见即可。”   几人再次对视,点头应下。   四皇子已经快被气疯了,还要叫喊,几个羽林军却不管他如何争辩,径直将人拖拽上马,简单道别后,纵马离去了。   等这些人消失不见后,谢迟再度转身看向了钟遥。   钟遥与钟夫人正在被钟岚拉着说话,看见谢迟的目光,钟遥推开大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方才那事吓得她有些腿软,踉跄了下,差点摔倒,被谢迟扶了一下。   谢迟只扶了一下,很快松手,淡淡问:“跑这么快做什么?”   钟遥抿唇笑了一下,道:“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过来与你说说话。”   谢迟顿了一下,摆出淡漠模样,问:“说什么?”   “说……”钟遥也停顿了下,声音带笑,小声说,“说几日不见,谢世子,你比以前更俊美了。”   谢迟脸一黑,道:“我性子也比以前更差了,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钟遥不语,只一个劲儿地笑,笑得脸颊泛红,透出一股可爱的味道。   谢迟不悦地用余光瞥了两眼,移开视线,道:“以后自己当心。”   “嗯。”   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几句之后,就要再次分开,突然听见有人道:“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钟遥疑惑转头,见薛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薛枋依旧穿着那身姑娘家的衣裙,撇着嘴,重新说道:“我说,你被四皇子盯上了,回祖籍也未必安全,还不如与我这个侯府‘义女’待在一块儿呢!” 第36章 毒水:后悔了。   薛枋是要与谢迟一起去雾隐山的,那里聚集着穷凶极恶的贼寇,朝廷数次派人围剿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钟遥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要一同前往。   上次谢迟提起这事时她就说过,她不去的。   再次提起,钟遥有些心动,毕竟二哥极有可能在那里,但仔细想了一想,她还是拒绝了。   “我跟去……不好的。”   “什么不好?”钟夫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自从听见四皇子问钟遥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消息透露给了谢迟,钟夫人就分外注意着钟遥。   她还没来得及与钟遥确实这事是否属实,但看钟遥的态度以及这些日子里她与永安侯府密切的往来,钟夫人几乎可以确定四皇子说的是真的了。   她深觉后怕,怕谢迟从钟遥口中探知自家的谋划后将自己一家抓起,又觉庆幸,幸好谢迟没那么做。   钟夫人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没时间细想,只当谢迟是看在钟遥与薛枋交好的份上才帮自家的,此时听闻薛枋提及四皇子,而钟遥在说什么不好,忙推开钟岚走了过来,问:“在说什么?”   薛枋仗着是小姑娘装扮,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邀钟遥与我一同在城郊庄子里休养,好避开四皇子,她说不好。”   钟夫人微微一愣,然后神色一喜,道:“好啊!这怎么不好了?”   在钟夫人看来,薛枋如今也被四皇子视为眼中钉的,谢迟既然能将薛枋安置在城郊庄园,那里必定是安全的,至少比钟府、钟家祖籍都安全!   让钟遥与薛枋这对共患难过的姐妹待在一处,她很放心!   钟夫人的激动溢于言表,不必言明,钟遥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可钟夫人不知道的是,薛枋不是个女孩,更不是像对外说的那样留在城郊庄园休养的。   这一时半会儿不好解释,钟遥还在踌躇,钟夫人对着谢迟与薛枋歉意一笑,把钟遥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原就不放心把你大哥独自留在京中,现在四皇子疯的厉害,又惦记上了你,咱们就算回了祖籍怕是也不安生。我仔细想了一想,遥儿,还不如你与薛枋待在一处呢,你好好的,娘就能放心在京城帮你大哥了,你大哥与陈落翎那事儿还没完呢,都是可怜姑娘……”   钟夫人这种想法是没错的,这也是对钟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钟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思量了下,点头道:“好。”   钟夫人大喜过望,忙与钟岚把这事说了一遍。   钟岚也觉得有哪里不对,耐不住钟夫人有自己的想法,他掂量了下四皇子的癫狂程度,最终也松了口。   事情匆匆定下,钟夫人对着薛枋连连夸赞,钟岚则与谢迟道谢。   “世子为了钟府与小妹做了许多,下官感激不尽。”   谢迟听出了钟岚话中的试探,回道:“我只是在为侯府的将来考虑。”   这也有点道理,毕竟与癫狂的四皇子相比,明眼人都会支持稳重的太子。   钟岚停了一下,又道:“纵是如此,世子在知晓了坊间关于小妹的恶言后,仍愿出手相助,对我钟府也是恩情如海。待他日世子归来,下官父子三人必会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谢迟轻颔首,道:“再说吧。”   他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络,钟岚探不出虚实,只能做罢。   而另一边,家仆已经将钟遥的行囊分了出来。   四皇子违抗皇命私自出城,“伤”了谢迟,刚被羽林军捉回去,钟岚算半个见证人,有必要回去在皇帝面前踩四皇子一脚。   而且管家身上的伤需要及时医治,一行人不能久留,因此只能托谢迟送薛枋与钟遥去京郊的侯府庄子。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道别后就要离开,谢迟忽道:“若有事应对不及,可往侯府送信。”   钟岚的脚步瞬时顿住。   自从被找到后,他与谢迟见过几次,每次谈的都是正事,从未涉及过私情,这是钟岚第一次从谢迟口中听见的带有私人情感的话。   钟岚诧异看向谢迟,见他脸上短暂地出现了疑似懊恼的神色,然而不等他看得更清楚,谢迟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谢迟也不想的。   他原计划是祸水东引后就远离京城,留太子与四皇子争个你死我活,至于钟府,那是钟岚这个长子的责任,又有太子在前遮挡,想来是出不了差错的。   若是有意外,那也是钟岚没用,怪不到他人头上。   可这几日被祖母与薛枋一通搅合,谢迟心烦气躁,想象了下钟府出事后钟遥那哭哭啼啼的烦人模样,终是说出了这句不该说的话。   因此待钟夫人与钟岚依依不舍的离开后,他上了马车,却迟迟未开口。   马车驶动,薛枋率先出声,道:“让下人回去不就好了吗?就说咱们要去另一处庄子,为了保密就不带下人了,咱们直接上路去雾隐山就好,我还想骑马呢!”   “她不与我们同行。”   “我不与你们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迟偏过脸,见钟遥向他看来。   钟遥微微低头,下巴收着,眼睛却是向上看的,一脸“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幽怨表情。   “为什么啊?”薛枋问。   谢迟冲钟遥抬下巴,示意她先回答。   钟遥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瞄着他,道:“因为我帮不上忙,会被嫌弃……”   “谁嫌弃你了?”谢迟问。   钟遥低着头,小声说:“谁嫌弃过谁心里清楚。”   谢迟嫌弃过,很嫌弃。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讨厌还不许人嫌弃了?”谢迟道,看见钟遥嘴角一耷拉生起了闷气,顿了下,又道,“这次不需要你帮忙。”   “不帮忙也是会被嫌弃的。”钟遥道,“到时候我想帮忙,帮不好,一定会被骂是蠢货。知道自己帮不了,就在旁边看着,还是会被骂是蠢货。反正不管什么情况,不管怎么做,我们姑娘家都要被骂是蠢货的。”   “谁说的?”   钟遥道:“你祖母说的。”   这是钟夫人告诉钟遥的,许多年前她第一次以官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因为初入京,身份低微,只有一个杜夫人与她来往,两人在假山旁赏花时不经意听见有人商量着要让另一位夫人出丑。   钟、杜两位夫人一听这事不好,犹豫半天,一个去告知给了将要遭难的夫人,一个觉得这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装作没听见。   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次宴会上谢老夫人身份最高,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钟、杜两位夫人也没逃过,只是她俩被骂是蠢货。   钟夫人丢了好大的脸,很长时间不敢出去应酬。   这事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她是小门户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钟遥比钟夫人运气好,有母亲教导她未免引火烧身,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上回有人打谢迟主意的时候钟遥没听,果然就遭受了谢迟的怒火,现在她学聪明了,知道雾隐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坚定地拒绝了。   “就因为这事,你娘记了十几年,觉得死到临头了才敢偷偷摸摸报复回来?”   一番话说出来,谢迟无言以对,最终回应了这个。   钟遥立刻“噢”了一声,道:“嫌弃了,你果然又嫌弃我了!”   又开始挑错了,谢迟不想与她掰扯这个,老辈的恩怨纠纠缠缠,他也解不开,他只问钟遥:“就为这个?”   “还有别的。”钟遥揪着手指,声音小了些,说,“太危险了……我害怕。”   上一次遭遇雾隐山贼寇的经历太过血腥,钟遥十分惧怕,不想再次经历。   而且谢迟是去剿匪,又不是游玩,她跟去做什么?   先前之所以答应钟夫人,是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钟遥计划着先答应了钟夫人,回头找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住下就好。   这么一来,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与薛枋一起住在侯府庄园里休养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被四皇子发现。   安全,也不会拖累别人。   钟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谢迟略微沉默后,道:“可行,但若是被四皇子找到,就没人能救你了。”   钟遥睁着杏仁眼,据理力争道:“可是去雾隐山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啊。”   “……”谢迟看了她一眼。   钟遥哧哧笑着,往他身侧挪动了下,扯着他的衣角道:“我这样的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谢世子你可以,你最厉害了。”   谢迟不信,他觉得钟遥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好让自己将她二哥平安带回来。   “就不想亲自去找你二哥?”   “想。”钟遥道,“但为了不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行。”谢迟点头,他本就不想钟遥去。   那日与钟遥道别,他是真心实意的,可他没想到方才薛枋会突然发出邀请。   薛枋邀请钟遥与他一起留住京郊庄子时,谢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当时未能来得及阻止,现在钟遥自己拒绝同行,正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为了防止钟遥又说他嫌弃她,谢迟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那里危险,不适合你去。”   两人对此都没异议,谁知在一旁听着的薛枋突然生气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那你等着吧,谁都不认识你二哥,到时候不小心把他当成贼寇一起杀了,你别来哭!”   钟遥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大惊失色地转向谢迟,“你不认识我二哥?!”   谢迟莫名地有些憋闷,反问道:“他总认得我吧?”   钟遥几乎崩溃,“可我家和你家有仇啊!他怎么敢与你表明身份!”   谢迟忍着头疼,耐心道:“除了你和你娘,还有谁会把那事当做正儿八经的仇?”   “我二哥啊!”钟遥着急又悲伤,道,“我二哥以前就总陪着娘说你祖母坏话,他还说上行下效,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迟抬手朝着钟遥脸上掐去,正好掐在她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水上。   他看那抹血色不喜,指腹便用力擦了起来,弄疼了钟遥。   钟遥“哎哎”叫着拍开他的手,两手捧着脸,泪汪汪道:“说不过就动手,我那可怜的二哥若是当面说了你什么不好,定会性命不保的!”   谢迟气到不想理她。   “那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薛枋再次从旁插话,道,“反正我不认识你二哥,他也不认识我,我是什么都不管,见人就杀的!”   钟遥有些犹豫,好半天,转向谢迟,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吗?”   谢迟言简意赅:“有恶犬。”   贼寇和恶犬是钟遥的两大噩梦,她立即怕了,面露愁苦,喃喃道:“去了有危险,可是我不去的话,二哥可能会被你们误杀了……”   谢迟想说她二哥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傻子,但好歹身上有功名,应当不是真傻,届时一定想办法向自己表露身份。   再退一步说,杀死贼寇是其次,他此行根本目的是将雾隐山彻底瓦解,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打入内部,摸清雾隐山贼寇所有人员以及藏身之所。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贸然出手,钟遥这个考虑着实是多虑了。   谢迟瞧着钟遥为难的模样,就要说话,见她突然转脸过来,郑重问:“谢世子,我若是去的话,你能保证会保护好我、不会骂我、会伺候我、不会嫌弃我、会全心照顾我、不会欺负我吗?”   谢迟很想看看她与钟沭的情谊能不能克服她对恶犬的恐惧,于是挑眉道:“除了夹带的那几条无理要求,其余的都能。”   钟遥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被发现了……”   谢迟受够了她的小坏心眼,猛地再次抬起手,吓得钟遥慌忙捂着脸往后躲。   躲开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毅,声音也中气十足。   “为了二哥,我决定去了。”钟遥提高声音,振奋道,“我愿意为我最好的二哥哥冒生命危险!”   “……”   谢迟剑眉一蹙,连看钟遥好几眼,沉声提醒:“雾隐山那一带贫穷偏僻,有许多毒虫蛇蚁,被咬上一口可能会破相,你确定要去?”   钟遥面露惊惧,但还是咬着牙用力点了头,道:“我与二哥虽然常常吵架,但也是最要好的,我愿意为二哥做任何事情,反过来,二哥也会这样对我。所以,我要去!”   谢迟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冷淡道:“行,既然你愿意,那就一起去吧,一起去拯救你最爱的好二哥哥。”   “嗯嗯。”钟遥没看出来谢迟在说反话,还连连点头。   点完头,她抓着谢迟的手臂凑近,细声道:“谢世子,我还是有些怕,方才你答应我的那些……要不你发个誓吧,不然我不踏实……”   谢迟快气死了。   他为了钟遥好,不愿意让她去,她倒是好,为了那个蠢货二哥连恶犬和破相都不怕,现在还怀疑起自己不会用心保护她。   谢迟觉得祖母的顾虑纯属多余,钟遥这样不信任他,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对钟遥动心。   “再废话把你扔下去!”谢迟道。   现在变成了钟遥求着谢迟带她一起去了,她立刻妥协了,讨好地给谢迟捏着手臂,道:“不废话了,不废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遥飞快地瞄了眼旁边的薛枋。   自从上了马车,薛枋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虎视眈眈的,好像在看一个强劲的敌人,其中偏偏又夹杂有一丝不满、一丝审判、一丝妥协,还有一点淡淡的疑似温情的东西……   钟遥说不上来,总之十分诡异。   更让钟遥不安的是,薛枋竟然一再邀请她同行!   钟遥怀疑他是被小鬼附体了。   她拽着谢迟的胳膊示意谢迟低头,在他不耐地照做后,直起腰,贴着谢迟的耳朵小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薛枋怪怪的?”   三人同处一辆马车中,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对方,两人这番低语自然是被薛枋看了个清楚明白的。   钟遥离得太近,说话时的吐息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扑在了谢迟耳侧与脖子上,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谢迟颈上青筋一跳,正欲撤开,薛枋已经警惕地大声问:“你与我大哥说了什么!”   钟遥被吓一跳,立刻退后了。   退开后,她抓着谢迟的胳膊给自己鼓了鼓励勇气,道:“你觉得我与你大哥说了什么?”   车厢里一共就三个人,薛枋觉得钟遥跟大哥说的既然是悄悄话,内容就一定是防着自己的,一定与自己有关。   说不准是在怂恿大哥把他打一顿。   薛枋还是不喜欢这个害他扮女娃的罪魁祸首,也不想谢迟与钟遥在一起,但没办法,祖母说了,大哥已经对钟遥动心了。   要么,拆散这两人,将来让谢迟怨恨他俩。   要么,撮合两人,将来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   谢老夫人见过太多的风雨,如今只想安度晚年,委曲求全地选择了后者。   薛枋不大懂,但不想被谢迟怨恨,于是跟祖母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就欺负了小女子那一回,回来被你大哥三申五令地重复不许再欺负她。”   “你呢?同样的事小女子做了没事,你做了就要挨打。”   “还没表明心意就已经这样了,等成了亲,肯定小女子说什么,你大哥就做什么。”   “男人啊,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玩意儿……所以你要立功,趁你大哥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在小女子面前立大功,将来她才不好苛待你。”   “毕竟长嫂如母,你以后不管是花银子还是娶媳妇,都要她先点头呢。”   谢老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提醒着薛枋,他的将来与祖母的晚年全都捏在钟遥手中。   薛枋原本还有点怀疑,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全赖今日他的亲眼所见——   ——说好的不去找钟遥,结果走出没有半盏茶时间,谢迟突然弃车上马,换了方向疾驰而去,他和侍卫都差点没追上!   ——担心有危险所以不带钟遥去雾隐山,怎么就没想过他还是个孩子,也会遇到危险?!   薛枋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恶毒的小女子看了半天,冷哼一声,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钟遥面前,生硬道:“随便你说什么,说这么多肯定口渴了,喝点水吧!”   钟遥惊悚地搂住谢迟的胳膊,确定谢迟就在身旁后才鼓起勇气接了过来。   接过来后,她在薛枋怪异的眼神下迟疑了好半天,最终抬头,把那盏茶水递向谢迟,用气音小声道:“谢世子,你喝吧,我怕有毒。”   “……”   谢迟颈上还热着,像是被带着温度的蛛丝缠绕着一般,又酥又痒,令人不适。   他垂眼看着不安地缩在自己身侧,高举“毒水”等着喂给自己的钟遥,再看了眼旁边满目隐忍的薛枋,一口饮尽递到嘴边的茶水,而后重重闭上了眼。   不该带钟遥一起去雾隐山的。   他后悔了。   还没出发就后悔了。 第37章 夜语:臭臭的……   钟夫人与钟岚回去时要将所有家仆留给钟遥,考虑到是钟遥借住在别人府上,才消减了几个,但余下这些也是个麻烦。   谢迟命人将这些家仆送去了庄子里,庄子的管事得了令,说会慢慢将人分散到府中各处做杂活,到时候只需时不时让内院的侍女去传些关于钟遥的吩咐,把人糊弄过去应该不成问题。   短时间的糊弄不难的,时间久了,兴许会有人察觉出不对,那就是钟遥回来之后要补救的了。   “我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谢迟此行所有人都是轻装简行,钟遥也不例外,只是他们外出惯了,钟遥却是第一次在没有亲人、家仆的陪伴下,独自与几个男人一起去凶险之地找人,不免彷徨。   这本也是谢迟不想让她同去的理由之一。   “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谢迟道,“留在庄子里,管事会好好照顾你,待四皇子被镇压得再无还手之力,你就可以回家了。”   钟遥正掀着车帘往后方看,看着庄园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无比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远离京城、母亲和兄长。   听见谢迟出声,她转回头。   谢迟以为她又要自己发誓会保护好她了,却听她问:“太子真的能对四皇子下狠手吗?”   “为什么不能?”谢迟道,“即便是寻常人家,兄弟相残的例子还少吗?”   一句话打消了钟遥的顾虑,她肯定道:“太子一定能的!做兄长的心最狠了!”   她若是只说了前面一句还好,加了后一句,很难不让谢迟怀疑她又在暗暗影射自己以及她钟家的两个兄长。   谢迟抬眼一瞧,果然发现钟遥又在偷瞄他。   ……像个傻子。   “是的,祖母也说,做兄长的人心都是很毒辣的。”薛枋不知想到了什么,在一旁悻悻点头。   又一个傻子。   谢迟与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头疼就是眼睛疼。   他恹恹道:“害怕的话就叫停马车,我让人送你回去。决定跟着的话,只要你不擅自从我身旁离开,我保证再不会让你在我丧命之前受到伤害。”   钟遥笑了一声,声音娇气起来,道:“先前让你发誓你还不发,现在怎么主动做保证啦?”   说着她还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刮了刮。   “……”   谢迟觉得多数时候不能怪自己性子差,实在是钟遥这人擅长使坏,有事没事总要招惹自己一下。   他沉着脸给了钟遥一个凶狠的眼神,钟遥立即摆出乖顺听话的假模样。   看吧,有时候真的是她逼着自己去欺负她的。   谢迟很想掐着钟遥的脸把她欺负哭了,但想到自己刚答应了不会嫌弃她、不会欺负她,为了守住诺言,干脆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白日里要么骑马吹风,要么听钟遥絮絮叨叨,时间过得飞快,路程也是提早规划过的,晚间一行人恰好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在客栈内。   此时,带着钟遥同行的弊端才真正来临。   “我不敢自己住……”钟遥可怜巴巴地说道。   这次不是假装的。   谢迟后悔不迭,他怎么就忘了钟遥之所以怕狗,就是因为在客栈里遭遇了贼寇,目睹了恶犬伤人,被吓出来的?   为了便捷,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的。   这时候,让他去哪里找一个可信任的姑娘陪着钟遥过夜?   钟遥从谢迟的沉默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不安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是。”谢迟道。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但他既然承诺了会照顾好钟遥,就算觉得她麻烦,也不会嫌弃。   谢迟体谅钟遥孤身跟着他远赴贼窝,怕她多想,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钟遥眼眶中已经酝酿出了泪光。   她泪眼盈盈道:“我是很麻烦,谢世子,辛苦你多忍一忍了,我以后可能还会更麻烦。”   谢迟:“……”   他就多余想要安慰她。   最终是谢迟、钟遥、薛枋三人住同一间房,吩咐侍卫去准备床褥时,谢迟清楚看见了侍卫眼中的震撼。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人,哪一个能与钟遥同住?   钟遥又能全身心地信任谁?   钟遥只信任他。   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谢迟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出去,但不能保证不会被祖母知晓。   让薛枋也挤进来的唯一作用就是见证两人的清白。   谢迟疲于解释,寒着脸吩咐下去后,又命人传信回京,招疏风尽快赶来。   “我还以为你们俩要睡地上呢?”钟遥悄声说着。   谢迟不贪图享乐,但也不会糟践自己,让侍卫将屋中杂物移开,另搬了两张床进来的。   此时天色已晚,几人洗漱后已经就寝——除了钟遥,她没洗漱,说怕洗到一半贼寇闯来了。可见上次遭遇的那事在她心底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钟遥睡在房间原本的那张床榻上,在里间,谢迟与薛枋睡在外间搬来的床榻上,内外隔有一道简陋的屏风。   谢迟不想说话,只有薛枋“哼”了一声,道:“你的名声要没了!”   “不碍事。”尽管熄灯后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钟遥还是侧着身子面朝外间,道,“我的名声早就没了,不怕更坏。而且我真嫁不出去,我可以招赘,反正我爹娘不怕再多养一张嘴……”   “招赘?”薛枋骤然惊呼,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要招赘!”   “嗯。”钟遥不明白自己要招赘薛枋激动什么,解释道,“我娘怕我出嫁后过得不如意,说可以给我招赘。”   “你都要给婆母立规矩了,你还嫌不如意!”   黑暗中,薛枋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有些崩溃。   钟遥“呃”了一声,疑惑道:“我招我的,你激动什么?”   “我怎么不能激动了!我跟你说,我不接受,我……”   “闭嘴!”谢迟严厉的呵斥突来,打断了薛枋愤愤不平的叫嚷,“再说话打断腿!”   薛枋没声了,钟遥也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不久,寂静的房间里,声音又起:“我也想安静睡觉,我也知道谢世子你是好人,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可我没和男人……这样同处一屋过……我有些紧张,不敢闭眼睡觉。”   这是钟遥的真实感受,她有些难为情,但为了不让谢迟嫌弃自己话多,还是如实说了。   谢迟微一沉默,道:“那你一个人睡。”   “不要!”钟遥急切又害怕,弱弱道,“我一个人更不敢闭眼了!”   谢迟深吸气,“那你想怎么样?”   “你让我说会儿话就好了,等会我说累了就睡着了。”   “说!”   真让钟遥说了,她一时半会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听着客栈外簌簌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抓着床幔问:“谢世子,你把谢老夫人一个人丢在京城,不担心她出事吗?”   谢迟闭着眼睛回答道:“她虽一把年纪,赤手空拳打五个你也是不在话下的。”   钟遥大惊,“你祖母这么厉害!”   谢迟心累。   祖母能在京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皇帝对仅存的开国功勋的宽容。   而且薛枋的借故离京为祖母提供了悲泣的理由,她早早就说了要闭门谢客,在府中清静清静。   府门一关,什么事都与她无关,这会儿估计又在让侍女给她念话本子,过得不能更惬意。   可再厉害,她也是个年迈的老人了,能打五个钟遥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钟遥……   算了。   自己答应要带着好好照顾的,不能嫌弃。   谢迟一言不发,只等钟遥说累了乖乖睡去。   但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   屋中安静了片刻,钟遥的声音再次传来:“谢世子,你把我这一路衣食住行的花费记下来,等回京了,我好还给你。”   “不用。”谢迟道。   “用的。”钟遥坚持,“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我不能总占你的好处,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   谢迟:“你还知道什么是得寸进尺呢?”   “嘿嘿。”钟遥笑,只笑不接话。   笑声有点难为情,有点娇俏,还有点憨厚可爱,光是听着,谢迟就能想象得到她的神情。   谢迟很嫌弃,没好气地嗤了她一声。   钟遥并不生气,又静了会儿,她低声道:“谢世子,你不用理我了,你安心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别累着了。”   谢迟:“不怕了?”   “还是怕的。”钟遥诚实道。   可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克服的,总不能这一路上,每晚都让谢迟陪自己熬着吧?   钟遥倒也没那么任性。   她压低嗓音商量道:“这样,你睡你的,我说我的,你只要打鼾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就好了。”   谢迟:“……我不打鼾。”   “你不打鼾?”钟遥再度惊诧,疑惑道,“可我二哥说男人都打鼾的,他还说不打鼾的不是真男人。”   谢迟额头突突地跳,很想到里间掀开纱幔把钟遥打一顿。   这厢正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与钟遥计较,另一边原本安安静静的薛枋的床榻上突然响起震耳鼾声。   谢迟:“……”   里面的钟遥也愣了下,过了会儿她想通了缘由,裹着寝被发出了闷闷的笑声。   不管是谁的鼾声,是真的还是少年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刻意发出来的,都让钟遥产生了几分安全感。   她一个人压低声音念叨起来,一会儿说自己为二哥付出了太多,以后二哥必须好好报答她,一会儿嘀咕起自己的私产有多少,中间还提了她那因为误会远离的闺中密友,担心人家有了更好的朋友。   钟遥的嗓音放轻后,听着软绵绵的,跟贴在人耳边撒娇一样,让谢迟想起了白日里她与自己说悄悄话的那一幕。   那阵酥麻感倏然又爬回到了他颈上。   谢迟忍着没动,只盼着钟遥快些睡着了。   可等了许久,薛枋装累了,鼾声都停下了,钟遥还在继续,就像初识的那个山洞里一样,不知疲惫。   不同的是,那时候谢迟觉得钟遥很烦,三番五次命令她闭嘴,现在却觉得她嗓音好听。   想到这儿,谢迟突然浑身一僵,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少年时在外游历曾遇见过一位大师,大师说所有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是外在的生长与衰老,有的是情绪与品性,只是有时候时间短、变化小,不易看出。   而今谢迟自己佐证了这一点。   不知不觉中,他对钟遥的容忍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迟依旧不觉得自己对钟遥是男女之情,就要如同山洞里那日一样不耐烦地让钟遥闭嘴,忽而听到她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像是在埋怨,声音太小,谢迟没听清。   是埋怨他不够体贴吗?   谢迟侧耳静听,听见钟遥细细的嗓音郁闷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闻都臭臭的,一定是因为今日没沐浴……”   “……”   谢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钟遥烦死了。 第38章 庸俗:“……!”   钟遥常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一直觉得这话是不准确的。   她是有依据的。   小时候她每次与两个兄长吵架后都真诚地希望能做个让他们倒霉的美梦,比如大哥被狗咬、二哥掉河里,为此钟遥很努力地在惦记了,可一次都没成功梦到过。   经历了贼寇伤人那事后,她怕做噩梦,从来都不敢回忆那日的情形,却屡屡梦回,每次都吓得浑身冷汗。   这次重新借宿客栈,钟遥怕做噩梦,也因为与谢迟共处一屋不习惯,熬到三更的鼓槌都敲过了,才勉强睡去,结果又做了梦。   可这次的梦既不是贼寇伤人,也不是谢迟把她卖给了人牙子,而是成亲。   钟遥梦到她与费安旋成亲了,来宾很多,喜庆热闹,在喜娘的唱礼声中要拜堂时,谢迟大步跨来,当着众多来宾的面一脚将费安旋踹倒,转过来对着她道:“不是让你仔细挑选了吗,怎么挑来挑去还是挑了这个畜生?”   钟遥道:“我名声太差,找不着更好的了。”   谢迟道:“我给你挑。”   他把费安旋撵走,抱来了一只小花狗。   钟遥莫名其妙就跟小花狗拜了堂。   到了洞房要喝交杯酒时,小花狗突然口吐人言,冷冷道:“好你个钟遥,先喂我毒水,再灌我毒酒,看我不咬死你!”   小花狗说完就变成了一只凶狠的大黑狗,把钟遥扑倒,张着大口朝她脖子上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提着拐杖怒吼:“大胆狗精,竟然冒充我孙儿,今日就让你瞧瞧老娘的厉害!”   说完一拐杖抡了上去,凶恶的狗精被打飞出去,鲜血溅了钟遥一脸。   钟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感觉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她惊慌摸去,发现是床幔拂到了脸上。   她浑浑噩噩地呆呆躺了好久,才从那个荒谬、可怕、怪诞的梦境中抽离。   彻底清醒后,钟遥发现天已经亮了,没听见外间有声音,她慌忙穿好衣裳,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守在外面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醒了,是否让人送水进来?”   钟遥问:“谢世子呢?”   “世子与小公子早早醒了,正在隔壁用膳。”   钟遥安心了,洗漱后简单用了膳,一行人继续前行。   这个梦太离奇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恨嫁了?   大哥在京城对付疯癫的四皇子,二哥在贼窝生死不明,自己却还有闲心做成亲的梦,实在太不应该了。   钟遥有些愧疚,因此不再与谢迟胡闹,上了马车就严肃地问起雾隐山的事。   正好薛枋也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谢迟就把人按在车厢里,盯着他俩一人一本看了起来。   雾隐山是一片连在一起的茂密群山,许多年前的严寒冬日,草木枯萎、食物不足时,那些饿狼、虎熊之类的猛兽就会跑到村落里觅食,现在凶兽少了许多,在里面建了山头的贼寇却多了起来。   野兽只有冬日找不到食物了才下山,贼寇却不同,他们出山劫掠是没有固定时间的,也不拘泥于周边村落。   钟遥翻阅着官府的记载,发现他们手段多且歹毒。   雾隐山很大,里面有许多草木和野兽,哪怕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派出数万兵马将整座大山围起来几个月,那些贼寇也是饿不死的。   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也根本不可能。   因此不管怎么样,那些在密林中生活惯了的贼寇总能悄无声息地出山、潜入百姓之中。   有一次他们出山后拦路劫了个镖局,把人全部杀了之后,假借镖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了两个州府,毫无征兆地屠杀劫掠了当地两家的富户。   官府以为他们会在百姓惶恐之时趁乱逃回雾隐山,派人一路追截,没想到他们竟分散开在城中三教九流的地方藏了半个月,才悄然出城绕回了山中。   又一次有地方闹了水患,灾民流离失所,这些贼寇又扮做流民混入城中,抢了赈灾的银两也就罢了,带不走的粮食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这些贼人出手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神出鬼没、下手凶狠,让各地官府防不胜防。   钟遥惊骇于他们的残忍,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罪大恶极,永远不能回归寻常日子,他就一定会用力拉着旁人坠落。”   都再无退路了,才彼此放心。   钟遥有些震撼,呆了会儿,继续翻看官府的记载,片刻后抬起头又不解地问:“他们再厉害也不过百十人,就算每次只能逮住两三个,也总有杀完的那一日……难道每次都能让他们全部逃脱吗?”   谢迟正支着下颌闭目养神,闻言撩了撩眼皮,从车厢内小桌案上那堆书中抽出一本抛给钟遥,道:“自己看。”   钟遥翻开,见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被雾隐山贼寇劫走的妇孺的名册。   谢迟昨夜是等钟遥的碎碎念停了之后才入睡的,他被钟遥扰得心烦,这会儿放松地靠坐在车厢里,浑身舒展,长手长脚的,把在努力了解敌人的钟遥和薛枋挤到角落里去了。   薛枋好胜心重,怕钟遥比自己看得快了,不时地往她手上的书册偷瞧,正巧看见了上面的记载,瞬时大怒。   “那两个小王八羔子!再让我碰见,我非剥了他们的皮!”   钟遥被吓一跳,问:“什么小王八羔子?”   薛枋骂人的话是早些年寄人篱下时从刁奴口中学来的,腔调也是,很是粗鄙,满是憎恶。   钟遥跟着他学了一句,嗓音细软,吐出清晰,说着腌臜话却没有骂人的意思,与说“许久不见”没有区别,害得谢迟又睁开眼往她脸上看去。   她表情也很认真、很真诚呢。   看得谢迟手痒,又想掐她的脸。   “狗屎东西!”薛枋怒极了,不回答,一个劲儿地大骂,“一群贱皮……”   无法入耳的腌臜话没说完,谢迟就抬脚踹了过去。   他脚下留了情,薛枋反应也快,双臂交叠挡了一下,身子一矮贴着车底板滚到车厢口,正好这时候有侍卫在外面扣门,薛枋趁机溜了出去,跃上马背在外面继续破口大骂。   “什么事?”谢迟问。   侍卫道:“有口信传来,说昌萍县发现有疑似贼寇的人出没。”   昌萍县距离他们这儿不远,既然发现了,总要去会一会的,谢迟命人转道昌萍县。   他懒得动,定下行程后,又朝外吩咐:“去把薛枋打一顿。”   “是!”外面的侍卫应了一声,策马追了过去。   “我错了!”这就转道去找雾隐山贼寇了,钟遥有些紧张,但此时更紧急的事是赶紧认错,她急慌慌道,“我就说了一句,你不会也要踹我吧?你若是踹了,我要哭的,得哭两个时辰!”   谢迟白了她一眼,没理会她。   钟遥松了口气。   毕竟是她与薛枋骂人在前,谢迟若是为了这个与她动手,是她理亏。——小时候钟遥跟着二哥学说过这种不雅的骂人话,还因此挨了大哥的打。   幸好谢迟很烦她哭,没动手。   钟遥放心了,推开谢迟屈膝踩在矮凳上的腿,两手撑着坐垫挪到他身旁,道:“怎么办,谢世子,马上就要遇到那些恶人了,我好紧张。”   她一靠近,谢迟就想起昨晚上她的碎碎念,不自觉地轻嗅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隔得远,未在钟遥身上嗅出什么味道。   他懒散道:“‘回去’和‘我会保护好你’,要听哪个?”   “后面那个。”   “我会保护好你。”   钟遥没忍住,攀着他手臂笑了起来。   谢迟当然会保护好她,但雾隐山贼寇狡诈凶狠,谢迟觉得让钟遥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他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钟遥没听他说过,老实摇头。   谢迟微微停顿后,从头说起:“薛枋是我四年前接到身边的……”   薛枋的祖父、爹娘相继过世后,家业就被族亲霸占了。   族亲既要抢别人的家业又要好名声,便授意下人苛待薛枋,只要他反抗,就对外宣扬他是逞凶斗狠的恶劣性子。   久而久之,薛枋有了少年恶棍的称呼,偏偏可能是祖上武将血脉的作用,他在打架这一方面颇具天赋,长此以往,名声愈发恶劣,许多人私下里都说他不学无术,长大后迟早要沦落到投奔雾隐山的悲惨境地。   薛枋吃了许多哑巴亏。   四年前谢迟受祖母之托去探望故人之后,发现薛枋过得不好,帮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了回来,从此将人带在身边。   但少年人心性大,记仇,前几个月回京途中,薛枋余怒未消,要亲自去找族亲算账。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孤身独行,不出两日就被人盯上了。   谢迟找来时,薛枋已经被人用蒙汗药迷晕,与五个半大孩子关在一起,绑了他们的正是雾隐山贼寇。   理由很简单,雾隐山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为了壮大自己,人手是必不可少的。   薛枋性子暴烈,身手又好,这样的少年最容易在冲动之下犯错,从而走上不归路,正是贼寇们想要的好苗子。   谢迟循着线索找去,杀了五个贼寇将人救了出来。   然而令谢迟也没想到的是,那些孩子里竟然有已经被贼寇们驯化了的。   这也很好解释,几个孩子一同被掳去深山,在他们眼中彼此是共患难的,是可信任的自己人。他们一起每日都处在惊恐惧怕中,时间久了,只要有一个率先认贼作父,其余的多少会有些动摇。   谢迟便是被那两个孩子暗算的。   钟遥听后又怕又恨,觉得世上真再没有比雾隐山贼寇更卑鄙的人了!   “孩子不能信。”谢迟提醒她,“若是遇上求救的女子,也要一再当心。”   “嗯嗯。”钟遥连连点头,搂着谢迟的手臂道,“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谢迟刚要揭穿钟遥跟他去找钟岚那次悄悄记路线的事,看见钟遥忽地松了他的手臂,悄悄往后挪了挪。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先坐直,再弯腰低头,故意靠近了钟遥,道:“老人也不能信,要时刻远离。”   “嗯……”钟遥又往后缩。   果真是在躲着他。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谢迟说的话,不管钟遥信不信,都在照做——虽然有时候做了也没什么用。   谢迟相信即日起,钟遥一定会打起精神,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但还是装作不放心的模样,继续靠近,道:“病人也可能是他们伪装的,不能接近。”   钟遥再躲。   谢迟再往前凑,“受伤的人更不能接近。”   “你最好也不要接近我了……”钟遥脸有些红,难为情地说道。   谢迟瞬间明了她是怎么回事了。   昨日没有沐浴,还觉得自己身上臭臭的,怕被他闻到。   这时候钟遥已经退到车厢的角落里了,退无可退,整个人的蜷缩在了一起,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毛茸团子。   谢迟只要手臂一抬,就能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但谢迟不是那种会欺辱姑娘的人,他没动手,只是继续低头,下巴几乎要挨到钟遥发顶了。   他轻轻嗅了下,发现钟遥身上依然有些很淡的馨香,与先前的脂粉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什么臭味是丁点儿也没有的。   他又明白了,什么臭臭的,分明是姑娘家爱干净,一日没沐浴就觉得自己脏了臭了。   “你怕被我靠近?”谢迟装作不懂,故意问,“为什么?”   钟遥哪里说得出口!   她飞快地抬了下眼,瞧见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不知为何想到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   她脸上一下子就着了火。   钟遥更加说不出口了。   她支吾了会儿,弱弱道:“……你太俊了,再靠近,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轻薄了你。”   “……”   谢迟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看了钟遥两眼,道:“你还是个好色之徒呢?”   钟遥在变臭了和好色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道:“对!我最庸俗了,打小看见俊美男子就走不动道。”   谢迟看她的眼神愈发的怪异。   默然片刻,谢迟的神情勉强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拂了下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照这么说,只要长得足够好看,你就能动心?”   钟遥察觉到了,联想了下两人方才的对话,连忙保证:“是,不过你放心,我能克服的!若是那些贼寇想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勾引我,我就努力想我爹娘大哥和二哥!只要想到他们还在吃苦,我就难受,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为了强调自己不会被骗,她还补了一句,“一百个天仙美男子一起勾引我,我也不会动心!”   谢迟再次陷入了沉默。   钟遥满心都是千万不能让谢迟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趁他没反应,悄摸摸往另一边移去。   可她一动,谢迟就察觉了。   谢迟立即身子一倾追了过去,垂目凝视钟遥片刻,突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在钟遥躲闪的目光下低头,凑近。   钟遥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爽气息了!   下一刻,她就见谢迟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直视着自己,声音清晰道:“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庸俗的臭臭的小女子。”   钟遥:“……!”   她面红耳赤,既是被发现后的羞惭,也是对谢迟口出恶言的气恼。   正憋着气想着怎么狡辩,谢迟已经恶狠狠地说完,放手坐了回去,对着侍卫下令:“加速赶路。”   雾隐山贼寇算计他的这个仇,他必要重重回报! 第39章 祖孙:想多了。   钟遥羞愧了好长时间。   虽然“庸俗”“臭臭的”“小女子”都是她率先用在自己身上的,但被别人这样说,还是很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那句“臭臭的”。   至于谢迟说她讨厌,钟遥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她习惯了,她爹娘、两个兄长、闺中密友都常常这样说,可嘴上再讨厌,还不是要乖乖忍受她?   钟遥觉得行动比言语更加重要。   但谢迟说她臭,还是让钟遥心中难受,她觉得谢迟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姑娘家,兴许在谢迟眼中,她与薛枋是一样的。   可在这种情景下,被当做弟弟对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好事,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钟遥为自己的心绪迷茫,呆呆地在角落里缩了会儿,默默捡起一旁掉落的书册翻看起来。   看了两页,听见谢迟问:“伤心了?”   钟遥不吭声,专心看手中的官府文书。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好长时间都只听见马蹄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和前方不远处薛枋的认错声。   这样又静了片刻,一阵阴影落到了钟遥身旁,她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谢迟说:“真被一句话伤到了?”   钟遥慢吞吞地转了转身子,还是没看谢迟,只闷闷道:“我没有伤心,更没有哭。”   谢迟稍作沉默,而后重重叹气,道:“是我臭,行了吧?”   钟遥没抬头,只有低低的嗓音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迟蹙眉,盯着她发顶看了会儿,弯腰低头,提高声音道:“我说,是我……”   话未说完,钟遥突然抬头,眼睛笑盈盈地弯着,里面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吸引着别人的注意。   谢迟因此分心,再反应过来时,钟遥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扑了过来。   靠得太近,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谢迟脖子上了,谢迟的下巴则被迫贴到了钟遥的耳朵上。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谢迟又嗅见了钟遥身上淡淡馨香了,他本能地循着味道低头,目光顺着眼前修长白皙的脖颈撞进了钟遥衣襟里。   谢迟头皮一麻,迅速扯住脖子上的手臂,用力将钟遥撕扯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沉着脸斥责。   钟遥双手被擒住不能动弹,却还在笑,笑得双颊白里透红,娇气道:“让你嫌弃我,臭死你!”   谢迟的脸青了又青,半晌,冷冷呵斥:“再笑让薛枋学狗叫!”   钟遥立刻收起笑,道:“不笑了。”   这不能消解谢迟心头的烦躁,他又道:“再敢擅自碰我,若是被拧断了胳膊,我可不负责。”   这就有点吓人了,钟遥忙老实道:“知道了。”   谢迟双目沉沉地又看了她两眼,松开了抓着钟遥的手。   他再次后悔,钟遥这姑娘性子又软又古怪,根本不能以寻常姑娘的想法去推断,以后他断然不会再对钟遥起半点怜惜的心。   谢迟这样想着,就要离钟遥远些,见她身子猛地倾来,像是又要扑到自己身上,谢迟心头一跳,下意识重新抬手阻止。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停了。   她不扑了,望着谢迟笑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成功捉弄到了别人一样,笑得身子摇晃,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色铁青,问:“你讨厌不讨厌?”   钟遥见他生气了,脸上的笑缓缓收起,低下头安静了片刻,悄悄瞅了瞅谢迟,突然又一次做出假装往前扑的动作,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谢迟都无法让她乖乖听话,谢迟再也无法与钟遥独处,甩袖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钟遥看着他离开,偷笑就算了,还掀开帘子,冲着人家的背影软声软语道:“谢世子你人真好,把宽敞的车厢留给我一个人坐,我太感谢你啦。”   谢迟头也不回地扬鞭远离了她。   经此一试,钟遥确定谢迟是真的没把她当做姑娘家看待了。   她有些失落,但谢迟躲避她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有趣。   钟遥一会儿笑一会儿伤心,最后觉得不能再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分心,很快重新把思绪放回到雾隐山贼寇上去了。   再往后,只要与谢迟离得近了些,钟遥总要这样去捉弄他。   谢迟每次都会给她冷眼,每次也都刻意回避着,就这样到了昌萍县。   钟遥到底是受不了身上的汗渍,刚到就要沐浴。   她以为谢迟要笑话她了,他竟没有,帮她守着房门,等钟遥急慌慌地洗好了,才让侍卫护着她,转身处理正事去了。   等钟遥收拾妥当再去找谢迟,发现他们房间里并没有疑似贼寇的人物,除了侍卫,就只有一个六旬老人与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老人家佝偻着腰,满脸皱纹,手上更是遍布褐色的裂纹与脏污的泥垢。孩童也不遑多让,跟泥地里钻出来的泥鳅一样。   “……小孩子不懂事乱跑,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就这一个。”老人家躬着身子,陪笑道,“我们贫贱人家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贵人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他说的是一株灵芝。   灵芝是新摘下不久的,整体呈赤红色,只有边缘略微泛出橘黄,钟遥认得,这种灵芝被叫做血灵芝,对权贵门第来说不算很名贵,但对穷苦贫民来说,这么一株抵得上好几年的收成。   运气好捡到灵芝不无可能,可灵芝是长在阴暗的深山里的,而昌萍县地势广阔,是没有山的。   这株灵芝只能是这一老一小从别人手中得来的,而且就在这几日之内。   钟遥看谢迟,谢迟掂着手中的灵芝看那个男童,道:“一百两,这株灵芝我留下了。你若是能找到更多,价钱只高不低,我全要了。”   男童躲在老人身后喊道:“就这一株,没有别的了!”   谢迟道:“或者带我去能找到灵芝的地方,也行。”   “我不记得在哪儿找到的了!你爱要不要,我不卖了!”男童说话很不客气,说完上前来要抢谢迟手中的灵芝。   站在谢迟身旁的薛枋因为被骗过,对孩童防心很大,早就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了,见状一步蹿了过去,朝着男童狠狠推了一把。   把人推开后他还要上前殴打,被侍卫按着脖子拎了回去。   不过这个动作已然把老人家吓着了,老人家忙拽着男童跪地道:“贵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求您饶了他这一次!”   男童也跪下了,却很不服,眼睛恶狠狠地望着谢迟。   谢迟眼眸微微眯起,道:“我无意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告诉我这株灵芝的来源。”   男童要说话,被老人家按住。   老人家磕了两个头,道:“孩子顽皮,只记得大致的地方,贵人若是不嫌弃,老奴带您去就是。”   谢迟点头,喊来一个侍卫道:“跟老伯去。”   老人家拉着男童起身,嘴里说着千恩万谢的话要退出去,又被拦住。   “老人家去就好了,这孩子合我眼缘,等老伯回来了再带走不迟。”   这就是变相的囚禁,老人家与男童都不愿意,奈何谢迟铁了心要做不通情理的恶人,硬是将祖孙俩分开了。   老人家被迫与侍卫离开后,谢迟命人将男童关押在隔壁房间里,又让人拿着令牌去找县令。   不多时县令就带着官兵过来了,闹哄哄的,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折腾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官兵才散去。   疏风还没追上来,今夜照例要有人陪着钟遥。   但今晚的薛枋不愿意做见证了,他道:“那小兔崽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得盯着他!”   他自忖与雾隐山养出来的恶童接触最多,坚持要亲自盯着那个男童。   谢迟不想他胡闹,低声吩咐了侍卫几句,让人带他去了。   薛枋一走,就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了。   自打那回气得谢迟出去骑马后,钟遥明显感觉到谢迟又在避让着自己,与第一次要与她断绝关系那时有些相像。   钟遥猜想他是被自己气极了。   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气的?   男人真难懂。   但没关系,她性子好,可以主动搭理谢迟。   “你怀疑那株灵芝是他们从贼寇手中得来的吗?”钟遥问。   他们这次住的是客栈里最大的房间,里外间距离有些远,钟遥都怕她的声音传不到谢迟耳朵里。   幸好是她多虑了。   谢迟道:“那老伯的儿子不学无术,是有名的赌徒,三年前骗了赌场一大笔银子,抛下老父幼儿逃走了。”   他一解释,钟遥就明白了。   官服的文书上有过记载,说许多赌徒街痞之流都冲动气盛,得罪人或者犯了要坐牢的罪过后,为了逃避惩戒,有些会选择去雾隐山闯荡。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里好进难出。   许多原本只需要关几个月的罪犯因为无知进了贼窝,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沾染上人命,从此踏上不归路,越陷越深。   那位老人家的儿子多半就是这样。   侍卫在昌萍县发现了疑似雾隐山贼寇的人,确定人就在城中,但找了几日始终未能将人揪出来。   恰好这时有对穷苦的祖孙拿出了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能找到的血灵芝叫卖,事情是怎么回事,毋庸置疑。   “小孩子沉不住气,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找你,肯定会觉得你是来抓他爹的……”   谢迟是等着那男童或者老人家去报信呢。   “骗小孩。”钟遥说。   谢迟没声了,钟遥等了会儿,道:“谢世子你好难哄啊。”   谢迟还是不理。   这几日赶路,白日里钟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晚上一点儿也不困。   她睡不着,屋中的灯已经熄灭,她也没法看书,一个人辗转着,一会儿扯开寝衣闻闻自己身上刚沐浴过留下的香味,一会儿算算离京的日子,一会儿又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心里猜想那个男童有没有趁夜出逃。   许久没听见动静,她想起了别的,又悄声说:“雾隐山里一定有许多罕见的草药,若是没有那些贼寇,百姓就能进去采药了……”   没有人回应钟遥。   钟遥当谢迟睡着了,自己想自己的,小声絮叨道:“不过据说深山里有毒瘴气、吸血虫、让人发狂的花,这些东西太可怕了,若是传出来,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百姓还是不进去的好。”   特别是那种会让人发狂的花,文书上记载,有一次官府派人进山剿匪,就被那些贼寇用这种药粉算计了。   攻进寨子里的将士们发了狂,提刀乱砍,导致那一次剿匪朝廷的人伤亡惨重,未能将贼寇斩杀殆尽。   钟遥觉得这个行径比恶犬伤人还要可怕。   “还好那种迷药少,不然他们若是带着药粉四处行凶,让许多人都中了迷药发狂,砍伤爹娘孩子,得多懊悔啊。”   “那药有味道,一旦察觉,移到通风处或用湿帕子掩住口鼻即可破解。”谢迟突然出声,说完又道,“你是不怕的,你发狂了至多张嘴咬人。”   钟遥羞赧地笑着承认了。   她是很弱没错,但能不伤害亲近的人总是好事。   “谢世子你终于又肯理我啦?”   钟遥一开口,谢迟就不回复了。   钟遥明白了,这是还生气呢,只肯在大事和正事上给她解惑,不愿意陪她说废话了。   她不介意,想了想,道:“我若是发狂了,大约是伤不着人的,但是谢世子你千万要当心,你可不能中了那种可怕的迷药。”   谢迟听着她担忧的声音,在黑暗中朝着钟遥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她想多了。   那药确实能短暂地迷惑人的心智,但一来容易破解,二来,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便是中药了,也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钟遥担心自己会伤到她,的确是想多了。 第40章 奇怪:心里更加坚定。   跟着老人家回去找灵芝的侍卫一早上就回了信,说被带去了麦田里转圈子,那老人家分明是在糊弄他们。   找灵芝本就是把祖孙俩分开的借口,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那边没线索,薛枋跟着侍卫守了一宿,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本就对这些与贼寇有牵扯的孩童不喜,见男童吵着要回家,嫌他吵,非要把人打一顿。   男童也不是好惹的,见他凶狠,直接一口口水吐了过去。   薛枋大怒,将人按倒在了地上。   事情尚未确定,侍卫不能看着薛枋殴打幼童,遂上前阻拦,可刚控制住薛枋,就见男童翻身过来,两指一勾,朝着薛枋的眼珠子就抠了过去。   侍卫大惊,迅速阻挡。   薛枋也被这阴毒的招数弄得既惊又怒,挣开侍卫重新按着人殴打起来。   钟遥是在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过来的,推门进去,两人正好滚到她脚边,她不知情,下意识要去扶人,“啪”的一声,被薛枋扬起手抽了一下。   侍卫骇然,再没留情,两人迅速反扣着打架的两个孩子将人分开,另一个过来查看钟遥的情况。   “可要请大夫来看看?”侍卫问。   薛枋正在气头上,力气一点没收着,那一下抽在钟遥小臂上,把她手臂打红了一大片。   钟遥正苦着脸揉手臂,闻言诧异问:“这么点儿事还要请大夫?”   侍卫一脸愁苦道:“公子吩咐过要小心伺候姑娘……”   谢迟答应过会照顾好钟遥,侍卫们也时刻谨记,一点儿不敢让钟遥受伤。   除了侍卫,被拉开的薛枋也有些忐忑,挣开侍卫来到钟遥身旁,一脸担忧地问:“你不会要被我打死了吧?”   钟遥:“……?”   她虽然弱了些,但也不至于一碰就死吧?   她闷闷看了看忧心忡忡的薛枋与侍卫,眉头一皱,抬手扶着额头,身子摇晃了一下。   几欲晕倒的模样把几人吓得连声惊呼。   成功捉弄了几人,钟遥睁眼站稳,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说:“逗你们玩的。”   薛枋与侍卫的脸色都憋红了。   特别是薛枋,他气得眼睛里都冒了火,却拼命隐忍下来了,还硬邦邦地说:“还是请大夫看看比较好。”   这太让钟遥难以置信了。   他自己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印子还没说要请大夫呢。   自从离京后,薛枋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钟遥一直没弄清缘由。   趁这时候她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没有谢迟的准许,薛枋不敢乱说话,省去根本原因,不情不愿地回道:“你是什么人物啊?还说我呢,我祖母都不敢对你不敬……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要与告状,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苦难中度过!”   他说的告状自然是与谢迟。   谢迟清早又被钟遥气了一回,去府衙查看文书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就算他回来了,钟遥告状了,他最多也就捋起钟遥的衣袖看一眼,然后甩一个嫌弃的眼神走开,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薛枋下半辈子充斥着苦难?   钟遥越看薛枋越是看不懂。   不过他既是男的,又是十多岁的孩子,做出什么离奇事情都能理解。   毕竟都出了京城,他还时不时做姑娘装扮——钟遥问过谢迟原因,谢迟说是可能是装习惯了,对姑娘家的衣裙产生了别样的眷恋——太奇怪了。   钟遥怕薛枋一言不合就学狗叫,不敢像对谢迟那样欺压他,道:“恭恭敬敬地给我倒盏茶水,我就原谅你。”   薛枋二话不说照做了。   都知道贼寇就藏在这城中的某处了,钟遥怕拖后腿了,除了这家被包下来的客栈,哪里也不敢去。   谢迟不在,她一个人无事,是来找薛枋与他说贼寇的凶狠手段的,谁知做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饮完了茶水,小臂也不怎么疼了,怕薛枋与男童又打起来把人打坏了,钟遥想把薛枋去别处说话。   正要离开,突然听见那男童问:“你是皇帝的女儿吗?”   “不是,我不是!”钟遥哪里敢冒充皇室,连忙否认道,“不要胡说!”   男童鼻子流了血,侍卫正在给他处理,被粗鲁地推开了。   “你就是!”男童道,“昨日县太爷亲自来见的那个男人,他肯定是个大官,他的兄弟祖母全都害怕你,你不是公主还能是什么?”   这番话颇有道理,除了公主,钟遥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在永安侯府里有这种待遇。   但她的确不是。   谢老夫人也绝不可能敬重她,不欺负她都是好的了。   钟遥解释不清,总不能当着薛枋的面说是薛枋的脑袋被撞坏过在胡言乱语吧?   她的欲言又止被男童误会了,男童更加确信钟遥是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恳求地问:“你能让皇帝给我爹做主吗?”   钟遥迟疑了下,问:“你爹在哪儿呢?”   男童根本不上当,兀自道:“他们说我爹把我娘逼死了,还说我爹偷了人家的银子跑了,我不信,这肯定是别人冤枉我爹的,你能不能帮我爹洗刷冤屈,让他回家?”   钟遥琢磨了下男童的这番话,小心道:“我要听听他本人是怎么说的,他说清楚了,我才能答应。”   男童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钟遥想继续套话又怕问错了让他抵触,犹豫了下,谨慎道:“那等你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她往外走去,安静了许久的薛枋在后面跟着,扭着脖子回头道:“对对对,你爹是被冤枉的,赌钱是别人拿刀逼着他赌的,偷银子是别人强迫他偷的,你娘也是活腻了自己想死的,真可惜,你娘怎么没带着你这个白眼狼一起死?”   钟遥说不上应不应该怪这个男童。   也许事发时他还小,分不清对错。更有可能这些年过于贫寒,陡然见亲爹带回了关怀,被感动了。   但不管怎么说,钟遥都不敢相信这种人。   谢迟一回来她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小孩子好骗,要不我假装公主要饶恕他爹,把人骗出来?”   谢迟道:“危险,不许,他们也未必会信。”   那些贼寇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轻信什么公主微服住宿客栈的鬼话?   能不能骗过对方暂且不提,前面那一条钟遥就不明白了,问:“哪里危险了?”   “公主的身份危险。”谢迟道。   那些贼寇都是不要命的人,死于他们刀刃之下的百姓乃至官兵不知有多少,人命背了太多,每次作恶后只要躲进深山朝廷就对他们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他们便对一切都失去了敬畏。   尊贵的皇室公主不仅不会让他们害怕,还会让他们生出下流的贪念。   谢迟严厉拒绝了钟遥的提议,让侍卫守好钟遥后,亲自去见了见那个男童,之后让人继续看守着他。   到了夜晚,薛枋不死心,仍要跟着侍卫盯梢,又是谢迟单独陪着钟遥。   钟遥依旧不管别人听不听,自己小声絮絮叨叨了许多,连小时候顽皮爬树掉下来的事都说出来了,听得谢迟脑仁子疼。   唯一能让谢迟感到慰藉的是疏风正在赶来的路上,预估明日就能抵达,到时候他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   好不容易钟遥说累了,沉沉睡去,谢迟也闭上了眼。   夏日的夜晚沉寂安详,一片寂静中,突有“咔嚓”的轻响从外面传来。   谢迟睡得浅,于黑暗中睁眼,沉息静听,待几道人影从外面悄无声息地闪过后,起身推门。   门外侍卫闪现,低声问:“要通知官府吗?”   雾隐山贼寇每次出山都是有目的的,这次出来多少人还是未知,通知官府加派人手前去围捕才是最安全的。   官府那边早已得了通知,也时刻准备着。   谢迟微微垂眸,点了点头,然后合上门去了里间。   掀起床幔一看,钟遥还睡着。   外面的月光被纸窗阻隔,只余淡淡的微光透进屋中,谢迟借着这点微光,看见钟遥身上的寝被只覆到胸口,露出的衣襟裹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是和衣而睡的。   她很不安,就连眉头也是不自觉微微皱着的。   谢迟再次后悔,当初不该任由薛枋胡闹,更不该一时冲动地带上钟遥的。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他在床榻边坐下,俯身轻喊了一声,钟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被眼前的黑影吓了一跳。   幸好她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很快镇定,坐起来悄声问:“他溜走了吗?”   谢迟点头,问:“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跟谢迟一起是最让钟遥有安全感的,可谢迟此次离京是肩负着剿灭贼寇的重任的,不能只顾着她。   钟遥也不想做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谢迟幽暗不明的眼眸,郑重道:“我是没有你那么厉害,可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要留在这里!”   谢迟默然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钟遥犹疑了下,道:“你都放心让薛枋跟侍卫出去抓贼寇了,不放心我与侍卫留在客栈?你果然是瞧不起我。”   “……”   谢迟甩了她一个冷眼,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里外间隔着的屏风时,回过头来,沉声道:“侍卫就在门外守着。当心。”   说完径直迈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钟遥一人了。   这间客房太大了,又没点灯,从床榻上往外看,空荡荡、冷清清。更远处的外间被隔开,既没有声音也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又会不会有恶犬破门冲来。   钟遥很害怕。   她裹着寝被缩在角落里,在心里想着分散在各处的家人,知道谢迟很快就会回来。   她还是很害怕,但心里却更加坚定了。 第41章 迷乱:“吱——”   没有爹娘庇护的孩子通常更容易被欺负,不想被欺负,就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薛枋无师自通了打架,男童则更擅长逃跑。   他是深夜时分趁所有人都在熟睡时,偷溜出客栈的,蹑手蹑脚地出去后,跑跑停停,先后在两家赌坊、一家酒馆、一个拱桥附近停留,然后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脏乱的小巷后,翻墙去了一个破败的无人小院。   县令得了侍卫的口信,亲自率领官兵远远跟随,在男童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派了官兵把守,跟到小院后,在外面守了会儿,听见里面有骚动,立即带人冲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里面是几个乞丐,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新伤,问过后才知道方才有人趁他们熟睡打了他们几巴掌,他们以为是彼此动的手,这才吵嚷起来。   这无疑是男童做的,而男童已不见人影。   官兵打着火把仔细搜查了一番,在小院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洞,直通院外的枯井。   几岁大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在枯井外留了些痕迹,不多久就被再次追上。   这次是在一个棺材铺。   县令被这孩子气得不轻,直接命人进去搜查,男童找到了,卖棺材的夫妻也被抓到了跟前。   夫妻二人看见官兵吓得瑟瑟发抖,连声说不认识男童。   男童也不装了,灰头土脸的,但十分倔强,道:“一个破门锁还想拦住我?我不会自己撬吗!”   官兵去查了下,果真在锁扣上发现了强行撬开的痕迹。   即便这样了,男童仍是不肯屈服,恨恨等着县令道:“你身为父母官,不管这个欺压良民的男人,反而抓我,你是狗官!”   昌萍县地方不大,多年来百姓的纷争没断过,但闹出人命的大案少之甚少。   县令也是听说过雾隐山贼寇的凶名的,听闻人可能流窜到城中,吓得急赤白脸,立即就命人封锁了城门,一边派人去州府求援,一边心惊胆战地要满城搜查,最后听了谢迟的吩咐,安静在府衙等候通知。   今夜摸黑跟着个孩子跑了半宿,一个穷凶极恶的贼寇都没瞧见,还被人指着鼻子骂狗官,县令心里憋屈,有些下不来台。   “世子,您看……”县令为难地请示谢迟。   谢迟跨在马背上,算了算时间,低头看向被官兵押着的男童,问:“为什么见到县令,你率先为你自己叫冤屈,见到公主,先想到的却是你那个久不见音讯的赌鬼爹?”   男童愣了一下,道:“我愿意!”   他在心虚。   因为心虚,所以当时不敢为自己与祖父叫冤,而是妄想请“公主”开恩。也是因为心虚,此时绝口不提生父,而是对着县令破口大骂。   “别跟他废话,打一顿就什么都招了!”薛枋最是讨厌这种恶童,叫嚷着要上去打人。   谢迟没管他,而是转向焦躁不安的县令,道:“大人放心,那些贼寇逃不过今晚。”   话才说完,就有一道明亮的烟火蹿至高空,“嘭”的一声炸开。   此时已过三更,除了附近几个听见动静的人家亮起了些许烛光,放眼望去,整个城镇都还处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夜色使得这簇烟花分外地显眼,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旁人还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谢迟已调转马头,踏着月色,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随行侍卫立即转身紧随其后。   薛枋也匆忙转向,连挥了好几鞭子才勉强跟上。   谢迟在最前方,距离有些远,薛枋便伏低身子压在马背上问前面的侍卫:“是留守的侍卫让咱们回去吗?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嗓音大,模糊传到了谢迟耳中,让谢迟记起刚把他带到身边时,祖母自京城的来信。   祖母道:“你哪会照顾人?还是送到京城由我抚养吧。”   照顾人还不简单吗?   衣食住行安顿好,找人教他读书写字,若是愿意,再教他些骑射与拳脚功夫,这样不就好了吗?   薛枋太过顽劣,谢迟不想他在京中给祖母惹出祸事,没把他送回去,而是就这样将八岁的薛枋带在了身旁。   三个月后,谢老夫人再次来信,说照顾人不止是让他吃饱穿暖,还要考虑到对方的心绪、看对方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那时候的谢迟还未及弱冠,自知在养育孩子这方面不及谢老夫人一根手指,仔细考量后,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便去问了薛枋的意愿。   薛枋刚因为挑衅军中将士被打了一顿,闻言抹了把鼻血,愤愤道:“我不想念书,不想写字!你若是真对我好,就给我一把刀、一匹马,放我回去找族里的那帮混蛋算账!”   谢迟听后深感祖母的话或许有道理,但并不适合薛枋,于是将谢老夫人的话抛之脑后,把薛枋又打了一顿。   钟遥是第二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如何照顾一个姑娘?   谢迟认为除了不能打,其余的与对待薛枋一样就好,可事实证明,钟遥与薛枋是完全不一样的。   并且,这一次,祖母信中的嘱咐应验了。   “虽然我总厚脸皮地接受你的照顾,偶尔还会坏心眼地欺负你、吓唬吓唬侍卫们,你们也从没人说过我是累赘……可我心里还是很不安……”   在谢迟拒绝让钟遥以公主的身份从男童口中套话后,钟遥这么说道。   “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发挥出一些用处……哪怕会遇到危险。”   谢迟明白了,得到的与付出的不对等,让钟遥不能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心安理得。   于是他去见了那个男童,此地无银地警告他客栈里没有皇室公主,不许他对外胡说,之后在深夜带走了部分侍卫,并以抓捕贼寇的理由让县令将官兵调走。   “咱们的人发现贼寇的行迹后就昼夜盯着,确定他们就躲在城中某处。”   侍卫逆着风高声与薛枋解释道,“城门被县令大人封锁了,贼寇想出去,要么硬拼,要么设计把官兵和咱们引开强攻出城,再不然就是用身份尊贵的人要挟。”   那些贼寇多年来行事猖狂,屡次得手,靠的不过是暗夜突袭与下三流的手段,明着与官府对上,便是整个寨子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有什么胜算。   因此,第一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你是说那小孩是故意把咱们引开,好让贼寇们逃出城的?”薛枋问着问着,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城中最尊贵的就是县令了,他跟咱们一块儿出来了,贼寇就只能选第二个办法。他们要趁这时候偷袭守城将士!”   他们之所以暗中跟踪男童而不是逼问,为的就是将人一网打尽。   贼寇们若是为了活命突袭守城官兵,必是所有人一起上的,省得他们一个个找了。   “大哥一定安排了侍卫在城门蹲守,这下他们一个也别想逃了!”薛枋十分兴奋,但很快又疑惑起来,道,“可烟火不是从城门的方向传出来的啊。”   侍卫回道:“所以他们没有突袭守城官兵,而是选了另一种活命办法!”   “什么办法?”   薛枋问,刚问出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心中一突,低伏在马背上的身子挺起,抬头看见前方被黑夜笼罩着的空荡街道上,谢迟策马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正破风驰骋。   .   钟遥怕得浑身都在抖。   敌在暗,他们在明,谢迟说想要将贼寇们全部引出来,必须要让男童给贼寇们送口信,所以他们今夜跟踪男童时,会适当的给他机会,让他脱离官兵的视线。   届时谢迟将带着侍卫与县令、大批官兵被男童引开,这对贼寇们来说是绝佳的动手机会,他们必会有所行动。   但对方究竟会突袭守城官兵强闯出去,还是来挟持她这位或许不是公主,但身份一定比谢迟这个能够支使县令的大官还要尊贵的人物,谁也说不准。   “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选择来挟持你。”谢迟这样与钟遥说,“但我不能完全保证。”   钟遥也觉得那些贼寇很有可能会来挟持自己。   毕竟他们猖狂惯了,若是真的挟持到了公主,除了皇帝皇子,不管什么官员都得退让三分,到时候哪里还需要害怕县令或者谢迟这个京城来的官员?   那些凶狠的贼寇要冲着自己来了,真可怕。   虽然谢迟留下的侍卫是武艺最精湛的,钟遥还是很害怕。   她甚至怀疑如果此时谢迟出现在她面前,重新问出那句“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幸好她已经没得选。   钟遥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些用处的。   而且仔细想想,也许那些贼寇不想惹事,选择去城门处呢?   钟遥觉得她若是贼寇,一定会选择快速出城,跑得远远的。   可惜她注定是成不了亡命之徒的,才这样想,楼下就传来了异动。   侍卫瞬间来到了钟遥房门前,嘱咐道:“对方不知会用什么阴毒手段,姑娘只管躲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能出来!”   钟遥猛点头,说了声“你们小心”之后,快速锁好房门躲了起来。   贼寇既然敢乔装入城,一定不会特别惹眼,人数应该不会很多,而谢迟留下的都是精锐,一定能顺利将人制服。   钟遥这样想,谢迟也这样想。   而且他们既然是藏在城中的,为了隐蔽,这次一定是没有驱使恶犬的,能用的手段也就那么几种了,全部都是有破解之法的。   谢迟既然敢离开,自然是相信手下人的能力的,可还是纵马疾驰,想要快些赶到。   还未到客栈,就见橘色的火光伴着浓烟在夜色中升起,谢迟心头一跳,飞身赶到,见客栈旁的一家蜜饯铺子正燃着大火,客栈还好,只是被浓雾包裹着,里面隐隐传来刀剑碰撞声。   谢迟大步跨入,一剑了结了个迎面袭来的壮汉。   客栈里烟雾弥漫,桌椅翻倒,几个侍卫个个浑身湿透,在火光的映照下,正持剑对付几个身形剽悍的壮汉。   看见谢迟,其中一个分心道:“姑娘没事,在楼上!”   谢迟心中放松了些,横目一扫,道:“留两个会说话的,其余的不必留情。”   留守的侍卫应了是,出剑更加利落,跟谢迟出去的侍卫也已尽数折返,胜负已毫无悬念。   谢迟毫不担心侍卫的输赢,只怕钟遥出事。   他答应过会照顾好她的。   楼上栏杆破裂,也有侍卫在与贼寇缠斗,谢迟随手斩杀了两个,踹开房门进入其中,乍然一看只见室内一片昏暗,并未发现钟遥。   “钟遥!”   他边沉声喊道,边抬步往里,刚向着屏风迈出一步,就在刺鼻的烟雾中嗅见一道清甜味道。   这个味道在谢迟第一次遭到雾隐山贼寇算计时就闻到过,正是那种会令人心智大乱的药粉味道。   而它之所以会让人狂躁,是因为能让人看见许多虚幻的东西。   比如那次谢迟中招后,恍惚中看见侯府遍地血水,祖母的脖子上被人架着一把刀,在凄惨地朝着他喊出第三声救命后,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   祖母哭着喊救命?   这根本就不可能。   谢迟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于是任由眼前画面如何转变,任由心绪如何翻滚,都控制着自己,未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是谢迟第二次嗅到同样的味道。   他即刻屏住呼吸,快速进了内室,掀开床幔,看见里面被褥鼓着,里面貌似藏了个人。   “钟遥。”   谢迟迅疾掀开被褥,却见里面只有一只枕头,再要转身,已有风声至身后传来。   谢迟转身,敏捷地擒住钟遥高举着发簪的手腕,注意到她脸颊赤红,双目迷茫又虚浮,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这是中招了。   贼寇故意在隔壁纵火,将带有气味的药粉与呛人的烟尘混在一起,别说钟遥了,楼下那些侍卫早有防备的也一样没能逃过,不然不会搞得浑身湿透。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见钟遥挣扎,谢迟索性夺下她手中发簪,一手扣住钟遥的双腕,另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注视着她,轻声道:“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钟遥被他桎梏着动弹不得,眼眶里慢慢凝聚起委屈的泪水,却还在用力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瞧着有些可怜。   谢迟心一软,放松了力气,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与她说话有什么用?解了迷药的作用才是最有效的。   窗外全是浓烟,通风不得,只能用水。   谢迟半是强迫地将钟遥往外间的桌案旁带,刚走两步,被他环抱着的钟遥突然踮起脚,朝着谢迟凑来。   谢迟瞥见了钟遥的小动作,心道她难道还真的学起小狗想张嘴咬人了?   他不以为然,下一刻,下颌处传来了陌生的、奇怪的温热触感。   触感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谢迟都没意识到钟遥做了什么。   他停住脚步,低眼看着钟遥,见她黑亮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全天下只能看见一个他。   谢迟沉默了下,蹙眉,道:“你……”   刚出声,钟遥再次踮脚,朝着谢迟嘴巴上亲来。   谢迟已有防备,迅速偏脸躲过,有些狼狈地瞪了瞪钟遥。   他很是恼怒,为钟遥意识不清胡乱亲吻别人而恼,更为那些贼寇乱用迷药使人发狂而怒。   谢迟拽着钟遥来到桌案旁,懒得拧帕子,直接将茶水倒在掌中,就要将打湿的手掌拍在钟遥脸上让她清醒清醒,钟遥突然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谢迟下意识重新将人搂住。   这一搂,钟遥的脸就靠到了他胸膛上,谢迟低头,被搂住了脖子。   钟遥不知是怎么回事,搂着谢迟的脖子用力往下拽的同时再次踮脚凑了上去。   这次谢迟没能躲过,被她含住了双唇。   唇上温热的触感与酥麻的啃咬让谢迟脑中空白了一下,他呼吸一错,霎时间,姑娘家身上的馨香混合着一股香甜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入了谢迟的肺腑。   谢迟只觉心底猛然窜出一道灼热的岩浆,岩浆喷涌着,嘶吼着,叫嚣着想要吞噬身边的一切。   他眼眸倏然一暗,双臂猛地收紧,一手撑在钟遥后腰上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按去,另一手掐住她后颈,同时张开嘴,凶猛地向前啃咬了上去。   “唔唔……”   钟遥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像是有些痛。   可谢迟已经感知不到了,他用力地索取着,唇上的甜美与怀中紧紧贴合着的柔软身躯让他忘乎所以地疯狂攻占,甚至手掌也顺着那纤细的腰身粗蛮地向上揉动了起来。   不够,怎么都不够……   钟遥被吻得喘不过气,不自觉地往后去。   怀中的空隙让谢迟不满,他一把将人扯回,再大跨一步,搂着钟遥凶狠地撞在了桌案上。   “吱——”   红木桌案被猛烈的力量撞得猛然往前移去一截,桌上的杯盏晃了晃,转着圈儿摔到了地上,瓷片碎裂声响成一片。   刺耳的声音惊醒了谢迟,他猛然抬头,抽回在钟遥背上揉动的手掌,骇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一离开,钟遥就软绵绵地往下滑去。   谢迟又上前将她揽住。   谢迟呼吸急促,双目泛红,唇上残留的温软、粗重的喘息、心底喷涌的热潮与尚未完全平息的冲动,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方才那粗鲁、下流,如同野兽一样的行为,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他脸色难看,僵硬地抱着钟遥,好半天都没能低下头看一眼怀中人。 第42章 吓唬:我打你?   钟遥觉得许多时候自己都很倒霉,比如客栈遇袭、名声被败坏等等,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她又是非常幸运的。   ——都被贼寇掳走了,折腾几日还能平安回京;以为要被满门抄斩了,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次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疏风,钟遥知道她又一次被神仙保佑了。   “姑娘你醒啦?”疏风见她睁眼,笑着道,“我是今早到的,世子去了府衙审讯贼寇,让我留下来陪你。都解决了,不用怕。”   钟遥大松一口气,被她扶坐起来时,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后颈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她皱着眉去揉脖颈,问:“我怎么……”   刚开口,唇上就是一痛,钟遥“啊”了一声,小心地摸向了下唇。   “我今早到的时候就发现了,姑娘下唇破了个口子,是磕到了吗?”疏风边说边端来茶水,又道,“不过也不严重,这两日不食辛辣、太烫的膳食,过几天就该好了。”   疏风细心,递来的茶水凉凉的,钟遥慢慢啜饮了几口,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些贼寇阴险的手段太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用哪种,更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在隔壁铺子里纵火。   寻常人乍然嗅到东西燃烧的味道,都是会开窗查看一下的,谁知一开窗,迷药就藏在浓烟中,顺着风一块儿飘进了屋中。   侍卫也都遭了暗算。   不过侍卫们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立即一头扎进水中解除了迷药的影响。   钟遥慢了一步,但她就算发狂了也不能对侍卫造成什么伤害,就让他们先去对付闯进来的贼寇了。   后来……后来她的思绪就混乱起来了……   钟遥仔细回忆了下,不放心地问:“昨晚我没伤着什么人吧?”   “应当是没有的。”疏风道,“听侍卫说,世子回来前姑娘一直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世子身上没伤,姑娘自然是没伤到人的。”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发了会儿呆,问起侍卫的伤势。   不管贼寇是要用恶犬、致幻的迷药还是洒石灰粉等招数,侍卫们都有防备,撇去这些阴毒招数的影响,贼寇的武力根本不值一提,除去当场死亡的,还有三个被活捉了。   而侍卫这边,除了一人猝然被迷药影响,一剑砍伤了同伴的肩膀之外,其余的都只受了些轻伤。   疏风刚到半日,再多的就不清楚了,让钟遥等谢迟回来问他。   钟遥已经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了,醒来后洗漱了下,发现客栈与隔壁的蜜饯铺子都一片狼藉,两个掌柜的倒没见什么怨气,正在与看热闹的百姓声情并茂地吹嘘昨夜的事情。   雾隐山贼寇的凶名谁人不知?   往年也有某些州府抓到过他们,但像这次一样,一举抓了十余个的,很是少见,特别还是在昌萍县这样小的城镇里。   是以百姓们具是惊恐又兴奋。   钟遥跟着听了会儿,才知道在她糊里糊涂睡着的这段时间,贼寇的尸体已经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州府那边的驻军将领带着百名官兵也已连夜赶到,正在满城巡查,以防有漏网之鱼。   两个掌柜也是因为官府发话一切损失由官府承担并给予奖赏、上报与朝廷,这才不仅不愁苦,还满面红光地与人讲闲话。   钟遥昨夜昏昏沉沉的,亲身经历了一切,却迷迷糊糊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不过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觉得不管自己在迷幻中做了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可以。   钟遥放弃琢磨昨晚那些迷乱的记忆,跟着外面的百姓一起高兴。——虽说没有人知道这事她也是出了力的。   为了犒劳自己,她让客栈的厨子做了丰盛的晚膳,还想等谢迟回来一起用的,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钟遥都洗漱好准备睡了,谢迟才回来。   疏风既然来了,晚间肯定是她陪着钟遥。   谢迟没来找钟遥,钟遥便急匆匆穿上外衣去了隔壁找谢迟。   叩门进去后,谢迟正坐在桌案旁沉思,见了她,简短道:“坐。”   钟遥以为他在琢磨贼寇的事情,赶忙在他身旁坐下,问:“都问出什么了?”   谢迟沉静片刻,语气幽幽问:“你关心的只有这个?”   “不然我应该关心什么?”钟遥疑惑反问,问完才发现谢迟有些奇怪。   他神情上看不出什么,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死样子,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些锐利,像是一柄将要刺穿自己的利刃,又像是一把火,看起来随时要高高蹿起,一把将她吞没。   钟遥方才还有些犯困,被这眼神一盯,突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感觉。   她记起脑中那些破碎的回忆,迟疑了下,缓缓往后挪了一步,小心翼翼说:“昨晚……”   刚吐出两个字,就见谢迟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变化太快,转瞬即逝,钟遥没看清,只觉得谢迟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地沉重、复杂。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钟遥谨慎地闭上了嘴。   退缩的意味太明显,让谢迟看了出来。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目光从钟遥脸上移开,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拿在手中转了转,道:“不急,你有整夜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谢迟能为自己昨晚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首先,那是钟遥主动的。   其次,他是被烟尘中的药粉迷惑了。   刹那间的松懈致使他心底的欲望猛烈爆发,理智被摧毁,使得他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   杯盏的碎裂声及时惊醒了谢迟,他堪堪制止了自己,然而控制住了行为,却控制不住脑中的想法。   他抱着钟遥,浑身肌肉紧绷着,一动未动,却看到自己还在继续。   他压着钟遥凶狠地亲吻着、抚摸着,这些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一把抱起钟遥,将她丢在了床榻上。   接着他扑了上去,衣裳的撕裂声、掌下的柔软、甜腻的喘息,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他切身经历的。   谢迟差点疯了。   那是虚幻。   心底的野兽引诱着谢迟那么做,他竭力克制着,提醒着自己,理智与情感抗争时,钟遥却偏偏在那时哼唧了几声,又往他身上蹭。   幸好那时候有人撞破了窗户。   谢迟再度从欲望的泥潭中挣脱,知道自己怕是抵挡不能了,趁着理智回笼,一狠心把钟遥劈晕了过去,而后将冰凉的茶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没控制住自己是真的。   谢迟沉思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确定,哪怕伪装得再好,他终究都与祖母口中那粗鄙、低劣的男人没有区别。   可不管他本性如何下流,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说吧,说清楚。”谢迟沉声道,“你想怎么解决?”   钟遥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搜索了下脑中残存荒谬记忆,瞟了瞟谢迟的脸色,想要开口,喉口却有些干涩。   钟遥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桌案上,指向谢迟面前的茶盏,小声道:“想喝水……”   谢迟点头,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钟遥在他的注视下,不自然地端起杯盏,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一边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水。   水是谢迟回来后才上的,不算很烫,可钟遥的下唇破了,被还热着的茶水一刺激,疼得她“啊”了一声,抬起手背掩了掩唇。   下一刻,她掩在唇上的手被人拿开,谢迟弯腰凑了过来。   他靠近得突然,俊脸骤然在面前放大,吓了钟遥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动作被谢迟发现。   谢迟抬眼看了看她,手朝着钟遥腰侧伸去。   太近了,钟遥本能地侧身避了下,同时低头看去,见谢迟那只宽大的手抓着她坐着的凳子转动了下。   凳子拖动,害得她身子跟着歪了一下,立马被扶住了胳膊。   钟遥连忙反手抓紧了。   等重新坐好,钟遥发现她与谢迟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许多,两人更是不知何时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谢迟的两条长腿一条屈在她腿侧,另一条伸长,拦在她另一边。   看起来就好像……好像谢迟用躯体与四肢将她围困了起来。   紧接着,谢迟的手抬起,一只扶在钟遥后颈上,另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人也重新歪着头凑了过来。   钟遥看着他不断靠近,惊慌地瞪大了眼。   “疼吗?”   谢迟抬着她的下巴,目光聚集在她双唇上,轻声问着。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俊美的面容在烛灯的映照下模糊地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钟遥有些迷糊。   她呆滞了会儿,直到近在咫尺的低垂着的漂亮眼睛掀起眼睫看了过来,黝黑的眸子与她对视着,钟遥才突然意识到,谢迟是在看她唇上的伤口。   她猛然红了脸,不自在地抿起了唇。   刚被茶水浸湿的唇红润润的,还带着水光,勾着谢迟的目光让他记起了昨晚肆意吞咬着的滋味。   他目光一沉,凑的更近,贴在钟遥下巴上的拇指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抚去。   钟遥被他看得很是紧张,磕磕巴巴道:“我当时中、中了迷药,神志不清的……”   谢迟的手在她唇下轻轻抚摸着,压着嗓子低声回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做了,就要负起责任。”   “可是、可是……”钟遥忍不住了,悲愤说,“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一个错难道要挨两次打吗!”   “……?”   谢迟快要抚到她唇上的手陡然停住。   谢迟仿佛又回到了昨日,他脑中有些混乱,再三确定了下五感,确信自己此时并非处在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粉的影响下后,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钟遥还被他困着,逃无可逃,只能睁大眼睛,欲哭无泪道:“你不要再吓唬我了!昨晚我意识混乱中打了你,是我不对,可是你已经还回来了啊!我后颈到现在还疼着呢!”   那是谢迟打的没错,可是……   谢迟手上用力,强行让钟遥抬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我吓唬你?”不等钟遥回答,他又脸色难看地问,“你打了我?”   “我不是有意的。”眼见瞒不住了,钟遥哭唧唧地认了,“这很正常的,你自己说的,那药粉会让人狂躁伤人……我打人又不疼,你都没受伤……”   她还委屈呢,瞄着谢迟又悄声抱怨道:“肯定是你被我打了,生气了要报复我,把我推倒,害我磕到后颈、咬破了嘴巴……我还没怪你呢……”   两人熟络以后,谢迟的性子比以前好了一些。   但他怎么都不可能容忍一个姑娘与他动手的。   这一点钟遥可以肯定,毕竟当初在山洞里,她只是开玩笑地推了谢迟一下,就被他翻脸怒骂了一顿。   所以清醒后察觉到身上的不适,钟遥怀疑是谢迟报复了回来。——疏风说了,那会儿只有谢迟去了她房间。   钟遥念念有词地诉说着委屈,她对面原本满腔柔情的谢迟则快要被气死了。   “我报复你?”谢迟气得连着重复了两遍,堪堪咽下这口憋屈的气息后,他目光一利,狠狠在钟遥脸上掐了一把,在她“哎哎”的呼痛声中厉声道,“昨夜中药后你都经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我一件不漏地说出来!”   钟遥扯开他的手,两手护着脸颊轻轻揉了几下,哀声道:“我也不想的,还不是你变成了个狗精乱咬人……”   钟遥最怕的就是狗了,她躲到衣橱里,被狗精谢迟扒拉了出来,她躲到门后,狗精谢迟把门拆了,没办法,钟遥只好狠心用东西砸他。   说着说着,钟遥又有些愧疚,小心地瞧着谢迟道:“我记得我当时太害怕,抓到东西就乱砸,没有真的伤到你吧?”   谢迟面无表情地听完,“呵”了一声,盯着钟遥看了半晌,又“呵”了一声,然后冷着脸站了起来。   突然的动作带动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迟置若罔闻,起身后阔步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冷声道:“出去。”   钟遥不想出去,犹疑着道:“你还没与我说从贼寇那儿审讯到了什么呢……”   “我说。”谢迟面色发黑,带着怒火重复道,“出去!”   钟遥一看他真生气了,踌躇着,慢吞吞走了出去。   她觉得今日的谢迟很奇怪,但她看不出奇怪在哪儿。   钟遥猜测会不会自己发疯时力气大得难以想象,打了谢迟好几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外面看不出来,他又要脸面不肯说出来,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呢?   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先动的手,还是先真诚地道个歉吧。   钟遥迈出房门,转身要赔不是,“嘭”的一声,房门在她面前无情地甩上,将她阻隔在了外面。   房门外守着几个侍卫,侍卫不敢多说什么,薛枋敢。   薛枋这日跟着谢迟在府衙待了一整天,知府派来的驻守将士们见他年纪小,都喊他“小大人”,这称呼有点怪,但人家称赞他年少有为,薛枋很喜欢。   他跑了一天,回来后还精神奕奕,刚吃完宵夜准备回房,看见钟遥愁眉苦脸地从谢迟房中走出来,好奇问:“你怎么啦?”   钟遥看他一眼,唉声叹气问:“你大哥是不是有些奇怪?”   “有吗?”薛枋光顾着玩了,没察觉到谢迟的异样。   但他肩负着祖母的厚望,必须时刻注意着谢迟的变化,以防他的真心遭受小女子的践踏、导致他万念俱灰,他日怨恨祖母与自己。   薛枋严肃了些,认真问:“大哥怎么奇怪了?是痴痴发呆,还是默默流泪?”   钟遥:“……都没有。”   薛枋“哦”了一声,放松了下来,满不在乎地摆着手道:“那就没事,不用……”   话未说完,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谢迟泛着凛冽寒意的眼眸从两人身上扫过,吓得钟遥一个哆嗦,转身就走。   薛枋不知大哥的心情,还想着要关心大哥一两句,没开口,就被掐着脖子拎进了屋中,下一刻,凄惨的认错声就响了起来。 第43章 缠绕:他太奇怪了!   谢迟怪里怪气,一言不合就把钟遥撵出了房间。   幸好侍卫们告诉钟遥审讯也是有技巧的,这些贼寇罪孽深重,落入官府手中,基本是没有活路的,所以就算招供,也常常是真话假话一起说,不能全信。   而且越是关键的信息,他们越是胡言乱语,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官府进行审讯时,是将尚有一口气的三个贼寇分开问的,至少要审过三轮,再将供述反复对比才能筛查出可信的消息。   总的来说就是急不得。   钟遥听后就耐心地等着了,一等便是三日。   第四日,侍卫送来消息,道:“那三个贼寇已经招供,说二当家确实回了深山,还带回了两个京中公子哥……”   钟遥听得心差点跳跃出来,赶忙追问:“是不是我二哥?其中一个是不是叫钟沭?”   “三人说寨子里的人用的都是代号,真实姓名只有几个当家的知道。”   钟遥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让谢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最起码二哥活着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钟遥重新振奋起来,问:“他俩还好吗?贼寇既然抓了人,怎么没往京中送信啊?”   侍卫的神情很是怪异,欲言又止了会儿,道:“这话属下不好说,姑娘还是问世子吧。”   钟遥也想问谢迟,可谢迟这几日一直在府衙,既要与州府来的官员安排贼寇的处理,又要审讯贼寇,为了防止徐国柱等人贸然前往雾隐山寻人,还得想法子将窦五带人回山的消息瞒下来。   钟遥体谅谢迟繁忙,也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诡异,便没去打扰他,左右等重新启程后,有的是时间问。   兜兜转转又两日,到了离开的日子。   府衙那边得了谢迟的吩咐,不能透露谢迟的行踪,自然也就没有人相送。侍卫该分散的分散开,再上路,一行人中只多了个疏风。   钟遥刚被疏风扶上了马车,正等谢迟进来了好问他侍卫没说完的结果,就听“砰”的一声,有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了窗口旁。   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呵斥声,钟遥好奇掀帘,见是先前那个给贼寇传信的男童。   潜入城中的贼寇共计十三人,其中十人被侍卫斩杀,只留下三个活口不日将押送去府城斩首示众,男童的父亲便在其中。   此时他正愤恨地瞪着几人。   谢迟也看见了,摁着蠢蠢欲动的薛枋将他拎上了马车,吩咐道:“把他送去府衙,找人给他念念他爹的供词,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上一面。”   男童年幼无知,好不容易等来父亲,又要阴阳相隔,是很可怜,可那些被他爹残害的无辜人更可怜。   谢迟让他们死前再见一面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让男童看清他那个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侍卫早已问得一清二楚,得知这伙贼寇原是要去州府的,只是州府那边的两列驻军突然进行了一次比试,兵力聚集,贼寇不敢前往,才暂时藏在昌萍县。   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不敢外出,只得找人做遮掩,男童那个好赌的生父便找上了被他抛弃数年的老爹与幼子。   一番悔恨的哭啼,几两劫掠来的银子,再加上一株看似贵重,实则深山中并不罕见的灵芝,几个小恩小惠成功骗得祖孙俩为其做起了掩护,却不知人家这几年已经成了满手鲜血的恶徒,更早早就另有家室了,什么老父儿子,若非这次要用到,根本就不会记起。   只有男童不懂,憎恶谢迟几人害了他爹,让他再次成为孤儿。   “蠢蛋!”薛枋朝着男童大骂,看见谢迟进了车厢,悻悻停下,转而道,“就他那样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干脆一起斩了算了!”   男童祖孙二人包庇贼寇,同样有罪,可这两人一老一幼,如何惩戒确实棘手,但像薛枋说的那样一起斩首肯定是不行的。   谢迟道:“你若是不加以管教,也会变成那样子。”   “我才不会!”薛枋道,“我没那么蠢!”   “遇到你那些族亲也不会?”   薛枋哑然了一下。   他正是男童这么大岁数时被谢迟带走看管的,那时候做梦都想着把族亲全都杀了。   几个月前偷偷溜走,为的也是去找族亲算账。   他已经十二岁了,但每次记起小时候的事情就满腔恨意,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怒到极点时出手伤人。   薛枋郁闷道:“反正我现在不会!祖母教的我都记着的,我才不会变成那样!”   郁闷着也不妨碍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亲自找族亲报仇是薛枋这几年来日夜念着的美梦,只是谢迟说他冲动易怒,心性不稳,现在不能回去。   薛枋突然转向钟遥,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族亲算账?”   自从上次与谢迟不欢而散后,好几次再见谢迟,他都是一副阴沉模样,钟遥至今没明白他是怎么了,这会儿正听着两人讲话,悄悄打量谢迟。   乍然听薛枋问自己,钟遥懵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问我?”   薛枋本是想问谢迟的,但想了一想,要等谢迟松口放他回去找族亲清算,这两年内是没可能的。   两年后谢迟该已经成亲,到时候府中一切都是小女子说的算了,薛枋索性直接问了钟遥。   “你别管,你说就好了。”薛枋道。   钟遥莫名其妙,犹豫了下,说:“十六岁吧?十六岁之后做事有分寸了,就能自由行事了。”   薛枋算算时间,觉得太久了,又问谢迟:“大哥你说呢?”   谢迟看见钟遥就心烦气躁,但这会儿还没出城,街道行人多,不便骑马,于是他闭着眼睛回道:“十七岁。”   薛枋一听,果然大哥定的时间在小女子定的范围之内,不由得感慨祖母说的果真一点不错。   他小声的嘀咕让钟遥听见了。   正好谢迟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钟遥不想被迁怒,左右没事,便好奇问:“你祖母都说什么一点不错的了?”   薛枋对她是又不满又敬畏,但比较起来,还是敬畏更多,因此乖乖回答道:“祖母说过的大道理有许多呢,比如男人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东西。”   钟遥觉得好笑,笑了一下,道:“错啦,我娘说许多人都是自己忘娘,在拿媳妇做借口呢。”   这话让薛枋顿觉受辱,他恼道:“那是别人家,我们府上是不许这样的,祖母说了,男人得学会承担责任,不能逃避,不能把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   坐在两人之中的谢迟眼皮陡然抽动了一下。   没人发现。   钟遥还在旁边惊奇道:“你祖母人那么坏,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薛枋哽了一下,想反驳她的前半句,又想肯定她的后半句,犹豫了下,最后郑重道:“我祖母是很好的,你不要苛待她。”   钟遥觉得他又在说胡话。   她如何能苛待得了谢老夫人?   放眼全京城都未必有人能这样。   不过薛枋的言行举止一直都是这么奇怪的,钟遥习惯了。   她眼神往谢迟身上瞟了瞟,清了清嗓子,道:“我娘也懂很多道理,她常常教导我兄长,说男人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小心眼,不能太记仇,不能随意迁怒他人,特别是不能迁怒姑娘家。”   她在暗示谢迟呢,谢迟还不见动静,薛枋又激动起来了,大声说:“不对不对,祖母说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控制自己和有担当!”   他还扭头与谢迟求证,“大哥,祖母说的才是对的吧?”   “……”   谢迟不想说话,只想动手。   他觉得这两人都在挑衅他。   自从那晚将钟遥撵出房间,谢迟再没能睡过一晚的好觉,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会闪现出那日对钟遥的逾越行为,让他心绪跌宕,如何都睡不着。   可恨的是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要钟遥肯松口答应。   结果她不仅不记得,还一口一个狗精地喊着。   想想就来气。   谢迟也想过主动告诉钟遥,那晚她吻了他,他没能控制住,对她做了更过分的事,他要对她负责。   这是实话,可换位思量一下,倘若有人这样与谢迟说,谢迟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想要通过败坏他名声妄图逼婚的无耻之徒。   在不知情人眼中,这就是编造谣言败坏姑娘家的闺誉。   如果他能用这种方式让钟遥妥协,那么别人也可以对任何一位姑娘用同种手段逼迫对方。   谢迟不能这样做。   更让他头疼的是,在屋顶上吹了一宿的冷风后,谢迟忽然发现另一个问题。   钟遥说她记忆里只出现了狗精,她一直在打妖精,那么,谢迟所见的钟遥凑上来的主动的亲吻,究竟是被钟遥忘记了的事实,还是他骨子里深埋着的低俗幻想?   若是他虚幻出来的,是否代表着,在他将钟遥抱入怀中之后,他就已经中招?   谢迟希望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但在清醒过来后,他在钟遥腰间、肩背上发现了手掌粗鲁揉按的痕迹——他手掌上曾沾了水,本是为了唤醒钟遥,结果却在钟遥身上留下了他罪恶的证据。   虚实交错,谢迟辨不清,也不确定要如何妥善地处理这事。   此时面对薛枋无意中发出的直击心魂的询问,谢迟默然片刻,倏然睁眼,看着钟遥问:“你觉得呢?”   钟遥被吓一跳,搞不懂为什么他也要来问自己的看法。   她还有点迷茫,因为谢迟的看她的眼神深邃幽静,看似很平静,却无端让人心慌,仿佛那下面藏着汹涌的波涛。   钟遥被看得心口咚咚直跳,眨眨眼,老实地说出了心底话。   “我觉得薛枋好傻。”她郁闷道,“我在帮他讽刺你,让你以后不要再迁怒别人了,他竟然听不出来,还要与我较劲。”   “……”   谢迟抬手按住要发疯的薛枋的脑袋,将他推开,耐着性子道:“我再问你一次,钟遥,你觉得对一个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钟遥想了想,道:“性命。”   “……”   谢迟深吸气,长臂一伸擒住了钟遥的手腕,钟遥“啊啊啊”叫着挣扎,没挣过,被半拽半抱地带到了谢迟身旁。   三人原本是谢迟坐在中间,钟遥与薛枋坐在两侧的,他这一拽,钟遥又被塞到了角落里,接着谢迟长腿一抬,踩在了钟遥原本坐着的地方,将她整个困住了。   “错了,我错了,我这次一定好好回答……”   钟遥无处可逃,缩成一团,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求饶。   谢迟目光狠戾地盯着她,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讨厌的姑娘。   把他搅得心绪不宁就算了,现在他严肃地与她确定这么大的事情,她还在捣乱,捣完乱就摆出弱小可怜的样子耍赖,让人对她无可奈何。   谢迟不能将人按住打一顿,只好自己忍气吞声。   他按捺着胸中奔涌的情绪,好不容易收敛了怒气,结果钟遥一察觉到压迫的气息没了,凄惨求饶的可怜样就消失不见了。   她抿唇笑着,微微歪着头看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前在京中的时候多少还装一点,离开京后,是一点儿也不装了,看这仪态……”   钟遥边说边推了推还屈着拦在她身前的长腿。   谢迟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微微沉默,将腿收了回来,语气缓和了些,道:“老实回答问题。”   钟遥“哦”了一声,凝神思考片刻,道:“我觉得你祖母说的很对。”   “哪里对?”   钟遥道:“首先是控制自己,一个人若是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控制不住,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谢迟的脸黑了一下,咬牙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要有担当。你想,将士们有担当才能勇猛杀敌,子女有担当才会对长辈尽孝,夫妻之间也是……说起来,我娘不会趁这段时日匆匆把大哥与陈落翎的亲事办了吧……”   钟遥说着说着,忧心忡忡的,有点走神了。   不过没关系,谢迟已经明白了。   他掀起帘子朝外看了下,见马车已经出城,城外的道路四通八达、行人稀疏。谢迟回头看向因为被晾在一旁而生闷气的薛枋,道:“到外面骑马去。”   薛枋气这俩人一说话就不理他了,倔强道:“外面晒,不想骑马!”   谢迟:“去骑马,下次再犯错,免你一顿打。”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薛枋眼睛一亮,丢下一句“说话算数”,猴子一样从车厢里蹿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两人了,钟遥已经回神,发现谢迟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奇怪了,与那日质问她虚幻中看见了什么时很像,但又更加幽深,让她浑身不自在。   钟遥受不了这眼神,往后缩了缩,试探道:“谢世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迟侧着身子正面对着钟遥,手臂抬起架在她肩上,像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一般,放松又惬意,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性子差,但举止上一向守礼,鲜少无故与钟遥有肢体接触,钟遥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想谢迟这是完全忘记她是个姑娘,全然把她当做扶手使了。   钟遥大度,不计较这事,说:“我也有事想问你。”   谢迟微一思量,道:“是审讯的结果?怎么,侍卫没好意思与你说?”   什么审讯的结果会让人不好意思讲?   钟遥疑惑地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疑问。   只是一个疑惑的眼神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谢迟看向她的目光变得热烈了几分。   钟遥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眨眨眼要把这个想法刨除时,眼睁睁地看见那只垂在自己脸颊旁的修长手指屈着,勾着她耳际的一缕发丝轻缓地缠绕了起来。   ……   奇怪。   太奇怪了!谢迟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第44章 耳尖:搬来搬去。   钟遥的发丝偏细软,色泽乌黑,单独一缕细细长长地缠绕在谢迟手指上,好似一条蜿蜒攀爬的小蛇,将他的手指衬得分外修长、白皙。   谢迟还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这个动作不算很冒犯,但放在男女之间绝对不清白。   可又是由谢迟做出来的……   回顾与谢迟相识的这几个月,两人之间的肢体触碰其实不算少,但概括下来,其原因不是谢迟好心照拂一下身娇体弱的钟遥,就是受不了钟遥的废话上手来教训她。   她方才又说什么废话了吗?   钟遥正反思,看着自己的发丝在谢迟指尖上绕了三个圈。   她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酥麻感,抿了抿唇,小心地往后仰了仰。   她一动,那缕顺滑的发丝跟着往后牵拉,绕着谢迟的手指蓬松地抖开了,滑落回钟遥肩上。   谢迟跟不满意一样,眼皮一掀看了过来。   太近了,钟遥冷不丁地撞进他眼中,心一慌,匆忙问:“你喜欢啊?”   谢迟嘴角微紧,稍作酝酿后,轻声道:“我不喜欢说太露骨的话,但……”   他顿了一下,将那缕发丝重新勾入手中,用指腹缓慢抚摸着,低声道:“喜欢吧。”   “啊?”钟遥诧异又为难,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片刻后,看见谢迟剑眉下压,疑似不悦了,她才叹气道:“行吧,谁让你喜欢呢……左右是还会长的,就割给你一缕好了。不过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这是我的头发,以免被人误会,更不能拿去做法咒我……”   谢迟:“……?”   钟遥在谢迟眼中看见了怒意,惊道:“一缕还不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愿意给你已经很勉强了,难道你还想把我的头发全部割光了?”   谢迟喉口哽了一下。   好半晌,他缓过来了,抖着那缕发丝,又气又不理解地问:“我要你头发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钟遥想了下,猜测道,“羡慕它乌黑浓密,取回去找人钻研下怎么养护成这样?”   说完就看见谢迟朝自己翻了下眼睛,神态中是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与以前的谢迟重叠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为他终于恢复正常而放心。   一放心,她就忍不住招惹谢迟,道:“谢世子,你以后有话直说,不要绕圈子……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小鬼精怪上身了,吓死我了。”   “……”   谢迟扔掉指尖的发丝,身子往前一倾,将钟遥所在的角落压榨得更加狭小。   钟遥被迫往后靠,脑袋刚抵住车厢壁,谢迟的手伸了过来,覆在她后脑与车壁之中。   钟遥一愣,就要开口问他在做什么,听谢迟道:“我给你找找哪几根头发分叉了。”   钟遥诧异地低头,掂着胸前垂落的青丝看了几下,抬头道:“我的头发从来不分叉的,而且分叉也没关系,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谢世子,咱们还有正事要做,你不要总关注些细枝末节。”   谢迟:“……”   也不知道是谁专程写信给他说自己头发分叉了。   写完就不认账?   还是那是钟遥故意写来气他的?   哪个原因都让谢迟生气,他觉得再跟钟遥废话下去,不是他要头疼,就是他终于出手把钟遥打了一顿。   为了避免这事的发生,是该说正事了。   横竖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那事不急,朝夕相处着,慢慢来就好。   谢迟想着,拍了拍钟遥的脑袋,道:“行了,废话收一收,说正事。”   提到与二哥有关的正事,钟遥立即端正了姿态,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谢迟,乖巧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谢迟又觉得她可气了,俯身低头在钟遥额头上轻撞了一下,然后不等钟遥反应过来,问:“知道那些贼寇这次出山是为了什么吗?”   钟遥伸手去摸额头,手刚抬起就被按了回去,她在和谢迟较劲儿与二哥的消息中迟疑了下,选择先谈正事,回道:“说是要找一位杏林圣手?”   “知道那位圣手擅长什么吗?”   侍卫说的时候没特别解释,钟遥也没有细问,想当然地以为是为了治疗外伤。   她如实说了,听谢迟道:“不是。”   这会儿两人并坐,谢迟是向着钟遥的方向倾着身子的,他右臂横在钟遥脑后,手臂若是伸长了,就是搂着钟遥的姿势了。   以两人目前的关系,不可以。   谢迟没那么做,而是将手肘搭在钟遥脖颈处,小臂向上屈着,用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钟遥的发顶,这样钟遥扭头看他时,就跟从他怀中抬眼一样。   面对疑问,谢迟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快要碰到钟遥的额头了,低着嗓音缓缓道:“他擅长治疗不举之症。”   “……啊?”钟遥有点懵。   谢迟觉得她这样子很傻,又傻又可爱,揉揉她脑袋,问:“知道什么是不举吗?”   钟遥当然知道,她都要谈婚论嫁了,她娘与她讲过的!   “专程派人出山找大夫治这个……”钟遥没空害羞,懵懂问,“难道是大当家不举?”   “是二当家。”谢迟纠正道,“窦五回去后没能继续做二当家,他们的二当家是个新人。”   这番话配合着谢迟意味深长的眼神,让钟遥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太可怕了,她张了张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会呆呆地望着谢迟了。   谢迟干脆地将事情全盘道出:“窦五带回去的两个公子哥,其中一个与寨子里的姑娘成了亲,再过半年,孩子就能降世了。另一个成了新任的二当家,也有婚配,但因为不举,贼寇们特意出山为他寻找名医。”   先杀了同伴,再在贼窝里成亲生子,到时候贼寇就是放他们回京了,他们也难以在京城立足,此后一生,恐怕都得为贼寇效力了。   谢迟说完,看着神色彷徨的钟遥,问:“你希望你二哥是哪一个?”   哪一个钟遥都不希望!   名声、清白、前程都暂且先不论,虽然她吓唬娘亲说二哥可能在外成亲生子了,但她没想过这会是真的,更加不敢相信自己家要与杀人如麻的贼寇结成亲家……   还将要有个在贼窝里出生的侄辈……   不行,绝对不行。   成了贼窝里的二当家还能说是被迫的,成亲生子后就是真的无法与满手血腥的贼寇摆脱干系了。   钟遥的目光渐渐坚定,她仰起脸,两手握拳,决绝道:“不举的那个一定是我二哥,他看着就虚!”   谢迟心说这真是个好妹妹,编排起兄长一点不留情。   但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更大。   能让那些贼寇为了这事出山捉人,那么这事带来的好处一定比危险更大。   谢迟更偏向于不举的二当家是徐宿。   这位是皇后的侄子、徐国柱府上的独苗,他日朝廷再次出兵围剿,不管领兵是是谁,多少要因为这位二当家的身份有些顾虑。   再者,若是顺利留下血脉……以此为要挟,难保徐国柱不会屈服。   相比较而言,钟沭就有些不够看的了。——这话不那么好听,但他的确不值得那些贼寇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事情当真是这样的,中间夹杂了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子,一个无辜的婴儿,事情确实不那么好解决了。   谢迟看满面哀愁地自我安慰的钟遥,道:“那我也衷心地祝愿你二哥有此不治之症。”   到这里,钟遥的问题算是问完了,该谢迟问她了。   但谢迟看着钟遥焦躁不安的模样,想了想自己要问的问题,还是做罢了。   不合适。   等她心情放松些再问比较好。   身份有所转变后,说的话也该有所不同。   谢迟尝试着安慰:“事情还没确定,说不准其中还有隐情。”   “什么隐情?”   谢迟思量了下,道:“或许那女贼寇是假孕?”   钟遥皱眉沉思了会儿,点头道:“对,有可能,那些贼寇太狡猾了,为了把别人拉入伙无所不用其极,肯定是在用假孕骗人……”   谢迟点头,正要再说些安慰的话,钟遥已经自顾自念叨起来了。   “二哥说过他要很晚才成亲的,而且算命书上说头扁的人在亲事、子嗣上不会太早,二哥头那么扁,要成亲生子至少得三十岁之后……”   谢迟:“……”   钟遥的小脸紧绷着,神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口中的话却十分荒谬。   谢迟盯着她可恶的小模样看了会儿,往她圆圆的脑袋上扫了一眼,听她又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对,二哥以前为了不跟娘出去赴宴,能在冬日跳进池塘把自己冻病……他一定是新的二当家!”   可成了二当家也不比另一个处境好多少啊!   钟遥在唉声叹气呢,冷不防被勾着脖子带到了谢迟怀中。   谢迟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抬起她下巴,低头压了过去。   在双唇将要碰到钟遥红润的脸颊时,他略一迟疑,不甘地捏着钟遥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了另一边,然后低头重重亲在了钟遥的发顶。   都亲完了钟遥也没察觉出谢迟的动作,拽着他的手臂道:“怎么又欺负我?这次我做错什么了啊?谢世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道理是讲不通的,解释也是说不出口的,那就当是欺负吧。   谢迟亲完后,又钳制着钟遥在她脸上捏了两下,从后方凑到她耳边道:“不管你二哥是与贼寇成亲生子了,还是成了二当家,他都是被迫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钟遥想回头看谢迟,回不了,还被捏着脸,说话不大清晰,但声音很可爱。   谢迟又捏了一下,感觉钟遥的脸颊光滑细腻,让他想咬上一口。   现在是不能咬的。   他忍着冲动,道:“不知全情,不好说。不过再退一步讲,这事由我负责,而皇帝欠过我人情,太子与我交好,我审判后为了皇家颜面酌情私下解决这事,未尝不可。”   钟遥又想回头,脸颊细腻的肌肤让谢迟手滑,谢迟虽然反应过来及时重新控制住了钟遥,却被她的耳尖在下巴上擦了一下。   那耳尖有些红润,弧度可爱,引得谢迟又想一口咬上去。   谢迟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了,压抑着奔腾的情绪道:“说了会帮你,我自会帮到底,你愁眉苦脸成这样,是不信任我吗?都不信任我了,我欺负你一下能怎么样?”   “信任的。”钟遥有点委屈,道,“那人家大哥在男女之事上太荒唐,二哥又这样子,难过一下怎么啦?”   说完她又恼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容易被引诱?真的就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吗!”   “……”谢迟感觉自己无端又被刺了一箭。   因为钟遥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下巴蹭钟遥的耳尖。   谢迟磨着后槽牙,捏着钟遥的脸晃了晃,从后方一把将她抱起,在她的惊吓声中把她移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里去,然后不等钟遥询问缘由,掀开车帘出去了。   马匹就跟在车厢旁,旁边的疏风见车厢里只剩下钟遥一人了,驱马靠近,问:“需要属下进去陪着钟小姐吗?”   不问还好,一问谢迟就记起了她,道:“不必,这里不需要你了,收拾下行李,可以回去了。”   疏风:“啊?”   自汇合后见到钟遥,疏风就知道谢迟让她过来是为了陪着钟遥、照顾她,现在她单独回去,钟遥依旧留下,说明自有别人照顾钟遥。   这人是谁?   不该猜的事情疏风从来不乱猜,她道:“是,属下这就回去。”   正巧这时候钟遥气呼呼地掀开了车帘,听见这话,惊诧问:“你这就要回去啦?”   疏风道:“嗯。”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钟遥是发自内心的不解,“你赶了好几日路,到了之后就一直与我待在客栈里,也没做别的事情啊。”   “……”   疏风看谢迟,谢迟额角跳了一下,脸色有些阴暗。   钟遥瞧他们这样子,就知道是有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她还气谢迟方才把她当做小狗捏来捏去、搬来搬去呢,故意放软了声音,关怀道:“匆匆喊你来,什么都没做又要回去,显得世子多莫名其妙一样。不如到下个城镇再回去吧,顺道买点土产给谢老夫人带回去,就当是帮世子尽孝了。”   疏风听出这话中暗藏的小刺,再次看向谢迟。   谢迟不语,只是冷着脸作势要跃到马车上,吓得钟遥急忙躲回了车厢。   等人躲进去了,他好笑地轻嗤了一声,摸了摸唇,慢悠悠回忆起了方才的种种触感。 第45章 对待: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疏风最终还是跟着几人一同前行的,原因出在薛枋身上。   他自从被雾隐山贼寇里的小孩骗过一次之后,看所有孩童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不是好孩子。在昌萍县遇到那个帮助贼寇的男童之后,这个想法更加坚定。   而谢迟恰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把薛枋撵到车厢外骑马去了。   一路上,但凡有孩童多看薛枋一眼,他就怒瞪回去,别人敢回瞪,他就冲上去把人打一顿。   在接连打了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后,跟着他的侍卫受不住了,跑回来请谢迟前去处理。   谢迟那会儿正捻着钟遥答谢他的那颗珊瑚珠子,回忆府中有没有这样鲜艳的珍宝呢,闻言漫不经心道:“赔礼道歉,把他拎回来。”   侍卫有些语塞,含糊道:“属下不想……要不世子您亲自去呢?”   谢迟:“嗯?”   “前方有村民在河边捞鱼,小公子下马看热闹,被一个三岁娃娃撞了,非说人家眼神凶恶,不是好人,把娃娃吓哭了,这会儿被五六个村民扯着要说法呢……”侍卫羞惭地道明详情,憋屈道,“属下已经替小公子赔了三回不是了,实在没脸再去了……”   谢迟无言地环顾四周,另外几个侍卫见状立即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   “……”   他去扣了车厢窗口,道:“不是想有点用处吗?该你出马了。”   难道他与侍卫都要脸,钟遥就不要吗?   钟遥掀开车帘与谢迟对视了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嘴角一耷拉,悲伤地哭泣道:“二哥,我那可怜的二哥……”   这个为了不丢脸都假哭起来了。   细弱绵长的哭声一起,谢迟就觉得心烦,心烦的同时,还有点心痒,觉得这嗓音黏在他身上,勾着他想进车厢强行拉开钟遥捂脸的手,把她挤在角落里,压在她身上,用力咬她的唇,就跟那日不知是真是假的亲吻一般。   不过那时她好像没哭,她似乎只推了他。   谢迟记不清了,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那时令人疯狂的滋味……   “我去吧。”疏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谢迟的畅想。   谢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心底有回忆被打断的淡淡遗憾,更有对自己下流想法的唾弃。   成亲后这样还行,现在八字没一撇……   他看向车厢,里面的钟遥在疏风开口后就止了假哭,又在愁苦地想着钟沭的事。   察觉到谢迟的目光,钟遥愣了一下,立马嘴角一落,重新摆出大哭的架势。   ……傻子。   谢迟觉得就钟遥这傻乎乎的样子,若是没人在其中阻拦,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某一日他可能真的要成为祖母口中那输给低劣本性的畜生一样的男人。   堕落也要有个限度的。   疏风就这样继续留了下来。   钟遥知道后好生安慰了疏风一番,对她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深表同情,柔中带刺的小嗓音听得谢迟心绪翻滚,想再把她欺负一顿。   而钟遥那边,她发现了谢迟的变化,但这变化一阵一阵的,她摸不准谢迟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记起永安侯府一家子都怪里怪气很难理解,就没多想了。   因为二哥的棘手事情,钟遥有些急躁,正好其余分散开的侍卫也再未传来消息,一行人便继续往雾隐山的方向行进。   出门在外,目的地又是偏远的深山,难免要风餐露宿。   这晚几人便只能歇在山林里的破庙中。   这时节白日炎热,夜晚起了风倒是有几分清凉,就是荒僻之处,不见人烟,还总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嘶吼声……   可能是风声从洞穴中穿过带出来的……总之在被密林环绕着的漆黑夜晚里十分吓人。   对钟遥来说,这样的声音与那些咬人恶犬发出的无二,她最怕那样的野兽了。   但别人不这样觉得,尤其是薛枋,他高兴疯了,傍晚时猎了三只野兔还不够,天都黑透了,还要摸黑去抓野鸡。   只要不是关乎德行、人命的大事,谢迟对薛枋可以说是纵容了,让两个侍卫陪着他去了。   如此,破庙里就只剩下谢迟、钟遥、疏风和一个守夜的侍卫了。   钟遥害怕野兽,早早就在疏风的陪同下进了车厢。   马车也是停在破庙里面的,钟遥以为躲在车厢里,身边还有人守着,能够安心地一觉睡到天亮,可很多时候,看不见的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钟遥闭上眼后,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车厢外不知不觉围满了恶犬野狼,只等天亮后她一脚迈出,就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她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门看了会儿,凑近窗口,不敢动手打开窗子,就贴着窗缝,用气音小声地朝着外面喊:“谢世子……”   冷不丁的一道细细软软的嗓音飘过来,跟索命的女鬼一样,惊得在火堆旁添柴的侍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谢迟一听这小嗓音就知道钟遥是害怕了。   有疏风陪着还害怕?   他“嗯”了一声,问:“做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会儿,钟遥细细的嗓音再次飘了出来:“你过来~”   这下真成勾魂女鬼了。   同在车厢里的疏风都忍不住睁开眼了,看了钟遥一眼,犹豫了下,又闭上眼继续假装熟睡。   为了避免钟遥继续营造闹鬼的恐怖氛围,谢迟起身来到了马车旁,打开车厢门,道:“叫魂呢?”   才说完,钟遥就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出了车厢,出来后跪坐着抓住谢迟的手臂,在上面拍了一下,道:“不要吓人!”   谢迟:“……到底是谁在吓人?”   钟遥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才是最骇人的,搂着谢迟的手臂往破庙的几个角落里看了看,胆怯道:“谢世子,我害怕,我要与你一起。”   谢迟:“疏风不行,非得我陪着?”   “嗯。”钟遥乖巧地压着声音说,“只有你最让我安心,你是我最信任的打狗英……”   “闭嘴!”谢迟什么愉悦的心情都被那个没说完的称呼搅没了,呵斥了一声,凶道,“说过多少遍了,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许说废话。”   钟遥:“哼!”   还敢哼?   谢迟嫌她不听话,又觉得她这样可爱,故意为难道:“真要与我一起?我可不蜷缩在车厢里。”   钟遥拍拍他的胳膊,道:“不要说废话啦。”   谢迟:“……”   总欺负她是他的错吗?   钟遥已经要下马车了,谢迟只好放弃这次欺负人的机会,伸出手,让钟遥扶着他的手臂跳了下来。   他双臂有力,撑得很稳,钟遥落地时很轻盈,裙摆还荡出了一个好看的波浪。   落地后,她的手自然地收回,重新搂住了谢迟的手臂。   侍卫已经有眼色地出去找干柴了,两人在距离火堆不远处的垫子上坐下,钟遥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又朝漏风的破庙四面张望了下,忧心道:“这么晚了薛枋还在外面玩,不会遇到什么野兽吧?”   “遇到也出不了事。”谢迟道,“睡你的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想给你那即将出世的侄子或者侄女取什么名字。”   钟遥瞬时眼泪汪汪,可怜相让谢迟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低头,伸手拂了拂落在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发现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泽,连眼睛里都带上了,亮闪闪的,还挺好看。   谢迟没忍住往钟遥脸上轻掐了一下,道:“睡不着,正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钟遥推开他的手捂住了脸,道:“我可以回答,但是先说好,待会儿我要是想离开你了,你一定得把我拽回来,把我按在你身旁。”   “嗯?”谢迟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钟遥解释道:“你说话那样难听,我肯定要说什么气回去的,你一生气就要加倍欺负我,我一定会跑……”   说着说着,她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万一跑远了,我害怕……”   这番话听得人好气,谢迟有好几处想要质疑她的,但仔细想想,还真一点不错。   谢迟:“害怕不会自己跑回来?”   钟遥:“那多没面子。”   被他拽回来按住就有面子了?   但难得钟遥有不为她二哥忧愁的空闲时间,谢迟说了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就答应了下来。   承诺完,他沉吟了下,微微侧身朝向钟遥,目光落在她唇上那个浅浅的痂,低声问:“唇上……还疼吗?”   “不疼。”钟遥道。   这个问题太好答了,钟遥答完不见谢迟说话,看了看他,发现他神色古怪,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她犹疑了下,夸赞道:“谢世子你人越来越好了,都会关心我了。”   “……”   谢迟心头的纷杂情绪被这一句话击散了,忍下她的废话,问出第二个问题:“在京城那次磕出的淤青,痛了多久?现在痊愈了没有?”   钟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谢迟说的是什么。   她本是屈膝坐着的,这会儿身子往后一仰,一手往后撑在垫子上,另一手摸了摸曾经磕出淤青的腰胯,如实道:“我都忘了这回事……疼了就几日吧?后来慢慢不疼了,就没注意了。”   磕伤的那边腰胯正好挨着谢迟,她侧身往后仰,两人之中就空出了一段距离。   谢迟顺着钟遥的手看向她纤细的腰身,眸色一暗,向着她倾身,一手撑在钟遥膝旁,另一手向着钟遥腰部握去。   在即将碰上时又止住。   谢迟微微抬眼,看见了钟遥因为他怪异的举止而纳闷的眼神。   目光一触碰到,钟遥就觉得不对劲,她往后缩了缩,小心地看着谢迟,道:“没关系,已经不疼了。而且谢世子你没听说过吗?迟来的关心和悔恨是毫无用处的。”   谢迟:“……”   他那时没有开口关心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磕碰的位置太私隐,他一个男人,顾虑着男女之防,不好追着多问吗?   谢迟真恨不得封住钟遥这张讨嫌的嘴。   他伸手在钟遥脸颊上了捏了一把,心道既然钟遥不介意,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了,继而接着问:“我让人给你研制的祛疤药,为什么一直不用?”   钟遥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谢迟当然知道。   最初没用还能解释为她不喜欢浓郁的草药味道。   初离京时没用,可以是因为她独自一人,不方便涂抹。   最近几日,药粉已经改制好由侍卫送来了,谢迟查看过,药膏带有淡雅的花香,不难闻。钟遥每次沐浴都有疏风陪着,可他依然没在钟遥身上嗅到祛疤药的味道。   谢迟想知道钟遥为什么不用。以前不问是因为这样太逾越,现在他既然已经放弃反抗,就没什么顾虑的了。   但钟遥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他每次靠近她时都会特别注意她身上的味道?   他敢这么回答,钟遥一定会不知死活地说他是狗鼻子。   想到这里,谢迟面色一寒,命令道:“说!”   钟遥奇怪地瞅了瞅他,包容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气,道:“我自己也买过祛疤药的,试过几回,可是膏药要揉开,每次侍女都弄得我好痒……”   特别是肩胛骨那里,以前上药的时候不会用力碰还好,抹祛疤药多少得用点力气,侍女一用力,她就痒得缩着肩膀往前躲,来回几次,钟遥实在受不住,就没用了。   反正伤疤在背上,她看不见,外人也看不见。   这事本也不该与谢迟说的,毕竟是姑娘家身子上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两人的清白又都没了。   换做别的男人问,钟遥一定不会说。   但谢迟不一样,他以前很讨厌她,现在可能不那么讨厌了,但对她也不可能有一丝男女之情。   而且谢迟那样重视清白,钟遥觉得自己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就是看了,估计也跟看薛枋一样。   钟遥想着想着还有点不开心了,闷闷道:“我是相信谢世子你的品性,才与你说的,谢世子,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讲,不然我就真嫁不出去了。”   谢迟不语,默然片刻,目光幽深地看着钟遥,道:“这样怕痒,日后成了亲,你夫婿要碰也不行吗?”   前面钟遥说的那些只是不合适,谢迟这句简直是明晃晃的冒犯!   谢迟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提过祛疤药这事,此时一时冲动将心底话问了出来,刚出口,就见钟遥映着火光的漂亮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句话确实太过冒犯,不该说的。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谢迟神色紧绷,定定注视着钟遥,等着她惊怒、羞愤地责骂他,或许还会给他一巴掌。   “你怎么问得出口的!”钟遥果然涨红了脸,恼怒地质问了起来。   这是自己罪有应得,谢迟不打算辩解。   钟遥下一句怒问很快来了,她声音恼极了,还有些委屈,道:“你还真把我当薛枋啦?!人家是姑娘!姑娘!就算在你心里我与薛枋是一样的,那也该是妹妹!”   “……?”   谢迟的表情冻结住了。   钟遥不管,她还在难以接受地严峻声明:“你再把我当做薛枋对待,我真生气了!”   “我把你当薛枋对待?”   谢迟也生气了,他都给气笑了,连说两声“好”,看着钟遥愤懑的样子,道:“行,我真把你当薛枋对待一回,让你看看你俩在我心里是不是一样的。”   钟遥感知到了危险——虽然她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她翻身就要逃跑,慌得都没来得及站起来,可惜刚转身挪动了一下,脚腕处就被人擒住。   脚腕上的手宽大炙热,用力一握,就有一阵酥麻感陡然自脚底板升起,瞬间冲撞到了钟遥四肢百骸,她心头一颤,连忙将脚往回收。   可不仅没收回去,还被人擒着脚腕,整个人都拖拽了回去。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谢迟不管,将她拖回去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抓在她脚腕上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下,察觉到钟遥猛烈地颤抖地往后缩,他抬起头,发现钟遥脸颊通红,眼睛里也水汪汪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停顿了下,缓缓放开了手。   手刚松开,那只脚抖了一下,飞速地缩回到了钟遥裙摆下。   她还伸手把脚裹住,一丁点儿也不肯露出来。   谢迟看着她这些小动作,重重呼出一口气,抓住钟遥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了怀中。   钟遥慌张地挣扎了两下,被他搂着双臂紧紧按住。   “不是你说的若是逃跑,就让我把你抓回来按住吗?”   这确实。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钟遥这样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支吾了会儿,呐呐道:“那、那你不要这样粗鲁么……”   谢迟被这一嗓子说得心头起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沉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把你当薛枋,再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当薛枋打一顿。”   钟遥:“……哦。”   这句之后,两人突然都没了声音,破庙外风声依旧,破庙里静悄悄的,一如先前,但钟遥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还被谢迟箍在怀中,老老实实安静了会儿,偷偷地往谢迟脸上瞟,瞟到第三下,被发现了。   谢迟没好气道:“睡你的觉去!”   他一开口钟遥就笑了,先前种种怪异的感受也都没了,她扯着谢迟的衣裳,道:“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谢迟道:“说了没有。”   钟遥又笑,笑眼弯弯,憨憨傻傻,可爱得让人手痒。   谢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顿,道:“不想我把你当薛枋对待,那想我把你当什么人对待?”   钟遥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想了一想,嘴巴一张,道:“把我当你祖母对待。”   谢迟:“……你就是欠收拾!” 第46章 清醒:你可不要这样。   钟遥是真心想被谢迟当做祖母对待的。   这样谢迟就会照顾她、关怀她、孝敬她,在外面得罪了人也不用怕,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到谢迟身上。   哪日心情不好了,打谢迟两下想必他也是不会还手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觉得谢迟胸膛宽阔靠着很让人安心,心里却总有声音提醒她,这是不合礼法的。   “算了。”钟遥叹息道,“你把我当做一个寻常姑娘看待就好了。”   当做寻常姑娘的话,是不能这样抱着的。   谢迟想到了这层含义。   钟遥正被他以钳制的姿态控制在怀中,这个行为可以用“教训”来解释,就跟谢迟被惹怒时总掐钟遥的脸一样。   若是去除“教训”的含义,这样明显是不合礼法的。   但其实谢迟没有抱很紧,远不如那日他恍惚中做出疯狂举动时亲密。   他蹙眉停顿片刻,松开了一只手,但并未放开钟遥。   空出的那只手拎过旁边放着的薄披风展开,扬起后裹在了钟遥身上,使得两人之中多了一层屏障,钟遥也由被他钳制着的弱女子转变成了被披风困住的蝉蛹。   “寻常姑娘这时间已经闭眼睡觉了。”谢迟道,“请你也闭眼,以及闭嘴吧。”   钟遥挣了挣,发现挣不开身上裹着的披风,觉得这样也行。   反正她是挨着谢迟的,有野兽过来了只要谢迟一动,她立刻就能察觉。   谢迟会帮她打的。   钟遥满意地闭上了眼。   至于什么礼法?礼法哪里有自己舒适重要?   而且债多不压身,大不了以后招赘。   破庙外的风声还是和野兽的嘶吼一样可怕,绵绵不绝,随时会有野兽闯进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一样,但此时钟遥耳边多了一道声响。   “咚——咚——”   那是谢迟的心跳,强劲有力,占据了钟遥全部的心神。   她的侧脸就靠着谢迟的胸膛,除了沉重的心跳声,还感受到坚实的胸膛与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火热温度。   钟遥不由得想,谢迟身子骨真好,感受起来跟看起来是一样的,肌肉流畅,劲瘦结实,二哥看了也得羡慕呢。   钟遥想悄悄摸一摸,奈何动不了,而且被谢迟发现了,他一定又会生气。   钟遥在心里叹息,她在谢迟心中若是与谢老夫人有一样的待遇,就不怕谢迟会生气了。   钟遥安心地枕着谢迟的胸膛,闭着眼轻声感慨:“谢世子,我是真心羡慕谢老夫人有你这样的孙儿的。”   谢迟正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钟遥安静时模样十分乖巧,看得人心发软,冷不丁听见这话,柔情眨眼间被无情打破,化作了刺骨的冰霜。   谢迟铁青着脸,想把钟遥打一顿!   还说他把她当薛枋?   薛枋都没她可恶!   谢迟一言不发,板着脸撩起披风把钟遥的脑袋给蒙住了。   这也挡不住钟遥的絮叨,没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又从披风下传了出来,“今日所有人都没能沐浴……不过你身上不臭,谢世子,便是哪日你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的,因为我比你善良。”   谢迟:“……闭嘴!”   话没说完呢,哪里睡得着?   而且钟遥喜欢这样与谢迟说话。   她闭嘴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声音再次从披风下传出。   这次她的声音满怀忧虑,道:“二哥若是真的跟女贼寇生了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若仙吧,钟若仙,这是我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我好喜欢的,可是爹娘不许我改……”   “再不闭嘴回马车上去!”   钟遥慌了,忙求饶道:“最后一句,再说最后一句!”   “说!”   钟遥非常珍惜这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仔细斟酌后,道:“谢世子,你为什么要把披风蒙在我头上啊?这样好闷的。”   “因为我怕控制不住打你。”谢迟冰冷说完,决然道,“再多说一个字,我真的会把你丢回车厢里。”   说完这句,谢迟隔着披风盯起了钟遥,见她安分了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了,突然里面又冒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哼”,又像是“嗯”,与睡迷糊了发出的梦呓一样。   但谢迟知道这不是梦呓,这是钟遥在弱弱地挑衅他。   要遵守诺言把她撵去车厢里吗?   谢迟眉头紧锁,略微沉思后,一把掀开披风,用冰冷冷的眼神注视起钟遥。   钟遥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谢迟晃了晃手臂,她也没睁眼,只有身子随着谢迟的动作软绵绵地摇动了下,就好像自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后就立马陷入沉睡,天塌下来也不会醒一样。   做着这么可恶的事情,橘色的火光却十分偏爱她,扑到她脸颊上就变成了璀璨的淡金色,在她鼻尖和眼睫上跳跃着,把这可恨的小女子装扮成娇艳动人又乖巧可爱的模样。   谢迟盯着钟遥看了半晌,情绪还在浮动,对方已渐渐呼吸渐渐平稳,真的睡了过去。   事情依着谢迟的命令发展了,他却没几分高兴。   又等了会儿,他缓缓低头,唇就要碰到钟遥的额头,停了下来,又看了片刻,最终谢迟只是伸出手理了下钟遥鬓边的碎发。   他脑子里出现过许多卑劣的想法,也冲动之下说了些过分的话,但真的想做些什么时,还是能克制住的。   ——在没有外界药物影响、钟遥的引诱,以及自己脑子清醒的前提下。   ——亲发顶、摸发尾、碰耳尖不算。   “你讨厌不讨厌?”谢迟轻声说道。   钟遥自是没有回应的。   见她睡得那么熟,毫无防备,谢迟又开始多想,她是不知道她有多可人,还是太过信任他,从而忽略了他也是个男人?   毕竟他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了,钟遥不仅没当回事,还觉得他在把她当做薛枋对待。   他是像教训薛枋那样教训过钟遥,还是像此时这样搂着薛枋哄睡过?   想到薛枋,人就回来了。   薛枋自从被谢迟带在身边,自由了,见的多,也学到了许多本事,军营里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能耍上几下,山野间稀奇古怪的驯鹰捉豹等也接触过,夜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收获很多,玩得很尽兴,山野荒地的夜风是有些许凉意的,他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在外面被侍卫提醒过,因此薛枋的动作还算轻,进来后直接往前一扑跪坐在谢迟旁边,压着兴奋的声音,两眼发光道:“大哥,你看!”   他举起右手,露出一条细小的青绿色的小蛇。   蛇头被他捏着,细长的身子则蜷曲着缠在他手腕上,用力拱动。   这显然是毒蛇,还活着。   谢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然这辈子怎么会遭这么大的报应?刚哄完一个可恶的小女子,又来了一个皮实的小孩子。   “皮又痒了是不是?”谢迟低声呵斥,“要么打死,要么扔远点!”   被训斥了,薛枋不高兴,郁闷地带着小蛇走出了破庙,处理完毒蛇再回来,看见钟遥还靠在谢迟怀里,脸颊红润,睡得正香。   谢迟的动作没变,依旧揽着她,只是空出了一手掂着钟遥垂落的发丝,不知道在看什么。   薛枋玩得太疯,兴奋劲儿还没过,睡不着,往那边多瞅了两眼,问:“大哥,你跟小女子要成亲了吗?”   谢迟抬眼,见他表情复杂,眼里既有担忧,又有认命,还有一丝噩耗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谢迟道:“没有。”   “啊?”薛枋惊讶,琢磨了下,问,“是她瞧不上你吗?”   “……”谢迟觉得薛枋怎么着也十二岁了,该找个人好好教教他怎么说话了,免得他哪日独自出门被人打死。   薛枋被打的多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离谢迟远了一些,又道:“没有要成亲,那你做什么要抱着她睡觉?祖母说男人要知礼守礼,成亲前不能和姑娘家太亲密的,你这不是教坏我吗?”   祖母确实说过。   在男女情事这方面,她对男人的信任如同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就没了。   谢迟少年时外出游历,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唠叨一大堆,什么不能沾花惹草,不能欺辱女子,不要去烟花之地等等。   回来后,见到谢迟不先关心他的安危,而是率先往他身后看,再盘问随行侍卫途中所遇有没有与谢迟亲密些的女子,生怕谢迟年少轻狂在外面把持不住,做了畜生。   后来谢迟一直没有动心的姑娘,谢老夫人还怀疑过是不是她管太多了导致的。   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同样的话她对薛枋是一句也没落下。   谢迟确有私心,但也没说是钟遥没把他当男人才主动靠过来的,低声叱道:“等你哪日能管好你自己了,再来管我的事。”   那得到何年何月?   薛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拿起一根树枝用力地捣火堆,捣得星火乱蹿,掀起了一阵灰尘。   谢迟侧了侧身,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着的钟遥,发现有一缕轻尘飘到了她翘起的发丝上。   谢迟皱眉,将那点烟尘抹掉后,一手搂在钟遥背上,另一手探到了她腿弯,打横一抱,将人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惊醒了钟遥。   钟遥慌张睁了眼,看见是谢迟后,身躯放松了下来,搭在他肩上的手抚摸小狗一样迷迷糊糊地拍了两下,头一歪,重新回到了梦乡。   谢迟不明白,怎么钟遥一个字没说,还是能弄得他一肚子火?   他勉强忍了下来,来到马车旁,轻扣了扣车厢门,疏风立刻出来了。   “守好她。”谢迟道。   安顿好钟遥回到原处,火堆已经被薛枋折腾灭了。   这个火堆本就是为了照明,时间晚了,灭了就灭了,谢迟没管,在微弱的月光下问:“祖母还说过什么?一句句重复给我。”   大概是受祖母影响太多,谢迟对自己在情事上也不怎么信任——特别是那日在致幻迷药的影响下爆发了下流本性后。   如今他认清了自己,为防冲动之下再做什么过分的事、说什么过分的话,谢迟觉得自己有必要清醒一下。   薛枋正不开心地躺在垫子上扑腾,闻言道:“太多了,一下子记不起来。”   “想到哪句说哪句。”   薛枋认真回忆了下,道:“祖母说小女子眼光太差,以后你俩若是成亲了的话,孝敬给她的东西一定不会太好,她得提前给自己藏点好的。”   “……”   谢迟发现他弄错了一件事,原来他的报应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但祖母这话他不认可。   “小女子的眼光哪里差了?”   她喜欢的衣裳、饰物分明都很衬她,很漂亮。   “找男人的眼光太差了。”薛枋躺着,跷着二郎腿说,“费安旋那样的人她都能看得上。”   这确实。   谢迟道:“不能全怪她,她见过几个男人?是对方太会伪装了。”   薛枋噘嘴,心想祖母果然老辣,说的话一句都没错,这还没成亲的,大哥就已经开始不准许他说小女子一句不好了。   “那也有她的不好。”薛枋嘴硬道,“让她喜欢风骚的男人,被骗了吧。”   谢迟:“……?”   谢迟眉眼一皱,问:“谁喜欢风骚的男人?”   “小女子啊,她上回亲口说的,说要找个俊俏的男人入赘,还得让对方勾引她。”薛枋大大咧咧说完,笑话道,“她想着想着还把自己想美了呢,一点不害臊。”   说完没听见谢迟说话,薛枋突然记起自家大哥是喜欢钟遥的,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凑到谢迟身旁,紧张道:“大哥,你可不要勾引她啊,不然她肯定很得意,以后欺负起我与祖母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谢迟:“……睡你的觉去!” 第47章 不会:绝不可能那样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再次被钟遥印证是不可信的。   她睡前想的是谢迟嘴上说得凶,心里其实是非常柔软的。   他对谢老夫人这个长辈很好,对薛枋这个贪玩不听话的义弟也很负责,会约束他的行为,教他念书认字,也纵容他出去玩耍。   对下面的侍卫们看似严厉,但在小事上并不用计较,比如侍卫们嫌薛枋丢脸,不愿意去跟村民领人……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但谢迟对她也很好呢。   钟遥记得初相识流落山野的那一宿,那时候天还有些凉,凄风冷雨的,外面是凶狠的贼寇与恶犬,里面只有他们两人,谢迟嫌她烦,为了不搭理她不惜假装睡着,被拆穿后还凶了她。   这会儿他们也在山野之中,处境好多了,谢迟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快被她气死了都没推开她呢。   钟遥一边想早知道应该在闭嘴前找借口哭一顿的,看谢迟会不会与当初一样嫌弃她,一边又觉得谢迟为了报那一刀的恩情付出了太多,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她在这两种思绪中不知不觉睡着,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在贼窝里找到了二哥。   二哥胳膊腿都完好无损,看见她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完后问:“小妹,给你侄儿们带见面礼了吗?”   钟遥匆忙翻出了荷包里的所有家当递了出去,结果二哥看了一眼,说:“这些他们不喜欢……让他们自己挑吧。”   接着从他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肚子,从里面跑出来一大群孩子,个个青面獠牙,他们朝着钟遥扑来,叫嚷着要割她的头、掏她的心、啃她的脚指头,硬生生把钟遥吓醒了。   醒来后心有余悸地呆坐了好久,最后还是被进车厢查看的疏风喊回神的。   可能是为了避嫌,谢迟与侍卫们都出去了,破庙里只有钟遥与疏风两人。   洗漱用的清水已经备好,钟遥出了一身冷汗,本想趁这时候简单擦洗一下,谁知山里的水哪怕在夏日也凉嗖嗖的,钟遥只擦了擦脖颈就冰得打了哆嗦。   她不想生病耽误行程,只得作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收拾妥当,继续前行。   这个噩梦把钟遥吓得不轻,重新启程后,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不能自己吓自己,跟贼寇生了孩子的还不一定就是二哥呢。   她不能这么快产生怯意。   钟遥痛定思痛,为了更好地面对前方未知的残忍,捡起先前看了一半的关于雾隐山的文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全然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直到薛枋捧着野果跳进了车厢里。   “吃吧。”薛枋把果子递到钟遥身旁,道,“吃完了要记得我的付出。”   钟遥正好看累了,歪头捶了捶脖子,问:“好吃吗?”   薛枋道:“好吃,甜甜的。”   可等钟遥捏起一颗在手中看了看,就要送入口中,他又嘟囔说:“骗你的,不好吃,很酸。”   钟遥以前被他装狗吓唬过,在这种能够捉弄人的事情上不怎么信任他,左右这东西不会有毒,她捏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细细品尝后,她惊喜道:“不酸啊,很好吃。”   说着钟遥又捏了一颗野果转身,道:“谢世子……”   她是先出声,再转身的,因此话出口后才发现谢迟在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持续了多久。   她在说话,看她很正常,但谢迟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充满了探究与不解,还有点贪婪,跟梦里那些争抢着要分食了她的怪物小孩一样。   钟遥声音停住,对着谢迟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出他眼中藏着什么秘密。   偷看被发现的谢迟眼睛都不眨一下,与钟遥对视着,淡然问:“看我做什么?”   钟遥没有他怪异的证据,悻悻眨眼,将手中野果递过去,道:“很甜的,谢世子,你也吃。”   谢迟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颗野果上。   野果很漂亮,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清洗后留下的水渍,看起来亮闪闪的,跟钟遥曾经缀在发间的红色宝珠还有他袖中那颗珊瑚珠子有些相像。   谢迟接过,指尖与钟遥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钟遥,发现她毫无所察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把野果吃下。   谢迟又看了看野果,正要往口中送去,旁边的薛枋突然“哇”了一声,冲到车厢外,“呸呸”吐了起来,边吐边道:“酸死了!好酸好酸!”   谢迟再看钟遥。   钟遥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皱起了脸,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慌慌端起茶盏,一连饮了好几口才苦着脸停下。   好不容易将酸涩味道吞下的钟遥看见谢迟一言难尽的表情,羞赧又坦率地冲着他笑了一下,说:“差一点就骗到了,嘿嘿……”   模样又乖又坏,又傻又憨,看得谢迟心烦,但手痒,牙也痒,想咬她一口。   偏偏昨日薛枋从祖母那儿学来的话响在了他耳边,约束住了谢迟的行为,让他什么都做不出来。——除非钟遥先招惹他。   这之后,薛枋背着弓箭继续在马车前后乱窜,碰见好玩的东西时不时会叫唤两嗓子,钟遥则继续安静看她的文书,谢迟无事,也拿起了一本翻看。   翻看几下后,他的目光落在矮桌摆着的那捧野果上。   看了会儿,谢迟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然很酸。   他皱起眉看向钟遥,见她靠着车壁,视线黏在手中文书上,看得分外认真,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迟。   亏得他昨晚上哄她睡觉。   用完就丢,没良心。   谢迟有些烦躁,长腿一抬,架到了钟遥身旁。   钟遥终于有了反应,她先看了看谢迟的脚,再往谢迟身旁挪动了下,道:“谢世子,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谢迟道:“费安旋就讲究了?”   钟遥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被他一提,赶忙拍了拍谢迟的手臂,殷切道:“谢世子,还是你更记仇,你帮我记一下,等二哥的事情解决了,我要报复回去的。”   托人做事还要踩一脚?   谢迟伸手,手臂环着钟遥的后脖颈一拽,钟遥就“哎呀”一声半靠在了他怀中,他低头问:“我记仇?”   “夸你呢、夸你。”钟遥手中的书掉了,侧着身子拍着谢迟的胸口,求饶道,“我记仇,是我记仇。”   谢迟依然没松手,问:“你当初既然能答应费家的求亲,必是看上了费安旋的什么,看上了他哪一点?”   钟遥不知道谢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回忆了下,答道:“他会说好话,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千世难寻的美人都能说得出口。”   “你信了?”   “没有。”钟遥道,“他说着玩的,有时候能把他自己也说笑了,我就觉得挺有趣,也不想伤了几家人的和气,就答应了……谁不爱听好话啊?就跟我说谢世子你俊雅卓绝,看着就让人心口乱跳一样……”   她又冲谢迟弯着眼睛憨笑,害得谢迟一恍神,差点低头亲了下去。   谢迟有些生气,手臂勒紧了一些,钟遥立刻“哎哎”叫了起来。   他再低头问:“听说你想招赘,想招什么样的?”   钟遥道:“招谢世子你这样的。”   谢迟心头一跳,双目凝光,沉沉看向了她。   钟遥迎着他幽深的目光看了会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子震颤,肩膀一下下撞在谢迟胸口上。   一看她这个模样,谢迟就知道钟遥方才那句又是在使坏。   他脸色变了几下,臂弯用力箍住钟遥脖颈的同时,另一手伸出来,就要掐在她脸上,忽而一转,捏了颗酸涩的野果朝钟遥口中送去。   钟遥毫无防备,被他得了逞,顿时酸得苦起了脸。   谢迟冷眼看着她皱巴巴的表情,过了会儿才端起茶盏送到她嘴边,喂钟遥喝完了水,谢迟也放开了她,闭上眼,不想理她了。   但钟遥想与他说话。   “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的……”钟遥抓着谢迟的手臂摇了摇,老实认错,道,“我脖子难受,你手臂有劲儿,箍得我酸酸麻麻好舒服,我就想招你生气让你给我松松筋骨,我真不是故意要调戏你的。”   谢迟不理人。   钟遥晃着他手臂喊:“谢世子?”   “要不我给你按回来?”   “哎,我说笑的,我才不招你这样的呢……”   钟遥就是有这本事,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能让谢迟生气。   果然她又说了:“谢世子,你身上怎么比昨晚还清爽些?你背着我悄悄去沐浴啦?”   谢迟的确在她熟睡时做了清洗,全拜昨晚钟遥那句话所赐。   先说他身上没有味道,再说“你便是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这不就是在刻意引导他自我怀疑吗?   钟遥是谢迟见过最坏的姑娘。   谢迟实在是不想理她。   钟遥又叨叨道:“我也想洗的,我昨晚上还做了噩梦,梦见我有一群要吃人的小侄儿,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好像又臭臭的了,谢世子你要闻一闻吗?这次你不用悄悄闻了……”   谢迟睁眼,一把掐在了钟遥的后脖颈。   宽厚温热的手掌与细腻的脖颈相比略微粗糙,配合着微重的力道,让钟遥脖颈又酸又痛,刺激得很。   她有点受不住,轻呼一声,连声喊道:“好了好了,不用按了……”   谢迟用力又按了一声,钟遥立刻又喊了一声,嗓音绵长婉转,听得人心头乱跳。   谢迟又想讨厌她了。   他指腹贴着那片滑腻的肌肤,忍着粗鲁地往深处揉按的冲动,放开钟遥,难以理解问:“你长这么大,真就没挨过打吗?”   “怎么可能?”钟遥惊诧,随后委屈道,“大哥二哥一点不怜惜我是他们妹妹,总是欺负我,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呢。”   谢迟:“你活该。”   “哼!”   钟遥生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转过身重新翻看起来。   看了会儿,她又转脸看谢迟,再次与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对视,谢迟也依旧凶着脸率先质问:“看什么看?”   钟遥觉得他好可恶,总是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还恶人先开口。   可他们离贼寇所在的那片大山越来越近,再过两三日就能到当地州府,她得多了解些那边的情况,才能不拖后腿。   钟遥想专心看官府的记载,不能再与谢迟玩闹。   她就最后有几句话要与谢迟说。   “谢世子,你不要再问我想招什么样的赘婿了,我……我不好意思讲的……”   不好意思讲?   怎么,还真喜欢风骚男?   谢迟双目一沉,正要开口,钟遥又拍着他手臂道:“还有,山里水那么凉,谢世子,你不冷吗?”   惹人生气的话后面跟了一句软乎乎的关怀,让谢迟暂时忍住。   “不冷。”他道。   “怎么会不冷呢?”钟遥扒着谢迟的手掌看了看,关心道,“你皮也没那么糙啊,以后不要再那样爱干净了,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   谢迟想按着她打一顿,又怕自己打着打着,忍不住按着她猛亲了起来。   前者不可以,后者可以,但必须要在成亲后。   他既然对钟遥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有过那样肮脏的想象,那么不管钟遥本人知不知道,他都得承担起责任。   可就钟遥这傻兮兮的脑子,怕是很难对他动心。   难道真的要风骚地勾引她?   谢迟出身侯门,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清贵公子,便是当初落难时试图用成亲的鬼话哄骗钟遥听话,他也是冷清清的,从未做出过什么与风骚沾边的不入流行径。   他是不可能那样做的。   他也不会。 第48章 放弃:喜不喜欢?   谢迟并非固执迂腐的人,早些年外出游历的经历与近几年的军中生活,他都适应得很好,但要他放下矜贵的身份去做那供人取乐的风骚男子……谢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也想不通,世间男子千百种,英武雄壮、文雅柔和、沉着清冷的等等,哪一种不比风骚的拿得出手?   钟遥怎么就偏偏喜欢那样的?   谢迟不理解,这几日无事便总盯着钟遥看。   他在为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得体一些的办法,能让钟遥喜欢上他,从而为自己的荒唐行为负责。钟遥倒是好,觉得他眼神吓人,问他是不是害了眼疾,还说眼疾容易染给旁人,让他离大家远些。   实在气人。   尽管谢迟不愿意承认,但有时候他真的怀疑男人的本性是不是的确太过低劣,否则他怎么会对这样的姑娘产生亲密冲动?   钟遥则全身心地放在她那不知是何处境的二哥身上,每日都在研读雾隐山相关的记载。   薛枋则彻底放开了,玩疯了。   几人各怀心事,偶尔吵闹,继续向前行进着,或经过村落城镇,或夜宿荒地,一路都还算是顺畅,只是越是接近雾隐山,沿途越是荒凉,小偷小摸也渐渐多了起来。   没办法,越是靠近大山的地方,通行越是不便,人烟本就稀少。   加上贼寇凶名太胜,行商人不敢靠近,有点家底的人家又都搬去了更安全的州府,时间久了,这里自然更加荒凉。   而这里越是荒凉,读书识礼的人就越少。   总而言之,这里名声极差,非常不安全,刚入城不到半日,侍卫们就已经抓到了四个试图行窃的小偷,以及两个意图偷看姑娘家沐浴的歹人。   对此,薛枋十分兴奋。   ——因为钟遥与疏风早早扮做了男人,被偷看的人是他,也只有他。   ——这也是薛枋时不时换上姑娘家装扮的目的,期待了一路,终于给他碰上了。   “好看吗?问你我好不好看,你躲什么?给我回来睁大眼睛好好看!”   拳脚声、惨叫声与薛枋的质问声响彻客栈,钟遥洗漱完来找谢迟的时候,隔壁还在继续。   “他不会把人打死吧?”钟遥担忧问。   “死不了。”谢迟道。   死是死不了的,至于别的,他不保证。   “那就好。”钟遥放心了一些,走到谢迟身旁坐下,挨着他道,“这儿真乱,谢世子,我有些害怕,晚上你能与我一个房间休息吗?”   这话有歧义,说完她连忙补上一句,“还有疏风。”   还是不对,与两个姑娘同屋,传出去对谢迟的名声更加不好。   钟遥又道:“还有薛枋。”   谢迟:“……再加上三个侍卫好不好?”   钟遥认真想了下,还真点了头,道:“好,人多安全些。”   谢迟白她一眼,见她确实不安,道:“我已让人给知府送了信,先在这儿暂住一晚,明日就搬去府衙。”   他们先前查看的记载是地方官员整理后送去京城的,中间经过的人手较多,时间也有些久,想要了解雾隐山贼寇近来的情况和进山,最好找个当地人带路,而想要找到可信的当地人,少不得要经过官府的牵引。   他们入城时有些晚,加上谢迟有意试一试知府,才没立刻前往。   没办法,许多人都说雾隐山之所以能抵抗得了朝廷这么多次的清剿,是因为这一带的百姓都是刁民,都收了贼寇们的好处,是他们的帮凶,甚至连知府都有嫌疑。   这并非凭空猜疑,毕竟曾经确有一任知府因为儿子被诱骗进了山,选择包庇,进而成为了贼寇的走狗。   为此,谢迟特意提早送了口信,命侍卫监守着府衙,看是否会发生异动。   钟遥知晓这事儿,点着头道:“我觉得这个知府是好人,你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贼寇是抓不到能够要挟他的把柄的。便是钱财,他独身一人,也不需要,而且他两年前中举,如今才二十二岁就当上了知府,前途无量呢……”   谢迟第一次见钟遥这么夸别人,还是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人,他心生不悦,打断道:“他能当知府不是因为他有才干,而是因为这儿有座雾隐山。”   这地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到这儿任职的,小则麻烦不断,大则全家性命不保,因此但凡在朝中有点人脉关系的,都会想法子避开这一带。   这个名叫汪临跃的年轻人多半是因为没有靠山,才会被派遣到这儿任职的。   都到这鬼地方了,多少得给点好处,官职便跃了几级,成了知府。   说是知府,实际上还不如外面一个县令有威严。   谢迟这样解释了,钟遥又道:“那他好可怜,与我爹好像……不,他比我爹还可怜呢,我爹初入京城时,身边好歹有娘和整天啃脚丫子的大哥陪着,他就只有一个人……”   谢迟:“?”   他帮着皇帝在战场上力挽狂澜后,就被委以重任孤身去了军中,还带着个猴子一样滑不溜手的八岁薛枋,他不可怜?   他还背负着一个年迈的老祖母呢。   谢迟不悦,但他是矜贵的侯府世子,做不来示弱讨乞怜爱的行径。   可恨钟遥这个傻子竟也发现不了他的心思,还在那说陌生人多么可怜。   “他姓汪。”谢迟冰冷提醒。   钟遥脸色微变,立刻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   谢迟冷哼,将钟遥推开,钟遥就跟随风摆动的树枝一样,晃了一下,立马摇了回来,还用脑袋撞了撞他肩膀。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谢迟嫌弃着,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道:“你娘和你大哥的书信。”   钟遥一喜,连忙接了过来。   她早将府中所有事都告知给了谢迟,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因而是当着谢迟的面直接拆的书信。   钟夫人信中多是问她衣食住行的,再叮嘱她与薛枋一起在庄子里安生待着,还说先让人给她送些衣物鞋袜过去,等月中她再亲自去看钟遥。   书信是由侍卫送来的,侍卫不比谢迟他们,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早几日就在府城里等着了。   算算时间,钟夫人所说的去探望钟遥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她肯定是见不成的,谢迟早早安排了人,怕是已经用四皇子做借口阻止了她。   钟遥被这封信勾起了对父母的思念,但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能后悔,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接着看大哥的信件。   大哥也问了她过得怎么样、薛枋有没有欺负她,另外还额外说了些京中情况。   大抵是四皇子没什么脑子,被太子逼急了,竟然派人行刺。   太子一点不惯着他,立即从这事着手将之前那桩意图逼宫谋逆的案子揪了出来,拖泥带水地处置了七八个官员后,把矛头对准四皇子,这次有理有据,是下了死手的,皇帝想拦都拦不住。   总之两人现在打得正狠。   信中说了那么多,偏偏一句都没提钟家在京城的处境。   钟遥不用想都知道好不到哪儿去,不然她娘早就去庄子里探望她了。   他们不想她担心,所以信中只字不提。   钟遥有点儿难过,低着头默默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迟习惯了她伸爪子挠人的可恶,受不了她沉闷的模样,叩着桌案道:“你大哥是站在太子那边的,最多被四皇子为难几下,出不了大事。”   钟遥憋着哭腔道:“话是这样说,可四皇子那样疯,谁能知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谢迟:“我留了人手暗中盯着他。”   “那也未必能盯住。”钟遥想起那个癫狂的四皇子就害怕,道,“他最疯了,万一在朝堂上突然跳起来骑我大哥脖子上呢?”   “……谁会做这种事?”   “四皇子会,他都能逼我去勾引你、让我给他做门客哄骗皇帝了,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钟遥满心都是四皇子的疯癫与不可控制,谢迟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看着钟遥悲伤地将两封家书又看了两遍,突然出声问:“你对四皇子逼你勾引我这事,很在意?”   钟遥正悲伤,泪眼瞧了瞧他,道:“被人这样羞辱,谁能不在意?”   还好那人是谢迟,若是别的男人,她真就没有办法了。   钟遥没离家这么久过,先前心里惦记着二哥的事情,没时间想家,现在情绪被勾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悄悄啜泣了会儿,钟遥发泄完情绪,把自己安慰好了,才发现谢迟好久没说话了。   她抹着眼泪抬头,见谢迟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里幽暗中带着一点光芒,仿佛暗夜里藏着一簇忽明忽暗的火焰。   他近来总这样看钟遥,但这次钟遥还是被吓到了。   她定了定神,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谢世子,你的眼疾又犯了吗?”   谢迟嘴角抽了一下,忽略掉这句话,看着钟遥道:“我比那姓汪的知府还要可怜,你也怜惜怜惜我呢。”   钟遥:“……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谢迟道,中间还得照顾她这个没良心的姑娘,“我难道不可怜吗?”   “……”   钟遥不想家了,她现在有点害怕。   偏偏谢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目光决绝又炽烈,炙烤着她,一副她不给出满意答复就将她活活烧死的样子。   钟遥何曾见过谢迟这副模样?   她不敢回答,身子悄悄往后仰了仰。   谢迟看出钟遥的躲避了,虽对钟遥的反应不满意,但他也不想被钟遥当做可怜虫,因而轻易将这个问题放下。   他倾身靠近钟遥,与她四目相对了片刻,道:“侯府认亲宴那日,你去守护我的清白……”   谢迟不想回忆那事。   但想到钟遥被四皇子逼着勾引他时心中感受……   她是个姑娘,便是没有实际做出来,这事也足以让她受辱。   而这事的根本是他侯府。   没道理钟遥一个弱小的姑娘可以受那种屈辱,他一个男人不行。   不过是风骚些、勾引人而已,没什么做不得的。   最终,谢迟沉息,凝气,额头轻轻与钟遥相贴,低声问:“那时你都看见了什么?”   钟遥双目圆睁,目光惊悚地看着他,慌张道:“没没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迟当真不会什么勾引人的下作手段,见钟遥连声否认,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委婉了,正气有余,骚气不足,导致钟遥以为自己是在秋后算账。   他停顿了下,贴近钟遥,将嗓音放轻,说得再露骨些:“你怎么会没看见?你的手指都碰到了桶中水。”   钟遥脸颊猛地涨红,面红耳赤地想要站起来,被谢迟按住。   谢迟继续问:“我的身子可还算健硕?”   钟遥捂着脸不说话。   没关系,谢迟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比如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先把自己要说的一股脑说出来。   他继续:“胸膛结实吗?”   “我记得水很清,里面没有遮挡……看见我的腰了吗?”   “……你喜不喜欢?”   客栈简陋,房间里只有一条长凳,两人是并列坐着的。   谢迟每问一句,就靠近钟遥一分,他靠近一分,钟遥就往后仰一下。   第四句问完,钟遥“咚”的一下从长凳上栽了下去。   谢迟在这方面所知甚少,边问边思考怎么让自己更诱人,一时分心,没能及时搂住钟遥。   不过幸好长凳不高,钟遥没摔坏,只是仰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谢迟蹲在她面前,目光尽量温柔地看着钟遥,吓得钟遥结结巴巴出了声。   “你、你、你……”   “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谢迟没了耐心,见她又要躲,抓着她的小腿将她按住,欺身而上,虚压着钟遥问:“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吗?”   谢迟身量高,四肢修长,这样虚压在钟遥身上控制着她,让她梦回初遇雾隐山贼寇那日朝她扑来的恶犬。   连姿势都一样!   她被谢迟困在身下,快要吓疯了。   钟遥怀疑谢迟真的被什么狗精附体了!   她想躲躲不开,想打打不过,更加不敢激怒这残忍的精怪,颤巍巍道:“我我我不记得了……”   谢迟蹙眉,又想了想她被四皇子为难后与自己生分的样子……   他既做了决定就从不后悔。   不过是风骚一些,勾得这个傻乎乎的小女子动春心罢了,别人能做,他自然也能。   谢迟凝目看着钟遥,问:“你想再看一次?”   钟遥惊悚极了,看着他黝黑的双眼,哆哆嗦嗦道:“……想?”   谢迟点头道:“行。”   他从钟遥身上起来,手搭在了腰间革带上。   到底是第一次,他有些下不去手,停顿片刻后,谢迟道:“这样太轻浮,我不喜欢,所以只有这一次。”   钟遥糊里糊涂的,也不敢反驳,小声“嗯”了一下。   之后谢迟叹了声气,转过身去。   钟遥看着他的背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距离谢迟足足有了两尺距离后,她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救命!来人——谢世子他他他疯了!”   谢迟:“……?” 第49章 逼问:愿不愿意?   这地儿不安定,外来人极少,客栈里空荡荡的,除了掌柜和一个小二,就只有谢迟一行人。   侍卫们都在外面守着,听见声音即刻警惕起来,几个飞速护住钟遥,另外几个迅速进屋查看情况,再快速退了出来。   “咳。”侍卫尴尬道,“姑娘,世子没疯,世子让您进去。”   钟遥决绝不肯进,骇然道:“不,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声音传到屋中,被谢迟听见,他铁青着脸道:“再提一个‘疯’字,今晚你就等着跟狗睡吧!”   钟遥被戳中了要害,害怕地闭了嘴。   “滚进来!”谢迟又道。   钟遥刚遭受了巨大的惊吓,哪里还敢与他同处一屋,脚步踌躇,半天没往前挪动一寸。   “晚上跟狗……”   “不要不要!”钟遥赶忙服软。   她还是害怕,慢吞吞往屋里挪动的时候,恋恋不舍地回头,好不容易到了门槛处,不放心地小声嘱咐侍卫:“去备些黑狗血、糯米、艾草、桃木剑和朱砂……”   “……”   谢迟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生吃了钟遥的心都有了。   但等钟遥真的进了屋,小心翼翼站在门口等他发落时,谢迟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借口去惩罚她。   他再也做不出那等下作行为,烦躁地端起了茶盏,喝一口,看一眼钟遥。   一看钟遥,她就往后缩。   两盏茶饮尽,谢迟“咚”的一声放下茶盏,干脆地问:“与我成亲,愿不愿意?”   钟遥震惊地抬头,目光瑟缩了下,转身又要逃跑。   可惜谢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房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大步跨到了钟遥身后,长臂一伸,“嘭”的一声将开了条缝隙的房门紧闭了回去。   他本人也因此撞到了钟遥的后背。   沉重又灼热的躯体自身后侵袭,又有阴影从头顶投下,构成一只无形的狭小牢笼,将钟遥牢牢困住。   她转身想往旁边逃跑,被谢迟另一只从后方伸来的手搭在了肩膀上,用力摁住。   “问你要不要与我成亲,你跑什么?”谢迟问。   因为距离太近,气息扑在了钟遥耳尖上,热热的,痒痒的。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伸手去挠的话一定会被谢迟咬手指头,就歪了下脑袋想把那点痒意在肩膀上蹭掉,结果刚一动,耳尖就擦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时间过于短暂,钟遥一下子没察觉出那是什么,正想着,谢迟突地往前跨了一步,躯体如同大山,一下子将她结实地压在了门板上。   钟遥“哎!”了一声,两手撑着门板想要挣扎,被谢迟抓住手腕,举起,按在了门上。   “问你话呢,回答。”谢迟再次出声,声音微微停顿后,低沉了几分又道,“回话就行,不许乱动。”   钟遥逃无可逃,只能哭唧唧道:“我怕、怕你咬我……”   谢迟想说他又不是狗,话到嘴边记起方才钟遥的耳尖从他唇上擦过,他下意识张口想要追逐的情形,这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又恰好,钟遥做着男人装扮,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纤细秀气的脖颈失去了遮挡,大大咧咧地展露在谢迟眼下,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与淡淡芳香,勾着他的目光,也勾得他好几次想低头咬上一口。   谢迟很不满意,为什么总是钟遥勾得他产生不似常人的冲动,而不是他勾得钟遥对他蠢蠢欲动?   她不是喜欢俊俏又风骚的男人吗?   难道是他不够俊美?   不可能。   谢迟想不通缘由,但不管怎么样,钟遥这话他都是反驳不了的。   他道:“不咬你。”   他忍得住。   谢迟再次重复问:“要不要与我成亲?”   钟遥吭哧了几下,弱弱说了句什么。   这模样与刚认识时有些相像。   谢迟好久没见过钟遥这样怕他了,还有点新鲜。   但他没听清钟遥说了什么,低头凑到钟遥耳侧,道:“大点声。”   钟遥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发出清楚的声音。   “不要。”   追着要负责,还被拒绝了?   好在刚刚钟遥一听那话就又一次想要逃跑,谢迟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早有预料,依旧不能坦然接受。   谢迟声音冷厉几分,道:“再问你一次,要不要与我成亲?”   钟遥正要摇头,谢迟忽地将她被按着的双手并住,用单手擒住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来到钟遥下巴处,捏着她脸颊阻止了她摇头,还用了些力气,强行让她将摇头改成了点头。   钟遥从喉口发出了黏糊糊的反对声音。   “哼唧什么哼唧?我堂堂永安侯府世子,除了不会……”   刚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勾引的谢迟说不出那个字眼,装作没说过这一句,接着道,“配不上你?”   钟遥动了动嘴巴,等谢迟手上的劲儿松动了些,哀伤道:“你祖母太坏了,我若是与你成亲,将来她肯定整日找我麻烦,又说我不懂规矩,又说我爹娘不好,说不准还天天要我跪祠堂,连饭都不给我吃一口……”   谢迟:“……”   她还怕你不给她饭吃呢。   可这个担忧的根本是祖母怕谢迟成亲后就成了钟遥的走狗,谢迟是绝不能说的。   他道:“不让她欺负你。”   “你又不能时刻盯着……而且她那么坏,以后一定会给你纳许多小妾,你整日陪这个吃,陪那个睡,身上沾到的胭脂味混在一起,一定又臭又脏……”   “你当我是什么给人解闷的玩意?”谢迟在钟遥软乎乎的脸颊上多捏了几下,堵住她嘴巴里那些讨打的话,道,“她不敢招惹你,也不会干涉我房中事情。”   钟遥还是摇头。   谢迟略做思量,道:“薛枋也不敢招惹你……让你做侯府唯一的小霸王,这样总行了吧?”   钟遥依然摇头,道:“做不成的,就算你祖母与薛枋不为难我,府中其他人也不会认同我。”   “你说我爹?”谢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道,“他已经近十年没过问府中事了,你当他死了就成。”   钟遥偏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惊吓后的水光,看着弱小可怜,嘴里的话可一点不软。   她软声道:“谢世子,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谢迟:“……”   什么孝不孝的,这话本是祖母说的,再者,自从遁入空门,他那个爹就确实再没问过家事,本就与死了没区别。   谢迟气得又捏了一下钟遥的脸颊,道:“收收废话,说你愿意。”   “不愿意。”钟遥倔强道,“就算你家人都不会为难我,你府中侍卫也不会听我的,我还是要受委屈的。”   谢迟闻言眉头一蹙,神情严峻了些,问:“谁不听你的了?”   这一路上同行的都是侯府侍卫中忠诚与武力并存的翘楚,谢迟没见过有谁对钟遥不敬,也没听钟遥告过状。   事关侍卫的忠诚,必须弄清楚。   “谁不听你的?什么时候?什么事?”他问。   钟遥委屈道:“就刚刚啊,我让他们去找黑狗血、糯米来泼你,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找回来……”   谢迟:“……”   若非事关军中机要、家国大事,谢迟是从不与姑娘家动手的,但钟遥打破了他的坚守。   他迟早得把钟遥打一顿。   “不想现在就挨打就老实点。”谢迟道,“少跟我扯些有的没的。”   钟遥扯了许多不相干的,转过脸看了谢迟一眼,低下头,小声说出了最根本的原因。   “那也不愿意……你又不喜欢我……”   这句话让谢迟有些沉默。   谢迟觉得钟遥可恶又可爱、讨厌又讨喜,他常常想对钟遥动手脚,想搂着她、压着她亲吻、抚摸,也常常因为一个小动作在心中产生无限遐想,但这都是在昌萍县那次意外之后开始的。   而之所以发生那次意外,是因为他意志不坚定,在致幻迷药的影响下输给了骨子里的卑劣。   他此时逼着钟遥答应,也是为了满足自己要负责的心。   至于对钟遥的感情……   “你最讨厌话多、胆小、爱哭、烦人的姑娘了,当初若不是行动不便,你根本一句话都不会搭理我。”钟遥闷闷道。   这是事实,谢迟无法辩解。   “后来报恩你也是不情不愿的,在找到大哥后,还想一声不响地与我断个干净。”钟遥又埋怨道,“所以你今日这样奇怪,要么是在戏弄我,要么是中邪了,不然就是疯了。谢世子,你自己选一个吧!”   谢迟都被她说得自我反省起来了,钟遥这最后一句话冒出来,他又想教训她了。   他道:“那是最初,这一路我什么时候又那样对你了?”   钟遥侧着脸看他,眼睛里跟藏着小刺一样,哀声道:“你那是被烦得没办法了。”   “……?”   谢迟最初是不认可的,想了一下,竟然觉得这个说法有些道理。   正思索,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房门,钟遥也转回了头,惊喜道:“一定是驱邪的东西送来了!”   “……”谢迟低头,用下巴在她头顶上撞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开,把钟遥也拉开了。   外面来的是侍卫,看见谢迟,说道:“汪知府正用晚膳呢,一听世子您来了,嘴都没来得及擦,匆匆赶来了,说什么都要立即见您。”   一提到“汪”,钟遥就打哆嗦,悄悄往谢迟身旁凑。   谢迟瞥了瞥她,道:“请知府大人过来。”   两人的对话被侍卫打断了一下,有些续不上来,房间里一时没有了声音。   谢迟在想钟遥方才的反应,她屡次拒绝他,拒绝得有条有理,连脸都没红一下,是当真毫不考虑与他成亲的。   但她那些话点醒了谢迟,什么负责都是他一厢情愿的,钟遥根本不知道,也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想法。   只要他不往外说,哪怕是钟遥本人都不知道那日的事情,他似乎真的没必要坚持与钟遥成亲。   “上回在山洞里你说要娶我就是骗我的……”钟遥在旁边小声嘀咕起来,边嘀咕边用怨念的眼神瞅着谢迟。   谢迟一看她,她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情情爱爱的事情先不谈,你说的那些顾虑我能保证都不会发生,你当真不愿意与我成亲?”谢迟最后一次询问,最后一次尝试为他犯下的错承担责任。   “不愿意。”钟遥也还是那句话,摇着头道,“不管谢世子你今日发的什么疯,我都不愿意。”   “行。”谢迟道。   他该做的、能做的,全都做完了,是钟遥一再拒绝他的。   此事已了,往后他不会再与钟遥有任何逾越的行为与言语。   谢迟做了决断,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但茶水非但未能浇灭心头的躁郁,反而令他更觉憋闷。他下意识想去看钟遥,目光转动后,强行止住。   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住钟遥的。   “我讨厌你……”钟遥的声音跟春日里随风舞动的柳絮一样飘来,黏在了谢迟身上。   谢迟的心火刹那间燃了起来。   他陡然站起,两步来到钟遥面前,在她泪汪汪的委屈目光下抬手放在自己的衣襟口,道:“别的不说,先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还是要回答的。我这身子你总得确定一下到底喜不喜欢?”   说完,不等钟遥回答,他用力一扯,拽开了衣襟——   “啊——”钟遥惊吓地捂住了脸。   她觉得谢迟是真的疯了!   可她被莫名其妙地恐吓、被用亲事戏弄都没发疯,谢迟凭什么疯?   钟遥既难过又生气。   捂了会儿没听谢迟说话,也没听见他有动作,钟遥不知道谢迟在搞什么鬼,踌躇了下,想睁眼看看一看,又怕看见不该看的……   但其实看看也无妨,就当是谢迟第二次用亲事哄骗她的报复。   左右是谢迟主动给她看的。   她又不是没看过。   钟遥把自己说服了,悄悄把捂脸的手张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开,就对上了谢迟近在咫尺的黝黑眼眸。   她立刻要重新捂紧,被谢迟抓着手腕掰开了,接着,她被捧住了脸。   谢迟的手掌宽大,捧住她温软、光滑的脸颊,跟捧着一颗莹润的珍珠似的。他不顾钟遥的挣扎,双手并用地狠狠揉了好几下,在外面又一次传来脚步声时才放手。   放手后,钟遥哭哭啼啼地捂着脸自我怜惜去了。   谢迟看着她那小模样,心想,什么不再与钟遥有逾越的接触?   祖母说过,身为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肩负起该承担的责任。   这一点钟遥也是认同的。   所以,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的。   ——至于先前做过的什么决断……人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着,不同处境下做出不同的选择,很正常。 第50章 消息:幸好他没有。   经历了与费安旋退亲那件事之后,钟遥意识到嫁娶不是玩闹,必须郑重对待。   她还进行了反省,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要成亲的男人必须俊美、听话、好控制,府中最好一个长辈都没有,能穷一点最好,不穷的话,也不能比自家好太多。   除了俊美这一点,其余的谢迟都完全相反。   连对待嫁娶的态度都是呢,那么轻浮草率。   不喜欢。   那么多条件都不符合,钟遥觉得自己是不喜欢谢迟的。   正好谢迟也不喜欢她。   所以,哪怕退一万步,就算谢迟今日不是在发疯,她也不能答应。   而且她现在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啊?   她是来找二哥的!   谢迟无故发疯,莫名其妙,还总蹂躏她的脸,钟遥现在还感觉脸颊跟被人捧着捏着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红彤彤的。   可能还有些疼,钟遥猜想,毕竟谢迟用了那么大的劲儿,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肉包子。   她一边泫然欲泣地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一边用怨气满满的眼神无声谴责谢迟,谢迟毫无人性,发现后竟然表情一凶,又想过来欺负人,幸好这时候知府到了。   汪临跃与钟遥提早了解到的一样,很年轻,就是太瘦了,第一眼看去,钟遥还以为是侍卫用树枝撑了件衣裳送进来。   除了瘦巴,他还脸色煞白,眼下乌青,憔悴得跟仨月没睡过觉一样。   人更是没什么讲究的,进屋环视了一下,认准了谢迟,双膝一跪,往前一扑,扑到谢迟脚边就凄声大喊:“谢世子,你是来剿匪的吗?你肯定是,不然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谢天谢地,我终于等到救星了!”   钟遥被吓一跳,谢迟倒好,处变不惊地轻颔首,让他起身落座。   汪临跃显然是听说过谢迟的,激动得热泪盈眶。   跟进来的侍卫都受不了,看了他好几眼。   汪临跃一点也不在意,客套话都没说,坐下来就喋喋不休地诉起苦来。   “那帮贼寇实在是太凶狠了,这府城的百姓怕的怕,恨的恨,但没一个敢不听他们吩咐的,就连府衙里都有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上个月下官刚写了一封请兵围剿贼寇的帖子,还没送出去,当天晚上床头就被砍了一把刀,下官实在是怕得很啊……”   侍卫进来后就没走,趁汪临跃滔滔不绝地讲话,立在谢迟与钟遥身后低声道:“确实怕得很,拜帖刚递进去,就跌跌撞撞跑出来,鞋都跑掉了。”   钟遥想起初入京城时的自己爹,对这位年轻的知府深感同情。   她越看越觉得汪临跃可怜,也不怕人家的姓氏了,倒了盏茶水,友善地推到了汪临跃面前。   汪临跃十分感动,站起来对着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小公子,小公子是?”   他进屋时看见了钟遥,觉得太瘦弱,太白净,应当是谢迟的小厮,谢迟没介绍,他也就没问。   现在见钟遥在谢迟眼皮子底下擅自有动作,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于是感激地问了一句。   钟遥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她给出合理的身份,也没人问过。   现在不一样。   雾隐山贼寇就像是人身上深入骨髓的腐伤,根本剜不干净,但凡留有一丁点儿污血残留,它就能重新扎根、扩散,慢慢向四周蚕食,将外围完好的皮肤一并腐烂吞噬掉。   钟遥他们已经迈到了腐伤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遍布腐臭毒液的深渊了。   谢迟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调遣的精锐也都在城外等候明令,若仅仅是为了剿匪,大可直接带人进山。可他此行除了剿匪,还要帮她找二哥,只能缓步试探,尽量保人周全。   如此,当地知府的配合就很重要了。   汪临跃多少可以算是自己人。   钟遥看了看谢迟,见他不做声,迟疑了下,道:“我姓白,是谢世子的小妾。”   谢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汪临跃也有些惊诧,但他很快把诧异藏起。   毕竟是权贵人家,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带着桃粉知己解闷,很正常。   他更加恭敬了,作揖道:“原来是位姑娘,失敬失敬。”   钟遥想说“客气客气”,可瞟见谢迟黑沉沉的目光,有些心虚,改口道:“不碍事,你们聊正事,不用理我。”   确实正事要紧,汪临跃也不好与人家的妾室多聊,眨着遍布红血丝的双眼期待问:“世子意欲何时动手?”   谢迟道:“不急。知府大人对山中贼寇可有了解?”   “有一些!”   汪临跃对谢迟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切,有问必答,愤慨地把贼寇近来的恶行说了一遍。   再问他对贼寇增减有无了解,汪临跃就无能为力了,摇头道:“贼寇在暗,咱们在明,他们人手变动我着实不清楚,不过他们几个月前好像办了桩喜事,为了这桩喜事还把城中唯一的布庄给抢了……”   钟遥紧张地盯着他,但汪临跃并不知晓贼窝的细节,没在喜事上多说,而是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有样东西或许对世子有用!”   他在怀中掏了掏,拿出一块破布,打开后摊在了桌案上,道:“布庄被劫,下官带人过去时贼寇已经逃之夭夭,不过下官在掌柜的尸体下发现了这个,像是什么人特意留下的。”   能在贼寇行凶时趁乱悄悄留下消息,说明这人这人多半是贼寇的同伙,而且是不愿意待在贼窝里的。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站起来去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来剿匪,可找江夏。   字是用墨炭留下的,时间太久,有些模糊了,但能看的出来写得很认真,只是字体丑陋,不像是正经研习过的,不可能是钟沭或者与他一起失踪的公子哥里的任何一个的手笔。   钟遥有些失望,问:“江夏是什么人?”   “不知。”汪临跃叹气,道,“这人当是被贼寇掳走的,若是能找到,里应外合,说不准真能将贼寇剿灭。只是下官无能,查了许久,始终未能找到关乎这人的半点消息,连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无妨。”谢迟淡然道,“此人既有心传信,必然不会只留下这一个线索,明日我去山中看看,或许能有别的发现。”   “明日便要出兵?”汪临跃很是诧异。   “不。”谢迟自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兵力压制。   贼寇们久居深山,而山中便于躲藏和制造陷阱,是他们的优势。   强兵压制损伤太多,并非良策。   谢迟并未解释,简约道:“我亲自去看看再说。”   汪临跃大惊,“世子要亲自前往?这、这太危险了……山中枝叶繁茂不见天日,里面毒虫众多,普通人进去了连一个晚上都活不过,若是迷路……”   谢迟:“那就辛苦大人帮忙找个本地人带路了。”   汪临跃面露为难,道:“本地人许多年不敢进山了,只有老一辈对山中有些了解……”   说着见谢迟神情丝毫未变,他犹豫了下,决然道:“我那衙门里一个捕快的老父是猎户出身,兴许能带路,明日我让他父子来见世子!”   “多谢。”谢迟道。   “世子客气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这时候时辰已经晚了,房间内早早点了灯,紧急的事情已经说完,其他的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该请辞了。   可汪临跃磨磨蹭蹭就是不说走,跟着用了顿晚膳,夜色更重了,他才吞吞吐吐道:“按理说下官该请大人入住府衙的,可府衙……哎,下官已经很久没能安心入睡了,谢世子,请容下官斗胆问一下,下官能一起住在客栈里吗?”   “……”   钟遥从未见过这么惨的朝廷官员!   谢迟也没见过,微微点头,让侍卫将他安顿好。   汪临跃欢喜地下去了。   外人离开后,钟遥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他们没少露宿山野,好不容易到了能安稳睡觉的地方,钟遥想休息了。   但在休息之前得先说好,谢迟今晚得陪着她——知府都被吓得不敢回府衙了,这点儿实在太危险!   “我先前没有再说……”钟遥说着话,一转脸,看见谢迟盯着他,脸色略微阴沉,一副要找她算账的模样,被汪临跃的到来压下去的事情一下子重回脑中。   她迅速捂紧了脸颊,道:“别再对我用刑了!脸快要被揉破皮啦!”   谢迟:“……”   他那是在对她用刑?   他的手有那么糙?   钟遥每次一开口说话,他就想教训她,一定不是他的错。   谢迟虽然把自己安慰好了,但之前求亲被拒对他的情绪还是有些影响的,他这会儿懒得与钟遥掰扯,他就一个问题:“你是我哪门子的小妾?”   说起这个,钟遥也很憋闷,道:“不然我还能是谁?我想你晚上陪我睡一间屋子,可我又不想跟薛枋一样……”   弟弟妹妹都是薛枋,这个身份是谢迟能毫不留情地动手打骂的。   钟遥倒是想做祖母,可谢迟不允许。   若说是夫人,首先她方才刚被谢迟戏弄过,坚决说了不,若是用这个身份,不是打自己嘴巴子吗?而且谢迟没娶亲,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她还能做什么?   谢迟还活着的亲人除了上面俩,就剩下一个爹了……   “……我没有胡须,我的脸也滑滑的香香的,我又这样矮,怕败坏了老侯爷的名声……”   “闭嘴!”谢迟听不下去了,气道,“睡你的觉去!”   钟遥“哦”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试探问:“我先前没有再说‘疯’了,谢世子,你能与我睡一间屋子了吗?”   谢迟想揪她的错,想说她现在说“疯”字了,可这后果相当于在骂他自己是狗。   他实在是心累,闭眼缓和了下情绪,再睁眼,双目闪着凶光,冷着脸朝钟遥跨出了两步,吓得她赶忙跑进了里间。   谢迟冷哼一声,心道就算没有费安旋,钟遥的名声早晚也得被她自己败坏成那鬼样子。   不过也不排除她又在故意招惹自己。   这小女子脸嫩泪多,瞧着惹人怜爱,实际上心黑嘴碎废话多,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戳他心窝,蔫坏蔫坏的。   太坏了。   他若是就此放过钟遥,岂不是吃了大亏?   幸好他没有。   谢迟在外面反思,钟遥在里间洗漱。   过了不久,水声停歇,谢迟以为钟遥要睡了,可没一会儿,那道细软的嗓音又开始招魂一样地喊他。   又开始了,非得缠着他,要他陪着。   谢迟故意没出声,过了会儿,看见钟遥从简陋的屏风后面探出了她的圆脑袋。   谢迟装作没看见,放下茶盏站起来,开始慢悠悠脱衣服。   脱下外衣,见那颗脑袋鬼鬼祟祟的没缩回去,谢迟继续脱。   ……该用的手段还是得用。   解开了里衣,再用余光瞥钟遥,她已胆量耗尽,缩着脑袋躲了回去,只有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谢世子,你、你……”   怎么听着有点害羞?   “我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钟遥的声音又软又细,轻飘飘地传来。   谢迟慢悠悠问:“不要怎么样?”   “……不要再发嗯了。”钟遥声音忧虑道,“咱们是来剿匪、来救我二哥的,你总这样弄些有的没的,太不务正业了,叫我好不放心。我都愁得睡不着觉了!”   谢迟:“……”   不想说话。   三天之内……一盏茶的时间之内,他都不想再理会钟遥了。 第51章 束袖:该你发疯了是吗?   自从决定与谢迟一起前往雾隐山寻找二哥那日起,男女之防和闺誉就全然被钟遥抛之脑后了。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钟遥真的很想让所有侍卫都跟谢迟一样,全部都挤进她的房间里,大家手拉着手一起睡,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可惜谢迟说什么都不肯,最后依然是钟遥与疏风睡在里间,谢迟在外间,另有侍卫轮值守着。   翌日醒来,侍卫来报,夜间抓到六个偷偷摸摸的小贼。   汪临跃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能安睡,日上三竿了还没醒,钟遥说可以等他醒了交给他处理,侍卫却说谢迟让将人给放了。   “世子说这地儿荒僻,有学识、有家底的人都搬走了,剩下的,说难听点儿,就是教化未开。”   教化未开,便不知什么是仁义礼信,连帮着贼寇都不觉得有什么,何况是偷盗呢?   这点儿小罪,每个都抓的话,牢里都关不下。   而且每次抓捕后最多也就关个三五日就放出来了,不痛不痒的,毫无用处。   总而言之就是这儿风气如此,除非把人杀了,否则就算抓了个人赃并获也是没用的。   话是有道理的,可正因为有道理,才让人觉得遗憾。   钟遥道:“我看书上说,许多年以前这儿出过大儒呢,还有许多商客过来收药材、皮革运送到各地……”   如今歹徒横行,荒蛮得让人不敢相信这里与书中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放在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若是有人与钟遥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地方,她也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薛枋在一旁说道。   话虽粗俗了些,道理不假,那些贼寇真就跟老鼠屎一样,走到哪里坏到哪里。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就得先把贼寇彻底剿灭。   谢迟清晨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见钟遥满面严肃地望着他道:“谢世子,全看你的了!你千万要清醒、振作起来!”   谢迟当她又故意来招惹自己,勾着她脖子把她的滑滑的、香香的脸颊蹂躏了一顿。   汪临跃醒来时已经近正午了,羞愧得脸都没洗就急匆匆出去找人。   这一找就是一个下午,晚些时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道:“世子恕罪!周老汉他昨日回城外村子里的老宅了,不在城中,不过下官已经吩咐周捕头去找了,可能要辛苦世子多等一日……”   这事本就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多等一日也无妨。   一行人又住了一日,期间准备了些进山的用具,又捉了几个毛贼,把汪临跃羞愧得没脸见人。   但真就跟谢迟说的那样,他处置不了。   风气如此,怪不了他一个刚来一两年的小知府。   除此之外,薛枋也发了一回疯。   自打到了这儿,小偷小摸遍地,难得有谢迟不限制他打人的时候,他简直上瘾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银子就上了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有有人动手,不管是偷抢还是调戏,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薛枋高兴得厉害,天黑了还不想回客栈了,最后是被侍卫扛回来的。   回来听说钟遥成了“白姑娘”,身份是谢迟的小妾,他不满意,也要当小妾,被谢迟打了一顿才终于老实下来。   折腾了一日,第二天,所有人都早早起床,大早就出城去了,城外,周捕头父子二人已经在等候了。   周老汉不愧是猎户出身,满脸皱纹,脊背稍躬,瞧着有五十多岁,但精神劲儿很好,特别是那双眼睛,锐利得跟鹰眼一眼,看得人无端心慌。   周捕头则正值壮年,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放在往常,钟遥一眼都不敢多看,现在知道他是捕头了,便只觉得他英勇。   这两人都不爱说话,行礼后就一声不响地站在汪临跃身后了。   谢迟此去只是想要亲身体验下山中古怪,不会深入山腹,因此不需要做过多的准备。   有了带路的人,就要出发,汪临跃惊诧问:“白姑娘与薛姑娘也去?”   薛枋肯定要去的,不让他去,他立马就能疯起来。   钟遥当然也得去,她是要去找二哥的。   “世子非要我陪着解……”   “解闷”俩字没说完,被谢迟捂住嘴推给了疏风。   谢迟言简意赅道:“他们都去。你有异议?”   “不敢不敢!”汪临跃急忙摆手,随即一脸难为情地试探道,“世子,白姑娘与薛姑娘能跟去的话,下官、下官能不能也同行……”   谢迟:“理由。”   “不瞒世子,我这个知府就是个摆设,根本就没人会听我的,我也谁都管不住。”汪临跃满面窘迫,苦涩道,“世子来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我怕您走了,我连今晚都活不过去……还不如跟您一起进山呢,到时候剿灭了贼寇,也能分我一份功劳……”   这话也在理。   谢迟看了看他,道:“他们以前没向你下手,现在也未必。”   “他们以前不动我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威胁!”汪临跃不止苦涩,看上去还有点想死了,道,“他们是怕若是杀了我,万一朝廷派了个厉害的过来……”   谢迟明白了,点头道:“会骑马的话,就跟着吧。”   “会!”汪临跃忙道,“会骑马,下官刚到这儿时还进过几趟山,不会拖后腿的!”   事情就此定下。   这次进山谢迟只带了薛枋、钟遥和四个侍卫,原本还有疏风的,临出发他改了注意,吩咐疏风道:“知府大人既然要同行,你就别去了,带着其余人守好府城。”   疏风怔了一下,问:“期间若有急事……”   “若有急事,便按之前说过的做。”   疏风明白了,道了声“是”,策马回城去了。   闲事说完,正式动身。   雾隐山乌蒙蒙的,在府城里就能看见,瞧着也不远,但真走起来,少说也得一天。   钟遥会骑马,但骑得不好,怕跟不上几人的速度,因此是跟谢迟共乘一匹马的。   刚开始她还顾虑着谢迟的清白,刻意保持着距离,等马儿跑起来,有风呼呼刮着,她就撑不住了,往后一仰靠在了谢迟怀中。   谢迟低头,顺着钟遥的耳廓看见她裸露的修长脖颈,以及更下方一片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看得他牙痒。   做正事时分心,不好。   谢迟转开眼,上半身微微往后,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掀起钟遥身上披风的兜帽罩在了她头上,然后扶着钟遥的脸让她侧靠在自己怀中。   “不会转过脸避风吗?”   钟遥又转了回去,兜帽被风掀翻,飞舞在谢迟下巴处。   她抬手一指,道:“我在看山呢。”   雾隐山就在正前方,乌压压一大片,不仅看不见边际,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就仿佛那不是大山,而是一只匍匐着的巨大野兽,无情地将一些都吞噬进了肚子里。   钟遥知道,那里面除了狡猾的贼寇、咬人的恶犬,还有数不尽的毒虫、雾瘴,就算没遇到贼寇,万一迷路了,也会活活饿死,再被野兽分食,到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但再可怕她也是要去的,因为二哥在里面。   谢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道:“你不是非去不可的。”   钟遥知道,但她不跟去指认二哥,谢迟动手时就会束手束脚,而且府城那么乱,留下也未必安全。   她还是觉得跟谢迟一起更安全。   “没事儿,我不害怕。”钟遥一只手搭在谢迟手臂上,感知到下方结实的肌肉,她无意识地捏了两下,接着另一手在怀中摸了摸,道,“雄黄粉、驱虫药粉、匕首我都藏好了,到时候若是遇到危险或者恶犬,你把我扔树上就好了。”   她口中的不怕,谢迟是一点也不相信的。   谢迟肯定,她定会怕得一边打哆嗦一边咬紧牙关不发出声响。   她总是这样,怯懦又大胆,可爱又可恨。   果然钟遥又道:“我若是真的害怕得不行了,谢世子,你就把我打晕了裹起来绑在身上!”   “我把你团起来塞进怀里宝贝着,好不好啊?”   “不好!”钟遥突然严肃,道,“我是个人,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成个小玩意,显得好不敬重我!”   谢迟:“……”   听不出这是在说好话哄她?   怎么油盐不进?   谢迟真的要怀疑这是他不务正业的报应了。   他叹气,瞥见有人驱马靠近,控制着马儿跑得快些,又在钟遥耳边问:“你与钟沭的感情真就这么好?”   “当然啦。”钟遥道,“大哥有点古板,小时候一直是二哥带我玩的,骑马也是他教的,他还带我爬树、钓鱼、偷邻居家从墙上越过来的杏子……”   提起钟沭,钟遥有说不完的话,结果说着说着被迎面而来的风呛了一下,弓着背咳了起来。   谢迟再次把她的脸转向一旁,给她拍了拍背,等钟遥气顺了,问:“就因为他会带你玩?”   “怎么会?”钟遥摇头,讳莫如深道,“谢世子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真正坚实的情谊往往不是玩闹出来的,而是共患难出来的。”   谢迟心道他俩也算是共患难,怎么不见钟遥对他有什么坚定的情谊?   她最多对他击杀恶犬的能力有几分情谊。   “你与钟沭怎么共患难过?”   “闯祸被罚。”钟遥道,“好多次呢,二哥会替我挨板子……二哥,我最好的二哥……”   这个谢迟确实做不到,他不打钟遥板子都是好的了。   他也不耐烦听钟遥为钟沭发出的哭唧声,拽着钟遥的兜帽将她整个人严实裹住,扬鞭加快了速度。   策马赶路时风大,说话不便,可钟遥即便不说话也能在谢迟心中掀起波澜。   她靠在谢迟怀中,搁在脚蹬上的脚慢吞吞地往后挪,试了几次,轻轻地踩在了谢迟脚背上。   谢迟心头一酥,差点把她的脚踹飞出去。   还说是他不务正业?   难道不是她一直扰着他吗?   谢迟假装没察觉到,不给钟遥反应,可钟遥踩了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一样,他这才在钟遥又一次踩过来时,在她脚底轻轻踢了一下。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后仰着来看他,头上兜帽都给仰掉了。   谢迟低头看见她在朝着自己憨笑,白了她一眼,第三次给钟遥拉起兜帽,顺便又一次把她的脸扭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你踩我一下,我踢你一下地往前驰骋,一路上还算顺利。   天将黑时,几人到了山脉边缘,谢迟等人是第一次进山,不好摸黑进去,于是在周老汉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将就着休息了一晚上。   翌日就真正地要进去山林了。   周老汉确实有些本事,在小院后面找了些驱虫药给几人辨认,再让他们分别随身带着,提醒道:“外围还好,越往里走越是潮湿闷热,树干、草丛、泥地里都可能有毒虫,进去后务必把裤脚、袖口全都收紧了。若是遇到危险的野兽,可以上树,但要当心树干上的毒虫毒液,能用东西裹着手掌最好……”   “只去外围,至多待五日,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应当不会惊动藏在深山里的贼寇。”   “再有,山中阴暗,本就难辨方位,早晚还会有浓雾瘴气,你们跟紧了我,不能乱走,否则若是走丢了,我是不会冒险去找的。”   这句话有些不客气,汪临跃赶紧充满暗示地咳了一下。   周老汉还是没改口,停了会儿,继续提醒众人其余要当心的事情。   他说了许多,但总的来说,和钟遥在官府的文书上看到的一样,不过几人都没说出来,一一照做了。   谢迟不放心薛枋,让侍卫押着他检查,自己来看钟遥的情况。   钟遥穿的依然是男人的衣裳,袖口束紧了,就是革靴她穿不习惯,总觉得松松垮垮。   谢迟检查了一遍,把她衣襟用力拢紧了,再裹紧披风试了试,确定能把钟遥裹得严严实实后,把她按坐在凳子上,自己则蹲下去给她重新绑革靴。   这个动作把钟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回缩脚,想让谢迟起来,还没出声,就被谢迟抓着小腿在革靴上拍了一下。   谢迟头也不抬道:“别动。”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让钟遥被革靴裹着的小腿发软。   她突然喉口干涩,说不出话,只有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小动作使得她小腿轻轻晃动了下,立刻被谢迟发现。   谢迟抬头,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干脆地抓着她的脚架在了他膝上,强行阻止了钟遥的所有小动作。   他高出钟遥许多,身份又尊贵,平常总是钟遥仰脸望着他,突然屈膝半蹲半跪在钟遥面前……   ……伺候她,让钟遥感觉怪怪的。   她看着谢迟低垂的眉眼和微蹙的剑眉,感觉心底和被谢迟抓着的小腿都酥麻麻的,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   “路上说过的那些事情,都还记得?”谢迟忽而低声问。   钟遥回神,动了动唇,小声道:“记得。”   “记得就好。”谢迟又抬头看了钟遥一眼,目光幽深,道,“一件都别忘。”   钟遥知道他在说正事,还是莫名其妙红了脸。   她强迫自己不去瞎想,认真点了头,却还是被谢迟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谢迟的神色严峻起来。   马上就要进山了,钟遥不想他分心,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钟遥嘴巴动了好几次,终于声若蚊蝇道:“……从山里出来后,你能……嗯……能再跪我一次吗……”   谢迟严峻的表情一僵,差点给气笑了,道,“这是轮了一圈,该你发疯了是吗?” 第52章 浓雾:我确实不是。   钟遥一点不认为自己是在发疯。   她说话做事都是有理有据的,她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就像此刻,钟遥之所以会那样说,是因为她俯视着像是跪在她脚下的谢迟,心中感觉很奇怪。   她猜想是因为自己没被人跪过。   “我是家里辈分和年纪最小的,以前都是我跪爹娘和长辈的牌位,从来没人跪过我。”钟遥解释道,“我真不是有意羞辱你的,谢世子,若是你早晚各跪我一次,次数多了,我一定不会再觉得稀奇了。”   谢迟:“……你给我立规矩呢?”   钟遥一想还真像是这回事,继而记起几个月前与谢老夫人说要给婆母立规矩的事,顿时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怎么笑得出来的?”谢迟有些嫌弃,但看在她可爱的份上,没与她计较。   麻利地给钟遥把革靴整理好后,谢迟拍拍钟遥的小腿道:“行了,站起来走动试试。”   他拍着钟遥小腿的动作,让钟遥记起小时候她娘给她穿好鞋袜后,也是这样拍拍她让她下床玩耍的。   但被她娘拍的时候,钟遥不会有两腿发软和难为情的感受。   可能也是因为稀奇吧。   若是谢迟每天都给她穿鞋的话,她一定也会慢慢没有这种感受了。   这不还是在立规矩?   钟遥又把自己想笑了。   不过这回她没说出来,站起来走了几步,仰着脸道:“谢世子你真厉害,绑得紧又不勒腿。”   谢迟也算是被磨炼出来了,听见这话都只给了钟遥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   一行共计十人,收拾妥当后就往密林中去了。   这地儿本就只有府城有点儿人气,城外要么是荒芜的破旧房屋,要么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因此初入山林,变化不算大,一行人偶尔还能说几句话。   越往里,草木越茂密,半日时间下来,头顶的烈日与晴空几乎望不见了,只偶尔有几缕日光幸运地穿过枝叶的缝隙投射下来。   四下阴凉,枝叶遮挡视线,再加上四处环绕着的虫鸣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振翅声,着实让人不安。   钟遥已经挽上了谢迟的手臂,侍卫们也变换了位置,一个与汪临跃并排,紧跟着周家父子俩,一个紧紧守着薛枋,最后两个走在了最后方。   “若是被竹叶青咬了,用这个解毒……”周老汉揪起路边的一株药草说道。   他知晓很多,这一路都在边走边给几人讲述山中的危险和应对办法。   讲述完,注意到几人变换了位置,周老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道:“才到外围就怕了,等到了深处起了雾瘴……”   “咳!”周捕头咳了一声,打断了周老汉的声音。   周老汉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向前带路。   侍卫几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默默跟上了。   薛枋倒是想说话,他平常贪玩惯了,但前几年跟着谢迟在军中学到了许多,这会儿见别人都不吭声,急得抓耳挠腮,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谢迟也没说话,他只低头看了钟遥一眼,突然往前跨出一步,抓着钟遥的手臂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钟遥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想与谢迟说她可以自己走,见四下无声,没好意思开口,只好搂着谢迟的脖子,乖乖趴在他背上。   又走出半个时辰,明明数日没下过雨了,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松软,偶尔还有泥泞。   周老汉说是林中雾气导致的。   正好几人都累了,便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休息。   “是往深山去的,但方位略微不同,跟六年前李老将军过来剿匪时走的路线比,偏北了一些。”侍卫低声道。   李老将军年岁很大,久经沙场,是对这些贼寇出手最狠的那一个,也是他带兵深入贼寇的寨子里后,被致幻药粉迷惑,最终死伤惨重,功亏一篑。   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军都在深山里吃了亏,之后朝廷要处置雾隐山的心气就淡了,很多人提起他们就变了脸色,但没人愿意请缨过来。   李老将军虽败,沿途所见所闻却都详细记载了下来,为今日的谢迟提供了许多便利。   谢迟点头,问,“路线都记住了?”   侍卫点头:“记住了。”   四个侍卫只有这一人过来,其余的一个跃上了树梢眺望,一个掏出羊皮纸用炭笔涂涂画画,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   侍卫说完就离开了,薛枋火急火燎地要说话,还没出声,汪临跃过来了。   到了跟前,他压低声音,不安道:“不对……谢世子,周老伯他父子俩好像不太对……”   “我也觉得!”薛枋立即跟着说道,“不是说他很久没进山了吗?我看他对山里的情况清楚得很!”   周老伯与周捕头有问题,汪临跃这个知府难辞其咎。   汪临跃急道:“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父子俩是自己人……”   “无妨。”谢迟道,“府城早已是贼寇的地盘,谁也不能保证是清白的,知府大人不必自责。”   汪临跃满面羞愧,道:“那现在……”   谢迟道:“周老伯若是与贼寇有勾结,必会在最有利于他们的深山设下埋伏。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再往里走走,提早一日返程便是。”   汪临跃应下,唉声叹气地坐到一旁休息去了。   没了外人,钟遥才悄声问:“真的提早一日返程避开贼寇啊?”   “说说而已,避不开的。”谢迟道,“他们若真得了消息,知晓了我的身份,首先想到的必定是擒住我,好助长他们的威风。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来找我的。”   是这样的。   钟遥认可,安静啃了几口干粮,转头道:“谢世子,你还是不要以身入局的好,万一你也把持不住跟贼寇生了孩子……”   谢迟:“……闭嘴。”   他拧开水囊抬着钟遥的下巴往她嘴巴里灌了两口,放下来,道:“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说真的。”钟遥用衣袖内侧轻轻拭了拭嘴角,认真道,“你没有切身经历过,不知道这事让家人多么担忧和难过……虽然我不喜欢你祖母,但她就你这一个亲孙子,若是你也那样身败名裂了,她怕是会疯……”   钟遥最会气人,便是嘤嘤哭泣,也惹得谢迟想变本加厉地欺负。   但这样感同身受地说出这些心酸话,就有点令人心疼了。   谢迟还是更喜欢她一语惊人地气死他。   “胡说什么?”谢迟道,“贼寇里又不是没有我们的人,再不济还有个江夏,用得着我去以身犯险?”   他去了,钟遥怎么办?   离了他,她恐怕会吓得再也不敢闭眼,熬出跟汪临跃一样的乌青眼圈。   谢迟从来就没想过钟遥说的这种办法。   “那倒是。”钟遥安心了一些,乖乖啃了几口干粮,又说,“谢世子,其实我不用你背的,我自己能走。”   钟遥从来没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腿又酸又疼,但她能坚持。   而且谢迟一定也很累呢,哪好让他背自己。   “你让我挽着手臂就好了。”钟遥道,“不然显得我是个累赘了。”   谢迟不喜欢听这话,却无法反驳。   顿了顿,他道:“你觉得窦五重新回了贼窝,真的能被贼寇们重新接纳吗?贼寇们抓了两个京城权贵家的公子,又真就丝毫不担心吗?”   特别是徐宿,徐国柱若是知晓家中的独苗被扣押在贼窝里,盛怒之下,放火烧山这种事,便是朝廷不允许,他也未必做不出来。   这座大山是贼寇们唯一的容身之地,他们不敢硬拼。   钟遥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遇见生人,他们也会想弄清对方的身份。”谢迟说着,靠近了钟遥,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来是为了剿匪,你呢?”   钟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问的时候,汪临跃又过来了,她赶忙闭嘴。   后来歇息够了,重新上路,谢迟不由分说地将她背了起来。   钟遥趴在谢迟背上,脑袋被兜帽严严实实地罩着,下巴搭在谢迟肩膀上。不用小心地踏着草丛与泥地,她便专心动起了脑子,过了会儿,突然间就明白了谢迟的意思。   谢迟的身份一直是明着的,薛枋爱发疯,时常被教训,身份是谢迟的弟弟,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若说一行人中谁最神秘,还是钟遥。——谁家小妾能被这样照顾?   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偏要进入贼寇所在的大山,在别人眼中,就是个累赘。   但凡有脑子,都能知道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钟遥以前只从自己这边思考该怎么做,这会儿站在贼寇的位置上想了一想,发现他们一定很在意她的身份。   而要弄清她的身份,他们自己人既然瞒着,就一定不会轻易说出来,贼寇只能找别的可能认识她的人确认……   二哥!   不,不一定是二哥,但肯定是被抓到贼窝里的两个公子哥之一!   钟遥想通这茬,心神一震,手臂猛地收紧,搂着谢迟的脖子探身去看他。   谢迟回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   钟遥忙放松了几分,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道:“只是猜测。”   那也很好了!   钟遥依旧开心,也终于能心安理得地让谢迟背着了。   谢迟不开心,他不希望这个猜测成真,也不希望钟遥冒险,但这又确实是最快得到那两人消息的办法——但凡这两人还有点脑子,过来认人时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们传递消息。   同行中有坏人,钟遥不多说话了,薛枋也难得安静。   当晚他们在周老汉的带领下找了个洞穴勉强过了一宿,翌日继续深入,越往前走,危险越多,途中还遇到了狐狸和几具枯骨。   幸而一行人准备充足,除了几次有惊无险的惊吓外,只有汪临跃摔了一跤,被草堆里的毒虫在手背上咬出了个杏子那么大的脓包。   幸好处理及时,不致命。   第三日,山中突然起了浓雾,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山林就被冰凉的雾气笼罩住了,四下都是白茫茫的,三步之外,是人是树都分不清。   哪怕是在官府记载中提早了解到了这事,乍然遇见这种情形,钟遥还是心惊。   她以前也想过朝廷这么久都没能将贼寇彻底铲平,有些没用,现在亲身经历,才知道深山密林的可怕。   几人立即找地方休息,然而走出不过十米,走在最后方的周捕头与两个侍卫就不见了。   停步欲找,转眼间,周老汉、薛枋和另一个侍卫也不见了。   谢迟不再犹豫,抱着钟遥跃上一棵大树,拍着她腰间藏着的药囊道:“好好待着。”   汪临跃就是个无用书生,也被侍卫拎了上去。   谢迟与侍卫道:“看顾好她与知府大人,至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他摸摸钟遥的头,嘱咐几句就跃下树去,眨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侍卫陪着钟遥与汪临跃。   然而三人待了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树下就传来了薛枋焦急的呼喊声。   “快去找他!”钟遥急道。   侍卫迟疑,“世子让属下看护好姑娘……”   “我就在这儿一动不动,你去把人抱上来,用不了多久的。”   侍卫犹豫了下,最终没能抵住钟遥的坚持,顺着主树干跃下,跟掉入深渊一样没有了动静。   钟遥等得焦急,然而目之所及,只有将山林万物全都吞没了的白茫茫。   她张口欲喊,听见汪临跃道:“深山多野兽,姑娘最好安静些。”   钟遥忙停下。   深山老树的树干十分粗壮,她被安置在树干分叉的地方,靠着身后的树干看汪临跃,发现他神情有些懊恼与不悦。   几日下来,汪临跃已经清楚了解到钟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对她并无防备,在她的目光下又叹了一口气。   连叹三次,都没等来钟遥的问话,他主动道:“姑娘不好奇我在叹什么吗?”   钟遥谨慎道:“好奇,我故意不问的。”   “姑娘真有意思。”汪临跃笑着说道,随即他皱了皱眉,道,“姑娘身娇肉贵,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到这荒僻之地,必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人。是兄长,还是夫婿?”   钟遥听得心头砰砰乱跳,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问,忍了忍,道:“你不是好人。”   “我怎么这么不遭人信任啊?”汪临跃再次叹气,道,“那边不信任我,说好的晚上动手,他们竟瞒着我提早了,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被怀疑。这边跟你一起避难,你也怀疑我不是好人——虽然我确实不是。”   他停顿了下,又道:“不过幸好,谢世子不这么觉得。” 第53章 不对:他自己都不信。   这是钟遥第一次独自直面贼寇,她很紧张,想离汪临跃远一些。   她完全可以。   两人所处的这棵长在深山中的大树活了该有百年之久,枝繁叶茂,便是钟遥坐着的这支横着的枝干也有魁梧男人的腰那么粗,很是结实,若是胆子大些,可以站起来,把它当做木板桥一样走动。   可四面都是浓雾……   钟遥抓着树干飞快地向四周看了看,见繁茂的枝叶全都被浓雾遮掩,四下都是白茫茫的,唯有微风从枝叶间略过时,间或显现出些黑影。   那些黑影模糊不清,不知是杂乱的枝叶,还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凶狠野兽。   里面若是藏了什么人,也是发现不了的。   太可怕了。   汪临跃是不觉得可怕的,他道:“我分明伪装得很好,周老汉露馅后,我甚至主动站出来说他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钟遥不说话,她还在适应这可怕的处境。   她的脚悬在半空,再下方同样白茫茫的,望不见底,仿佛随时将有野兽跳出来咬住她的脚将她拖拽下去一样。   总而言之,钟遥无处可逃。   便是逃了,这样遍布浓雾的深山,她一个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钟遥侧着身子,小心地将悬着的脚收回来,一手扶着旁边伸出的树枝,另一手抱着腿,蜷缩在树干上,对着撕开伪装面具的汪临跃道:“其实我没有不信任你,我那是在与你说笑。”   汪临跃“哦”了一声,道:“其实我也在与姑娘说笑,我是这儿的知府,怎么会是坏人呢?”   钟遥干巴巴笑了下,道:“那最好了,我们都是好人。”   “既然都是好人,姑娘就不要瞒着我了。”汪临跃在钟遥面前蹲下,遍布红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精光,问,“江夏是男是女?”   钟遥道:“是男的。”   “他在北寨还是南寨里?”   “南寨。”   “说谎。”汪临跃道,“我们寨子只分东西,没有南北。”   钟遥有些尴尬,她哪里知道贼寇的寨子还分东西两个?   这一点官府的文书里又没有提……可见他们依旧有许多秘密。   钟遥支支吾吾道:“说好的都是好人的,你不能说‘我们寨子’……”   汪临跃皱了皱眉,没理会这句话,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知晓江夏,当初看见那块破布就不会问我那是谁了。那会儿刚见面,我这精心演练过的反应毫无破绽,你们不可能怀疑我。”   真被他说对了。   钟遥确实不知道江夏是谁,便是知道,那人是有意帮助剿匪做内应的,她也不能说。   但她也明白了,汪临跃是歹人无疑,之所以把江夏留下的消息给他们,一是为了换取信任,二是为了套出江夏的身份。   幸好他们也不知道。   “没关系。”汪临跃道,“那日去城中的所有人都被扣留在寨子里了,不管哪个是江夏,都再也别想往外传递消息。”   钟遥抬头,真诚道:“知府大人英明!”   汪临跃被这句话噎了下,看了钟遥两眼,忽然问:“徐宿是你什么人?”   “徐宿”这个名字一出,钟遥的心差点跳出来。   这几个月来,她既担心二哥的安危,又忧愁与徐国柱府上的恩怨要如何化解,哪怕谢迟推测二哥等人被带来了雾隐山,她相信了,也知道山中的确多了几个出身京城的公子哥,心中的不安依然难以彻底湮灭。   时至今日,钟遥终于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他们几人中的名字自贼寇口中喊出。   她终于安心了。   钟遥竭力镇定,想如实说不认识,然后等着汪临跃问“那钟沭呢”,又怕他不继续问了。   犹豫了会儿,钟遥道:“我是他妹妹。”   “众所周知,徐国柱只有一个孙子。”   “那我是他新婚的妻子。”   这也很明显是谎话。   汪临跃有些不耐烦了,正好这时候有一只黑斑红蛇“嘶嘶”地从他身后的枝叶中绕了出来,汪临跃从袖中拔出匕首,一把将毒蛇刺穿,用匕首举着痛苦扭曲着的毒蛇递到钟遥面前,道:“我好声好气与你讲话,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在谢世子心中有些地位,兴许还是京城什么权贵家的人物,不是非留你不可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转变导致的,从前钟遥觉得他是个干瘦憔悴的书生,现在觉得他像一只红眼睛的老鼠。   钟遥怕蛇,缩着身子摸着腰间装着驱蛇药的荷包,再往周围的浓雾看了看,小声道:“难道不是因为现在雾太大,走不了吗?”   汪临跃的表情顿时结冰了一样难看。   钟遥赶忙又道:“不认识,我不认识徐宿,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号。”   说是他亲人,汪临跃不信,说不认识,汪临跃还是不信,他面目狰狞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道:“我虽不知你与徐宿是什么关系,但看你的言行举止……”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森然道:“你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气公子,钟遥这样的小官之女何曾见过?   她不知道汪临跃为什么这样笃定,想要开口询问,他已自顾自道:“你尽管嘴硬,等见到了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   这就与谢迟说的有些出入了。   汪临跃是很好奇她的身份没错,但他更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钟遥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赶忙问:“你想让我见到徐宿说什么实话?”   汪临跃不答她,站起来折了片树叶,在嘴边吹奏了起来。   这无疑是要呼唤同伙。   钟遥忙扶着树干跟着站起来。   站起来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下方的白雾,顿时头晕目眩。   她感觉自己跟站在架在万丈悬崖的绳索上一样,稍不注意就会坠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钟遥不敢再看,颤巍巍地拔出在腰间悬挂了一路都没机会出窍的匕首,一手扶着旁边粗壮的树枝,一手握着刀柄,对着汪临跃道:“不要再吹了,不然我刺你了!”   汪临跃瞥了钟遥一眼,停了下来,道:“你觉得这样就能对我产生威胁?”   钟遥张口欲言,他已经迅速朝着钟遥伸手,动作迅猛,明显是练家子,钟遥一看就知道自己敌不过。   她害怕挣扎时从树干上掉下去,连忙松手,匕首瞬间易主,到了汪临跃手中。   这事该是汪临跃意料之中的,他却有些疑惑,又看了钟遥两眼,审视着她道:“奇怪……怎么跟姓钟的……”   他只说了一半,但对钟遥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钟遥一点也不敢表现出异样,按捺着狂跳的心回道:“我姓白。”   汪临跃冷笑一声,思索片刻,重新吹奏了起来。   他明显是有别的法子甄别钟遥话中真假的。   钟遥该继续阻止他的,可她一出声,汪临跃就用匕首对着她,她只好听话地闭嘴。   吹奏了片刻,汪临跃停下,静静听着。   钟遥跟着他一起听,动物仿佛都知道浓雾遍布的深山太危险,此时密林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静谧得吓人。   等了好一会儿,钟遥看着汪临跃越发难看的脸色,想了想,道:“你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清白人家,以前向贼寇屈服是迫不得已,如今谢世子来了,你为什么还要与那些贼寇同流合污呢?”   汪临跃目光阴暗,瞥了瞥钟遥,没理她,拿着叶片又要吹奏。   “你是在给贼寇传递消息吗?”钟遥又问,“谁吹树叶,他们听到了都会赶来吗?那岂不是很容易掉陷阱里?”   显然不是。   汪临跃的曲调忽高忽低,是有稳固的节奏的。   钟遥听着他的曲调,继续问:“你方才说寨子分东西两寨,那你要带我去哪个寨子里?”   没有回应。   钟遥再道:“你先前说‘那边不信任我’,说的是贼寇们吗?”   “你都帮他们出卖谢世子了,他们为什么不信任你啊?”   “他们不信任你,你怎么不弃暗投明呢?谢世子爱装腔作势,常常摆冷脸吓唬人,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若是及时止损,帮他铲除贼寇,他一定会如实写进给皇帝的折子里,让皇帝赦免你的。”   “知府大人……哎,知府这个位置,寻常举人哪有这么轻易就能做知府?你还这么年轻,若是协同谢世子剿灭了贼寇,前途不可估量……”   “你年岁是不大,二十余岁,但瞧着其实没那么年轻,像三十多岁的人,是因为这里太辛苦,煎熬的吗?你好好与谢世子认错,让他帮你……”   吹奏树叶的声音停下,汪临跃满目凶光地看了过来,吓得钟遥忙住口了。   汪临跃仍是凶狠地看着她,就要动手做些什么,一道与他方才吹奏的曲调相似的声音从茫茫浓雾中飘了过来,声音缥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不对!”   汪临跃听了会儿,脸色突变,身形一动,手中匕首朝钟遥的咽喉就袭了过去。   他的动作狠辣、迅疾,与钟遥所知的他的出身一点也不符合,不像书生,反而极具雾隐山贼寇的特点,仿佛生来就是会杀人的。   钟遥眼前只一花,匕首的寒芒就到了脖子前。   也只能到她脖子前方了。   有一只手从钟遥身后探来,搂着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拽了过去。   钟遥惊慌闭眼,恐惧的失重感刚漫上心头,后背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她忙再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划向她咽喉的匕首划了个空,追着再度刺来时,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而汪临跃神情巨变,后退一步,纵身跳进了下方神秘、危险的浓雾中。   钟遥下意识跟着往下看,看见他的身影被浓雾吞没的同时,下方有火光闪烁了一下,接着响起了锐器碰撞的声音。   她看不见更多,也还是害怕,忙转回头把脸埋进了旁边宽厚的胸膛里。   “刚才不是说得很起劲儿吗?”头顶传来谢迟的声音,“我当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呢。”   “那是怕没机会问了……”钟遥勉强解释了一句,搂在谢迟腰上的手抓着他身后的衣裳,不安道,“先下去……”   脚下踩空的感觉实在太吓人,钟遥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   谢迟拍拍她后脑,说了声“搂紧了”,带着她跃了下去。   两脚落地,钟遥终于踏实了,长出一口气,道:“我肯定是害怕的,我原本是要假装信任他再套话的,太紧张说错了话!”   幸好没什么影响。   正如汪临跃所言,第一日见面时,他急慌慌去求见谢迟,表现得很迫切、憔悴、无奈,还有点疯癫,一副被贼寇折磨得不正常的样子,但确实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特别是他拿出江夏留言的那块破布后,谢迟与钟遥一点都没怀疑过他。   次日起晚了、找不到周老汉,也能解释的过去。   临行时主动请求同行,有些怪异,但更让人起疑的是周家父子和那父子俩对他的态度,很怪……   与其说那两人是不爱讲话,不如说是怕露馅,不能讲,所以什么都要汪临跃代劳。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路都在看与这些贼寇相关的记载,深知贼寇的狡诈,根本就不会轻信任何人。   在周老汉露馅之后,谢迟便知前方有陷阱等着他们,干脆趁着突起的浓雾伪造出了一场袭击,让汪临跃以为是他们的人提早动手了。   留下最弱小、最不让人设防的钟遥与汪临跃独处,他果然轻易露出了真面目。   ——山中诡谲的浓雾从来都是雾隐山贼寇们行凶的优势,它阻挡了众人的去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走散、消失,让汪临跃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们的人动了手,却没想到谢迟会主动利用这一点。   谢迟离开后又鬼魅般靠近,就潜藏在距离钟遥不过两尺距离的地方,融在浓雾中,谁也看不见。   “我本以为他会狡辩一下子的,这样我才好逼问,结果他竟然这样瞧不起我,一句话不说就亮明了身份。”钟遥闷闷道。   “那你打他好了。”谢迟觉得她这样也可爱,想揉钟遥的脸,因为手脏,最后只把她头上的兜帽往下压了压。   压好兜帽,两人转身。   树下浓雾弥漫,未防走失,四个侍卫与薛枋紧紧挤在树干旁,全都安然无恙,周家父子则被打晕捆了起来,汪临跃也已经被擒住,正在怨毒地看着谢迟。   他也全都明白了,道:“你骗我。”   “我说把她跟你留在一处,你就真的信了?”谢迟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把匕首,边擦着刀柄边道,“有些话,我可以说,但你最好别信。”   尤其是关于钟遥的,他做过的决定太多,出尔反尔的次数也太多,现在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说完,谢迟把擦好的匕首塞进钟遥手中,道:“说好的不听话就刺他的,刺吧。” 第54章 猜测:乖得要命。   钟遥生平第一次与人动粗就是与谢迟教的,那时她鼓足了勇气,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对三当家造成多大的损伤。   而且那次伤人她是被逼无奈,现在眼前的汪临跃手无寸铁,动都动不了,她若是就这样对汪临跃动手,有一种凌虐活人的感觉。   不过这是他应得的。   钟遥握了握匕首,塞回给谢迟,道:“你力气大,你来!”   谢迟还没说完,薛枋就兴奋大喊:“我来我来!大哥,让我来!”   寻常人或暴烈急躁,或尖酸刻薄,在面对血腥与人命时,总是有几分敬畏的,只有两种人不会,一种是泯灭人性的贼寇,另一种是见惯了伤亡的将士。   汪临跃显然也是了解这一点的。   他与几人相处过几日,知道除了钟遥,这里面的任何人,包括薛枋,对他动手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汪临跃眼神闪烁了下,道:“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谢世子这样做,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谢迟按住兴冲冲的薛枋,道:“雾隐山前二当家、胥江水匪的小头目窦五,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命官?”   钟遥也吓了一跳,惊愕问:“他是窦五?”   “真正的汪临跃没有那样的身手。”谢迟道。   汪临跃变了脸色,但拒不承认,道:“就因为我懂一点武艺,我就是窦五?那在坐的各位都可以是——除了那个嘴碎的。”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瞪向了钟遥。   钟遥:“?”   她不高兴被这样说,可惜其余人对这一点都很认同,特别是薛枋,他还非常用力地点了头。   “有道理。”谢迟也不为钟遥出头,看着汪临跃,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也可能不是窦五……”   汪临跃神情不变,要再开口说话,那把未被薛枋抢走的匕首在谢迟手中转了一圈,冷不丁地甩飞了出去,“噗”的一声,直直刺到了汪临跃大腿上。   “你既不是窦五,我还留你做什么?”动手的人淡淡道。   汪临跃疼得五官扭曲,奈何被绑着,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含恨道:“是,我是窦五。”   “骗你的。”谢迟忽然一笑,屈膝蹲下,拔出扎在汪临跃腿上的匕首,把沾血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不管你是不是窦五,我都不会留你。”   窦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他腿上的血水也流了许多,在草地上浸出一片黑红颜色。   “你不想知道真正的汪临跃在哪?”窦五忍痛问。   “你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谢迟道。   窦五神情疑惑了下,随即变得难看。   钟遥听不懂这个哑谜,挨着谢迟蹲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迟只好解释:“他假扮汪临跃时,我是不是问过他贼寇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钟遥想了想,记起来谢迟确实这样问过,当时窦五说因为汪临跃没有威胁,也怕杀了他,朝廷会派更厉害的官员过来……   那时候窦五几乎没露出什么破绽,所以这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钟遥明白了,真正的汪临跃构不成威胁,所以不会出事,他一定是安全的,或许就被藏在城中某处。   “哎呀!”钟遥想通了,眼睛一亮,道,“谢世子,你真聪明!”   谢迟瞥她一眼,道:“我不是装腔作势、喜欢摆冷脸吓唬人吗?”   说人坏话被揭穿,钟遥红着脸道:“你不是,你是小心眼。”   谢迟道:“我不仅小心眼,我还会欺负人,你要试试吗?”   他俩一对上就要扯几句没用的,窦五都看不下去了,强行打断道:“你就不想知道寨子里的情况?”   “难道你会说真话?”谢迟反问。   窦五当然不会,他手上有太多人命,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哪怕说了实话,也是没有活路的。   他知道是这样的,但谢迟不该这么想,他应该诱供才对……   这会儿浓雾还弥漫着,视野受限,不便行动,谢迟便难得好心地继续解释:“我为什么确定你就是窦五,这很简单。我一直在想,若我是贼寇,把皇后唯一的亲侄子掳来,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第一,让对方在寨子里扎根,成为威胁徐国柱的把柄。   第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早晚会找过来,为了自保,必须严密盯梢。所以一旦出现陌生面孔,城中地痞瘪三就全都大胆地试探了起来。   光有地痞试探还不够,想要弄清楚来人的身份,必须从府衙下手,是以,一定要在汪临跃身边留有人手。   这个人以什么身份出现暂且不提,要与汪临跃一起见京城来人,这些亡命之徒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被认出来,所以这事是有一定风险的,只能找一个绝不可能背叛雾隐山,却又不那么受他们待见的人来做。   ——曾经叛离过雾隐山一次、如今走投无路的前任二当家,即带徐宿回山的窦五,是最合适的人选。   “窦五凶名在外,我原以为是那个魁梧的周捕头……幸而二当家多说了一句话。”   那边不信任我,说好的晚上动手,他们竟瞒着我提早了,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被怀疑。——这句话福至心灵地闪回在钟遥脑中。   钟遥欣喜若狂,“我本以为没套出多少秘密呢!”   窦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份会因为这句话暴露,脸憋得又青又紫。   薛枋也听呆了,蹲下来问:“这就叫做轻敌吗?”   “不错。”谢迟道,“也就是小女子了,换成别人,就未必能让他轻易暴露了。”   虽说这话细想下来是在说钟遥没用,但也确实是对钟遥的付出给予了莫大的肯定。   钟遥何曾想过自己能让以凶残著称的贼寇栽这么大的跟头,高兴得脸颊通红,黑亮的眼眸里更是跟藏了星星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谢迟看。   谢迟觉得钟遥跟一只涂了胭脂的毛绒绒小白狗一样,而他是块肉骨头。   若是这时候勾引一下,钟遥一定把持不住。   可惜时机和地点都不对。   “只有一事我想不通。”谢迟遗憾地收了心思,对着窦五道,“为什么通过她的言行举止,你笃定她与徐宿关系匪浅?又想让她见到人时,说出什么实话?”   徐宿是徐国柱府上的宝贝疙瘩,一无姐妹,二无妻子,这是众所周知的。   而钟家……谢迟这些日子从钟遥口中听说了不少她二哥的事情,知道钟沭这人荒诞又不着调,与钟遥多少是有些相似的。   总之,无论如何,能通过钟遥想起来的人,都该是钟沭,而非徐宿。   窦五急赤白脸地喘着气,闻言笑了下,道:“谢世子心思那么缜密,何不自己琢磨?”   谢迟神色未变,拎着匕首在他大腿处的伤口处戳了戳,提醒道:“方才你那些同伙吹奏的声音你也听见了,还远着呢,而这里是深山,血腥味会引来什么,你比我清楚。”   窦五脸色变了几下,终于咬牙道:“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迟诧异道,“我一直管你叫窦五,而非你爹娘给你取的本名常安,就是在提醒你你身上背负了许多血孽,你怎么还敢妄想我会放过你?”   钟遥原本还因为见血有点心悸,听到这里,在一旁笑了起来。   她觉得谢迟这人真坏。   但也真好。   正好谢迟转头看向了她,钟遥蹲累了,怕地上有虫子不敢坐,便推着谢迟架在膝上的手肘,等他将手肘移开后,自己胳膊一抬,搭在了上面。   有了借力的地方,轻松多了。   “……”   钟遥看见谢迟白了她一眼。   谢迟以前是很矜持,端着世家公子的仪态,哪怕被她烦到想杀人,也不会做这种失态的动作。   自从离京后,他是越来越肆意,现在更是毫不遮掩。   钟遥想到这里又笑,笑着笑着,突然感觉脸上热热的,好像有点害羞。   谢迟已经习惯她种种气人的言行,转了过去,看着愤怒的窦五,接着道:“不说没关系,我可以猜。”   他道:“很早之前我就在疑惑,你从胥江水寨逃跑,带着徐宿,是为了向雾隐山投诚。他出身好,值得你不辞辛劳地这么做,可你还带着另一人是为了什么?”   说完他转向钟遥,道:“闭嘴。”   钟遥到了嘴边的那句“另一个人怎么就不值得啦?”,被迫咽了回去。   “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受了钟遥的影响,谢迟微微停顿了下,才缓缓继续说道,“我与徐宿不熟,但听说他是有几分灵气的,而被你带回山里的另一个人,更是机灵,所以,我猜……”   谢迟沉吟了下,双目紧盯着窦五,低声道:“那两人做了什么,让你无法确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徐宿。”   不能确定,所以两个都抓来了,两个都被迫成了亲,甚至为了其中一个的不举之症,不惜冒着被官府缉捕的风险派人出山寻找名医。   窦五依旧不说话,只是喘气声越来越重了。   到这时候,他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谢迟拎开钟遥搭在他膝上的手臂,站了起来,对守在周围的侍卫道:“这人没什么用了,杀了罢。”   窦五终于慌了,干瘦的身子抖动着,道:“别杀我,我说,寨子的布局、藏身密洞和徐宿、钟沭的所在,我全都说!”   “不劳您了。”谢迟道,“那位江夏既然敢留下那样的消息,必定已经把寨子摸清了,只要将人找到,你说的这些,自会有人详细告知与我。”   说着,谢迟还与窦五道了声谢,“若不是你,江夏这人我还真不知能不能信。多谢你了。”   窦五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想要叫喊,被侍卫堵住了嘴。   而这时,有一阵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将浓雾搅散了几分。   先前向谢迟禀告过方位差异的那个侍卫最是擅长辨认方向,趁着这时跃到高处扫了几眼,跳下来道:“世子,那边就是来的方向,我记得那里有个山洞!”   谢迟颔首,问:“来路和寨子的位置都确定了?”   “确定了。”侍卫道,“偏差不超过半里。”   “毒虫、草药呢?”   另一个侍卫答:“这一路见过的毒虫都记住了,与官府的记载稍有差异,回去的路上还需再确认下。草药种类太多,短时间内记不全,但数量很多,不管是用作驱虫用还是止血疗伤用,都足够百名将士在山中待上月余。”   这个说完,另一个主动接上,说起了这一路观察到的山中昼夜的变化、浓雾瘴气的起散与应对措施。   ……   四个侍卫各司其职,等他们说完后,谢迟道:“先去山洞中休息,晚上会一会那些赶来的贼寇,等雾散了就出山。”   几人道是,就要给窦五一个了断,薛枋不答应了,道:“这人杀了那么多人,这么坏,让他那么干脆地死了,太便宜他了!”   谢迟耐心教道:“这种恶徒就不要想着怎么惩治他了,最重要的是不留下后患。”   薛枋这才没再说什么了。   解决了窦五,侍卫绑着周家父子在浓雾中摸索,还真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山洞。   用火把将洞中蝙蝠与雾气驱赶出去后,几人各自休息。   钟遥的情绪还没平复,挨着谢迟道:“谢世子,你和我配合得真好!”   她来诱使对方放松警惕,不经意地透露出贼窝里的消息,谢迟来捋顺其中条理,让那些看似无用的几句话发挥出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钟遥想到二哥与徐宿被困在贼窝里也一直没有屈服,就抑制不住地开心。   谢迟想说“那你我岂不是天生一对?”,话到嘴边,觉得这话骚气是骚气,但似乎有些冒犯,而且钟遥一定会以为他又在发疯……   “过奖。”谢迟道。   钟遥傻笑,又要说话,旁边的薛枋道:“我也要这样!大哥,我也想像小女子这样做诱饵!她都两回了,下次该我了!”   被羡慕了,钟遥眼里的欣喜与骄傲快要溢出来,赶在谢迟前面说:“你整日喊打喊杀的,谁敢在你面前放下防备?”   薛枋反驳不了,憋了会儿,闷闷道:“那我以后学你装乖总行了吧!”   “什么叫装乖啊?”钟遥不满意,软着嗓音道,“我本来就很乖啊。”   “……”薛枋扭头,不想搭理她了。   打发走了薛枋,钟遥还是很兴奋,拉着谢迟碎碎念道:“谢世子,等回到城里,你把我的功劳一条条都记下来,等回京城了,我要拿给爹娘和大哥看,让他们都知道我有多厉害!”   谢迟瞟着她水灵灵的眼眸与红扑扑的脸颊,道:“不怕你爹娘生气?”   钟家人可还不知道他们府上的宝贝女儿跟着别人跑到这危险的地方来了。   钟遥被提醒了,想到爹娘知道后会怎么教训她,表情一垮,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振奋起来,道:“没事儿,到时候我撒泼打滚,能糊弄过去的!”   谢迟:“……”   你还真是乖得要命! 第55章 出山:你要闻闻吗?   谢迟没见过钟遥撒泼打滚,也有些想象不出来,不过她既然说得出口,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钟怀秩夫妇俩……也不容易。   这边同情着钟家爹娘呢,旁边薛枋又一次凑了过来,问:“撒泼打滚就有用吗?是不是像小狗崽子那样在地上叫唤着滚来滚去?需要哭吗?”   语气诚挚,充满了对学识的渴求。   谢迟瞬间觉得同情钟家夫妇早了,该被同情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作为兄长,他该在薛枋学到歪路子前加以阻止的,但想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堪堪忍住了。   “那多脏啊。”钟遥连连摇头,道,“不用打滚的,哭就是了,不管爹娘有多生气,都只默默流泪不说话,到用膳的时候也不动筷子,等爹娘问了,就凄凉地说犯了错本就该受罚。切记,不管侍女怎么劝说,千万一口膳食都不要吃,也不喝水,最好也不说话……”   “……不管多大的错,至多一天,爹娘一定会说只要以后不再犯,这事儿就算了。”   薛枋有些怀疑:“这么简单就完了?”   “后面还有呢,后面才是最关键的。”钟遥一本正经道,“爹娘松口后,不能立刻嬉皮笑脸,要眼里噙着泪,胆怯地站在一旁,后面几日见了他们也都一言不发地默默绕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认错,过来与我赔不是了。这才是我说的撒泼打滚。”   谢迟:“……”   真是欠教训。   钟怀秩夫妇俩还是下手轻了。   “这真能有用?”薛枋还是不大相信,之前他这样学过钟遥一次就没成。   “这是小时候二哥与我一起琢磨出来的,我用着是百试百灵的……”钟遥说着说着停了一下,道,“不过我二哥年岁大了些后,再用这招就不灵了,我娘说他那副那样子太令人作呕,瞧着就火大,让人想再给他两巴掌……”   想起往事钟遥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薛枋则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瞟向了谢迟。   谢迟一言不发,只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   薛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哼”了一声,赌气道:“最好谁这样做都挨打!”   说完这句还不够,他又道:“谁偏心谁是狗!”   旁边回忆往事的钟遥“咦?”了一声,转回头,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还骂我爹娘呢?我爹娘偏心关你什么事?”   “……”   谢迟不语,薛枋却憋红了脸,道:“谁骂你爹娘了!我骂的明明是……”   他不敢往下说,又说了句“反正我没有骂你爹娘!”,然后气愤地转过身对着石壁生气去了。   钟遥满面迷茫,问谢迟:“他又怎么了?”   谢迟不回答,只是道:“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废话若是不多,怎么与坏人虚与委蛇?怎么套话?谢世子,你不要用完就扔,这样太不仗义了。”   废话多还有理了?   谢迟伸手把她勒到怀里,隔着她遮住了脸颊的兜帽在她脸上捏了几下,道:“再说废话,出山的时候就自己走!”   进山的时候钟遥还能自己走,在这里折腾了几日,她早已筋疲力尽,靠自己虚软的双腿,出山的路肯定是走不了多远的。   还得靠谢迟背她。   钟遥是有些过度兴奋的,除了因为她再次立下功劳,还因为徐宿不仅没死,还与二哥一起同心协力地与贼寇周旋,那么自家与徐国柱府上的死结就可以解开了。   只等将二哥救回,家中的危机就全部解除了!   她虽然时常嬉笑着说些气人话,但直到这时候,沉在心底的重担才彻底消除,钟遥都不觉得脏累了,她感觉自己心里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走了一样。   她还想拉着人说话,哪怕说小时候爹娘是怎么教训她的都可以,可入山这几日,一行人几乎从未放松过警惕,等雾散了还要面对前来的贼寇,好不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应该好好歇着才对。   钟遥最终闭了嘴,也靠着谢迟闭上了眼,安安静静一个人在心里开心。   她一会儿想着二哥见到她会有多惊讶,一会儿想爹娘知晓她背着他们做了这么多该是怎样的震撼,还想到时候趾高气扬地去教训大哥,让大哥多跟她学着些……   钟遥把自己想美了,本以为自己情绪这样激动,肯定是睡不着的,谁知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谢迟侧脸低眉,看着靠在他肩膀上沉睡的钟遥,心道怎么会有人瞧着乖巧又甜美,跟软糯糯的团子一样,使起坏来能有那么多心眼?   真让人难以理解。   他盯着钟遥看了会儿,几日下来,钟遥很是狼狈,脸上还有闷出的汗渍,没以前那么白净了。   谢迟又觉得她像一只圆滚滚的山雀,整日摇头晃脑地蹦蹦跳跳,若是被人抓在手中,捏一下就会唧一声。   他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笑了。   嘴角刚扬起,察觉到两道视线,抬头一看,一道来自气鼓鼓的薛枋,另一道来自守着洞口的侍卫。   谢迟嘴角落下,摆出严厉的神情,低声道:“该休息的休息,该防守的防守,看我做什么!”   两人一个立刻就转开了眼,另一个气愤地蹬了蹬脚边的碎石才转开眼。   谢迟也终于安心地闭目养神。   山中浓雾转淡时天已经快黑了,值守的侍卫刚与谢迟禀报过外面的情况,那道贼寇们用来传信的树叶吹奏声就悠悠飘了过来。   距离已经不远了。   另外几个休息的侍卫全都睁眼,迅速打起了精神,只有疲惫的钟遥与薛枋,一个依着谢迟,一个靠着侍卫,还在呼呼大睡。   谢迟低声道:“三人留下守着他们,一人跟我出去看看。”   侍卫不大放心,道:“这是他们的地盘,若是人手太多……”   “无妨。”谢迟道,“这次入山主要是为了查探山中环境,其余的有无皆可。”   这场浓雾为他们提供了便利,让他们从窦五口中知晓了许多事情,但同样也搅乱了谢迟的计划。   外面雾气哪怕散了些,依旧对他们的视线造成很大影响,加之天色转暗,若是打斗起来,难免会有分散。   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对这里的了解也是不如久居此处的贼寇的,因此如非必要,谢迟是不打算动手的。   命人看好钟遥与薛枋,谢迟带着一个侍卫出去了。   他们动静小,全程没有惊醒钟遥,因此第二日钟遥醒来时,还以为所有人都睡过了头。   她还安慰其余人:“没关系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等谢迟跟她解释了,她瞪大眼睛问:“看不清?”   “他们来了十八个人,领头的是你见过的那个三当家,另有一人被簇拥在中间,疑似被堵了嘴,距离太远,看不清。”   言下之意是那人极有可能是徐宿或钟沭之中的一个,因为雾气稀薄遮不住人,不好靠太近,谢迟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便没有带钟遥一起过去辨认。   事情未能按原计划进行,但钟遥依旧开心,道:“那也很好了!”   她十分乐观,说谢迟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不能为了二哥一个人,坏了谢迟的剿匪计划。   几句话下来,反倒把谢迟说出了几分愧疚。   谢迟对此深感不解,在这种情绪继续发酵前,勒令钟遥闭嘴,之后吩咐侍卫辨认清方位后,换了一个方向出山。   出山并不单纯是出山,侍卫们依然要观察环境、记录所见。   有一次他们遇见了泥沼地,幸好是周捕头被绑着走在最前面,只有他一人陷了进去。   周老汉倒真是他亲爹,见状急忙求着侍卫将人捞出来,他也千真万确对这林子非常了解,如实说了救人的法子后,还告知侍卫泥沼里有水蛭等吸血虫,求着人帮周捕头处理伤势。   一场意外下来,这父子俩算是明白了,谢迟之所以留着他们,为的就是这个。   就算是死,两人也不想这样死在深山里,因此两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老实配合。   只不过这次侍卫们不再是单纯地听周老汉讲述危险和避开方法,而是遇到什么河流、毒虫、瘴气,都要用周捕头去试一试,亲眼确定危险程度与药草的效用后,才肯作罢。   因而出山的路走得很慢,用了几乎两倍的时间才到了大山边缘。   钟遥早已筋疲力尽,最后两日几乎没从谢迟背上下来过,与守在山外的侍卫汇合后,被谢迟抱上马背时,她还浑浑噩噩的。   但凡谢迟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不小心松了劲儿,她立刻就能从马背上滑下去。   与她一样的还有薛枋。   精力再怎么旺盛他也是个孩子,早就没劲儿,被交给了侍卫。   中途钟遥迷迷糊糊清醒了过来,正好看见侧前方马背上的薛枋,他被绑在侍卫背上,脑袋往后仰着,随着马儿的颠簸晃来晃去。   跟个脖颈失去支撑的稻草人似的。   而且晃成这样,他都能睡得很香。   钟遥脑袋还不大清醒,愣愣看了会儿,突然痴痴笑出了声音。   她一弄出动静,身后的谢迟就低下头,托起钟遥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瞧了一眼,见人不是在做美梦,不由得问:“笑什么?”   钟遥抬手指了指稻草人薛枋。   谢迟看罢,道:“你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吗?”   钟遥觉得可能没有,她想了想自己像薛枋那样子在谢迟背上摇摆,再次笑了起来,笑得身躯颤抖,肩头一下下撞着谢迟的锁骨。   谢迟被撞得心口发痒,手一抬,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脑袋左右晃动了一下。   钟遥“唔唔”了两声,拽下谢迟的手,又吹了会儿风,远远看见了城门,精神一震,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了。   数日不见,府城已经焕然一新,光是城门口就驻守了一大批将士。   钟遥知道是谢迟挑选的兵马赶来了,精神大震之外,还有点难为情。   深山里闷热潮湿,又有许多虫蚁,她好久没沐浴了……   “我都要闷出味道了。”钟遥小声道,“谢世子,你闻闻我是不是又臭了。”   谢迟:“……你能继续睡觉吗?”   “我睡不着了。”钟遥道,“马上就到了,等到了我立刻就要去沐浴……谢世子,你的脚痒吗?我的脚好痒啊,这几日闷出了太多汗水,说不准还臭了,待会儿脱掉靴子我都不敢闻……谢世子,你要闻闻我的脚吗?”   谢迟:“……”   她不敢闻,他就敢了?   他那次说钟遥臭,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是真臭,他也不是真的爱闻那个味道——为什么钟遥会产生出他很喜欢闻那种味道的错觉?   谢迟想不明白,干脆命令道:“闭嘴!”   钟遥不想闭嘴,提醒道:“你真的不闻闻吗?不闻的话,等会儿我就沐浴洗掉啦?”   真是够了!   谢迟一把掀起披风,把钟遥整个捂了进去,直到抵达了府城门口,才重新让她露面透气。   他们一行人纵马疾驰,十分惹眼,未到近前,便有人下去通报了,等马儿扬蹄停下,一个将军打扮的人跟着疏风快步走了出来。   将军姓秦,正是护送徐宿去胥江铲除水匪,反将人弄丢的那个。   谢迟让人起身,问:“兵将都清点好了?”   “是!”秦将军道,“除却两百精兵,另有五百人严守府城各个出口、日夜巡街,府城已被严密封锁!”   这事说完,轮到了疏风。   疏风用不着那么规矩,见几人风尘仆仆,索性先带人入城。   城中已被士兵严守,街上空空,偶尔有人从街边商铺的门窗后窥探,被侍卫凶光一扫,立即不敢再露头。   疏风直接将人带去了府衙,边走边道:“世子离开后,属下即刻通知了秦将军带兵过来,第三日就将府城封锁了。府衙也已被接管,里面都清理干净了,除了一人。”   疏风神情怪异,道:“属下在知府大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被绑着的书生,我还没质问他是什么人,他倒先问起了我,我说我是朝廷派来的,他不信,还骂我是贼寇,说我一个招数想用两次。”   经过方才钟遥那几句废话,现在谢迟也只想尽快沐浴清洗,听闻这话,他脚步停了下来。   钟遥也停住了,怔怔重复:“一个招数用两次?”   “是。”疏风疑惑道,“他说上个月就有人打着朝廷的幌子来找过他了……”   “……”   钟遥与谢迟都明白了,难怪初见面时,窦五假装汪临跃装得那么像,原来竟真的是提早演练过的!   汪临跃……他是真的不容易。 第56章 夜谈:递了信。   “左右已经被关了许久,不差这一天。”谢迟这句话出口,钟遥就不急着去见第二个汪临跃了。   她安心地沐浴去了,等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已经是晚上了,本想去找谢迟一起用晚膳的,谁知准备更衣时往榻上歪了一下,竟然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钟遥浑身酸软,脑中混沌,感觉跟刚爬了十座大山一样。——她累得昨晚都忘记找人陪她一起睡了。   想到这儿,钟遥才提起劲儿坐起来,刚坐起来掩唇打了个哈欠,外面就响起了叩门声。   “昨晚上见姑娘睡得沉,就没叫您起来用晚膳。”疏风道,“可歇过来了?”   钟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累过,再睡三日她也歇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拖着虚软的四肢开始穿衣裳。   更衣洗漱后,跟着疏风去用午膳,到了厅中看见谢迟,还没说话,钟遥就先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迟看见她双颊白里透红,跟夏日水面上摇曳的莲花一样,人却蔫头巴脑的,像一只扑腾累了的小白狗,颠着迷糊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他抬起手臂,想过去把钟遥……他将凳子拖开,道:“当初就说了不需要你跟来。”   钟遥都没劲儿说话了,坐下后,头一歪靠在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偏脸看了看她发顶,没再说什么了。   过了会儿,薛枋也来了,看见厅中的两人,和钟遥一样打着哈欠过去,靠在了谢迟另一边。   谢迟:“……”   以前薛枋从来不会这样。   都是从钟遥身上学来的。   谢迟强忍着没动,等疏风进来问是否现在上午膳时,看见谢迟的神情,她脚步一顿,默默退出,让人尽可能快地上菜去了。   第一道膳食上了桌,谢迟才板着脸道:“都坐好,歪歪捏捏像什么样子!”   两人这才坐好。   他们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和用膳,为此,疏风特意让人把午膳弄得丰盛些,填饱了肚子,精神劲儿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以见汪临跃了。   如今这个汪临跃看起来比窦五伪装出来的那个年轻了几分,但乌黑的眼圈、眼中的红血丝与窦五如出一辙,甚至还要更憔悴些。   见了谢迟,他张口便恨恨道:“狗贼!有本事杀了我!”   吃饱喝足回了精力的薛枋往前一窜就要冲过去如了他的愿,被谢迟拎着后衣领拽了回来。   谢迟也懒得解释,让侍卫把人带到府衙外转了一圈。   一炷香的时间后,汪临跃被带了回来,显然是看见了遍布府城的将士。   官员好冒充,成百成千的铠甲将士可冒充不了。   再次踏入厅中,汪临跃往谢迟脚边一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苍天啊,我终于等来了救星!我就知道我能等到这一天!谢世子……谢世子!下官心里苦啊!那些狗贼胆大妄为,平常往我床头放斧头、砸坏府衙大门威胁我就算了,上个月竟然假装成京城来的巡察官员诓骗我,我知无不言地伺候了两日,才知道他们竟是假装的!他们还敢把我绑起来……”   汪临跃声泪俱下,说得太可怜,钟遥不忍心,道:“谢世子会帮你报仇的,别哭了。”   钟遥晨起时本想继续扮男人的,疏风说府城已经控制住了,不用那么小心,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钟遥便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虽然没有上妆,没有挽漂亮发髻,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丽姑娘。   汪临跃愣了一下,赶忙收拾仪容,站起来作揖行礼道:“多谢姑娘安慰,姑娘是?”   钟遥迟疑了下,道:“我姓白。”   汪临跃恭敬地再次作揖,“原来是白姑娘,失敬失敬。”   钟遥:“……我知道你很惨,但你不想挨揍的话,最好赶紧把嘴闭上。”   汪临跃:“啊?”   他疑惑地转脸,发现谢迟脸色冷冽,他旁边那个少年更是跟想要挣脱缰绳的野马似的,对着他蠢蠢欲动。   汪临跃:“?”   钟遥对他实在是同情。   可怜的汪临跃,还不知道窦五将他的神韵学了个七八成,装作他来接近谢迟呢。   等钟遥好心把这事解释了一遍,汪临跃跟吞了苍蝇一样,半天没能出声。   “知道江夏吗?”谢迟打破沉寂。   汪临跃还没从贼寇的狡诈中缓和过来,原本还恍惚着,听了这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颤声问:“江夏出事了?”   知道不管是谢迟还是贼寇都只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江夏此人的身份,汪临跃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瞒您说,谢世子,江夏留下的消息是下官发现的,下官想着城中有太多贼寇的眼线,特意把那块破布藏了起来,想等朝廷派人过来时里应外合……”   后面的不用想也知道,窦五骗了他,从他口中得知了贼窝里有江夏这个叛徒,转头便扮起了他,用从汪临跃手中得到的消息来骗谢迟,想从他口中获知江夏的身份。   然而几经辗转,不管是官府还是贼寇,至今没有一个人得知关于江夏的半点消息。   这也愈发证明江夏为人警惕,思虑周全,十分可靠。   “幸好江夏藏得深,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谢世子,您计划几时出兵?下官虽是个书生,也是与贼寇打过交道的,届时可与您一起进山,哪怕是为了江夏……”   越说跟窦五越像了,为了防止薛枋对他动手,谢迟及时让人把汪临跃送回房间休息去了。   才安置好汪临跃,秦将军找来了。   秦将军带着将士来了,就意味着剿匪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攻入深山,摧毁贼窝很重要,这一点在谢迟亲自深入山林后已经确定,只要做好准备,便是一百兵将也能做到。   难的是深山草木茂盛,贼寇狡兔三窟,若是不能一举将之尽数斩杀,将来他们必会重新聚集起来,如野草一般风吹又生。   因此最重要的除了进山杀敌,还有找出他们在深山的藏身之处,对谢迟来说,这是最难的。   除非能顺利找到江夏。   总之这次剿匪阵势很大,未防贼寇往外逃窜,还需要附近几个府城的配合。   谢迟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歇息了半日后就忙碌了起来。   薛枋安静不下来,跟着将士们满城乱跑,碰见偷偷摸摸想要出城的,尤其是孩童时,将士们有些有顾虑,不忍心下手,薛枋可没有,不管对方几岁,按住就是一顿打。   疏风也忙着准备干粮、对城中百姓进行核查。   钟遥无事,怕乱了疏风的顺序,不好过去帮忙,听说一起进山的四个侍卫正在整理那几日在深山的所见所闻,好在剿匪的将士中传阅,便过去帮忙,偶尔能补上些侍卫们的疏漏。   用处不算很大,但侍卫们很高兴,说每一处疏漏都可能造成将士的伤亡,因此每整理完一部分就请钟遥帮忙检查。   钟遥也很高兴,查阅得越发仔细。   谢迟知道的时候,钟遥已经跟侍卫一起忙碌了两日,他抽出时间过去看了看,见那边气氛安宁,便没说什么。   这样忙碌着,一场大雨后,军中擅长观察天象的侍卫推断后面几日都是晴天,山中起瘴气的可能性相对低些,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进山时期。   这晚,谢迟与秦将军商议完正事,时间已经很晚了,谢迟有事要与钟遥说,便去找了她。   自山中回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府衙中。   满城都是他们的人,钟遥的房间又在隔壁,还有疏风陪着,再也用不着谢迟陪伴了。   又因为各自有事,虽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偶尔碰见,不是用膳时候,就是临睡前,说不了几句话。   这次谢迟找去,叩门后,出来的是疏风,说钟遥刚洗漱过睡下。   寻人无果,回房后,谢迟在窗前提笔数次,始终未留下一丝墨痕。   他眉头紧皱,静默片刻,觉心中烦闷,恰好外面起了夜风,他便去了庭院里紧挨着池塘的小凉亭。   这地儿简陋,府衙破败,池塘里也是没什么风景的,只有几只汪临跃从河道里逮来的鲫鱼。   被当做锦鲤养了大半年,倒也不怕人,在凉亭周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翻出几点水花。   谢迟吹着凉爽的夜风,心头的思绪刚清晰了几分,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在如水的月色下,看见了猫着腰,蹑手蹑脚靠近的钟遥。   见被发现了,钟遥站起来,冲着他笑。   谢迟又是嫌她烦,又是觉得可爱,没好气道:“不是睡了吗?”   “没睡熟呢。”钟遥道。   她迈着小碎步走近,看见谢迟斜靠着栏杆屈着腿将脚踩到了座子上,就推了推他的膝盖,等谢迟把脚放下了,钟遥嫌弃地用手擦了擦,坐下来问:“找我做什么啊,谢世子?”   谢迟一时说不上来,看了她两眼,发现她披着件外衣就出来了,外衣松垮,半遮半掩地露出了里面的寝衣。   夏日的寝衣单薄,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女子身段。   谢迟目光微微一顿,在脑中浮想出不该有的画面前,转开眼,道:“最初,我是没打算带你一起来的。”   钟遥惊诧,道:“说得好像一开始我很想来似的!”   谢迟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往谢迟身旁挪了挪,道:“谢世子,这些天没怎么见你,我感觉跟你都生疏了。”   谢迟道:“才几日就生疏了,若是几个月不见,你不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钟遥道,“我二哥还得靠你救呢,他一日没被救出来,我就一日忘不了你。”   谢迟:“……你还是闭嘴吧。”   他一让闭嘴,钟遥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月光一样闪亮。   “谢世子,相识这么久以来,你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你一这样说,生疏感就没有了。”   “我再打你一顿,你一定觉得我更加亲切。”   钟遥也不生气,就对着他笑。   谢迟让她笑了会儿,道:“秦将军一直希望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查探徐宿、你二哥与江夏的行踪,我没答应。”   原因有两个,一是贼寇狡猾,这样做太冒险,谢迟不想徒增伤亡。   二是窦五都不能确定徐宿与钟沭哪一个才是徐国柱的孙子,一定会将这两人都严密监管着,普通贼寇怕是很难接近。   谢迟更希望直接出击。   寨子一破,贼寇必然四下奔逃,届时这两人就是大当家与三当家唯二的保命符,自然就会现身了。   至于江夏,这人能夸下海口让朝廷的人去找他/她,多半是有些身份的,或许还能帮忙解救那两人。   但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谢迟不能保证钟沭与徐宿两人一定是完好无缺的。   “没关系的。”钟遥道,“二哥与徐宿能搅得贼寇分不清他俩,他俩也机灵着呢,会想法子自救的,谢世子你尽管放手去吧。”   钟遥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救出两人,怎么能指点谢迟呢?   而且都制造出这样的混乱了,二哥与徐宿若是还不知道趁乱逃跑和求助,他俩就真成傻子了。   见钟遥没异议,谢迟又道:“这次进山不带你。”   钟遥微微一怔,道:“哦,对,秦将军来了,他认得二哥与徐宿……难怪谢世子你一开始就不想我来,你那时候就想好了要让秦将军过来将功折罪吗?你想的真周到。行吧,那我就不进去了,里面太闷太脏了,刚回来那天我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都把自己洗皱巴了。”   谢迟朝她瞥去,见银色的月光在她周身笼起一层模糊的光晕,心说哪里皱巴了?这不还是一颗莹润光滑的明珠吗?   他看了钟遥几眼,最后沉声说出了今夜找她的最重要的事情,“我让人往胥江递了信,你爹很快就会抵达,带你回京。”   钟遥终于愣住,半晌,“啊?”了一声。 第57章 务必:照顾好自己。   听到要回京,钟遥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要与谢迟分开了,随后才意识到这不是重点,她张口道:“我二哥……”   谢迟道:“你爹会带着你二哥和你一起回京。”   钟怀秩过来的话,徐国柱一定也会跟来,这正是谢迟的目的。   之前不想这两人知晓,是因为徐宿与钟沭的行踪只是猜测,尚未确定,更是不想徐国柱冲动之下坏事。   眼下剿匪在即,等那两人收到消息赶来,两个公子哥要么已经被救出,要么命损贼窝。   若是前者,谢迟没心思照看两个累赘,让长辈快速将人带回京中最好;若是后者……总是需要收尸的。   徐宿出过事,徐国柱前来接他,必定会带上许多家丁,钟家几人与他们一同回京,是最安全的。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钟遥本就是为了二哥来的,找到二哥后,就该回京了。   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思量了会儿,明知答案,还是问:“谢世子,你不一起回去吗?”   “不回。”谢迟道。   以前他嫌弃京中多纷争,一直不喜欢留在京城,现在不回去,一是为了薛枋,他之前是以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侯府的,未免回去后被认出……这岁数的少年长得快,三个月就能往上蹿一截,在外面多留一段时间比较好。   二是因为要将贼寇彻底铲除,并非几日的事情。   除此之外,雾隐山一带早已被贼寇搅合得如蛮荒之地一般,未免它他日再度成为贼寇的聚集点,谢迟必须帮着汪临跃将此地恢复成多年前的风貌。   “要多久啊?”钟遥又问。   “不确定,半年……或许。”   钟遥“哦”了一声,转身趴在栏杆上。   谢迟的理由合情合理,她无法反驳。   但许多事情不是该怎么样,就能怎样做的,就像小时候她知道吃冰食不好,但还是耐不住嘴馋,背着爹娘偷吃了许多。   钟遥心里有些烦闷,望着月光下泛着粼粼水波的池塘与里面跳跃的肥美鲫鱼,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道:“谢世子,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   谢迟心头一跳,转目看着钟遥光洁的侧脸,突然记起很久没有勾引她了。   这是个好机会。   然而脱衣裳会被当做发疯,但除此之外,他对如何勾引人一筹莫展。   谢迟垂着眼睛琢磨了下,念诗?   不行,太酸了。   说“我也舍不得你”?   ……说不出口。   而且万一钟遥听后,借此机会撒泼打滚要留下,怎么办?   谢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把钟遥打一顿。   他乐意有这个机会上手教训钟遥,但又不想她留下,特别是在前几日从山中回来看见钟遥弄得又脏又累、眼睛都睁不开的疲惫模样之后……   灰扑扑的蔫头山雀纵然可爱,但还是让她白白净净、生机勃勃的好。   勾引人这种不君子的手段对谢迟来说实在太难,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浓眉紧锁了片刻,决定继续贯彻原本的方法。   他借着舒展双臂的动作将衣襟扯松了。   ——比脱衣裳含蓄,又能吸引钟遥的视线,总不能出错了吧?   犹疑之际,听钟遥忧伤道:“前几个月,大哥二哥出事时,爹娘要把我送走,我好舍不得家里的几只小狗。结果过了没几日,我就开始怕狗。谢世子,等你回京后,说不准我也开始怕你了。”   “……”谢迟的心不跳了,他黑着脸道,“……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钟遥笑了起来,枕着叠搭在栏杆上的双臂转脸——这时候月光仿佛变幻成一张轻薄的银色纱衣落在了她肩背上——她看着谢迟道:“这已经很好听啦,我本想说我舍不得大哥二哥,结果没几个月他俩就出事了,我怕拿你类比……”   她声音低了些,轻轻道:“……不吉利……”   谢迟:“拿狗类比就吉利了?”   钟遥哧哧笑,笑着笑着,她睁大了眼睛,视线盯着谢迟的衣襟处不动了。   就在谢迟思索新的勾引计划是不是生效了时,听见钟遥感叹道:“都说一方土养一方人,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才到这地儿多久啊,谢世子你就变野蛮了,连衣裳都不会穿了。等你几个月后回了京城,我真怕你被人说有伤风化……”   听见这番言论,谢迟竟然觉得在意料之中?   真是个木头脑袋。   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钟遥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被男人的本性与沉重的道德束缚住了?   果然还是得分开一段时日冷静冷静。   谢迟平淡地接受了钟遥对他美色的不为所动与这番讨打的言论,既没有勒着她脖子掐她的脸,也没有训斥她,反而让钟遥不习惯了。   她瞟着谢迟,见他懒散地靠着栏杆,之前被自己推下去的脚重新踩回了座位上,非常不讲究。   而且都被说野蛮粗俗了,也不去整理衣襟,就任由夏日单薄的衣裳松松垮垮地垂着,若隐若现地露着结实的胸膛。   真不讲究。   钟遥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在京中贵妇、闺秀们之中传阅,让她们都看看谢世子私下里是什么德行。   可惜她不擅长丹青,就算能画得出来,那些人也一定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说钟遥太恶毒,在恶意抹黑谢迟。   这样子的谢迟很不讲究,但慵懒自在,可能是夜色与破败环境的影响,让他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洒脱与肆意,无端让钟遥联想起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的谢迟在外游历的少年时光。   不知他少时是什么风采。   钟遥多看了谢迟好几眼,被他发现,懒洋洋地回望了过来。   钟遥突感心虚,欲盖弥彰地问:“你怎么不教训我啦?”   “懒得理你。”谢迟道。   木头桩子一个,教训她只会让自己心梗。   谢迟不想说话。   这破旧的府衙一无是处,前几日下雨屋顶甚至还漏了雨水,但月色不输五湖四海之内的任何一处。   就这样安宁地看看月亮也不错。   谢迟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随口道:“去给我拿壶……沏壶茶来。”   “这时候不是应该喝酒吗?”钟遥不枕手臂了,她改用双臂杵着栏杆,两手托腮,看着天上玉盘似的明月,摇摇晃晃道,“以前在家时,二哥常常对着月亮装潇洒,他每次都是饮酒的。”   谢迟:“……”   烦。   他一定不是真的喜欢钟遥。   而且他临时改口把酒换成茶,是为了防止月色迷人,让他犯错,这个道理钟遥都不明白?   她不是木头脑袋,她整个人都是木头做的。   “去拿!”谢迟加重了语气。   “您是侯府世子,按理说我该听您的吩咐的,可是我不想动。”钟遥嗓音柔软,好声好气地说道,“谢世子,你自己去拿吧。”   什么谢世子?   他在她眼里还有一点侯府世子的威严吗?   谢迟看着钟遥披着月光托腮凝望夜空的乖巧模样,想提醒她做好救回来的只有钟沭的尸体的打算,让她立马从怡然自得变得哭唧唧。   但谢迟懒得开口。   他也懒得动。   行吧,没茶没酒都行,反正月色很美,不需要俗物陪衬。   他不招惹钟遥了,钟遥又来刺他,细细软软的嗓音说道:“让你自己去拿你就不想喝茶了?谢世子,你好懒。”   谢迟闭眼吹着凉风,道:“闭嘴。”   钟遥闭嘴了,安静了会儿,她忽然才想起来似的,又说:“不对啊,谢世子,窦五说他们现在分东西两个寨子,若是二哥与徐宿被分开关押着,秦将军只有一个人,怎么同时辨别出他俩呢?”   谢迟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钟遥继续喃喃:“若是不能同时辨出,万一二哥或者徐宿被误伤了怎么办?”   她转向谢迟,道:“反正我爹还没到呢,谢世子,不然我还是与你们一起进山吧?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让钟遥跟着确实比较好,但谢迟不想再让她再弄得脏兮兮、累得三天回不过来神。   而且这次是要见血的,或许还会有恶犬袭人……她还是能避则避吧。   谢迟继续装睡。   “谢世子?”钟遥喊他,“谢公子?”   停了会儿,她又悄摸摸道:“谢世子,又有人来糟蹋你的清白啦!”   谢迟:“……”   怎么跟傻子一样?   怎么喊都没回应,钟遥悄声嘀咕:“男人想回避问题的时候就会装得跟死了一样。我娘说的果然没错。”   “……”   她话多,嘀咕完这句,又叹气道:“也不知道二哥与徐宿到底谁跟人成亲生子了……万一真是我二哥,我爹得吓晕过去……”   心有戚戚地说完,钟遥对着月亮祈求起来,虔诚地希望患上难言之症的那个人是自家二哥。   后来说着说着没声了,谢迟睁眼一瞧,发现钟遥屈膝斜坐着,枕着栏杆已经睡着了。   “钟遥?”他喊道。   没反应,谢迟再喊:“钟府的碎嘴小婆娘?”   钟遥动了一下,但是因为有夜风袭来。   这里靠山,夏日的夜风是有些凉的。   钟遥缩了缩身子,谢迟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起身挪到钟遥另一侧,把人搂在怀中后,就要抱起,发现钟遥脸上多了几道红痕。   他扶着钟遥的脑袋对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瞧了瞧,再抓起她的手比对了下,确定那是钟遥枕着手背睡觉留下的印记后,好一阵无奈,嫌弃道:“傻乎乎的。”   说完他伸出食指在钟遥脸上的红痕处轻抚了一下。   抚完盯着钟遥沉睡的面容看了会儿,谢迟低头,凑近后闻到了钟遥身上沐浴过后的味道。   谢迟停住,再次注意了钟遥外衣下露出的单薄的寝衣。   他有点头疼,揉了揉额头,开始怀疑钟遥是不是把他也当做什么六根清净的人了……他爹是出家了没错,他可没有。   早知今日,当初与钟遥一起流落山野时,该表现出几分色欲的。   后悔无用,谢迟只能强行把心底的邪念全部驱除,然后认命地抱起这个木头脑袋的姑娘,把她送回房间交给了疏风。   再之后,他回到房间,在窗前提笔,将信写完后,命人迅速送往胥江,务必亲手交到钟怀秩手上。   ——谢迟骗了钟遥,他告诉钟遥信已送出,但实际上,说那话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动笔。   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钟遥不答应。   然而钟遥比他想得理智,理智又绝情,根本没有坚持留下陪他。   这日之后,谢迟又开始忙碌,忙了两天,便要入山。   临行前,钟遥逮到他,把那日凉亭中谢迟装睡时问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次谢迟没法回避了,摆出严肃的神色,沉声道:“你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秦将军?”   哪一个钟遥都不敢,她瞅着谢迟,怨声道:“最烦男人摆架子。”   谢迟装作没听见,道:“把你留在府城,不是让你闲着的。”   谢迟神情严峻,目光一一从钟遥、疏风和留守的副将身上扫过,道:“虽早早封了城,但贼寇那边久不见窦五与城中消息,必然已察觉了几分。他们素来狡诈,难保不会分出人手试图潜入城中。你们三人,一个熟知贼寇的手段,一个已经从知府手上接管了府城,另一个是沙场上下来的副将,必然能将府城守好,是不是?”   疏风与副将齐声道:“是!”   钟遥是第一次被这样郑重地托付任务,愣了一下,因此慢了两人一步,又因为没经历过,觉得难为情,只小声说了句“是”。   谢迟看了看她,又道:“我会尽力、尽快将人救出,救出后会第一时间送到府衙。钟遥,你要做的还有一件事,若是徐国柱与你爹在我将人救出前就抵达了,你必须看好他们,不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进山添乱。”   话是这样说的,但依照谢迟的估算,那两人到不了这么早。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钟遥能心安理得地待着。   “我?”钟遥很意外,迟疑了下,问,“徐国柱若是不听我的,我可以用谢世子你来狐假虎威吗?”   “只要别说我吃人,其余随你。”   钟遥抿嘴笑,又说:“还有一件事……”   她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谢迟不悦,厉声道:“说!”   “我想……”钟遥道,“若真的是我二哥与女贼寇成了亲,让她怀了孩子,谢世子……你帮我把人一起带回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可能,并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了抉择。   未说出口时,有些艰难,开口后就容易多了。   钟遥坚定道:“我想先弄清事情始末,若之后证实她的确也是个恶人,再行处决不晚。”   若与人有了孩子的是钟沭,谢迟原计划是直接将那个女贼寇杀了的。   总要有人来做恶人的,不是吗?   听了钟遥的话,他问:“你确定?”   “确定的。”钟遥道,“我想了许久,你看,那贼窝不是什么好地方,又是毒虫又是雾瘴,哪个姑娘会愿意一辈子躲在那里呢?所以我想她可能是被迫的。若是可以,我想把她救出泥沼……”   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谢迟打断道:“知道了,闭嘴。”   钟遥闭上了嘴,单独竖起一根食指,水灵灵的黑亮眼眸眨巴着望着谢迟,瞧着可怜巴巴的。   放在平常,她可不会这样……她都是不管谢迟想不想听,嘟嘟嘟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都抛出来的。   这会儿是看周围有人,给谢迟留脸面呢。   谢迟实在没招了,妥协道:“最后一件事,说。”   钟遥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最后一件事,谢世子,请你保重自己,千万要当心。”   谢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么好听的话,顿了顿,抬手在钟遥额头上轻推了一下,道:“知道了。请你钟遥,也务必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又看了钟遥一眼,转身离开了。 第58章 找人:骗了贼寇,也骗了我。   钟遥对剿匪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跟着进了深山一次后,也能明白在那种环境下,不是人手越多越占据优势的。   可谢迟只带了一百人进山,人数是不是太少了?   光是明确记载在案的贼寇,就有一百二十七人呢,别提还有慕名过去的小贼、被诱骗的妇孺了。   钟遥很担心。   她一边担心着谢迟与二哥,一边尽心尽责地按谢迟临走时叮嘱的那样,与疏风、副将小心地管理着府城、提防着贼寇。   这样过了三日,钟遥忽然反应过来,谢迟给的任务听着很重,但实际上,府城中被他留了五六百个将士日夜巡守,需要自己操心的事情其实只有徐国柱与她爹。   可那两人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钟遥只去过一次山中就累得好几日提不起精神,现在安全地留在城中了,又觉得无趣。   可能是因为没人与她说废话了。   谢迟、薛枋都不在,与她最熟的几个侍卫,甚至汪临跃也都被带走了。——谢迟说汪临跃虽然文弱了些,但很有骨气,不该被这样对待,把人带去山里积攒功绩去了。   钟遥等了一日又一日,没等到需要她镇压的两个长辈兼朝廷官员,反等来了城外的异动。   副将不曾与贼寇们交过手,但久闻他们狡诈的名号,不敢轻敌,谨遵谢迟的命令,立刻去找了钟遥。   “守夜的侍卫发现有人影徘徊。”   钟遥与疏风刚睡下,听了这话急忙穿好衣裳去了城门处。   这晚没有月亮,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不惊动外面徘徊的人影,他们没点把火,摸黑在高处眺望了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侍卫是怎么发现的。   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钟遥让人加紧防范,再回屋后,怎么都睡不着。   她算了算时间,发现这已经是谢迟离开后的第八日了,若是一切顺利,他该已经攻破了寨子,那些贼寇逃的逃,藏的藏,说不准真的到了府城附近。   若是有可能,钟遥希望自己能帮着将人逃窜到这里的歹人缉捕。   可人在暗,他们在明,怎么缉捕呢?   钟遥苦思冥想了半宿,这个问题没能解决,又发现了另一个隐患:这么久了,徐国柱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地从钟遥心头掠过,她惊得心口一跳,猛然坐了起来,吓到了旁边的疏风。   “我爹和徐国柱,会不会在来的路上碰见逃窜的贼寇?”   疏风同样变了脸色,随后道:“不会的,他们若是前来,必定会带上许多家丁护卫,贼寇不敢与他们动手的。”   钟遥觉得她在安慰自己,心神不宁地等了两日,谢迟那边来了消息。   山寨已被攻破,然而密林是极佳的掩护,仗着对环境的熟悉,仍有一批贼寇逃了出去。   若这可以算作是好消息的话,后面一个就是十足的噩耗了,钟、徐两人依旧毫无音讯。   收到消息后,钟遥一夜未眠,在天亮后,又去找了副将。   副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派人出城搜寻贼寇踪迹的同时,又额外派了一批人手去迎接即将抵达的徐国柱与钟怀秩。   很不幸,两方人马碰到了一起。   钟遥听到消息时,心跳得又快又猛,上马车时,还险些摔了一跤。   疏风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道:“姑娘,要不别去了?”   “要去的。”钟遥道。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道:“我爹来了,做子女的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   疏风欲言又止,看她神态坚定,最终没说什么。   消息称两个官员不幸在城外遭遇了贼寇,他俩没事,但许多家丁都受了伤,车马也损坏严重,无法行进,需要有人去接。   钟遥去是为了迎接钟怀秩,疏风与副将接替汪临跃负责城中一切事物,是府城离最高的官职,他们也得去,他们是为了迎接徐国柱。   在侍卫的护送下出城向北不出五里,在一个两边都是树林的小道上,钟遥看见了破损的马车与狼狈的二十余个护卫装扮的人。   其中一个蓄着长须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魁梧的家丁,长得很是威严,不等疏风与副将上前行礼,便厉声责问:“我孙儿在哪?不是说找到了吗?他人呢!”   副将把城中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老者一听谢迟还没找到人,大怒道:“不过一个小小的贼寇,竟然这么久都未能将之铲平!把谢迟喊回来,我要亲自问他!”   钟遥不管副将如何与这位蛮横不讲理的老人解释,在疏风的搀扶下来到钟怀秩面前,刚掀开帷帽的一角要喊“爹”,余光往旁边一瞟,身子猛地颤抖了起来。   疏风敏捷地护在她身旁,钟怀秩也飞快扶着钟遥的手臂,凄声道:“儿啊,苦了你了!”   钟遥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往他肩上一趴,“呜呜”哭了起来。   这边父女情深,那边徐国柱还在叫嚷着要谢迟给他个说法,最终副将忍无可忍,高声道:“国柱大人便是要说法,也得先到了城中待我等与世子传信,在这里纠缠有什么用?”   徐国柱满面怒容,胡须都在抖动,厉声道:“好,我跟你回去,看谢迟能给我什么说法!”   事情说定,几人便要上马车。   上了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府城。   然而就在徐国柱、钟怀秩被家丁搀扶着要上马车,钟遥抬步跟上时,有一缕风跃过树梢迎面吹来,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拂开了钟遥覆面的帷帽。   只有一刹那。   但就在这刹那间,钟遥感受到一股探究的目光刺到了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抬头,与徐国柱身后那个看起来有几分文气的矮个子中年男人的目光对上。   钟遥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目光从探究转变为恍然,电光火石间,她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失声大喊:“抓住他!”   不等她话音落地,矮个子男人已经拔出了腰间大刀,凶狠地朝着徐国柱砍去!   幸而徐国柱反应也很快,迅疾转身躲开,从马车旁抽出一把利剑,迎着矮个子男人攻了过去。   周围瞬间乱做一团。   “你不是徐国柱!”矮个子男人一刀击退“徐国柱”,怒喊一声,高声道,“中计了!快撤!”   他一刀砍断马车的绳子,不顾其余与侍卫打斗的同伙,跃上马背就要逃跑。   “抓、抓住他!”钟遥过于紧张,又急又怕,已经满身冷汗,此时声音都在发颤。   她奋力按捺住情绪,用力喊道:“他是三、三当家!”   副将一听,顿时目如火炬,迅速分出一半人手收拾残局,带着另一半人手疾速追去。   然而刚追出不远,随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前方逃跑的三当家陡然间“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滚到草地上后,他还要再跑,已有侍卫上前将他围住。   三当家并不慌张,捂着被箭矢射伤的手臂抬头,阴沉道:“谢世子好计谋,今日是我栽了,但别忘了,徐宿还在我手上。”   谢迟从他前方翻身下马,不咸不淡道:“谁跟你好计谋?”   他根本就没搭理三当家,瞥了眼跑掉了长须的“徐国柱”和拿着沾血长剑的“钟怀秩”,目光缓缓后移,落在了不远处大口喘气的钟遥身上。   副将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是姑娘听说了贼寇逃窜的事情,怕徐国柱与钟大人途中遇袭,提议找人假扮两位大人,试试能不能将逃窜的贼寇引出来。”   还有一些考虑是他不知道、没说出来的,但谢迟明白。   比如贼寇为什么敢出现?   因为徐宿还在他们手上,有徐宿在,徐国柱就会任由他们摆布,而用徐国柱牵制谢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钟遥又为什么能想到这个引蛇出洞的法子?   从窦五身上学来的。   这是钟遥第三次以身试险了,而且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纵然这的确是一个好计谋、结果也是好的,谢迟还是不愿意。   太危险了。   要命令钟遥以后不许再这样做吗?   还是夸她做得好?   亦或是质问她就是这么照顾她自己的吗?   谢迟缓步走到钟遥面前,沉默半晌,最后道:“姑娘好计谋,骗了贼寇,也骗了我。”   钟遥见他面无表情,也不快点来扶自己,本来还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有点紧张,一听这话,眼睛就跟点亮了的烛灯一样,瞬间璀璨了起来。   她喜得涨红了脸颊,道:“真的吗?!那我好厉害,我好机灵啊!”   “要不是那阵风——啊,谢世子,你刚刚没看见,要不是那阵风让他看见了我的脸,认出了我,他真能被我们骗回城……”   骗回城,到时候三当家就是瓮中之鳖了,想怎么审讯就怎么审讯。   谢迟:“我说你还骗了我,没听见?”   “听见了的。”钟遥红着脸笑着道,“谢世子,你笨笨的。”   无情的话致使谢迟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疼得钟遥“嘶”了一声眼泪汪汪地捂住了脸。   谢迟觉得钟遥实在太没良心。   谢迟并不知道那徐国柱、钟怀秩是钟遥让人假扮的,当她听见钟怀秩遇险就犯了蠢、不顾一切地出城来了。   他一路上担心得不得了,结果这是人家的计策,这没心没肺的姑娘还敢与他沾沾自喜。   若是不是时机不对,谢迟非得打她一顿。   这事以后再算。   谢迟一伸胳膊,钟遥立刻抛弃疏风搂了过去,搂住后,神情一顿,耸着鼻尖在谢迟身上嗅了起来。   “……”谢迟脸一黑,道,“敢乱说话就不救你二哥了。”   钟遥立即不嗅了,也紧紧闭上了嘴巴,安抚小狗一样拍了拍谢迟的肩膀。   谢迟实在不想再说废话,问那个扮做徐国柱的侍卫:“见到徐宿了?”   侍卫道:“三当家是用一个消瘦的男人来威胁过属下,那人被一个女人押着,属下只远远看一眼,辨不出那是徐公子还是钟公子,记起姑娘说过贼寇也分不清他俩,就点头认下了他是徐宿。”   “他们最后出现在什么位置?”   侍卫记得很清楚,立即指给了谢迟。   谢迟点点头,扫向三当家之外的几个被擒住的贼寇,吩咐道:“疏风带人把他们押回府衙关着,其余人随我去找人。”   众人道是,三当家却冷笑道:“谢世子想要凭什么找人?”   谢迟没回答他,而是把钟遥牵到马儿旁后,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等她坐稳了,道:“你们凭什么找人,我就凭什么找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捂住钟遥的眼睛,与侍卫道:“把狗牵出来。”   “狗”字一出,钟遥与三当家齐齐变了脸色。   钟遥是怕的。   在一道口哨声后,听见林中传来凶狠的犬吠声音,她身子一软,若不是谢迟从后面抱着,就要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三当家则愤恨道:“畜生就是畜生,早知道就该把它们全部杀了!”   三当家的愤怒将钟遥的理智唤回了几分,她勉强冷静了下来,感受着身后谢迟身上传来的温度,犹豫了下,小心地把谢迟捂在她眼前的手掰开了一个小缝隙。   这一看,望见了三只毛发乌黑油亮的、足有半人高的大狗。   这几只狗看着强壮凶悍,除了干净了些,其余的与钟遥最早在客栈所见的咬人的狗如出一辙!   就连尖锐牙齿中夹杂着的腥红血肉都一样!   恶犬袭人的恐怖画面铺天盖地涌入钟遥脑海中,骇得她慌忙按住谢迟的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严实了。   这还不够,她怕被狗咬到了,搁在脚蹬上的脚也一个劲儿地往后面谢迟小腿上踩。   谢迟实在受不了,说了声“闭眼”,两手抱着钟遥的腰,将她从跨坐改为了侧坐。   钟遥被突然的失重感吓得差点叫出来,眼睛睁开后,人也重新坐好了,她忙不迭地重新闭眼,把脸埋在谢迟怀中,双腿也抬起斜斜地搭在谢迟小腿上。   谢迟也是没办法了,低头道:“要不你与疏风一同回去?”   钟遥差点就答应了,理智及时止住了她的冲动,她坚持道:“我与你一起!”   谢迟点头,命人跟着那三只狗走。   马儿抬着蹄子一步一晃,走出几步,谢迟才在钟遥耳边低声道:“你哪是与我一起?你分明是知道我要去找你二哥,想与你二哥一起吧?”   钟遥抬头想说话,刚抬起,余光瞟见前面不远处的大狗,慌忙重新将脸埋在谢迟怀中。   谢迟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搂紧了钟遥以防她掉下去,在她耳边解释:“这几只狗是在寨子里找到的,看着凶狠,也会扑人,但只扑不咬……嘴里有血是因为途中抓了野鸡。”   谢迟在寨子里发现了三十多只恶犬,大多数都满目凶光、见生人就咬,侍卫们遇到了都是直接斩杀的。   然而在搜寻一处木屋时,有三只单独关在一起的狗很不一样,太干净,而且在侍卫不慎摔倒后,它们只扑不咬。   侍卫报给了谢迟,谢迟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钟沭。   他见过钟沭曾经养过的那几只狗,每一只都皮毛滑亮,干净,而且听话,不伤人。 第59章 小哥:“……啊?”   钟遥是亲眼见过贼寇们养出来的咬人恶犬的,只是她从来不敢仔细回想,此时听谢迟这样一说,模糊记起贼寇们养的狗都是毛发打结、又脏又臭的……   好像的确跟这几只不一样……   她想仔细看看那三只狗,想从它们身上找出更多的二哥留下的印记,可努力了几下,实在鼓不起勇气,最后用脑袋撞了撞谢迟的胸口,坚定道:“谢世子,我相信你!”   谢迟的心差点被她撞出来。   碍于钟遥趴在怀中,他连摸心口的动作都做不到,正好这时候钟遥的一缕发丝飘到了他面前,谢迟一抬手把发丝按回到钟遥后脑,手掌在她上面揉了一下,道:“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钟遥严正强调:“我说实话的时候从不撒谎的!”   谢迟道:“我打人的时候一般也不骂人。”   钟遥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哼唧了几下没了声音。   走了没一会儿,她像是从遇到三当家与恶犬的惊吓中脱离,问起谢迟在山中的情况。   反正要走一会儿,谢迟便与她说了起来。   事情其实与他料想的没有太大区别。   贼寇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早有准备,但兴许是因为过去多年一直是胜多败少,他们并未太将朝廷的人当回事,用的也依然是那些旧招数。谢迟准备充分,没费太大力气就攻破了寨子。   只是那是贼寇的老巢,哪怕谢迟命人严守,依然有一部分潜逃。   如今秦将军正带人在山中搜寻,而谢迟是循着三当家的踪迹追来的。   “我二哥与徐宿是被他带着的吗?”   “应当是。”   “江夏呢?”   “找到了。”谢迟道,“生擒了的二十一个贼寇里,十六个自称江夏,四个自称徐宿,还有一个自称是你二哥。”   “……哼!”钟遥生气。   贼寇也看人下菜呢,瞧不上他们普通官员府邸出身的二哥。   “哪个是真的?”钟遥继续问。   “都不是。”   自称江夏的那些人中,要么不识字,要么字迹不对,谢迟至今没能找到人,不过他已经有了想法。   “我有预感,今日就能找到。”   钟遥“哦”了一声,又问:“那个与我二哥或者徐宿成亲的女贼寇……”   “等着。”谢迟道。   他什么都没说,但语气很是笃定,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钟遥才说了要相信他,自然是不能加以质疑的。   她只是悄声嘀咕:“神神叨叨……”   谢迟这一趟在深山中待了许久,每天面对的不是贼寇的尸体,就是恶犬、被教坏的阴毒孩童,不算很难对付,但总归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此时一边驱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三只大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钟遥说着废话,竟也不觉得烦了。   只是那几只狗到底是出自贼窝的,就算是被钟沭驯养过,骨子里也是有些野性的,路上两次试图反扑侍卫,差点被侍卫提刀劈了。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但结果是好的。   走走停停,在远远看见一个村落后,三只狗突然兴奋,狂吠着要往前冲。   那是一个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放眼望去,土墙坍塌,蛛网随处可见,小路上更是长满了野草,还有几户的屋顶被火烧过,已经变成了灰烬。   这地方很适合躲藏。   谢迟在村外空旷处停下,按着钟遥的肩膀让她坐好了,翻身下马后,再把钟遥抱下来,而后道:“在这等着。”   他又吩咐副将带人照看好钟遥,而后才让侍卫牵着狗、押着三当家进了村子。   兴许是嗅到了主人的味道,三只狗都异常兴奋,叫个不停。   绕过几个堆积着灰尘的破旧房舍,三当家突然道:“当日是我无知得罪了谢世子,我与世子赔罪……但那是大当家命我做的,世子何苦与我计较呢?”   谢迟没兴致与他说话,也懒得解释自己不全是因为当初那场意外,径直往前走去。   三当家又道:“谢世子为人正直,当初那么虚弱都没有将小美人抛弃,想必今日也是不会放弃徐宿与他那个未降世的孩子的。不若你我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就让人放了他,如此,皇后与徐国柱一家必然会对世子感激涕零,皇帝便是生气,也是怪不到你头上。”   “徐国柱精忠为国,若是能换取百姓安乐,想必便是满门覆灭,他也是愿意的。”   谢迟懒散说着,扫了三当家一眼,继续道,“况且此处都是我的人,我说我答应了你用徐宿的性命换取自由,你却出尔反尔将人杀害……你觉得会有人为你鸣不平?”   三当家没想到他能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哽了一下,不甘心地再道:“若我妹妹怀的是小美人兄长的孩子,世子也会这样做吗?”   他显然已经从钟遥与谢迟的对话中知晓了钟遥的身份。   而谢迟亦从其余贼寇口中得知了与“徐宿”成亲的那个女贼寇,正是三当家的妹妹。   谢迟沉默。   他的沉默让三当家放松了些。   三当家笑道:“男人嘛,为女子倾倒很正常,徐宿……或是钟沭,不也一样被栗娘迷住,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否则我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多自由。”   谢迟目光微沉,停顿了片刻,冷不丁地问:“那日去城中劫掠布庄,你妹妹这个待嫁新娘也去了?”   三当家脸上的笑容不变,道:“我知道世子想说栗娘就是江夏,但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绝无可能。不瞒世子,我爹娘早死,栗娘一个人漂泊多年,根本不识字,且江夏早在当日悄悄留信时就被发现——是我亲眼看见的,人早已被我当场杀死。之所以瞒着窦五,不过是想试试他是否会再生二心……”   说得有模有样,但他口中的话,谢迟一个字都不信。   他淡淡道:“你说是那便是吧。”   说到这儿,那三只狗突然朝着前方一个门窗焦黑的屋舍奔去,侍卫们立时跟上。   就在所有人都快步往前时,三当家突然吹了声口哨。   在别人耳中,这只是一声普通的口哨,但在前方的三只狗耳中,这是撕咬的指令。足有半人高的黑犬陡然止步返身,嘶吼着朝牵着绳子的侍卫扑去。   变故太突然,侍卫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几个人影从破旧的院墙上翻了过来,持刀袭向了谢迟。   谢迟提剑格挡,击退两人后,手中利剑挽了个剑花,反手掷出,直直穿透了意欲趁乱逃跑的三当家的大腿。   三当家发出了一声惨叫。   “住手!”混乱中,有人高声呼喊,“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是一个姑娘。   这姑娘二十余岁的模样,神情冷厉,目光凶狠,手中持着一把砍刀,刀刃则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   谢迟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见对方不知是中了迷药还是生病了,看起来虚软无力,是被一个壮汉提着衣领才没倒下的。   他应当是在地上滚过几圈,脸上有许多焦灰,相貌看不大清,但身形明显,很是瘦弱。   是徐宿还是钟沭?   谢迟见过徐宿,但是在四年前,那时候的徐宿才十三岁,现如今是什么模样,谢迟着实不知。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后脑勺……不圆。   “我说,住手!”那姑娘再次愤怒大喊。   谢迟这才看向她,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抬手道:“住手。”   众人依令停下后,姑娘大口喘着气,道:“谢世子,只要你肯让我们走,我立即将徐宿放了。”   他们一行共十人,谢迟挨个扫过,没找到第二个兼顾虚弱、干瘦、头扁、年轻、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人,问:“还有一个人呢?”   姑娘道:“他趁我们不注意,逃了。”   谢迟看了看那个半是昏迷的年轻男人,再打量了下这位大着肚子的姑娘,思量片刻后,道:“可以。”   突然的答应,让众人全都惊住了。   姑娘也愣了下,迟疑片刻,道:“你先让我们离开,半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了他。”   怕谢迟不同意,她又道:“我大哥受了伤,必须是我们先走。我说话算数,半个时辰后,一定会放人。”   “可以。”谢迟道。   说放就放,他立即让人给三当家松绑。   侍卫们面面相觑,见谢迟不像是在说笑,对视几眼,给三当家松了绑,并让开了一条路。   姑娘与身边的贼寇一同挟持着年轻男人,在身后八个贼寇的护送下走出来,缓缓向着三当家靠近。   到了三当家跟前,正要上马快速逃离,却听三当家凄声道:“栗娘,我活不成了。”   就算谢迟再多给出两日的时间让他逃跑,他也是活不成的。   因为谢迟那把剑是从深山里带出来的,砍杀了无数贼寇与毒物,上面沾染了许多种毒液,自刺伤三当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要死的。   栗娘看着他已经开始泛青的脸,含泪道:“大哥!”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我该死,但我真的不想死……”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生命的流逝,三当家变得惊恐、癫狂,颤声道,“……我不想死,我更不想一个人死……”   话刚说完,他猛地夺过旁边贼寇手中的刀,狠戾地朝着被架着的半昏迷的年轻男人砍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贼寇们都呆住了。   侍卫们反应过来了,但距离远,来不及阻挡。   眼看着利刃将要劈到人脑袋上,栗娘神色一变,侧身挡去。   “当啷”一声,兄妹二人手中的利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当家杀戮成性,凶狠程度远非栗娘能挡,然而他有伤在身,栗娘终是堪堪挡住了这一下。   挡住后,她猛地后退去,推开挟持着年轻男人的贼寇,奋力一撞,年轻男人就跟蹒跚的老人一样,踉跄着从贼寇中扑了出去,脸朝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贼寇与侍卫具是大惊,正要上前夺人,三当家的刀再次举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是冲着地上的年轻男人,而是冲着栗娘去的。   栗娘快速躲闪,终究是慢了一步,被利刃狠狠划在了肚子上。   只听“嗤拉”一声布匹碎裂声后,栗娘狼狈地仰摔在地上,而原本隆起的小腹处的衣裳裂了个口子,大堆的灰色棉絮从中挤了出来。   “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三当家瞧着像是疯了,目眦欲裂地对着栗娘重新举起了刀,恨恨道,“你竟然敢背叛我!”   年轻男人已经被侍卫拎了过来,谢迟要印证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当即不再袖手旁边,下令道:“除栗娘之外,其余人格杀勿论!”   “是!”   侍卫们提剑动了手。   这些贼寇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没有了挡箭牌,更是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包括三当家。   他是被栗娘杀死的。   哪怕他已经断了气,栗娘还是不肯放手,在他身上接连砍了十余刀,直到力竭,才悲痛地扑倒在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另一人呢?”谢迟不解风情,这时候还只顾着找人。   栗娘满脸是泪,喑哑回道:“我放走了他……”   谢迟蹙眉,命人四处寻找,同时蹲在那个狼狈的年轻男人面前,在他脸上拍打了几下,见对方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皮,问:“徐宿?”   年轻男人眼皮颤动,像是想要努力辨认目前是什么情况,然而刚睁开眼就痛苦地闭起,含糊不清道:“徐宿……救徐宿……”   这是钟沭?   怎么与钟遥一点也不像?   谢迟皱眉,又看了看他不算扁,但没有钟遥圆的后脑,正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很熟悉,是钟遥,但不在原处。   谢迟心头突地一跳,猛然抬头,跃上一旁的骏马疾驰而去。   他速度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谢迟在马儿转过拐角时飞身跃下,正好看见几个侍卫紧张地持剑立在一旁,而钟遥被一个男人半搂在怀中。   神情不得见,但身子明显是在颤抖。   谢迟目光一利,当下什么都来不及想,上前一步,擒住男人搂着钟遥的手臂反手一拧,随着“咔”的一声脆响,男人立即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一把将男人扯开,把双眼含泪、打着寒颤的钟遥揽入怀中,继而抽出侍卫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他搂得突然又用力,使得钟遥的脸撞到了他锁骨上,撞得她迷糊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抬头,正好看见砍向年轻男人的长剑。   看清的刹那,钟遥的魂差点吓飞了。   她本能地惊呼着朝着利刃伸手,想把长剑拦下,却被谢迟紧紧搂着动弹不得,眼看着谢迟手中的利刃朝着男人的咽喉划去——   “二哥!”   “世子不可!”   钟遥惊恐的声音与副将的惊叫一同响起!   谢迟的动作倏然止住,止在距离对方咽喉仅有一寸的位置。   他面如寒冰,低头看向怀中的钟遥。   钟遥忙道:“二哥,是二哥啊!不是坏人!”   谢迟神情一顿,再看向副将。   副将低声解释道:“方才姑娘看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觉得眼熟,属下便护着姑娘过来了,不曾想竟是虚弱的钟二公子,姑娘一时惊喜……”   谢迟终于明白是自己冲动了,重重吐出了压在心头的浊气,放下手中剑,与钟遥道:“别人惊喜是欢笑,你惊喜是尖叫?”   “我那是太高兴了!”   钟遥确实很高兴,眼睛里带着喜极而泣的泪花,脸颊也涨得潮红,跟撞见了天大的喜事一样。   谢迟对她也是服了。   但好不容易找到失踪已久的亲人,谢迟不想毁了她的好心情,干脆放手让钟遥与她那好二哥兄妹情深去了。   钟遥得了自由,急慌慌地跑到钟沭身旁,扶着他道:“二哥,小哥,你没事吧?”   钟沭面无血色,满脑子都是方才谢迟朝他咽喉划来的利剑与看向他的冰冷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让他死。   钟沭被谢迟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砰地跳着,胳膊也疼,应当是断了……他干咳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钟遥忙帮他拍背,带着哭腔道:“小哥,小哥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别让我担心……”   钟沭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看了看不远处吩咐侍卫处理残局的谢迟,转向钟遥,说话了。   “虽然很可怕,但谢世子这个妹夫……我认下了!”他神情痛苦,语气决然,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郑重道,“小妹,你放心,费安旋那边我去解决,这个坏人,我来做!”   钟遥:“……啊?” 第60章 看上:你能做到吗?   钟遥被钟沭的话弄糊涂了,呆了一下,问:“小哥,你在贼窝里有了别的妹妹,打算把她嫁给谢世子吗?”   钟沭:“我说的是你!”   “我?”钟遥很是疑惑。   谢迟怎么可能与她成亲?   他是说过两次要与她成亲的,但那都是糊弄她的……而且费安旋也用不着二哥去解决。   这些事情一两句说不清楚,钟遥体谅二哥辛苦,暂时没与他说京中那些糟心事。   她想了想,觉得二哥是因为方才谢迟抱自己那一下想多了,简单解释道:“小哥你误会了,谢世子不喜欢我的,他保护我只是因为欠了我的人情……他很看重清白与名声的,小哥,你再这样讲,谢世子要生气的,他脾性可大了!”   钟沭怀疑地看着钟遥,问:“你确定他不喜欢你?”   钟遥老实道:“不喜欢,一点都不。”   钟沭被谢迟吓出来的惊悸刚刚退却,正因为手臂疼得龇牙,听了这话,容色一肃,指责道:“他凭什么不喜欢我们钟小妹?”   “因为他坏!”钟遥道,“不过小哥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他,我一直记得爹娘的话,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的。”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仔细一想,好像有什么不对。   不过钟沭毕竟是第一次见谢迟,对他不了解,虽然觉得事情与钟遥说的不大相符,但还不能下定论。   他托着疼痛的手臂,想让钟遥扶他去看看徐宿怎么样了,还没开口,又听钟遥小声抱怨道:“他不仅不喜欢我,还很讨厌我呢……”   钟沭:“……”   不对!   很不对!   这哪来的小怨妇!   钟沭仔细观察着钟遥的神色,依稀从中察觉出几分幽怨。   心道不好的同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看看谢迟与小妹是怎么回事,但当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事回头再说,小妹,你先扶我去看看徐宿……”   徐宿已经被侍卫抬了过来,就在不远处。   钟遥不愿与好不容易找到的二哥分开,亲自扶着他过去了。   钟沭被谢迟拧伤的那只胳膊无力地垂着,完好的那只手臂搭在钟遥肩上。   他很瘦,但钟遥也不胖,又比钟沭矮了一头,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搂着钟遥。   谢迟再次看见这刺眼的一幕,眼皮一跳,差点上去把钟沭另一条胳膊也拧断。   他神色紧绷,唇角下压,等情绪稍稍稳定后,命令道:“去搀扶着钟二公子。”   侍卫立即上前,被钟遥阻止。   钟遥道:“不用,我来扶着小哥就好了,我扶的动……”   谢迟忍了忍,没忍住,道:“你现在扶的动了?”   扶钟沭就扶的动,当初在山洞里扶他,怎么就能把他扶到地上去?   这句责问过于隐晦,钟遥没听懂,也没心思多想。   她凄婉道:“当然扶的动,我小哥瘦了好多,皮包骨的,都跟街边讨饭的瘦巴巴小脏猫一样了……我小哥太可怜了!”   说到最后,都快要哭出来了!   钟沭十分感动,搭在钟遥肩上的手收了回来,在钟遥脸上轻轻抚摸着,悲声道:“我们遥遥也瘦了好多,脸都不像家里的大海碗了!”   说话时,钟沭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冰锥一样刺在他抚着钟遥脸庞的手背上。   他莫名感觉手臂疼痛,飞快地收回了手,就要假装无事地重新把手臂搭在钟遥肩上,被谢迟抓住了肩膀。   钟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侍卫身旁,只听谢迟道:“带钟二公子去医治手臂。”   侍卫很会看脸色,立即把钟沭扛走了,都没给他机会看一眼徐宿的情况。   “钟遥。”   钟遥急慌慌地想要跟上,被谢迟喊住。   她回头,乖巧道:“什么事啊谢世子?”   谢迟注意到她的称呼,目光沉了沉。   但亲疏远近不同,称呼本就该有不同。   静默片刻,他问:“和现在相比,以前你的脸要更大更圆?”   钟遥立马捂住了脸,幽怨道:“你的脸才又大又圆呢,人家明明是好看的鹅蛋脸。”   “……”谢迟放弃委婉,直白道,“听不出我是在关心你是不是比以前消瘦了?”   两人相识以来,钟遥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谢迟还当她一直这样瘦,方才听见钟沭那么说,才知道她可能是家中出事后瘦下来的。   可惜难得直白的关心,被钟遥当做了驴肝肺。   钟遥诚实道:“听不出来,我以为你在讽刺我不好看……谢世子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关心我啊?都不像你了,怪让人害怕的……”   谢迟:“……”   他上前勒住钟遥的脖子,强行拽开她捂脸的手,往钟遥光滑的脸蛋上狠狠揉了两把。   钟遥“呜呜”挣扎,等谢迟松了手,她委屈地捂着脸。   表情虽委屈,语气却是认可的,掐着细细的嗓音道:“这回对了,这才是谢世子你的作风。”   “……“谢迟白她一眼,道,“看见你就来气……烦你二哥去!”   看见他生气钟遥就开心,凑到谢迟身旁搂住他手臂,道:“我与你说笑的,谢世子,我小哥……”   “什么小哥?”谢迟终于有机会问了。   “就是二哥。”钟遥有点害臊,说,“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一个是大哥,另一个就该是小哥……喊习惯了,有点改不过来。”   那遥遥呢?   谢迟突然记起最初在山洞中,钟遥曾说过可以叫她“遥遥”。   正要问这是不是她的小名,不远处传来了钟沭的呼喊:“小妹——钟小遥,帮我看看徐宿……”   “哎!”钟遥立刻转身回了一嗓子,松开谢迟查看徐宿的情况去了。   徐宿没什么大碍,侍卫已经检查过,说之所以晕沉沉的,是因为撞到了脑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边才确认完徐宿的情况,那边被侍卫接骨的钟沭发出了一声惨叫,钟遥急慌慌跑去安慰二哥去了。   谢迟看着她跟个陀螺一样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留下一部分人处理贼寇的尸体,命人套上马车,载着钟遥与两个虚弱的公子回府城去。   谢迟有事要问栗娘,因此也是要回去的。   他骑着马,一路上都能听听车厢里的声音,一会儿是钟沭的痛呼声,一会儿是钟遥心疼的关怀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徐宿含糊不清的呢喃。   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异常的好,哥哥妹妹的,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   谢迟还在想“遥遥”与“小遥”究竟哪一个是钟遥的小名,钟沭已经“钟小遥”“钟遥遥”“钟小妹”“遥小妹”地全部喊了一遍了。   谢迟第一次见这么腻歪的兄妹。   找到钟岚时,钟遥也曾这样与他腻歪的吗?   谢迟有些记不清了,或者当时他只想快些摆脱钟遥,没有太注意……   这一路走得很漫长,顺利返回府城,抵达府衙门口时,谢迟心想能喊的称呼该全都被钟沭喊完了,他又来了个“遥小遥”。   ……真是够了!   一行人中除钟遥外,要么被迫逃窜了好几日,要么一直在深山里,都没能好好洗漱与休息,因此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清洗。   清洗完已经是晚间了,谢迟次日还要去山中,料想几人也是睡不着的,索性把人喊来,让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栗娘还在手刃兄长的悲痛中,徐宿被侍卫灌了汤药,能睁眼了,但还有些晕乎,只有钟沭最是精神,所以由他开口。   钟、徐二人的经历与谢迟所猜相差不多。   被抓进水寨后,窦五逼迫他们相互残杀。   钟沭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何况那还是徐宿,杀了他,自己全家都将再无活路。   他不肯下手,徐宿为了不给祖父、做皇后的姑姑丢脸,也不肯动手。   两人都不动手,惹怒了水匪,要将两人全都杀了。   刀子砍向徐宿时,钟沭大声点名了他的身份。   水匪停手,转过来要杀钟沭时,徐宿念着他救命的恩情,大声说钟沭才是徐国柱的孙子。   两人都说对方才是徐宿,一通搅合,弄得水匪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终干脆放话徐宿被钟沭杀了。   再之后就是秦将军攻破水寨,两人被窦五绑走,一路躲躲藏藏到了雾隐山。   两人这一路养出了默契,不管什么时候、被谁逼问,哪怕是睡梦中,都咬死了对方才是徐宿。   后面就与谢迟猜的一样了,钟沭更机灵些,被迫成了二当家,还成了亲。   与他成亲的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栗娘。   说到这儿,钟沭看了眼默默立在角落里的栗娘,转过头,正要继续说话,忽而神色一顿,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震惊道:“栗娘,你、你的肚子呢?!”   他这一惊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栗娘身上,连头晕恶心的徐宿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栗娘抬头,淡淡道:“没有洞房,怎么会有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沭。   钟沭既疑惑又慌张,连连摆手,道:“我知道不……咳,是不会有孩子的,但是栗娘……哦,我知道了,你是假装的……我还以为你在寨子里有情郎,怀了他的孩子,用我做幌子……”   这话说出来,钟沭自己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但当时的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栗娘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没人会怀疑她,而且这样正合钟沭的意,至少他不用与徐宿一样利用伤口强行让自己不举。   所以他一直很配合。   但没想到栗娘竟然是装的。   钟沭十分震惊,震惊过后,毅然道:“谢世子,栗娘本性不坏,在贼窝的这几个月来,她虽对我与徐宿不理不睬,但也从未做过伤害我们的事情……还请世子明察,放栗娘一条生路!”   谢迟看着栗娘,未置一词。   钟沭以为他不肯放人,要继续劝说时,栗娘开口,轻声道:“江夏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贼窝中没人不知道江夏这个名字。   钟、徐两人再度震惊。   江夏的故事很简单,在她八岁时兄长杀了人,逃了,爹娘无颜见人,一个自尽,一个郁郁而终,留她一人被村长收养。   十二岁时,兄长悄悄找来,觉得村长待她不好,将村长一家六口杀害后,要带她去山寨。   栗娘没去,独自一人搬去了后山,虽然艰辛,但也能活的下去。   十五岁时,兄长再次找来,因口舌之争,杀了想要与她议亲的人的弟弟。   栗娘待不下去了。   她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丁点儿家当全部赔了出去,然后收拾行囊,搬去了别的州府,却再次被找到。   平静的生活总是被打乱,每次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死亡。   直到半年前,兄长又一次找到她,让她与他去山寨,说给她找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这次栗娘没有拒绝,乖乖跟兄长去了深山,与人成了亲,顺利有了“身孕”。   钟沭都听呆了,问:“那今日……”   “我故意放你走的。”栗娘平淡道,“我想让你出去找人,没想到你还没走远,谢世子已经找来了。”   她悄悄帮了钟、徐两人许多,却丝毫未被察觉,可见心思缜密。   为证自己确是江夏,栗娘又拿出炭笔,重复了一遍她那自学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又频频连累家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样的兄长有什么用?”栗娘神情哀婉中夹杂着几分漠然,道,“他早就该死了,死在我这个妹妹手中都是便宜他了。”   事情大抵就是这样。   旁人再怎么惊诧都比不过钟沭,他可是与人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的,却对栗娘的本性一无所知。   江夏把自己的身世说完后就被侍卫领下去休息了,钟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忍不住感慨:“江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钟遥亦有同感,诚挚地点头后,瞟着钟沭,语气幽幽道:“她的话也很有道理,只会连累家人的兄长……留着有什么用……”   钟沭装作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义正辞严地指责道:“钟小坏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就算大哥犯了错,他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可是咱们兄长,你别总想着算计他!”   “小哥你又把脏水往大哥身上泼。”   “别难过,下回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往你身上泼。”   兄妹俩闹着时,钟沭目光一侧,注意到谢迟的脸色很难看,目光落在他身上,更是跟利剑一样,看得他胳膊疼。   钟沭立刻道:“江夏是很厉害不假,但我们遥啊遥也很厉害!小妹,我的好妹妹,我做梦都想不到竟然是你不远千里过来找我……”   这是真心话,看见钟遥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兄妹俩久别重逢,情绪一动,钟遥眼泪就开始摇摇欲坠,拉着钟沭要回房说话。   钟遥此时脑子里只有艰难找回的二哥,没注意到谢迟的脸色。   钟沭发现了,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自家妹妹,眼神跟看负心汉一样。   然而谢迟脸色虽难看,却并未阻止钟遥与他回去。   钟沭心中了然。   回到房间,房门一合上,他就拽着钟遥问:“小妹,你确定谢世子是讨厌你,而不是喜欢你?”   钟遥正想与他说府中事情呢,闻言一愣,道:“确定啊,他最讨厌我了,因为我爱哭,还满嘴废话……他每次一嫌弃我,我就故意气他,他快被我烦死了。”   说着说着,她两眼一弯,笑了起来。   钟沭被她璀璨的笑颜闪了眼,连瞅钟遥好几下,煞有其事道:“小妹,觉不觉得谢世子待我很不一样?”   钟遥道:“你是我小哥,他待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确实挺不一样的,一碰见就把他当坏人,把他妹妹抢走不算,还提剑要杀了他呢。   钟沭又看了眼钟遥开心的模样,道:“我的意思是,谢世子可能看上了我。”   “……”   钟遥觉得自家二哥的脑袋多半也受过伤,大声提醒道:“小哥你清醒一点,今日之前谢世子都不认得你!”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钟沭道,“小妹,你是跟着谢世子一路找过来的,你自己想想,这一路他是怎么待你的。倘若你是他,只是为了报恩,你能做到那样吗?”   这一路谢迟是怎么待钟遥的?   钟遥想了一想,发现谢迟做的最多的就是欺负她。   他总仗着个子高用手臂勒着她、用力揉她的脸、不许她说废话、嫌弃她是臭臭的姑娘,还时不时发疯吓唬她……   钟遥就要抱怨,脑中陡然闪过上次进山前,谢迟屈膝蹲在她面前,抓着她小腿为她整理革靴的那一幕。   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若是她来报恩……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可不是报答那一刀的恩情,还能是什么呢?   钟遥心口“砰砰”跳着,又记起进山时山中地面湿滑,谢迟非要背着她,哪怕她说了不用……   他都不背薛枋……   “若不是看上了我,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钟沭又道,“不过小妹你说的也有道理,今日之前,我与谢世子从未见过,他应当不会喜欢我的。”   “……他当然不会喜欢你。”钟遥悄声道。   她思绪还乱着,有点不可置信,有点踌躇,还有点难为情。   “对对对,他才不会喜欢我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那他这么照顾你,只能是因为喜欢大哥了。”   钟沭道,“大哥不值什么银子,回去咱们就把他绑了送谢世子府上去,就当是答谢谢世子了,好不?”   钟遥不与他说话了,兀自坐着发了会儿呆,她忽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第61章 偷看:接她回京。   若是钟遥去报恩,但凡恩人想要的东西,只要她有,一定会双手奉上。   这一点谢迟也有做到。   但除此之外,钟遥还会对恩人毕恭毕敬,而不是像谢迟那样张口就是“闭嘴”,不张口就用眼神嫌弃,再不然就是按着她一顿蹂躏。   这叫喜欢?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纵容着对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钟遥的闺中好友与她夫婿就是,两人还没成亲的时候,钟遥每次与好友一起外出碰见了她未婚夫婿,好友只需要一个眼神,对方就快速过来了。   谢迟……哎,钟遥只是对他勾勾手指,就被按住欺压了一顿,他怎么可能乖乖听她的话?   可要是不喜欢,谢迟那样看中清白的人,怎么会愿意与她睡在一个房间中,又屡次三番地背着她、抱她上马呢?   这些事情,他若是坚持让侍卫来做……钟遥为了安全,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小哥,你真的觉得谢世子与我有意吗?”   钟遥方才一个人思考了太久,而钟沭这几个月就没安心睡过,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已经有些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道:“不一定,咱家除了你、我和大哥,还有爹娘呢。虽说咱爹娘年纪大了点,但也都是好相貌,说不准谢世子看上了他俩中的谁呢?”   钟遥哧哧笑了起来,心道这要是在家里,二哥又得挨打。   笑了会儿,她屈起双膝斜坐在床榻上,挨着钟沭道:“小哥,我说真的,你好好与我说么。”   钟沭只好打起精神为小妹解惑:“你小哥我虽不算多聪明,但感觉上从不出错,不然你以为我与徐宿这半年来辗转两个贼窝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这么说吧,我能肯定,谢世子的心已经放在你身上了。”   钟遥再度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害羞,脸颊上更是抹了胭脂一样红润。   她用两只手的手背贴着自己热腾腾的脸颊,自顾自地羞臊了会儿,细声细气道:“可是他喜欢我什么呢?”   这是一句类似自言自语的问话。   钟沭听着这语气,再看看钟遥的神情,知道这是春心萌动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了。   他没有接话。   钟遥也没再追问,她在想呢。   相貌和身段?这两样肯定是有的,她挑男人的时候也得看这两样呢……   不过这两样应当不是主要的,否则谢迟当初就不会那么嫌弃她了。   那是喜欢她善良?也不对,善良的人太多了,没见谢迟每一个都喜欢啊。   难道是要跟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更不对了,要真是这样,当初在山洞里谢迟该哭着喊着要与她成亲的。   ……   钟遥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好让谢迟喜欢的,非要说她身上有什么与别的姑娘不一样的,那就是她会气人。   难道谢迟被她气晕了头,错把愤怒当心动了?   ……不然就是他身怀怪癖,比如喜欢受虐,或是喜欢闻臭味……   他曾经一边说她是臭臭的小女子,一边使劲儿把她按怀里欺压呢。   真嫌弃,不是应该远离吗?   “小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有一种人生来就喜欢挨打挨骂,被打得越狠,越觉得兴奋……你说谢世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啊?”   钟沭已经歪着头小睡了一觉,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开了条小缝,含糊道:“明早上你打他一顿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打他呢。”钟遥笑眼弯弯,娇声说,“我们好姑娘从不随意打人。”   而且她若是敢打,谢迟一定会还回来……他一定会再次掐她的脸。   力气那么大,每次都把她的脸掐红。   想到这里,钟遥又不确定道:“若是真的喜欢我,他不该对我言听计从吗?可是谢世子常常与我斤斤计较,说不过我就会与我动手……小哥,你会与喜欢的姑娘动手吗?”   钟沭的睡意被“动手”俩字驱散,他晃了晃脑袋,坐直了几分,问:“他怎么与你动手的?”   钟遥想说谢迟掐她的脸,但掐脸与摸脸有些相像,她觉得说出来不大好。   于是钟遥道:“他挠我,像小猫小狗那样挠我。”   “这种动手啊?”钟沭重新瘫坐了回去,道,“我不会与喜欢的姑娘动手,但她一定不会吝于对我动手的。小妹,你必须得承认,有时候咱们俩确实很欠打。”   为了佐证这句话,他还特意拿出了类比。   “当初与窦五周旋的时候,窦五是更倾向于我是徐宿的,哪怕是这样,他也被我烦得无数次想杀了我……谢世子只是挠你几下……哎,小妹,我心疼你,但老实说,这事真不能全怪谢世子。”   钟遥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比薛枋还欠打,但她不能承认,不然以后别人都能用这个理由欺负她了!   她道:“小哥,你变了,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是盲目跟着娘一起骂侯府的,现在竟然帮着谢世子说话。”   “我那是哄娘开心的。”钟沭道。   被钟遥缠着说来说去,他睡意都快被说没了。   钟沭很奇怪,他刚与谢迟见了一面就看出他对钟遥的不同了,没道理钟遥与他一路同行,这么久了,一点没察觉到谢迟的想法。   他如实问了。   其实钟遥或多或少察觉到了谢迟态度的转变——虽然爱动手,但他对自己容忍度确实越来越高。   钟遥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谢迟这人嘴硬心软,念在她远离家人的份上才会这样。   她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都是因为早在初识时,谢迟就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她性情的不喜。   不过这没法与二哥说……一说就要提到家里的危机,提到她与谢迟的恩怨,提到大哥、四皇子等等,太麻烦了。   虽然事情已经彻底瞒不住了,但钟遥想省点口舌,还是等回家后对着爹娘大哥二哥一次说清楚吧。   她说了另一个缘由:“我这几个月为了你与大哥的烂事,安稳觉都没睡过几回,哪有心情想别的啊?”   “……”   钟沭无法反驳,片刻的沉默后,哀嚎一声,搂住钟遥哭了起来。   “小妹,我可怜的遥小妹啊!都是大哥对不起你,大哥太混账了……”   钟遥一看二哥哭了起来,犹豫了下,想着反正明日还有时间想谢迟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冷情,她暂时放下情爱,与钟沭一起抱头大哭起来。   “小哥,你和大哥太不是东西了,把我连累得好惨……”   熟悉的悲泣声十分做作,一听就是假哭,传到了隔壁的谢迟耳中。   他手腕微微一顿,在收笔处留下了一个墨迹。   谢迟皱眉,心道这么晚了,钟遥竟还与钟沭在一个房间里。现在又不是在什么危险的环境里。   她果真是个绝情的小女子,有了二哥,就再没正眼看过他,不搂着他手臂说废话了,也不用疏风陪睡了。   她也不想想,这会儿钟沭右臂不能动,若是遇到危险谁能保护她?   到时候恐怕又哭哭啼啼地喊着他说害怕。   ……   早知她这样无情,当初就不该一步步妥协的。   谢迟有种被用过就扔的烦闷感,将折子捡起看了看,见那点墨迹不甚明显,就没管了,问:“秦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旁边的侍卫是刚从山中出来传信的,道:“这几日仅搜捕到三个贼寇,另外搜出了一个地洞,找到了十三个妇人,秦将军已命人挨个排查记录,只等确定身份清白后就将人带回府城安置。”   只找到这么点儿人……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山中本就是贼寇们的地盘,怪不了秦将军。   所幸他手上还有个江夏。   谢迟又问:“薛枋可有闯祸?”   “小公子白日里跟着侍卫去搜山,晚间回到寨子里就帮秦将军审讯那些孩童,祸是不曾闯过,只不过……”   侍卫稍作迟疑,看了眼谢迟才接着道:“只不过他一看见那些孩童就发疯,根本不讲理,那些孩童不说实话要被打,说实话也要被打……”   谢迟前几日特意把薛枋留给秦将军,就是为了防止秦将军对孩童下不去手,结果薛枋没了他的约束,打小孩打得过分畅快了。   怎么他身边一个让人省心的都没有?   谢迟很是无奈。   让侍卫下去休息后,见折子上的笔墨已干,他将折子合起,重新传召了个侍卫进来,吩咐了几句后,揉着额头关上了房门。   隔壁刻意夸大的悲泣声已经停下,转为了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谢迟听不清楚,也没有偷听那对傻子兄妹夜谈的喜好,见外面的天已蒙蒙亮,算了算时间与后面的安排,枕着隔壁窸窣的声响睡下了。   翌日,除了谢迟,其余人都睡到了正午时分。   钟遥兄妹是因为说话说到天亮,江夏是因为心绪起伏太大一宿没睡,徐宿则因为还晕着。   谢迟处理了些城中杂事,再回到厅中时,正看见钟遥细心地喂钟沭用膳。   伺候伤了胳膊的钟沭也就罢了,旁边在喝药的徐宿被苦到了,她也立刻夹起一块糕点递到徐宿跟前,乖巧道:“三哥,这儿太穷了,没有蜜饯,不过糕点还可以,你吃一点,很快就不苦了。”   谢迟大步跨进去,身后跟着江夏,脚步声惊动厅中几人,徐、钟两人看见,乖乖站起来行礼。   就钟遥没动。   她瞟了谢迟一眼,快速转开了眼。   谢迟懒得跟这个冷心冷情的小女子计较,径直撩袍坐下,问:“什么三哥?”   徐宿昨夜睡得好,已经回了精神,大大方方道:“我与钟二哥早早就义结金兰了,小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了,所以管我叫三哥。”   谢迟心道那钟遥以后还会管钟沭叫“小哥”吗?   这太幼稚,他没说出口,而是问起两人对贼寇的藏身处有没有什么了解。   两人好歹在贼窝里待了那么久,多少知道一些,又因为终于逮着可以报复回去的机会了,忙不迭地把他们知道的可能有用的事情说了出来。   “议事厅下面有个地洞,以前用来关人的……”   “狗棚向北的河对岸有洞窟,三当家常常往那边去……”   说着说着,谢迟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   他眼皮一掀,对上了钟遥水灵灵的眼眸,下一瞬,见钟遥脸一红,做贼一样迅速躲开了。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转过脸继续听钟、徐说话。   说着说着,那道悄摸摸的视线又来了。   谢迟再次猛然看去,钟遥又被吓得移开了视线。   ……莫名其妙。   来回三次后,任由钟遥怎么看他,谢迟都没再回应。   直到侍卫进来在他耳边通报了一件事情。   这次看去,钟遥没有躲闪,只是安然对视了会儿后,她嘴角动了几下,最终没忍住,眼睛一弯,对着谢迟笑了起来。   这个笑很是轻盈,跟四月里在花枝中穿梭的微风一般。   也很动人,是粉面含春、娇俏灵动的那种。   依稀还带着点儿羞涩。   很漂亮,但很不同寻常。   谢迟剑眉往下一压,用目光发出了质疑。   钟遥立即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甚至“咯咯”笑出了声音,引得周围几人都看了过去。   “小妹,你怎么啦?”新认了三哥身份的徐宿主动关心妹妹。   不问还好,他一问,钟遥脸上的绯红跟晚霞一样迅速扩散开来,她眼眸湿漉漉的,红着脸左右看了看,边笑,边难为情地用双手捂紧了脸。   “高兴的。”钟沭咳了一声,道,“小妹与我关系最好,一想到家人团聚,就高兴得止不住笑。”   谢迟觉得不对。   钟遥的怪异应当与他有关。   然而钟遥的木头脑袋非寻常人能够理解,他看不出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想再猜这薄情女子的心思。   左右钟沭已经平安找回,她家中灾祸迎刃而解,本就是再无愁绪的……   她这个样子,也绝不是有什么正经事。   兴许是又憋出了什么废话来气他。   而且有两个好哥哥在了,哪里还需要他谢世子多问?   谢迟扣了扣桌案,道:“那就让你再高兴些。”   话音落地,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钟遥现在一看见谢迟就想笑,又实在太害羞,不敢长时间看。   她也想知道谢迟还能怎么让她开心,于是偷偷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往外看。   只见随着慌忙的脚步声的靠近,厅门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钟遥率先看见了一个衣裳华贵的憔悴老人,她不认得,目光再一扫,看见了老人旁边有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   钟遥微微一愣,放下捂脸的手,惊呼出声:“爹!”   在谢迟告诉钟遥给她爹写了信的第十一天,她爹终于来了,来接她与二哥回京了。 第62章 再会:希望你开心。   钟沭、徐宿两人跟随秦将军去胥江是年后的事情,算上被贼寇绑走的这些时日,两人离京已经有半年多。   在两人看来,是没有人知晓他们被窦五带到雾隐山来的,因此,很长时间里,他们都只能尝试自救,以及等待朝廷再次派人前来剿匪。   昨日获救后,这俩人一个被谢迟伤了手臂,一个被贼寇弄得晕沉沉,还没来得及问钟遥为什么会跟着谢迟出现在这里。   他们没想过家人会找来,在徐国柱与钟怀秩出现在眼前时,反应自然就慢了一步。   在钟遥那声“爹”喊出口后,两人才认出了来人,一时间,呼唤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充满了厅内。   钟遥是早就从谢迟口中知晓了自己爹会来的,她原计划是在爹与二哥震惊之时,做出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高深模样糊弄人的,这招不行的话再撒泼打滚。   结果真到了这时候,一声“爹”刚喊出口,这半年来的委屈、害怕、心酸与艰难就一齐涌上了心头。   钟遥眼眶一酸,泪水顷刻间盈满了双目。   再往后,她就只知道与父兄一起埋头大哭了,之前的种种再没心思琢磨了,旁边的人也都看不到了。   谢迟知道,钟遥虽然一句苦也没抱怨过,但这段时日,她真的很辛苦、很累。   身体和心都很累。   家中出了那样的事,心中的苦闷无法避免,但身躯上遭受的疲累,是他造成的。   不该这样的。   当日薛枋提议让钟遥同行来雾隐山的时候,谢迟就应该决然拒绝。   可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在那时候败给了私心,在薛枋的推助下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于是松口带了钟遥过来,才让她一路上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的苦。   他私心想亲近钟遥,所以那日在客栈中败给了贼寇的迷药,与钟遥做了逾越的事情,至今钟遥还不知晓。   他觉得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负责,进而口无遮拦与钟遥说了些冒犯的话,也做了许多愚蠢的事情……   可能这就是男人吧,一旦碰上男女之情,骨子里的低劣就全部暴露了出来。   祖母说的果然分毫不差。   谢迟看了眼钟遥——没看着。   钟怀秩虽是书生,但出身寒门,身量不算瘦弱。钟沭虽瘦,但个头不矮。这父子俩把钟遥挡得严严实实,谢迟最多只能看到钟遥一侧的肩膀,很是单薄,正随着哭泣声颤抖。   谢迟看了片刻,扫了眼旁边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祖父的徐宿,抬步出了厅堂。   出去后,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江夏,与侍卫道:“去把疏风喊来。”   谢迟从厅中离开后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徐两家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钟沭会出现在这里很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多少能猜出其中缘由。   但钟遥按理说现在应该与永安侯府的义女一起在京郊的侯府庄园里休养才对,出现在这里,才最让人惊诧。   钟怀秩自从收到谢迟的书信,已经震惊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控制住了找回儿女的激动情绪,严厉地看着钟遥道:“阿遥,你是不是该与爹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钟沭在旁边道,“昨晚我就问她了,她竟然让我管好我自己。爹,小妹越来越不听话了,你好好教训教训她!”   钟怀秩转向他,犹豫了下,念在这个儿子刚找回来的份上,忍下了抽他的冲动。   再看向钟遥时,发现钟遥没有假哭装乖,而是在四下张望着找人。   她脸颊上还挂着未擦完的泪水,瞧着怪可怜的。   钟怀秩一下子就心软了,反手往钟沭身上抽了一巴掌,道:“还有脸挑拨?要不是你与你大哥不成器,阿遥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至于跟着剿匪的将士跑到这鬼地方来吗!”   钟沭:“……”   好在钟沭已经习惯了。   他揉着被打的地方反道:“一巴掌了啊,我记住了,回京城后爹你打我几下就得打大哥几下,一碗水得端平。”   至此,钟怀秩对这个儿子的心疼已经耗尽。   他不再理会钟沭,见钟遥要往外走,急忙拉住她道:“说你二哥没说你是不是?从今日起,你哪儿也不许去!”   钟遥终于听见了她爹在说话,道:“我没有要去哪儿,我在找谢世子,他人呢?”   钟怀秩这才记起光顾着俩儿女,忘记先见过谢迟了。   旁边老泪纵横的徐国柱也记起还没与谢迟道谢,拭了拭眼角,在徐宿的搀扶下转身问厅堂外守着的侍卫:“谢世子呢?”   侍卫道:“世子很早就出去了。”   因为贼寇放出的钟沭杀了徐宿的流言,徐国柱一直在针对钟怀秩,若非没有确凿证据,他早就对人动手了。   收到谢迟的信函后知道孙儿与钟沭都没死,才知道那是误会。   此时两家的仇恨已经消弭,徐国柱思量了下,看着钟怀秩,道:“就按路上说的来?”   钟怀秩拱手作揖道:“全听国柱大人的。”   徐国柱抚须点头,吩咐道:“去请谢世子过来。”   侍卫去请了,但没请来谢迟,只请来了一个疏风。   疏风与两位大人行了礼,道:“山中贼寇未清,世子原定今晨进山继续清剿贼寇的,听闻两位大人即将抵达,这才多留了半日。方才见两位大人已平安抵达,世子便回山中去了。”   谁也没想到谢迟竟已经走了,两个长辈都愣了一下。   三个年轻人没愣住,但可惜钟遥嘴慢,被徐宿抢了先。   “谢世子去搜捕贼寇了?怎么不带上我?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知道的多,我能帮……”   话没说完就被徐国柱打断。   徐国柱严厉道:“你哪儿都别想去!立刻就跟我回京去,以后再不许离家!”   徐宿显然是不愿意的,但看着徐国柱比半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的面庞,张了张口,最终叹了口气,没争辩什么。   “我去!我能去帮忙!正好让我立点功劳,不然我都没脸回京城了!”钟沭觉得他可以,与钟怀秩商量,“爹,我能去吧?反正我上面还有个大哥……”   钟怀秩又想抽他了。   还好疏风帮着拒绝了。   “两位公子都是纯善仗义之人,不过世子说了,有江夏在就足够了,两位公子离家多日,安心回京修养就好。”   此言一出,钟、徐两人都坐不住了,道:“江夏是个姑娘,没道理让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去深山帮忙,我们两个大男人却回家享乐!不行!我这就去找谢世子!”   两人太过坚持,疏风只好说了实话:“先前两位说的那些可能的藏身之处……江夏姑娘说那是贼寇们特意为你们制造的陷阱,里面只有毒药毒蛇,藏不了人。”   这两位都是不能再出事的人,疏风怕他们不肯老实回京,索性说得更清楚一些。   “江夏姑娘进山的目的就是帮朝廷剿灭贼寇,她早早就将贼寇摸得一清二楚了,真的用不了两位公子帮忙。两位公子对世子也千真万确毫无用处,就不要留下来添乱了。”   被清楚点明了不如一个姑娘,两个大男人欲言又止,最终全都蔫了下去。   “如此最好。”徐国柱却非常满意,道,“既然这样,老夫觉得咱们就不便多留了,即刻返回京城去最好。钟大人觉得呢?”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这地儿太乱,还有贼寇奔逃,找到人后,一刻也不能多留。   钟怀秩道:“能与国柱大人结伴返京,是我等之幸。”   三言两语间,行程已定。   徐国柱拉着两眼发懵的徐宿就往外走,钟怀秩也一手拉着一个,可惜他没拉动。   “这就要走?”钟遥才是最懵的那个。   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只会是谢迟的负担,她也是要与爹一起回京,可她没想到这么快。   她还没与谢迟道别,还没亲口问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哪里、若是真的喜欢她,那她以后可不可以反过来掐谢迟的脸……   “……我的行李还没有收拾……”钟遥支支吾吾道。   “不要了,回京后爹娘给你买新的。”钟怀秩也不管她是怎么骗过夫人来到这地方的了,哄道,“这地儿太危险了,先回京,什么都等回京了再说。小遥,听话。”   “可是、可是……”   可是钟遥不想那么快走,但她又给不出留下的理由。   在场几人只有钟沭对她的心思有几分了解,但再了解,他也不能让钟遥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因此钟沭不说话,哪怕钟遥求助地看向他,他也假装看不懂钟遥是什么意思。   钟遥咬咬牙,转向疏风,问:“谢世子走了多久了?”   “一刻钟。”疏风道。   停顿了一下,她又道:“不过世子说过,走之前要查验下城门处的防守……”   也就是说,他或许还没走远。   钟遥转身拉着钟怀秩的衣袖,道:“走吧,爹,我们现在就走!”   钟怀秩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闺女答应回京比什么都重要,他赶忙反抓着钟遥,另一手抓着钟沭,道:“走,现在就走!”   他们当真原计划就是找到人就立即返京,马车都没拆卸,正由护卫守着在府衙门口候着呢。   不过片刻,一行人就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城门口驶去。   临行前钟遥还问了疏风是不是一起回京,疏风说她虽是为了钟遥来的,但既然来了,总要做些什么的,因此并不一起回去。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钟遥掀着车帘往外看,见车厢四周里里外外跟了有三层护卫。   真就跟谢迟说的一样,为了平安将人接回,徐国柱带了许多人。   跟他们一起回京是最安全的。   谢迟性情不好,总是掐她的脸、嫌弃她,但他考虑事情很周全,很会为别人着想。   钟遥觉得谢迟可能的确喜欢她。   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一声不吭地离开呢?都不好好道别。   钟遥觉得谢迟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她。   她在胡思乱想呢,车厢里的钟沭瞧着她紧张的神情,与钟怀秩道:“爹,我有预感,以后我可能不是家里最皮实的那个了。”   钟怀秩一心想早些把儿女带回家,正在算行程,闻言道:“你不是最皮实的还能是谁?你大哥最是稳重,小遥也很……多数时候,小遥也很听话。只有你,鬼主意多,最是让人不放心。”   钟沭道:“马上这个最让人不放心的人就要变了。”   正说着,马车抵达了城门口。   钟遥掀起车帘问守城的侍卫:“见着谢世子了吗?”   这城中侍卫大多都认识钟遥,道:“回禀姑娘,世子刚刚离开……现在上城楼应当还能看见。”   钟遥微一思量,提裙要下马车。   托钟沭先前那几句话的福,钟怀秩反应快了些,一把抓住钟遥的手腕,惊道:“遥遥,你又要做什么?”   钟遥老实道:“我去与谢世子说几句话。”   “他已经走了,你听话,咱们也先走,不管是什么事都等他日谢世子回京了再说。”   钟遥不愿意。   谢迟说过,他要很久才回京城。   也就是说,下次见面,要很久很久以后。   钟遥正要说不,旁边的钟沭突然扶着额头痛呼一声,吓了钟怀秩一跳。   他刚松了手去看钟沭怎么了,钟遥就躬身出了车厢。   钟沭立刻就没事了,指着钟遥道:“看吧,我就说,小妹才是最皮实的。”   钟遥已经跳下了马车,冲着车厢里的两人笑,边笑边道:“爹,我今日不听话的。”   说完她小跑着要上城楼,侍卫不仅不拦,还在前面给她开路。   到了城楼上,顺着侍卫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谢迟纵马的身影。   不算很远,大喊一声,谢迟兴许能听见。   可要喊吗?   喊了的话,这么多人都能听见,她要说些什么呢?   钟遥有些犹豫。   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三次分别了。   第一次是谢迟单方面与她斩断关联,没成,还让她落下了“小女子”这样可恶的称呼。   第二次谢迟长了教训,当面好好地与她道别,钟遥接受了,还送了他临别谢礼。   但最后也没有成功分别。   这是第三次了……   “谢世子——”   钟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前方马背上的人影大喊。   轻软的嗓音扩大,显出几分尖细,随着风飘到了谢迟耳边。   谢迟以为自己听错了,勒住缰绳回头,在高高的城墙上看见钟遥后,才确定竟然是真的。   他眉头一皱,调转马头,驱马返回,不多时就到了城楼下方。   “不老实跟你爹回京城去,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喊我做什么?”   他没上去,钟遥也没下去。   她扶着坚硬的城墙石壁,俯视着马背上的谢迟,不知道为什么,刚鼓起的那股喊人的气势一下子削弱了。   钟遥有些羞臊,声音低了些,道:“我想与你道别。”   谢迟不解:“先前不是道过了吗?”   钟遥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个月色清凉的夜晚。   “那不算。”钟遥道,“今日的才算。”   谢迟:“那我真要感谢你没说我帮过你的事情都不算报恩了。”   钟遥笑了起来。   她从上面低头望着谢迟,知道这并不是说私事的好时机。   那么多人盯着,她也说不出口。   钟遥更加知道,就像她爹说的那样,什么事都等谢迟回到京城之后再说,才是最好的。   “我要回京城去了,谢世子,我……”钟遥顿了顿,道,“我希望你平安。”   “……”谢迟有些心热,也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他缓了会儿,等心绪平静了几分,问:“遥遥钟,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钟遥恍惚中听见了个很奇怪的称呼。   这称呼从小哥口中出来很正常,但从谢迟口中说出,就跟四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一样古怪。   她满脸疑惑地看向谢迟。   谢迟轻咳了咳,道:“算了,你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那我也重新与你道别,钟遥,我希望你……”   他希望钟遥恢复成他没见过的胖脸蛋,希望她没有烦心事、不再受那些没必要的苦,希望她万事顺遂……   ……怎么听着这样矫情?   谢迟停顿了下,道:“希望你开心。”   钟遥又娇俏地笑了起来。   谢迟勒着马仰视着她,多看了几眼,问:“还有事吗?”   “没有了。”钟遥笑着道,“谢世子再会。”   原定的计划已经推迟的大半天,谢迟不能再耽搁。   再说了,钟遥是跟着她爹回京家,回到对她来说最安全、最舒适、最让她放松的地方,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早些回去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再会。”谢迟道。   说完他调转马头,驱马踏出几步,就要扬鞭启程,又转回身,伸出手指隔空朝着钟遥点了点,像是在无声地嘱咐她什么。   只是不等钟遥明白,他就转了回去,扬鞭远去了。   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第63章 京城:随你挑选!   在尽快回京这一点上,徐国柱与钟怀秩的想法是前所未有的一致。   因此一路上,“衣食住行”这几件事,只有一个“行”是被两人看在眼里的。   昼夜不歇地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若不是谢迟派去同行的侍卫提醒两位大人,即便公子小姐受得了,家丁护卫也是受不住的,两人这才停了脚步,重新调整了行宿安排。   如此,钟遥与谢迟来时走走停停,耗时一个多月的路程,返程时只用了一半时间。   进城前,在车厢里闷了一路的两个公子哥再也按捺不住,非要骑马跑一阵子。好歹是天子脚下,是自己人的地盘,两个长辈犹豫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连日赶路太累,为了方便休息,钟遥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独享一辆马车的。   不知是不是天太闷热的缘故,她有些不舒适,正靠着垫子胡思乱想,车窗被人敲响。   掀帘一瞧,是谢迟派来护送他们回京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世子有话命属下在进城前转达。”   钟遥这些日子赶路赶得浑浑噩噩,浑身都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也跟起了风的江面一样,波澜起伏。   可惜她的心事不好与钟怀秩讲。   与钟沭讲吧,他听倒是会听,但是不正经,每次一听钟遥问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总说让她回京后把谢老夫人打一顿,说打完了看谢迟的反应,就能确定谢迟是不是对她有真感情了。   钟遥觉得二哥只会胡说八道,一点也不懂姑娘家的细腻心思。   这会儿听见侍卫说谢迟有话与她说,钟遥心里的小火苗“唰”的一下燃起来了。   她倾着身子靠近车窗,一把将窗子合上,怒声道:“不想听!”   外面的侍卫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住,怔愣中,车窗又打开了。   钟遥看着侍卫的反应,眼睛一弯笑了起来,道:“方才是与你说笑的……这一路实在是太过无趣了。好了,你说吧,谢世子让你转告我什么话?”   侍卫:“……”   侍卫收拾好情绪,板正道:“世子给圣上写了两封奏折,一封里提到了姑娘,是如实禀报的,另一封对姑娘只字未提。世子问姑娘想要圣上看到哪一封?”   谢迟的意思很好理解。   提及了钟遥的那封信会让皇帝知道她在对付雾隐山贼寇这事上是有功劳的。   雾隐山贼寇是皇帝心头的一块腐肉,是他太平江山里唯一的污点,如今贼寇得以重创,他一定会对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大肆嘉奖。   有了皇帝的嘉奖,钟遥那歹毒、擅妒、刻薄婆母的坏名声就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私自跟着一群男人跑到贼窝里,一待就是几个月……这事传开后,多少会招来一些有心之人的闲话,对她闺誉的影响不会比以前差。   相反,另一封折子里隐去了她参与的一切,只要她父母兄长不往外说,就不会对她的闺誉造成任何影响。   钟遥知晓其中利害。   但被皇帝亲口嘉奖的年轻姑娘家,是很罕见的……   而且有二哥与徐宿这两个没用的公子哥对比,更能衬出她的英勇可靠,会有许多人艳羡、钦佩她,就是爹娘也不好太过责怪她私自行动,大哥二哥更是得仰望她。   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遥自认为虽然自己有点窝囊、爱哭、弱小,但性子是一点也不温顺的。   她私心想选前者。   钟遥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问:“谢世子有没有说希望我选哪一个?”   侍卫道:“世子说随姑娘的意。”   钟遥忽然这事也没有很有趣,停了会儿,道:“如实禀报吧。”   说完就要拉上帘子坐回去,又听侍卫道:“世子还说了,姑娘既然选了如实说,以后就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名的,朝廷官员都要给您几分薄面,那些没有功名的书生在您面前更是什么都算不上,该报的仇可以报了。”   钟遥愣了下,呆呆问:“我和什么人结过仇?”   四皇子?他不是被太子关押着的吗?   侍卫还没回答,钟遥发现了另一件事,她忽而一笑,道:“不是说随我的意吗?怎么又成了我‘既然选了如实说’?”   侍卫正欲开口,钟遥脸上的笑又转为了纳闷,说:“他自己那么注重清誉,到我这里就不注重啦?他是不是又没有把我当姑娘看待?”   “……”侍卫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也不觉得钟遥需要他的回答。   幸好该说的他已经说完。   侍卫退下后,钟遥琢磨着谢迟让他转达的话,正在想自己需要找谁报仇,外面有马蹄声哒哒靠近。   不多时,钟沭与徐宿跳上了马车,扯开帘子一左一右坐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徐宿一脸烦闷道:“前后围着十几个护卫,怎么骑马啊?根本迈不动蹄子!”   钟沭也是一脸悲惨相,唉声叹气道:“我有预感,最近一两年我都别想有自由了。”   “谁不是呢?”徐宿道,“我怕是最近五年都不能自由出行了!哎,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做我的纨绔子弟了,朝堂正事,还是得真正有才干的人去做……估摸着以后祖父也不会再奢望我多出息了……”   徐宿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不是能担大任的人,也不想去争抢立功的机会了,抱怨过后就为失去自由犯起了愁苦。   钟遥看着他俩悲惨的模样,在一旁偷笑。   三人也算是有说有笑了。   马车又驶了会儿,外面传来了哭喊声,钟遥往外一瞧,见是一个挑着荷花担子的老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幼童倒在路边。   老人崴了脚,不能走动了。   看见前面的徐国柱派人去查看情况,钟遥下意识想说那可能是歹人假装的。   话到嘴边,记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雾隐山那一带了。   这里是距离京城城门只有一刻钟路程的清月山,没人敢在这里作乱的。   想起清月山,钟遥就记起还未找到大哥时,赴陈落翎的邀约过来的那次。   那时候谢迟还讨厌着她呢,要不是她写信威胁,谢迟都不一定会来帮她。   谢迟若是不来,她一定会被那只扑来的小狗吓死……   “哎呀!是费安旋!”钟遥惊声说道。   她记起来了,早先她与谢迟说过,让谢迟提醒她回到京城之后要找费安旋报仇的!   “费安旋怎么了?”   “谁是费安旋?”   旁边两人一个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费安旋,另一个是完全不认识这人,闲着无事,两人一齐问了出来。   钟遥这才记起二哥还不知道自己与费安旋退亲的事情,忙掐头去尾把事情说了。   前面还好,说到退亲后费安旋把钟遥那些话传了出去、败坏了钟遥的名声,钟沭怒不可遏。   徐宿也异常愤慨,道:“小妹不气,三哥帮你报仇!贼寇我打不过,一个烂人我还能斗不过?等我先陪爹娘几日,再去宫中见了姑姑、姑丈,去拜见外祖、二姨母、堂叔……”   国柱府往下就这一根独苗,往上数,长辈可就多了。   徐宿还没报完,又有人来叩窗,说要进城了,让他回自家马车上去。   徐宿长话短说,道:“反正你等着就好,小妹,等三哥去与长辈们报过了平安,一定来帮你报仇!”   依他的出身,说是京城第一纨绔也不为过。   他若是真心想要报复什么人,后果会很严重。   钟遥不想闹出什么乱子,笑着道:“不用啦,我自己就能报复回去的……三哥,你刚回来,还是乖一点,不要惹祸的好。”   徐宿被这一说,顿时有些犹豫。   后来钟遥承诺了若是自己报复不来一定会找他求助,他这才歇了折腾费安旋的念想,老实回自家马车上去了。   钟、徐两府方向不同,入城后就分开了。   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因为急着赶路,钟怀秩怕再出意外,没让人提早通知府里。   因此钟夫人是不知几人回来了的,乍然看见丈夫带着离家的女儿和不知生死的儿子回了家,钟夫人惊喜交加,差点儿晕了过去。   一家子围着又哭又笑,说了会儿话,钟夫人见几人疲累,急忙让下人安排热水和晚膳。   用完晚膳时间已经很晚,其余的根本来不及说。   钟夫人依依不舍地送儿女回房休息,自己则与钟怀秩说了一宿的话。   她这几个月来数次提出要去探望钟遥,都被谢迟安排的人手用各种借口拦了下来,钟夫人早就察觉出不对了。   此时从钟怀秩口中得知钟遥竟跟着谢迟悄悄去了雾隐山,钟夫人差点再次晕过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钟遥院子里。   钟夫人实在被钟遥吓着了,决定要狠狠教训她一回,见钟遥迟迟未起,原本还想着她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哪知到了晌午,钟遥房中还是不见动静。   钟夫人实在等不住了,推门进了屋。   进屋后掀起纱幔一看,见钟遥双目紧闭,看着像是还在沉睡,脸颊却红得吓人。   钟夫人伸手一探,只觉钟遥身上跟着了火似的,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惊慌地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的很快,脉诊后道:“小姐当是心中积压了太多愁苦,心绪绷得太紧,骤然放松,那些积压着的疲累、病痛全都出来了,这才会病倒……”   钟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就这一个女儿乖乖巧巧的,不曾惹出什么祸事,却为了两个兄长忙前忙后,甚至不远千里去那样险恶的地方,数月奔波,累成这样……   钟夫人泪如雨下地守在钟遥床前,钟沭也不敢耍嘴皮了,乖乖地在一旁伺候着。   钟怀秩也没闲着,等因为差事熬了两宿的钟岚听见消息赶回府中,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   钟遥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身子好重,眼睛睁不开,脑子也沉沉的,跟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糊里糊涂地躺着,突然听见府中嘈杂,出去一看,竟然是嘉奖她的圣旨到了。   皇帝说她忠勇无双,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还要请她入宫赴宴。   钟遥高兴又羞赧,在两个兄长羡慕的眼神下神气地去了,结果在宫中碰见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还是一样的凶,说她不是个好儿媳,说她不知礼。   钟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真的像二哥说的那样,一巴掌打了过去。   刚打完,谢迟就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几步走到钟遥面前,低头怒视着她,道:“你竟然打我祖母?”   钟遥很是心虚,正要解释,谢迟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目光凶戾地盯着她道:“遥遥钟,你凭什么打我祖母?!你凭什么只打她,不打我?!”   说着抓着钟遥的手往他脸上扇去。   钟遥哧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睁开眼,看见了围在床榻旁眼睛通红的父母兄长,才知道方才是在做梦,而自己竟一觉睡了三日。   这三日里,皇帝已经嘉奖过了她,听说她病了,还遣了御医每日过来为她诊脉,赐了许多珍贵的滋补药材。   钟遥没亲眼看见,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她晃晃脑袋,等清醒了一些,记起爹娘还没来得及教训她,赶忙趁着生病扮出可怜相,柔弱道:“爹,娘,我知道错了,你们打我吧!”   一提她私自谢迟去雾隐山那事,钟夫人就一阵后怕,扬手就要打过去,钟遥见状不好,“哎呦”一声,虚弱地歪倒回了床榻上。   倒下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偷瞄钟夫人,把人弄得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然后又自己坐起来,依偎着钟夫人撒娇。   钟夫人是一点气也撒不出来了,饶过了她,转头把俩儿子又给打了一顿。   钟遥醒是醒了,身体还有点虚,爹娘不许她出门,她就每日在府中精细地养着。   她常常会想起谢迟,不知他在雾隐山怎么样了,不知江夏有没有帮到他,也想谢迟若是知晓自己病了,会不会担心……   这日又在胡思乱想时,徐宿来了。   他与钟沭是生死之交,还结拜成了兄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近日徐宿只要得了空就往钟府跑,钟家夫妇都习惯了。   徐宿一点也不见外,跟着钟沭来了钟遥这儿,见面就道:“小妹,过几日宫中会有中秋晚宴,我与姑姑说过了,明日她就会派人来送帖子,到时候你可千万要去啊。”   钟遥的身子好多了,出门赴宴是不成问题的,但入宫……她没去过,她一家都没去过。   钟遥有点忐忑。   除此之外,她还记起了自己半昏半睡期间做的梦。   ……不会真的会碰见谢老夫人吧?   钟遥有些迟疑,问:“都有什么人?”   “就那些官员啊家眷什么的。”徐宿大咧咧道,“不用怕,我与祖父、爹娘也都去的,到时候我护着你!”   钟遥担忧的可不是这个。   她还不确定谢迟究竟是不是喜欢她呢,若不是……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他。   若是,她该怎么面对谢老夫人呢?   钟遥可不想将来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在谢老夫人的规矩下,受她磋磨。   “真的不会遇见别的什么人?”她再次与徐宿确认。   徐宿被她澄澈的眼眸看着,眼神漂移了几下,最终放弃了遮掩,道:“好吧,其实还有别的事情。”   徐宿道:“你不让我帮着教训费安旋,我不帮就是了,但这几日我仔细反思了下……小妹,你之所以会退亲、名声变差,根本原因其实是怕我祖父针对你家,原因在我,所以,我理应帮你重新找一门好亲事。”   钟遥:“……啊?”   她惊住了,旁边喝茶的钟沭也惊到了。   但他俩震惊的原因不一样。   钟沭看向徐宿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敬佩,还有一丝同情。   他摸着自己曾经被谢迟拧断、至今未完全恢复的手臂,心道徐宿果然是他命定的好兄弟!   好兄弟就该同甘共苦!   于是钟沭摆出严肃神色,道:“你可不要胡来,我小妹的夫婿是要慎重挑选的!”   “我怎么胡来了?我是认真的!我还特意找了姑姑帮忙!”   徐宿说着,转向钟遥,诚挚道:“小妹,你放心,那日要去的年轻人都是我托姑姑精心挑选出来的才俊!你尽管大胆挑!”   他十分体贴,见钟遥满面迷茫,又安慰道:“若是没有看中的也不怕,回头我再重新给你找一百个,咱慢慢挑!挑多少都行!” 第64章 询问:谢世子白白胖胖。   钟遥的闺中密友是太常寺丞的女儿,名叫宋曦。   太常寺丞在这个遍地勋贵的京城也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宋家祖上出过一个太傅,哪怕没落了,在京中依然有几分声望,在儿女的婚事上有许多选择。   宋曦比钟遥年长一岁,又没有姐妹,因此招亲时种种心思都是与钟遥这个好友分享的。   钟遥听她评说过许多男人,什么祖父看中的那个太矮、表叔的外甥没学识、世叔的学生是个遇事只会喊娘的废物……   钟遥是羡慕过的。   她原本也想与宋曦那样仔细挑选,选出个合心意的夫婿,可惜后来因为那位杜大人,稀里糊涂定了个费安旋。   现在有机会重来,钟遥有些心动。   那可是全京城的青年才俊,放在以前,哪里是钟遥能够随意挑选的?   可若是谢迟喜欢她,她肯定是要选谢迟的……   这样背着谢迟悄悄看别的男人,怪让人心虚的。   只有钟沭知道钟遥的心思,为了与好兄弟同甘共苦,他奋力劝说:“小妹,不是小哥诓你,挑男人就跟买菜一样,得比较着来。你不能看见一个摊子上的白菜水灵,就不看别的了,万一别的摊子上的更好呢?”   谢迟是颗水灵的大白菜。   钟遥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对啊!”徐宿也在拼命弥补自己的错误,道,“有看中的你就说,没有就不选,多看看又不吃亏。小妹你不用担心,我和姑姑说好了,她会帮你的!”   他的姑姑就是徐皇后,徐皇后没有子嗣,一直把徐宿当做亲儿子对待。   钟遥歪头思索了会儿,觉得辜负了皇后的好意可能会让她不高兴,便道:“那就去看看吧。”   至于谢老夫人……   钟遥对她还是怕怕的,但有时候想一想,又觉得她一个孤寡老人独留京中,有点可怜。   若是宫宴上真的遇到……   遇到的话,就先顺着她哄着她,谁让她是老人家呢。   对于入宫赴宴这事,钟家夫妇俩有些紧张,但不能不去。   毕竟因为谢迟那封折子,皇帝前几日就命人来传召过钟遥一回了,碍于她还在昏睡中,才没去觐见。   如今人好多了,不管是为了谢恩还是回答皇帝的问题,于情于理,都得去一趟。   钟夫人与钟遥都没入宫赴宴过,很是紧张,徐宿知晓了,特意把他娘喊来了。   让她娘来与钟夫人说说入宫后要注意什么。   徐夫人虽然气这个儿子把她当做教规矩的嬷嬷,但前有徐宿、钟沭两人在雾隐山过命的兄弟情谊,后有钟遥一个小姑娘冒着那么大的艰难前去寻人,再加上这几个月他们府上有意无意针对钟府的行径……徐夫人只能忍着了。   有了徐夫人的照顾,钟家母女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到了中秋那日,徐宿亲自过来接了人,两家人一起入宫,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冗长等候。   他们去的早,到了之后先去偏殿见过皇帝皇后。   这是钟遥第一次见皇帝皇后,她很是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家打算谋逆的事情说出来。   为此,她时刻谨记大哥的提醒:“管住嘴!”   话太少,太过矜持,导致钟遥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娇滴滴的小女儿家,以至于皇帝都有些怀疑她与谢迟折子里陈述的那个英勇、沉静、仗义的姑娘是否为同一人了。   皇帝直接让人把谢迟的折子取来,让钟遥对比着将上面的事情详细说来。   钟遥一看见谢迟的字迹就笑了。   她想起以前与谢迟的书信来往。   这一笑,情绪就放松了下来。   钟遥挑着拣着说了一些,尤其着重说了凶狠的窦五、凄惨的汪临跃与可怜的江夏。   皇帝先前只从徐宿、钟沭口中听说了贼窝里的光景,此时得知那些贼寇竟然敢冒充朝廷官员去诓骗知府,再冒充知府诓骗朝廷的人,顿时怒不可遏。   钟家父母则心疼女儿遭遇那些事情,又是两眼含泪。   只有徐皇后在细节处窥探出了点儿不对劲。   这位钟三小姐与谢世子的关系看起来怎么很不一般?   徐皇后想想侄儿那空荡荡的草包脑袋,思索片刻后,带着钟遥几人去了御花园。   再之后,她让徐宿陪着钟遥观察入宫赴宴的青年才俊,自己则去接见了谢老夫人,并在谢老夫人面前状若不经意地感慨道:“今日热闹,来了许多年轻人,可惜我那外甥女儿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否则我定要给她选一个惊才绝艳的出来。”   这日是中秋佳宴,说是君臣共饮,但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能来的,特别是年轻官员。   谢老夫人一路过来,早就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此时听了徐皇后这番话,当即明了这是皇后在给人做媒。   她本不知道是给谁做的,直到看见徐宿与钟沭围在钟遥身旁,对着那些年轻官员指指点点。   谢老夫人顿觉不好。   薛枋没有辜负她的信任,离京的这些日子给她写了好几封信。   书读的少,信件写得很粗糙,字也很丑,但内容还算明了。   什么大哥才说了不会搭理小女子转头就颠颠地跑去找人、小女子接了他的茶但没喝、小女子不敢一个人睡非要大哥陪着、大哥整日和小女子玩闹根本无心剿匪、大哥被小女子说不是真男人等等。   自从那日在江畔看见谢迟弯腰与钟遥说话的情形,谢老夫人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收到薛枋的信件后,知道谢迟是这么个德行,她愈发地肯定了。   谢老夫人依旧不喜欢钟遥,不喜欢她全家上下所有人,但无奈孙儿喜欢,她只能委曲求全。   于是,开宴前,谢老夫人以惦记谢迟为由,让人把钟遥喊到了跟前。   为了维系与皇室的关系,谢老夫人装了许多年的刻薄老人,此时虽然接受了将来要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的悲惨处境,决心伏低做小了,但到底还没适应。   她一时放不下身段,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但野心很大的姑娘,好长时间没说话。   而钟遥虽然做好了会遇见谢老夫人的准备,真发生了,还是有点胆怯的。   她小心翼翼,不敢率先开口。   两人如临大敌地僵持了会儿,最终是谢老夫人考虑到彼此地位的转变,先一步示好:“听说你回京后病了许久?”   “回老夫人,是病了。”钟遥答后,主动去堵她的嘴,“我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身子骨太差了,肯定是不好生养的,以后谁娶了我,谁家一定会倒霉。”   “……”谢老夫人感觉被人给了一个下马威!   她忍了,静默了会儿,道:“那是累的,多休养一阵子就能好的。”   “好不了的。”钟遥觉得只要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完了,谢老夫人就说不出来了。   她再接再厉道:“我多半是会绝嗣的,所以要么一辈子不成亲,要么只能找个已经有子嗣的鳏夫做夫婿,我有自知之明的。”   说完发现对方没有声音了。   钟遥低着头,心想谢老夫人一定是在琢磨什么更恶毒的话。   她都这样贬低自己了,她还不满意?!   钟遥觉得干脆认真挑个如意郎君,不等谢迟了。   反正就算谢迟真的喜欢她,她也是不能与谢迟成亲的……   谢老夫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以后肯定整日挑拨她与谢迟的关系,到时候就算他们再恩爱,也会变成怨侣,最后成为别人的饭后闲谈。   “……没孩子还能收养,成亲最重要的是夫妻恩爱……”谢老夫人缓慢说着,强调道,“一家和睦。”   “和睦不了的。”钟遥继续顺着她道,“因为我这个人太坏了!”   谢老夫人又没声了。   她终于明白薛枋信中说的小女子太难讨好是怎么回事,也终于放弃了讨好钟遥,转而寄希望于谢迟不会被情爱迷得丧失所有人性。   “……谢迟,我那孙儿,还好吗?”   “谢世子除了做事越来越随性、偶尔发疯、有时候很长时间没法沐浴会有一点臭臭的、会给人取奇怪的名字之外,其余的都很好。”钟遥道。   这是实话。   钟遥本来还想说薛枋现在也很好,见谢老夫人没问,觉得她可能是在防着自己,便也没提薛枋。   她体谅谢老夫人孤寡一人,为了安慰她,又道:“谢世子虽然有时候很奇怪,但他没有受伤,身体和胃口都很好,还长胖了许多呢。”   谢老夫人“啊?”了一声,震惊地问:“他长胖了许多?”   那是没有的,谢迟还是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力气可大了,一只手臂就能把钟遥拦腰拎起来。   不过安慰人要拣着老人家爱听的说,所以钟遥点了头,肯定道:“嗯,谢世子白白胖胖的,好的很!”   “……”   谢老夫人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这样说谢迟是多少年前了……   可能是在谢迟的满月酒席上吧。   她想象不出如今的谢迟“白白胖胖”起来是什么模样,有点恍惚,呆滞了会儿,忽然看向钟遥,郑重道:“挑男人不能只看外在,还要看家世、出身、品性……”   钟遥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讲,但顺从,道:“我知道,我家世低,会只找和我家相仿的门第的,不会妄想攀高枝的。”   谢老夫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谢迟颓丧地借酒消愁,埋怨她这个祖母狠心,非要拆散他与钟遥的画面。   幸好这时候有宫女过来请人,谢老夫人这才从噩梦中逃脱。   “太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与侍女道,“快,快给我想个借口,咱们现在就回府去!”   回去给谢迟写信,一要提醒他吃得太胖会讨不到姑娘家的喜欢,二要告诉他再不快些处理完贼寇回京,小女子就要与别人成亲了! 第65章 信件:“……”   虽然发狠劲儿诋毁了自己,但成功堵得谢老夫人说不出话,钟遥还是很满意的。   满意的同时,还有一丝忧虑。   那毕竟是谢迟的祖母……   钟遥有些少女心事想要找人分享,爹娘肯定是不行的,大哥连他与陈落翎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更加不行,小哥与三哥……这俩只会带她去看别的男人。   那些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有几个瞧着就弱不禁风,若是成亲了,是不是还得她去照顾对方?   也有强壮的,可瞧着有些粗鲁,钟遥不喜欢。   身材匀称的,钟遥又觉得相貌不合眼缘。   瞧着就不喜欢,更别说同床共枕、亲吻了……   这些让人脸红的私话没地方说,钟遥开始想念好友宋曦了。   她离京时,宋曦还在外祖家没回来。   她回来后就在府中养病,这还是第一次出府,不知道宋曦有没有回京,又还愿不愿意与她做朋友。   如今家中灾祸已经解决,不怕连累别人了,不管宋曦愿不愿意,钟遥都决定去找她,与她解释,让她原谅自己。   钟遥这么想的时候,宫宴已经进行了一半。   不知道是因为前几个月太累,还是因为近日养得太过精细,在宫中待了半天,虽然没有过多走动,钟遥仍是觉得疲累。   徐皇后在上座看得仔细,特意让宫女去传话,说她大病初愈,若是累了,可先行回去。   这正合钟家夫妇的意。   因为谢迟那封折子,许多人家受到了嘉奖。   比如赵老将军。   谢迟说这才剿匪之所以能那么顺利,都是因为老将军曾经亲自带人深入过雾隐山,记载了山中毒虫野兽。   又比如秦将军与汪临跃。   这俩一个因为徐宿遭受了无妄之灾,一个因为没有靠山被打发去了那种地方,谢迟有意帮他们一把,在折子里把两人的功劳夸大了几分。   但这几人要么不是当事人,要么不在京中,都不如钟遥、钟沭与徐宿三人惹眼。   再加上四皇子被太子整治后,钟岚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钟家在京城的地位突然翻高了许多,这让安分守己许多年的钟家夫妇俩深感不安,因此一家人谢恩后便要回府。   谁知刚出宴饮的宫殿,迎面就撞见了四皇子。   “钟遥?”四皇子惊喜。   钟岚立刻就挡在了最前面,简单行礼,道:“舍妹身子不适,得了皇后娘娘的话正要回府休息,殿下若是有事,不妨与下官说。”   “你是钟遥?”四皇子一脸厌恶道,“看见你就烦,滚一边儿去!”   钟岚谦卑道:“碍了殿下的眼是下官的不是,殿下若是嫌烦,可以把眼睛闭上。”   四皇子:“你滚不滚?”   钟岚皱眉,道:“朝廷官员怎可无故在宫中打滚?”   四皇子被他扯得火大,怒目瞪着钟岚,道:“别以为有太子撑腰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钟岚你等着,哪日你若是落在我手中,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跟在四皇子身后的一个不起眼的侍卫抽出腰间佩刀,狠狠抽打在了四皇子后背上。   四皇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钟岚忙上前搀扶着,道:“太子殿下派来管教四殿下的侍卫铁面无私,四殿下若是不想挨打,今后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四皇子又疼又气,眼睛都在冒火了,瞧着恨不得当场把钟岚给千刀万剐了。   但看着一旁冰冷的侍卫,与送钟家几人出来的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宫女太监,他愣是憋屈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钟遥。”四皇子隔着钟岚、钟家夫妇俩与蠢蠢欲动的钟沭,远远与钟遥说道,“你上回教我的那法子确实不错,对我父皇有用,对太子也有用呢。我对着他使出来后,把他恶心得不行,现在他只让侍卫打我,不亲自打我了。”   钟遥:“……”   她教过四皇子什么?   好像是……装可怜?   事情太久远,钟遥脑子有点发懵,不太确定了。   她前些日子听大哥说了,四皇子在太子手下完败,手上的势力全被太子控制了,大哥也因此升了官,才会一忙起来就好几日不回府。   现在四皇子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就是府邸里的管家下人,也全都是太子派去的。   可以说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在太子的监视下,但凡有一点儿不规矩,太子便是不亲自发落他,也能让他一声不响地殒命。   太子发了狠,皇帝不想他们兄弟阋墙,但更不想朝廷动荡,只得由着太子把四皇子拴起来。   结果他还是这个疯癫样。   钟遥觉得谢迟不愿意与四皇子对上,可能不是嫌麻烦,而是因为害怕。   ——这位四皇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四皇子不觉得,他还诚恳道:“我之前说想请你做我的门客是认真的,钟遥,你有空的时候能再教我几招吗?”   钟遥觉得四皇子怪异得不像正常人,但现在她没那么害怕他了。   略微思索了下,她按着紧紧拉着她的娘亲的手,与四皇子道:“我身体不好,没精力教你的,四殿下你找别人吧。”   四皇子不悦皱眉,接着面露疑惑,问:“你是说让我假装身体不好?”   此言一出,钟沭都忍不住了,张口欲言,被钟怀秩一巴掌拍在后脑上强行止住了。   四皇子能不把旁边的侍卫、宫女当回事,钟家几口人可不行。   眼看一时摆脱不了这人,钟遥思量了会儿,拽拽钟夫人的手臂,等她看向自己后,“啊”了一声,向着钟夫人怀里倒了过去。   钟夫人懵了一下,赶忙惊叫起来。   钟遥一“晕”,就没人理四皇子了,一家人顺利离了宫。   至于装得像不像,这不重要,只要能摆脱了四皇子就行。   而皇帝那边……大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气四皇子,就证明了皇帝是没脸计较这事的。   果然,翌日,钟遥睡醒了刚计划着要去找宋曦和好,就听见了关于四皇子的消息,说昨晚的中秋佳宴上,四皇子当众晕厥,病倒了。   又过了小半天,府中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皇后派来的,送了许多补品,说钟遥体弱,受不得惊,让她好好休养。   另一拨是太子派来的,送了些珠宝首饰,说是四皇子给钟遥的赔礼。   钟遥很高兴,想写信给谢迟,告诉他自己大赚了一笔,小金库更加充实了。   可谢迟在雾隐山那一带忙碌着,那儿太危险了,钟遥找不到传信的人。   她的信只能想一想,谢老夫人的信却是当晚就送出去了。   信件抵达府衙的时候,谢迟不在。   有了江夏的带路,贼寇们的藏身之处挨个被官兵找出并摧毁,到目前,只剩下零星几个贼寇还在外逃窜。   但要彻底把这个被贼寇侵腐的地方恢复成正常城镇,把贼窝捣毁还远远不够。   山中多草药,不管对军中还是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谢迟便从这一点着手,临时组建了一支朝廷的商队,以汪临跃的名义与周边几个州府进行商贸,并派人修筑医馆、私塾等等。   除此之外,不知礼义的愚昧百姓与那些贼窝里出来的无知孩童也都是难题。   谢迟很忙,薛枋却不同。   自从贼窝被摧毁、孩童挨个服软后,他就没用了,被谢迟留在府衙里念书写字。   因此信件到的时候,是送到了薛枋手中。   薛枋正被谢迟留的课业折磨得抓耳挠腮,接了信想拆开,看见上面是谢迟的名字,不敢拆,便对着烛灯照来照去,试图透过光线看见里面的内容。   结果手一滑,信件碰到烛火,燃了起来。   等谢迟回来,就只看见信件的一半,内容是提醒他健硕有力的体魄与俊美无双的面庞是侯府的脸面,万万不能丢失。   谢迟:“……”   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而且他什么时候丢失过?   薛枋对此一无所知,挤在一旁问:“祖母有什么事啊?”   谢迟把信一折,不让薛枋看见,道:“说你太矮了,瘦巴巴的小矮子会给侯府丢脸,让你多吃些、长快点。”   薛枋不服气,捏捏自己因为长身体显得干瘦的小臂,跑去捏了块糕点,边往嘴里塞着,边问:“还有呢?”   “还有的全被你烧了。”   烧是烧了,不过既然前半部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后半部分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况且,若真是什么大事,该由侍卫口述告知的。   不过谢迟还是写了封回信,把信件被毁的事情与祖母说了一遍。   写信的时候薛枋就在旁边看着,见谢迟停了笔,问:“大哥,你不问问小女子在京中怎么样了吗?”   “四皇子已经翻不出水花,她又有父母、两个兄长、徐宿护着,再加上我那封奏折……她能出什么事?”谢迟微微停顿了下,又道,“她若是有事,也是……”   “也是什么?”薛枋问。   也是偷她兄长银子那事曝光了,小金库干瘪,委屈得哭哭啼啼。   ——明明是她做坏事,她还真能委屈得出来?   太可恨了!   想捧着她的鹅蛋脸使劲儿捏。   不过这是不能与薛枋说的。   谢迟道:“她若是有事,也只能是患了什么伤风咳嗽之类的小病。”   薛枋“哦”了一声,道:“大哥你不心疼吗?”   “这有什么可心疼的?”   与钟遥跟在他身旁的那几个月相比,这已经很好了,至少这时她能吃好睡好,身边不缺人照顾,不用担惊受怕。   “那你不想她吗?”薛枋又道,“诗里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谢迟本想敷衍过去的,见他一脸好奇,便耐心教导道:“人要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做正事时,不能总想着儿女情长。”   薛枋又“哦”了一声,转头啃了两口糕点,再转回来,道:“大哥你装的还真像回事,要不是前几天总看见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亭子里对着月亮喝酒,还不停地摸那颗红色珠子,我真就信了。”   谢迟:“……”   谢迟脸一沉,道:“课业写完了吗?拿过来给我检查!”   薛枋:“哼!”   雾隐山距离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   不巧,后面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水,路途泥泞,中间还有一个路段河水决堤,要多绕一个府城。   等谢老夫人的信重新送到府衙时,已经是冬日了。   这次依旧是薛枋接的信,他长了教训,小心翼翼地收着,等谢迟回来了,第一时间递给了他。   谢迟打开,见里面只有几行字,分别是:   【不要打薛枋。】   【祖母尽力了,你以后不能怨恨祖母。】   【姻缘天定,你与小女子既然注定有缘无分,就不要强求了。】   本以为就这几句,结果一翻,见反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行字总算写出了重点:小女子要成亲了。   “……”   谢迟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第66章 大雪:你会怎么做?   受祖母影响过多,谢迟一直对男女情事十分慎重。   回顾人生过去的这二十一年时光里,他所接触过的女子中,只有钟遥屡次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但不管是最早两人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过夜,还是那次薛枋学狗叫,吓得钟遥扑到他身上来,包括去雾隐山路上那次意外的亲吻,都是有原因的。   谢迟愿意负责,但很长时间里,他都觉得那是男人低劣的本性在作祟,而不认为自己真的喜欢钟遥。   之前毫不挽留地让钟遥与钟怀秩回京,除了钟遥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不忍心让她继续受苦之外,也是因为谢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回京后不许议亲。”   ——在城门处分别时,他想这样嘱咐钟遥。   可他以什么身份这样要求钟遥呢?   倘若冷静过后,他确定自己对钟遥只是欲望而非心动,岂不是平白浪费了钟遥的等待与期许?   又倘若,钟遥对他当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呢?   谢迟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想钟遥刚与费安旋退亲还不到一年,应当不会那么早再次议亲。   即便议亲,也不会那么早成亲。   再退一步,谢迟心中还藏有一个不够磊落的想法——祖母既然笃定他对钟遥有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钟遥与旁人成亲。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放心地让钟遥回京,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   然而世事无常,谢迟考虑到了所有,唯独没想到祖母的信会被薛枋不经意烧毁,等消息重新送来时,钟遥已经跳过了议亲,直接要成亲了。   谢迟脑中轰鸣,险些不顾一切立即启程回京。   好在理智很快重新控制住心神,他冷静了下来,道:“收拾东西,两日后回京。”   说罢他放下信件,站起来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薛枋小跑着跟了上来,兴奋道:“大哥,你要回京抢婚了吗?我和你一起!我还没有抢过婚呢!”   谢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强行压抑着心头翻滚的燥郁,用冷静的口吻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没有挨打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手,而是因为我没时间?”   “……”薛枋可算意识到了自己做的错事,忙不迭地闭紧嘴巴跑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不论白天晚上,薛枋都没再见到过谢迟,一问就是在忙公务。   不过谢迟言出必行,两日后的夜晚,拎着薛枋就出发了。   一路轻装简行。   起初薛枋还很兴奋,寒风也阻挡不了他想要撒欢儿的心,可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路后,他就又变成了一具软趴趴的“尸体”,被侍卫用大氅一裹绑在了身后,在寒风中继续赶路。   抵达京城这日,恰逢今冬的第一场雪花落下。   冬日天黑的早,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暮色就已落下。   大冷的天儿,行商客与进出城的百姓要么已经确定留在城中,要么已经早早回了家,城门处只剩下零星路人与守城的将士。   因此当那列疾驰的骏马踏着雪色逼近时,格外地显眼。   守城将士早早警惕起来,发现对方行至近前仍未有下马的意思后,纷纷握着长枪上前。   马背上的人这才勒紧了缰绳。   马儿高高扬起了马蹄,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嘶鸣声,守城将士借着城门口悬挂的灯笼,隔着纷扬的雪花,看见了谢迟那张覆着冰霜般的面庞。   “谢世子!”   将士急忙让行。   谢迟微微颔首,勒着缰绳缓速入城。   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京中的不同。   京城毕竟繁盛,权贵家闲散的年轻人爱热闹,一看见雪花就呼朋引伴地出来游玩了。   街上的商户看准了时机,在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更有那反应快的,把灯谜、鱼灯、投壶等公子小姐们爱玩的东西摆了出来。   从城门处往里看,目之所及,皆是灯火煌煌、欢声笑语,热闹得仿佛上元佳节一般。   谢迟远远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突然勒停了马儿。   他一停,身后的侍卫也全都停住了。   “……到家了吗?”被侍卫绑在身后的薛枋在进城时就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这会儿打着哈欠睁了睁眼,含糊道,“大哥……明日再去抢小女子吧……太困了……”   侍卫也委婉道:“世子,若是去见钟小姐,还是先回府收拾一下吧……”   谢迟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而是道:“我想错了。”   薛枋昏昏欲睡,侍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他想错了什么。   谢迟也没解释,朝着灯火辉煌处又看了一眼,调转方向避开人群绕回了侯府。   侯府那边虽然没有提早接到信儿,但谢老夫人有所预料,所以府中人见他们突然回来,并没有很吃惊。   谢老夫人正在暖阁里看雪呢,看见两人,容色一变,道:“这是几日没歇息了?怎么这样不修边幅……”   说着在谢迟身上多看几眼,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变得白白胖胖……”   才庆幸完,又继续嫌弃。   “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很不讲究,双目泛红还能说是没睡好,下巴处都冒淡青的胡茬了,这就没法解释了吧?   谢迟一句话没说,进去后径直在桌边坐下,饮了一口茶水后,“咚”的一声放下杯盏,双目沉沉地转向谢老夫人,道:“上了你的当。”   谢老夫人有半年多没见他俩了,心里还是想念的,不过谢迟已经是个男人了,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她正拉着薛枋,惊诧于几个月不见,这孩子竟长高了那么多。   听闻谢迟的质问,谢老夫人道:“你上了我什么当?”   谢迟冷笑道:“你自己清楚。”   祖母都信誓旦旦地教薛枋孝敬钟遥了,钟遥若是真的要成亲的,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便是给他写信,也不可能只写那么一行小字,还是在背面。   依照她霸道的性子,该一边从中作梗,一边把要与钟遥成亲的那人祖上三代的生辰八字都给扒拉出来,详细地送到他手中,让他去对付才是。   谢迟被影响了心绪,一路上都没来得及细想,到了京城才意识到自己被祖母骗了。   谢老夫人本想说自己今年六十五了,老了,脑筋不灵活,不知道谢迟在说什么的。   转念一想,小女子那边她已经是个恶毒祖母了,大孙子这边是万万不能再有隔阂的。   于是她唉声叹气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那小女子这几个月见的俊俏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连四皇子都开口求娶她了,我怕你再不回来真就只能喝她与别人的喜酒了……”   而且雾隐山贼寇已经剿灭,想要防止那地方再次成为贼寇的聚集地,大可找别的官员前去提防,哪里就非得是谢迟呢?   谢老夫人说了这么多,谢迟却只听见一句。   “四皇子?”   “对,他越来越疯了,一会儿装病,一会儿扮可怜,上回还让皇帝下旨给他与小女子赐婚,被太子当场封了嘴押回府锁起来了。”谢老夫人几句话说完,感慨道,“太子是个好孩子,太子也不容易……”   谢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不容易,祖母和弟弟,没一个省心的,还摊上了一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姑娘。   ……不能细想,细想的话,怎么都觉得将来一片黑暗。   谢迟又问:“她主动要议亲的?”   “这我哪知道?是徐宿帮着张罗的,还找上了皇后娘娘呢。”谢老夫人道,“就我知道的,徐宿那个小堂叔、宋家那个表亲,还有李老将军也看中了她的英勇,也想与钟家结亲呢……”   谢迟:“?”   好,真好,除了一个姓宋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其余的都是他帮过的。   他在外面收拾烂摊子,这些人在京城勾引钟遥。   特别是那个徐宿。   谢迟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谢老夫人提醒道:“要去找小女子?我让人盯着呢,她与宋家姑娘去了长明街,你若是去找她,记得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哎,真是没眼看……”   谢迟再度被嫌弃。   他回头,看见被祖母搂在怀中擦脸的薛枋,记起还有一件事没处理,于是道:“薛枋犯了错,我还没来得及打,辛苦祖母帮着打一顿。”   谢老夫人大惊,薛枋也瞬间没了困意。   “祖母动手,打手心就好,我动手……”谢迟没说完,但那两人都懂了。   谢迟实在被这两人给气着了。   不是说他成了亲就会苛待祖母与弟弟吗?   他现在就先苛待一下,好让这俩人提早适应将来的悲苦日子。   为难过祖母与弟弟,谢迟回房洗漱去了。   刚收拾妥当侍卫就传话过来,道:“世子,太子殿下知晓您回来了,邀您过去小叙。”   谢迟本不想去的,听侍卫说了太子的所在地,这才点了头。   这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雪还在下,街道上也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并不见少。   谢迟到临街的雅间时,太子正独自坐在窗边饮酒,见了他,笑道:“坐。”   谢迟落座,视线从窗口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对面街道上的字谜摊子。   钟遥恰在其中,正与一个年轻姑娘说笑。   姑娘应当就是宋姑娘了,但两人身旁还跟着两个男人,谢迟不认识。   打开一张字谜后,那位宋姑娘不知说了什么,钟遥突然红了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脸颊红润,眼睛也顾盼生辉,裹着件带着绒毛的斗篷,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粉毛山雀。   只是因为披着斗篷,看不出来有没有胖一些。   “那位钟三小姐在你心中果真与旁人不同。”太子道。   谢迟不否认,道:“总有些人是例外。”   他与太子曾经在京外相遇,都没认出彼此,因此作为朋友相处过一段时日。   太子对他的了解不算少,但凡知晓了他带钟遥同去雾隐山这事,必然能猜出他对钟遥的情愫,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   “的确。”太子赞同,跟着谢迟一同往外看,见这一会儿工夫,钟岚找来了,像是来接钟遥回府的。   两人在楼上看了会儿,太子忽而道:“我见到陈若枫了。”   谢迟手中的酒盏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他对太子亦有所了解,对这事也不算很意外。   再者说,陈大小姐假死一直都是陈家姐弟三人的谋划,即便留有痕迹,也只能查到他们姐弟三人身上。   至于钟岚,他牵扯到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陈二小姐。   谢迟浅饮一口酒水,问:“她怎么说?”   太子缓慢道:“我本以为她是心有所属才不肯嫁给我,她却说没有。她说她只是想要自由。若非担心陈落翎因她受到刁难,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京城。”   说罢,太子看向谢迟,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与谢迟是同一种人。   他们这种人,出身贵胄,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过是手段够不够狠罢了。   谢迟道:“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你果然会这么说。”太子失笑,随后眉峰舒展开,朗声道,“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她既无意,我何苦相逼?她要走,我放了便是。只是……”   他语气一转,又道:“我放了她不是因为宽宏大量,而是我想要的话,能找到无数个她。可你不一样,谢迟,你这人看着随性,实际上看中了什么,不管好坏,都只要那一个。你说……”   他往窗外示意,道:“谢迟,倘若钟三小姐对你无意,你会怎么做?”   谢迟随他往窗外看去,见钟遥兄妹已经与宋姑娘道了别。   钟遥上了马车,钟岚跟上,而先前跟在钟遥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男人之一,跟着进了车厢里。 第67章 你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倘若钟遥对他无意,他会怎么做?   谢迟不知道。   他道:“我从不做无谓的猜想。”   “那你可以想想看了。”太子笑道,“这几个月里,徐宿对钟三小姐的事情十分上心,带着她相看过的青年才俊足有两百多个,不说胜过你,总有几个能与你比肩的吧?”   谢迟静默了下,道:“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的?”   太子道:“这么晚喊你出来聊儿女私情,当然是朋友。”   谢迟点了点头,然后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个行为对储君来说是不敬,但在朋友间并不算罕见,毕竟早些年两人在京外相识时,相互欣赏之外,也是嫌弃过彼此的。   太子顿时笑出声,问:“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谢迟道:“殿下想看笑话的心思太明显了。”   “怎么?”   谢迟朝外看去,还能看见钟府马车的影子。   他道:“钟岚并非无礼之人,方才那人若是客人,不会是最后一个进马车的。”   所以他不是客人。   但也不是下人,下人出不该跟着主人家进车厢的。   太子想了一想,点头,问:“还有呢?”   “他上马车的动作轻盈、迅疾,并且在进车厢之前环顾了下四周,显然是巡视之意。”   这说明对方是习武之人,并且机警惯了,习惯地防备着周围的人。   太子再次点头,问:“那又怎么样?”   “没怎样。”谢迟道,“即便看出那些线索,我也猜不出那人的身份,可殿下看笑话的心太急切,多说了一句话。”   谢迟顿了一下,在太子疑问的目光下说道:“钟遥回京不过五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看两百个青年才俊?”   比祖母还会编呢,祖母好歹只说了一百个。   太子一想还真是,不由得扶额,道:“只想着看你的笑话,不小心夸大了许多。”   “不错,那是我前阵子刚调上来的亲卫。”既然被看穿了,太子也不再遮掩,道,“那钟三小姐不知怎么入了四皇弟的眼,她既是你的意中人,我如何不帮你照看一二?便派了人跟在她身旁,别的不说,教训起四皇弟方便的多。”   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品级的,在钟家的待遇自然与普通家丁护卫不同。   “你不谢我?”太子道。   谢迟不觉得自己该谢他。   这难道不是他该做的?   不管是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最根本的利益牵扯上来说,四皇子本就是太子的责任。   身处高位的人多少有点缺乏自知之明,在这一点上,太子与他的皇帝爹十分相像。   不过毕竟是储君。   “多谢。”谢迟道。   “好没诚意。”   “我不眠不休赶了几日的路,一个时辰前刚抵达京城,这时候还能平和地说话已经很有诚意了。”谢迟道。   太子失笑,道:“行吧,改日再聊,今日就不耽搁你了。”   谢迟退出了茶楼。   他看着沉静稳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收到祖母的信的那一刻,谢迟的心就乱了。   哪怕他从容地安排好了雾隐山的政务,把该做的分别交待给了秦将军、汪临跃、疏风等人,哪怕他在抵达京城后反应过来祖母是在诓骗他,并看穿了太子看笑话他的心思,但事实上,谢迟的情绪还是被搅得一团乱。   否则明知时辰已经很晚了,他为什么还要出来?   太晚了,街道上依旧雪花飞舞、灯火煌煌,但行人的脚步快了许多,奔走的孩童也都困乏地趴在了父母肩上,只有他,步履轻缓,慢了一步来欣赏这纷扬的初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谢迟突觉无趣。   他转身朝着牵马的侍卫走去,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赶来。   谢迟脚步一顿,停住不动了。   钟遥却没发现他。   她小跑着往回赶,看起来似乎很急,有些喘,身上毛绒绒的白裘斗篷因此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石榴红裙。   她与谢迟擦肩而过,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谢迟:“……”   不过五个月不见,把他忘得这么彻底?   面对面都认不出来?   这世间还有比钟遥更薄情冷血的人吗?   倒是太子给钟遥的那个侍卫多看了谢迟两眼,眼神提防。   谢迟岿然不动,眼看着钟遥跑到一个准备收摊的摊贩前,掏出银子买了一盏灯笼。   那是一盏画着交颈鸳鸯的彩灯,烛芯燃起后,灯笼微微转动,上面的鸳鸯仿佛置身湖面,缓缓飘动起来。   看起来十分刺目。   谢迟一直不懂这种野鸭子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   钟遥却很喜欢。   她提着灯笼往回走,经过谢迟身旁的时候,谢迟都能听见她脚踩着松软积雪发出的“簌簌”声。   她眼里只有那两只野鸭子,根本没发现谢迟。   那个侍卫一直跟在钟遥身后,在钟遥与谢迟错身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钟遥这才回头。   她神情原本是有些谨慎的,看见是谢迟后微微一愣,随即水灵灵的眼睛睁大,惊声喊道:“谢世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迟隔着飞雪与她对视,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缓缓翻了个白眼。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   她提着灯笼朝谢迟跑来,跑得太快,斗篷又被风吹开了,鲜红的裙摆伴着绣着红梅的斗篷卷起了几片雪花。   她做小动作时,谢迟觉得她是蹦蹦跳跳的小山雀,她跑起来时,谢迟又觉得她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正一颠一颠地朝他奔来,依稀有莽撞地扑到他怀中的趋势。   这时候任谁都忍不住要伸手接一下的。   然而谢迟刚动了动手臂,钟遥就急忙停住了脚步,转回头与跟着的侍卫道:“这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他会保护我的,不用你跟着了。”   侍卫这才对着谢迟行了礼,隐在了角落里。   钟遥也放缓了步子来到谢迟面前,脸颊通红地看了看他,低下头,把手中提着的鸳鸯灯笼往身后藏了藏,又抬头看了谢迟一眼,然后羞赧地笑着低下了头。   害怕被他看见鸳鸯灯笼?   谢迟脸色有些难看,道:“怎么不说话?”   钟遥瞧了瞧他,眼神飘忽了几下,问:“谢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说完没等谢迟回答,她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自己吃吃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许久不见,有些生疏了,说话好客气……谢世子,要不你再白我一眼吧?”   谢迟:“……”   他一把抓着钟遥斗篷的领子,撩起后面的兜帽罩在她头上,阻隔了纷扬的雪花,也阻隔了钟遥的视线。   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小巧的鼻尖与红润的唇。   恰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瞬间从变幻成晶莹的水珠,为那抹绯色增添了一股诱人的水色。   谢迟看得心头一跳,手上力气无意识地加大,一把将钟遥整个脑袋都罩进了兜帽里。   “唔!”   钟遥闷闷喊了一声,拽开他的手把兜帽掀开了,哀怨道:“谢世子,你现在在京城,该装起来的,你要温柔一点!”   谢迟略过她的胡言乱语,沉声反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钟遥道:“回去的路上遇见陈二小姐了,大哥在那边与她说话,我一个人没事,过来……嗯,过来随便看看。”   她分明是过来买鸳鸯灯笼的。   谢迟脸色不大好看,偏偏钟遥不知在想什么,仰着脸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没撑伞,头上的兜帽已经整理好了,把她额头、双耳都遮住了,只露出被斗篷绒毛裹住的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雪花落在她鼻尖上,也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上,随着她眼睛的眨动一晃一晃的。   谢迟明知什么成亲、相看了一两百个青年才俊的话都是在诓骗他,但看着这一幕,心底仍是烦躁难抑。   他不能想象有另一个男人这样看着钟遥,与他一样,想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亲吻下去。   亲吻她额头、鼻尖、嘴唇……   她或许会躲,但他一定会更用力地追逐。   谢迟感觉自己有点疯,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按捺了下情绪,道:“我……”   “我有话要与你说呢,谢世子。”钟遥比他快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些羞赧。   谢迟心头一动,道:“你说。”   钟遥定了定神,道:“谢世子,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想问你……”   她睁着澄澈的双眸,认真地望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小哥在山里养的那三只大狗还好吗?”   谢迟:“……?”   “我还是怕狗的,但是那几只狗是好狗,我小哥很喜欢。我跟他说好了,可以养在别院或者偏僻的院子里,只要不让我看见、不让我听见声音就好。谢世子,你能让人帮我把它们带回来吗?”   谢迟想打她。   他咬着牙道:“再提这几只狗我就让人把它们炖了!”   “不提不提……”钟遥赶忙摇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瞅谢迟,小声说,“谢世子,我想和你说的其实不是这个,说这个事因为昨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你在雾隐山那冷得受不了了,我就把我的斗篷给你穿,结果你说你自己有,‘嘭’一下现了原形,变成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黑狗,吓得我出一身冷汗……”   “闭嘴!”谢迟冷峻地命令着。   他一凶,钟遥就想笑。   钟遥觉得谢迟是个纸老虎。   她抿着笑看了看谢迟,朝他近了一步,声音突然一低,小声道:“谢世子,其实我想与你说的是,我刚回京就病倒了……昏睡了好几日呢,把我爹娘吓得两个月不敢大声与我说话……”   软乎乎的嗓音听得谢迟心头烦躁。   他想将病得晕沉沉的钟遥抱在怀里、箍着她,柔声安慰她,与她额头相贴……   这个冲动刚浮现,又听钟遥认真道:“不过你不用心疼我,你知道的,谢世子,迟来的关怀……”   谢迟又想打她了。   谢迟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助的小狗,被钟遥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68章 捧脸:“过几日我让人过来提亲。”   钟遥实在太可恨了。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对她动手,谢迟决定直接问钟遥要不要与他成亲。   这将是他第三次这样问钟遥。   这次他可以干脆地承认对钟遥动了心,是真心想与她成亲的。   正要开口,站在谢迟面前的钟遥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斗篷碰到了谢迟的手背。   谢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骤然间离得这么近,他都嗅到钟遥身上淡淡的馨香了。   ——她一定又没用那祛疤伤药。   ——她果然还是应该干干净净、被人精心照顾着的。   “谢世子。”钟遥抬眼望着谢迟,乌黑的眼眸里映着他的人影,也只有他,仿佛此时苍茫天地间,她只能看见谢迟一人。   钟遥轻声细语说道:“谢世子,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呢,你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死人脸,好不好?”   谢迟道:“你不总说些把谢世子气死的话,他就不会总摆出死人脸。”   钟遥又开始笑。   笑得双肩颤抖,兜帽上落的雪花都抖下来了。   谢迟没辙了。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钟遥。   但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去找原因了,道:“想说什么?说吧。”   他不急着表态了。   他要看看分别五个月,钟遥的木头脑瓜有没有什么变化,她又有多少废话要与自己说。   谢迟侧耳等着钟遥说了,却见她歪着头想了半晌,一个字没说出来。   发现谢迟看她,钟遥赧然一笑,道:“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了。”   乍然看见谢迟,钟遥很惊喜。   除了惊喜,她有许多想要与谢迟说的,太多了,堆积在脑子里,争抢着往外跑,结果一个也没跑出来。   谢迟视线一低,落在钟遥手中的灯笼上,道:“那就从这两只你匆忙跑回来,偷偷买的野鸭子说起。”   钟遥一下子红了脸。   刚回京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总有许多事情围着她。   家里的危机解除了,大哥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二哥身上多了番离奇的经历,他们府上还与徐国柱府上成了至交,那之后,钟家在京城声名鹊起,谁家有个什么喜宴、花宴的,总要喊上钟遥母女俩去。   再加上徐宿总想着给钟遥找夫婿、四皇子孜孜不倦地求学,过了好久,钟遥才能安宁下来。   一安宁下来,她就开始想谢迟。   想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什么。   她想不明白,发现宋曦回了京城之后,就去找她和好了。   宋曦已经成亲了,什么都敢说,给了钟遥许多建议。   那只鸳鸯灯笼最初也是宋曦要送给钟遥的,当时钟遥不好意思,没有要,等要回府了,又自己偷偷跑来买。   那才不是野鸭子呢……   钟遥不好意思与谢迟讲。   分开太久了,许多以前能与谢迟说的话,如今她都讲不出口了。   就好比让谢迟闻闻她的脚臭不臭……   钟遥支吾了会儿,悄声道:“我与宋曦和好了。谢世子,你还记得宋曦吗?我与你说过的。”   “那个夫婿被你看上了的闺中密友?”谢迟道,“这也能和好?”   钟遥道:“怎么不能啦?我抢了她看中的胭脂,笑话了她一顿,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谢迟:“……?”   他质疑的眼神让钟遥再度笑了起来。   钟遥离他近了一些,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悄悄揪住谢迟的衣袖。   揪住后,她解释道:“因为她只是当时气晕了头,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这才躲去外祖家的……”   冷静了没几日,宋曦就觉察出不对了,毕竟钟遥以前从来没正眼看她夫婿。   可那会儿她外祖母病了,她便留下尽孝了。   “等她听说了小哥与三哥的事情,回京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与你去雾隐山林了……”钟遥道,“她本就没有生气,后来不主动来找我也是因为我家地位突然变高,她不想被说是委曲求全来讨好我……所以我一去找她,她立刻就与我和好了。”   “你确定她是立刻就与你和好了?”   谢迟生平第一次听说有人求和的方式是抢对方的东西。   钟遥回忆了下,道:“不是,她本以为我是想仗着家中得势了要欺负她,捋起袖子把我摁在了角落里,等我求饶了,她才知道我是在逗她玩,然后捶了我两拳就与我和好了。”   谢迟:“……”   傻子的好友果然也不会多正常。   他不想说话。   可钟遥想,她拽了拽谢迟的袖子,委屈道:“她打人可疼了!”   停顿了下,她眉头一皱,又自言自语道:“难怪她夫婿话那么少,肯定是被她打老实的!”   谢迟实在忍不住了,道:“……她怎么没把你也打老实了?”   钟遥脸一板脸佯装生气,可下一瞬又“嘿嘿”笑了起来。   她原本只有两根手指头从斗篷里伸出来扯着谢迟的衣袖的,这会儿整只手都伸了出来,搭在谢迟手臂上,道:“谢世子,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就直接与你说最重要的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钟遥注视着谢迟,认真道,“是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宋曦说这很重要,让我一定要与你说清楚。”   这一派认真的模样让谢迟跟着严肃了几分。   ——虽然他不相信钟遥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我想与你说,谢世子,这些日子,我见了许多青年才俊,他们很好,但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你……”   谢迟心头一动,凝目注视着钟遥。   见她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目光闪亮,像是藏着夏日最明亮的星星。   接着,她一字一句道:“谢世子,虽然你总是对我不耐烦、欺负我、朝我翻白眼、莫名其妙发疯……”   “你还是闭嘴吧。”谢迟道。   钟遥不仅不闭嘴,还摇了摇他的手臂,接着道:“你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但是谢世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她拉着谢迟的衣袖,继续郑重说道:“从你答应帮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谢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谢迟静默了片刻,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钟遥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说完了。”   “……”谢迟喉口哽住。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要与我说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是啊。”钟遥依旧认真,道,“我真的很感谢你,谢世子。”   这是她的真心话。   宋曦说了,她对谢迟肯定是有感情的,但这份感情是在困境中滋生的,掺杂着感激与依赖,最好将二者区别开,否则会有“大恩难报,以身相许”的嫌疑。   钟遥思考了许久,觉得宋曦的话有道理。   她可不想被误会是为了报恩才回应谢迟的喜欢。   所以她真诚地与谢迟道谢,想着给她与谢迟对彼此的恩情做了了断,她就可以问谢迟是不是喜欢她了。   可谢迟不知道。   谢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么郑重,只是要与他道谢,说他是个好人?   连薛枋都不会专程与他道谢!   谢迟被气得脑子里嗡嗡地响。   偏偏有些人没有眼色,隔着好远喊道:“小妹?你跑哪里去了?”   是钟岚乘着马车找来了。   相隔着还有一段距离,他只看见钟遥在与人说话,没看清她对面的人,还以为是太子派来的侍卫,喊道:“过来,该回府了。”   钟遥觉得自家大哥来的真不是时候。   她才道了谢,后面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呢。   不过谢迟已经回京,事情不急于一时……她乍然间也问不出口。   ……有点害羞……   钟遥飞快瞧了谢迟一眼,见他立在飞雪之中,目光幽深,看着有些冷冽。   钟遥只当是天太冷了,没多想,扯了扯谢迟的衣袖,低声道:“谢世子,我要先与大哥回府了,明日……或者过两日,你能来找我吗,我有事想与你说……”   她再度红了脸。   谢迟听见了钟遥的声音,但没听进去,他脑中不断回想着太子的那句话:“倘若她对你无意,你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   是像太子那样放手,任由钟遥选择他人,自己也另寻新欢?   还是……   “你方才说……”谢迟缓缓开口,“你说我是好人?”   “嗯!”钟遥用力点头,说,“谢世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谢迟眼眸中浮起一丝冷意。   “我得走啦!”   钟遥没发现,她已经朝着钟岚走去了,只是因为舍不得与谢迟分开,是倒着走的。   鹅毛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她身上,这次她不是毛发蓬松的可爱小狗了,也不是抖着羽毛的小山雀,而是重新变成了那颗莹润的、发着光的耀眼宝珠。   谢迟看钟遥一眼,再看一眼,心道也不一定。   他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谢迟对着钟遥点了头。   在钟遥转身往钟岚走去时,他吹了声口哨,下一刻,不远处的马儿扬蹄奔来。   谢迟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疾驰起来。   “钟遥。”他喊道。   钟遥已经到了自家马车旁,正要上马车,闻言转头看来。   马车上的钟岚也出了车厢正要去扶妹妹上来,看见谢迟策马而来,他怔了一下,道:“谢世子?”   这厢还在惊诧谢迟何时回的京城,那厢人已经到了跟前。   到了跟前,马儿却未减速。   钟岚眼睁睁看着谢迟在马背上压低身子,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臂朝着自家妹妹伸了过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随着一声惊呼,钟遥被人拦腰劫到了马背上,眨眼间,连人带马跑出去了好远,只留给他一阵被马蹄踏起的飞雪。   钟岚:“……?”   可惜没人在乎他。   钟遥快被吓死了,惊叫过后发现自己被谢迟抱在了怀里,正侧坐在马背上。   马儿颠簸,她有些怕,赶忙搂紧谢迟的腰,脸颊贴着谢迟的胸口冷静了会儿,她才仰脸,惊魂未定地问:“谢世子,你做什么呀?吓死我了!”   她一仰脸,兜帽就落了下去。   谢迟低眼瞥了她一眼,空出一只手将落下的兜帽重新罩到她脑袋上,再整理了下她身上的斗篷,确认钟遥搂在他腰上的手也被捂进去了。   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在发疯。看不出来吗?”   “……嗯?”钟遥惊讶。   这很不正常。   她又要去看谢迟。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要使劲儿往后仰脸才能看见谢迟的表情,可这么一来,头上的兜帽就又掉下来了。   谢迟再一次将兜帽罩到她脑袋上,然后直接抬手,宽大的手掌扶在钟遥后脑上,而后深吸气,低头,隔着厚厚的、毛绒绒的兜帽,朝着钟遥发顶用力地亲了下去。   亲了一下又一下。   太用力了,钟遥看不见,但感知到了。   她问:“谢世子,你做什么要敲我的头?”   谢迟:“……闭嘴!”   钟遥不闭嘴,她又问:“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你也不与我大哥说一声,待会儿我大哥要着急了。”   因为被按着脑袋,她的脸被迫贴着谢迟胸口,仰不起来了,声音从谢迟怀中传出,闷闷的。   “把你卖了。”谢迟道。   钟遥大惊,“你们侯府已经穷成这样了吗?那先前我要给你银子感谢你,你还装大户?”   谢迟:“……”   他按着钟遥的后脑用力地、出气一样又亲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风雪全部被斗篷与谢迟的身躯挡住了,钟遥能听见风雪声与马蹄声,但既不觉得冷,也不会害怕。   她不知道谢迟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但她觉得很安心。   也很刺激。   她紧紧搂着谢迟,听着他强健的心跳,间或说几句气人的话,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停下。   钟遥被谢迟抱了下来,脚刚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道:“三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比二公子回来的还晚?夫人都急了……”   钟遥定睛一瞧,发现这是到了自家府邸门口,说话的是焦急等着她与大哥回来的管家。   管家边说边往外走,到了跟前才看清与钟遥一起回来的是谢迟,而不是钟岚。   “谢世子?”   谢迟谁也不看,只盯着钟遥,直截了当道:“与我成亲,好不好?”   钟遥还在奇怪他怪异的行为,闻言转头,道:“啊?”   “我对你动了心,我心悦你,我喜欢你,我想与你成亲。”谢迟重新说了一遍,说得更清楚了,随后声音一厉,命令道,“不许‘啊?’,不许说我在发疯,点头,说你愿意!”   钟遥:“……啊?”   她没反应过来,模样呆呆的,很可恨,也很可爱。   “那就这样说好了。”谢迟道,“过几日我让人过来提亲。”   谢迟说完,上前一步,朝着钟遥的脸颊伸出了手。   钟遥头上的兜帽还戴着,上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谢迟没有将兜帽摘下,而是将手挤进了兜帽里面。   就像许多次他想象的那样,谢迟捧着钟遥的脸,微微上抬,而后在她诧异、恍惚的目光下,注视着她,低头,压了下去——   ——用鼻尖与钟遥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后,他略微退开,直勾勾看着钟遥蕴着动人秋水的乌黑眼眸,沉声道:“再给你三年时间,你那榆木脑袋也想不明白,我索性也不等了。随你怎么想,钟遥,这亲你只能与我成。”   微微停顿后,他又道:“还有,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跃上马背,踏着飞雪离开了,全然不顾他人的反应。   等钟岚急匆匆追来时,等待着他的除了满脸震惊的管家,就只有脸颊潮红,双眸湿漉,正在拼命忍笑的钟遥了。 第69章 回信:我也要摔吗?   谢迟的行为在完全不知情的人眼中是很好理解的。   比如管家。   管家觉得府门口那一幕,就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倾慕他们家三小姐,过来求亲,只是做法有些欠妥。   但在对内情一知半解的人看来,比如钟岚,他只觉得谢迟怪异。   在谢迟去往雾隐山之前,钟岚就觉察出他与钟遥之间有些不寻常,当时没能试探出来。   钟遥回京后,他想细问的,可一来公务与府中事太多,二来只要他一开口……   “大哥虽然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但一定很擅长帮别人解决感情上的难题。小妹,你要相信大哥!”钟沭说。   “在这事上,我一点儿也不敢相信大哥,但是大哥不会害我的,我会努力相信他的!”钟遥说。   这俩一唱一和,把钟岚堵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身为兄长,在耍嘴皮子上他向来不是弟弟和妹妹的对手,这会儿被抓到了弱处,更加敌不过两人,兄长的威严已然荡然无存。   不过左右谢迟不在京中,他便没再多问。   谁曾想谢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还一把掳走了自家妹妹?   钟岚下意识觉得谢迟不对劲,怕钟遥受伤,飞快追来,结果发现谢迟把钟遥掳回他们家去了?   ……直说要送钟遥回府,他又不是不能答应……   “谢世子与小姐求亲了!”   管家一句话把钟岚震醒了。   他看向钟遥,见钟遥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上面顶着一小堆积雪,正在府门口的烛灯下害羞地点头。   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去找爹娘吧。   “谢世子真的求娶遥遥了?”钟夫人很是诧异。   曾经她见钟遥与薛枋、谢迟来往,想过钟遥是不是对谢迟动了心,后来知晓了女儿只是为了救两个兄长,就没再这么想过。   谁知现在反过来,是谢迟来求娶钟遥了。   “遥遥,这是真的吗?”   钟遥已经脱下了斗篷,正坐在一旁捧着驱寒汤药啜饮,见父母都看着她,她脸上一红,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只眼睛弯弯地笑着,不说话。   钟夫人一瞧就知道肯定是真的了。   当初杜大人来给费安旋提亲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羞涩。   管家作为唯一的见证者,非常激动,道:“真的,夫人、老爷,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听见的。谢世子可霸道了,根本就不允许咱们小姐拒绝,一个人就把亲事定下了!”   钟夫人对谢迟的印象还停留在待人温和的假象上,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是说谢世子逼婚小遥?”   钟怀秩也皱着眉,看向钟岚,“老大,是这样的吗?”   钟岚哪里知道?   他从头到尾就只看见谢迟掳走钟遥的那一幕。   但管家知道。   管家肯定道:“是,谢世子简直就是在威胁小姐。”   “他怎么威胁的?”   他捧着钟遥的脸与她碰了碰鼻尖。   管家有点说不出口,而且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威胁。   用余光瞟了眼钟遥,见钟遥眉眼盈盈听得正开心,管家放心了,接着道:“他很凶,让小姐除了答应什么都不许说,还说他可不是好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岚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问:“他有没有说,若是不答应,他要怎么做?”   “好像是没有的。”管家有些犹豫,看向钟遥,道,“小姐,谢世子没说吧?”   “说了。”钟遥道,“他说若是不答应,他就发疯,就把大哥打一顿。”   才说完,没等家里人做出反应,她自己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样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费安旋那事之后,再谈及钟遥的婚事,钟家夫妇俩与钟岚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给钟遥定下了,哪怕钟遥自己是答应了的,并且很开心。   三人在一旁商量着,从人品、家世、品性到前程全都说了一遍,这些都挑不出错,唯有一点。   钟夫人担忧道:“若是成亲了,以后被谢老夫人为难……”   一语惊醒了钟遥,她“哎呀”一声,道:“忘了与谢世子说这个事情了!”   谢老夫人肯定是会反对的,毕竟钟遥在她面前说过狠话,还说自己不好生养。   不过没关系。   钟遥思量了下,说:“明日我给谢世子写一封信,让他自己去解决,他若是不能让谢老夫人保证再也不会为难我,我就宁死也不答应与他成亲……”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笑了起来。   钟家夫妇确定钟遥对谢迟也是有意的了,但仍心有顾虑,然而这事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的,眼下时间太晚,外面又在飘雪,只得暂时说定,先让人回房休息。   他们府邸不算大,从主院到各自的小院距离都很近。   几步路的事,钟沭非要送钟遥回去。   钟遥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与自己说——方才爹娘商量她的婚事时,二哥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很反常了。   果然,刚到连廊下,钟沭就打发了下人,道:“不对啊,小妹,谢世子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还整上威胁逼迫了?”   钟遥:“我不喜欢他。”   钟沭:“谁说谎谁去抱大哥的臭脚。”   钟遥立刻改口,说:“好吧,我喜欢……”   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说出这话,有点羞涩。   羞涩的同时,突然记起回程路上谢迟“敲”她脑袋的事情,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敲……   “我喜欢的……”她悄声说。   “那他威胁个什么?你没跟他表明心意啊?”   “没来得及呢……”   钟沭觉得这样不行。   一家五口人里只有他亲自体会过谢迟的怒火,那会儿若不是钟遥及时喊住谢迟,他小命真就交待在谢迟手上了。   在杀人如麻的贼寇窝里待了那么久都没事,好不容易逃出来找到亲人,下一刻就被割了喉,找谁说理去?   现在想起来钟沭还有点后怕。   “你还是早些与他说了吧,省得谢世子发疯……男人发起疯来很吓人的!不信你想想大哥撒酒疯的样子!”   钟遥觉得有道理。   “可是……”她有点害羞,捂了捂脸,小声说,“可是我喜欢看谢世子因为我发疯……”   说着想起谢迟每次被她气得冷着脸来教训她的模样。   装得那么严厉,一次狠手没下过。   钟遥又傻笑起来。   钟沭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是真的乐在其中。   也是,谢世子再疯伤的也是别人,伤不着她,她能不喜欢看人家发疯吗?   钟沭摇头叹气,道:“小妹,你太坏了!”   “嘿嘿!”钟遥软乎乎地笑着,只看得出乖巧,看不出是个坏蛋。   “幸好我也很坏。”钟沭道,“小妹,要不要打赌,我敢肯定徐宿要倒霉了……”   这俩说着悄悄话,猜到这俩人有秘密特意跟在后面的钟岚则脸色又青又红。   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拂袖回屋去了。   他们府上商量出了个大概后就去歇息了,侯府这边,谢迟回去后独自冷静了许久,等冷静下来,谢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因此,老夫人是次日清早用膳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的。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谢老夫人如释重负地感叹着。   旁边呼呼大睡了一晚上,在天亮时饿醒的薛枋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咽下口中食物,跟着深沉叹气:“总算是来了!”   谢迟懒得理他俩,兀自道:“我要进宫,大概很晚才能回来。薛枋乖乖在府里念书——不许再扮姑娘,顺便想想你是继续姓薛还是改姓谢、要用哪个名字。”   薛枋真名并不叫薛枋,只是因为真正的名字是幼时爹娘请族中老人起的,与族亲闹翻后,他不愿意再用那个名字,就随意取了一个。   现在“薛枋”也不能用了。   他长高了许多,只要不再扮姑娘,其实没那么好认出来的。   就算被认出来,扮姑娘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欺君。   但为防他日被有心人利用,谢迟觉得还是趁这次入宫谈及雾隐山之行时,顺便在皇帝那儿提一句比较好。   帮着审讯恶童也是有功劳的。   谢迟道:“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纳彩所用物件,祖母去盯着,别总让人给你念那些荒诞故事了。”   “知道了。”谢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问,“你准备请谁做媒人?请皇帝赐婚,还是黎老夫人她们?”   谢迟沉默了片刻,道:“等她答应了再说。”   谢老夫人“哦”了一声,拿起帕子拭了拭手,突觉不对。   “小女子还没答应啊?那你昨晚上跑出去做什么?今日又急慌慌地准备这些做什么?”   谢迟道:“她会答应的。”   ……不对劲。   谢老夫人琢磨了下这句话,再看看孙儿的神色,试探道:“你威胁她的啊?”   简单的试探换来了一阵沉默。   谢老夫人恍惚了一下,清醒后立马转向薛枋,道:“这是坏的,小孩子不能听,把耳朵捂起来。”   谢迟:“……”   他沉声道:“我的确强迫钟遥答应这桩亲事没错,但她对我应当是有几分情谊的。”   感情的事向来难以阐述,但直觉不会出错。   况且他性子虽算不上好,也有着所有男人都有的劣根,但他不会像费安旋之流用甜言蜜语哄骗姑娘家。   他的家世、相貌、体魄也都拿的出手,以后不会让钟遥受苦。   他更是喜爱钟遥……   不管怎么看,对钟遥来说,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哎……”谢老夫人又开始叹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啊。”   谢迟:“……”   幸好这时侍卫及时送来了一封信,拯救了谢世子岌岌可危的威严。   谢迟接来看罢,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后,又紧紧皱起。   他看向谢老夫人,问:“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又欺负……钟遥了?”   谢迟本想说“遥遥钟”的,实在拗口,没说得出来。   叫遥遥、小遥之类的,又有学钟沭的嫌疑。   就连“小女子”这个称呼,与“遥啊遥”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谢迟将称呼回归了钟遥的本名。   “我哪敢啊?”谢老夫人大呼冤枉。   尖酸刻薄的老人家总比沉稳精明的老人家让人放心一些的,是不是?   装久了,有时候看见能刻薄的地方就会忍不住……   但打那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为难过钟遥了。   “分明是你那小女子太难讨好了。”谢老夫人道,“她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谢迟是十分认可的。   就像之前她认定了他不可能喜欢她,就把他的勾引、风骚、求亲全都当做是在发疯。   ……想起来就手痒,想掐钟遥的脸了。   “你不再欺负她,以后她慢慢就会知道你的好了。”谢迟说着,将手中信递给了谢老夫人,道,“是请旨赐婚还是找人做媒,我都可以。我要进宫去了,祖母你派人去问问钟遥的意思,先安排着。”   谢老夫人接过信,发现是钟遥写的。   前面大半篇都是废话,重点只有最后一句,大意是只要她以后不再为难钟遥,钟遥就答应与谢迟成亲。   谢老夫人哪里还敢啊。   不过知道谢迟方才那话不假,他也没有真的威逼了钟遥,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钟遥这人瞧着娇滴滴的,实际上骨头可硬了,身上还带着刺,不是真的对谢迟也有意,哪能答应?   而谢迟憋了一宿的恶气总算在收到钟遥肯定的回复后疏散了。   她答应了。   私事确定,公事也不能忘。   该进宫了。   大雪下了一宿,天亮才刚停下,此时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谢迟披着大氅,看见外面银装素裹的情形,记起钟遥在信中所说,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下。   正好这时薛枋吃饱了要去院子里撒欢,谢迟随口道:“积雪易滑,钟遥今晨刚摔了一跤。”   薛枋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没日没夜赶路的辛苦,不由得怀疑谢迟是在影射什么。   他攥了攥左手——为了不让他被谢迟教训,昨晚祖母含泪用戒尺打了他三下。   而这都是因为他失手烧了祖母的信,害得钟遥差点和别人“成亲”。   薛枋已经知道错了,他踌躇了下,小心翼翼道:“那我赔小女子摔一跤?”   谢迟还没出声,他已经神情一变,毅然决然地往前扑去,整个人都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接着舞动着四肢扑腾起来。   “……”   这个还没爬起来,又听旁边的谢老夫人犹豫着问:“我也要摔吗?”   她很是犹疑,“我身子骨是不错,但毕竟一把老骨头了,万一这一摔把我送走……”   谢迟:“……”   按理说,祖母与钟遥彼此敬畏着,薛枋也不敢在钟遥跟前造次了,将来府中会很安宁。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迟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大事不好的感觉…… 第70章 小定:“可有趣啦!”   谢迟不喜欢进宫,或者说他不喜欢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这一点最早要追溯到先帝着手肃清开国勋贵那时起。   但先帝的做法其实没错,倘若是谢迟坐在龙椅上,他也会这么做。   立场不同罢了。   当今皇帝比起先帝少了一分果决,也多了一分慈善,可能是因为他空有一腔征战沙场的美梦却没有能力,可能是因为与谢迟有了共同的秘密,也可能是因为开国勋贵所剩无几,而朝中擅战的将军不多了……   总之,他待谢迟十分亲厚。   嘘寒问暖过后,皇帝就拉着谢迟问起他在雾隐山的所见所闻。   不同于询问钟遥、徐宿那时,这会儿他问得非常细致,听见贼寇的手段、恶童与深山中奇特的毒虫野兽,时而震惊,时而面露憧憬,瞧着像是恨不能去剿匪的人是他自己。   他若是去了,定然又是一个徐宿。   幸好经过前几年那场仗后,皇帝已经有了自知之明。   “这回该彻底铲除了吧?”   “还需派人前去频繁巡查、教化百姓,以防宵小贼人重新聚集……”   谢迟回来得匆忙,事情虽然安排妥当了,但不是自己亲自盯着,总有些不放心。   他与皇帝说了要给汪临跃和秦将军增派人手监守、鼓励通商买卖以及薛枋的事情,末了,道:“还有一件关于大当家的事情,臣不能确定,需钟三小姐施以援手。”   皇帝听后,笑说:“这该不会是你想出来的与她见面的借口吧?”   谢迟:“……”   还真不是。   他若是真想找借口,用钟沭、钟岚、祖母,哪个不行?   况且礼法也没那么严格,不至于定亲的未婚男女见上一面都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   谢迟说的其实是正事,事情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与钟遥确定一下他有没有记错就好。   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一句,只不过是想着万一这事还有隐情,好让皇帝多记一分钟遥的功劳。   谁知他竟也这么爱说闲话。   “太子说你看上了钟家三小姐,朕原本是不信的,如今看来,还真让太子说中了。”皇帝笑着说完,神情萎靡了些,感叹道,“你这半年多不在京中,不知道太子与四皇儿闹得有多僵……”   又开始了。   所以谢迟一直不愿意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皇帝大意是说太子与四皇子闹得僵硬,他这个做父皇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俩儿子都与他起了隔阂。   四皇子那边起隔阂,他只是伤心。   太子这边,皇帝则十分忧虑……他到底是年岁大了。   幸好有谢迟。   谢迟对他们父子俩来说,是一个非常安全、轻松、和睦的话题,谢迟的私事更是,而这话题毫无疑问是太子率先挑起的。   这父子起了隔阂,拿他与钟遥的事情做缓和关系的纽带?   谢迟很是不悦。   但凡数年前外出游历时认出了那人是太子,他绝不会与对方多说一句话。   幸好他早有准备,在皇帝暂停絮叨饮茶润喉时,拿出了贼寇们惯用的致幻迷药,皇帝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这迷药作用强,若无防备,很容易让人心智大乱、做出危险行为。   谢迟想过将其摧毁,然而这迷药的源头在深山之中,若不能让其彻底消失,未防他日这东西再次被用来作怪,倒不如把它带回京城,经名医钻研后,或许会有其余意想不到的效用。   左右它药效虽强,但想要解除影响,也很容易。   但为防万一,谢迟只带了稍许入宫,便是当场用了,也不过迷乱短短几息。   他在清晨入宫,暮色深沉时方才回府。   好在祖母与薛枋已经深陷被钟遥立规矩的阴影之中,乖乖听话,把谢迟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   钟遥也回了信,说不想被赐婚。   于是,翌日,谢迟推了所有拜访,带着厚礼去见了黎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年岁与谢老夫人相仿,平日里与侯府也有些来往,只是名声更好一些,可以说是德高望重。   谢迟请黎老夫人帮忙做媒。   这很令人吃惊,但这些日子钟遥的名声已经好转许多,黎老夫人也是听说过钟遥千里寻兄的故事的,因此并未推诿,商定过后,第三日就去了钟府。   钟家父母还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谢迟,他们觉得自家女儿好的很,谢迟会动心很正常,只是怕钟遥被恶毒的谢老夫人欺负。   “谢世子不会让人欺负我的。”钟遥道。   虽然谢迟对她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但他说到做到,自从承诺过后,就真的没让人欺负过钟遥。   为了让爹娘相信,钟遥还拿出了有力的证据。   “当时小哥就搂了我一下,谢世子以为他是坏人,差点把小哥给杀了!”   钟沭:“……?”   钟遥一点也看不见兄长眼中的震惊与受伤,眨着漂亮的湿润眼眸,眉眼弯弯道:“他还说让我做侯府的小霸王呢……”   这是谢迟第二次要她与他成亲时承诺的。   钟遥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谢迟竟然不是在发疯。   而她之所以想明白,全靠昨日宋曦来找她玩,帮她理清楚的。   当时宋曦还说她糟蹋了谢迟的春心,好作孽,听得钟遥笑着栽倒在了床榻上。   “小霸王要怎么做?”钟沭问。   钟遥想起自己作的孽与谢迟那时气得恨不得打死她的神情就想笑,哪里知道要怎么做侯府小霸王?   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而已。   不过她勇于尝试。   钟遥微一思量,道:“要不我先当霸王欺负一下谢世子试试?他每次被我气到了,就只会翻我白眼,可有趣啦!”   钟家人全都无话可说了。   行吧,大不了被谢老夫人欺负了,就去折腾谢迟,再等他去管教老夫人……也算是相互制衡了。   钟怀秩夫妇俩仔细考量后应下了这门亲事。   纳彩结束,交换了彼此的八字,八字自然是合的。   谢迟的动作很快,不过数日,就将这桩婚事定下了。   太着急了,弄得钟怀秩夫妇俩惴惴不安的。   不过后面就是年关了,谢迟再急,小定之后,婚事的进程也得停一停了。   钟遥的生辰就在年关前两日。   钟氏一族就这一家有出息,别的族人都在祖籍那边,因此每年生辰,钟遥都只有自家人一起过。   这是她十八岁的生辰,钟夫人本想设宴邀友给她大办一回的,想到这一年府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想太惹眼,又把这个念头歇下了。   不过虽然没张扬,到了这一日也是足够热闹的。   这日没落雪,但天很冷,长明街的河道都结了冰。   一大早,刚用完早膳,宋曦就来了,她没带夫婿,到了之后就与钟遥进了闺房,嘀嘀咕咕说了许多。   再之后,各处的庆生礼都送来了,多是近些日子与钟府有来往的人家,或是想借着钟遥与永安侯府交好的。   钟岚打开礼盒一个个查看,只收了些不贵重,且有过来往的清正人家的礼。   只有两户人家是例外。   一户是徐国柱府,一处是永安侯府。   前者是因为交情匪浅,后者是因为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再贵重的礼都是能收的。   谢迟的礼到的早,人却是下午才来的,同行的还有老老实实的薛枋。   他长高了,低声说话时,嗓音也由原本的雌雄难辨多了一丝沙哑,又被谢老夫人精致装扮了一番,学着谢迟客客气气与人说话时,俨然是个贵气端方的小公子。   到钟府时,钟岚去衙门忙公务去了,钟沭不在,只有钟怀秩夫妇接待了两人。   钟夫人没认出这就是从前与钟遥交好的那个“冰霜美人”,还惊奇地问:“这位小公子是?”   谢迟道:“是我祖父故友的孙儿,如今被养在祖母膝下,当唤我一声兄长。”   一提“兄长”,钟夫人就记起了侯府的先前那个“义女”。   她瞧了薛枋几眼,再看了看谢迟,见这两兄弟一个礼貌回应,一个淡然自若,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惹得旁边的钟怀秩都疑惑了。   不过钟夫人最终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问:“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谢迟正在饮茶,闻言一顿,看向薛枋。   薛枋不肯用旧时的名字,又不能忘却父母祖辈,左想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姓谢还是姓薛,因此到现在还没有能出口的名号。   他想了想,道:“叫我谢薛吴杨周吧。”   “……”   谢是侯府姓氏,薛是他父姓,吴是他母性,杨是父母去世后待他很好的嬷嬷的姓,周是他自己最喜欢的姓。   钟家几口人全都被震住了。   谢迟也是眼皮一跳,不过他早就被磨炼出来了,从容不迫道:“祖母要给他取新名上族谱,新名尚未取好,就先叫谢小弟吧。”   说着,谢迟放下茶盏,问:“钟遥呢?”   钟夫人道:“闹脾气,在屋里生闷气呢。”   前些日子虽说两边频繁来往,但那都是媒人从中间转达,或是侯府管家与钟府的长辈们商量,谢迟与钟遥虽偶尔有见面,但时间都不长,也基本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这日是钟遥的生辰,两人又就差定婚期了,独处一会儿也不过分。   钟夫人让人领谢迟过去了,她与钟怀秩则继续在厅中招待薛枋。   钟遥的院子不大,谢迟一进去就看见她正抱着个小匣子蔫蔫地坐在窗前,瞧着心情很差。   谢迟咳了一声。   钟遥抬头,看见是他,神情一怔,眼眶里随即盈满了泪水。   自相识起,谢迟就知道钟遥爱哭,但自从她两个兄长的事情解决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钟遥哭过了,此时乍然看见,只觉心头压抑。   况且今日还是她生辰。   定亲后初次独处,谢迟本想说些贴心话的,见状不由得蹙眉。   他神色一凛。正要问是怎么回事,见钟遥可怜巴巴道:“谢世子,你能帮我把大哥和小哥打一顿吗?”   谢迟瞬间懂了,“偷来的银子和玉石终于被发现了?”   钟遥不语,只是抱着空空如也的宝匣哭唧唧。   模样依旧弱小可怜。   可谢迟觉得她那两个兄长多半是为了给这个妹妹送生辰礼,才突然发现自己私藏的银子和宝贝被盗的。   这么一想,钟遥一点儿也不值得怜爱了。   但都要成亲了,以后就是自己人,再坏也得哄着顺着不是?   “我不是给你送了许多吗?”谢迟耐心道。   红蓝玛瑙、首饰金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桩桩件件精致昂贵,哪一样不比她从俩兄长那偷来的好?   谁知钟遥哽了哽,委屈道:“白送的哪有自己偷来的好?”   谢迟:“……那你把我送的都还回来。”   “那不行。”钟遥道,“进了我口袋的都是我的了。”   谢迟觉得真好,他要娶的竟然还是个做强盗的好苗子。   往后他们侯府也是歹毒老人、恶童、强盗齐全了,直接成了个小贼窝了。   钟遥也别做什么小霸王了,直接做大当家,他给她做压寨夫君得了! 第71章 偷笑:嘴角上扬。   钟遥很难过。   哪怕是养一只猫,一个月下来也是有些感情的,从大哥和二哥那里偷来的银子与玛瑙可是在她屋里待了半年多呢,钟遥对它们感情深厚,早就把它们当做是自己的了。   她都这样说了,大哥二哥还是把东西抢走了,实在太过绝情。   钟遥抹着眼角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去救他俩了……”   瞧着哭得很伤心,可谢迟上前拉开她的手,却一滴眼泪没见落下来。   “眼泪呢?”   钟遥眨眨眼,双眸因为含着泪水泛着莹莹光点。   她依旧一副委屈的模样,悲伤道:“今日是我生辰,若是哭出眼泪,不是白瞎了这么精致的妆容了吗?”   谢迟很是佩服。   装哭能装到眼泪悬而不落、收放自如,可见钟遥功力之深厚——估计是打小就开始练的,难怪方才岳母一点也不担心。   佩服之余,谢迟也注意到钟遥今日的确是精心装扮过的。   因为在室内,她穿的不厚,上身是件印着蓝紫色花瓣的杭绸交襟,下身是轻紫云纹缎裙,颜色清浅,看上去有些素静,可有动作的时候,衣裙摆动,上面的银色暗纹便会随着光影变得闪亮。   雅致又华贵,将她衬得如下凡的仙子一般。   谢迟第一次见钟遥穿这身衣裳,但不是第一次见她这身衣裳的料子。   这正是前些日子他从侯府库房里挑出来,让人送到钟府来的。   衣着用心,妆容与配饰也十分相衬,就连腰间垂着的装点禁步也是紫玉垂绦的,只颜色深了一些,压在裙面上,迫使罗裙将钟遥的身姿勾勒得更加清晰。   谢迟多看了两眼,觉得这身装扮比起早先碰见费安旋那身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这种淡雅的紫色也很配钟遥,可不知是不是惦记太久的缘故,谢迟还是觉得钟遥穿艳丽的红色——最好是石榴红——最是好看。   他把钟遥从头看到脚,正看着她裙角下露出的兔绒鞋的一角,见钟遥腿一动,将脚藏到了罗裙底下。   再抬头,见钟遥眼中泪水已经不见了,只残留着些许水雾,正偷瞄着他。   两人目光一撞到,钟遥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谢迟原本是很坦荡的,被她这一弄,记起两人上一次私下相处,还是他逼迫钟遥答应与他成亲。   这样一想,顿时沉默。   房间中寂静无声,依稀有着淡淡的尴尬。   安静了片刻,谢迟率先开口,语气略微生硬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最早你我流落山野,三当家找到山洞中时,是不是提起过大当家?”   钟遥自从五个月前与皇帝提过雾隐山的经历后,再没想过贼寇相关的事情,那段经历已经如噩梦一样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一时记不起来,愣愣问:“是他逃了吗?”   “没有。”谢迟道。   寨子被攻破当日,贼寇就死伤了一大半,逃亡的那部分,在江夏提供贼寇名单与密林中可供躲藏的洞穴后,已被一一揪出;逃到附近州府里的,也在官府的合作下缉捕归案,包括大当家。   大当家是怎么死的已经无从考究,但尸体是江夏亲自确认的,她肯定那就是大当家无疑。   人的确是死了,但谢迟总觉得他死得过于简单,特别是与三当家、窦五相比较起来。   他觉得有蹊跷,在雾隐山的那几个月,忙碌之余,从江夏、被活捉的贼寇口中了解了许多大当家相关的事情,可除了性子阴冷、话少、记仇之外,再无别的消息,连出身都是未知。   谢迟性子谨慎,一直未将这事放下,即便过去很久了,还是来与钟遥确认一下。   钟遥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提到过的,三当家说你很得大当家的眼缘。”   得眼缘,所以才会把谢迟弄瞎,想把他带去寨子里。   “是不是你在找薛枋时与他打过照面啊?”钟遥问。   谢迟摇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的记忆力向来不错,但很清楚在攻破密林中的山寨之前,他记忆中并没有大当家那张面孔。   这意味着大当家曾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有过接触。   这很危险。   但人又确实已经死了。   钟遥道:“那就是谢世子你长得太好看了,让大当家一见倾心。”   谢迟想让钟遥不会说话就闭嘴,但转念一想,改口问:“你觉得我好看?”   这是必定的,以前钟遥就好几次被他迷住。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无意勾引时,钟遥屡次被他迷住,他一用上手段,钟遥就觉得他在发疯。   谢迟本想趁钟遥说他好看,顺势亲耳听钟遥说一句心甘情愿与他成亲,谁知这句话刚问出口,钟遥跟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掩唇笑个不停。   谢迟:“?”   谢迟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上前一步抓住钟遥的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把她箍进怀中,逼问她在笑什么,可握住钟遥手的刹那,差点没忍住将人拽进怀中,把人按住狠狠搓揉。   也是这一刹那,谢迟想到再过不久,两人将会成亲。   成亲后,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他有一瞬间的迷乱,下一刻理智占据上风,控制着他迅速松了手。   倒是钟遥都准备好他来欺负自己了,见他收手了还很不习惯,问:“谢世子,你又发什么病啦?”   谢迟忽略她的后半句,道:“不许叫谢世子。”   “那叫什么?”   谢迟道:“叫迟哥。”   钟遥“哦”了一声,乖乖道:“迟哥,你又发什么病啦?”   新称呼很令人不习惯,谢迟还在适应,钟遥突然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迟哥……好肉麻,好恶心……”   谢迟:“……”   这次他怎么都忍不住了,朝着钟遥伸出了魔爪。   钟遥早有预料,惊叫了一声往后躲避,最后被谢迟从后方箍着腰扳了过来。   她还要挣扎,被抓住了手腕,瞬间一下也动弹不得了,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求饶地看着谢迟。   谢迟一点也不心软了,控制着不让自己亲下去的同时,道:“我还没说你二哥恶心呢,你说我恶心?”   “那哪能一样?”钟遥道,“我二哥是从小就那样跟我玩,你呢,整日臭着一张脸……还有那个‘遥遥钟’,你敢叫我都不敢听!”   “……”   其实谢迟也不大敢叫出来,确实有些古怪。   这是他理亏,微微沉默后,谢迟皱眉道:“怪我吗?分明是你二哥把你所有名字都喊了一遍……”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钟小小!你给我出来!”   钟遥听见了,立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谢迟。   谢迟:“……?”   还能这样?   事实证明不仅能,还能变着花样喊。   只听钟沭怒不可遏地喊道:“好你个遥小钟,偷我东西就算了,还联合谢世子坑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他身后是徐宿纳闷的声音:“不是,小妹拿你点东西咋了?至于凶成这样子吗?大不了我帮她还!”   “这不是还不还的事!”钟沭道,“要不你直接把人拿走吧,这小妹和谢迟那妹夫我都不要了!给你了,你赶紧拿走!”   他俩边说边往钟遥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侍女方才被钟遥支使开了,因此没人拦着。   钟遥不想被二哥逮着算账,赶忙挣脱双臂,搂着谢迟的腰将他往角落里带。   谢迟刚松手要往后退去,被她被一搂,立刻顺从地跟着挪到了墙角。   外面两人还在继续,一个恼怒,一个纳闷。   “怎么还有谢世子的事?”徐宿道,“谢世子性情多好啊,对咱俩还有恩呢……”   钟遥闻言仰起脸,下巴抵着谢迟的锁骨对着他无声偷笑。   确实该笑的。   那日钟沭与她打赌说谢迟一定会去找徐宿算账,钟遥假装羞涩说谢迟才不会因为那么点小事迁怒别人,成功骗得钟沭与她打赌,最终输给了她三十两银子。   ——钟遥还分了三两给谢迟,以答谢他的隐忍。   谢迟觉得自己会配合,脑子多半也是进过水的。   但钟遥这得意偷笑的坏蛋模样实在可人……   他没忍住抬了下手,刚抬起,窗口处就传来了动静,是钟沭探身朝里喊着:“钟坏心眼?人呢?”   “钟坏心眼”忙搂着谢迟的腰往角落里躲藏。   两人贴在一起,谢迟一垂眼,就看见钟遥侧着脸,正专心防备着窗外的钟沭。   她太认真了,全神贯注的,眼睛还一眨一眨地,勾得谢迟心尖上又酥又麻,没忍住低下头,反抱住钟遥,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几下。   他抱得轻,蹭得温柔,蹭完就放开了手,留钟遥愣愣地抬头看他。   谢迟在晦暗的角落里与她对视,被那双春水般的眼眸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捂住了钟遥的眼睛。   钟遥眼前一黑,一瞬间,周围仿佛静了下来,她只听得到跟前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又想起宋曦的话。   宋曦说谢迟肯定早早就喜欢她了,喜欢她,才会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很在意。   所以当谢迟问觉得他好看不好看时,钟遥笑得停不下来。   可宋曦又说了,男人都是一个死样,对喜欢的姑娘如狼似虎,成亲后更加没有人样。   ——钟遥最喜欢宋曦这个密友了,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说起私房话十分豪放,常常把人说得面红耳赤。   面红耳赤,但是好刺激,还想听。   当然如果宋曦不常常把她摁倒捶她的话,钟遥会更喜欢她。   此刻,钟遥觉得谢迟还是有人性的,最多可能会亲她一下。   她脸颊发烫,犹豫要不要拒绝时,发顶传来了被人轻柔触碰的感觉。   钟遥微微一愣,嘴角止不住地开始往上扬。   她觉得宋曦说错了,谢迟是喜欢她没错,但才不会与宋曦说的那样没人样呢。 第72章 香甜:她是不是……亲过谢迟?   正式定了亲,但还没成亲,这中间的日子最是让人难熬。   以前钟遥说了气人的话,谢迟还能勒着她的脖子,使劲儿地掐她的脸。   现在成了未婚夫婿,说是内人,但不好有亲密的触碰。说是外人,又能进钟府来见钟遥。   不里不外的,实在让人煎熬。   偏偏钟遥笑也罢,使坏也罢,都让人想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亲。   但谢迟忍住了。   他捂住钟遥的眼睛,只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后,看见手掌下方露出的钟遥微红的鼻尖与微张的红润的唇,他心头一热,再次俯身,唇将印下时,往上一偏,落在了自己捂着钟遥双目的手背上。   “肯定是怕我把银子抢回来,躲爹娘院子里去了。”窗外的钟沭没找到人,气愤道,“偷我的宝石不算,还骗我的银子,我真是受够了!走,咱们玩去,不搭理她了!”   徐宿比较有良心,问:“真不带小妹了啊?今日可是她生辰,我还在酒楼里设了宴……”   “不打她都是好的了,还带她!而且她也去不了,她前两日有些咳嗽,刚好了些,爹娘不让她出府……”   脚步声随着两人声音的减弱远去了,谢迟也终于松开了捂着钟遥眼睛的手。   他在钟遥开口前道:“为什么又敲你的头?因为想让你变聪明些。”   不等钟遥说话,他又道:“为什么捂你的眼?因为我仗着侯府的权势,蛮横不讲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钟遥张口欲言,他又说:“闭嘴。”   只会说气人话,还不如不说。   接连几句话后,谢迟拉开钟遥搂在他腰上的手,转身往外走去——待的够久了,该离开了,否则钟夫人怕是要找来了。   “走了。”他道。   然而才迈出一步,听见身后钟遥道:“怎么是仗势欺人?不应该是在发疯吗?”   谢迟头也不回道:“不应该是你把嘴闭上吗?”   还说他与她说过的最多的话是让她闭嘴,也不想想,他说过那么多次,她有过一次听话的吗?   钟遥咯咯笑。   她觉得谢迟其实也没有很聪明,她上一次分不清谢迟是在亲她头顶还是在敲她,是因为看不见,现在她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迟却在那里生着闷气假装不在意。   她目送谢迟走出房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追出去问,结果衣角被桌案上的梅花枝勾住了。   钟遥怕把衣裳扯坏了,一遍解着衣裳,一边抬高声音,朝外道:“谢世子,你今日来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说正事吗?”   外面没有声音。   一直等钟遥把衣角从梅花枝上解救下来,外面还是没回应。   她以为谢迟已经走了,一边朝外走着,一边低声念叨:“走那么快,一点也不留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一句话嘀咕完,人也到了房门口。   正要迈步出去,一道人影迎面闪现,一把捧起了钟遥的脸颊。   “我说是为了正事来的你就信?我分明是为你的生辰来的。”谢迟声音很是不悦,“还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和你成亲是为了你的陪嫁,好了吧?”   钟遥的脸被谢迟揉着,嘴巴都嘟了起来。   她抬手去抓谢迟的手,没能抓开。   “整日跟个小傻子一样……”谢迟也恨铁不成钢,用力揉着钟遥柔软、温热的脸,气道,“我让人备了美食、烟火和你喜欢的鸳鸯灯笼,想与你一同出去夜游呢,你倒是好,又犯风寒咳嗽了起来。你为什么总要生病?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总在我不能留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钟遥一句没说,谢迟自顾自质问了一大堆。   她想说与谢迟相识以来,她拢共就病了一次,而且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这次不算的。   这次她没有不舒服,真的只是咳了几下,是爹娘被她上次生病吓着了,才不许她出府的。   因为不算真的生病,所以她才没让人与谢迟说。   可她被谢迟捧着脸,谢迟的手掌大又热,一见她想要说话就来捏她的脸,使得钟遥除了口齿不清的“唔唔”声外,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而谢迟除了捧着钟遥的脸乱揉,还有些郁闷。   他不擅长说这些太直白的话,就像他不擅长取那些黏糊糊的称呼。   其实先前他原本想让钟遥叫他“迟哥哥”的,但听着太肉麻,谢迟试想了一下,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对钟遥的昵称,像“遥小遥”这样可爱又亲昵的叫法,若非钟沭,谢迟一辈子都想不到。   对着钟遥劈头盖脸说完了心中想说的事情,谢迟俯身,用额头在钟遥额头上撞了一下,然后扳着她的肩膀迫使钟遥转身,在她肩上轻轻一推,就把钟遥推回了房间里。   钟遥站稳后转身要来开门,试了几下,发现门被从外面扣上了。   她赶忙跑到窗口,发现院子小,谢迟步伐又大,一会儿功夫人已经走到院门处了。   “谢世子。”钟遥赶忙喊道。   喊完后,脸突地一红,声音低了几分,又悄声喊道:“谢迟……”   谢迟恰好要出月洞门,回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好好养病。我走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钟遥扶着窗棱眺望了几下,没看见谢迟,只感觉到外面有些冷。   她怕自己真的生病了,坐回到燃着碳炉的房间中,呆坐了会儿,两手捧着自己的脸傻笑了起来。   钟遥十八岁生辰过得其实很平淡,她不仅没能去外面游玩,还痛失了许多银子与漂亮玛瑙,但她很开心。   开心的同时,还有点小惊吓。   因为当日谢迟走后不久,侯府那边又先后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给钟遥送驱寒止咳的汤药的。   第二拨是送绸缎首饰的,都很华贵,但全是鲜艳的绯红颜色,看得钟怀秩夫妇俩怀疑谢迟是不是在催他们将婚期提前。   第三拨是替谢老夫人过来的,送来了满满一匣子的玉石玛瑙,吓了钟家所有人一大跳,都觉得可能是她不止从哪儿听说了钟沭抢走钟遥玛瑙的事情,觉得钟遥太小家子气,所以特意送珠宝来彰显侯府的富贵。   钟夫人转头把钟沭骂了一顿,完了又开始担心钟遥与谢迟成亲后要被谢老夫人刁难这事。   但不管怎么样,婚事还是得继续。   先前与费家那桩糊涂婚事也是年关左右定下的,当时钟家几口人都有些犹豫,因此原计划是若费家催婚,就将婚期往后延,定在钟遥十八岁之后的春日。   谁知一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女婿换了人,但想想钟遥的年岁与自家在京城的形势,最后婚期还是定在了原本的日期。   年后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走亲访友过后就是上元节,上元节一晃眼就过去了,再之后,天就开始转暖。   钟遥每日都被拘在家中备婚,嫁衣、环佩、喜饼、喜酒等等,什么都要按她的喜好来,偏偏侯府那边准备的种类过分繁多。   钟遥挑得眼花缭乱。   她与谢迟说不需要这么多,谢迟却说那是谢老夫人让人准备的。   钟遥趁着谢迟来府上送东西悄悄问他:“你祖母是不是觉得我身份低微,所以一定要把婚仪办得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省得丢了侯府的脸?”   谢迟:“……不是。”   单纯怕你觉得她懈怠,以后罚她早晚跪在祠堂里抄佛经而已。   “不信。”钟遥用力摇头,然后扯着谢迟的袖口,细语道,“反正以后她一来欺负我,我就哭,我烦也烦死你。”   谢迟可以为祖母正名的,但他不想。   他觉得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宁日子,让她俩继续相互防备和谦让比较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距成亲还有三日的这个晚上,钟遥睡不着了。   要怪就怪钟夫人与宋曦。   钟遥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钟夫人提早给她看的图册,一会儿是宋曦说的榻上拥吻,想着这些的同时,钟遥脑子里满是很久之间看见的谢迟赤/裸的身躯……   她要与那具健硕的躯体在床榻上拥吻、纠缠……   有点吓人,但又让人心跳加速。   钟遥满脸通红,捂着寝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侍女听见动静,劝道:“小姐早些睡吧,夫人说了,这几日歇息好了,成亲那日脸上才有光彩。”   钟遥也想早些歇息的。   她怕成亲那日眼睛肿了不好看,坐起来拍拍脸颊,道:“点些安神香吧。”   侍女应了一声,去外间橱柜找了会儿,在纱幔外面问:“原先惯用的那种没有了,小姐,点上回侯府送来的那种?”   钟遥应了后,侍女又说:“世子对小姐很用心呢,送来的东西都是最精细的,许多我以前见都没见过。”   钟遥拥着寝被翻了个身,害羞地笑。   自从婚事定下后,谢迟就总让人往府中送东西,大多是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偶尔会有些观赏的,比如有一回他给钟遥送了棵摇钱树,不知是哪里的巧匠做的,一摇就会掉金子。   大概是被他影响了,薛枋也时常送东西过来。   他送的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解不开的九连环、能装水的铃铛,以及府中先生给他布置的课业等等。   谢老夫人也会送,但她送来的东西钟遥从来不敢动,都是让人单独摆放在她的私库里的。   钟遥思绪转动时,侍女已经点好了香,与她说了声就去了外间。   钟遥在黑暗中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上。   不知是不是被黑暗放大了情绪,越想她呼吸越是急促。   钟遥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她想要掀开纱幔透透气,然而指尖刚将纱幔掀开一条缝隙,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有些似曾相识。   这气息是迎面扑倒钟遥脸上的,冲得她神智一阵恍惚,面前朦胧出现了一只大黑狗。   黑狗狂吠着朝她扑来,扑到她身上后,突然变成了谢迟。   谢迟抱着她,厉声喊道:“钟遥!醒醒!”   他身材颀长,五官俊美,严厉时剑眉微皱,会多出一分凌厉的气息,将他衬得如出鞘的利刃。   他真好看……   钟遥看见谢迟抱着自己着急呼喊的模样,心头砰砰跳着,突然仰脸朝他亲了过去。   将要亲到,“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钟遥打了个激灵,再一睁眼,见眼前的谢迟突然变得模糊,仿佛站在雾中一样,而鼻尖嗅到的那抹香甜味道却越发浓郁。   有些熟悉……   ……是致幻迷药!   钟遥心头一慌,晃着脑袋竭力保持清醒,趁着最后一丝理智还在,一把打翻香炉,然后跌跌撞撞跑到桌案旁,端起杯中冷水用力地泼在了脸上。   春日夜晚天冷着,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拎着茶水快速去了外间,一壶水泼向侍女,很快,癔症一样烦躁的侍女也冷静了下来。   这就是个意外,是侍女误将雾隐山贼寇们用的那种致幻迷药当做了安神香,才会引发这场意外。   ——钟遥记得这是前几日薛枋送来,说军中圣手研究过了,这药少量使用可以提神醒脑。   侍女点太多了。   所幸钟遥发觉的早。   事情虽然顺利解决了,没有出现伤亡,钟遥却神情凝重,一宿没再闭眼。   只是这次她不是因为那些令人难为情的图册画面才睡不着了,而是因为一段模糊的回忆……   钟遥摸着嘴唇,细眉紧蹙,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曾经、意外、迷迷糊糊地……   ……亲过谢迟? 第73章 成亲:喜字,鸳鸯,连理枝。   钟遥一直觉得虽然自己有时候很气人,但总的来说还是讨喜的,小时候跟爹娘回祖籍时,常常有人夸她是菩萨身旁的小仙童。   长大后,虽然明白这话有几分恭维,但在她名声败坏之前,身边有来往的人,大多是觉得她有趣,喜欢与她讲话的。   只有谢迟不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迟都是发自内心地讨厌她的。   因为初见时她总是哭,烦到他了么。   后来迫于恩情与她有了接触,大约是习惯了,两人多少能算作是朋友了,再之后,便是一同前往雾隐山,谢迟在途中频频发疯……   不,不是发疯,是开始讨好她,想求娶她。   钟遥是在宋曦的提醒下才知道谢迟那时的心意的,但具体的原因……她本以为是她性子好、长得美,谢迟慢慢地被她迷倒了来着……   现在想来……   谢迟不会是因为自己迷迷糊糊亲吻了他,又一次狠狠坏了他的清白,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吧?   钟遥觉得很有道理。   回想过往,当初她只是不经意撞见了谢迟赤裸的躯体,谢迟就气得面若寒冰,若不是那事是薛枋作怪导致的,且他还欠着自己恩情,钟遥觉得说不准谢迟当时真能杀了她。   钟遥想去找谢迟问问她是不是轻薄他,谢迟心里的真实想法,但这时候距婚期只有三日了,两人是不能见面的。   她去问小哥,可小哥昨日又与她断绝兄妹关系了,不搭理她。   她去问宋曦,宋曦说:“你是傻子吗?”   “我不是。”钟遥摇头,好声好气地劝说道,“你不要总是以己度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最机灵,最漂亮……”   话没说完,被宋曦扭着胳膊压在了床榻上。   “错了……”钟遥哭唧唧地服软道歉,“我是傻子,你是大美人……”   道歉的同时,钟遥心想不管谢迟是出于什么原因与她成亲的,他都是个好男人。   ——他教训她的时候,下手还没宋曦重呢!   见不到人,没人给她解惑,钟遥只能一边反省自己是否太过罪恶,竟然趁着神志不清糊里糊涂地轻薄了谢迟,一边怀疑谢迟喜欢她的初衷是什么。   偶尔她也会羞涩又遗憾地想,谢迟的嘴巴是什么滋味呢?   怎么偏偏就忘记了……   日子在钟遥的胡思乱想中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成亲这日。   宋曦成亲时,钟遥是一早就去了的,到的时候,宋曦已经装扮好了,端方得体地等着老寿星给她梳发。   当时宋曦与她说成亲是很累的,钟遥还不信,轮到自己了,才发现宋曦说的一点没错。   天不亮她就被喊醒,醒来后被转来转去地摆弄着,喝口水都要问她娘要。   等装扮得差不多了,宾客也都来了。   这种日子,哪怕是往常与钟家有些小摩擦的人家也不会说刺耳的话,更何况钟遥要嫁的还是永安侯府。   钟遥在声声夸赞中坐在妆镜前,由黎老夫人为她梳发。   这是京中少数的集尊贵、长寿、康健、富贵、多子多孙、名声又极佳的老妇人之一,由她梳发,寓意着这样美满的一生会延续到钟遥身上。   梳发时,旁边还有人唱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钟遥听着,原本是觉得有些好笑的。   她觉得不真实,好像小时候玩的扮家家酒,但一抬眼,从镜子里望见了身后神情恍惚的钟夫人,莫名的,她眼眶一酸,泪水差点落下来。   她怕被人笑话,赶忙低下眼遮掩了过去。   等梳完发戴上凤冠,喜帕一落,宾客们又说笑几句,就都出去了,母女二人这才有空说话。   “娘……”钟遥掀起喜帕,带着哭腔的声音刚喊出来,就被打断了。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她一个下马威。”   钟夫人声音悲切,但十分坚定,道,“遥儿,明日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最好天不亮就去,她必然还没起。这时节清晨还冷着呢,你假装为了请安受冻生病……若是成亲第一日就让孙媳病了,她肯定没脸,以后再也不敢……”   说着说着,钟夫人突然一皱眉,忧虑道:“不行,你装病容易被挑刺身子骨不好……这样吧,遥遥,明晨去请安前,你哄骗谢世子穿单薄点,把他冻病了,你再假装不舒适但是坚强地照顾谢世子,被染上了风寒……”   钟遥万万没想到她娘竟然在想这些!   她道:“谢世子身子结实的很,在山中用冷水清洗都不会感染风寒。”   钟夫人听罢想了想谢迟那身板,点头道:“这倒是,个高腿长腰又窄,那体格瞧着就结实。”   说着,她忽而一顿,目光闪烁几下,改口道:“……算了,明晚吧……明晚你夜间假装梦魇把被寝扯开,冻他一宿,让他病了,你再跟着装病。”   钟遥没发现她的停顿,道:“可是后日要去玄霄观拜见侯爷。”   玄霄观久负盛名,几十年前先帝尚未登基时就曾在道观跟随老观主悟道明性,说是天地第一观也不为过。   永安侯便在那里避世清修。   早在婚事定下后,谢迟就派人去观中递了信,言明婚后第二日,将携新婚妻子、祖母、弟弟前往玄霄观探望父亲。   毕竟侯爷虽然不问俗世了,但唯一的儿子成了婚,于情于理都得见上一面认认人。   “那就第三日……”   “第三日要归宁的。”   钟夫人不甘心,道:“那就第四日……”   钟遥在一旁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可生病了会不舒服,我不舍得……”   “什么不舍得?这么大个男人病一下怎么了?”钟夫人不以为然,还有点生气,说,“婆媳关系本就该男人去处理,他处理不好,受点罪不是应当的吗?”   钟遥心说她娘真是偏心,年前她只是咳嗽了几下就不许出门,到谢迟身上就是病一下怎么了?   但她娘偏心她,她很高兴。   钟遥把喜帕掀到凤冠上,空出的两只手搂着钟夫人靠在了她身上。   钟夫人拍拍她的手,又道:“再说了,他不是喜爱你吗?话本子上的痴男怨女都是要弄个半死不活来证明真情的,咱只是让他病一场对付他祖母……”   两人这边盘算着怎么对付恶毒老人家时,另一边正在与宾客说笑的谢老夫人打了个寒颤,左右张望了下,问了问时间,为了以防万一,让人去找谢迟过来。   谢迟正在后院偏厅与太子说话。   太子是来为谢迟贺喜的,来的早了些,就顺便问谢迟一些事情。   “雾隐山里的那种致幻迷药,你确信有用?”   谢迟:“?”   要是没用,他至于发疯吗?   “你试了?”他问。   “前天老四在父皇面前痛哭,说真心喜爱你即将新婚的夫人……”太子说着,注意着谢迟的神情,见他没动怒,颇为诧异,“你不生气?”   “我这夫人最是惹人爱,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谢迟一身正红的鲜艳喜服,衬得人目若星子,面如冠玉,俊朗得刺眼。   他淡然道:“况且我也没那么小气,年前徐宿带她相看了三百个青年才俊,我不也没对徐宿做什么?”   太子听后忍俊不禁,笑完了,想说说那“三百个”青年才俊的事,又想问谢迟以后也不会对徐宿做什么吗,掂量了下,最后道:“你真就不怕父皇一时糊涂,由着他了?”   人总有糊涂的时候,特别是上了年纪之后,而其中,手握大权的老人犯了糊涂,才是最危险的。   再过几年,皇帝或许真的会。   但依谢迟对他的了解,现在不会。   而且就算会,前面不是还有一个太子吗?   倘若某日皇帝真的跟着四皇子一起犯了糊涂,那么,最先感知到危险的人应该是太子。   谢迟觉得,他要么会逼迫皇帝退位,要么,会弄死四皇子。   “殿下能由着他胡来?”谢迟问。   太子:“不能。”   说完这句话,他接着先前的未说完的道:“父皇没答应,四皇弟又说想念去世的母亲,要去贵妃陵墓探望,让父皇拨人手护送他……”   贵妃陵墓在城外的一座专门埋葬皇室亲族的青山上,既要离宫,自然该有人护送。   但四皇子手里一旦有了人,绝不可能安分。   “父皇没直接答应,而是传我过去,让我安排这事。”太子面露烦躁,将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掷,道,“我不介意养着他,但他着实烦人,不是粘着我喊哥哥,就是装晕、用瓷片割伤自己来装可怜……”   太子脸上露出反胃的神情,缓了好一会儿,才色情阴沉道:“昨日我本想让他在宫中发一回疯,好……”   好怎样?   太子没明说,但听的人已经懂了。   谢迟道:“那药怕风畏水,在密闭空间用较好。”   “是在门窗紧闭的殿中用的,在外面盯着他的侍卫都气息浮动了,四皇弟身处其中却不见什么影响。”   四皇子绝不可能有那么好的定力。   谢迟对那药的影响最是清楚,闻言与太子一同皱起了眉。   然而这事着实难以理解。   厅中沉寂片刻,太子纳闷道:“总不能是他每时每刻都在疯着,所以中了致幻迷药也看不出异常吧?”   谢迟:“……”   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两相沉默中,外面传来侍卫的脚步声。   “世子,老夫人说快到时间了,让您先去前面,别耽误了迎亲的时辰。”   谢迟让人下去,与太子道:“殿下恕罪,臣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太子还在为怎么处置四皇子而发愁,闻言无力地摆摆手。   谢迟便也不客气了。   他不再想别的,正了正衣襟,理了理袖口与衣摆,确认自己的风姿与仪态都挑不出错,这才迈着阔步,走向了外面随处可见喜字、鸳鸯、连理枝、比翼鸟的喜庆前厅。   然后,迎着温软的春风,踏上了去接钟遥的路途。 第74章 结发:“一点不亏待自己啊?”   谢迟一直对婚仪的某些流程心有疑惑。   沿途给观礼的行人孩童赠礼,这是在散播喜气,他理解且乐于接受,但拦门是为什么?   拦不住要着急,拦住了也要急。   虽说真要拦的话,钟岚兄弟俩再加上个徐宿,三个人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也不能真的动手,是不是?   幸好钟家大哥最是稳重,也记得谢迟对他们家的帮助,简单问了几句就让过了。   钟小哥坏主意多,但一对上谢迟的眼睛,就记起那日差点划破自己喉咙的利刃,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让行了。   与这两人比起来,徐宿这个干哥哥有些一根筋,不过徐皇后把他当儿子对待,特意找了人盯着他,以防他玩上头惹到了谢迟。   倒也有其余年轻人想要上来凑热闹为难谢迟,但与他年岁相仿的,不如他身份尊贵;与他家世持平的,不如他有作为。   再加上谢迟很少回京,京中根本就没几个人算得上与他熟络,因此这些人也就跟着叫唤几句,做不来什么。   这一关实际上就是个形式。   谢迟看着嬉笑的围观人群,觉得自己好像被耍的猴。   不过仪式如此,只得认了。   该拜见的拜了,该笑闹的闹了,拜别钟家父母,要接新娘回侯府时,谢迟再度生出疑惑。   ——钟岚瞧着不算多健硕,由他背着钟遥上轿……他背得稳吗?   就不能直接由新郎背吗?   ——新娘一定要覆着喜帕遮得那么严实吗?   就不怕……   谢迟向来不喜欢这些繁琐流程,不然也不会少年时就频频离京了。   今日不同以往,他定是要完整地依照婚仪流程拜堂成亲的,但仍是心有疑虑。   谢迟本不想说出来的,可看见旁边殷切不舍的钟夫人,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谢迟生母早逝,时隔多年,记忆已经不清晰了。   但倘若还在世,他大抵会与母亲直抒心中所想。   谢迟认为自己既与钟遥成婚,钟夫人以后也是他半个母亲了,日后的往来也不会少,那么,对她说出心中顾虑,也未尝不可。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被钟岚背着的新娘子身上时,谢迟与钟夫人道:“看身形是钟遥无误,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钟夫人不解地向他看了过来。   谢迟微微停顿后,郑重道:“喜帕之下,的确是钟遥,没错吧?”   “……”   钟夫人睁大了眼睛,震撼极了,声音都差点没能控制住。   “不是我遥遥还能是谁?!”   谢迟意识到女婿终究是隔了一层,这话问得不合适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的顾虑有错,遮得那么严实,若是新娘被悄悄换做别人了都未必看得出来……他要成亲的人是钟遥,万不能莫名其妙地与一个陌生人拜了堂。   这是谢迟对整个婚仪最疑惑且不满的地方。   左右已经说出口了,他继续道:“上轿前可否让我亲自看一眼?”   钟夫人喉咙里有些哽塞,想问谢迟难道她会悄悄把自己女儿换成别人吗?   但仔细想一想,这话好像依稀有几分道理,毕竟谁也瞧不见新娘的容貌,万一路上被什么有心人掉了包,被发现时怕是都送入洞房了,后悔也来不及!   思虑间,新娘子已经被送进了轿子里,钟岚还在轿门前弯腰与里面的人说话。   不知是被谢迟那番话影响了,还是钟岚太碍眼,钟夫人看轿中人越发地眼生。   她朝谢迟使了个眼色,随即“呜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猛地推开钟岚扑向了轿中人。   动作有些大,撞得轿中人身子晃了几下,头上的鸳鸯喜帕因此飘动,短暂地露出了藏在下方的一张精致芙蓉面。   谢迟没看清,但已经能确认是钟遥无误。   钟夫人也安心了,顺从地被人扶起。   而除了遭受无妄之灾的钟岚有些懵之外,围观的宾客都以为这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纷纷为之感动,接二连三地说起祝福话。   新娘上轿,新婿拜别,迎亲队伍便往侯府去了。   钟夫人是不能去送嫁的,但又不放心,招来钟岚说了几句,把钟岚说懵了。   “白长这么大个子,没一点儿用。”   钟夫人嫌弃完,找钟沭去了。   而钟遥自从被背上轿,就光听着外面人群看热闹、讨喜钱的欢笑声了。   她摇摇晃晃的,想悄悄掀起喜帕与轿帘看看谢迟今日是什么装扮,又奇怪方才娘为什么突然假哭又很快被哄开了,还有点为拜堂而紧张忐忑……   正百感交集,轿子被人敲响,有人在窗口悄声喊道:“小妹?”   钟遥凑近,同样小声道:“小哥?”   才确认了彼此身份,轿子旁随行的嬷嬷就咳了起来。   钟遥听见外面小哥似乎在给嬷嬷塞喜钱,不多久,他的声音重新传了进来。   只听他低声迅速说道:“娘让我提醒你,谢世子怕你被人悄悄替换了,让你下轿和拜堂前都出点动静给他。”   钟遥:“……啊?”   钟沭只能说这么多,很快就被撵开了。   而钟遥疑惑地把那句话辗转想了好几遍,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往外瞄了瞄,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了前方谢迟骑在马背上的身影,然后一个人在轿子里红着脸偷笑。   谢迟不放心呢,非要再三确定新娘是她。   换做旁的姑娘肯定是乖乖听话的,可钟遥不。   她想了一路,当轿子在侯府正门前停稳,一只熟悉的宽大手掌在喜娘的贺词声中伸来时,钟遥朝着对方伸出手,然后在将落下时迟疑在半空中,接着在心底默数了三个数,这才缓缓将手搭在了谢迟掌中。   动作很轻,并且在起身时刻意拘束了些,没从谢迟手上借力。   她原想逗谢迟玩,等下了轿子就挠挠他手心让他安心,结果刚微微起身要出轿子,扶着她的那只手就大力地攥住了她的手。   钟遥都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用力一拽,将她拽了出去。   她的动作没跟上,趔趄了下直接扑到了对方怀中,头上的喜帕一扬,差点飞走了。   钟遥被吓了一跳,刚攀着谢迟的肩膀稳住,就看见一只手从喜帕下方伸来,像是要直接将其掀开。   “咳咳!”   她赶紧咳了两声。   那只手停住,抓在她胳膊上的手也松了几分力气,该抓为扶。   这个变故虽然不算很大,但太突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旁边的喜娘看呆了,送嫁的、迎亲的、观礼的也全都懵住。   只有得了谢老夫人嘱咐的侍女知道男人易冲动、靠不住,反应迅速地说道:“可算是接来了,老夫人都等急了!”   她一开口,旁边的人纷纷假装方才那事没发生过,簇拥着一双新人将婚仪继续下去。   钟遥一早就被吩咐过拜堂之前不能掀喜帕,婚俗如此,她听着就是。   谁知道方才差点毫无防备地被谢迟当众掀开,她脸上发烫,再也不敢与谢迟闹着玩了,之后由侍女与嬷嬷簇拥着,规规矩矩地行完了所有的礼。   一叩首,邀天地为证,请日月为盟。   二叩首,敬高堂祖辈,望福泽延绵。   三叩首,定夫妻良缘,系佳偶天成。   礼成,送入洞房。   婚事繁琐,等到了最后钟遥坐在喜房中时,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感觉比当初与谢迟一起进山还累。   旁边的喜娘却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唱着吉祥话请新郎掀喜帕。   “掀了?”   谢迟的声音响在钟遥面前,她在喜帕下只能看见谢迟的衣摆,上面绣着与她身上喜服一样的鸳鸯。   钟遥本来有点紧张的,一看到鸳鸯就记起谢迟说它们是野鸭子,一下子笑了起来。   声音娇憨可爱,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谢迟:“……?”   要不是喜娘还在,他定是要提醒钟遥这是在两人的洞房中,请她务必笑得带几分羞涩。   “掀了。”他再次道,看见钟遥点了头,这才伸出了手。   谢迟想过今日的钟遥会很美,他也知道钟遥很适合正红色,但在他看来,红花总是需要绿叶做衬的,而成亲时的喜服的确红艳过头了。   但当他掀开喜帕,看见钟遥笑眼盈盈地对着他笑时,还是被闪到了眼睛。   他忘了,钟遥本就是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宝珠,服饰再浓艳,也盖不住她的柔美,只会成为陪衬,托着她,让她愈发的耀眼。   “宝珠”冲着他眨眼,眼睛里藏着璀璨的星光。   谢迟手臂肌肉绷了一下,转眼看向喜娘。   喜娘见多识广,立即道:“饮了合卺酒,结了发结,礼就成了。”   谢迟很干脆地走流程,钟遥虽然有话想要说,但在喜娘面前说不出口,只好跟着走流程。   除了谢迟的目光总被勾到钟遥身上、钟遥总是忍不住地笑,合卺酒饮得很顺利,但到了结发结时,就麻烦了一些。   谢迟太挑了。   “就这缕吧?”钟遥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下,长发散落在胸前,她随手挑起一缕在谢迟眼前晃着。   谢迟抓住她的手按了下去,道:“老实坐着,不许乱动。”   钟遥道:“谢世子好霸道!”   谢迟坐在她身旁,捧着她垂落的青丝挑选着,头也不抬道:“知道谢世子霸道还敢唧唧叫?”   “谁唧唧叫啦?”钟遥听不懂。   谢迟眼皮一掀,看见她一身红霞嫁衣地坐在自己身旁,记起两人关系的改变,他心头一动,满脑子都是把钟遥挤到床角,抱着她亲得她自己听听她是怎么唧唧叫的。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就听旁边有人轻咳。   转目看去,见喜娘神情窘迫。   喜娘道:“三小姐的发丝光泽柔亮,哪一缕都行的。”   那不一定,万一真有分叉的呢。   不过这些不足与外人道。   谢迟客气道:“喜娘不若去外间小坐片刻,先用些酒水?”   喜娘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想说不合理,但人家对待结发的态度十分郑重,哪里不合理了?   想反驳找不到理由,人家还是侯府世子……   没等她想明白,侍女就来请她去外间了。   喜娘只好犹疑着去了。   她虽去了外面,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的,谢迟不好做什么,看了看钟遥,继续挑选结发的发丝,边挑边轻声问:“离家的时候哭了没?”   “没有。”钟遥也悄声回答他,“大哥要装稳重,没有哭。爹倒是哭了,眼泪流到胡须上,好怪,我与二哥光顾着忍住别笑出声了,都没有哭。娘也没哭,但她满脑子都是教我怎么对付你祖母。”   谢迟:“……”   钟遥看见他的脸色就又笑起来,笑的时候身躯颤动,小腿挨蹭到了谢迟的小腿。   她脸上一热,瞟了谢迟一眼,红着脸将腿移开了。   谢迟也抬眼看了下钟遥,嘴唇微微抿着,腿却斜着伸去,紧紧贴在了钟遥小腿上。   钟遥看着两人衣服上亲密交颈的鸳鸯,感受着谢迟腿上传来的热度与无声的侵袭,双膝紧并,想躲,又不想躲,也无处躲,最后只能压着嘴角承受着那股让人心麻腿软的感受。   谢迟已无心选什么发丝。   他最终随手挑出了一缕,拿着金剪轻轻剪下,低声道:“待会儿我要去外面喝酒,你一个人在喜房里,若是饿了渴了,尽管吩咐她们。”   “一点也不饿。”钟遥道,“大哥背我出去前,我娘还在喂我吃东西呢,轿子里和侍女身上也都被她藏了糕点,我一路都在吃呢。”   谢迟:“……一点不亏待自己啊?”   即便他觉得没必要恪守这些冗长、繁琐的婚俗,但岳母与他的“宝珠”的不同寻常着实让人惊讶。   难怪能做出谋逆造反的事。   钟遥见他这样讲,不说话,只对着他哧哧笑,声音在谢迟心头跳动着,小腿也一下下地在他腿侧蹭着。   谢迟又看了看钟遥,目光与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他能忍。   他将手中两缕发丝在钟遥面前晃了晃,然后提高声音唤来喜娘,在喜娘与侍女的见证下,与钟遥一起将两人的青丝系成结,放进了事先备好的喜鹊荷包里。   至此,礼才算是完全完成。   喜娘能退下了,但退下之前委婉提醒:“世子,外面还有许多来贺喜的宾客呢……”   谢迟明白她的意思,也已经站起身了。   他先对喜娘颔首,再与屋中侍女道:“照顾好……”   说到这里,他清楚看见了钟遥神情一变,如临大敌地望着他,仿佛他要说出什么可怕的名字。   谢迟眼角抽动了一下,沉声道:“……照顾好这位钟三小姐、遥小姑娘和世子夫人。”   以及讨打的坏小婆娘。   谢迟给钟遥留了脸面,没把最后一个称呼说出来,只是冲着一脸侥幸的钟遥抬了抬下巴,道:“等着!”   语气有些凶,依稀有要算账的意思。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钟遥坐在铺着桂圆花生和珠宝的喜床上,想着还没来得及问的事情,学着谢迟的语气道:“等着就等着,你也等着!” 第75章 宝珠:……珠珠……   外面宾客太多了,钟遥等了好长时间也没等回谢迟,侍女给她送了汤饮的过来,又问她要不要先去沐浴。   钟遥觉得成亲的仪式真的很奇怪,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精心装扮好后,却要一直被喜帕遮住,直到送入洞房了,才能让新郎看上一眼。   简单看一眼,就得去洗掉了。   真的很奇怪。   她这样与侍女说,跟着她从钟府过来的侍女们听了都在笑,侯府里的几个则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瞧着与最初的疏风有些相像。   疏风还在雾隐山那边帮着汪临越治理府城呢,那是个能文能武的厉害姑娘,性子也很好。   钟遥觉得侯府里多数人都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问:“怎么没见着你们小公子?”   她问的是薛枋,这会儿钟遥才发现,一直没听见薛枋的声音。   不应该啊,他最爱凑热闹了。   “小公子是跟着世子一起去迎亲了的,夫人或许是因为盖着喜帕才没瞧见。”侍女道。   突然从“三小姐”变成了“夫人”,钟遥还不大习惯,等了会儿,问:“今日他那么老实啊?”   侍女回忆了下,道:“自打世子开始议亲起,小公子就规矩了许多,每日都乖乖读书写字,前两日还开始给世子晨昏定省了。”   钟遥大受震惊,震惊后又觉得合理。   可能是又发什么疯了吧。   他们侯府的人是常常发疯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钟遥说要去沐浴,把侯府的人支开后,悄摸摸问自家的侍女:“谢老夫人今日有没有很凶?”   侍女也是被钟夫人叮嘱过的,闻言立即道:“原先是乐呵呵的,不过小姐你朝她拜的时候,她就严肃起来了,感觉心里藏着事一样。”   没关系,早知她难对付,钟遥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娘说的让谢迟受凉生病给老夫人个下马威,这事钟遥是做不到的,但她也不受气,待会儿就新账、旧账、将来的账一起算,总之先把谢迟打一顿再说。   打完再洞房。   钟遥振奋地想着,然后在水汽氤氲的沐浴间里慢吞吞解开了衣裳,解开后,她先自己瞧了一眼,再快速将衣裳拢起。   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会儿,钟遥难为情地偷笑了下,才又终于将衣裳褪下,缓缓步入了撒着花瓣的清澈热水中。   谢迟那边其实很好应付,长辈不好灌他酒,同辈的不敢,小辈更不用说。   可偏偏有个太子在,让他轻易走不得。   还好后来四皇子也来了,太子不再多留,提着人与谢迟辞别了。   谢迟饮了酒,不想新婚之夜被钟遥说臭,回喜房前特意先去沐浴。   他一个人住惯了,转身就往常用的沐浴房去,结果到了地方,见里面灯火煌煌,还隐约有水声从中传出来。   谢迟微微怔住,恰好这时有侍女捧着衣物从里面出来,说钟遥正在里面。   简单一句话,让谢迟脑中一乱,险些当场出了丑。   他立即转身离开,让人准备简易的浴桶换地方沐浴去了。   洗完回屋,钟遥正趴在榻上单手支着下颌翻看礼单。   她的姿态很是放松,散着的浓密乌黑长发铺在后背上,绸缎一样勾勒出了肩颈腰的弧线,勾得谢迟心底的刚熄灭的火苗瞬间重新燃了起来。   他遣退侍女,往里走去。   而钟遥听见他的声音,赶忙合上礼单坐了起来,坐起来后,往床榻角落里躲去,还手忙脚乱地扯过寝被挡在胸前。   谢迟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坐下。   他看钟遥,钟遥也瞄他。   谢迟发现钟遥的脸颊不知是先前沐浴时热得,还是羞得,白里透红,甚是好看。   看了几眼,他突然抬手,抓着寝被的一角用力扯动,钟遥毫无防备,胸前一空,怀中搂着的寝一下子就溜走了。   “哎呀!”她叫喊着扑过去想要争抢,被谢迟抓着手臂往前一带,稳稳当当地迎面扑到了谢迟怀中。   “遮什么遮?”谢迟的声音响在耳侧。   他的胸膛又宽又硬,热气腾腾,贴着钟遥,瞬间把她的脸烘热了。   钟遥的手撑在谢迟的肩膀上想要往后退开一些,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一紧,她立刻被迫重新紧紧贴了回去。   ……钟遥的脸差点着起火来。   她很是害臊,手指在谢迟脖子上挠了挠,道:“……谢世子,你跟个登徒子一样。”   谢迟动作上很狂放,实则抿着唇,正在低头观察钟遥有没有生气。   闻言他道:“这算什么登徒子?”   他情动时脑中想的比这要过分千百倍。   “而且你我已经成亲。”谢迟又道。   他搂着钟遥,觉得钟遥从上到下都很软,又软又香,只想立刻将人压在榻上肆意揉捏。   谢迟嗓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些,又道:“不知道今晚是要洞房的吗?”   钟遥当然是知道的。   她面红耳赤,两手按着谢迟的肩膀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湿漉漉的眼眸瞄了他几眼,忽然一叹气,道:“……谢世子,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十个八个姑娘一起糟蹋了你的清白,你要怎么做啊?”   谢迟:“……?”   “你要把她们全都娶了吗?全都娶了的话,这样面对面抱着,你至多只能抱两个……给你背上也算一个吧,算三个。”钟遥表情认真道,“可这还是不够啊……”   谢迟脑子里的心猿意马全都没了,黑着脸问:“我就非得被这样糟蹋吗?”   “你没否认会因此娶了她们。”钟遥立刻道,“你是不是因为我……”   她不好意思承认糊里糊涂亲过谢迟,含糊道:“……因为被我糟蹋过了,才想要与我成亲的?”   “……”   这措辞与薛枋一样,有一种没念过书的窒息感。   谢迟道:“我有没有说过喜欢你?”   “有。”钟遥道。   谢迟再问:“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傻子?”   “说过。”   “那你唧唧歪歪说这么多,是想让我把这两句中的哪一句多重复几遍?”   钟遥:“……哼!”   她抬手在谢迟肩上打了一拳。   谢迟白她一眼,放开手,站起来去解两边床幔。   床幔如云烟,轻轻落下将两人笼罩在了狭小的床榻内。   钟遥心头打鼓,一边瞄着谢迟高大的身躯,一边悄悄屈膝往里面挪动着,小声道:“你肯定就是因为被我糟蹋了,才想要与我成亲的。”   谢迟第二次开口求娶钟遥的确有方面的原因。   但这话从钟遥口中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不愿意承认。   他道:“不是。”   “就是。”钟遥哀伤叹气,“换做别人糟蹋了你,你一定也会娶别人……竟然还敢说喜欢我?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说着她又往谢迟肩膀上打了一巴掌。   接连被打了两次的谢迟:“……你是不是在借题发挥?”   钟遥肯定是不能承认的,一脸屈辱道:“我与你说真心话,你却质疑我故意为难你……”   她说着两手撑着床褥往外挪,大有离开洞房的意思。   谢迟定然不能让她这么做,一揽一抱,就将人堵在了床角里。   钟遥张牙舞爪地要推他,被擒住了双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新婚夜,理应说些甜言蜜语。   “行,我承认。”谢迟叹气,理了理思绪,道,“我一共与你求了三次亲,第一次是哄骗你,第二次是为了责任与清白,但第三次,这一次,千真万确是真心的。钟遥,我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姑娘……”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喜欢钟遥什么。   可能是喜欢她小嘴叭叭,一天气死他八百遍吧。   “说了喜欢你,也被你打了,满意了吧?”   钟遥不说话,只仰脸往谢迟嘴巴上亲了一下。   她第一次有记忆地亲人,动作很快,只感觉到谢迟嘴唇很软。   谢迟则被亲得眸色一重,差点直接扑上去。   但他还是有一点理智在的,道:“你的话说完了,该我了。钟遥,有一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如今终于可以了。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钟遥不知道,但她可以猜。   她想了想,道:“你肯定是想打我。”   谢迟点头道:“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钟遥哀怨地瞧着他,又道:“你想与我同床共枕……”   “对,但也不是这件事。”   “那就是想亲我?”   “我想亲你哪儿?”谢迟问。   还能亲哪儿,当然是嘴巴。   然而钟遥还没来得及说,谢迟突然从她面前退开,钟遥疑惑时,被他抓住了脚腕。   她心底一酥,还没有做出反应,就大力地往下拖拽,钟遥“哎呀”一声,仰躺在了床榻上。   她用手肘撑着床褥想要起来,谢迟已经从下方压来,凝望着她道:“我想亲的一共有两个地方,现在我来告诉你是哪儿。”   他忽而低头,俊美的脸庞凑到了钟遥小腹上。   钟遥头皮一麻,下意识并着腿屈膝,双脚蹬着床褥想要躲避,结果腿刚屈起,就被谢迟按着双膝侧压在了床褥上。   钟遥惊叫一声,随即捂住嘴,颤抖着闭上了眼。   接着腰间处一凉,寝衣被褪下了几分,接着,胯骨处一热,有柔软的东西贴了上去,同时还有一道灼热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腰上,烫得人身子直颤。   钟遥睁眼,看见谢迟匍匐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小腹,正亲吻着她曾经撞出过淤青的腰胯。   钟遥终于知道谢迟最想亲吻她哪两个部位了。   但眼前这画面太吓人了……   ……与图上不一样……但又太像了……   她面红耳赤地去拉谢迟。   谢迟从下方掀眼看来,目光幽深、炽热,着了火一样,看得钟遥浑身发热。   她看着谢迟,微微张口喘息着,谢迟却目光一暗,顺着她的力气虚压了上来,捧着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在色/欲上,谢迟想压着钟遥亲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   但在内心深处,他最想亲吻的,想了许多次的,一处是钟遥曾经磕出淤青的胯骨,一处是留下了狰狞伤疤的后背。   今夜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去做了。   然而事情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如他的愿的,在谢迟撩起钟遥的长发,唇沿着肩胛骨往下肆虐,在那道狰狞疤痕上吻动时,钟遥猛地颤抖了起来,挣扎着要往前躲。   谢迟情绪上头,哪里容得了她逃走,抓着钟遥的双手将她按在床褥上,继续激烈地亲吻着。   钟遥哼唧了起来。   等谢迟察觉不对,骤然停下时,看着身下颤抖的身躯,他用力扳过钟遥的脸,发现她早已泪水横流。   谢迟粗重的喘息微微一滞,哑声低问:“抓疼了……还是亲疼了?”   钟遥两手紧紧攥着床褥,回头,用泪盈盈的眼睛看了看谢迟,嗓音喑哑又委屈:“……亲得痒死了……”   真就应了谢迟那句话,怕痒,她夫婿也是不能碰的。   但谢迟不答应,道:“忍着!”   说完他继续,钟遥又打着哆嗦边哭边躲。   谢迟嘴上说的厉害,实际上不太能下得去手。   他停下,捏着钟遥的下巴瞪她。   钟遥不语,就耸着肩默默颤抖着哭泣,哭了会儿,等背上令人颤抖的酥痒感消失,她抓着床褥小心地回头,看着了僵在原处的谢迟。   这确实太扫兴了,但没办法,她忍不住。   钟遥有些难为情,安静趴了会儿,道:“……要不,要不你强迫我吧?”   谢迟:“……我不强迫。”   “成亲都强迫了,这会儿装什么矜持?”   那是不是强迫她不清楚吗?   谢迟道:“你能闭嘴吗?”   钟遥闭了嘴,指尖勾着枕上的鸳鸯描了几下,悄悄往身后看,瞄到谢迟隐忍的神色,再想想方才的情形,她虽然害羞,但实在没忍住,哧哧笑了起来。   谢迟被她的小眼神勾着,再也忍不住,又一次扑去,将她狠狠压在了床褥上。   钟遥怕痒,痒得厉害了就控制不住颤抖,控制不住流泪。   谢迟见她哭得浑身发抖,本还有几分顾虑,可一停下,钟遥就开始带着泪花笑,来回几次,谢迟下嘴是一点也不留情了。   钟遥也哭着哭着被另一种感受淹没,后来还在哭,但却不是因为后背的痒意了。   喜烛的光芒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等谢迟终于停下,钟遥已双眼哭红,快要睁不开眼了。   谢迟还虚压在她背上,一手扣着她五指,另一手抚着她颊边汗湿的碎发。   床幔在方才的震动中抖开了一条小缝,喜烛的光芒从中透来,正好落在钟遥脸上。   谢迟看见钟遥双颊潮红,眼睫上还挂着残存的泪水,像一颗刚从水中捞起的宝珠。   他心中柔软,抚着钟遥的脸颊,在她额头、鼻尖、唇边、下巴细密地亲吻着,边吻边低声喊道:“宝珠……珠珠……”   钟遥浑浑噩噩地听见,心想谢迟太可恶了,竟然在新婚夜看她睡得沉,偷偷管她叫猪猪…… 第76章 敬茶:只要维持住这个平衡。   曾经族中活了一百零八岁的老祖宗说钟怀秩一家子都是木头脑袋,安全起见,到了京中要恪守本分,谨慎行事,万万不能招惹上争端。   钟遥不会惹事,但对这个说法是很不认可的。   她觉得自家人里除了大哥,其余人都挺精明的。   直到回京后与宋曦和了好,从宋曦口中得知谢迟之所以频频“发疯”,是因为想诱她动心。   钟遥大惊,开始思考或许老祖宗说的是对的。   后来她怀疑谢迟之所以求娶她,是因为被她迷迷糊糊啃了嘴巴、失了清白,再次患得患失地去找宋曦吐苦水,被宋曦骂了一句“你是傻子吗?”。   钟遥不是。   但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老祖宗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的确就是个木头脑袋。   不过她还是重新与谢迟确认了一下,让他亲口承认对自己三次求亲的缘由。   钟遥很开心。   因为她虽然对谢迟的想法一无所知,但一点也没被诱骗过去,直到谢迟是真心的了,她才答应的。   还有就是,谢迟的转变证实了她就是很讨喜的!   最早谢迟妄图骗她被拆穿时,钟遥就说了,她哪有那么差。   钟遥迷迷糊糊中重回了与谢迟流落山野的那一日。   “我娶你。”谢迟道,“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可,求求你了,答应与我成亲好吗?”   钟遥做着美梦把自己笑醒了,眼睛一睁,看见谢迟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近在眼前,看见她睁眼后,朝着她的眼睛亲了下来。   钟遥下意识闭眼,在谢迟亲完后,反手一巴掌过去,把谢迟的脸拍歪了。   谢迟:“……?”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软趴趴的,跟抚摸一样,都没打出声响。   但很侮辱人。   当初失言冒犯钟遥都没被扇巴掌,如今成了亲、洞了房,新婚首日,刚打了个照面就给他一巴掌?   谢迟无法接受。   钟遥倒是好,扇完就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谢迟差点就相信她是做了什么噩梦,是无意识地打他的了——倘若她的呼吸能够与先前一样平缓。   谢迟已经穿戴整齐,原本是单手支着下颌侧躺在榻上,一边抚摸着钟遥的发丝,一边等她醒来的,此时坐起,咬牙低声喊道:“钟遥。”   见钟遥没有反应,他目光一沉,掀开寝被,抱起钟遥将她翻了个身。   钟遥醒来后觉得跟在醋坛子里泡了一宿一样,浑身酸软,某些地方还有些痛,躺着不动还好,被这样一翻,立时睁眼,凄声叫了起来。   “睁眼就与我动手?”谢迟从后方压上了上去,抓着钟遥两只手腕,在她耳边质问。   身躯沉重,差点把钟遥压窒息了。   她本想狡辩自己做了噩梦,不是因为那声“猪猪”故意拍他,结果刚转过脸去,就与谢迟近在咫尺的目光对上。   霎时间,记起了昨夜的情形。   昨夜谢迟也是这样压在她后背上,在她汗水淋漓、死咬牙关,快要晕厥过去时扳过她的脸用力亲吻,还哑声问她舒不舒服……   钟遥脸一热,立刻支吾起来。   谢迟也想到了,心念一动,对着钟遥的唇吻了下去。   这一吻,吻着吻着就滚在了一起,什么巴掌、更衣、拜见长辈等等都抛去脑后了。   最后还是侍女在外面轻轻叩门,才将险些失控的两人惊醒。   谢迟喘息着从钟遥脖颈窝里抬头,与钟遥湿漉漉的眼眸对视了一眼,凑过去亲她嘴角。   钟遥也喘得厉害,推推他要把半褪的寝衣穿好,被谢迟拦住。   “抹点药。”   “……什么药?”   谢迟没有回答,用力亲了钟遥一口,道:“趴着别动,等着。”   说完他出了床幔,隔着门板与侍女吩咐了句什么,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罐药膏。   谢迟在床榻旁坐下,一腿屈着放在床榻上,另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见钟遥扭头看他,目光震惊中带着点儿惊恐与嫌弃。   谢迟动作一顿,咳了一声,拎着寝被的一角盖在了腰腹间。   遮是遮了,但钟遥那嫌弃的眼神……她在嫌弃什么?   “上衣脱了,趴好。”谢迟道。   钟遥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了,裹紧寝衣道:“不要!”   “我惦记了一整年要把这祛疤药用在你身上的,你说不要就不要?”谢迟说着,伸手去扯钟遥的衣裳。   钟遥奋力去躲,可惜力气敌不过他,最终被按在榻上露出了光裸的脊背。   脊背白皙柔腻,忽略上面那道狰狞的疤痕,昨夜谢迟初看,觉得那是上好的白玉,让人爱不释手,今日再看,发现白玉上依稀落了细碎的红梅,星星点点,错落斑驳。   就是钟遥不老实,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趴在榻上哼唧了起来。   哼唧也得抹。   谢迟搓热了药膏,掌心轻轻覆在那片斜斜的疤痕上,刚施力按下,都还没有揉动,钟遥就嗓音绵长地惊叫了一声,惊叫的同时,谢迟掌下的身躯猛地一哆嗦,跳上岸的鱼儿一般奋力挣扎了起来。   谢迟被那一嗓子喊得呼吸加速,飞快地用另一手掐住了钟遥的腰,才没让她逃出掌控。   总之,这次上祛疤药的过程十分艰难,上完了药,谢迟出了一身的汗,钟遥则哭没劲儿,正将脸偏向里侧委屈地哽咽。   “抹好了,不许哭了。”谢迟道。   钟遥不理他,在他预料之中。   他也不在意,俯身朝着钟遥背上吻去。   炙热的鼻息被钟遥感知到,她腰背一塌,耸起了肩膀,摊开在床褥上的双手也倏然抓起,将身下凌乱的褥子抓得更皱。   正要装个可怜让谢迟别再动她了,忽听谢迟“嘶”了一声。   钟遥抓着寝被扭脸回看,见谢迟浓眉紧皱,道:“怎么这么苦?”   钟遥想明白是什么苦了,一下子笑了出来,用还微微哑着的嗓音道:“活该。”   谢迟听了,按着她的腰俯身去亲吻她。   ……   新婚燕尔,云雨初尝,最是难把控的时候,等两人磨磨蹭蹭洗漱好,都快到晌午了。   中间钟遥是催过谢迟快一些的,可他说没关系,就是晚上再去敬茶也不影响。   钟遥不信,然而想想她在谢老夫人眼中的品性,觉得就算自己早早去请安了,也未必能得到好脸色。   俗话说债多不压身么,于是钟遥也不急了。   反正都是谢迟的错,他祖母若是敢欺负她,她就每日都找理由打谢迟一顿。   谢迟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迈门槛的时候见她袅袅提裙的乖巧模样,心头一软,直接弯腰将人抱起,迈过门槛后又转了一圈才将人放下。   两人到正厅的时候,谢老夫人在吩咐管家准备什么东西,薛枋则没骨头一样趴在桌案上无聊地看东看西。   因为是在自己府上,没有外人,谢迟就没让下人通传,直接牵着钟遥进去的。   两人一现身,薛枋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谢老夫人听见,转眼看见,神情一肃,迅速规矩地坐回了主座上。   钟遥将两人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觉得薛枋不用理会,谢老夫人则是准备充分、蓄势待发地要针对她了。   她很紧张,攥着谢迟的手用力地深呼吸。   只有谢迟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中——他假装没看见。   “大嫂,大哥,早安。”薛枋像模像样地躬身作揖,彬彬有礼道,“今晨原想如常候于大哥房门前给大哥请安的,忽忆大哥已然成亲,恐惊扰大嫂,未能亲去请安,还望大嫂见谅,原谅小弟一二。”   钟遥听得头皮一麻,问:“……你疯啦?”   难道侯府有祖传的疯病?   不对,薛枋是收养的,身上没有侯府血脉。   被说疯了,薛枋表情也端方依旧,拗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别扭言论,恭敬继续道:“小弟未疯,多谢大嫂的关怀,实让小弟感动涕零、永记于心。”   钟遥刚开始是疑惑,听了这几句,她都开始害怕了。   她扯了扯谢迟的衣袖。   谢迟已经提早习惯了薛枋这鬼样子,道:“滚一边去。”   “长兄如父,小弟自该谨遵兄长的每一句教诲。”薛枋道,然后迈着四方步,乖乖走到一旁,端庄地站着了。   撵走薛枋,谢迟牵着钟遥上前,行礼道:“祖母。”   钟遥跟着他,小心翼翼地也喊道:“祖母。”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吩咐道:“上茶吧。”   她看着很沉静,其实心中很紧张,她在担心待会儿茶上来了,万一钟遥一拍桌子让自己给她敬茶,自己是敬还是不敬。   谢老夫人很为难。   没办法,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家孙子那棵情根已经牢牢扎在了钟遥身上,他与他那个爹一样,都是她教出来的专一痴情人。   这样很好,就是可惜钟遥是要立志给婆母里规矩的奇特小女子。   侍女在她的担心中将茶水捧到了谢迟与钟遥身旁。   谢迟率先端起一盏,敬给了谢老夫人。   接着是钟遥。   钟遥也在担心,她在想待会儿万一谢老夫人不肯喝她的茶,将茶水掀翻,她要往哪边躲才不会被泼脏衣裳。   双方都胆战心惊。   幸好,钟遥没让祖母给她敬茶,谢老夫人也没恶意将茶水打翻。   小心翼翼地完成这一仪式,谢老夫人让侍女奉上一套华贵的赤金红碧玺头面交给钟遥,算作是给孙媳的见面礼。   按理说身为长辈,该再说些叮嘱小夫妻和睦相处的话,可她不敢。   “好,好。”谢老夫人道,然后让人落座,准备用午膳。   下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膳,传膳还要等上一会儿,而心怀忐忑的三人都坚信多说多错这一至理名言,谁也不先吭声,生生造成了四人端正坐着,一言不发的尴尬场面。   最终是谢迟拾起做孙儿、夫婿、兄长的责任,给钟遥倒了盏茶水,打破沉寂,问:“祖母方才在与管家说什么?”   这是可以安全说话的对象与话题。   谢老夫人觉得孙子还没彻底沦为钟遥的走狗,十分感动,道:“让人准备明日去看望你爹要带的衣物、吃食。”   谢迟皱眉,道:“他在道观是要清修苦修的,什么都用不着,就算你准备了,他也不会收,何必浪费精力?”   谢老夫人道:“我心疼我儿子行不行?”   谢迟:“行。”   他转向钟遥,问:“你呢?你要带什么去?”   这将是钟遥第一次见谢迟的生父,本该对方给她备礼的,可人出家了,住在清贫道观里,似乎钟遥送些什么才是合礼的。   她是得送的,她又不是谢迟那样的不孝子,人家说不需要他就真不给了。   成婚前钟遥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已经有了答案。   “二哥的狗太多了,府中养不下,我又害怕,就与他商量了,把从雾隐山接出来的那三只送去道观,就当是护院神犬了。”   自从钟遥与谢迟提过一次后,他就派人把那三只狗送回来了,这些日子经过钟沭的教导,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狗了。   奈何体型太大,吓人,没人敢养。   但放在偏远道观里看家,安全合适,也不会误了侯爷的清修。   谢迟听后点头,道:“不错。”   “我要送父亲两本书。”薛枋在旁插话。   “留着你自己背。”谢迟严格驳回。   几句话说完,厅中再度寂静下来,萦绕着淡淡的尴尬。   谢老夫人在思考,她也觉得钟遥送的这东西好,怎么她就没想到?   若是临时让人搜罗几只猫送去,会不会被钟遥说是在学她?   谢老夫人眼神时不时看向钟遥,看得钟遥很忐忑,怀疑送狗这个行为是不是太随意,让谢老夫人不满了。   她又悄悄扯谢迟衣角。   谢迟在桌案下抓住她乱动的手,目光扫过面前安分的弟弟、规矩的祖母和自己那乖巧的小婆娘,对此状况很是满意。   气氛是僵硬了点儿,但三个人都老老实实的,很难得。   谢迟觉得让他们这样相互防备着挺好的,只要这个平衡不被打破,他就能安稳度日,不再头疼、眼疼、肝疼,以及心疼了。   ——让他头疼、眼疼、肝疼的是面前这三个人,让他心疼的是他自己。   谢迟由衷地希望祖母与钟遥继续这样“斗”下去,由衷地希望这份平衡能够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 第77章 结局(1):疏风急信。   钟遥成亲后,在侯府的第一次午膳用得十分诡异。   往日里能把天掀翻的暴躁薛枋变了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给几人布菜,一口一个“大嫂”、“请”、“您”,听得钟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试探着劝了足足三次,他才忸怩地落了座。   平日里尖酸刻薄的谢老夫人,这回全程一言不发,用膳时也只碰面前的两道,搞得钟遥心里慌慌的。   若不是谢迟与侍女为她夹了几回别的菜,钟遥就要怀疑别的菜都被她下了毒。   就连跟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看钟遥的眼神都怪里怪气的。   总之,这顿饭吃得人汗毛直竖。   回房后钟遥心有余悸地问谢迟那两人是怎么了。   谢迟道:“薛枋听了祖母的话,为了不给侯府丢脸,决心要做一个温和有礼的公子。”   这是真的,薛枋致力于营造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翩然谢小公子的好名声,为此已经努力了好几日。   “不是被精怪上身了就好。”钟遥如释重负,然后摇头叹气,道,“他肯定是在学你,你在外面也爱装温润呢……哎,一点好的也不教……”   被指责的谢迟十分恼怒,环着钟遥的脖颈,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   钟遥被亲迷糊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她怎么想都奇怪,又问谢迟:“你祖母又是怎么回事?”   不仅送了她见面礼,话少了、客气了,还问她可不可以不要晨昏定省。   钟遥当时太紧张,怀疑谢老夫人在说反话,因此犹豫了一下,结果谢老夫人竟然壮士断腕一般说她最多只能接受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的晨昏定省。   好怪。   太怪了。   “不知。”谢迟摆出不解的神情摇头,随后道,“人老了,总是有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的,但终归是没有刁难你的,是不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钟遥觉得有几分道理。   而且自己又不能跑到谢老夫人面前直问她是怎么了,只得就此作罢。   当日,她跟着谢迟将侯府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认识了下人,又去清点嫁妆、侯府家当,刚点了个皮毛,宫中前来送贺礼的公公到了,又要过去收礼谢恩,就这样忙碌了一整日。   还好这些都是在府中进行的,倒也不累,就是家当太多了,清点得人眼花头晕。   不过知晓了侯府财力丰厚,还是很开心的。   晚间她洗漱后早早躺下了,刚躺下,谢迟就放下纱幔凑了过来。   初尝男女情事,谢迟骨子里男人的恶劣本性没能控制住,前一晚全都暴露给了钟遥。   这晚他矜持了许多,只是将钟遥囚于臂弯中不断地亲吻和抚摸。   但男人,即便是抚摸,一旦情绪上头,动作也会失控。   钟遥又哼唧了起来,哼唧声与喘气声交织着,听得人面红耳赤。   等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谢迟才收敛了些。   她闭眼睡了,谢迟可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睡不着,侧躺着在昏暗的床幔里凝视着钟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头顶,间或轻轻低头亲一两下,边亲边轻声呢喃道:“珠珠……”   这个称呼与钟沭喊的那些截然不同,谢迟很想在别人面前也这么喊,可一来不好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二来怕被钟遥嫌弃。   ——自“遥遥钟”之后,谢迟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起名的水平了。   “珠珠。”他自言自语地又喊了一声。   实在是钟遥蜷缩着闭眼沉睡的模样太过可爱,让谢迟产生一种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一颗莹润宝珠的错觉。   他低头,又要往那白皙柔滑的脸颊上亲吻时,钟遥一个激灵陡然睁开了眼。   “做噩梦了?”谢迟揽着她轻声询问。   钟遥不回答,双目迷蒙地眨了几下,推着俯在身上的谢迟要掀寝被,同时口中含糊道:“不对,不对,你祖母太怪了……我要去挑衅她一下,让她把我凶一顿,不然我心里不安生,睡不着……”   谢迟:“……”   他一把将钟遥摁回了床榻上,凶道:“老实睡你的觉!”   谢迟虽然总被说一门心思扑在钟遥身上,迟早会忘记祖母与弟弟,但他也不是真的一点孝悌之心也没有的。   祖母毕竟那么大年岁了,也不容易……   钟遥被谢迟强行禁锢在床榻上,一阵亲昵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四人踏上了前往玄霄观探望老侯爷的路途。   玄霄观距离京城有约莫半日的路程,平时谢迟前去时,带上两个侍卫策马就去了,这日多了祖母、钟遥与薛枋,光是随行侍女就有十余个,再加上侍卫,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了。   薛枋刚开始还装着文绉绉小书生的规矩模样,等出了城,骑着马一阵撒欢儿就跑没影了。   钟遥从马车中掀帘看着匆忙追去的侍卫,对薛枋总算是放了心。   为了让她同样放过年迈的祖母,谢迟让钟遥在车厢里歇着,自己去了后面祖母的马车里。   阳春天,日光温暖,微风和煦,正是出游的好天气,谢老夫人会享受,马车宽敞,车窗大开,正倚在软垫上一边吹风,一边听侍女给她念话本子,旁边还有刚让人采来的粉白桃李花枝。   听侍女说谢迟来了,还以为钟遥一起过来了,慌忙坐端正。   一看只有谢迟一人,她又躺了回去,嫌弃道:“不去陪你那小女子,来我老人家这里碍什么眼?”   谢迟瞥了眼旁边堆着的一摞话本子,道:“钟遥让我与你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让你以后不要没日没夜地听。”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就剩这一个喜好了,乍然一听,只觉天都塌了。   她长着嘴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看着谢迟,悲痛又绝望地叹息了一声。   被无声谴责的谢迟既不脸红也不心虚,嘱咐侍女们照顾好祖母,回去找钟遥去了。   见到钟遥,他道:“祖母这些日子总梦见祖父,梦里祖父让她不要总是苛待孙媳,她想到过往有些伤怀,这才话少了些、待你和蔼了几分。不过祖母那性子……”   谢迟适时停顿。   “她定然是和蔼不了多久的!”钟遥上钩,主动接道。   谢迟欣慰,接着道:“所以你也老实点,我提早说了,若是你主动招惹了她,致使她刁难你,我可不会插手。”   这个解释很合理,钟遥接受了,但随即道:“那以后她不和蔼了,你就去她面前哭一哭,说你也梦见祖父了,祖父看见她苛待孙媳对她很失望,她不就又待我和蔼了吗?”   谢迟:“……”   这颗木头脑袋在做坏事上转得可真快。   谢迟道:“先不提我会不会去祖母面前哭,珠珠,同一个手段用了多次,你觉得还会有用吗?”   “有用啊,我从小到大每次跟爹娘撒泼打滚都有用。”钟遥理所应当道,“只要感情还在,肯定是有用的,感情又不是草药,用多了就不灵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在谢迟脑中亮了一下,他依稀抓到了什么,可时间太短,那个想法瞬间消逝,未留下一丝痕迹。   他蹙眉再要细思,听见钟遥道:“你不要太端着,我跟你讲,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哭着在地上滚两圈,祖母肯定什么都答应……”   “……”   谢迟脸一沉,抓着钟遥的手腕将她挤进了车厢角落里,捧着她的脸,道:“再说一遍。”   钟遥缩着脖子,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委屈道:“话本子里主人翁都是能为对方去死的,你却连为我在地上打滚都不肯……”   谢迟气极,捏着她的脸张口去咬,把人咬得眼泪汪汪。   钟遥惨遭蹂躏,一边在心里控诉谢迟没人性,一边可怜兮兮地擦拭自己的嘴唇,略做整理后,她掀着纱帘与外面的侍卫道:“那三只狗还好吗?”   侍卫道:“都好好地罩在后面的笼子里呢,钟二公子驯养的很好,很听话,没怎么闹腾。”   “哦。”钟遥转回来看着谢迟,小声嘟囔道,“一直咬我,我还以为有一只跑出来变成你了呢……”   “……”谢迟把她勒进怀里,威胁道,“你现在不怕狗了是吧?”   钟遥还是怕的,特别是贼寇们养的那种体型硕大又凶猛的狗,哪怕二哥这几个月把它们驯养的很好,还拿了钟遥的外衣去让大狗们嗅闻认主,钟遥还是害怕。   但她也知道坏的是人,狗是无辜的。   无奈她一想到这几只体型庞大的恶犬与她同在京中,每次外出都心惊胆战,钟沭这才答应让她把狗送去玄霄观看门。   “小哥教过我驯狗,我不怕。”像是怕被后面笼子里的三只大狗听见一样,钟遥悄摸摸说道。   谢迟知道她还是怕的。   这事还得怪他,当初说好了一定要把钟遥对狗的惧怕消除的,结果一直没忍心强迫她面对,导致到现在钟遥也没改过来。   他道:“行,那我让人把狗放出来,正好练练你的胆量。”   “不要不要!”钟遥赶忙服软,搂着谢迟的腰道,“我说的驯狗不是真的狗,是在指你,谢世子,什么狗都比不上你……”   “嗯?”   谢迟又一次把她挤进了车厢的角落里了。   钟遥缩做一团,腿都蜷缩到垫子上了,像个蹦跶不动的小山雀。   但她依旧不服输,哭哭啼啼道:“谁让你先管我叫猪猪的?许你骂我是猪,不许我说你是狗!”   谢迟:“……”   这个傻子!   正生气,车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远远喊道:“世子!疏风急信!”   疏风虽是个姑娘,本事不小,心性也十分稳重,这些日子一直留在雾隐山那一带帮着汪临跃治理府城。   谢迟当初离开得匆忙,之前忙碌的事情便是由她全部接手了过去的。   江夏聪慧机警、思绪缜密,在剿匪中立下很大功劳,原本是可以进京领赏的,然而她对这些无意,一心只想雾隐山贼寇再也聚集不起来,便留在疏风身旁帮忙。   距离贼寇被大规模剿灭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之久,那边已经重新执行起法制、开始与外通商,而深山中,疏风时常派人与江夏一同进山巡察,偶尔能再抓住一两个悄悄溜回山中的漏网之鱼。   他们三人配合的很好,再加上谢迟留在那里的兵力,这几个月来,从未出过差错。   继续维持,假以时日,恢复成从前那个以草药而闻名的灵秀之地,未尝不可。   能让疏风递来急信的,必然是什么重大事情。   可按理说,那边不该有什么大事的。   谢迟瞬间想到了那个死得太过容易的大当家,立即放开钟遥,将她的妆发与衣裙简单整理过后,掀开纱帘。   正好侍卫追至马车旁勒住了马儿,气喘吁吁道:“世子,疏风送来的急信,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说罢,从怀中掏出信件,递给了谢迟。   谢迟接过,打开,钟遥凑过去一起看,只看了两行就变了脸色。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疏风与汪临跃、江夏来往频繁,常常会谈及贼寇相关的事情,几日前,疏风无意中发现两人对大当家的说法有些出入。   去年五月,同一个时间段里,汪临跃说在府城中见到过大当家,江夏却说那时候大当家在寨子里与三当家谋划下一桩劫掠。   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疏风直觉不对,私下里拐着弯分别从两人口中套话,确定两人都言之凿凿后,让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了谢迟手中。   “会不会是知府认错了人?”钟遥道。   “不会。”谢迟摇头,“当日指认大当家的尸体时,汪临跃在场,看见大当家的面容后,大惊失色说曾见过他。”   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是因为那是汪临跃刚到雾隐山任职时的事情。   他在街角吃馄饨,要付银子时发现钱袋不见了,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帮忙付的银子。   为此,两人畅聊了许久,汪临跃还将人请回衙门做过客。   正是因此,在看见大当家的相貌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围着尸体反复确认了半天,才后怕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贼寇算计了去。   “那是江夏记错了?”   谢迟依然摇头,“江夏一门心思要将贼寇剿灭,自入贼窝后,每日所见所言都细致地记在脑中,不会出错。”   况且疏风说了,她与江夏套过话,江夏的说辞丝毫未变。   “那就是他二人之中有人说谎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钟遥刚说出口,脊背就一阵发凉。   是谁说谎了?   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是仅在这一件事上说了谎,还是所有事情都说了谎?   倘若有人说了谎,是否意味着这人的身份有问题?   此事非同小可。   谢迟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后,道:“不急,疏风会想办法稳住那两人,明日过后,我再去雾隐山一趟,把这事解决了。”   也只能这样了。   但刚成亲就要分别,确实有些残忍。   两人不打闹了,刚要依偎到一起说说话,车厢外再次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薛枋的声音:“大哥……大嫂、大哥,小弟听闻疏风姐姐从雾隐山递了急信回来,心中好奇,特来询问,可是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钟遥:“……”   谢迟也对外装温和,但可没拗这么文绉绉的别扭措辞。   雾隐山那事薛枋也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那边的事情谢迟从来不瞒着他,钟遥就让他进来了。   薛枋装得有模有样,进来后先行礼,再撩着衣袍端正坐下,然后才接过谢迟手中的信件。   倘若没有额头跑马跑出来的汗水,还真有几分迂腐小书生的味道。   钟遥这么想时,薛枋已经把信看完了,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大哥是否要去雾隐山处理隐患?可否带小弟同行?”   “不可。”谢迟道。   薛枋脸一皱,瞧着有些急了。   “大哥……”   “叫什么都没用,老实待在府中念书。”   上次带他去是有原因的,这次用不着他了,谢迟不打算带他一起。   他语气中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说完就将薛枋撵了出去。   薛枋很是不满,在车厢中时还畏惧于长嫂的威严,憋住了情绪,一出车厢就开始发疯,大叫大喊道:“我都这么听话了,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就要去,我最讨厌双生子了,我要去打烂他的头!我就要去就要去……”   他的叫喊毫无意义,可偏偏有一个用词打动了谢迟,他神色一凝,“唰”地一下掀开车帘,沉声道:“什么双生子?”   薛枋被吓一跳,收敛起撒泼的模样,就要掐着嗓子装文雅,被谢迟命令道:“好好说话!”   他这才老实道:“疏风信上说大当家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那不就是双生子吗?以前我族中那老东西府上就有一对双生子,总是捉弄我……”   钟遥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可能。   但倘若当真如此,江夏与汪临跃的说法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大当家莫名其妙的死亡也能说得通了……   毕竟只要他的尸身被找到、被确定,朝廷就不会再缉捕他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半年来,除了谢迟,再没人提及过雾隐山那位神出鬼没的大当家。   倘若这个猜测是真实的,也就意味着,那位穷凶极恶的大当家其实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借用孪生兄弟的死骗过了所有人,而今就潜伏在黑暗中的某处,窥探着他们。   钟遥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眼睛睁得圆滚,惊骇地抓着谢迟的手臂与他确认。   然而谢迟也不能肯定。   那些贼寇各有罪孽,时常更换名号,像窦五那样暴露过往的才是少数。   谢迟沉思片刻,道:“无妨,等回城了,再与你二哥和徐宿……”   他想说那两人是与大当家接触过的,或许有过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发现,回城后可以再与他们确定一下。   然而话说一半,看着钟遥乌黑的眼睛,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想法陡然闪回在了谢迟脑中。   这次他抓住了。   他问:“你方才说什么草药用多了,就不灵了?”   钟遥不懂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懵懂着道:“一种迷药,小哥跟老猎户学驯狗的时候,常常要帮忙给受伤的小狗包扎,未防小狗痛极伤人,老猎户就会给它们用那种迷药,据说和麻沸散很像,用了就感知不到疼痛,但这种药用的次数多了,就不灵了……”   “用多了,就不灵了……”   谢迟重复着,脑中浮现出成亲那日太子所言,面色陡然一变,厉声命令道:“调转方向,即刻回程!” 第78章 结局(2):真是够了!   江夏一心想要彻底脱离兄长带来的影响,坦白身份后,谢迟曾让人去查验,她并未说谎。   而在经过窦五冒充朝廷命官的事情后,真正的汪临跃也早就被侍卫们通过笔迹、学识、中举时的科考文章等内容确认过了,是本人无疑。   这两人不是歹人,又都确信自己没有记错,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便是如薛枋所言,大当家是一对双生子。   他们瞒得很好,连在贼窝里待了许久的江夏都未曾发觉,并在山寨被攻破后,一个丧命山中,另一个借着兄弟的死逃出了朝廷的围捕。   逃走的那个大当家此时身在何处呢?   谢迟记得,太子说过,他对四皇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曾想利用谢迟带回来的致幻迷药使他在宫中癫狂,一旦四皇子中招伤人,太子就可以当场将其拿下。   更甚者,为了护驾,还能当着皇帝的面将其诛杀。   至于之后皇帝查问原委……四皇子恃宠而骄,素来狂妄大胆,或许是他知晓了那药,自己拿来尝试的呢?   太子的计划很好,也做足了准备,然而四皇子闻着那致幻迷药,竟不见任何反应。   当时太子很是疑惑,谢迟也不能理解,直到今日钟遥随口的一句话,他才突然有了合理的猜想。   四皇子没有理由对那药没有反应,除非是他频频接触那迷药,就如同使用麻沸散一样,次数多了,就不起效了。   只有这一个解释。   可他是从哪里接触到的那种药呢?   因为那药相对危险,谢迟只送了一小部分去宫中,大部分都交给了军中大夫钻研。四皇子在军中无人,他若是能接触到那药,只能是从御医手中获得。   然而御医手中迷药很少,至多只有两次用量,不足以让四皇子完全适应。   除非他能通过别人得到那种迷药。   ——只能是雾隐山的人。   “大当家或许就在四皇子身旁。”谢迟道。   他一直觉得大当家死得太蹊跷,此时思绪终于清晰起来,然而其中有一部分是他的猜测,还需去找军医确认。   钟遥被这个猜测吓住了,愣了会儿,道:“可是贼寇剿灭时四皇子已经被太子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就连府中下人也都是太子的眼线,大当家不可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那便是更早的时候。”谢迟道。   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当家竟然会是一对双生子,这个身份太过便利,只要有一个露面,另一个就轻易不会被怀疑,所以谁也不知道大当家是什么时候搭上四皇子这条线的。   钟遥顺着这话琢磨了会儿,犹疑道:“有可能……我一直觉得四皇子的想法癫狂多变,不像是心思缜密、有耐心的人……”   她与四皇子接触的那几次,四皇子都是疯癫易怒的。   他就像是一个狂躁、执拗的疯子。   而陷害钟遥两个兄长、逼迫她爹娘谋逆这事,少说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布局,不像是四皇子的手笔。   钟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头突突跳着,又说:“四皇子好像是近两年才越来越疯的。”   她知道的都是从爹娘口中听来的,不太确信。   谢迟近年来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是不知。   但谢老夫人长留京中,对这些事最是清楚。   见谢迟来问四皇子的事情,她略微思量后,肯定道:“就是这两年。”   四皇子脸上有伤,以前只是孤僻、不常见人,后来有一段时日突然转性了一般频频露面,谢老夫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中邪了一般在宫宴上阔谈美丑的事。   人人都知道他为人阴郁,又得皇帝宠爱,即便觉得怪异,也不会多想,都当他是看太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受了刺激才会疯得更厉害。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可能从那时起,他就被致幻迷药影响了。   谢迟当初为了教训四皇子,将勾结雾隐山贼寇的罪名栽赃到了他身上,哪知今日这事竟然成真了。   大当家这人太过危险,谢迟既然知晓了他的踪迹,定要尽快将人捉拿。   “你自己回去处理就是,我们老弱妇孺就不跟着了。”谢老夫人道,“这也走了一半了,我们就在观里等着,等你处理完了京中事过来接。”   谢迟皱眉,看向钟遥。   钟遥觉得谢老夫人说的有道理。   他们一行女眷较多,马车驶得再快也比不上骏马飞驰,而且贼寇覆灭都半年多了,大当家在四皇子身边藏的好好的,应当不会无故现身,谢迟只需要尽快赶回将人揪出来就行。   可是钟遥接触过那些贼寇,他们手段阴狠、记仇,谢迟又是一手捣毁他们贼窝的人,大当家若真的潜藏在四皇子身边,这半年来一定天天盯着侯府,恨不得将里面的人杀个精光。   今日他们全部出城,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城外已经不安全,为防发生意外,还是一起回城,趁对方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先一步将人揪出来的好。   而且她也害怕谢迟一走,谢老夫人就要暴露本性欺负她了……   “一起回去。”钟遥道。   谢迟点头:“那就一起回。”   一行人在他想通其中因缘时已经停下,此时谢迟与钟遥是在谢老夫人的马车旁说话的。   里面的谢老夫人瞧着两人枉顾她的话兀自做了决定,又想在心里说孙子不可靠了,还没来得及感叹,见谢迟箍着钟遥的腰将她抱上了马车。   谢老夫人:“……?”   钟遥也懵住了,扭过脸对着谢迟飞快地眨眼暗示。   谢迟将两人的反应全部看在眼中,但不为所动,道:“这事要尽快解决,所以回程要赶些,珠珠,你与祖母乘坐一个车厢,与她解释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相互照应着。”   说完他转身,把旁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与贼寇大当家打架的薛枋一起拎上马车,道:“回程不许骑马,老实与祖母、你嫂嫂待在一起。”   接着谢迟吩咐侍卫,先让人快马去寻太子与四皇子的去处,再派人去玄霄观传话并照顾好老侯爷。   正事安排妥当,见薛枋一脸的不高兴,谢迟耐心道:“让你留在车厢里是让你就近保护她们,怎么,你做不到?”   “做得到!”   被安排了重任,薛枋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又端起了他那文绉绉的腔调,道:“嫂嫂、祖母尽管放心……”   还没说完,马车就驶动了起来,他没坐稳,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栽倒,再没半分端方小公子的风采了。   就像谢迟说的那样,回程不若先前悠闲。   马车有些颠簸,谢迟策马在外,里面三人除了一个用心扮演照顾长辈的薛枋外,另外两个都目不斜视,生怕一不小心与对方的目光相撞了。   钟遥小心翼翼地将事情原委解释了,谢老夫人干巴巴“哦”了一声,俩人就都没声了,弄得旁边的薛枋好无趣。   他闲不住,答应了要就近护着两人就不能出车厢,于是东翻翻西找找,把谢老夫人的话本子翻出来了。   钟遥正苦于干坐着太煎熬,见状眼睛一亮,道:“给我一本看看。”   薛枋一句“谨遵嫂嫂吩咐”还没出口,手里的话本子就被谢老夫人夺走。   谢老夫人不愧是武将出身的老人家,动作干脆,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将那一沓话本子从车窗口扔了出去。   毅然扔出去后,她严肃道:“那都是瞎编的玩物丧志的东西,不许看!”   薛枋还好,反正所有与文字相关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钟遥则被震撼到了,她没想到谢老夫人这么吝啬,非要苦熬着她连分心的小玩意都不能看也就算了,还讽刺她玩物丧志。   太可恶了!   真是个恶毒的老妇人!   但她不能把人怎么着,只能假装查看车窗外的情况,背对着谢老夫人了。   谢老夫人则在心中叫苦,觉得自己都忍痛割爱、贬低自己了,这小女子还对她甩脸色,实在太难讨好!   马车就在这样僵硬的氛围里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在钟遥脖子都快酸了时,先一步去城中寻太子的侍卫迎面驰骋而来,高声道:“回禀世子,太子受四皇子的邀约去了南山灵苑打猎,不在城内!”   此言一出,谢迟的脸色立马变了。   太子从来都不屑与这个疯癫的四皇子谈什么兄友弟恭,应邀去玩乐必定是有别的目的,而四皇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太子的对手。   放在以往,谢迟听见这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如今不同,太子不知道四皇子身边还藏着雾隐山大当家这条毒蛇……   不管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侯府的将来,又或者是个人私情,谢迟都不能让太子出事,储君也绝不能换人。   谢老夫人也是这个想法,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变得严峻,道:“快去救人!”   钟遥对侯府的处境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钟岚如今不管明暗都是太子的人,要她在太子与四皇子之中选一个人做储君,就算是用头发丝去选,她也是要选太子的。   “快去,千万不能让太子出事了!”她也惊声喊道。   谢迟剑眉紧皱,尚未将忧虑说出,又听谢老夫人急道:“我的晚年啊……我都一把年纪了,别让我临老还得遭罪!”   “太子若是出事,我家就完了……”钟遥也急切又担忧道,“我大哥过不了苦日子的!”   谢迟:“……”   又往钟岚身上赖。   谢老夫人第一次见还能这样,惊诧了下,转头看了看钟遥,改口重新道:“我孙儿还小,还得念书,侯府不能没落啊!”   这个孙儿显然是指薛枋。   旁边的薛枋迷糊又感动,扶着谢老夫人的手肘道:“没事的祖母,我可以不念书的。”   “……”   真是够了!   虽然是为了让他放心去救太子,但这一唱一和听得人多少有些头疼。   “行,我去捉人。”谢迟道,“你们回城,在府中等着。”   这会儿距离城门已经不算远,再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   谢迟叮嘱侍卫照顾好几人,嘱咐完后,见车厢中的三人都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分明是很温情的相互关怀的时刻,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头发毛,谢迟突然就理解了先前祖母说过的种好日子到头了的感觉。   但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这三人在彼此眼中,一个毒,一个坏,一个傻,还相互提防着,方才那种一唱一和的情况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话虽如此,谢迟还是警告了几人一下。   他抬手在谢老夫人、钟遥、薛枋身上挨个点过。   “你,你,你……”   目光沉沉地逐一用眼神无声教训后,谢迟转头,一夹马腹,带着两个侍卫向着南山灵苑的方向赶去了。 第79章 结局(3):她哆哆嗦嗦问道。   钟遥虽然时常说些气人话,又爱哭,有时候很招人烦,但她性子好,再愁苦的时候也能找到乐子把自己逗笑。   就像小时候跟钟沭一起淘气被大哥打手心,哭着哭着发现二哥比自己多挨了一下,她就会挂着泪珠笑出声来。   家里人都说她可恶,但又都疼爱她。   宋曦与谢迟也这样。   有那么多先例在,钟遥觉得让谢老夫人喜欢她、与她家和解,不是没有可能的。   毕竟都能养出谢迟这样的孙子了,她的品性应当不会特别差。   ——回城的路上,静默无声的车厢里,钟遥这样想着。   她空有想法,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友善的话茬,边琢磨,边时不时往谢老夫人身上瞟。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瞟,车里的气氛越是尴尬。   想了半晌,钟遥轻咳一声,问薛枋:“你那大名若是自己定不下来,不若请侯爷定夺呢?”   多好的提议啊,谁知薛枋一听,表情瞬间变得绝望,跟天要塌了一般。   旁边的谢老夫人早就被钟遥看得如坐针毡了,这会儿掂量了下语气,开口道:“半个月前我就让人给侯爷写信了,侯爷说可以叫谢早。”   钟遥:“……啊?”   “世子是夜晚降世的,时辰太晚,所以叫谢迟。”谢老夫人道,“侯爷觉得薛枋既然是弟弟,名字当与做兄长的对应,可以叫谢早……我给驳了。”   “……”   原来谢迟不会取名这一点是从他爹身上继承来的啊!   钟遥恍然大悟,然后纳闷道:“世子既然降世得晚,那为什么不叫谢晚呢?”   谢老夫人被问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听见钟遥道:“还可以叫谢慢、谢缓、谢延。”   “……”   这让人怎么回答?   谢老夫人静默了下,觉得反正这侯府不再是她做主,她也活不了几个年头,管不了那么多事,便深吸一口气,决然道:“那你挑一个喜欢的,给他改了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听在钟遥耳中却是她生气了。   钟遥有点慌,觉得等回府自己就要被罚跪祠堂了。   这会儿谢迟不在,老夫人若是真的要罚她,可没人给她撑腰。   钟遥十分后悔自己多嘴,忐忑时,看见旁边的薛枋不知为何也一脸忐忑地望着她。   她十分疑惑,正欲开口,忽听后方马儿发出凄厉的嘶鸣声,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侍卫们的惊呼:“有埋伏!”   这声音一出,车厢中的三人均是神情大变。   钟遥就要倾身查看外面的情况,薛枋已经灵活地蹿到了车厢最前方,她被晃了一下眼,定睛再看时,正好看见三只马儿各身上插着一支箭,发疯般撒着蹄子跑向了林子里。   马儿身后各自拖着一个车厢,其中一个被封得很严实,车厢里还有着压抑的“呜呜”犬吠声。   那是钟沭驯养好的,要被钟遥送去玄霄观看门的三只体型健硕的大狗。   车厢被拖着跑进道路旁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影子,而侍卫们已经迅速将钟遥所在的车厢围了起来。   他们人多,光是几个主子、侍女与给永安侯带的杂物就用了足足九辆马车,马车前后分散,钟遥看不见更后方的情形,只能听见侍女的惊叫声与利箭射穿车窗的声音。   在异动发生的刹那,钟遥就知道躲在暗处的人与潜藏的大当家脱不了干系。   但没想过,他竟然连府中无辜的侍女也要射杀。   明知这可能是对方故意为之,钟遥仍是着急喊道:“快去救人!”   谢老夫人也是满面怒容,道:“去救人!”   侍卫们得了命令,留下一部分守在车厢旁,其余几个迅速冒着箭雨奔向其余车厢。   守在外面的人刚散开一些,便有蒙面人从林中冒出,乌泱泱的,人数竟然有侍卫的三倍之多。   钟遥大惊,“四皇子身边的人不都被太子换掉了吗?大当家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   谢老夫人飞速道:“大当家若真的在四皇子身边藏了那么久,自然能以他的名号拉拢人心。”   再恶毒的人都有愿意与其来往的亲友,何况那是皇帝的儿子。   他们人手不足,哪怕侍卫再英勇,也护不住那么多人,一会儿时间已经有许多人见了血。   再这么下去,伤亡只会更重。   钟遥还没想出对策,谢老夫人苍老的面容已经带上了几分决然,她掀开车帘到了马车前方,一把将守在前面的薛枋推下了马车,接着抓着马鞭朝着马儿狠狠抽打。   本就受惊在原地踏步的马儿受了刺激,嘶鸣一声,扬蹄奔跑了起来。   钟遥没有防备,身子晃了一下,急忙扶着车窗坐好。   “冲着侯府来的,你我才是目标。”   谢老夫人为了去见儿子,今日穿戴得雍容华贵,一瞧就是权贵人家的老祖宗,此时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扬鞭催马儿快跑的同时,怕钟遥误会了,高声与她解释。   钟遥能理解的。   对方是冲着侯府来的,人又比他们多,不想有过多伤亡,最好的办法就是由她俩将歹人引开。   两人一个是有血缘的亲祖母,一个是刚迎娶过门的妻子,怎么看都比薛枋那个收养的弟弟更重要。   钟遥想说她知道的,可这时候马车已经冲到了林子里,杂乱的枝叶刮破了车窗垂着的轻纱,她刚要开口,紧紧抓着车窗的手就被树枝抽打了好几下。   马车颠簸,钟遥艰难地稳着身形,看见前面驾着马车的谢老夫人谨慎又飞快地扭头查看了下后面的情况,再转回去,手中的鞭子抽得更快了。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钟遥清楚看见了如鹰般锐利的眼神。   出现在钟遥面前的仿佛不再是那个拄着拐杖的鹤发蹒跚刻薄老妇人,而是一个坚毅、勇猛、双目熠熠的少女。   也许那是别人看不到的、她许多年前的风采。   “坐稳了!”谢老夫人又高声喊道,“你可是我孙子系在心头的小女子,若是出了事,老婆子我的晚年就真的只能吃糠咽菜了!”   这话钟遥听不明白。   但此言一出,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刻薄讨嫌的老夫人。   为了混淆视听,马车是随着那几辆发疯马儿的路径闯入林子里的。   可再结实的马车也禁不住在树林里横冲直撞地奔袭,在跃过一个陡坡时,“咔”的一声车辙处发来断裂声,车厢也猛地向着一侧倾斜了过去。   谢老夫人知道马车撑不了多久了,当机立断地停下,道:“下车,走!”   马车几乎散架,她的玉鸠拐杖却还在,老夫人拿上拐杖,最后用力抽打了一下马儿,在车厢哐当地被拖着继续前行后,带着钟遥往林子深处躲去。   这里的林子不比雾隐山复杂隐蔽还有许多毒虫,但杂草灌木很是繁盛,两人又都衣裳繁琐,走得很是艰难。   在绕过一处荆棘灌木时,谢老夫人一脚踩空,趔趄了下,钟遥赶紧去扶,与她一起栽倒进了长满杂草的山沟里。   爬起时,衣裳还被灌木勾住。   明明是很狼狈的时刻,钟遥却一下子笑了起来。   在谢老夫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她眉眼弯弯,悄声说:“去年这时候我与世子遇险,也是这样呢……我没扶住他,他还问我‘你是废物吗?’。”   谢老夫人:“……你就没打他?”   “没有。”钟遥摇头,说,“因为那时候我刚被几只恶犬吓到了,跟恶犬比起来,世子多少还算是个人。”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谢老夫人瞅着钟遥,见她脸颊上有几道红痕,应当是被树枝划伤的。   两人已经从草丛里站起身了,这地儿草木繁茂,暂时能躲藏一阵子,谢老夫人便拽着钟遥重新坐了回去。   坐下去后,她问:“你不害怕吗?”   “不怕。”钟遥压着嗓音,小声道,“世子肯定能很快找来。”   对方的目标是她俩,定然不会与侍卫有过多纠缠,只要侍卫能空出人手,一定会立刻去寻谢迟,并尽快调遣人手过来。   而且这种事她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现在她不想死,也不害怕了。   谢老夫人又瞧了她几眼,不说话了。   怕让歹人听见动静,钟遥也不吭声,两人默默恢复着体力。   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两人屏气凝息,听见有陌生的声音说道:“只在南面找到了两辆破烂的马车,里面都是杂物,没有人。”   另一人道:“马车就在附近,她们定然没跑多远,继续找!”   那些人很快分散开了。   人已经到了附近,被找到事迟早的事情,谢老夫人警惕地观察了下四周,低声道:“待会儿若是被发现,你先走。”   钟遥怔了一下,迟疑道:“可是我想……”   “让你走你就走!”谢老夫人语气一凶,道,“你能有我厉害?老娘我年轻时长枪舞得一点不比你夫婿差!我只望你若是还有一点良知,他日祭拜我时能给我烧一些话本子!你就给我老婆子留一点活路吧!”   钟遥:“……?”   谢老夫人已经不理她,拽着钟遥起来,跌跌撞撞往别处躲藏。   然而刚出草堆没多远,就被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们的共有三人,其中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瞧着没什么匪气,眼神却十分阴狠,看见两人也不废话,命令道:“杀了她们!”   谢老夫人也不多说,抓着玉鸠杖挡在前方,同时高声喊道:“走!”   “哎……好!”钟遥道,然后辨认了下方向,仓惶跑开了。   谢老夫人年轻时习过武,身手不算差,虽然多年没与人动过手了,但怎么着都是比钟遥强的,抵挡片刻不成问题。   换做是薛枋或者侍女,她也会这样做。   但钟遥一点也不客气,她让走,立刻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还是有些让人郁闷的。   谢老夫人抬杖挡住对方劈来的长刀,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发麻,看着重新围来的三人,心道自己今日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她已认命,但走之前总得带走一个吧?   在对方的大刀再次砍来时,谢老夫人索性不挡了,挥着玉鸠拐朝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脑袋上打去,她没打到,而另一人的长刀已经砍向她的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汪”的一声尖锐犬吠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影从谢老夫人头顶跃过,精准地扑向持刀朝谢老夫人砍去的那只手。   惨叫声响起。   谢老夫人从利刃下捡回了一条命,尚在迷茫,见又有两道黑影如风一般从后方蹿出,直直扑向另外两人。   三只体型硕大的灰狗与对方纠缠时,身后传来惊慌又杂乱的脚步声,谢老夫人回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钟遥。   “你、你,没、没事吧?”   她目光惊惧、脸色煞白,浑身都在颤抖,在充满威胁的灰狗低吼声与歹人的惨叫声中,哆哆嗦嗦问道。 第80章 结局(4):正文完结。   南山灵苑不算很远,谢迟到得很及时,太子只受了点轻伤。   比起受伤,他更在意的是竟然能有人诱骗无知孩童行刺于他。——雾隐山贼寇们的老招数了,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人有一点恻隐之心,都会落入陷阱。   太子便是看见四皇子在欺凌一个不知怎么闯入皇家林苑的孩童,上前询问时,遭到了暗算。   与当初对付谢迟的招数一样,太子也被洒了石灰粉,幸好谢迟及时赶到提醒他闭上眼,这才没伤了眼睛。只是后来孩童持刀捅来时,他因为闭着眼睛没能及时躲开,伤了手臂。   除此之外,四皇子竟真靠着皇子身份重新集结了些人手,就埋伏在周围。   奈何主将失利,没用多久就被全部擒获。   在谢迟返京后,太子分明是了解过他在雾隐山的所见所闻,也知晓贼寇们的肮脏手段,却依然落入了圈套。   然而这是心存善念之人的正常反应,他深感震撼后,虽然恼怒,但考虑到自己事先并不知晓四皇子与大当家有勾结,这种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你说他之所以越来越疯,是因为大当家频繁对他用药,把他的脑子熏坏了?”太子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个。   “尚需太医诊治。”   没看到大当家,谢迟无法放心,搪塞完太子,问四皇子:“大当家在哪?”   四皇子一看事情暴露,哭哭啼啼地喊着皇兄,说自己错了,喊得太子顶着一身鸡皮疙瘩狠狠抽了他几鞭子。   四皇子还是哭,哭得谢迟都想抽他了。   当初遇险,他与钟遥孤立无援,钟遥都没这样。   最后太子忍着反胃表演了一番兄弟情深,并承诺不会杀了他,四皇子才说了实话:“我没见过什么大当家,那种味道香甜的安神香是惠先生给的,他是个游历四方的术士……”   如先前钟遥与谢迟说的一样,从钟家两兄弟身上下手逼钟怀秩协同谋逆,包括今日谋害太子,都是那位惠先生的主意。   “他人呢?”谢迟问。   四皇子正欲回答,负责护送谢老夫人和钟遥回城的侍卫急匆匆找来了。   只是远远看到来人,谢迟心中就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他神色一寒,抓住四皇子的衣襟狠厉逼问:“我问你,那个惠先生他人去了哪里?!”   “他、他去找你了!”四皇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艰涩道,“他说与你有怨,要去找你报仇。不过你放心,我与他说了不要伤到钟遥……”   谢迟心头猛地一跳,手中力气失控差点直接掐死了他。   他当即什么也顾不得,快步离开,由侍卫带路,快马朝出事地点赶去。   谢迟生母早逝,不久后生父就无心尘世遁入了空门,他是由祖父与祖母抚养长大的。后来祖父也逝去了,只余下祖母。   祖母见他不喜京中纷扰,便让他去外面走走看看。   年少的谢迟很想离开京城,但又不放心祖母一人。   彼时的谢老夫人刚让人给她做了把拐杖,一把阴沉木拐杖耍得跟长枪一样,道:“小子敢瞧不起你祖母?”   谢迟便离开了。   他在外看山看水,结识了许多人,游历了许多地方,也学到了许多东西,但最终都要回到这个他不怎么喜欢的京城,因为这里有他唯一的亲人。   再后来谢迟把薛枋接到了身边,认作了弟弟。   他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纠葛,会认下薛枋本意是他太过顽劣,有了兄长这层身份,怎么管教都不算过分。   后来慢慢习惯了,这个顽劣、暴躁的孩子真就成了弟弟。   再之后是钟遥。   钟遥爱哭、废话多、看着乖巧实际上心眼很坏,张口就是挑衅,时常把他气得说不出话。   谢迟听她啰嗦觉得很烦,看她使坏觉得讨厌,但又被她可爱得心烦意乱,潜意识里总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烦着自己,好引得自己一直恼怒地对她动手动脚。   他琢磨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可恶、可恨又可爱的姑娘。   现在两人已成亲,祖母、钟遥、薛枋都是谢迟的责任与不舍,哪一个都不能出事。   谢迟纵马疾驰,到了事发处只看见几个受伤的侍女,就连薛枋都没了人影,侍卫说他没能护住祖母与大嫂,内疚地冲进林子里找人去了。   侍卫找了一圈,在林中找到了遗失的朱钗、破裂的马车、一滩血迹,以及空荡荡的狗笼。   他们也生擒了几个歹人,查出对方是振威、宣德等几个副尉的人。   大当家巧舌如簧,能聚集上百个贼寇与朝廷作对,也能诓骗的了四皇子,以四皇子的名号哄得这些官职不高的副尉为他所用,也不算难事。   太子听闻出了事带人一起跟了过来,本就是因他才出意外,谢迟便也没客气,将人交给他处理后,躬身入了林子。   林子不算大,在接连除掉十余个贼人后,谢迟听见了侯府的传信哨声。   哨声有些远,他能听到,同样在林子里寻人的大当家也能听到,他们要比的,就是看谁能先一步找到声音的源头。   谢迟的动作很快,边往声音的源头方向赶去,边在脑海中做各种预想。   好的坏的他都想过,他额头冒出了细密冷汗,然而等赶到地方时,所看见的场面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钟遥、祖母都在,模样狼狈,而大当家、薛枋,和两只大狗正扑打在一起。   结果很好,但是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一嘴血的不是狗,而是薛枋?   为什么大当家的眼里只有薛枋,眼神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又为什么钟遥是被祖母背着的?   祖母看起来是没事的,钟遥怎么了?   她受伤了?   一瞬间,谢迟脑海中闪过种种疑惑与担忧,同时,他振臂提剑,破风声裹挟着凛冽的杀意袭向了大当家。   “世子!”   “弄死他!”   “大哥!”   “汪汪!”   在他出现的同时,几道声音一同响起,只不过钟遥是惊喜的,祖母是凶狠的,薛枋是激动的,狗……狗是直接向他扑来的。   “不是不是,不要扑他!”钟遥急慌慌喊着。   可惜狗听不懂人话,把谢迟一并当做了坏人,生猛地想要把他扑倒。   谢迟被阻拦了一下,而大当家看见他就知自己再无胜算,转身要逃,被侍卫堵住了。   他被迫回头,捂着渗血的肩膀看向谢迟,阴冷道:“谢世子来得真快。”   那两只大狗已经被侍卫牵住,谢迟也拽住满身尘土的薛枋将他拎到身后。   他凝目将大当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双生子的猜想不错后,目光落在大当家脸上,眉头紧皱,道:“活着的你,倒真有几分眼熟……早些年,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大当家道:“谢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话承认了两人确实打过交道。   谢迟早些年外出游历时遇到过许多人,好的坏的,数之不尽,哪能挨个记住。   他道:“不入流的东西,当然记不住。”   大当家面露恼意,怒目看着谢迟,切齿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他曾经有机会杀了谢迟,也只有那一次机会,便是当初谢迟被暗算,目力受损那次。   “可惜你那时不知我的身份,一心想将我带入肮脏的泥沼。”谢迟道,“想来你也是知晓贼寇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才会在我之后,千方百计地拉着徐宿想要一起下沉。”   这人阴险、狠毒、记仇、擅长鼓动人心,谢迟不能让他再次逃走。   他不再与追究缘由,抬首下令:“留着没用,杀了吧。”   语毕,侍卫持剑攻了过去。   大当家并不是侍卫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身负重伤。   他自知再无活路,咒骂几句,转而往谢老夫人和钟遥的方向扑去。   然而谢迟如何能让他得逞?长剑一挥,直接抹了大当家的脖子。   将人解决后,又命侍卫在林中搜寻其余同党,安排好一切,谢迟才终于看向祖母与钟遥。   他嘴唇紧抿,目光晦暗,一言不发地将还趴在祖母背上的钟遥扫视了一遍,见她发髻散乱,发间与衣裙上沾了许多草叶,脸上也有几道细细的划伤,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她受伤了。   是很重的伤。   谢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让钟遥吃苦、受伤,好像自从遇见他,钟遥总是在……   “看什么看!快把小女子弄开!”谢老夫人的怒吼声打断了谢迟的自责,她道,“我就是再强壮我也是个老人,能不能体谅一下老人家!”   谢迟上前,轻手轻脚地将钟遥从祖母背上抱入怀中。   他怕弄疼了钟遥,不敢用力,嘴唇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问了出来:“……伤到哪儿了?”   “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哪里有受伤!”谢老夫人听见谢迟说话就来气,道,“她那是被狗吓得腿软!”   “太吓人了……”钟遥被谢迟搂在怀中,声音颤抖,哆哆嗦嗦道,“你不知道,我刚打开笼子,那三只大狗就跟疯了一样围着我转,想要舔我……我都吓哭了!”   谢迟:“……”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受伤?”他追问。   “怎么没有?”钟遥道,“你看我脸上……都破相了!”   谢迟刚落下的心倏然提起,再猛然落下。   脸上那点细小的伤痕过几日就能痊愈了,哪里算得上是破相?又哪里能叫做伤?   他简直要被钟遥吓死,听着她委屈的声音,又想按着她打一顿了。   但伤口再小,那也是伤,都见血了。   而且哪有姑娘家成亲不过两日就遭逢大难的?   怎么想都是谢迟的错。   他搂着钟遥轻声安慰了会儿,再去查看祖母与薛枋的情况。   检查了一圈下来,发现受伤最重的反而是薛枋。   重新踏上回城的路途,谢迟才得以知晓事情的全部经过。   “祖母让我先走,我想着先前听见他们说车厢倒在了南面,猜想那几只狗会不会就在其中,便去试了下,结果真的在!我就打开笼子将它们放了出来……”   谢迟一手捧住钟遥的脸,另一手拿着湿帕子正在为钟遥擦拭脸上被树枝划出来的细小伤口,轻声问:“不怕狗了?”   “当然怕。”钟遥道,“可我总不能看着祖母去死吧?”   那三只大狗是钟沭特意驯出来的,认得钟遥身上的味道,一出笼子就围着她转,差点把钟遥吓晕了。   但她坚持住了,回去找到谢老夫人后才开始腿软。   那几个贼寇之中,其余人乍见这么凶猛的大狗,都被吓到了。大当家则认出了这几只狗与他同源,都来自雾隐山,可他只知这狗凶狠,不知道它们改头换面对人只扑不咬,不得不拿出了全部精力对付它们。   这才让谢老夫人与钟遥得以短暂的逃脱。   可她俩一个腿软,一个疲累,没走出多远,就又被大当家追上。   好在这时薛枋找来了。   他顶替了被大当家砍伤的那只狗的位置,与另外两只一起围攻。   狗是只扑不咬,他却是因为没保护好祖母与大嫂,心中有愧疚,太过愤怒,什么都不顾,打不着就上嘴咬,自己挨了好多下,但也硬生生把大当家咬出了血。   “了不起。”谢迟夸赞道。   三个人都很了不起。   “特别是你。”他说着,低下头,在钟遥脸颊上轻轻亲吻。   亲过颊上的细小伤口后,看见钟遥脖子上也有一道,唇轻轻移了过去。   他动作很轻柔,是在温柔抚慰,然而钟遥神色大变,惊恐地推着他,崩溃说道:“你不要这样啊,之前那几只狗就是这样舔我的,好吓人!”   谢迟:“……”   他忍无可忍,给了钟遥一个白眼。   钟遥看见却一下子笑开了,声音也重新变得柔弱,搂着谢迟的脖子道:“这样就好多了,世子,你以后还是对我凶一点比较好。”   谢迟满腔柔情与歉意全被堵了回去,只得凶巴巴地搂着她给她处理伤势。   “……真吓人,不过能彻底铲除大当家这个祸害,也是值得了。”钟遥话多,嗡嗡说了一长串后,停了会儿,又说,“而且经过这事,我觉得祖母人挺好的。我决定以后都不讨厌她了。她肯定也觉得我很好,她方才都管我叫遥遥了……”   谢迟:“……”   “好让人不习惯。”钟遥没察觉谢迟的沉默,又道,“世子,你去与她说说别这样叫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算了,我自己去与她说吧。世子,你放心,等回府了我就去与祖母说清楚,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今日起,我要由衷地把她当做亲祖母对待……”   末了她还问:“世子,你高兴吗?”   谢迟不高兴。   他想想祖母的性子与被她约束着的薛枋,再看看面前一脸真诚的钟遥,只觉得前路一片昏暗。   完了。   他的清净日子,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81]日常(1):谢世子的一天(上)   谢迟醒来时,怀中侧躺着的钟遥还在熟睡。   他眼睛都没睁开,放在钟遥腰上的手就习惯地上移,抚摸到了钟遥的后背,隔着单薄的寝衣感受到了那道狰狞的伤疤,摩挲了几下,再往上,顺着钟遥的脊梁摸到后颈,再覆上她脸颊。   她的脸颊一如往常温热、柔软,只是前几日遇险时留下的细小伤口结了痂,触感有些明显。   谢迟轻轻抚摸了几下,睁开眼睛凑近了去端详。   帐中昏暗,看不清,他反手扯了扯纱幔,让外面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一些后,才模糊看见了钟遥脸颊上细小的伤痕。   伤痕很容易痊愈,也不会留疤,但谢迟心中很是压抑。   他至今也没记起早些年在外游历时如何得罪了大当家,但毋庸置疑,钟遥与祖母这次受难,根本的原因都是他。   尤其是钟遥。   细致剖析的话,其实钟遥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因他而起,若非与他成亲,这次也不会被大当家针对。   谢迟情绪愈发地沉闷,动作却愈发地温柔。   他支起上半身,抚着钟遥的额头,在她脸颊上的细小伤痂上轻轻亲吻,吻着吻着,忽然记起昨晚睡前的事情,心底的柔情蜜意差点全部消散。   昨晚睡前,他照例给钟遥背上的伤疤抹药。   ——那道伤疤钟遥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但钟遥说每次抹药都跟谢迟在强迫她一样,好有趣,便总让谢迟给她抹一抹。   抹之前是这样说的,神情还有点期盼,抹的时候却跟真的被强迫了一样哭着挣扎躲避,简直比发疯的薛枋还要难按,但抹完后,又挂着眼泪与谢迟笑。   谢迟差点被折磨疯了。   这种情况,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做些什么的,尤其对新婚的男人来说。   但谢迟忍住了。   他念着钟遥前几日受了苦,抹完药就给她穿好寝衣,搂着她想要她好好休息,钟遥乖乖闭眼躺下了,可没过一会儿,忽然兀自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震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迟问她笑什么,她因为羞臊,眼眸里水盈盈的,瞄着谢迟小声说:“刚成亲没几日,你竟不贪欢享乐……”   谢迟想说因为他体贴。   还没说出口,钟遥又悄声道:“我原本觉得你肯定是因为嫌我背上的药吃起来太苦了,后来想想,你应当是在体贴我、心疼我前几日受了苦……”   谢迟:“你还知道啊?”   这木头脑袋竟然能想明白,太难得了。   “我当然知道,你都这样温柔了……”钟遥又道,说着说着,重新笑起来,边笑边看谢迟,道,“太奇怪了,你一对我温柔,我就起鸡皮疙瘩,世子,有没有人说过你温柔起来的时候跟装出来的一样?”   “……”   谢迟的情绪就这样被她支配着,一会儿想教训她,一会儿想亲吻她,一会儿又被她弄得心头发软。   这时候,谢迟的情绪转了一个圈,回到了最初。   他恢复了凶狠的模样,压着钟遥狠狠亲吻了一通,等她那张嘴只顾着喘气,再也说不出别的气人的话了,才终于作罢。   只有趁钟遥安静熟睡的时候,谢迟才有机会展现他的温柔。   在晦暗的床帐内悄悄温存了会儿,他轻声出了床幔。   大当家已经死,四皇子也被太子以医治脑袋为由锁了起来,但那些受到蛊惑为大当家所用的副尉将领等人不能饶过。   那些贼寇最擅长蛊惑人心,必须要趁此机会将所有与其有牵扯的人全部揪出。   不管是为了给祖母、钟遥、薛枋出气,还是为了朝廷安稳,谢迟都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惊动了钟遥。   钟遥迷迷糊糊扯着床幔,含糊问了句什么。   谢迟没听清,闻声返回帐内,单膝支在榻上向着钟遥俯去,捧着她的脸轻轻捏了捏,道:“我去处理公务,正午左右会回来一趟,你与祖母、薛枋在府中休养,都乖乖的,不要折腾人。”   他肩膀宽,这样俯着身子虚压在钟遥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了。   钟遥眼前朦胧,脑子也不甚清明,“唔唔”胡乱点着头,双臂一抬搂住谢迟的脖子将他往下拽去。   谢迟差点没能出府去。   幸好今日有朝会,强迫他保持住了清醒。   在处置那些与大当家有牵扯的官员上,太子与谢迟的想法完全一致,是以,这事进行得很顺利。   只是临近正午时,宫中来人请谢迟入宫。   谢迟一听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结果如他所想,进宫后,皇帝先是装模作样谈了会儿正事,然后哀叹一声,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他那不成器的可怜的四儿子、不被理解的父子亲情与对儿子们手足相残的痛惜。   谢迟神色严肃,在心底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是皇帝,才勉强把烦躁的情绪压了下来。   家长里短的事情听得谢迟头晕脑胀,好不容易应付完了这个,眼看可以告退了,太子来了。   这父子俩因为四皇子的事情关系紧张,为了避免单独相处时尴尬,默契地将谢迟留了下来,连午膳都是一起在宫中用的。   谢迟很烦躁。   没人记得他刚成亲,府中除了皮实的老小,还多了一个受了惊吓需要安慰的小婆娘吗?   谢迟被迫在这父子中调解,等离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刚踏出宫门,侍卫传话说军医有事找他。   军医要说的事情很简单,不过是证实了雾隐山致幻迷药的确与麻沸散一样,用药次数过多便不再起效用。军医先前觉得药用效果不大,没有深入专研,如今起了兴趣,想多要些那种草药。   谢迟准许了,把事情吩咐下去后本欲回府,突然记起钟遥的祛疤药,随口问:“祛疤伤药可否做成别的味道?”   军医疑惑道:“世子说的去年做的那种?不是已经加了花蜜做成了桂花、梅花香的了吗?”   “我的意思是……”   谢迟想说的其实是口味。   那伤药闻着是不再刺鼻,可入口的味道着实不太好。   然而那祛疤药是给钟遥用的,这事对有心人来说不算什么秘密。明明外敷的药,他突然提起入口的味道,难免会让人往他们夫妻情事上多想。   思及此,谢迟眉头一蹙,到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顿了顿,他抬手拍着军医的肩膀,深沉道:“我的意思是春寒尚未完全退去,军医当保重身体。”   “……啊?”   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军医受宠若惊,然而谢迟说完就负手离去了。   到了府中,下人说宋曦过来探望钟遥了,谢迟不想打扰这对小姐妹说话,转道去了祖母那里。   那边一如往常,侍女正捧着一本书念着,不同的是这次念的不再是那些情节离奇的复仇故事,而是四书中几篇简单易懂的章节。   侍女念着,旁边听着的谢老夫人与薛枋昏昏欲睡。   谢迟咳了一声,吓得两人齐齐打着哆嗦规规矩矩坐好了。   坐好后看见来人是谢迟,又一起瘫了回去。   “还以为是小女子来了……”谢老夫人心有余悸道。   谢迟对此深感不解,有了上次共患难的事情,他以为这俩人该把事情说开了,怎么祖母对钟遥还是又怕又敬的样子?   “她怎么你了?”   谢老夫人满面愁苦,道:“今早你刚走,她就叫人传话,让我过去陪她睡觉……”   “……”谢迟脑子差点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问:“她让你过去陪睡?”   “可不是吗?”谢老夫人道,“说我是府中第二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说到这句的时候,谢老夫人的语气既震撼,又疑惑,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不过最终都化作了悲愤:“我今年都六十多了!”   薛枋的右手在与大当家对峙时折断了,正被吊在脖子上固定,闻言也一脸惊惧地跟着悲愤:“大哥,你管管她吧,不然我真怕哪天她把我也喊过去给她看门!我还是个黄花小伙子呢……”   话没说完,被谢迟凌厉的目光一扫,顷刻间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谢老夫人赶忙护着始终与自己站在一边的小孙儿,道:“他才念过几本书?他不懂事呢,你跟他计较什么?”   谢迟头疼。   不过他大约也明白了,都怪府中多出的那只狗。   经过大当家那事,钟遥觉得自己一见狗就腿软的毛病必须要改过来了——总不能以后一腿软就让谢老夫人背吧?   于是她主动让谢迟在府中养了一只狗:刚出生两个月的小狗,只有巴掌大小,隔三差五就得喝几碗羊奶。   钟遥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克服这种恐惧,可实际上还是怕的很,每晚睡觉前都要再三检查门窗,生怕那小狗跑进屋子里把她撕扯成碎片。   谢迟这个“打狗英雄”是乐意配合的,但谢老夫人不愿意,她道:“以前我总怕她给我立规矩,现在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了,可她还是一样的难讨好……早知今日,我还不如继续做恶毒祖母呢!好歹清净些!”   她还问谢迟:“你能在小女子那边多说几句我的坏话,让我在她眼里重新恶毒下去吗?”   谢迟:“……”   祖母真的很不容易了。 [82]日常(2):谢世子的一天(中)   谢老夫人仗着年岁大、身份尊贵,靠着令人讨厌又安心的刻薄性子在京城作威作福了许多年,鲜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在京中尚且如此,在府中更是无人敢违背。   这些年除了没有孙子在身边尽孝,谢老夫人过得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眼瞧着步入了晚年,按理说该继续她安详的晚年生活,结果一把年纪了,天不亮就被传唤着去给孙媳妇陪睡……   倒也不算是被欺负,就是突然间亲近得过头了,谢老夫人接受不了。   还是做不可一世的恶毒祖母,被敬而远之,更合她的心意。   见谢迟不说话,谢老夫人心知男人在解决婆媳矛盾这方面完全靠不住,索性悲叹一声,再退一步,道:“我还是更想做恶毒祖母的,你若是帮不了我,那就要么把那只狗送走,要么把我送走。”   “……”   谢迟都听不下去了。   小狗是钟遥用来锻炼胆量的,好不容易她主动提出克服心中恐惧了,肯定是不能送走的。   祖母更不用说,谢迟不可能将她送走。   但钟遥……她蔫坏蔫坏的,还死心眼,一旦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就喜欢嘻嘻哈哈地跟对方闹着玩,管都管不住。   谢迟在这一点上深有体会。   他敲了敲桌案,道:“老实待着,等着。”   谢老夫人便等着了。   这一等,等了半个多时辰,钟遥与宋曦那边还没聊完,倒是侍卫有事过来通报,谢迟又忙公务去了。   忙到傍晚再回府时,宋曦已经告辞了,谢迟回房更衣,经过朱红的抄手连廊时,隔着墙听见另一边休憩赏景的报春园里传来几声犬吠。   是犬吠,但又不是府中唯一那只巴掌小狗的软弱叫声。   谢迟心头一跳,立时止步,厉声问:“钟遥在哪儿?府中又怎么会多出一只狗?”   侍女被他冷峻的神情吓了一跳,彷徨时再次听见从另一边园子里传来的犬吠,恍然大悟道:“回世子,没有多出一只狗,是夫人想接近小狗又不敢,就让小公子先学着狗叫让她适应一下呢。”   “……”谢迟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回屋换过衣裳,他找去报春园,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声声犬吠,时而高昂悠长,时而低沉悲鸣。   而花枝掩映的亭子里,钟遥与薛枋,一个神色紧张,抱膝蜷缩着,两脚根本不敢沾地;另一个坐在石凳上,满脸的自暴自弃,瞧着恨不得当场死去。   “大哥!”   见了他,薛枋率先羞愤地喊了出来。   谢迟读懂了他未言明的憋屈,咳了一声,道:“府中来了客人,回房更衣到前面待客去。”   薛枋“嗷”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亭子的栏杆,一脑袋翻了过去,逃命一样跑开了。   解救完薛枋,谢迟再让四周陪着的侍女退下,之后才在钟遥身旁坐下。   亭子里就剩他两人了,位置很多,他偏偏要挤着钟遥坐,正合了钟遥的意。   她这时候才敢双脚落地,慌得连裙角都来不及整理就赶忙搂住谢迟的手臂,道:“世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谢迟心说什么叫可算是回来了?   他分明早早就回来过一次,是钟遥只记得她的小姐妹,完全不知道他回来过。   谢迟伸手拂开钟遥鼻梁上飘着的碎发,道:“让你老老实实的,你折腾祖母与薛枋做什么?”   钟遥疑惑歪头,道:“不是你说他俩不乖,让我折腾他俩一下的吗?”   谢迟:“?”   他回忆了下清早与半睡半醒的钟遥说的那句嘱咐,眼角突地再次抽搐了起来。   钟遥还很委屈,道:“我也没怎么折腾啊,我知道祖母与薛枋其实都是很好的人,才不会去折腾他们呢,我只是怕薛枋因为受伤落下了课业,让人给他念书听而已……”   那确实。   让祖母陪睡只是因为府中有只狗,而祖母的存在能让她感到安全。让薛枋学狗叫也是为了正事,而且这事薛枋以前就做过,不该会介意。   在钟遥眼里,这两件事都不算是折腾人。   谢迟叹气:“……算了。”   怪他,非要在钟遥迷糊的时候与她说话,害她听岔了。   这事作罢,但钟遥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会很没分寸,就比如当初对他……不提也罢!   对钟沭也是——谁家兄妹能黏糊成那样?   因为大当家那事,去玄霄观看望永安侯的事情取消了,原本的归宁日子也没能回钟府,钟家几人不放心,也顾不上什么习俗了,反过来到侯府看望了钟遥。   钟沭还顺口又叫了个“遥小疤”的称呼。   这个称呼既亲呢又带着些调笑的味道,听起来也讨打又讨喜,谢迟怎么都想不通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但人家是陪着彼此为非作歹了十多年的亲兄妹,哪里是他一个相识不到两年的夫婿能相媲美的呢?   钟沭也就罢了,钟遥信任祖母信任到让她去陪睡,谢迟接受不了。   任何人陪着钟遥睡在他俩的床榻上,谢迟都接受不了。   还是满足了祖母,让她重新做回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夫人比较好。   “祖母……”   谢迟刚开口,看见钟遥低下头整理起衣裙。   她的衣裙因为先前的动作有些凌乱,一部分还被谢迟的腿压住了。   钟遥将衣裙拽出来抚平后,瘫开在了谢迟腿上,就好像是她的腿压着谢迟的腿。   做完这些,她仰着脸对着谢迟笑。   谢迟原本打算说的话霎时间被抛之脑后。   他觉得钟遥这模样好傻、好可爱,让他难以把控。   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园子里,不好做什么,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谢迟定定看了钟遥片刻,腿斜着向前一伸,勾着钟遥的脚踝将她的腿一抬,直接搭到了自己的腿上。   钟遥缩了缩腿,没能缩回来,往四周瞄了瞄,见没有下人在,用力压了压谢迟的腿,双颊绯红地笑了起来。   谢迟心头一热,揽着钟遥的腰将她整个抱到了膝上,就要吻下去,见钟遥张口欲言,他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命令道:“闭嘴!”   钟遥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堵住了嘴。   然而她想说的话是一定要说的,等谢迟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立刻气喘吁吁道:“世子,你、你瞧着稳重端方,可实际上……”   谢迟再次堵住她的嘴。   “……一点也……”   “……定力……”   “……没有!”   断断续续地说了四次,钟遥终于把这句话说全了。   谢迟恶狠狠地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收起心中的柔情白了她一眼。   钟遥眼睛一亮,立刻搂着他的腰软声软语道:“你又翻眼看我……世子,今日我还与宋曦说呢,你每次翻眼看我的时候都跟被气疯了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白眼看人一样……”   说着说着还羞涩了起来,眨着湿漉漉的眼眸悄声道:“……我好喜欢的……我都被你勾引到了……”   谢迟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情话也能这么气人。   他也十分后悔,早知钟遥喜欢这种,当初他还脱什么衣裳?   平白落下个无故发疯的糟心过往。   谢迟心梗的同时,捧起钟遥的脸,跟她面对面,正式又郑重地、极其认真地对着钟遥再次翻了个白眼。   钟遥吃吃笑了起来,笑得身子一歪,差点从美人靠上摔下去。   谢迟将她搂了回来,见她还在笑,也不阻止,就一脸冰冷地看着钟遥。   他越是这样,钟遥笑得越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   最后还是暮色降了下来,谢迟感受到晚春的凉意,牵着钟遥去前厅用膳,她才勉强停了下来。   到了前厅,看见了侯府来客,钟遥才明白为什么府中有宾客,谢迟却只打发薛枋去待客,自己慢悠悠地在园子里与她胡闹。   来客是徐宿。   这位一来是谢迟救回来的;二来太熟悉了,以前就总往钟府跑,算是钟遥的三哥;三来就是个没用的公子哥……怎么看都算不上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宾客。   徐宿也没把自己当客人,一直在絮叨着诉苦。   “……谢世子也真是的,明知道我做什么都不行,还非要我帮着审查与四皇子有牵扯的官员。我所有的机灵劲儿都在雾隐山用完了,我能懂什么啊?没日没夜地忙了两日,累得我头晕眼花,我都快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徐宿的确很累,双眼都有些红肿了,瞧着十分憔悴。   而谢迟为什么突然使唤起他,他不清楚其中缘由,侯府与钟家几人可是一清二楚的。   谢老夫人当属这事的罪魁祸首之一,但她一点也不心虚,并且适时耳聋了一下,附和道:“我老人家也头晕眼睛不好使呢,脑子也不灵光了,昨日醒来时还以为是二十年前……老啦,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徐宿挠了挠头,犹豫了下,选择先安慰老人家。   正好这时候看见钟遥与谢迟过来了,徐宿连忙迎上去慰问,又道:“小妹你别怨我前两日不来看你,实在是走不开。哎,谢世子给我安排了差事……我知道世子是为我考虑,想让我有出息,可我真不行,我祖父和姑姑都不指望我了。谢世子,你也放我回去安分当我的纨绔子弟吧?”   谢迟面不改色道:“这事要得罪人,除了你,没人能做。”   这明显是搪塞。   雾隐山彻底没了,四皇子被锁了起来,太子如日中天,没人再敢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些曾经依附过四皇子的官员都焦头烂额地想法子投诚呢,哪里还敢作怪?   但徐宿怔了一下后,相信了。   他不仅相信了,还有些感动,信誓旦旦道:“我知道了,谢世子你放心,用完晚膳我就回去接着审、接着查,我一定不辜负你的苦心!”   谢迟“嗯”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钟遥当然知道谢迟为什么针对徐宿,在一旁听着,眼睛都笑弯了。   只有薛枋对这些无聊的情爱没有兴趣,只提防地看着钟遥,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欺负人的事情来。   而谢迟环顾四周,看着偷笑的钟遥、装傻的祖母、警惕的薛枋,与满脸真诚的徐宿,一时恍惚,觉得徐宿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但这是徐宿自作自受。   徐宿在谢迟这儿受到了激励,在侯府用完晚膳后,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继续忙碌去了。   等他走后,薛枋道:“大哥说谎骗人。”   “我这是为了他好。”谢迟丝毫不感到羞愧,有理有据道,“很多时候不是不能说谎,而是要看说谎的目的与结果。以这事为例,我是诓骗了徐宿没错,但他有了正事可做,增长见识的同时收敛了颓丧的性子,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徐国柱该谢我才是。”   行为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与结果。   就像之前他对待四皇子、窦五一样,当然,在祖母与钟遥之中周旋亦是同理。   薛枋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道:“那我也……”   谢迟打断他,“可以,但被我发现的话,腿打断。”   薛枋顿时不敢说话,愤愤不平地看向谢老夫人。   谢迟发现了,记起祖母的委托,瞥了眼旁边笑盈盈的钟遥,顺口说道:“看祖母也没用,祖母最是刻薄狠毒,你若是敢说谎骗人,她能把你吊在房梁上抽鞭子。”   “祖母哪里狠毒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祖母?!”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分别来自愤懑的薛枋与震惊的钟遥。   听见钟遥的声音,薛枋才反应过来谢迟这是在帮祖母恢复她恶毒的名声、好让钟遥放过祖母,赶忙捂住嘴不说话了。   谢老夫人也打起精神,紧张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唯有谢迟淡然如故,道:“祖母就是这么坏,她私下里还与我说你话多、爱折腾人,说她不喜欢和你亲近,我顾着府中安宁没与你说罢了。不信你亲自问祖母。”   他将钟遥的目光引到了谢老夫人身上。   此时谢老夫人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她只要高傲地冷哼一声,就算是默认了谢迟的话,就可以恢复她很难相处的恶毒祖母的身份,让钟遥从此对她退避三舍了。   谢老夫人目光闪动,在几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道:“我没有啊,我没这么说过!我说的一直都是遥遥是个机敏的好姑娘、好孙媳,是咱们侯府的福分与荣光!”   谢迟:“……?”   谢老夫人不管他,只忐忑地看着钟遥,道:“不信问你弟弟!”   被推出来的薛枋有些迷茫,但他从来都是与祖母站在同一边的,此时虽然不懂祖母为什么临阵倒戈,但立场坚定如初。   他大声道:“是!祖母一直夸大嫂善良、聪慧、孝顺、仗义,是个好姑娘!”   钟遥连连点头,道:“祖母也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英勇、最豪放的女子!”   真诚地相互夸赞完,她转向谢迟,见谢迟面无表情,只一言不发地饮茶,眯着眼睛用危险的语气问:“世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谢迟没有。   他也不想说话。   因为他感觉后背有些痛,依稀像是被人刺了两刀。 [83]日常(3)   谢迟刚对徐宿实施了报复,自己就惨遭了至亲之人的双重背叛与新婚妻子的逼问。   自决心求娶钟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今后的生活将再难安宁,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还是喉口哽塞,难以面对。   可能是因为太突然了。   谢迟怎么都想不到,先前还主动求着他帮忙树立恶毒名声的祖母,会在钟遥面前毫不犹豫地倒戈。   怪他,是他被钟遥玩弄了太多次,以至于在他与钟遥之中,祖母要坚定地选择钟遥。   “又不说话?”钟遥追问,然后转脸,对着谢老夫人摇头,叹气道,“我娘总说男人一遇上心虚或者不好回答的问题,要么装作没听到,要么强词夺理质问别人,看来咱们世子属于前者。”   谢老夫人诚挚地点头,道:“是,男人都这样。”   说完瞟见身旁面露不满的薛枋,连忙接了一句:“不到十三岁的孩子不算,小孩子还没长成呢,只要好好教,不会变成那德行的。”   薛枋就这样被安抚好了。   钟遥迟疑了下,牵强地点了头,道:“也有道理。”   三人就这样当着谢迟的面明晃晃地说着他的坏话,其中钟遥轻声细语,又是那副让人又爱又恨的模样,祖母则因为心虚不敢往谢迟那边瞅,薛枋倒是敢,他眼神炫耀,为胜过谢迟一次而感到骄傲。   谢迟闷下一盏茶水,将杯盏放在桌上,道:“前两日未能如约去玄霄观探望父亲,他不放心,今日又派人来问了。我待会儿亲自过去与他解释,今夜不回来了。”   钟遥大惊,慌忙拉住他,道:“夜路吓人,明日白天再去么……”   谢迟道:“我不怕黑。”   他不怕黑,可钟遥怕一个人睡,她面露焦急,道:“府中还有一只狗呢,你不在,谁帮我打狗?”   谢迟想说的太多了,比如提醒她那只狗还在喝羊奶,又比如告诉她完全可以用“保护我”代替“帮我打狗”,以及难道她不舍得他,就只是因为这个?   但谢迟都忍住了,他嘴角勾着冰冷的弧度,道:“那就让祖母陪你睡,再让薛枋守在房门口。”   此言一出,钟遥眉头紧蹙,另外俩隔岸观火的人也骤然变了脸色。   这老中小三人一致的惶急神情,总算让谢迟的心气顺畅了一些。   谢迟并非完全是在骗人。   永安侯虽久不问俗世,但早早说好要去探望他的,临时发生变动,想也知道定是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这两日的确频频差人过来询问。   谢迟也确实计划亲自过去一趟与他解释,但这又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哪里用得着连夜过去?   他就是这么说一说,等那可恶的三人再急一会儿,等他们察觉到他的重要开口挽留之后,他再勉为其难地松口。   谢迟的报复很有效,那三人全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今早钟遥会让祖母陪睡是因为那时天已快亮了,她是在退而求其次。漫漫长夜,要选的话,还得是谢迟。   祖母与薛枋是为什么自不必说。   好笑的是三人各有心思,但顾虑着彼此的存在,每一个都憋着没法往外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谢迟十分愉悦。   “怎么都不说话了?”谢迟缓慢说道,“都变成与我一般不堪的男人了?”   三人齐齐沉默。   谢迟环视一周,正要再次给予重击,被匆匆赶来的管家打断了。   管家气喘吁吁道:“老夫人,世子,侯爷、侯爷回来了!”   谢迟:“……?”   谢老夫人、钟遥、薛枋也都齐齐震惊,震惊的同时,三人都喜形于色。   永安侯回来得太突然,谢老夫人大喜之下,已经急不可待地往外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道:“侯爷定是担忧前几日那事才突然回来,这时辰……管家,快让人重新布置饭菜、收拾房间……遥遥枋枋,你俩是头一回见侯爷,得庄重些,回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俩人得了吩咐,在侍女的簇拥下各自匆匆回房装扮去了。   其中钟遥最是紧张,都不记得后院里还有一只狗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迟。   短短几息之间,方才还被几人用期盼、讨好的目光围绕着的谢迟,转眼间成了无人理会的孤家寡人,连侍女也都跟那三人走了。   偌大的膳食厅空荡荡的,只余下他一人。   也没人在乎他的去留了。   谢迟默默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啜饮一口后,“砰”的一声,将杯盏重重搁下。   十多年不回府,偏偏今日,偏偏这个节骨眼回来?   谢迟觉得连他爹都在与钟遥几人联手针对他。   怨念有些重,导致谢侯爷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   谢侯爷脚步一滞,道:“我这些年一心修道,从未过问府中事,更不曾对母亲尽孝和养育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爹,你放心,我回来只是想弄清楚府中遇到了什么难事,等事情解决了我立刻就走。”   谢迟:“……”   不至于。   谢迟缓和了脸色,用贼寇的事做了遮掩,才让犯了矫情的生父卸下了对家人的愧疚。   谢侯爷是因为一直得不到侯府的确切消息,临时起意回来的,穿的还是那身朴素的青衣道袍。   从谢迟口中知晓事情的始末后,他便无事了,未免节外生枝,当即就要回道观去,被谢迟拦下。   来都来了,总要见见孙媳与义子,说上几句话的。   谢侯爷不怎么想见,说久不与旁人打交道,不知该说什么。   谢迟道:“见到薛枋就问课业、武艺、有没有乖乖听话,再说给他取名的事。见着珠珠就问她在侯府住得是否舒心、你儿子待她好不好,与她说若是哪里不喜欢尽管说,再保证会好好对待她送你的那几只狗……”   那几只狗不适合养在京中,谢迟已经让人提早送去了。   谢侯爷点头,然后微微皱眉,道:“这不是该做婆母的问吗?”   谢迟:“我不介意祭拜母亲的时候提醒她给珠珠托梦,但珠珠可能会害怕。”   谢侯爷:“……咳,夫妻一体,还是我来问吧。”   他便按照谢迟说的做了。   谢侯爷年轻时的俊美不输谢迟,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气质更加儒雅,加上多年来潜心修道,身后多了丝远离俗世的缥缈气息,让人不自觉地产生敬畏之情。   然而实际上,终究是个凡人。   相较于儿媳,还是与孩子说话更自在,于是谢侯爷先问的薛枋。   薛枋身上最能聊的除了课业就是他的姓名了,谢侯爷道:“谢早不好,那谢疾、谢速呢?”   这句话差点让薛枋哭出来,也险些让钟遥笑出声。   谢迟就坐在钟遥身旁,清楚看见了她憋笑的小表情。   他先是觉得这模样可爱,紧接着,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要知道,一旦钟遥不再害怕一个人,那就意味着……   “什么都好。”面对谢侯爷的关怀,钟遥抿着笑,模样乖顺极了,道,“成亲前我总听说有些婆母会搬弄是非、挑拨夫妻关系,但祖母不是那样的人,她待我很好,倒是某些人嘴碎心又坏,三番两次挑拨我与祖母的关系……不过不碍事,我能处理好的。”   说着,她转过脸,抬手在谢迟手臂上轻拍了拍,清澈的眼眸认真地望着他,柔声道:“世子,我不是在影射你,你不要多想哦。”   “……”   她不说这句,他还不一定会多想。   谢迟白了钟遥一眼。   谢侯爷看见这一幕就知道小夫妻虽然吵吵闹闹,但感情很好,他不由得想起亡妻,一时心绪纷杂,双目酸涩。   谢侯爷不愿在小辈面前落泪,忙找话题遮掩道:“过得好就行……珠珠、珠珠这名字听着就有福气,是你小名?”   “不是。”钟遥摇头,道,“是世子嫌弃我,给我取的恶名。”   谢侯爷:“?”   “不过我不生气。”钟遥乖巧一笑,说,“因为我也常常指桑骂槐地气世子。”   谢侯爷一时哑然,看向旁边的儿子,见他对此置若罔闻,像是习惯到懒得去管的模样,于是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他太久不回侯府,久到许多人都忘记他还活着了,未免传出去让好事者多想,便是留下,至多也只肯留一晚。   谢老夫人舍不得儿子,等他与钟遥、薛枋见过后,把人全都撵走,与儿子单独说话去了。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托谢侯爷的福,谢迟失去了拿捏钟遥的理由了,洗漱好回到房间的时候,钟遥已经在榻上了。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趴在榻上翻看着什么,长发如同流水一样从肩上、腰背上滑落,堆积在榻上,勾勒出姣好的弧线,远远看着,谢迟就仿佛嗅到了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脑子都开始混沌了。   偏偏钟遥一转脸看见了他,就对他勾着手指,“世子,快来!”   语气是很热烈没错,但这个呼唤的动作……算了。   谢迟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去窗边把紧闭的窗子打开。   暮春时节,夜风微凉,在纱幔、屏风的层层阻隔后传到里间时,只余下一些淡雅的清新花草味。   只有钟遥害怕小狗会在夜间翻窗进屋咬她,不爱开窗。   谢迟开窗后,又拿过桌案上没写完的拜帖,这才在床榻边坐下。   刚坐下,钟遥立刻扑到他背上,从后面搂着他脖子道:“又开窗……那还是你睡在外面保护我。”   哪晚不是他睡外面?   而且这话说的,莫名让人想起方才与薛枋分开时,薛枋那句无比庆幸的话:“太好了,大哥你不用连夜赶去道观了,我不用给大嫂守门了,祖母也不用陪睡了!”   结合钟遥这句话,说的谢迟好像就是个负责给她守门和陪睡的人。   谢迟道:“我睡外面,真有狗先咬我,行了吧?”   钟遥压在他背上笑,谢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被勾动了心念,刚想做些什么,余光瞥见枕边钟遥从祖母那里顺来的话本子,心头一梗,又将脸转了过去。   钟遥不觉,歪着头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世子,你怨恨过侯爷吗?”   “怨恨他什么?”谢迟道,“他出世时正赶上先帝有意打压勋贵,性子被养得过于温和,本就不适合京中的风雨。后来虽离京修道,不问尘世,但侯府中的一切都留给了祖母与我,也是因为他的离去,侯府才能安宁这么多年……”   换句话说,谢侯爷万念俱灰地遁入空门后,先帝看侯府只剩下这一老一小,怕人说他绝情,才没对侯府下手。   也因此,谢老夫人才能在京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谢迟才能肆意在外游历。   昔日谢迟就不曾怪罪过生父,如今侯府由他撑着重新步入青云中,前路平坦敞亮,他更没有理由怨恨谢侯爷了。   谢迟这么说时,眼睛落在手中的拜帖上。   那是要递去钟府的,他与钟遥成亲后因为突发的意外耽搁了,还没正式去岳家拜访。   “再修养一日,等明日送走了父亲,后日回你家?”他问。   问完不见背上的人有回应,只有搭在他胸前的两只手相互揪着,动个不停,一下下擦着谢迟的胸膛。   谢迟抓住钟遥乱动的手,偏脸一看,正对上她绯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与微微咬着的唇。   目光对上后,她快速躲开,躲开后又转回来,往前一凑,在谢迟唇上亲了一下。   而后她将被谢迟抓着的两手抽出,撑着他的肩膀从他背上离开,拥着寝被躺下,遮住脸道:“我要睡了。”   谢迟懂了,燕尔新婚,贪欢享乐的不止他一个。   毕竟他那张脸很能拿得出手,许久之前就曾勾得钟遥出神。躯体也很得钟遥喜欢,洞房那晚,她用力抱着他,在他身上抓了又抓呢。   放在以往,谢迟早就不做人了,但今日他过得委实太过憋屈……他还是个搬弄是非、喜欢挑拨婆媳关系的坏男人呢。   谢迟故意装作不懂,佯装专心地继续看那拜帖。   他有心让钟遥也急一急,结果钟遥不知在想什么,既不主动,也不催他,就侧躺着安静地望着。   谢迟等了会儿,偏脸看去,结果钟遥与他目光刚一对上,就开始憨笑。   很莫名其妙,但眉眼弯弯,脸颊也白里透红,哪怕上面还有着零碎的伤痂,也依然是最耀眼的宝珠。   娇艳、可爱,又勾人。   谢迟按捺住扑过去的冲动,道:“若是睡不着,就过来给我按按背。”   像方才那样趴在他背上、用全身力气压着他就行,他很喜欢。   可惜钟遥从来都不按他的预想去做。   她“哦”了一声,抬起一只脚蹬上了谢迟的后背。   谢迟:“?”   他的反应取悦了钟遥,钟遥笑得身子直颤,莹白的脚也抖动着从谢迟的后背滑落到了床榻上。   结实的背肌贴着脚底摩擦,让她脸红。   她抿了抿唇,笑着重新抬脚,又要搭到谢迟后背上去。   谢迟忍无可忍,扔出手中拜帖,擒住钟遥重新落下的小腿转过了身,接着按着她的左腿往外一掰,将其扣在了床褥上,而后低头隔着单薄的寝衣凶狠地亲吻了上去。   钟遥惊叫一声,本能地要将腿并起。   奈何左腿被大力擒着扣着,动弹不得,只能右腿靠拢过来,仓皇地落到了谢迟后背上,蜷着脚趾用力地蹬着。   谢迟不为所动。   后来衣裳的撕裂声与奋力压抑的呜咽声混在一起,钟遥打着颤蹬了谢迟许多下,他才从终于抬头,一把扯下床榻两边的纱幔,重新隐入帐中。   暮春的夜晚,最后只剩下穿窗而过的凉风,一下下拂着轻软的纱幔,不知疲倦。 [84]日常(4)   翌日,谢迟送谢侯爷回玄霄观,临别时,谢侯爷本着父亲的责任嘱咐谢迟,哪怕感情再好,也不能起给亲近之人取难听的恶称。   谢迟觉得幸好他看破红尘当修道去了,不然这府里得再多一个折腾他的人。   他不擅长说那些真情流露的酸话,但为了让谢侯爷安心,还是生硬地说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谢侯爷听后,沉默了会儿,道:“那你怎么不与她解释?”   “不想解释。”谢迟道。   解释了这个名字,钟遥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早点与她说清楚。   为什么呢?   因为谢世子要脸面,他不愿意被人知道他羡慕钟沭能够信手拈来许多可爱的称呼,也不想被嘲笑继“遥遥钟”之后,他又给钟遥取了个“宝珠”的爱称。   ——虽说他不觉得这个名字俗气。   就像他不觉得“遥遥钟”奇怪一样。   “她只是瞧着软弱,其实性子坚毅,很有想法。”谢迟道,“我就是管她叫丑姑娘,她最多也就是推搡我几下,之后就会能乐呵呵地应下,因为她知道她不丑,也知道我不会真的嫌弃她丑。”   这样说好像两人多么心有灵犀一般,也有点酸。   谢迟停顿了下,换了个说法,道:“其实她就是觉得她自己哪里都好,别人说什么难听话,她都全当是耳旁风,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她就算当时不懂,过后也能慢慢感觉到我的心意,不会真以为‘珠珠’是什么恶称。她多半是在故意装不知道,在与我使坏。她总这样。”   说到这里,谢迟记起初与钟遥相识的情形,又道:“当初我嫌她哭得让人心烦,试图哄骗她乖乖听话,失败后又直白勒令她闭嘴……她一句没听过。”   不止他,最初,侯府上下或多或少都对钟遥有些偏见,也都对她说过不好听的话,结果呢?   钟遥分毫未改,反把别人气得火冒三丈。   祖母和薛枋对此深有感触,如今哪怕误会解除,都还对钟遥心有余悸。   谢迟本意是要夸赞钟遥的,结果几句话下来,想起曾经钟遥是怎么招惹他的,把他自己给气到了。   他皱眉道:“这性子气人的时候……着实气人!”   谢侯爷听了这些,面露踌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该不该说。   谢迟看见了,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他是对钟遥产生了什么不好的看法,眉头一紧,道:“她是很气人,但也很讨喜、豁达、大方。我也知道她性子好不能成为我欺负她的理由,我更没有真的要欺负她,只是在与她闹着玩……”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甚至有越说越乱的趋势。   谢迟第一次为自己的表述能力感到忧心。   最后,他干脆不再多说,敞亮道:“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情,对外说不清楚,不过父亲放心,钟遥很好,我也有分寸,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您或者祖母插手。”   谢侯爷“呃”了一声,弱弱道:“其实我就是想说,你话好多……”   “……”   谢迟一口气梗在了喉口。   “昨日我就发现了,你比从前啰嗦许多,宛若……”谢侯爷话说一半,看出儿子的脸色变化了,赶忙安慰,“没事,话多了好,府中热闹。”   谢迟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侯府还不够热闹吗?   没人能对谢迟感同身受,他也不想多说,好不容易把谢侯爷送回道观,谢迟纵马回京,为了避免父亲入京这事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又入宫一趟。   侯府一共就剩那几个人了,还刚发生了意外,谢侯爷就是真修道成仙了,这会儿也得回人间瞧瞧,因此他突然回京的行为不算很突兀。   皇帝听后客气地关怀了几句,又聊了会儿正事,最后照例不忘逮着谢迟吐他心中的苦水。   等终于摆脱皇帝回到府中,府中又是一团乱。   祖母一脸惊恐地问谢迟能不能与钟遥商量商量,等她驾鹤西去后再生孩子;薛枋被人绑在了椅子上,扑腾半天,弄得桌案上的笔墨落了一地;钟遥则面色凄苦,说她的脚好疼,快要没有知觉了。   要不是侍女、管家都好好的,谢迟就要以为侯府遭歹人行凶了。   一问才知道,是黎老夫人带着小孙儿过来拜访了。   小孩子如今五岁,不知从哪儿捉了条蚯蚓拿给两位老夫人看。谢老夫人魂差点被吓飞,从此她晚年最大的期盼就变成等她死后侯府才再添新丁。   薛枋是看见孩童就觉得对方不是好东西,总想扑上去殴打,但记起祖母说过的要学会控制自己,于是干脆让管家把他绑房间里去了。   钟遥原本是很稳重的,坏就坏在那孩童听见了小狗叫声,把狗放了出来。小狗冷不丁地扑到钟遥鞋面上,吓得她当场僵在原地,两脚失去了知觉。   堂堂侯府,被一个五岁小儿轻易击垮。   好在这是自己人的地盘,管家见事情不妙,及时找借口把黎老夫人请离,这才没让人看见侯府的混乱。   谢迟蹲下去给钟遥揉脚的时候还在想,他错了,应该让父亲多留几日,让他亲眼看看侯府是如何热闹的。   哄完钟遥,谢迟去安慰祖母,完了再去夸夸薛枋,鸡犬不宁的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谢迟与钟遥照计划回了钟府,在那边用过晚膳才离开。   这晚月光明亮,风也凉爽,钟遥一点不累,便顺了谢迟的提议,改道去了长明街。   长明街明灯如昼,灯火煌煌,一如往常热闹。   这日是钟遥与谢迟成亲后第一次正式归宁,谢迟说不想被岳父岳母以为钟遥过得不好,为此特意让侍女将她细致打扮了一番。   钟遥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金光闪闪的,真就好似天上下来的仙女儿。   美是美的,就是首饰太多,在人多的地方不便利。   下马车前钟遥想取下来一些,谢迟不愿意,多看了她两眼,不知怎么的,忽然又同意,按住钟遥的手,亲自给她取。   去了手腕上的累丝点翠金手镯、腰间象牙雕出的莲座祥云挂饰,再摘去颈间的嵌珠宝石流苏金璎珞、发间繁复的金钗玉钿、步摇等等。   谢迟拆得慢,每拆下一件都要仔细打量下钟遥,原本还不愿意呢,到最后就只给钟遥留了一副芙蓉发钗,完了还托着她下巴左右地看,看完了再轻轻亲两下。   钟遥被他摆布了半天,等他收手了,问:“今日的疯发完啦?”   谢迟将她拽在怀里狠狠揉搓了一顿,等她眼泪汪汪了才放手。   街上人多,谢迟没让下人跟着,与钟遥牵着手走走停停,买了鸳鸯彩灯,猜了字谜,再去江上坐船。   小舟贴着水面悠悠飘着,俯身就能看见倒影在水面上的烛火被盏盏河灯撞成细碎的星点,再抬首,能看见河岸上形形色色的路人。   “宋曦——”钟遥突然向着河岸挥手大喊。   隔岸不远处正是宋曦,街上热闹,她没听见,继续与她夫婿说着话。   钟遥将两手张开在脸颊旁,再次喊道:“曦曦——”   这回宋曦听见了,转头看见是钟遥,在灯火辉煌的河岸冲她挥了挥手,然后朝着侧方几个年轻男女指了指,对着钟遥摇头。   钟遥明白了,与谢迟道:“那几个是她夫家的表亲,都不好相与呢,宋曦得应付他们,不能过来找我。”   说完才发现谢迟的神情有些奇怪。   “你怎么啦?”钟遥问。   谢迟没有怎么样,就是忽然觉得方才钟遥呼喊宋曦的那一幕有些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看见过。   然而记忆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谢迟毫无根据,无法凭借一点模糊的感觉从中找到钟遥的影子。   他盯着钟遥的脸看了会儿,突然问:“你与宋曦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钟遥回忆了下,道:“十岁。”   她是十岁时在城外的菩萨庙与宋曦相识的,那时春日,她随家人一起去寺庙祈福,中途忘记因为什么闹了矛盾,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抹眼泪,抹着抹着,听见不远处也有人在哭。   过去一瞧,发现是一个比自己略年长的小姑娘。   这便是宋曦了。   宋曦被一个比她小的妹妹发现在偷偷哭泣,很是窘迫,擦干净了泪水,假装无事地问钟遥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钟遥说了,大抵是大哥二哥欺负她之类的话,宋曦相信了,觉得钟遥是个父母偏心、兄长顽劣的小可怜,拿出帕子给她擦了眼泪,还温声地安慰她,说自己可以做她的姐妹,会对她好。   钟遥感动得眼泪汪汪,喊着“姐姐”,问宋曦在哭什么。   宋曦说只是摇签筒太用力,不小心磕到了下巴,有些疼,没忍住哭了。   钟遥听后,脸上的泪珠还没擦干净呢,就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你好傻啊。”   宋曦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小妹妹转眼笑话起了她,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瞪了钟遥一会儿,转身就走。   但钟遥已经认了这个小姐妹,转头就与爹娘说了,并在片刻后又遇到宋曦时,远远就挥手喊她:“宋曦——”   她那时候人还小,嗓音又软又甜,喊得人心都要化了。   但宋曦已经通过短短一刻钟的相处看清了她的本质,反悔了,不愿意认这个讨厌的小姐妹了,假装没听见。   钟遥却非要认她,两手张开在脸颊旁大喊:“曦曦——”   喊不来人,她就挣脱爹娘,跑到宋曦面前拉着她的手,委屈地说:“宋曦,你不是说要与我做小姐妹的吗?怎么不搭理我了呀?还好你是个小姑娘,你若是个小公子,那不就成负心汉了吗?”   宋曦还没说话,旁边宋家母亲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呼钟遥可爱。   宋曦百口莫辩,就这样一边嫌弃,一边被迫与钟遥来往,后来吵吵嚷嚷,不知不觉中成了闺中密友。   钟遥想起小时候的事,眉眼含笑,搂着谢迟的手臂道:“宋曦小时候可好欺负啦,就跟世子你一样,每次生气了就只会做做凶狠的假样子。”   不同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宋曦越来越绝情,现在惹恼了她她就对钟遥动手,让她好生狼狈。   而谢迟是纯粹的纸老虎,最多就是翻个白眼、按着钟遥狠狠亲几口,或是在床榻上凶一点。   凶一些……也喜欢……   钟遥把自己想难为情了,红着脸瞟谢迟,见谢迟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怎么啦?”钟遥问。   谢迟看了看她,道:“我记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大当家了。”   那是谢迟第一次外出游历时,一去半载,打算返京时,遇到了一伙乔装成送葬人的歹徒。   那时的谢迟还年少气盛,冲动了些,虽然拆穿了那些人的真面目,使得那些人遭官府围捕,但他自己也受了伤。   这事已经过去了,能追溯到根源最好,追溯不到也没有什么影响。   钟遥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提起她与宋曦的相识,她想了一圈,想到了床榻之欢,谢迟却想到了贼寇?   对比起来,显得她满心色欲一样。   钟遥深感丢脸,靠在谢迟肩膀上道:“世子,待会儿我可以让你背我下船。”   谢迟还在想事情,随口道:“多谢你这么大方,可我不想背。”   钟遥“哦”了一声,道:“不背就不背吧,到时候别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谢迟:“……你讨厌不讨厌?”   钟遥太讨厌了,幸好谢迟非常有骨气,说不背就不背。   他是抱着钟遥下船的。   钟遥原本是在装睡的,谁知装着装着真睡着了,被谢迟抱到马车里都还没醒。   谢迟环抱着睡得迷糊的钟遥,托着她脸颊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将她与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颊重合。   他没与钟遥说,好几年前,他大约是见过钟遥的。   那次外出游历受伤后,为了不被祖母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出来,谢迟曾秘密在京外的菩萨庙里修养了小半个月。   那里香客很多,常有女眷带着孩童出没,很是吵闹。   有一次谢迟听见哭声,本不想搭理,后来见对方是个娇滴滴的圆脸小姑娘,又哭了很久,十分伤心,怕她是受伤或与家人走失了,就要过去询问,又听见了一道哭声。   接着,这两道哭声的主人相遇了。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相互诉说了悲伤心事,年长些的温柔地安慰了圆脸的,圆脸的傻兮兮地笑话了年长的。   而后——   “曦曦,你想去我家和小狗玩吗?”   “曦曦,你想不想说我大哥的坏话?”   “曦曦,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呀!”   少年谢迟隔着院墙听见清脆的嗓音一句一句地追问着,心想幸好先前他没有贸然出去,否则被那圆脸小姑娘哧哧笑着说“你装凶的样子好傻啊”的人,就该是他了。   曾经的谢迟这样庆幸着,而如今马车里抱着钟遥的谢迟却只觉得世事无常。   早知有今日,不如当初就认命了,说不准那时的钟遥还会拽着他的衣角乖乖喊“哥哥”……   正想着,车厢外侍卫轻声来报:“世子,费安旋就在前方不远了。”   谢迟掀起纱帘往外看去,果真在看见了费安旋。   他也看见了侯府的马车,神色一变,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   “算了。”谢迟道。   今日他特意让侍女把钟遥装扮得跟仙女一样,本想“偶遇”费安旋一下的,所以先前才不想让钟遥摘下华贵的首饰。   后来发现有没有首饰的装点,钟遥都是一样的耀眼,这才将首饰摘了。   谁知现在碰见了人,钟遥却睡着了。   索性谢迟这会儿浮想联翩,也懒得搭理无关紧要的人。   他放下帘子,吩咐道:“不必理会,先行回府。”   侍卫得令,驾着马车慢悠悠往侯府赶去。   一路上谢迟想了许多,一会儿想若是早早相识,钟遥会怎么缠着他;一会儿想这样算不算青梅竹马;想着想着,他又蹙眉,怀疑年少时的自己会经受不住钟遥的废话,把她凶哭……   畅想时,怀中的钟遥“唔”了一声迷糊睁开了眼。   谢迟满脑子都是自己与她年少相逢时的模样,心头正柔软,搂着钟遥与她蹭了蹭额头,轻声道:“困了就睡吧,待会儿抱你回房。”   钟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痴痴笑着说:“谢世子,小狗。”   谢迟:“……”   又傻又坏!   谢迟现在都要怀疑若是早早相遇,依照他那时的性子,他都未必会喜欢钟遥了。   当然,钟遥也未必能看上他……   还是不要妄想了。   姻缘天定,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85]钟大*陈二(1)   钟岚有个妹妹。   这个妹妹爱哭爱笑又爱闹,性子时而讨喜,时而惹人生气。   钟岚觉得这其中有不少自己的原因。   他是府中第一个孩子,而第一个孩子多少要帮着父母管教下面的弟弟妹妹,这便导致他有些严肃,所以小妹总是跟在二弟身后,跟着他胡闹,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钟岚很疼爱这个妹妹,对妹妹的亲事很是重视,知晓爹娘糊里糊涂给她定了亲事后,钟岚曾考虑过悔婚。   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自己就率先出了事。   钟岚被人算计,误以为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人是陈大小姐,那是未来的太子妃,这是要命的事情,所以他立刻写信告知了父母。   后来知晓所谓的陈大小姐是陈二小姐李代桃僵,他刚想重新写信澄清此事,就被陈落翎姐弟俩迷晕,囚禁了起来。   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钟岚不仅没了自由,大多时候还都是昏睡着的,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晓。   他怕父母会因为自己那封信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担忧之下,对陈落翎的愧疚之情日渐消散,但当看到陈落翎囚禁他的事情被揭穿,面色惨白地等待着真相被公之于众时,钟岚还是心软了。   他有个妹妹,倘若有一日是自己的妹妹遭遇了这种事情,他希望对方能够口下留情,不让妹妹在外人面前遭此屈辱。   所以那日,在谢迟与钟遥面前,钟岚临时改口,暂时将两人的事情瞒了下来。   与陈二小姐有肌肤之亲,同样给家中招惹了麻烦,但远不如冒犯未来太子妃严重。   钟岚原计划是先将上一封信中涉及陈大小姐的事情与父母澄清,余下的,等他身体恢复后,会私下里禀明父母。   再之后,倘若陈落翎愿意,他会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倘若陈落翎不愿意,两人就此斩断,那事他就当做从未发生过,更不会再告知任何人。   如此,知晓这事的人屈指可数。   这是钟岚所能做的,对姑娘家名声影响最小的选择。   然而他与陈落翎的事情并非巧合,中间夹杂着四皇子与太子的事、太子与陈大小姐的婚事、自家的危机等等,等钟岚弄清所有矛盾,才发现想要护住自家人,这事避无可避,只能公之于众。   陈落翎在殿上将事情阐明,被陈尚书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去了她往日里令人艳羡的名门贵女的清高、让人夸赞的才情、数不完的求娶者,更扇去了她的尊严。   天之骄女跌落尘埃,沦为笑话,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陈落翎做错了什么呢?   站在钟岚的处境去看,是陈二小姐致使他陷入不义之境,但从陈落翎的角度去看,是钟岚坏了她姐弟三人的计划,她是怕姐姐逃亲的事情泄露遭到宫中的报复,才会将他囚禁起来。   立场不同,谈何绝对的对与错呢?   “爹娘想让你我尽快成婚,你意下如何?”钟岚问道。   陈落翎放弃了名声,为他证实了与陈大小姐子虚乌有的艳事,保全了钟家,钟岚则与陈落翎一起编造了个新的谎言,为她瞒下了陈大小姐逃亲的事情。   但危机并未就此解除。   两人的事情很快在京中传开,四皇子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而太子要亲自去确认陈大小姐的死活。   陈落翎除了要面临这两层危机,还要面对外面的恶语、府中父母的责骂,日子很不好过。   钟岚看不过去,思量过后,顺应母亲的意思,问陈落翎是否愿意下嫁与他。   对陈落翎来说,迅速与钟岚成婚,一能堵住那些对她的指点,二来能避开父母的责骂,三来她与钟府已经成了同盟,行事也能更加便利。   “成亲对你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但……”陈落翎微微停顿后,道,“偶尔我也会想为自己着想一下。”   钟岚明白了。   她为了姐姐遭此难堪,但经此一事,清誉已毁,反而获得了亲事上的自由。   就像他对陈落翎没有男女之情一样,陈落翎对他同样无意,比起迫于无奈与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成亲,她更愿意孤身一人。   钟岚点头,道:“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你受屈辱更多,若需人帮忙,或是在府中受了……”   后面的话钟岚没说完。   他早已看出,对陈尚书而言,儿女远不如名声与前途。陈落翎让他颜面无存,必定会受许多委屈,或许还会与那日殿上一样遭到打骂。   直白地将这事说出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屈辱?   钟岚略过这句话,道:“城东那家如意蜜饯铺子是我家的产业,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可以让人传信给掌柜的。”   陈落翎客气应下,两人便分开了。   之后陈落翎偶尔会让人传信给钟岚,多是交换信息,见面却是没有的。   钟岚则被太子委以重任,一面对付着疯癫的四皇子和那些像鬼一样缠着他的走狗,一面派人去胥江打听钟沭的下落,忙起来常常几日不回家,偶尔回去一次,总要听钟夫人念叨上几句。   她一会儿忧心钟沭与钟怀秩,一会儿琢磨着往侯府庄园里给钟遥送些衣物,间或叹着气学几句在外面听见的关于陈落翎的风言风语。   钟岚就这样有意无意地跟着听了许多落在陈落翎身上的恶言。   世人庸俗,对他二人一模一样的遭遇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将那事说成他的风流韵事,又骂女子伤风败俗。   “可怜呐……”钟夫人自己就有女儿,最看不得这种事,琢磨了会儿,道,“要不明日我安排些人到处骂你不知羞耻,平衡一下?”   钟岚:“……?”   “行吧。”他道。   骂或不骂都随意,钟岚只有一句要嘱咐钟夫人:“在她姻缘落地之前,不要给我议亲。”   钟夫人闻言一愣,想明白他是良心过不去,要把自己留着给陈落翎做最终的退路后,问:“她若是一辈子不成亲,你也要跟着孤寡一生?”   钟岚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钟家是小门户出身,向来没那么多规矩,加上这事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毁人清白的都是钟岚,钟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道:“老二生死不明,外面还有个疯皇子盯着,谁有功夫管你这烂摊子?你也真是,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钟岚:“……”   话是这么说,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当初小妹的婚事是怎么来的,他可没忘。   钟岚继续忙碌着。   虽有太子支撑,但对手毕竟是皇子,脑子也不正常的样子,期间怒极,甚至派人趁夜来暗杀钟家人。   钟岚护着母亲,偶尔照看下陈落翎,小心应对着。   忽有一日,离家许久的钟遥、失踪的钟沭、去寻人的爹突然全都回来了,不仅回来,还带回了惊人的消息,钟岚这才知晓小妹竟然瞒着所有人悄悄跟着谢迟去了雾隐山寻人。   他既惊又后怕,同时当初脑中那个朦胧的猜想也更加清晰,只是不等他确认,钟遥就病倒了。   一病许多天,让做兄长的十分自责。   等钟遥终于痊愈,他再想问,刚开口就被钟遥与钟沭一起用他与陈落翎的那桩糊涂事堵了回来。   在这方面,钟岚这个兄长的确做的不好,他无言以对,只能道:“说我就罢了,这事对姑娘声誉不好,不要再提。”   弟弟妹妹也听话,之后再没提过他与陈落翎的事情,只说他古板、爱耍兄长架子、脚臭、牙齿不整齐等等。   钟岚每日与弟弟妹妹斗智斗勇,还得防着总往府中跑的徐宿做出什么出格事,等再见陈落翎,已经是临近年关的时节了。   那日初雪降临,钟遥与宋曦约着出去玩,钟沭不乐意陪着俩姑娘,正逢钟岚休沐,他便跟着去了。   回去时有些晚了,街上行人不多,马车绕过一个弯,撞见有人在江边吵架。   “……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二姐就是终身不嫁也绝不可能委身于你这种人!今日你就给我收拾行囊滚你祖宗的!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骂人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正是陈尚书府中的小公子。   他怒发冲冠,对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破口大骂,身后是容色淡然的陈落翎。   钟岚在马车中看到,尚在思量是否要过去问一下什么情况,就被钟遥推了一把。   “过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啊!”钟遥不满又纳闷,道,“大哥,你这么呆,与我和小哥一点都不像,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钟岚:“……要捡也该你俩是捡来的。”   “不可能。”钟遥道,“家中就数你长得最不好看。”   “……”   意识到再说下去,自己可能除了长得丑,还会多出更多莫须有的缺点,钟岚识相地放弃了争辩。   他朝着雪中的陈落翎又看了看,放下车帘,默然片刻,问:“小妹,你不讨厌她吗?”   钟遥道:“最初是有点讨厌的,后来知晓缘由就不讨厌了……”   陈落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姐姐,正如钟遥东奔西走寻找两个兄长,本质上,两人是一样的。   “……况且她没有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情,为了躲避我的追问,她宁愿自己跳水里都没把我推进去。”钟遥说着,心悸地捂了捂脸颊,道,“其实她还挺可怜的,她爹娘都不疼她……”   事情过去很久了,关于陈落翎与大哥的谣言已经消减许多,但钟遥仍无法想象在自己受到伤害后,爹娘不仅不关怀,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扇自己耳光的情形。   太残忍了。   那意味着爹娘不会保护她,也等同于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没有庇护、可以任人欺凌的。   钟岚也接受不了。   他叫停马车,等外面那个被骂的年轻男人离开后,道:“我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小妹,你在马车里等着,不要乱跑。”   钟遥道:“我可能会去买些小玩意。”   钟岚嘱咐她记得带着侍卫一起,不要走太远,便过去找陈落翎了。   陈小公子见了他又是恼怒,又是心虚,被陈落翎支开后,像是怕出事,不远不近地站着,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瞅。   其实他不盯着也出不了什么事,两人见面根本说不了什么,不过一个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解释没有,只是寄住在族中的表亲想要娶她过门,她没答应。   只是如此的话,陈小公子那至于那么生气,还要将人撵走吗?   多半是对方被拒后说了些难听的话。   钟岚静默了会儿,问:“你爹娘那边如何?”   “不打紧。”陈落翎轻声道,“他们一共就三个子女,姐姐‘死’了,小弟性子倔又偏向我,哪怕是为了哄小弟听话,他们也不会强逼我嫁人的。”   钟岚点了点头。   两人再没有别的可说的,相对无言地站了会儿,陈落翎委婉请辞。   钟岚隔着簌簌落下的雪花看着她离开,心绪也如同眼前纷扬的雪花。   他考取功名后就忙于仕途,还没来得及琢磨情爱,截至目前,唯一与他有纠葛的姑娘就是陈落翎。   他注定是忘不掉她的。   这份亏欠、怜悯、忧虑,伴随着记忆深处他尽量避免想起的骚动,一并化作吹不散的浓雾,萦绕在他心头。   钟岚不清楚这是什么感情,但本能告诉他,他必须想办法帮助陈落翎摆脱眼前的困境,至少让她与陈大小姐一样获得自由。   而要让她获得自由,就必须要离开尚书府,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亲。   与他成亲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没有那场被算计的亲密,倘若两人能够以正常的方式相识,这事其实不算难办。   可惜……   钟岚思绪纷杂地回到马车里,不见了妹妹,匆匆找去,刚找到,就见妹妹被人明目张胆地掳上了马背。   马蹄一扬,踏着飞舞的雪花扬长而去,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幸好,用妹妹的话说,只是谢世子在发疯和求亲,她平安无事。   然而经此一事,钟岚很早之前的猜测终于被证实是正确的,他也由此也得到了一些启发,在妹妹与谢迟的婚事定下后,第一次私下里约见了陈落翎。   “倘若没有之前那桩意外,我是否也在二小姐的择婿范围之中?”   陈落翎十分惊诧,但这话其实说的没错。   与尚书府比起来,钟家门第低了些,但钟岚年轻、相貌清俊、为人稳重,在京中风评很好,的确在陈落翎的择婿范围之中。   若是没有那些意外,她未必不会选钟岚。   “那怎么不考虑一下我呢?”钟岚道,“每桩姻缘到来前,双方的感情都是从零开始的,既然如此,二小姐如何不能抛开既往种种,与我了解着试试呢?哪怕不合适,情况也不会更糟,不是吗?”   这话着实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来,并无不妥。   就是有些大胆了。   可这半年来,陈落翎遭遇过的流言太多,这样坦率、不含恶意的追求,虽有私相授受的嫌疑,但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而且钟岚品性的确很好,不管是最初以为她是陈大小姐时,还是后来被绑时,哪怕再焦急,都不曾用男女之事来谩骂、羞辱她。   事情摊开后,她说不想因为声誉被迫与他成亲,他也没有逼迫,偶尔传信也只说正事,对曾经的混乱只字不提,保全了陈落翎最后的体面。   陈落翎潜心斟酌着,没有说话。   钟岚见她没有拒绝,梳理了下思绪,道:“我家中人口简单,父母都好说话,不会过分插手我的事情,只是弟弟妹妹爱玩爱闹,有些折腾人,但也都是好相与的。其次,这些年来,我并无密切往来的姑娘,亲事也能自己做主。银钱上,自是比不过二小姐的……”   说着他笑了下,陈落翎也笑了下。   气氛轻松了些,钟岚继续道:“……我很少出去应酬,银钱基本上是只进不出,已经许久没动过了,他日娶妻,小日子应当不会太苦。”   这有些谦逊了,哪怕他没有因之前的机缘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单年纪轻轻就科考及第这一点,前程也是差不了的,哪里缺的了银钱?   陈落翎与钟夫人、钟遥都打过交道,知道钟家人好说话这点不假,委婉道:“我爹娘重规矩。”   重规矩,要脸面,也就是迂腐,不好说话。   “无妨。”钟岚道,“其实我有时候也很会气人。”   陈落翎不太相信,但也说不准,毕竟两人虽曾朝夕相处过一个月,但那时候钟岚几乎日夜昏迷,完整的话都没能说过几句。   她又看了看钟岚,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陈落翎有个秘密谁也没说过。   其实她姐姐假死逃婚、意图逃离父母掌控的事情,已经被太子发现了。   陈落翎知晓时快吓死了,幸好太子只猜到钟岚被她囚禁过,不知道后续两人联手的事情,也幸好他宽怀大度,没有与她们姐妹计较。   太子还让姐妹二人私下里见了一次面。   姐姐很后悔,说若是早知会让她遭遇那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陈落翎假扮她。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谁也无法更改,最后陈落翎问她讨了个姐妹俩都很喜欢的、被姐姐珍藏了很久的宝贝,将这事揭了过去。   陈大小姐不愿意继续被父母摆布,仍是要改名换姓离开京城,临走时她与陈落翎道:“至少在亲事的选择上,我希望你能获得自由。”   陈落翎也想,但父母不会准许的。   如今关于她与钟岚的风声已经渐渐停歇了,但她的婚事仍是麻烦,可哪怕她名声尽毁,还是可以嫁给商户或者权贵人家的旁支来拉拢关系的,比如方才那个家道中落的表亲。   这事陈落翎不愿意往外说,可私心里,她觉得与那些人比起来,钟岚确实要好上许多。   至少他很尊重她。   早在半年前,陈落翎就拒绝过钟岚,现在……   “可以试试。”陈落翎道。   说完看见钟岚松了一口气,她又道:“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必须先与你确定一下,请你务必如实回答。”   钟岚端正了姿态,郑重道:“请讲。”   陈落翎深吸气,认真问:“前些日子我曾偶遇过钟二公子与三小姐,从他们身后经过时不经意听见他们悄悄说……”   她停了一下,皱着眉头,一边打量着钟岚神色的变化,一边慎重地接道:“……说你,曾经三个月不洗脚……是真的吗?”   钟岚:“……”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艰难隐忍着,低声答道:“不是!”   他想说那两人从小就坏,一闹矛盾就说他坏话,遇事也喜欢往他身上赖,来往的多了,以后陈落翎会从那两人口中听见更多关于他的荒谬事迹。   话到嘴边,看见陈落翎带着疑惑、诧异、恍然和如释重负的神情,话又停下了。   钟岚静默了下,问:“你呢?你私下里有什么奇怪的喜好吗?”   两人就这样以常人没有的方式,奇异地开始了相互了解。   他们时常通信,偶尔碰见了,也会并肩走着,说上一两句话。   好事人见了,又把两人的旧事拿出来,传得满城风雨。   陈落翎自当初在殿中站出来为钟岚作证时,就将声誉抛之脑后,因此这事她毫不在意。   陈尚书夫妇嫌丢脸,一开始就想让陈落翎尽快与钟岚完婚,如今看中钟岚的前程,对这事也没提出反对,只是又开始对着陈落翎重复着什么不知检点、女儿白养了之类的难听话。   钟岚那边还好,父母忙着准备妹妹的婚事,无暇管他的糟心事。   妹妹的心思全部放在怎么让谢世子为她发疯上,也不怎么扰他。   只有弟弟心思活泛,带着徐宿频频与陈小公子偶遇。   每次偶遇完,陈小公子就会急匆匆去找陈落翎,陈落翎便给钟岚写信,问:   “你醉酒时会光着身子在地上打滚?”   “你喜欢吃鸡屁股和生鸡血?”   “你的寝衣大多是桃粉和草绿色的?私下里还会抹胭脂?”   这些问题都太过私人,但要了解彼此,总是要弄明白、问清楚的。   钟岚每次都爆着青筋回信,一一否定和解释后,顺便问陈落岚这几日过得如何。   有些感情萌发在生死相随中,而有些萌生在不经意的相处中,就这样,慢慢的,两人都放下最初那段不愉快的经历,缓缓向着彼此敞开心扉。   然而事情也不全然是顺利的。   钟遥生辰这日,陈落翎自认名声不好,加之不想惹人口舌,并未过府庆贺,只让人送了厚礼,托钟岚转交,并因为以前的事情与钟遥致歉。   钟岚也给妹妹备了生辰礼,是前几日他用最近半年的俸禄置办的一个门面。这也算贵重了,但与陈落翎送的昂贵的翡翠首饰相比,只能算九牛一毛。   他觉得礼太重,不妥,又不好退回,就准备用自己的私库填补陈落翎的亏空。   结果满院子翻找了半天,二十两银子都没拿出来。   钟岚生平第一次这样丢脸,在给陈落翎传话的侍女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沉思后,满面怒色地去质问了钟沭,片刻后,与他一道去了钟遥那边,最后在钟遥委屈的哭啼声中将银钱递给了侍女。   当晚,陈落翎的信又来了,内容十分简单:“……倒也不必抢弟弟妹妹的银子来充脸面……”   钟岚眼前一黑,险些气晕了过去。 [86]钟大*陈二(2)   钟岚屡次遭弟弟妹妹抹黑,次次否定,但从不做最根本的解释,原因有三。   一是许多时候他们都只是私下里嘀咕,偶尔与外人说,说的也都是十分明显的假话或是用他做借口。   比如钟沭不想与人去玩乐,就说是兄长迂腐严苛,他若是敢去烟花之地,钟岚能把他打成残废。   而钟遥是个姑娘,拿他这个不近人情的兄长做挡箭牌,不管做什么都是更便利些的。   钟岚愿意这样为弟弟妹妹提供庇护。   二来,这两人玩的好,但也时常吵架,每次吵完只要闷头说上几句他的坏话,很快就能和好。   钟岚觉得这样有利于兄妹和睦、府中安乐,就由着两人去了。   第三,弟弟妹妹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小时候为了骗那两人乖乖听话,他摆了太多的兄长架子,还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怕。   什么谁闹腾谁晚上就跟他睡一间屋子,给他捂三天没洗的脚;他一生气就梦游,梦游时候会啃小孩的手指头;他看书时不能被吵到,不然会变成疯子撞墙等等。   小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来,太丢脸了……   钟岚说不出去。   弟弟妹妹总是编排他的根本缘由,这辈子他都不会与任何人解释的。   然而在与陈落翎的相处中,钟岚之所以不解释,还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来往的借口。   误会、尴尬虽然常常使人难堪,但也是能够快速拉进彼此距离、相互了解的一种方式。   更何况,陈落翎在尚书府的处境太差,钟岚希望她的生活能好一些。   钟沭没有辜负他的希望,半个月后,就与陈小公子称兄道弟了起来。   一个月后,尚书府大乱。   据说陈小公子发了疯,要当家做主,爹娘不答应他就要砍死他们。   陈尚书夫妇俩请了许多大夫上门都看不好,也试过将人绑了关起来,可几日下来,除了将人弄得遍体伤痕,一点用也没有。   丑闻从来都是瞒不住的,不多久,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陈小公子怒骂爹娘逼死大姐、折磨二姐,一点也不配做父母的事了。   做儿子的辱骂父母,还要与其动手,这太大逆不道了。   可陈小公子对外一直是乖巧听话的小少年的模样,这流言许多人都将信将疑,而陈尚书夫妇俩深觉颜面无存,又怕那话传到了太子耳中,只得对外佯装无事,对内也终于收敛了几分。   倒不是真信了儿子有什么疯病,而是看出他是真的下得去手的,怕了。   毕竟一共就三个孩子,老大“死”了,老二与他们离了心,这最后一个再出了什么好坏,丢脸和遭罪的还是他们。   如此折腾了两个月,等寒冬过去,陈尚书夫妇俩再做什么决定,都要事先与陈落翎姐弟商量,尽量征求二人的同意,对陈落翎也温和了许多。   便是如此,在钟沭的指点下,陈小公子隔三差五也得提着刀再骂他们一顿,生怕两人故态复萌。   春日,钟遥与谢迟成了婚,经历了一场意外后,日子渐渐恢复平静。   陈落翎没有了父母言语上的羞辱,人也轻快许多,偶尔会正常外出赴宴。   有一日她忽然给钟岚写信,说赴宴时遇到了谢老夫人与钟遥,问钟岚为什么侯府的氛围很奇怪,又说谢老夫人的性子向来不好,是不是让钟遥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   钟岚至今还记得那晚大雪,谢迟发疯掳走妹妹的情形,觉得谢迟不会让妹妹受委屈……   前两日回来时还粉妆玉琢、眉眼含笑,跟天仙一样呢。   但想着母亲多年来对侯府的碎碎念,钟岚不放心,翌日大早就把钟遥接回了府中,背着爹娘问她最近过得如何。   钟遥愁容满面道:“不大好。”   “怎么不好?”钟岚容色一紧,盯着她问,“谢老夫人欺负你了?还是谢世子那个义弟?或是谢迟留恋在外了?”   钟遥摇头叹气,满面愁容道:“都不是。前些日子没了世子的挑拨,我才发现,原来谢老夫人一直好怕我的,我想试试她究竟怕我怕到什么程度,可世子不许。”   钟岚脑子一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让我放祖母一条生路……”钟遥继续哀叹,又委屈道,“大哥,世子好过分的,把我说得这样坏。”   钟岚:“……”   钟岚最是清楚自家妹妹的性子,都想帮着谢世子求她快些收手了!   不过对他来说侯府是外人,肯定还是妹妹过得好最重要,至于谢世子、谢老夫人和谢小弟……忍着吧。   因此钟岚没多说什么,拍拍妹妹的肩膀,撵她找爹娘和她最爱的小哥去了。   晚些时候谢迟过来接人时,秉着做兄长的责任,钟岚还是在府门前与谢迟多说了几句。   “小妹在家中多有娇惯,性子活了些,若是做了什么让人不悦的事情……”   后面半句“不管她做了什么,人是你不惜逼迫都要迎娶的,所以哪怕是她有错在先得罪了你祖母,你也得忍着让着、好好待她”,还没说出来,就见谢迟寒了脸色。   他冷声道:“你作为兄长,毫无缘由地诋毁自己的妹妹,合适吗?”   钟岚:“……”   算了,只要谢迟知道护着妹妹,小夫妻恩爱,自己被误解了一些,可以接受。   钟岚咽下喉口的郁气,忽略了谢迟方才那句相当不客气的话,语气尽量平和道:“是我口误,说错了……”   “做了便做了,倒也不必把暗地里搬弄是非的行为推脱到口误上来。”谢迟依旧神色冷然,话语中满是尖锐的敌意,“这么会找借口,当初岳母与珠珠打算回祖籍,路上被四皇子拦住时,大哥怎么不为自己的迟来找个好借口呢?”   前面被误解,只要妹妹过得好,钟岚可以忍气吞声。   到这里,他本想解释一下的,可想到那日若不是谢迟先他一步赶到,母亲与妹妹不知会是什么下场,钟岚心中愧疚弥漫,说不出话来了。   正好这时候爹娘牵着钟遥的手出来了,钟岚默默退至一旁,看着谢迟将妹妹抱上了马车、礼数周全地与父母道别后,带着妹妹离开了。   他心气不顺,在府门前静了会儿,正要回去饮茶冷静一下,看见谢迟身旁的侍卫去而复返。   侍卫道:“大公子,世子有话命属下转达。说……”   “等等!”钟岚打断侍卫,原地深吸气。   他也不能一直忍受误解,钟岚决定,若是谢迟让侍卫转达的还是什么难听的话,他这次必须要为自己辩解。   做好了准备,他道:“好了,说吧。”   侍卫拱手,道:“世子给您赔不是,说他知道大公子只是疼爱妹妹,并非是在搬弄是非,也知道那日大公子去晚了是因为途中遭到了刺客……世子方才是在与您说笑。”   钟岚:“……”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缓缓抬手抚着憋闷的心口,沉着冷静问:“你们世子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侍卫回忆了下,道:“还有一句是世子的自言自语的,是这样说的。”   侍卫清了清嗓子,学道:“‘原来故意惹人生气这么爽快,难怪珠珠满心都是惹人生气的坏主意。’”   “……”钟岚按着心口,不说话了。   奇怪,谢迟分明是在与他致歉,为什么他心口更闷了,还隐约有一种要被气死了的感觉?   钟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冷静片刻后,道:“我也有话要说给世子听,劳驾帮忙转达。”   说着他沉声,字句清晰道:“帮我告诉谢世子,不要再随意给我妹妹取小名了,特别是‘珠珠’这名字,又俗气,又难听!”   找到了个刁钻的角度回刺谢迟后,钟岚带着满腔郁气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迎面碰见了钟沭。   不等钟沭开口说话,钟岚先一步道:“我现在有点难受,你不要与我说话。”   “哦哦,好的!”钟沭连声答应,然后说,“大哥,你真的要与陈二小姐成亲吗?大约什么时候成亲?”   “……”钟岚不想回答,他想活久一点。   他还想把心中的郁气发泄给弟弟,可惜这个弟弟脑子活络,钟岚清楚自己不管是在嘴皮子上还是坏主意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爹娘……爹不是他的对手,但可惜钟岚为人孝顺,不忍心针对老父亲。   发泄在府中下人身上?   钟岚自诩正人君子,更加做不到。   但钟沭的话提醒了他,他当晚就给陈落翎写了信,先阐明妹妹与谢老夫人处得很好,并无矛盾,再慰问了下陈落翎的父母。   陈落翎第一次见钟岚这样认真地提及她父母,父母是她的心结,她被吓一跳,辗转思虑了一晚,才回信说,若是介意她父母,先前所说可皆数作废。   钟岚回复道:“不介意,但愿你也不会介意我爹娘、弟弟、妹妹……以及妹夫。”   陈落翎莫名得感觉这行字有万钧沉重。   她接触钟遥最多,依稀有几分模糊的猜测,但不能确定,且这几句对话在未婚男女间可以说是十分大胆的了,因此她没再继续往下问。   两人性子都很温和,慢慢相互了解着,感情随着春风慢慢生长,后来在一个有晚风的夏日傍晚,钟岚在街头偶遇了陈落翎,伸手扶了她一把。   双手触碰的刹那,被两人刻意回避着的悸动透过肌肤传到了两人的心头。   陈落翎身躯颤抖了下,但克制着,没有收回手。   钟岚察觉到了,等待片刻,轻轻握了上去。   双方心意相通,年纪也都不小了,婚事便提上了日程,是按寻常的三书六礼,规规矩矩进行的。   京中许多人都知道他二人的事情,也都觉得两人会为了掩人耳目匆匆成婚,谁知两人之间平淡如水,过去这么久,才慢吞吞地按普通亲事操办。   一时之间,许多人都怀疑起两人早就有肌肤之亲这事的真伪了。   然而两人已对流言蜚语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这事,更没人给出回复。   纳彩、问名、纳吉,一步步地走,等到了定婚期时,钟岚找到陈落翎,重新郑重地与她确定道:“这一答应便再不能反悔了,我不想骗你,我府中……有些乱……你千万要想清楚了。”   陈落翎沉默了会儿,问:“你与我说的没有通房妾室,是在骗我?”   钟岚:“……不,没有骗你。我说的乱,不是这种……”   这事用语言解释有些艰难,钟岚思虑再三,觉得不能骗她,于是给她重复了遍弟弟妹妹是怎么吵架的。   一个怒气冲冲说:“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找我大哥!”   另一个委屈又硬气地说:“我也有大哥,我大哥文武双全,能把你大哥拎起来打。”   “胡说,你大哥明明是废物!”   “我大哥就算是废物,也是最厉害的废物!”   “我大哥才是最厉害的废物!”   “……”   陈落翎听后张了张口,半晌,问:“他俩为什么吵架?”   钟岚摇头,神情深沉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陈落翎:“……”   她大约明白了钟岚在家中的处境,深思后,带钟岚躲在暗处听了她爹娘是如何贬低她的。   父母的辱骂是陈落翎最难跨越的鸿沟,然而当她鼓起勇气去看钟岚的反应后,却见他眉宇中蕴着蓬勃的英气,仿佛被堵在狭窄河道里的洪流终于找到了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奔涌而出。   “你不介意?”陈落翎问。   “不介意。”钟岚看着她,目光柔和且坚定,道,“我甚至更心动了。”   说不过爹娘、弟弟、妹妹和妹夫,他还能说不过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岳父岳母吗?   钟岚对婚事充满了期待,除了因为可以有正当的身份直面岳父岳母帮陈落翎说话,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与陈落翎兜兜转转,终于尘埃落定。   “这世间有形形色色的姑娘,每一个都不一样,也每一个都很好,但落在我心尖上的只有你。”他对着陈落翎轻声说道,“感情的转变是无声又复杂的,我说不清,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陈落翎咬着唇看了看他,没说话。   钟岚等了会儿,声音温和,但不确定地问:“说得太直白、太黏腻了是吗?”   陈落翎闭上眼,用力点头!   钟岚有些懊恼,道:“那不说了,聊婚期吧,继续聊婚期……”   两人的婚期最终定在了九月初五。   那是一个凉爽的秋日,陈落翎的手被牵着递到钟岚手中时,她紧紧回握,心头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她也明白,姻缘到来的方式有许多种,她与钟岚这种,或许算不上美好,但幸好,交杂着意外与算计的万缕情丝最终顺利解开,重新编织成了心意相连的喜结。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