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宸妃善解人意 作者:蒹葭是草 简介: 下本开《今天也在拯救扶苏》,植物系女主,求收藏   本文文案:   海岚穿成了海兰珠。   原主貌美,命薄,有点作。   珍珠粉做面膜,厨娘七天换一个。   与妹妹布木布泰气场不和,见面总要酸她两句。   年纪不大,生生把自己作没了。   海岚:我跟她不一样。   她拿东珠磨粉敷脸,用御膳,吃遍塞北江南。   看某人不顺眼,索性装病,不去给大福晋请安。   有天侍寝,皇上忙到半夜去找她,吃了闭门羹。   大福晋:“睡美容觉?简直无法无天!”   布木布泰:“……比在家时还作。”   第二天下朝,皇太极去教训胆大包天的女人。   吓得宫女手抖,涂歪了海岚长指甲上的蔻丹。   海岚蹙眉:“丑死了,罚皇上描补。”   皇太极哪里会描指甲,听她嫌弃:“越描越脏了。”   他垂眼看她指尖,又看自己龙袍。   她的指甲怕脏,他的龙袍就不怕吗?   *   布木布泰重生了。   她知道姐姐海兰珠虽然得宠,却是个短寿的。   等海兰珠一死,她将迎来自己的高光,母仪天下。   可等着等着,发现所有人都恨不能把海兰珠宠上天。   帝王下朝第一问:“宸妃用了多少糕点?江南来的点心师傅还够用吗?”   豪格破天荒蓄起长发,只盼听海兰珠夸他一句帅气。   多尔衮猎来紫貂,巴巴送去给海兰珠的斗篷镶边。   布木布泰看着自己精心维持的完美人设,感到茫然。   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   所有人都觉得海兰珠作上了天,却拿她没办法。   唯有海岚,偶尔望向镜中那张倾城的脸,满心困惑:“我还不够善解人意吗?”   预收文案:   叶萩萩是株灵草,刚成精就被系统绑了。   系统任务:嫁给公子扶苏,为大秦续命。   太难了,她愁得叶片打结,半天才“啵”地松开。   计划第一步:在扶苏必经之路,上演仙女摔倒。   仙气太猛,直接摔进了扶苏……他爹始皇帝怀里。   始皇拎起人,戳了戳发髻上乱晃的草叶簪:“有趣,带走。”   进了秦宫,叶萩萩拼命刷好感,指望始皇赐婚。   献曲辕犁图纸,始皇说“可”。   讲大棚种菜,始皇说“善”。   提婚姻自由,始皇拍板“准”。   她内心狂喜:稳了!   圣旨到,“册封为荣嘉夫人,伴驾左右。”   叶萩萩:哎?   还没回过神,李斯、赵高、胡亥组团找茬。   李斯指责她后宫干政,叶萩萩冷笑:“小兰花告诉我,你在奏章里夹纸条,说扶苏坏话,要不要我翻出来提醒陛下?”   李斯噎住。   赵高阴阳怪气,叶萩萩叉腰:“小月季说你私吞了扶苏送来的寿礼,你自己请罪还是等我告状?”   赵高脸绿。   胡亥戳她发髻,叶萩萩卷叶尖弹回去:“小青竹说你把陛下赏扶苏的糕点换成了狗屎!”   胡亥吓到后退。   三人逃跑,叶萩萩扭腰往御书房走:“哼,跟我斗。”   头顶传来低笑:“小兰花、小月季、小青竹都是谁?”   猛回头,发现始皇倚在门边笑吟吟看她,整株草炸成毛球,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始皇拢了人:“别怕,以后朕给你撑腰。”   叶萩萩仰头:“能把扶苏调回来吗?”   始皇挑眉:“他太年轻,合该在边关多历练几年。”   这活儿没法干,叶萩萩想摆烂,系统劝她用美人计。   春宵苦短,也没耽误上朝,叶萩萩才要吹枕头风,听男人问:“你说的那个高产作物,什么时候育种?”   叶萩萩无语:狐狸精来了也得犁二亩地再走!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爽文 日常 第1章 穿越:这就是让许多人嗑生嗑死的兰极恋?   天命十年,盛京。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哲哲跪在榻前,亲手为皇太极脱去靴袜,将他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皇太极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见哲哲如此行事,淡声说:“你怀了身子,不方便,让下人做也是一样的。”   哲哲此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却并未显怀,闻言含笑:“爷脚腕有旧伤,每次出征回来都是我服侍。下人手脚粗笨,交给谁也不放心。”   相伴十余载,皇太极习惯了哲哲服侍,倒没有再说什么,仍旧将目光转回到书页上。   哲哲抬头看他一眼,斟酌着开口:“贝勒爷,科尔沁那边来人了。”   “嗯。”皇太极翻过一页,没有接话。   他看书非常专注,翻页很快,即便看汉人的兵书也丝毫没有滞涩。   见对方态度冷淡,哲哲猜到他还在为科尔沁的首鼠两端而恼怒。   这事还要从察哈尔的林丹汗妄图统一蒙古草原,为元朝招魂说起。   在林丹汗的统一大业中,最大的绊脚石便是大金,于是林丹汗主动与明朝联手,企图覆灭大金。   科尔沁地处漠南,水草丰美,离大金最近,也是蒙古各部落中最早投靠大金的,自然成了林丹汗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科尔沁这块“肥肉”战斗力实在有限,几次交锋下来惨败察哈尔。为表诚意,不得不送女联姻。   林丹汗点名要海兰珠嫁给他最器重的幼弟额哲,科尔沁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忍气吞声将明珠似的姑娘送去。   谁都知道海兰珠是科尔沁最美的姑娘,可巧的是,科尔沁原来是想将她献给大金的四贝勒皇太极,让她与哲哲作伴的。   无端被察哈尔抢了亲,皇太极在意的自然不是海兰珠,而是科尔沁这副墙头草的做派。   “贝勒爷此次大败察哈尔,替科尔沁出了一口恶气,那边想送个姑娘过来。”说到姑娘二字,哲哲放轻声音,带着试探的意思。   皇太极仍旧一目十行看书,并不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哲哲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布巾给皇太极擦脚,陪笑说:“这个姑娘就是玉儿,爷之前见过的,最是聪明伶俐。”   皇太极对手底下的将士了如指掌,却对女人有些脸盲。莫说远在科尔沁的姑娘,便是他这后院里的女人也时常认错。   什么玉儿坠儿的,皇太极压根不在意,他在意的始终只有科尔沁的态度。   大金势大时站大金,察哈尔势大时站察哈尔,科尔沁这两面三刀的做派,已经让父汗不满,他得想法子给对方点教训。   哲哲服侍皇太极这么多年,自然晓得他迟迟不语意味着什么,越发做小伏低:“察哈尔那边,额哲战死了。”   “海兰珠,我那苦命的侄女年纪轻轻守了寡。”   哲哲拿药油涂满男人脚踝处的旧伤,仔细匀开:“她也在俘虏之中,还是贝勒爷仁慈,命人将她送回科尔沁。”   “哥哥糊涂,将花朵儿一样的姑娘送进虎狼窝,如今悔之晚矣!”说到此处,哲哲佯怒,声音难得拔高几分。   哲哲到底服侍了他十几年,处处周到,如今肚里又有了孩子,皇太极再气,也不会作践自己的女人。   只是这回不能轻易遂了科尔沁的意,让他们以为送个姑娘过来就能继续骑墙观望。   “海兰珠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听说嫁去察哈尔之后被额哲爱如珍宝,不如让科尔沁将她送来。”   皇太极扶起哲哲,似笑非笑:“哲哲已然美如天仙,我倒想看看比你还美的女子长什么样。”   哲哲一噎,很快反应过来,皇太极要借海兰珠同时打察哈尔和科尔沁的脸。   察哈尔仗势欺人,活该挨打,科尔沁摇摆不定,也应教训,哲哲并不护短,就是想起海兰珠这个人,有些牙疼。   “贝勒爷有所不知,海兰珠那孩子……从小骄纵。她是家中最受宠的姑娘,阿玛额娘疼着,兄弟姐妹让着,养出一身娇气。如今虽是守寡,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皇太极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在他看来,后院的女人与牛羊财产并无分别,理应温柔顺从。他有心情驯服烈马,却没时间去哄骄纵的女人。   哲哲最是温厚,素日从不曾说人一句不是,能被她说成骄纵,程度可想而知。   眼下外敌环伺,父汗垂暮,盛京各方势力暗潮汹涌,他的后院绝不能存在任何不稳定因素。   目光落在哲哲的小腹上,又见她额角沁出细汗,皇太极放下兵书,语气转缓:“过几个月你就要生了,还是让那边送个稳重的来吧。”   至于骄纵的第一美人,他不感兴趣。   几乎同时,海岚打了两个喷嚏惊醒,浑身酸疼。   睁开眼,视野所及一片昏暗。   狭窄的空间不停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好像被人拳打脚踢。   她想起身,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水……”她竭尽全力,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哼哼。   有人掀开帘子,探进头来,是一张蒙古少女的脸。   不用看她额间的绿松石装饰,只瞧那略高的颧骨,高挑的眉和细长的眼,实在太好分辨。   大约见她醒了,少女先是一愣,而后尖叫起来:“醒了!格格醒了!”   外面一阵嘈杂。   有人跑过来,有人喊着什么,颠簸酷刑终于停止。   海岚被人扶着坐起来,一只水囊递到唇边。她费力喝下一口,喝完了才有力气看清眼前的一切。   几个穿着蒙古衣裙的少女围着她,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念着什么长生天保佑,有人跑出去报信。   “格格,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三天了!”最先探头进来的蒙古少女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海岚看着身边几人,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真的空白,而是信息过载,有些处理不过来。   她记得自己是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古堡花园里看星星,似乎坐在秋千上睡着了……   “格格?格格您怎么了?”另一个额上戴红珊瑚的少女凑过来,抹着眼泪说,“您别吓奴婢啊,您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不能再……”   “等等。”海岚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死过一次?”   “是啊!您绝食,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没了气息,我们都以为……”她没说完,自己把自己的嘴捂上了,满脸后怕。   海岚沉默三秒。   格格。   绝食。   死过一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雪白的手腕,陌生华丽的衣裙,还有这具身体那种虚弱但稚嫩的感觉。   穿越了?   她居然穿越了!   海岚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过载的大脑再次发热,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疯狂涌入,差点将头撑爆。   她叫海兰珠,是科尔沁第一美人,也是家里最受宠的姑娘。   前年夏日一次出游,她故意剪断马儿的缰绳,让它带着自己在草场上肆意奔跑。与察哈尔部英俊的少年擦肩而过,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跳上她的马背勒紧缰绳。   那一刻,草原的风都变甜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少年叫额哲,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也是察哈尔部最厉害的神箭手。   察哈尔部很快向科尔沁求娶她,令阿布、额吉十分为难,可她愿意,死活要嫁给额哲。   一年后,她终于成了额哲的妻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圆房,额哲便又上了战场。   察哈尔与大金战于荒野,这一次大金的统帅是四贝勒皇太极,察哈尔惨败,额哲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死于那场战争。   她恨皇太极,恨他杀了察哈尔最厉害的神箭手,杀了她的丈夫。   谁能想到,几年后,科尔沁将她献给了杀害额哲的刽子手。   她成了皇太极的侧福晋,之后的宸妃。   皇太极将她宠成了天上的月,手心里的明珠,却不知她恨他入骨。   可为了科尔沁,和所有族人,她勉强忍受着他的宠爱,每一天都是煎熬。   世人都道,皇太极爱她入骨,却从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三十三岁那年冬天,她终于解脱了,追随额哲而去,结果意外重生。   再次经历与额哲相爱,成为他的新娘,奈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额哲还是死了。   命运的轨迹不会为谁改变,想到日后还要在盛京皇宫煎熬,海兰珠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绝食自戕。   她成功了,这段因果却莫名其妙套在了海岚身上。   被套住的海岚表示,这就是让许多人嗑生嗑死的兰极恋?   这对劲儿吗?   转念一想,又通了。   大清出情种,快被后来的影视剧拍烂了,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帝王身上,零人在意女方的想法,仿佛被帝王专宠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所有女人都应该趋之若鹜。   结果让她摊上一个不愿意的。   话又说回来,生命很宝贵,活着有无限可能。   海岚同情原主,却不赞成其对抗命运的做法,接下来由她代替原主活下去吧,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原主作天作地,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上辈子家里人都夸她善解人意来着。   海岚也是这么认为的。   善解人意的姑娘最好命。   然而下一秒,水囊再次递到唇边,海岚喝下一口,眉毛差点拧成死结:“水里怎么有一股羊骚味?”   “这水是从察哈尔的营帐里带出来的。”   那个额上戴绿松石,名字叫乌尤的侍女赶紧解释;“是王爷特意让人从雪山上取来的泉水,最是干净清冽。”   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格格好不容易愿意喝水了,她提什么王爷啊。   人都死了,平白惹格格伤心。   乌尤眼也不眨地盯着刚刚复活的格格,恐怕她再次痛不欲生,结果格格只是瞪圆了眼问:“你给我喝生水?生水里有寄生虫,不能直接喝。荒郊野外要喝熟水,不然会闹肚子。”   又嫌弃地看了一眼镶满宝石的羊皮水囊:“用这个装水有异味,换成瓷壶瓷杯。”   “……”   水是山泉,水囊是王爷生前为格格亲手所做,格格平日爱如珍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怎么昏睡醒来就嫌弃上了?   乌尤都来不及困惑什么是生水什么是熟水什么是寄生虫了,只惊骇于格格好像换了一个人。   “将水煮沸了再拿来给我喝。”   感觉身边人都傻乎乎的,动不动就呆滞,海岚耐心耗尽,直接发号施令:“你们也不许喝生水,必须将水煮沸之后再喝。”   乌尤闻言转忧为喜,这颐指气使的腔调这唯我独尊的做派,格格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更作了呢!   格格作天作地,总比不吃不喝一心求死要好。   若格格没了,她们这些伺候的都得跟着陪葬,就连家里人也要受牵连。   长生天保佑,格格又作起来了,她们和家人有救了。 第2章 重生:姐姐,你变了好多。   布木布泰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格,您醒了?您今日睡了好久。”侍女苏麻听见动静走进来,伺候更衣。   布木布泰定定看着苏麻的脸,圆圆的很饱满,稚气未脱,是她十几岁时的模样。   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没有皱纹。   鼻畔萦着熟悉的羊膻味,那是蒙古毡房里才有的味道。   大约是长生天听见了她的祈祷,她说她还没活够呢,长生天没有延长她的寿命,却让她死后重生,回到了经常在梦中出现的科尔沁。   正想着,毡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侍女跑进来禀报:“格格!格格!海兰珠格格回来了!”   布木布泰一愣。   谁?海兰珠?她的亲姐姐?   不对啊,上辈子海兰珠从察哈尔归来,已然是秋日了,可看侍女们身上的衣裙,夏天明显还没过去。   为何提前了?   “人在哪里?”她一边问,一边催促侍女更衣。   “刚到,正往下卸东西呢。”   报信侍女补充说:“来了一支车队,抬下好多大箱子,沉甸甸的。”   毡房外确实停着十几辆马车,有人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布木布泰看见海兰珠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可脸上的神情,让她有一瞬恍惚。   前世海兰珠归来,眼里总有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可眼前这个美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嘴角微微翘着,仿佛看什么都新鲜。   布木布泰站在烈日下,感觉这一世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海岚并不清楚布木布泰心中所想,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因为她快被原主记忆中温馨的家逼疯了。   科尔沁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她坐在毡房里,汗流浃背,面前摆着一大盘子羊肉,膻味冲得她脑仁儿疼。   她不爱吃牛羊肉,尤其是这种原汁原味的原始做法。   “格格,您多少吃点儿吧。”乌尤站在旁边劝,以为她家格格又要绝食,急得眼圈都红了。   海岚盯着那盘羊肉,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被那口气送走。   “拿走。”她摆摆手,“我吃不下。”   乌尤将盘子端出去,背影写满绝望。   海岚靠在卧榻上,盯着毡房顶发呆。   穿越第七天,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适应。   这地方没空调,没风扇,连块冰都找不到。   晚上热得睡不着,她只能把门帘掀开,结果飞进来一堆虫子,吓得她差点原地升天。   伙食全是肉,不是烤肉就是煮肉,不是牛肉就是羊肉。她上辈子好歹是个豪门千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现在天天啃羊腿,她觉得自己月圆之夜都能狼嚎两声了。   这里的人也很奇怪,尤其是原主那个妹妹。   哪怕对方是未来的孝庄太后,早晚权倾天下,也不必现在就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人吧。   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娘,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乌尤说,玉格格从小就这样,聪明懂事,不爱说话。   海岚不信。   十三岁的孩子,在后世才上初中,再聪明也不该有那种眼神。   那是活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海岚想不通,也没空多想,因为她忙着活命。   穿越第十天,海岚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概括起来就三个字,提要求。   不吃牛羊肉?提。   受不了毡房味儿?提。   卧榻太硬?提。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说说,没想到,科尔沁的家人真当个事办了。   阿布让人在牧场现搭了木屋,仿照大金贵女绣楼的样子重新布置。   有人说牧场不定,盖房子太浪费。阿布虚心接受,然后命人在每个牧场都原样复制一处绣楼,派专人看管。   额吉把自己陪嫁的棉花被褥拿来给她铺床,甚至连青菜都派人去南边买了回来。   虽然送来的时候已经蔫了,但海岚看着那盘绿叶子,高兴得险些哭出来。   “这家人也太好了吧。”她由衷感叹。   乌尤看着她,表情复杂:“格格,您忘了,您是科尔沁最受宠的姑娘。”   若非当初闹着要嫁去察哈尔,何至于受那些罪。   海岚愣了一下,随后莞尔。   对呀,她现在是海兰珠,科尔沁的格格。   被全家人从小宠到大。   这个设定,她熟。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有人送到面前。不想做的事,撒个娇就能躲过去。直到前男友甩她的时候给出评价:“你太作了”。   作?   什么是作?   她问妈妈她作吗,妈妈笑着摇头,说她最是善解人意,然后跟她一起大骂前男友眼瞎。   现在换了个地方,好像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海岚躺在松软的卧榻上,闻着屋中清新的木香,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解决了生存难题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人。   布木布泰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海岚问身边两个侍女:“我那个妹妹,一直这样吗?”   “玉格格?她又惹您生气了?”额上戴红珊瑚的侍女问。   她叫旭仁,与乌尤一样是原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   “那倒没有。”   事实上,她回来之后她们都没说上几句话,可对方就是有本事把海岚看得全身发毛:“她老看我,让我很不舒服。”   旭仁一听就明白了,自家格格又开始作了。   自从玉格格出生,家中有了另一个女儿,海兰珠格格就没有一天看玉格格顺眼的,见面总要酸她两句。   这才回来几天啊,又看玉格格不顺眼了。   旭仁有心劝:“玉格格可能是……担心您吧。”   海岚没看出半点担心,但也不会放任别人肆意窥探,她决定找个机会,当面问问对方是几个意思。   第二天晚上,布木布泰来看她了。   “姐姐。”她进门唤了一声。   彼时海岚正在与乌尤和旭仁说话,三人见她进来都有些诧异。   海岚诧异的是,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乌尤和旭仁也觉得奇怪,明知道她们家格格不待见自己,玉格格从前尽可能避免与自家格格见面,都是能躲就躲。   主动登门还是头一回。   海岚有话要问,示意乌尤她们出去,笑吟吟招呼布木布泰进来坐。   布木布泰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海岚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来了,那种眼神又来了,沉沉的,深深的,仿佛想要穿过身体看透她的内心。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海岚说完有点口渴,下意识看向两人之间小几上放着的青花瓷多穆壶。   布木布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多穆壶倒了一碗奶茶推过去。   之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姐姐,你变了好多。”   多到她都不认识了。   眼睛真毒,这就被她瞧出来了。海岚端起奶茶润喉:“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又蹙眉抱怨:“咸奶茶放了糖……”   布木布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看上去厚重无比,沉重得令人窒息。   海岚也没惯着,用现代人看古代人的眼光反过来审视对方。   十三岁的布木布泰就像一颗刚刚泛出光泽的青果。   她如乌尤和旭仁那样长着一张典型的蒙古姑娘的脸,修眉细眼,眼尾高挑,颧骨略高,自带草原儿女天生的坚毅。   与布木布泰相比,海兰珠更像江南的汉人姑娘,皮肤雪白,腰肢纤细,柳叶眉配上狐狸眼,天真又妩媚。   物以稀为贵,海兰珠这副容貌放在江南也算大美人了,更何况身处粗犷豪迈的草原。   想到原主,海岚心中忽然翻涌起一阵隐约的恨意。   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记忆。   原主生过一个儿子,可那个孩子只活到两岁便夭折了。   这也是让她痛不欲生的另外一个原因。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而且原主怀疑,这个孩子的死,与她的亲妹妹布木布泰有关。   穿越前,海岚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那些眼睛里有算计的,她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布木布泰眼中确实藏着东西,仿佛是历尽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   海岚看不懂,却能清楚地感知,那不是算计。   “姐姐?”布木布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海岚摸不透对方复杂的情绪,却孤注一掷地想替原主问上一句:“玉儿,你信不信人有上辈子?”   屋里死一样安静。   布木布泰的眼神变了几变。   某个瞬间,海岚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   只是一瞬,又恢复成那个沉稳的十三岁小姑娘。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海岚浅笑:“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了个儿子,后来他死了。我一直怀疑,是你害的。”   面前那张豆蔻少女的脸,忽然之间,好像老了十几岁。   海岚盯着她,替原主等一个回答。   可布木布泰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涩:“我说什么,姐姐都信吗?”   海岚没回答。   她盯着布木布泰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恼怒,有紧张,唯独没有心虚。   不论前世今生,原主对布木布泰这个妹妹都算不上好。   尽管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的布木布泰什么都不知道,可猝然被人问起,但凡有过半点害人之心,都会发虚。   “我不信。”海岚进一步试探。   布木布泰很快收拾好脸上的表情,低声呢喃:“我就知道,你不信我。”   若非海兰珠不肯相信她,处处防着她,也不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是,上辈子她是想替福临争取皇位,可她绞尽脑汁算计的始终只有皇太极一人,从未想过让海兰珠的孩子死。   上辈子活到七十五岁,心早已冷了,可是今日亲耳听见海兰珠这样回答,还是有点难过。   然而下一息,听海兰珠又道:“我不信那个梦。我虽然不喜欢你,却也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布木布泰眼圈发热,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可那一瞬间,被海岚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告慰逝去的原主,你心中的疑惑,我替你问了。   安心去吧。   夜风吹进月影纱裱糊的窗,驱散暑热,带来清凉。 第3章 摊牌:又被她装到了。   一个月后,盛京来人了。   那人呈上哲哲的信,信上说哲哲怀孕了,想让布木布泰去盛京陪她一段时日,直到生产。   前世的这个时候盛京也曾来人,理由都是一模一样的。等她到了盛京,见过四贝勒皇太极,陪伴姑姑平安生产,又将她送回。   转过年,大金以隆重的礼仪接她到四贝勒府,从此她便成了皇太极的侧福晋,未来的庄妃。   “接玉儿去盛京只是陪伴哲哲生产?”看完姑姑的书信,额吉担忧地看向阿布。   阿布蹙眉,布木布泰笑着安慰:“四贝勒统共只见过我两面,还是在我小时候,恐怕早忘了我是谁。”   她没点明,意思却表达出来了:皇太极很挑的,他娶侧福晋,怎么也要提前相看。   阿布和额吉闻言齐齐看向布木布泰,表情惊讶,似乎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确定皇太极是否会原谅科尔沁,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们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你……你愿意吗?”盛京已然来人,且玉儿可能早猜到了缘故,阿布索性把话说开,当面问她的意思。   上辈子她不愿意,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姑父,与姑姑成为姐妹,更不愿意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阿布只有额吉一个妻子,夫妻恩爱,她也想寻得一心人,携手到白头。   重活一回,权衡利弊,她才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为了科尔沁和她的族人,她必须嫁给那个根本不爱她,她也不爱的男人。   上辈子她以为自己是工具,被科尔沁卖了,伤心之下大闹一场。这辈子她愿意,因为她想再次站上权力的巅峰。   而皇太极正是那个跳板。   “我听阿布的。”   阿布满意点头,忽然转向海兰珠:“兰儿,你也一起去吧。”   海岚有点懵,掐指一算,还不到她去盛京的时候。   额吉叹口气:“你姑姑在那边,让她帮你物色个新夫婿。你还年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布木布泰闻言蹙眉,上辈子她离开科尔沁的时候,海兰珠还在从察哈尔回来的路上。   二人并未碰面。   这一世海兰珠提前归来,天知道会对两人的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过布木布泰并不是很担心,因为额哲刚死,海兰珠伤心欲绝,这时候哪儿有心情去盛京陪产?   她盯着海兰珠的脸,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愤怒?抗拒?或者干脆哭闹一场?   阿布和额吉最疼海兰珠,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共同对付察哈尔,海兰珠便闹着要嫁给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幼弟额哲。   阿布与额吉宁可去盛京给大金汗王和皇太极赔罪,也不愿海兰珠掉一滴眼泪。   这次也是一样,但凡海兰珠说她不想去,没人会勉强。   谁知海兰珠愣了一下,含笑说:“好啊。”   好啊?   怎么就答应了?   布木布泰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姐姐被抬进贝勒府那天,穿着喜庆的嫁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全是灰败与死寂。   哪怕后来专宠,得到了那个男人全部的爱,姐姐脸上始终笼着淡淡的忧伤,好似江南缠绵的阴雨。   直到生下八阿哥,姐姐才难得露出些欢颜。等八阿哥没了,她好像被谁抽走了魂魄,很快香消玉殒。   可现在,姐姐站在她面前,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好啊”。   仿佛去盛京只是串门。   完全不像才死了丈夫的伤心寡妇。   如果说海兰珠刚回来那会儿,布木布泰还不确定这一世会有变数,那么现在她很肯定了。   海兰珠提前九年到盛京,身上没有了我见犹怜的气质,反而作天作地作空气,以本来面目示人,皇太极还会钟情于她么?   以布木布泰对皇太极的了解,怕是有些难。   那个面冷心更冷的男人,愿意花时间驯服草原上最烈的马,却对同样烈性的草原女人不感兴趣。   在他眼中,女人和牛羊财产并无分别,理应温顺服从。   上辈子海兰珠柔柔弱弱地小作一下,他有时都难以忍受,也曾在大福晋面前抱怨过。   倘若这辈子海兰珠无法得到皇太极的宠爱,不能带着皇太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宏图霸业怎么办?   思及此,布木布泰的心都有点慌了。   不管海兰珠为何提前归来,又为何有如此大的变化,她都得想办法勾起对方的伤心事,将其变成上辈子皇太极最爱的模样。   几日后,海岚与布木布泰随信使一同上路,去往盛京。   马车颠簸,海岚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草原,叹了口气。上辈子她出门只坐飞机头等舱,现在坐这破马车,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   “格格,您再忍忍。”乌尤在旁边安慰,“快到了。”   “这话你昨天就说过了。”海岚恹恹靠回去,闭目养神。   布木布泰等了几日,也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与海兰珠单独说话。   这一路,对方都快作出花来了。   她监督所有人,不许任何人直接饮用河水,为此车队专门挑人出来烧水,延误不少行程。   她自己喝滚过的水,别人也得跟着喝。   嫌弃温热的水装进皮水囊有异味,海兰珠不知从哪儿变出那么多银水壶,阔绰地每人发一个。   跟来服侍的下人,和护卫的士兵,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多银子,自然人人欢喜。   本来很多人喝不惯滚水,时常抱怨。等银水壶发下去,所有人都闭了嘴,严格执行海兰珠的要求,并自发互相监督,生怕有人坏了规矩惹海兰珠不悦,把刚到手的纯银水壶收回去。   连年交战,到处都是流民,从科尔沁到盛京的路上并不太平。   某天中午,海兰珠正在马车上午睡,被流民斗殴惊醒,气得她撩开车帘问护卫怎么回事。   护卫如实答了,海兰珠捏着眉心骂护卫没用,娇声开口:“草根树皮有什么好抢的,吵死了,把粮食分一些给他们,将人赶走。”   她大手一挥,流民填饱了肚子。   草根树皮都要靠抢的流民,忽然得了粮食,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一个个安静如鸡地跟在车队后头。   路上流民很多,总有耳聪目明的,听说跟着科尔沁的格格有粮吃,纷纷加入进来。   于是车队后头跟随的流民越来越多,海兰珠让人赶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被吵得头疼,索性不赶了,仍旧每日发放粮食。   只图清净。   “姐姐,再这么发下去,没到盛京咱们也要断粮了。”布木布泰看过随车管事递来的账簿,去到海兰珠的马车上劝。   彼时海岚正在敷面膜,满脸珍珠粉,听完布木布泰的话,绷着小脸说:“粮食没了,买就是了。”   原主在家得宠,嫁去察哈尔依然有人疼。她那死去的丈夫简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成亲当晚便将自己所有财产都给了海兰珠。   等到额哲战死,海兰珠成了俘虏,正赶上皇太极领兵。听说她是科尔沁的格格便没为难,让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和额哲的所有财产返回科尔沁。   海兰珠的嫁妆本就丰厚,再加上额哲的财产,即便守寡也够锦衣玉食地活上几辈子了。   不差这点粮食钱。   布木布泰知道海兰珠是个小富婆,可钱不是这样花的,又劝:“姐姐将来总要嫁人,多些银钱傍身更有底气。”   “谁说我要嫁人了?你可别咒我!”海岚直起身,弄掉了一些珍珠粉也不在意。   这回轮到布木布泰惊讶了:“姐姐去盛京难道不是为了物色新夫婿?”   古代女人是没地位,可她都这么有钱了,还有背景强大的娘家做靠山,为什么要嫁人?   海岚想摇头,又怕弄掉珍珠粉脏了衣裙,索性摆手:“我不嫁人,有钱就够了。”   历史上的海兰珠二十六岁嫁给皇太极,三十三岁就死了,除了自己作精外加恋爱脑,也有可能是被皇太极克的。   大清出情种,可被皇帝宠爱的女人一个个都短命,爱越深命越短。   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海岚心里小命最重要。   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次,比谁都惜命。   然而布木布泰听了直摇头:“姐姐的嫁妆自然是姐姐的,带回来无可厚非,可额哲的财产是察哈尔的,姐姐就不怕对方来抢?”   察哈尔可不是科尔沁对付得了的,布木布泰很怕因为这笔财富给科尔沁招灾。   海岚想笑,奈何脸上面膜掉渣,只能绷着说话:“所以我要带上财产去盛京啊。这些财产都是皇太极默许的,察哈尔有本事来盛京抢啊。”   布木布泰:不得不说,是个好主意。   车队行进速度不算太慢,能跟上的都是流民中的青壮年。带着这么多青壮年去盛京,知道的是科尔沁格格心善,不知道的还以为科尔沁别有用心呢。   布木布泰把这层顾虑讲了,海兰珠一边吩咐人洗面膜,一边轻笑着说:“我借四贝勒的势保护财产,总要付出点代价。他护我十几车金银,我还他一支队伍,谁也不亏。”   布木布泰:又被她装到了。   可海兰珠不嫁人怎么行,谁把皇太极带走?   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她必须把人变成皇太极喜欢的样子,到时候嫁与不嫁就不是海兰珠说了算的。   上辈子她与姐姐相看两厌,倒是从未害过对方。这辈子不为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只为孙儿玄烨,为了大清的万年江山,她也不能心慈手软。   眼看快到盛京了,趁着此时海兰珠身边无人,布木布泰凑近了说:“姐姐,你会想起额哲吗?”   上辈子额哲是禁忌,听到这个名字姐姐便会陷入呆滞,然后不吃不睡,直至力竭晕倒。   海岚对额哲无感,她又不认识,奈何心脏自有主张地忽然收紧,连跳动都变慢了。   大约是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海岚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恢复过来,冷冷转头看向布木布泰:“你想说什么?”   除了古怪的眼神,她也不爱跟布木布泰说话。对方总是说半句留半句,让她去猜甚至内耗,真的很烦人。   内耗伤身,原主这身子骨才养好怎么能让人随便折腾,海岚烦不胜烦索性打直球。   布木布泰不期她这样直挺挺问出来,一时竟然有些接不上,很快听她又道:“记得又怎样,人都死了。”   “我为他绝食三日,差点没命,算是还了他的情意。”   原主人都没了,她现在无债一身轻:“既然没死成,那就得活着,好好活着。整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布木布泰有点晃神,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海岚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也变了吗?”   “十三岁的小姑娘,不该有你这种眼神。”   她说:“你眼睛里藏着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清楚,那不是十三岁该有的。”   见布木布泰微微变色,海岚笑了笑,拍拍她肩膀:“行了,别老盯着我了。咱们都有自己的秘密,谁也别问谁。到了盛京,各过各的,多好。”   走出马车,布木布泰望着盛京的方向,攥紧了拳。 第4章 见面:来都来了,自然要见。   盛京,四贝勒府。   “爷,科尔沁的车队进城了。”贝勒府总管事达哈里走进书房禀报。   皇太极正在看舆图,哪里有时间关注科尔沁的车队:“告知福晋便是,都是她的娘家人。”   达哈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爷,科尔沁的车队实在壮观,除了仆从和护卫,还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其中都是青壮年。”   皇太极这才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转头看达哈里:“科尔沁想干什么?”   先前送海兰珠给察哈尔,当墙头草态度暧昧,如今察哈尔大败,又送来一个玉格格给他。   他说动父汗宽恕了科尔沁,对方怎么敢带一支军队进城。   简直胡闹。   达哈里一时没说清楚,赶紧解释:“爷,那支队伍不是军队,全是流民中的青壮年。据说是海兰珠格格在路上捡的,进城门的时候遭到盘查,海兰珠格格说是捡来献给您的。”   “海兰珠?她怎么也来了?”   皇太极撂下这一句,走出书房,朝后院而去。   彼时哲哲也刚接到消息,忍不住埋怨寨桑贝勒:“海兰珠的事才过去,哥哥怎么能将她一并送来?”   “怕不是海兰珠死了男人,贝勒爷疼闺女,想让福晋给她寻个夫婿吧?”说起海兰珠,哲哲身边的贴身侍女额尔赫也感到头疼。   哲哲气得放下茶盏:“就算哥哥把海兰珠当成眼珠子,想让我给她寻个好夫婿也该再等一等,或者提前送消息过来。如今可好,人都到了,让我怎么跟爷解释。”   皇太极最厌恶骄纵的女子,豪格亲妈乌拉那拉氏就是先例,哪怕生了儿子最终还是被休弃的命。   海兰珠比乌拉那拉氏还要作上百倍,来了也讨不到好,只会让皇太极想起科尔沁曾经的摇摆不定。   正当哲哲捏着眉心想对策时,门外响起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果然见皇太极黑着脸走进来,哲哲赶紧迎上去请安,听男人劈面问:“寨桑送海兰珠来盛京是什么意思?”   哲哲垂首回答:“爷,我也才得到消息。”   哥哥做初一,别怪她做十五,哲哲委屈道:“若是爷不想见海兰珠,我便不让她过府请安了。”   海兰珠这趟过来声势浩大,恨不得让全盛京都知道她来了,是自己不想见就能掩盖的吗?   眼下的情况,恐怕瞒不住汗王宫的人,父汗应该也听说了。若只提刚送来的小格格,不提海兰珠,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皇太极冷哼:“来都来了,自然要见。”   在战场上,他见过海兰珠。当时他坐在马上,海兰珠与一众俘虏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一个头顶,仿佛很安静很温顺的样子。   班师回朝之后,听哲哲说起海兰珠,说她被宠坏了,有些骄纵跋扈,他还不太相信。   今日听闻她来了盛京,大张旗鼓,岂止骄纵,简直胆大包天。   他厌恶骄纵蛮横的女人,觉得她们不可理喻,但这个尺度一旦突破到胆大包天,反倒让他生出些好奇。   貌美,骄纵,胆大,是怎样同时融合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的?   皇太极都这样说了,哲哲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照章办事。   秋日的盛京,天高云淡。   马车驶进城时,海岚正靠在车壁上打瞌睡,乌尤轻轻推了推她:“格格,到了。”   海岚睁开眼,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想象中宽敞,两旁种着槐树,大半叶子已经染黄。有人在路边卖柿子,金灿灿摆了一地。   秋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了点寒意。   海岚打了个哈欠,拢了拢披风。   另一辆马车里,布木布泰端坐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这条路她走过两回。   上辈子,也是这样秋日的天,被人接进盛京城。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忐忑又期待。   这一世虽然有些改变,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马车在一处角门前停下,早有人在门口迎接。海岚跟着人往里走,听乌尤在旁边小声提醒:“格格,等会儿见了福晋,记得行礼。”   “知道了。”   四贝勒府比她想象的大,穿过两进,才到正房。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门口站着个嬷嬷,见她们来,笑着往外迎:“两位格格可算到了,大福晋等了好久了。”   帘子掀开,一股果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味。   海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哲哲,与原主记忆中的差别不大。   人生得端庄秀丽,鹅蛋脸,肤若凝脂,眉眼温和却暗藏机锋。乌发编成辫子盘得整整齐齐,发髻上点缀不多,额前勒着抹额,正中一颗东珠温润生光。   小腹微微隆起,腰身却不见丰腴,依然曼妙。   海岚正要上前行礼,余光瞥见榻的另一边端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复杂情绪。   有怨有恨,有畏惧,有惆怅,唯独没有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线衣袍,领口袖口镶着黑貂绒。他生得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眼深邃锐利,存在感非常强。   他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喝。   这是……皇太极?   并非海岚脸盲,而是原主的记忆实在有趣。她记忆中的女人,各个活灵活现,然而男子都是类似火柴人的存在,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   包括她最爱的额哲。   海岚好奇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像是打量坑里排列整齐的兵马俑。   皇帝,她见到活的了,不用买票,不用排队。   大约感受到她火热的目光,男人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一瞬,海岚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他就那么盯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布木布泰的眼神也是深深的,沉沉的,可那种深沉明显是岁月的沉淀,而皇太极的眸光又沉又锐,好似一把半出鞘的重剑。   只一刹,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此时,哲哲已经开口了,声音轻快热络:“布木布泰,海兰珠,快过来让我看看。”   两人上前行礼。   起来的时候,海岚用余光瞄了皇太极一眼。   他还在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哲哲一手一个拉起两人,细细打量着。她的目光掠过布木布泰的脸,在海兰珠脸上凝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她说:“路途遥远,辛苦你们过来陪我。”   布木布泰此前来过盛京,明显与哲哲更亲近,含笑说:“能来盛京陪伴姑姑,是我们的福分。”   海岚礼貌微笑。   才要走神,就感觉一道沉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海岚顺着目光看回去,大大方方朝目光的主人笑了笑。   皇太极:“……”   “你就是海兰珠?”哲哲还在与布木布泰寒暄的时候,皇太极抽冷子开口了。   哲哲与布木布泰立刻收声齐齐看向皇太极,心中惊诧。   这男人看女人有脸盲症,盲得厉害,哪怕是睡了好几茬的女人也时常叫错名字。   哲哲惊讶的是,皇太极并没见过海兰珠,自己也还没有开始介绍,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令布木布泰心惊的是,上辈子皇太极对海兰珠也脸盲了一阵子,等到上了心才不至错认,这辈子为何提前了?   海岚倒是安之若素,原主美若天仙,艳压群芳,丢进人群都能瞬间被锁定,更不要说屋中只有三个女人的情况了。   无敌是多么寂寞。   但原主的美貌是把双刃剑,既能让海岚吃上颜值红利,又可能让她的际遇与人生追求背道而驰。   比如被皇太极一眼看中,金屋藏娇。   海岚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穿进宫斗剧活不过三集,她就没想要那独一份的宠爱。   坐拥金山银山,当个逍遥小寡妇不好吗?   原主够美,够作,却被皇太极捧在手心,可见这个男人多多少少有点字母情节。   反过来想,或许善解人意能帮她躲过一劫。   “在察哈尔,承蒙贝勒爷照拂,海兰珠不胜感激。”   她迎着皇太极的目光看过去,朝他敞亮微笑:“投桃报李,海兰珠在路上捡了一队青壮流民献给贝勒爷,还请笑纳。”   哲哲闻言唇角抽了抽,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还敢提察哈尔那档子事,怕贝勒爷忘了不成?   布木布泰捏紧的手指悄然松开,海兰珠这样做倒是歪打正着,对了皇太极的胃口。   老汗王恨毒了汉人,恨不能将其屠戮殆尽,皇太极却不这么认为。   他巧妙利用汉人,一方面以汉制汉,另一方面通过组建汉八旗极大削弱了满洲诸王的势力,加强了皇权。   这辈子有些事提前了,海兰珠的脑子好像也变灵光了。   作点就作点吧,东方不亮西方亮。   “姐姐心善,见不得饿死人。”   随便他们怎么折腾,最后都是她的儿子入主中原,一统天下,布木布泰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推海兰珠一把:“那些人身强体壮,都是做奴才的好料子。”   哲哲看向布木布泰,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海兰珠说话。   毕竟两人从小就不对盘。   皇太极从海兰珠身上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布木布泰,没有接任何一个人的话,转头对哲哲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目送皇太极离开,哲哲回到屋中便沉下脸,先训海兰珠:“当年你嫁去察哈尔,多少人跟在后头描补才算过关。往后这事不许再提!”   又训布木布泰:“海兰珠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如今大汗对汉人是个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吗,怎么敢在这时候给贝勒爷添麻烦!”   惹怒皇太极,让他忽视原主的美貌,从而放过自己,海岚目的达到,自然不会恋战。   她挺直腰背,随便哲哲怎么说,一律左耳听右耳冒。   布木布泰并不觉得皇太极生气了,以她对皇太极的了解,很可能是海兰珠对了他的胃口,让他近乡情怯了。   这男人面冷心也冷,对上喜欢的女人拧巴得很。   上辈子就是这样。   布木布泰自以为看透了皇太极的心,在哲哲面前认错态度良好,心中却不以为然。   “都累了,下去歇着吧。”哲哲看见海兰珠宁死不屈的样子就牙疼,简单做了安排,端茶送客。   等两人离开,额尔赫觑着福晋的神情说:“刚才贝勒爷一直看海兰珠格格……”   哲哲蹙眉:“那是看吗,那是在瞪人。”   就知道海兰珠来了没好事,不但给贝勒爷惹麻烦,还将布木布泰带坏了。   额尔赫受教,又问:“福晋打算怎么办?”   哲哲朝后靠在榻上,烦恼地说:“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顺了哥哥的意,尽快把海兰珠嫁出去。” 第5章 婚事:现在议亲是不是急了点?   科尔沁的信晚几日才送到,厚厚几页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最后才落到正题上。   海兰珠的婚事。   就知道哥哥是这个心思,哲哲看完信,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给海兰珠找个妥当的人家?可人选,实在难定。   海兰珠在家被宠坏了,听说嫁到察哈尔之后也被额哲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住进贝勒府这些日子,脾气也是古怪,一会儿说菜咸,一会儿说床硬,动不动就蹙眉,娇气得很。   这样的脾气,嫁到八旗勋贵人家,少不得要受气。可若是门第太低,又怕委屈了她,辱没科尔沁。   最最难办的是,海兰珠嫁到过察哈尔,嫁的还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试问谁家敢娶?   可科尔沁到底是她的娘家,也是她在大金的后盾。当初她嫁给四贝勒,哥哥怕她受苦,几乎掏空了家底给她做陪嫁。如今哥哥求到她面前,哪怕事办得不够漂亮,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去请两位格格过来。”   哲哲吩咐身边的侍女:“就说我请她们赏菊。”   布木布泰很快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哲哲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窗外那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层层叠叠。   “姑姑。”布木布泰行了一礼,在她旁边坐下。   哲哲看着她,目光温和:“玉儿,你来盛京也有几日了,住得可习惯?”   “都好。”布木布泰含笑点头,“姑姑照顾周到,没什么不习惯的。”   哲哲笑了笑,心说还是玉儿懂事,要是海兰珠有玉儿一半善解人意,她也不用愁成这样了。   “你阿布来信,将海兰珠的亲事托付给了我,你怎么看?”哲哲收起笑问。   布木布泰能怎么看,她当然希望像前世那样,让海兰珠把皇太极带走,给她的儿子腾地方。   “姑姑,海兰珠对额哲情深义重,额哲人才走没多久,现在议亲是不是急了点?”她想拖一拖,拖到皇太极拧巴完了上钩。   到时候就不是姑姑说了算了。   起初哲哲也是这么想的,可见皇太极对科尔沁先斩后奏不甚满意,还是觉得快刀斩乱麻更好。   都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与额哲琴瑟和鸣,按理说额哲战死,就算是应景,海兰珠也该伤心几日。   结果人家前脚刚被送回科尔沁,后脚便跑来盛京散心,恕她眼拙,真没看出海兰珠对额哲哪里情深义重。   她现在只想将人早点嫁出去,换个耳根清净。   “你来贝勒府陪我,是与你阿布提前说好的。”   哲哲拍了拍布木布泰的手,话里的意思心照不宣:“可海兰珠总住在贝勒府,时间长了恐怕惹人闲话,不如早些改嫁。”   望着窗外盛放的秋菊,哲哲把自己的打算跟布木布泰说了,这时才想起问:“海兰珠愿意改嫁吗?”   在家说“好啊”,坐上马车变脸了,就是这么任性,布木布泰如实告诉哲哲。   哲哲心意已定,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愿意最好,不愿也由不得她。   这里是盛京,不是察哈尔,更不是科尔沁。   没人惯着。   “过几日贝勒府要办个赏菊宴,邀请一些年轻将领家的女眷来相看。这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海兰珠,免得闹起来。”   哲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早点将人嫁出去,对谁都好。等她的事办完了,再办你的事。”   赏菊宴?   布木布泰当然记得这个赏菊宴。   上辈子,她就是在赏菊宴上,第一次见到了多尔衮。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多尔衮也不过大她两岁,少年意气,策马而来。她躲在花丛后偷偷看他,被发现了。   后来那些年,那些误会,那些痴缠……   布木布泰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的波澜。   恰在此时,海兰珠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粉色旗装,外罩一件月白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几朵小小珠花,自带“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哲哲注意到,她这些日子收敛了些,大约是知道在别人府上做客不能太放肆。   “姑姑。”海兰珠行了一礼,在布木布泰旁边坐下。   哲哲看着她,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眉眼神态,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不像玉儿那样沉静,也不像其他闺秀那样拘谨,她就那么坐着,却让人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些。   若当年她没有遇见额哲,而是嫁到盛京……哲哲轻咳一声,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揭过。   美则美矣,奈何脾气也太差了,四贝勒最厌恶骄纵不驯服的女人,当真让海兰珠嫁过来且有的闹呢。   她还想多活几年。   哲哲收回思绪,开口道:“过几日府里要办个赏菊宴。邀请盛京城一些女眷,大家一起赏赏花,说说话。你们也来,多认识些人。”   走出正房,姐妹俩在院子里分开,布木布泰往东走,海岚往西走。   布木布泰在房中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苏麻,你去趟西跨院,把姑姑的想法告诉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麻吓了一跳,忙提醒:“格格,福晋不是说要保密吗?您以后……若是让福晋知道了,恐怕要与您生嫌隙。”   海兰珠格格不过暂住,早晚要嫁出去,格格可是要嫁给四贝勒做侧福晋的。   “姑姑与我虽亲,到底不如同父同母的姐姐亲厚。”   重生这事太玄乎,说出来怕吓到人,布木布泰无意解释。   “格格在家时便处处让着海兰珠格格。那一位让格格受了多少委屈,哪儿有半点姐姐的样子。”苏麻小声嘟囔,真心为自家格格鸣不平。   “姐姐是有些骄纵,可骄纵也有骄纵的好处。”   上辈子苏麻对她忠心耿耿,见对方钻了牛角尖,布木布泰耐心解释:“贝勒府的口味重,我也吃不习惯。姐姐说菜咸,厨房立刻调淡口味。姐姐抱怨床板硬,管事便给两个院子都加了厚毡毯。你不是也分到了一块?往年咱们过来,可有这回舒坦?”   贝勒府这么大,杂事繁多,姑姑再能干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上辈子她嫁进贝勒府,吃不惯住不惯,硬是没说忍过来了,如今想想很没必要。   提到分得的厚毡毯,苏麻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凑趣说:“来的路上奴婢就感觉到了,跟着海兰珠格格不受委屈。往年坐马车探亲,总有几个闹肚子的,还死过人,奴婢都习惯了。这回来盛京,海兰珠格格只让喝熟水,麻烦是麻烦了点,倒是没人生病。”   主子们病了还能请郎中,轮到奴才就只有等死了。   又想到白得的银水壶,苏麻的笑容带了几分真心,跑去西跨院报信。   海岚得到消息,打赏过苏麻,一边小口小口嘬着厨房特调的甜奶茶,一边想着心事。   她才穿过来多久,还没适应这个时代呢,就要嫁人?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去当别人的妻子,伺候公婆,生儿育女……   堪比中式恐怖片。   直接说不嫁?哲哲肯定不会答应。人家是姑姑,是长辈,一片好心。她说不想嫁,在别人眼里就是不知好歹。   况且哲哲并没明说办赏菊宴是为了给她物色夫婿,她这样直挺挺跑过去说不想嫁人,一来闹笑话,二来等于将布木布泰给卖了。   海岚捧着奶茶,又带了两杯往东跨院去。   布木布泰没想到她会来,忙将人迎到屋中。接收到海岚递来的眼色,屏退屋里伺候的,只留下苏麻一人。   海岚将奶茶推给布木布泰,知道苏麻与布木布泰情同姐妹,也给了她一杯。   布木布泰谢过海岚,却没有碰。大金的人也喝奶茶,但这边喜欢往奶茶里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喝起来味道很怪。   上辈子她就不爱喝。   苏麻的舌头没有布木布泰刁钻,谢过之后拿起来嘬一口,眼睛都亮了:“加了糖,好甜。”   她喜欢甜食,奈何糖在草原可是个稀罕物儿,等闲吃不到。   夸完猛嘬一口,意外吸上来几颗软软弹弹滑滑的小珠子。苏麻吓了一跳,大着胆子嚼了嚼,又香又糯。   布木布泰见苏麻欢喜得有些失态,心中狐疑,也端起奶茶来喝,果然是甜的。   甜味过后,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弥漫开,很新奇,是她两辈子以来喝过最满意的奶茶。   苏麻说得没错,跟着海兰珠折腾是折腾了点,但不受罪。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经受住甜奶茶的诱惑,海岚笑着说:“妹妹若是爱喝,回头我让厨房也给你调些甜奶茶送来。”   算是投桃报李,还了她的人情。   布木布泰还没应,苏麻抢着点头说好,又道:“难为格格好灵巧的心思,怎么想起来用芦苇杆子喝奶茶?”   科尔沁喝奶茶都用茶杯,但女孩子涂了口脂后用茶杯喝多少有点不方便。   用芦苇杆子就不一样了,既不会弄花口脂,也不用担心留下痕迹。   奶茶里的小珠子也很有趣。   真不是海岚有什么巧思,她就是嘬奶茶嘬习惯了,不爱用茶杯。   “是厨房的人尽心,我一说,他们便放在了心上。”海岚真想夸夸贝勒府的厨房,一边抱怨她事儿多,一边咔咔干活,麻利又周到。   她说自己喝不惯咸奶茶,要喝甜奶茶。   第二天甜奶茶端上了桌。   她上午说没有“珍珠”的奶茶不算好奶茶,又让人给厨房形容了一下“珍珠”的口感,下午便喝上了带“珍珠”的甜奶茶。   她继续改进奶茶,要求加奶盖,然后又提出想用吸管喝。   奶盖难不住后厨的大师傅,吸管却有些麻烦,最后还是拜托前院侍卫才找到了合适的替代品。   布木布泰嘴里嚼着甜糯的小“珍珠”,心中不禁诧异,四贝勒府的厨房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这与她的记忆明显不符。 第6章 流言:只放出嫁过人的消息远远不够,还要帮她表明态度。   厨房在哪里都是油水最足的地方,四贝勒府的厨房也不例外。   这样好的差事,自然要交给最亲近的人。   四贝勒府的厨房一直是由四贝勒乳母的儿子在管。   皇太极八岁就能帮着大汗处理内务,他的额娘身子骨一直不好,卧病在床,没办法教导他什么,据说都是跟着他的乳母松佳嬷嬷学的。   十二岁那年丧母,皇太极的饮食起居也是松佳嬷嬷在照料,十分尽心,不曾出现任何纰漏。   上辈子布木布泰常听皇太极夸奖他这位能干的乳母。   大约每位能干的母亲都有一个草包儿子,松佳嬷嬷也没能逃出魔咒。   老人家的心都铺在皇太极身上,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便留在四贝勒府管起了后厨。   皇太极本人对吃食并不挑剔,管饱就行,可苦了后院里的女人和孩子。   所有人,包括哲哲福晋,都是敢怒不敢言。   布木布泰嘴巴刁,碍于松佳嬷嬷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乱七八糟地吃了好多年,直到入关才摆脱这位草包管事的阴影。   海兰珠若是有这个本事,上辈子何至于哭着喊着在院里子弄了一个小厨房。为了吃上可口的饭菜,整日烟熏火燎。   “玉儿,谢谢你给我报信。”   海岚此来可不是为了分享奶茶,很快转到正题:“额哲才战死没多久,我实在不想嫁人。”   说着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在家时应承阿布和额吉,不过是怕他们担心。我是真不想嫁人,这辈子就想守着嫁妆和遗产过活。”   提到遗产,海岚压了压唇角:“我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法子,才来求你。阿布和额吉总夸你聪明,眼下在盛京人生地不熟,只有你能帮我了。”   虽说各过各的挺好,但布木布泰对她释放出善意,海岚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若不是奶茶实在好喝,布木布泰都想翻白眼了。   额哲才战死不久是真的,海兰珠但凡装出半点伤心的样子,姑姑也不至于这么快催她改嫁。   还有……她听到了什么,海兰珠说自己脑子笨?   几个照面,话都没说上两句,差点猜出她重生的秘密,这叫脑子笨?   四贝勒府的厨房臭名昭著,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芦苇杆都寻来了。   海兰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只有不想嫁人和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恐怕连破坏赏菊宴的主意都想好了。   布木布泰才不上套,看在奶茶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听听好了:“我也没什么主意,姐姐若是有法子,不妨说来一听。”   事关自己终身的幸福,海岚当然有法子,不过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帮手。   她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嫁过人,嫁的还是察哈尔部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身份尴尬。眼下大金与察哈尔势同水火,若是有人在赏菊宴前把消息传出去,说我立志为额哲守节,大约能解燃眉之急。”   当年原主嫁去察哈尔闹出不少动静,盛京权贵圈里的人应该都知道。奈何海兰珠生得实在美丽,有科尔沁第一美人之称,怕就怕有人愿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放出嫁过人的消息远远不够,还要帮她表明态度。   科尔沁的格格发誓为察哈尔的亲王守节,即便色胆包天,也要吓得退避三舍了。   布木布泰闻言蹙眉,嫁过一次人海兰珠没有丝毫收敛,越来越作了。   若是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莫说姑姑,便是科尔沁都不好对大金交代。   皇太极还不得气疯了?   不,他不会!   上辈子他连江山都不要了,陪着海兰珠和他们的孩子一起赴黄泉,又怎会在重来一回的时候为难他的心肝宝贝?   就算大金的老汗王怪罪下来,有皇太极顶着,姑姑和科尔沁,包括海兰珠本人都会安然无恙。   布木布泰作为重生者,对皇太极的恋爱脑迷之自信,况且她也不希望海兰珠嫁给别人。   可谁能帮她散播这个消息呢?   布木布泰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恋爱脑,多尔衮。   又很快否定。   这辈子她带着记忆重生,占得先机,不再需要多尔衮的支持。   上辈子是她欠了他的,还也还不清。   重新来过,不去招惹他,便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给多尔衮打叉,布木布泰又想起一个没脑子的莽夫来。   豪格早知道科尔沁来人了,这回来的不止有从前来过的布木布泰,还有她的姐姐海兰珠。   海兰珠号称科尔沁第一美人,在豪格看来她还是科尔沁第一能耐人。   她居然将厨房管事巴图鲁整治得服服帖帖,说往东不敢往西,让打狗不敢骂鸡。   连带着贝勒府的伙食都从猪食变成人能吃的饭菜了。   巴图鲁在满语里是英雄或者勇士的意思,但四贝勒府这位巴图鲁长得像小鸡仔。   据说巴图鲁之所以长成这样,是因为他的额娘松佳嬷嬷一颗心都扑在小主子身上,对亲生的不管不问。   所以阿玛对巴图鲁格外优容,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巴图鲁这个蠢货,长得蠢,行事也不聪明。被一个厨子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让人家父女合起伙来拿捏。   那个厨子根本不会做饭,却占着主厨的位置,嫉贤妒能,贪财好色,搞得贝勒府后厨乌烟瘴气。   豪格气不过闹着要换厨子,厨子还没怎样,巴图鲁先寻死觅活。   松佳嬷嬷老泪纵横求到阿玛面前,述说往事,巴图鲁没死,厨子也没换,豪格这个苦主反而挨了一顿鞭子。   至此,巴图鲁抱得美人归,贝勒府的厨子成了他的岳父,越发换不动了。   豪格苦厨子久矣,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大阿哥都办不成的事,让科尔沁第一美人给办了。   起初他怀疑巴图鲁好色,被海兰珠迷住了,问过才知道,两人根本没见过。   巴图鲁一脸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却是怎么问都不说。   “大阿哥,这位海兰珠格格背景可不简单。”   见豪格对海兰珠颇有好感,心腹随从赶紧提醒:“您忘了,她嫁过人,嫁的还是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幼弟。当年为了这事,科尔沁来人负荆请罪,才勉强压下大汗的怒火。”   豪格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事,但问题不大:“额哲人都死了,科尔沁也将海兰珠接了回去。”   随从闻言变了脸色,赶紧将无意中听说的一则消息讲了。   “什么?福晋办赏菊宴为海兰珠物色女婿,海兰珠宁死不从,要为察哈尔那个小杂种守节一辈子?”   豪格最是爱恨分明,登时勃然大怒:“福晋是何居心,将仇敌的女人接到身边,还巴巴给她物色夫婿?这样的货色,谁敢娶!”   见大阿哥拍桌子瞪眼,随从松了一口气,在大是大非面前,大阿哥还是拎得清的。   “把消息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女人的心,绝不能让她祸害我八旗子弟。”豪格哼了一声吩咐。   额娘被休弃之后,哲哲扶正,成了贝勒府后院的女主人。   豪格对哲哲的尊重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科尔沁倒霉的机会。   哲哲在后院消息难免闭塞,再加上她身怀有孕,没怎么外出走动,这个传言还是皇太极说给她听的。   “没有这回事!”她脸都吓白了,极力否认,“是谁见不得科尔沁好,如此恶意中伤!”   皇太极已然查出流言是豪格让人放出去的,却没在哲哲面前提,转而问:“赏菊宴邀请了谁?”   赏菊宴不过是相看,作不得准,八字没一撇的事,哲哲没有跟皇太极说起。   也怕让他想起海兰珠,心里不痛快。   如今见他这样问,只得让人拿来赏菊宴邀请的人名单。   这份名单她足足斟酌了好几天,把盛京适龄未婚的将领筛选了一个遍,家世人品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很安静,男人醇厚的声音响起:“这个不行。”   哲哲凑过去看:“布善?正黄旗骁骑营参领,今年十九,家底颇厚,人也老实……”   “去年秋天围猎,他让手下替他上场,自己躲在帐子里睡觉。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说他老实?”皇太极打断哲哲,声音平静。   哲哲:打听了一圈,真没听说。   “那……这个呢?”她顺位指向第二个,“镶红旗的,他阿玛是……”   “他阿玛是谁我知道。”皇太极抬眼看哲哲,“但他有个毛病,喝酒误事。前年冬天守城门,喝醉了睡过头,城门晚开了半个时辰。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   哲哲张了张嘴。   她真不知道。   “这个呢?伊尔登是出了名的本分人,他总没问题吧?”哲哲不死心。   皇太极放下名单:“他是本分,可他家里有个厉害的额娘。海兰珠那个性子嫁过去,三天就得哭。”   但是谁哭,不一定。   哲哲深深吸气,将名单拿回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虚弱地指着其中一个眼熟的问:“瓜尔佳氏这个也不行吗?”   皇太极果然点头:“他没问题。但他前年定过一门亲,女方好端端病死了。有人说他命硬克妻,你想让海兰珠嫁过去试试?”   哲哲彻底沉默了。   她捧着那份名单,上面每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人,都被对方挑出了毛病。   抬起头,看向皇太极,真诚发问:“贝勒爷,这些人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您觉得行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听他开口说:“没有。”   哲哲:“……”   “那您说,海兰珠应该配一个什么样的?”据她所知,除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盛京城就这些能与海兰珠匹配了。   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如狐般狡黠,就这么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如此胆大的女子,便是在草原也不多见。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哲哲。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那个性子,不能找家里长辈多的,长辈多规矩就多,束缚也多。不能找家里兄弟多的,兄弟多,是非多。不能找太老实的,她欺负人家,也不能找太精明的,会被人家欺负。”   四贝勒跟她许愿呢,哲哲都听傻了:“您直说,谁合适?”   似乎真的在想,半天,回答:“得找个能接得住她,能容下她的。”   哲哲还在等后话,可对方没再说下去。   看着男人在窗边的高大背影,哲哲风中凌乱。她打听了一圈都没打听出来的事,他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跟了他十几年,从没见他关心谁关心成这样。   “爷,您……是不是不想让海兰珠嫁人?”她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男人转身看她,似乎有些恼:“我想什么,重要吗?你哥哥不是将海兰珠的婚事托付给了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外人,说不上话。”   您刚才可说了不少,要求都明确出来了,哲哲无语。   “行了,我知道了。”   皇太极挑眉,语速加快:“你知道什么了?”   哲哲叹道:“知道这些人都不行,还得再找找。”   皇太极满意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那些流民我收下了,回头让人把银子补给她。” 第7章 豪格:不愧是科尔沁第一美人,人美,眼光也好。   赏菊宴的前一日,海岚意外收到了一笔银子。贝勒府的管事说,这笔银子是哲哲福晋让给的,具体什么原因并不清楚。   海岚让乌尤和旭仁清点,很快得出结论,银子的数目与来盛京时路上买粮的数额刚好相符。   海岚去正院向哲哲道谢,并问起流民的去向,哲哲哪里晓得,只含糊说全都安置好了。   布木布泰冷眼瞧着,猜测这事多半是皇太极交代给哲哲的,却故意没说清楚,大约是等着海兰珠去问呢。   与老汗王对汉人流民的态度不同,皇太极的格局明显更大,认为天下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不拘旗人、蒙古人还是汉人。   老汗王在时,只有满八旗,等到皇太极继位,一下扩大成了满蒙汉八旗。   海兰珠带来的那支青壮队伍,让老汗王知道了并非好事,却会被皇太极笑纳。   海兰珠此举正好暗合了皇太极兼容并包的思路。   关于流民的安置,他明明可以跟哲哲说清楚,非要故弄玄虚,让海兰珠主动找他问。   真是拧巴极了。   想到前世,布木布泰倒不介意帮他一把,含笑点明:“流民安置可不是姑姑管的,姐姐若想知道不如找机会去问贝勒爷。”   明知皇太极不待见海兰珠,几次三番将人往前推,哲哲猜不到布木布泰是怎么想的。   即将嫁进贝勒府的人是她,不是海兰珠。   才要出言提点,却听海兰珠摇头道:“在家时常听阿布说贝勒爷做事最稳妥不过,想来流民早已安置妥当,我也就放心了。”   前世海兰珠也作,皇太极也拧巴,可相处模式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完全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强取豪夺模式。   不管海兰珠心里有谁,皇太极就是霸气地要定了这个人,爱惨了这个人。   重来一世,海兰珠更作了,皇太极也更拧巴,但布木布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赏菊宴如期举行,因为流言的缘故,来人比预想中少很多。   盛京此时还没被汉文化熏陶,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未婚男女交往相对自由。   哲哲见到了被皇太极锐评的那些人,一个眼中透着精明的老实人,一个活脱脱的酒腻子,一个三句话离不开老娘,还有一个三角眼,看上去凶狠暴戾……   果然都不靠谱。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事关终身,给海兰珠物色夫婿这事急不得。   此时贝勒府的另一边也很热闹。   “大阿哥,您不是一直想看看那个科尔沁来的小寡妇吗?今儿赏菊宴,人就在里头!”   “听说她要改嫁,帮兄弟看看长什么样!”   豪格被几人推搡着,半推半就地进了花园。   他其实没那么想见那个女人。   只是听说哲哲福晋办赏菊宴要替她招婿,可后院伺候的下人却说她不想再嫁,决心为察哈尔的额哲守节一辈子。   让他有点生气。   气哲哲护短,更气这位科尔沁的格格糊涂,人都来了盛京心里却放不下察哈尔一个死人。   难道大金就没有好儿郎吗?   走进花园,豪格一眼就看见了海兰珠。   不是他眼尖,是她太好看了。   满园的女眷,三三两两地站着,要么凑在一起说笑,要么矜持地赏花。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丛墨菊前,低头看花,好像这满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身上穿着藕粉色的旗装,外罩玉白坎肩,头发上只簪了几朵小小的珠花。秋日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张绝美的侧脸白到发光。   豪格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个女眷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她就是海兰珠。”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可惜是寡妇。”   “……还是察哈尔的寡妇。”   “听说要为死去的男人守节呢,倒是个痴情的。”   “守什么节啊,真要守节,就不该来盛京!”   豪格闻言,眉头皱起来。   他现在很生气,却想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是气眼前这个绝色美人糊涂,还是气别人背后嚼她舌根?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豪格放弃思考,大步朝那边走过去。   海岚正低头看花,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方正,一张脸棱角分明。肤色偏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麦色。身上穿着靛青色袍子,腰束皮带,脚蹬马靴,一看就是刚从校场过来的。   脸长得堪称英武,发型丑出天际,白瞎了又黑又亮又浓密的头发。   但至少脸能看,不像其他男人那么辣眼睛。   赏菊宴,她只顾看花是有原因的。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他好像是皇太极的长子,大阿哥豪格。   “你就是海兰珠?”语气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冰上。   “是我。”海岚点头,用同样的目光看回去,半点不怯场。   豪格盯着她,眼神不太友好:“我听说,你死了丈夫,还要为那人守节?”   海岚眨眨眼,守节?她好像说过这话。   反应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肯定是布木布泰将消息放出去了。不愧是能当太后的人,做起事来隐秘又利落。   可豪格不知道这些:“你死了丈夫,要为他守节,那你还来盛京做什么?来参加赏菊宴做什么?”   这话说得横冲直撞,丝毫情面也不留。   旁边几个女眷听见了,都停下来看热闹,她们也想知道。   海岚一脸无语盯着豪格,不明白自己守节,碍着他什么了?   就算他脸能看,发质好,咸吃萝卜淡操心也该有个度。   十六七岁的年纪爹味好重。   寡妇守节那叫保持单身,谁规定寡妇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了?   既然对方非要跳出来给寡妇上价值,那就别怪她投桃报李,也给已婚男人套上手铐脚镣。   “大阿哥,”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我问您个事儿。”   豪格一愣:“你说。”   “您来赏菊宴做什么呀?”小嘴巴巴的,仿佛淬了毒。   豪格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是被人推进来的,当然不是来看花。   他刚才质问海兰珠,显然知道今日赏菊宴的目的,可他今年才成亲,娶的还是亲姑姑的宝贝女儿。   媳妇的被窝还没睡热乎呢,远没到纳妾的时候,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次赏菊宴上。   想到不好惹的姑姑,和跋扈的媳妇,豪格嘴硬:“我……当然是来赏花的。”   海岚走到他身边,绕着人转了一圈,忽然轻笑出声:“您这新婚燕尔的,赏花就赏花,别把心思动到别人身上去,免得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豪格:“……”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自证,会狡辩,甚至痛哭流涕,谁知她被拆穿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笑眯眯将了他一军。   周围响起纷纷议论,矛头从海兰珠调转向他。   豪格咬牙,此时不能退,退了就说不清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让岳母和媳妇知道他来了赏菊宴,还招惹了一个天仙似的小寡妇,不闹到大汗面前都算他运气好。   “额哲都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你……你们科尔沁到底是哪头的?”   他梗着脖子,粗鲁道:“我们盛京没男人了吗?”   好啊,在这儿等着她呢,海岚冷笑。   正好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把话说开,省得总有人想把她嫁出去。   “我不想嫁人,是真的。至于守节……”她顿了顿,“那是别人以为的。”   你批判寡妇,我挂已婚男,你说政事,我扯婚姻,不能着了对方的道儿。   豪格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慢慢退下去一点。   也就是说,那些话是别人传的,她和科尔沁的立场都没问题。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冲动了,可又拉不下脸来服软,嘴硬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不想嫁人?”   豪格的岳母是老汗王最宠爱的女儿,他的福晋有这样的额娘,自然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围观群众见豪格越描越黑,很怕溅一身血,纷纷退避。   海岚目的达到,还被夸漂亮,心情好起来,也不介意夸豪格两句:“大阿哥的头发又黑又亮,像草原上骏马的鬃毛,为什么不蓄发?”   比豪格多夸一句:“大阿哥若是蓄发,也当是个大帅哥。”   “什么是大帅哥?”豪格更是夸不得,早忘了自己的来意,也没听出对方在模仿自己问话。   大帅他懂,哥他也懂,但大帅哥是个什么东西。   海岚笑眯眯,改成古代用语:“就是美男子的意思。”   豪格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随了他的额娘,皮肤黝黑,轮廓虽然尚可,奈何脸上爱长痘,坑坑洼洼影响美观。   再加上长个儿晚,小时候就像一颗其貌不扬的铜豌豆,莫说旁人,便是亲额娘看见他都直叹气。   十几岁上战场,别人夸他都是勇猛、能打,从来没人说过他好看。   等到成了亲,媳妇也对他百般看不上,动不动就拿他跟多尔衮比。   嫌弃他生得傻大粗黑,不如多尔衮挺拔俊秀,还说他长得小鼻子小眼儿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多尔衮舒朗贵气……   于是豪格一边自卑,一边连带着把多尔衮也恨上了。   可是海兰珠站在那儿,毫不吝啬地夸他头发黑,像草原上骏马的鬃毛,又笑眯眯说他蓄发之后一定是个美男子……不,是大帅哥。   美男子太过阴柔,形容多尔衮还差不多。大帅哥多威风,既是大帅又是哥,简直为他豪格量身定做。   不愧是科尔沁第一美人,人美,眼光也好。   豪格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气,好像都没了。   不光没了,还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你……”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你这人,挺奇怪的。”   海岚笑问:“哪里奇怪?”   豪格想了想,说不上来。   别人见了他,要么害怕,要么讨好,要么躲着走。她呢?站在那儿,问他是不是来看花的,说他头发黑,夸他长得好。   怕自己翘起的唇角被看见,豪格没有回答,颠颠儿走了。   海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忍不住笑起来。   来的时候气冲冲的,走时那眼神,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她就夸了他一句头发黑,怎么能高兴成这样?   豪格走出花园,那几个起哄的还在外头等着,见他现身,一窝蜂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了吗?”   “科尔沁第一美人漂不漂亮?”   “她跟你说话了?”   “不是,你脸红什么?”   豪格没理他们,闷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哎?”那几个人都看他。   豪格没忍住笑,咧嘴问:“我这头发,黑不黑?”   几人面面相觑:“黑啊,当然黑,跟你的脸一样黑。”   见豪格傻乎乎的,神情都不对了,他身边的随从先急了:“主子您怎么了?”   豪格丢下一句没眼光,大踏步离开。 第8章 偶遇:你不会也是福晋请来相看海兰珠的吧?   赏菊宴这日,多尔衮本不该来。   还没到相看的年纪。   可四嫂发了帖子,说是赏菊,实则请了不少宾客,总要有几个贝勒、阿哥撑场面。代善、阿敏他们年纪大了不合适,豪格才成亲不好去,便将他叫上了。   多尔衮无所谓。   他来,不过是因为待在宫里也无事可做。   在府门外,一眼就看见了豪格。   豪格站在不远处,正与他那几个死党推搡玩闹,好像在说科尔沁送来盛京的那两个姑娘。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便背着大金将寨桑贝勒家的那个,号称科尔沁第一美人的海兰珠嫁去了察哈尔,嫁的还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察哈尔的神箭手额哲。   听额娘说,为了联合科尔沁共同对抗察哈尔,父汗有意让四哥再抬一个科尔沁的姑娘进门。当时科尔沁那边,只有寨桑贝勒家的海兰珠身份和年龄最合适。   大金与科尔沁基本说定,谁知那海兰珠转眼便嫁去了察哈尔。   这事闹得很不愉快,直到寨桑贝勒和他的福晋亲自到盛京请罪,并给出赔偿,才勉强过关。   为此,四哥心里一直不痛快。   这回旧事重提,本来科尔沁只将献给四哥的小格格送来便好,谁知又捎带上一个海兰珠。   如果低调行事也就罢了,民不举官不究的事,结果这位海兰珠格格带了上千人迤逦而来,搞得全盛京的人都知道她来了。   消息传到汗王宫,父汗发了好大的脾气,即刻传四哥觐见。   也不知四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此事压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嫂办赏菊宴,似乎有意为海兰珠物色夫婿,就在此时又传出海兰珠不想嫁人,自愿为额哲守节的流言。   科尔沁将人送到盛京,本来就有些挑衅的味道,如今又传出这样的流言,父汗不生气才怪。   可四哥就是这么有本事,不知与父汗说了什么,再次平息事端。   多尔衮很好奇,跑去问四哥,四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左右而言他:“小十四长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之前传出那样的流言,多尔衮以为这赏菊宴多半是办不成的,谁知请帖还是如期递到了他面前。   多尔衮走过去,跟豪格打招呼。   豪格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方这个反应,多尔衮早已习惯。   豪格是四哥的长子,而他是父汗的幼子。按辈分,豪格该叫他十四叔,可豪格却比他大三岁,碰面从来都是直呼大名。   两人之间没什么过节,但也说不上亲近。   最重要的是,豪格的阿玛,他的四哥与其他那些哥哥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阿敏、莽古尔泰,还有与他同母的哥哥阿济格,他们与皇太极之间面上和气,私底下较劲。他年纪虽小,却看得清楚。   所以豪格看他,眼神里总带着点审视,甚至敌意。   他以为今天也会一样,可豪格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来做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有嘲讽。   多尔衮一愣。   他准备了好几种应对策略。如果豪格笑话他“毛还没长齐就来相看”,他就当没听见。如果豪格阴阳怪气,他转身就走,绝不与对方在四贝勒府起冲突,给四哥四嫂没脸。   可豪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耐心等回答。   “四嫂叫我来的。”豪格没有进一步动作,多尔衮也不想起冲突。   豪格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警惕地问:“你不会也是福晋请来相看海兰珠的吧?”   多尔衮就是来应景撑场面的,才要回答,又听豪格道:“她挺奇怪的。”   说着转过头,留恋地朝府中某个方向望去。   多尔衮不明白豪格在耍什么花样,顿时警惕起来,没有接话。   豪格自顾自说道:“我跟她说话,她不躲,不怕,也不讨好。还夸我头发黑,夸我好看,是个大帅哥。”   说到最后一句,嘴角居然翘了一下。   多尔衮:“……”   那确实很奇怪了。   他上下打量豪格,心说这个叫海兰珠的姑娘脑子不聪明,多半还眼瞎。   豪格被他打量也不生气,挺胸抬头问:“你知道什么是大帅哥吗?”   多尔衮不知,但他感觉豪格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儿。   豪格破天荒朝他勾唇一笑,表情莫测地说:“就是美男子的意思。”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状似中邪。   多尔衮放弃治疗豪格,目光朝豪格身边的一众人看去,发现所有人都跟他是一样的心情。   “这话你信?”多尔衮一整个大无语,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   豪格被质疑了仍旧不生气,挺直腰背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说:“各人眼中有各人的美男子,你不懂。有人觉得你是美男子,也有人觉得我是。”   多尔衮:不像中邪,更像被人下了降头。   多尔衮没见过海兰珠,却听了满耳朵有关于她的故事,如今见豪格被她夸了一句忽然蜜汁自信,就更好奇了。   他很想知道,海兰珠是个怎样的人。   因为尴尬的寡妇身份和那些流言,海岚在赏菊宴上并不受欢迎。哲哲办这次宴会,本意是为她物色夫婿,真到了这一天人却恹恹的,引来不少关切的问询。   海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也懒得与人应酬,漫无目的在花园闲逛。   大约走到了边缘,迎面见一匹白马横冲直撞而来,扬起的烟尘扑了海岚满头满脸。   她哪儿受过这份委屈,原地喊人将马拦住。   花园里多是女眷,万一让这马跑进去踩伤了谁,可就不美了。   贝勒府今日办赏菊宴,来的又都是女宾,各处守卫森严,而此处的护卫似乎比别处更多。   白马很快被护卫拦停,海岚这才看清,马背上有人。   少年端坐马上,身穿玉白绣云纹的骑装,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生得很是出挑,肤色冷白,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傲气。   阳光落在他脸上,飞扬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层光雾,海岚只能眯着眼看。   呵,又是一个小帅哥,比豪格帅多了。   就是有点嫩,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可年纪小,长得帅,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纵马啊。就算海岚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也不能允许有人骑马弄得她灰头土脸。   “你谁呀?怎么这么没规矩?”她身边的乌尤和旭仁都是纸老虎,别看在科尔沁吆五喝六,来了盛京秒变鹌鹑,指望不上。   还得她自己来。   多尔衮在贝勒府门外被豪格吊起了胃口,很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科尔沁第一美人靠什么驯服豪格这匹烈马,又把烈马哄成了胚胎。   夸豪格是美男子,不是眼瞎,就是睁眼说瞎话。   从小生活在汗王宫,多尔衮见过很多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在少数。   可夸豪格好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也忒昧良心了。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额哲。   虽然额哲是林丹汗的弟弟,可多尔衮从几个兄长口中都听说过察哈尔第一神箭手的威名。   攻打察哈尔但凡遇到他,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只有四哥能在他手上全须全尾凯旋归来。   这样厉害的人物,可不是直肠子的豪格能比的。   海兰珠既然能迷住额哲,让察哈尔第一神箭手对她千依百顺,出手拿捏豪格简直不要太容易。   在多尔衮的印象里,既能迷倒英雄,又能戏弄草包的,唯有他的母妃,大金国的大妃一人而已。   然而据他所知,海兰珠今年才十七岁。   如此年轻的姑娘,便有如此不凡的手腕,必然是个倾国倾城、温柔如水的。   唯如是,方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越想越好奇,竟有些等不得,索性驱马进府,谁知还没到花园便遇上了一个泼辣货。   明明是她忽然从转角处走出来,差点撞上他的马,她反倒生气了,喊护卫拦他的马,指着鼻子质问他是谁,说他没规矩。   他的规矩是在汗王宫里学的。   四贝勒府非常宽敞,前后花园都可以跑马,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没规矩了?   还有,她一个姑娘家不在花园里赏花,跑前院来做什么?   到底谁没规矩?   多尔衮被人倒打一耙,越想越气,谁知对方还敢冲过来踢他的马腿。   幸亏他的马有规矩,不然早踢回去了。   翻身下马要跟她理论,抬眼却被惊着了。   那是怎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啊,饶是住在汗王宫,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   哪怕她将眼睛瞪圆了,也给人一种天仙下凡的感觉。   “我是多尔衮。”   理论自然是没有理论成,多尔衮一腔怒火早不知去了哪里,埋头赔礼:“刚才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第9章 冲撞:明明是姑父走路没声音,却怪人家不看路。   他就是……多尔衮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不过原主记忆里的多尔衮比眼前少年可威风多了。   其实不用原主的记忆,后世影视剧快把多尔衮演烂了,海岚早已如雷贯耳。   给别人养儿子最失败的案例嘛。   但对方已经道歉了,海岚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还是善解人意地说:“今日府中有宴请,这样骑马横冲直撞很危险。”   多尔衮还没说什么,他身边的随从先不干了:“谁家好姑娘不在后院呆着,偷偷往前院跑啊。”   海岚看看身边两个鹌鹑似的侍女,扬起下巴道:“谁家好奴才抢主子话呀!”   那随从憋得脸都紫了,硬是半天接上话。   多尔衮身边这个奴才素日最是伶牙俐齿,一个人能将豪格身边的几个随从堵得哑口无言,今日算是遇到对手了。   再看对面的姑娘,不但漂亮,还很鲜活呢,与盛京城里的高门贵女很不一样。   端看她的容貌衣裳,并看不出是哪家的,比起盛京的姑娘,她更像画上的江南女子。   长着一张柔情缱绻的脸,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   “敢问姑娘芳名?”多尔衮应景似的参加过不少宴会,倒是头一回遇到反差如此强烈的姑娘。   海岚看他一眼,自报家门,听得多尔衮一愣一愣的。   她就是海兰珠么,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海岚无意站在日头底下苦等,吩咐乌尤撑起轻薄纸伞,悠悠朝前走去。   “海兰珠,再走就是前院了。”多尔衮好心提醒。   海岚回头看他,浅笑:“我不是谁家的好姑娘,就想去前院瞧瞧。”   多尔衮身边的随从不说,海岚本来打算原路返回的,可让他一提醒,倒是非要去前院看看不可了。   到底瞧瞧前院是什么龙潭虎穴,怎么男人能去,姑娘去不得。   “前院都是男子,恐怕唐突了姑娘。”多尔衮将马交给随从,追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似乎只是见不得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被前院粗枝大叶的男人们围观。   “咱们科尔沁没那么多规矩。”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蒙古比大金开放多了,几乎不存在姑娘的禁区。   到了大金才感受到封建社会强加给女人的枷锁,前院不能去,出府也不行,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海岚都快憋死了,忽然怀念起科尔沁毡房里的羊骚味。   心中不痛快,说话也没轻没重:“大金还没入关呢,就开始学那边的繁文缛节了?”   怎么只学了针对女人的,对男人没有半点约束。   光顾着回头怼人,越走越快忘记看路,海岚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仿佛闯入了某个绝对禁区。   全身都被陌生冷硬的气息笼罩。   海岚回头,与男人沉锐的目光刚好撞上,她瞬间站直身体,下意识掸了掸衣裳。   掸衣裳这个动作,海岚是做惯了的。她有轻微洁癖,不喜欢触碰别人,被别人碰了也会不舒服。   可看在旁人眼中,就好像她撞到的不是四贝勒,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显得很失礼。   “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吓得乌尤和旭仁赶忙上前给四贝勒行礼,转移视线。   海岚不明白刚才还像鹌鹑似的两个侍女,为何忽然应激了。   不等她请安,又见多尔衮越过两个侍女,与忽然出现的皇太极寒暄。   皇太极没理两个侍女,也没理多尔衮,沉沉对海岚说:“以后走路先看路,撞到人都是小事,摔着了自己疼。”   “……”   海岚揉揉胳膊,小声嘟囔:“撞了人也疼。”   两个侍女脸都吓白了,多尔衮却微微挑眉。   四哥仪表堂堂,虽然在四大贝勒中排名第四,却是父汗最看重,也是战功最多,权势最大的那一个。   每次攻城掠地,抓回来的俘虏都是四哥先挑。多少漂亮女人想尽办法往他身上贴,想要成为四哥后院的人,都没成功。   有一次攻打察哈尔,俘虏了几个女人,其中最漂亮的那一个故意往四哥身上撞,后来以行刺主帅的罪名被处死了。   从此以后,四哥凶声在外,再也没有女人敢往他身上撞。   更不要说撞进怀里,被扶住,站稳之后就嫌弃的。   严格来说,海兰珠曾经嫁过额哲,虽然时间很短,但此战之后她也算是大金的俘虏。   跟来盛京,住进贝勒府,不好好在后院呆着,跑去前院闲逛,很容易被人想歪。   就连撞上四哥的情形,都与那个被处死的察哈尔部女俘虏一模一样。   多尔衮替海兰珠捏了一把汗。   然而同人不同命,那个女俘虏被处死了,海兰珠不但安然无恙,还有精力抱怨撞疼了。   话里话外都是四哥的不是。   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知道疼,下回记得看路。”四哥被埋怨了也不生气,仍旧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   多尔衮很想问,四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海兰珠撞见了,还是在战场上,被她救过命?   “明明是姑父走路没声音,却怪人家不看路。”   四哥没生气,她还生上气了,气性居然很不小。   所幸她脾气虽大,声音却轻细,脸上气噗噗的,说出话来更像撒娇。   连姑父都喊上了。   让她这样一说,倒显得长辈自己有错,还不够宽容。   大约是海兰珠咄咄逼人,终于将四哥有限的耐心耗尽,听他声音转冷道:“自你嫁去察哈尔,我便不是你的姑父,哲哲也没有你这样的侄女。”   原主自由恋爱,嫁给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婚后额哲将她视如珍宝,可见原主的选择全对,眼光好得很。   她错就错在生在了这个糟糕的时代。   “既然贝勒爷还在生气,不肯认我。”   海岚荷包里有银子,完全没必要寄人篱下受这鸟气:“我搬出去住,往后再不来府上叨扰。”   说完扭头便走,等转过身,多尔衮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绽放出笑容。   给人一种奸计得逞的感觉。   自从住进贝勒府,三步一个规章五步一个制度,海岚都忍了。可哲哲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门心思要把她嫁出去。   海岚不想再婚,当个有钱的寡妇多自在。   她来盛京纯粹为了洗.钱,免得哪天察哈尔的林丹汗缺银子了,想起额哲的遗产,跑到科尔沁找她还钱,给原主的父母招祸。   反正她人已经在盛京了,受大金和科尔沁的双重保护,即便搬出贝勒府,察哈尔部的人也不敢来抢。   海岚一早便盘算离开贝勒府,在靠近汗王宫的地方买个院子,自由自在地生活。   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不,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多尔衮看了皇太极一眼,转身要去追海兰珠,却被皇太极叫住:“十四你来,我有事说。”   见四哥一脸严肃,多尔衮只得放弃劝说海兰珠,乖乖跟着去了前院书房。   “四哥,海兰珠从没来过盛京,又是个姑娘家,搬出贝勒府能去哪儿啊?”   多尔衮没劝成海兰珠,便来劝皇太极:“人生地不熟的,又带着那么多金银,你就不怕她出事吗?”   “海兰珠的性子是有些骄纵,让四嫂教教也就是了,何必赶她出府。”   盛京也不太平。   说了太多话,有些口干,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到底是科尔沁寨桑贝勒的掌上明珠,若在盛京出了事,四哥在父汗面前恐怕也不好交代。”   皇太极冷眼看着多尔衮,耐心等他说完,才道:“十四弟是第一次见海兰珠吧,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为她着想。”   多尔衮比豪格还小三岁,豪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阿玛,多尔衮在皇太极面前也有些畏惧。   再加上多尔衮并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很多时候宁愿把事情藏在心里。   皇太极很少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质疑豪格,理解豪格,成为豪格。进府之前,多尔衮也像皇太极一样好奇,以为海兰珠给豪格下了降头,才让豪格心情好到神叨叨的。   等见到海兰珠本人,先是被她的美貌折服,而后被她的鲜活劲儿感染,最后震惊于她胆大包天的强烈反差。   跟四哥对呛,三大贝勒都不敢,海兰珠敢。   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饶人,理直气壮。   多尔衮在汗王宫长大,规矩多如牛毛,说话做事都有章程,很少见到像海兰珠这般真性情的姑娘。   下意识想要保护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海兰珠并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求情,她心情很好地原路返回花园,却被人堵在了月亮门外。   “你就是海兰珠?”   对方十四五岁的年纪,做妇人装扮,身穿石榴红的旗装,料子看着就名贵,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眉眼昳丽,下颌微微扬起,神情倨傲。   嘴唇偏薄,抿起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海岚心情好,看谁都顺眼,哪怕对方语气不善,仍旧挑眉回答:“怎么,找我有事? 第10章 冤家:恰好,原主对她有很深的印象。   哈达那拉氏的额娘是老汗王最宠爱的女儿莽古济,托额娘的福,她时常出入汗王宫。   因年龄相仿,与多铎是玩伴,长大之后却暗恋起了多尔衮。   多尔衮容貌英俊,话虽然少,却字字珠玑。   哈达那拉氏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周围全是夸奖奉承她的人,只有多尔衮愿意给她讲汗王宫的规矩,并且告诉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可额娘并不看好多尔衮,反而对四舅舅推崇有加,非逼着她嫁给自己最看不上的豪格。   豪格生得又黑又壮,脑子笔直,说话粗鲁,活像个野猪精。   婚后她瞧不上豪格,却也不许豪格纳妾。   今日来参加赏菊宴,本来很高兴,中途听侍女说豪格也来了,在花园里与一个蒙古姑娘打得火热,哈达那拉氏立刻沉下脸,四处寻人。   科尔沁,确切地说是哲哲福晋的娘家,送了两个姑娘来盛京,就住在四贝勒府。   哈达那拉氏早听说了。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转头便将第一美人送去察哈尔部,气得老汗王砸了茶盏。   那时候哈达那拉氏还没出嫁,听额娘说,四舅舅一家可能会受到迁怒。   没过多久,科尔沁的寨桑贝勒亲自来盛京负荆请罪,老汗王宽恕了科尔沁,却让四舅舅带兵攻打察哈尔。   四舅舅是个能耐人,二舅舅和三舅舅联手都拿不下的察哈尔,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让科尔沁送去的那个姑娘新婚就成了寡妇。   也让科尔沁见识到了大金的真正实力,果断放弃了骑墙观望的打算。   这不,科尔沁服软了,一口气送了两个姑娘过来。   原以为这俩姑娘来盛京必然得夹着尾巴做人,谁知才进城门就轰动了。   除去随行护卫,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还带了几百号青壮流民进城。   “科尔沁这是送姑娘,还是准备里应外合攻打盛京城啊?”阿玛将消息带回来,半开玩笑说。   额娘却撇撇嘴:“别小看了这几百号青壮流民,科尔沁此举,很合我那四弟的胃口,明显是要献给他的。”   阿玛蹙眉:“皇太极最亲汉人,胳膊肘往外拐的老毛病若是不改,难成大事。”   额娘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又说起海兰珠,哈达那拉氏才知道原来这位带流民进京,引起轰动的科尔沁格格,便是之前嫁去察哈尔的姑娘。   还有一位是她的亲妹妹,布木布泰,人称玉儿格格,之前来过盛京,哈达那拉氏见过。   “与豪格撩骚的,是哪位格格?”哈达那拉氏寻了一圈连个人影也没寻到,气恼地问。   这时第二拨派出去打听的人正好回来,立刻禀报:“此前与大阿哥遇见的,是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   哈达那拉氏冷笑:“什么格格,一个寡妇而已。”   蒙古和大金没人介意寡妇再嫁,可寡妇终究是寡妇,没有牛羊财产傍身,虽然能嫁,却很难嫁得像头婚那样好。   海兰珠这个诡计多端的寡妇,弄些汉人流民进京讨好四舅舅,难道是冲着豪格来的?   明知豪格新婚不久,却跑来撩骚,这是全然不将她这个嫡福晋瞧在眼中,妄想给豪格做妾呢。   有她在一日,后院里就不能有别的女人。   “大阿哥人呢?”找不到撩骚的寡妇,就找自己不争气的男人,哈达那拉氏气冲冲问。   来人谨慎回答:“大阿哥在花园里逗留片刻,便出府去了。”   出府去了?都不来见见她吗?   哈达那拉氏越想越气,她不让豪格来,就是怕对方偷腥。结果豪格嘴上说没兴趣,身体却实诚地跑来与小寡妇撩骚。   实在可恶!   “大阿哥进府之后都去过哪里?”哈达那拉氏追问。   来人顿了顿,垂眼说:“大阿哥只与海兰珠格格……哦不,是察哈尔的寡妇海兰珠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哈达那拉氏更气了:“可曾寻到海兰珠的去处?”   海兰珠成了寡妇,还是察哈尔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嫁给四舅舅。   那么科尔沁献给四舅舅的姑娘,极有可能是玉儿格格。   海兰珠跟来做什么?   她才到盛京,哲哲福晋挺着肚子也要办这劳什子的赏菊宴,又是为了什么?   心念急转间,余光瞄到报信的侍女缩了缩脖子,竟是没有立刻回答。   哈达那拉氏瞪眼:“还不快说!”   那报信侍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奴婢在花园通往前院的甬道上找到了海兰珠,她当时……正在与十四爷说话。”   “什么!”哈达那拉氏猛地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   贴身侍女纳丹珠扶住哈达那拉氏,疾声问报信的:“你可看清楚了?”   十四爷与十五爷一奶同胞,却性格迥异。   十五爷性子跳脱,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与大阿哥豪格有点像。十四爷更有成算,也更内敛,从不爱与生人搭讪。   便是半生不熟的人,比如她家格格,也是爱答不理。   平日几乎将“生人勿进”刻在脸上的十四爷怎么可能像大阿哥那样轻浮,随意与未曾谋面的寡妇撩骚?   “奴婢看清楚了,正是十四爷。”   说来也巧,这个侍女经常奉命盯梢多尔衮,就算多尔衮化成灰她也认得:“十四爷与海兰珠有说有笑,往前院去了。”   侍女赶着回来报信,并没看见之后出现的皇太极。   还有说有笑?   这个察哈尔的寡妇一会儿撩拨豪格,一会儿勾引多尔衮,还想脚踩两只船,左拥右抱不成?   哈达那拉氏气炸了,攥紧纳丹珠的手说:“走,找她去!”   这会儿在花园门口堵到人,哈达那拉氏下意识朝海兰珠身后看去,并没看见多尔衮。   心中竟有些遗憾。   “海兰珠,你才死了男人,不老老实实呆在科尔沁,跑来盛京做什么?”   又来一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海岚心情好,脸上甚至挂着笑:“太阳真的好晒呀,把皮肤都晒黑了,都怪你!”   哈达那拉氏一噎,下意识反驳:“太阳晒你,关我什么事?”   海岚轻飘飘白她一眼:“对呀,我来盛京,同样不关你事。”   “……”   嫁给豪格这么久,哈达那拉氏第一次发现他的价值。于是端起嫡福晋的架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人。   “豪格是我男人,你这个寡妇企图勾引我的男人,不关我事吗?”比起气豪格,其实哈达那拉氏更气多尔衮。   只不过身份尴尬,多尔衮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原来是豪格的福晋。   恰好,原主对她有很深的印象。   因为皇太极登基后,这位嚣张的福晋被她的丈夫豪格亲手杀了。   理由是她的额娘莽古济谋逆。   豪格为求自保,杀了自己的发妻,很快得到皇太极的肯定与重用。   思及此,海岚都有些同情她了,连带着对豪格的好印象也没了:“快省省吧,你家那个野猪精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儿。”   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海岚拥有原主的记忆,却不打算介入别人的因果。在吃人的旧社会,她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像原主那样早逝,就很满足了。   她命薄,经不起折腾。   哈达那拉氏又是一怔,是吧,她就说豪格像野猪精还没人信,终于遇到一个讲公道话的了。   转念想到多尔衮,又生起气来:“就算你看不上豪格,都是豪格上赶着,你勾引多尔衮总是事实吧?”   事实你个大头鬼!   哪怕头顶有伞,海岚也在日头底下暴晒了几分钟,古代的纸伞不带防晒涂层,非要把她晒成黑人吗?   原主脸皮薄,可经不起晒。   海岚示意乌尤打伞绕开这些没事找事的,不妨被哈达那拉氏眼疾手快扯住了衣袖。   “不然,咱们找个凉亭细说?”海岚无奈回头。   贝勒府花园里的凉亭还是有几处的,为避开人群,海岚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坐下之后,没给哈达那拉氏质问的机会,海岚吩咐人上奶茶,之后翘着唇角说:“额哲战死,我绝食三天,差点随他去了。养到如今,也是一饿就心慌,一心慌脑子就乱。你想问什么先等等,等我用些奶茶,填饱肚子。”   短短几句话,信心量巨大,足够哈达那拉氏消化了。   奶茶很快端来,没有茶壶也没有茶杯,而是一只银质的镶嵌宝石的小桶,桶顶一侧开了小口,口中插着一根芦苇杆。   造型奇怪又精巧。   “你们科尔沁人都是这样喝奶茶的?”哈达那拉氏很快被流光溢彩的小奶茶桶吸引了目光。   想想似乎不是,哲哲福晋和玉儿格格都是科尔沁人,也没见谁喝奶茶这样古怪。   海岚没回答先嘬了一口,整个人被奶香包围,嚼着弹滑的糯米粉手搓“珍珠”,不良情绪瞬间被治愈了。   不得不说,在没有人造添加剂的古代,奶茶用料扎实,实在美味。   嘬完这一口,海岚懒洋洋回答哈达那拉氏:“不啊,科尔沁只我一人这样喝奶茶,不会洒出来,也不会弄花口脂。”   “你真聪明!”   哈达那拉氏也爱喝奶茶,恨不得拿奶茶当水喝,奈何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茶壶茶杯,还要提防洒出来弄脏衣裙,或者弄花口脂,特别麻烦。   这个小奶茶桶完美满足了哈达那拉氏将奶茶当水喝的愿望,带到马车里也很方便,甚至可以边走边喝。   说完这一句又后悔了,赶紧挺直腰背。   海岚低头又嘬了一口奶茶,看向哈达那拉氏:“多谢夸奖。奶茶也是我自制的,要不要尝尝?”   哈达那拉氏有心让侍女们去搬她带来的茶具,又嫌麻烦:“奶茶是你家下人做的?”   海岚摇头:“不是,是贝勒府里的奶茶师傅按我带的方子调的。”   一听是贝勒府厨房做的,哈达那拉氏赶紧摆手,好像在赶苍蝇:“那就算了,我也不渴。”   说话间,旭仁已然捧来一小桶奶茶,放在哈达那拉氏面前。 第11章 盘算:别人的儿子都不行,您自己的儿子呢?   哈达那拉氏低头闻了闻,奶香真足,似乎去掉了咸奶茶的苦涩味,不像奶茶,更像是一道甜点。   “甜的,你尝尝。”海岚快把自己那桶奶茶喝完了。   原来奶茶还可以做成甜口吗?哈达那拉氏也爱甜食,没忍住学着海兰珠的样子嘬了一口,顿时感觉自己之前那十几年都白活了。   甜奶茶怎么这么好喝!   接下来的时间,没人说话,凉亭里的所有人,包括两人身边的侍女都在嘬奶茶。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爱奶茶,尤其是带奶盖带珍珠的甜奶茶。   “咦?怎么没了?”哈达那拉氏一下嘬出空音,埋怨地看向海岚。   刚才见对方用小银桶喝奶茶,还觉得她不够优雅,如今只恨这桶容量太小,根本喝不了几口。   海岚又吩咐上糕点,这才将哈达那拉氏哀怨的小眼神压下去,听她不见外地吐槽:“从前贝勒府熬出来的奶茶,又苦又涩还有怪味,根本没法喝。糕点做得也是难以下咽,有一回差点把我噎死。”   “听豪格说最近的饭菜和糕点都很好吃,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提到豪格,哈达那拉氏终于想起来意,别别扭扭问:“你今儿见到多尔衮了?还跟他有说有笑的?”   吃人嘴短,此时的语气完全不像刚见面时尖锐。   海岚就纳闷了:“你到底是豪格的福晋还是多尔衮的福晋?你管得好宽啊。”   别说她对多尔衮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算有,也轮不到豪格的福晋跑来质问。   哈达那拉氏平日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份气:“多尔衮爱洁,绝不会娶寡妇,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要不你去问问顺治皇帝呢?   海岚懒得跟她掰扯:“多尔衮想娶,我还不想嫁呢!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   哈达那拉氏险些被点心呛到,顺着气问:“啊?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不嫁人?”   在她十几年的人生经验中,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嫁给男人,为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所有女人的必经之路。   哪怕高贵如她的额娘,也要下嫁给她的阿玛,除了生儿育女,还要管着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   很是辛劳。   她家还算好的,因为额娘强势,不许阿玛纳妾,后院相对简单,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许多人家男人妻妾成群,后院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   海岚没接话,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说了对方也不懂,白费口舌。   哈达那拉氏识趣地没有追问,半晌又道:“你刚才去前院做什么?”   “我想搬出去,到前院通知四贝勒一声。”海岚略过冲撞皇太极的桥段,直接说结果。   这下哈达那拉氏眼睛都瞪圆了。   她以为四贝勒府是菜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哈达那拉氏还在瞪眼,听海兰珠又说:“四贝勒已经同意了,我明日出门看宅院。”   还真同意了!   四舅舅这么好说话吗?   哈达那拉氏可不这么认为。   豪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舅舅,多尔衮也一样,就连她的额娘也对四舅舅颇为忌惮。   “你买宅院……一个人住吗?”更让哈达那拉氏震惊的是海兰珠的后半句话。   刚才海兰珠说她不会再嫁,哈达那拉氏以为她在敷衍自己,刚刚听说她马上要搬出贝勒府,明天便去看宅院才觉得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海岚的回答肯定了她的猜测:“是呀,往后我就住在盛京,一个人过。”   相比科尔沁,还是盛京更繁华也更安全,适合女性独居。   “什么?你要搬出去住?”赏菊宴结束后,哲哲听到这个消息,抱着肚子的手都颤了颤。   海岚点头:“四贝勒已然同意了。”   哲哲:“……”   布木布泰陪在哲哲身边,听到海兰珠这样说,惊得忘了伤春悲秋。   前世的这次赏菊宴,布木布泰第一次见到了多尔衮。   他自甬道深处纵马而来,布木布泰避无可避,闪身躲进花丛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当时她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他也清楚她为何进京,于是各自守着内心的悸动,刻意与彼此保持叔嫂应有的距离。   直到皇太极追随海兰珠母子而去,多尔衮放弃与豪格相争,一力托举她的儿子上位,她才敢靠近他。   与他联手,抵御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可最初的悸动,多年的隐忍与等待,哪怕后来终于联手,也让布木布泰觉得太苦。   多尔衮更苦。   他每一次出手帮她,都会招来皇太极的猜疑,要么遭到无情打压,要么被迫接受皇太极赏赐给他的女人。   睿亲王府妻妾无数,他却没有留下一个子嗣。唯一的女儿,还是从豫亲王府过继的。   上辈子他们都太苦了。   重活一世,她已然占尽先机,又有前世的经验,即便没有多尔衮的帮助,也能走得顺风顺水。   昨夜一宿没睡,她最终决定避嫌,不去参加这场赏菊宴。   倘若错过这次邂逅,他们的命运是否可以改写?   所有人和事都在布木布泰的掌握之中,唯有海兰珠是个变数。   布木布泰一直让苏麻关注着海兰珠的动向,以免对方作出新花样,打乱她的棋局。   听说海兰珠遇见豪格之后,沿着花园外墙的甬道往前院去了,布木布泰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于是亲自跑去盯梢。   好巧不巧,海兰珠代替她在那条甬道偶遇多尔衮。   不同的是,海兰珠没有躲。   她似乎被惹怒了,喊来护卫拦了多尔衮的马,从而引发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过程也许不一样,但效果似乎更好。   多尔衮看海兰珠的眼神很奇怪,带着疑惑、探究和惊艳……   唯一让布木布泰欣慰的是,他看海兰珠,与当年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似乎复杂得多。   在两人并肩朝前走的时候,布木布泰转了一个方向,并没看见海兰珠撞进皇太极怀中那一幕。   更无从得知她要搬出去的事。   寨桑将宝贝女儿交给哲哲照看,并拜托哲哲为海兰珠物色新丈夫,哲哲当然不会让海兰珠搬出贝勒府一个人住。   可听海兰珠说皇太极已经同意了,哲哲不由心惊,没想到皇太极厌恶海兰珠到了这种地步。   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位高权重的丈夫,哲哲当真左右为难,安抚海兰珠几句,便让姐妹两人回去了。   用晚膳的时辰,皇太极照常过来陪伴哲哲。哲哲与他说起海兰珠搬家的事,皇太极冷笑:“她以为贝勒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怎么又变了?   海兰珠这个孩子哲哲还是了解的,人虽然骄纵了一些,但不会撒谎。   她说谎的时候,总爱眨眼睛。可赏菊宴结束后,海兰珠跟她说四贝勒同意她搬家,眼皮都没动一下。   哲哲正在沉吟,听皇太极问起今日赏菊宴的成果,有些赧然。   赏菊宴可以说是宾客寥寥,但名单上被皇太极点到的,哲哲倒是都看见了。   果然不靠谱。   “海兰珠的亲事不急,等风头过去再说。”皇太极给出中肯建议。   说是建议,在贝勒府相当于圣旨,哲哲心里有些不情愿。   海兰珠实在太能折腾,今天一个幺蛾子,明天一个鬼主意,这才住了几日哲哲便有些招架不住。   “我还听说,海兰珠与豪格似乎聊得很投契。”哲哲觑着皇太极的脸色说。   别人的儿子都不行,您自己的儿子呢?   海兰珠嫁过一次,很难再为正室,若能嫁给豪格,成为大阿哥的侧福晋,也不算辱没了。   因为额娘被休,豪格对她不过是表面尊敬,娶了哈达那拉氏之后,越发不将她瞧在眼中。   若将海兰珠嫁过去,拢住豪格的心,她这个后妈也好当些。   皇太极夹了一筷子炙鹿肉给哲哲:“豪格有了嫡福晋,你想让你哥哥的掌上明珠做妾?”   海兰珠除了二嫁,还是大金名义上的俘虏,在大汗心里还没过关呢,能给豪格做侧福晋,都是沾了科尔沁的光。   便是哥哥知道了,也不会怪她。   哲哲干笑着咬了一口鹿肉,外焦里嫩,滋味很是不错。   海兰珠住在贝勒府,也是有好处的,将贝勒府的厨房折腾得服服帖帖。   她来的第三天,贝勒府的厨房好像换了一批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可惜海兰珠的作是无差别攻击,哲哲想想又头疼了。   “贝勒爷,福晋,奴婢听说海兰珠格格在花园外遇见了十四爷,两人走了一路,有说有笑。”额尔赫是哲哲的心腹,自然晓得哲哲心中所想。   哲哲眼前一亮,她怎么把多尔衮给忘了。   大汗有了春秋,在四大贝勒中最看好皇太极。只要皇太极肯下功夫,说动大汗将海兰珠指给多尔衮为嫡福晋也不是没可能。   哲哲不在朝堂,也看得清楚,大汗最器重皇太极不假,可有阿巴亥大妃在旁边吹枕头风,她的儿子多尔衮在大汗心里也有一席之地。   汉人有言,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横事。海兰珠明显不是贤妻,否则额哲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若能将海兰珠嫁给多尔衮,凭着海兰珠那份作天作地的本事,多尔衮的后院肯定乌烟瘴气。   家务事都处置不好,如何处置国事,想必大汗心里也会有计较吧。 第12章 贵人:甭管是谁,我就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   抛开私心不谈,只论容貌与家世,哲哲觉得多尔衮和海兰珠堪称天造地设。   设想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男的颀长英俊,女的高挑貌美,妥妥一对璧人。   再看家世,多尔衮是大金汗王幼子,海兰珠是蒙古黄金家族的掌上明珠。   海兰珠嫁过人是减分项,可多尔衮自幼体弱,也不算长板。   哲哲这边想得心花怒放,唇角露出姨母笑,眼前人影一闪,却见皇太极忽然离席。   “前头有事,我先走了。”   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盯着哲哲的眼睛问:“你觉得在你哥哥寨桑眼中,是你重要,还是海兰珠重要?”   当然是海兰珠!   哲哲心中瞬间有了答案,并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设想错得有多离谱。   真将海兰珠配给多尔衮,科尔沁的心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正院发生的事,海岚并不知道,她现在的精力都用在买宅院上了。   没想到,在古代买个独立住房会这么难。   第一处宅子,她就看上了。在城东,独门独院,带前后花园,价钱也公道。去看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满意,当场就要定下来。   牙人陪着笑脸:“格格眼光真好,这宅子问过的人家不少,要不您回去等信儿?”   苦等三天,等来一句“已经卖了”。   第二处宅子,在南城,比第一处还大些,性价比更高。她又去看,又满意,又当场敲定。   牙人又陪笑脸:“格格来得不巧,刚刚有人交了定钱。”   海岚盯着他看:“耍我呢?”   牙人的笑容有点僵,不是他不想卖,是有人不让他卖。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换了好几个牙行,不是刚卖,就是房主忽然不想卖了,要么就是漫天要价。   乌尤都看出不对劲了:“格格,这也太巧了吧?”   海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哈达那拉氏挑簪子的时候,听说海兰珠看宅子屡屡碰壁。   “哦?”她放下手里的赤金簪,抬头问,“怎么个碰壁法儿?”   禀报的婆子把这几日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哈达那拉氏听完,沉默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她倒是个有骨气的。碰了这么多钉子,还不肯罢休。”   婆子心知有异,不敢接话。   哈达那拉氏踱步到窗边,窗外是她的院子,比她刚进门时扩建了一倍,花木葱茏,亭台楼阁。   想起赏菊宴那天,听说豪格与人撩骚,她心里很不舒服。   一个寡妇,一个从科尔沁来的、大金的俘虏,哪里比她好了?   豪格婚后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床榻间也是敷衍,越想越委屈。   气不过,堵住海兰珠想要给她难堪,反被人家的甜奶茶和糕点迷住了,稀里糊涂说了许多话。   哈达那拉氏记得海兰珠说,“多尔衮想娶,我还不想嫁呢!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   还说,“是呀,往后我就住在盛京,一个人过”。   回想在娘家时的无忧岁月,与婚后尴尬的处境,哈达那拉氏觉得像海兰珠那样,自己买宅子自己过也挺好。   她的陪嫁足够她快活一辈子,何苦巴巴留在这里看男人的冷脸。   又想到额娘从小的谆谆教诲,和自己所学的那些规矩,哈达那拉氏心里泛起嘀咕。   “去查查,”她说,“海兰珠想买哪处宅子。”   那婆子愣了一愣:“福晋,您这是……”   哈达那拉氏转过身,看她:“查完了告诉我。我帮她买。”   不是在帮海兰珠,而是帮未来的自己。   她迫切想知道,嫁过人的女子自立门户,会在盛京掀起多大风浪。   婆子张大了嘴。   哈达那拉氏走回妆台前,拿起另一支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去办吧。”   将簪子插进发髻,左右照了照:“还是这支梅花簪漂亮。”   豪格听说海兰珠要买宅子的时候,正在用晚膳,一口羊肉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下去。   “你说什么?”他瞪着牛眼,“海兰珠在贝勒府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买宅子来了?”   哈达那拉氏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只是觉得不妥当,也不安全。   豪格笔直的脑子此时忽然转了一个弯儿:“你跟海兰珠很熟吗?她要买宅子,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脸问?哈达那拉氏原封不动瞪回去:“不熟,在赏菊宴见过一面。豪格,你也忒霸道了,许你腆脸跟人家搭讪,就不许我说上两句话?”   自己的表妹兼福晋自己最清楚,哈达那拉氏不待见他,却也不许别人待见他,更不准他在外面沾花惹草。   婚后他跟几个死党逛青楼,被哈达那拉氏知道了,她哭着回了娘家。第二天那个青楼就关门歇业了,并且很快改成酒楼。   别说姑娘,连只母蚊子都不剩了。   要知道,那个青楼背后的东家是他的二叔,二贝勒阿敏。   “你把海兰珠怎样了?”豪格紧张起来。   哈达那拉氏放下筷子,瞧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傻子:“她是科尔沁的格格,又住在贝勒府,我能把她怎样?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   豪格这才放心,转回正题:“那宅子买到了吗?”   哈达那拉氏摇头:“没有,她被人刁难了。有人不让她买宅子。”   豪格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谁会为难海兰珠。   海兰珠之前从未来过盛京,这次也是才到没多久,不可能这么快与人结仇。   盛京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能有这么大本事的,除了大汗,也就是四大贝勒了。   都犯不着啊。   “就你那榆木脑袋,能想出什么来?”   哈达那拉氏吃罢漱口:“甭管是谁,我就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   豪格:福晋威武。   豪格看着眼前这个骄矜的女人,忽然有点不认识了。   就连对方嘲讽他是榆木脑袋,他都没生气。   海岚没想到,第一个跑来帮忙的竟然是哈达那拉氏。   那日她刚从一处宅子出来,无功而返,心烦意乱。乌尤在旁边小心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妍丽的脸:“上车。”   哈达那拉氏坐在车里看着她,眼神和赏菊宴那天完全不一样。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别废话”的干脆。   海岚只愣了一瞬,就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两人对坐,哈达那拉氏先开口:“你真要从贝勒府搬出来?”   海岚看了好几处宅子,感觉有些口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然呢?留在那里寄人篱下,被催婚?”   哈达那拉氏学着她额娘的样子,对海兰珠说出了额娘惯常说的话:“哲哲福晋也是为了你好。”   海岚才不惯着:“赏菊宴你也去了,都是些什么人啊?不是说盛京出美男子吗,合着歪瓜裂枣都被我赶上了。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哈达那拉氏“噗嗤”笑了,她果然不一样,与自己见过的所有高门贵女都不一样。   只按自己的心意活,又美又飒,很对她的胃口。   赏菊宴上的宾客无一例外都出身勋贵之家,哲哲福晋也算煞费苦心,但那些男人的容貌丑得各有千秋,比豪格还难看,恕她欣赏无能。   哈达那拉氏与海岚一样都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对丑男有生理性厌恶,豪格那样的还能勉强下嘴,遇上丑男真是看一眼都难受。   转念想到什么,试探着问:“十四爷也不合你的眼缘?”   多尔衮年轻英俊,自然没得挑,可他……还是留给她的妹妹布木布泰吧。她对虐恋情深,不感兴趣。   况且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独美不香吗?   “十四爷是不错,可惜年纪太小,我喜欢成熟稳重的。”海岚随口敷衍。   听她这样说,哈达那拉氏就放心了:“咱们这个年纪想要找成熟稳重的可不容易。既要稳重,还要英俊,就更难了。”   “反正我嫁过一次了,额哲便是那样的男人。”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海岚刚穿过来不太适应寡妇的身份,这会儿用起来倒是十分顺手:“见识过雄鹰般的男人,又怎会甘心委身燕雀?”   哈达那拉氏吓了一跳,忙去握她的嘴:“小祖宗,在盛京可不敢这样说,仔细隔墙有耳!”   很怕对方继续追忆亡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转而说起正事:“宅子看得怎么样了?有看上的吗?”   提起这个就心塞,有钱也办不了随心的事,海岚摇头:“但凡我看上的,都买不到。”   背后肯定有人搞鬼,但她在盛京人生地不熟,有心追查也查不到。   “看了几处了?”   “八处。”   “都不成?”   “都不成。”   哈达那拉氏点点头,又问:“你最想买哪处宅子?”   海岚诧异看她:“城东那处,带花园的。”   将房子的具体位置和里头的情况说了。   那是她最满意的一处:“可惜已经卖了。”   “那处没卖。”   哈达那拉氏眨眨眼:“那处正好是我娘家的产业,有人给我娘家管事打了招呼,这才没有卖给你。宅子还在。”   就知道是这样,海岚蹙眉:“是谁打的招呼?”   太具体的哈达那拉氏也不知道,她差人去问,对方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海岚沉默了一会儿:“这可难办了。”   下意识觉得对方来头不小。   她如此善解人意,到底得罪谁了?   “这有什么难办的。”哈达那拉氏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我就说我想要那处宅子放嫁妆,我额娘还能不给我?”   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海岚又好奇:“福晋为什么帮我?”   听她喊福晋,哈达那拉氏端起架子:“我乐意,不行吗?”   海岚笑出了声。   这理由,她喜欢。   “行。”对方爽快,海岚也不墨迹,“多少银子,福晋开个价。”   哈达那拉氏摆手:“我不要银子,用甜奶茶和那几道茶点的配方换,怎么样?”   她是真喜欢甜奶茶,也爱吃那几道茶点。   额娘与她口味相似,若是拿到配方做了送回娘家,多少宅子套不来。   海岚并不知道哈达那拉氏心中所想,只以为遇到了地主家的作精大小姐,壕无人性。   “成交!”   海岚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装,没有那么鲜艳,没有那么土豪,竟是比赏菊宴那日顺眼许多。 第13章 买房:不是说有人给她使绊子,不让她买宅子吗?   就在哈达那拉氏答应帮海岚买宅子的时候,盛京城南的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汉人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可等他开口说话,却是盛京并不常听见的古老蒙语。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下头的人恭敬垂首:“亲王留给她的财产,大部分还在她手里。金银细软跟着来了盛京,牛羊和奴仆留在科尔沁,由她娘家人管着。”   中年男人点点头:“她最近在做什么?”   “买宅子。”下头的人说,“折腾了大半个月,好像被人使了绊子,看上的买不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   当年不顾一切嫁来察哈尔,婚后与额哲亲王如胶似漆,结果人才战死,那女人便卷了所有财产回到科尔沁,之后又来了盛京。   都说人心易变,这女人的心也变得太快了。   “买宅子……”他慢慢重复,咬音极重,“倒是自在得很嘛。”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另一个青年开口问:“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外是一条普通的巷子,有人挑着扁担经过,孩子在巷口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不急。”   他说,声音冰寒:“王爷活着的时候,如此宠爱她,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王爷战死,咱们替王爷最后宠她一回。”   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将这边的宅院卖给她,到时候什么都好办了。”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其他人:“记住,咱们要的是王爷留给她的东西。金银、牛羊、奴仆……那些本该属于察哈尔的财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她的命。”   察哈尔如今被大金压着打,不能再跟科尔沁闹翻。   “万一她不交呢?”有个属下问。   中年男人沉默半晌,脸上露出一个阴阴的笑:“海兰珠本来就是察哈尔的王妃。王爷死了,王室还有其他人。若不是皇太极横插一脚,她早就改嫁了,又怎么敢跑回娘家?”   蒙古的女人和牛羊一样,都是男人的财产。一个男人死了,他的所有财产将由家人继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门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哈达那拉氏说话算数,三天后,那处宅子的房契就送到了海岚手上。   当真只换走了甜奶茶和点心的配方。   “替我谢谢你们福晋。”海岚对来人说,“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来人应是退下。   “盛京寸土寸金,用几个配方换一套宅子,也太划算了!”乌尤捧着房契,简直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了。   她跟着自家格格在外头跑了半个月,满怀欣喜又失望而归,几次劝格格放弃。格格不信邪,说自己有钱不愁买不到喜欢的房子。   昨天在城南看中的那套宅院有了眉目,可格格忽然不着急了,说再等等。   没想到这一等,等来了不要钱的房子。   当日海岚上了哈达那拉氏的马车,并没让乌尤和旭仁跟着,是以她们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海岚点点头,示意乌尤把房契收好,又问:“你说,哈达那拉氏为什么要帮我?”   这事她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乌尤摇头:“奴婢也想不明白。赏菊宴那天,她看您那眼神,奴婢还以为……她要找您麻烦呢。”   想不明白的事,海岚从不为难自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哈达那拉氏想要什么早晚会透露出来。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破旧的小院里,中年男人面沉如水,冷声问属下:“不是说有人给她使绊子,不让她买宅子吗?”   怎么他们这边都安排好了,对方却迟迟不肯上钩,最后买了旁的宅院。   几个属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郁闷,其中一人喏喏道:“前半个月是这样的,可海兰珠在盛京似乎有些人脉,这回的卖家大有来头,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女儿莽古济。”   额哲兵败身死,海兰珠由大金军队护送,带着数不尽的财宝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等到大金的人离开,他们就想动手来着,奈何族里出了点事,没能成行。   想着科尔沁没有几个能打的,等牛羊在茂盛的草场上吃饱了再带走也不迟,谁知海兰珠刚死了男人便有心情跟着她的妹妹去盛京探亲。   还带走了所有金银珠宝。   察哈尔从来没把科尔沁放在眼中,却是有些畏惧大金,尤其是最能打的皇太极。   有皇太极在盛京坐镇,他们不敢明抢,只能乔装混进盛京城再做图谋。   一双通天手背后还有另一双通天手,皇太极不好惹,莽古济同样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事关爱新觉罗家,中年人磨了磨牙,到底不敢在盛京闹出太大动静,半晌阴恻恻吩咐:“将海兰珠的财产和住处宣扬出去,自然有人替咱们当先锋。等有人动起手来,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生逢乱世,群雄逐鹿,别看盛京城里一片太平景象,外头流民盗匪横行,乱得很。   只要把消息走漏出去,不愁没人惦记。   据他所知,盛京以北的山里,有个叫劈山刀的悍匪,在当地啸聚千人,很成气候。不但敢抢大金的粮草,还经常祸害路过的富商,连贩夫走卒和流民都不放过,号称所过之处无鸡鸣。   对方有千人,再加上他们这边的人,想要劫走海兰珠带来的财产应该不算太难。   就算要分一些给别人,也比干看着拿不到好。   海岚手里的房契还没焐热,皇太极已然知晓。   “买成了?”他抬起头问,“卖家是谁?”   他对海兰珠的感情十分复杂,草原第一美人本来是他的囊中物,结果科尔沁扭头将人嫁到察哈尔,打了他和大金的脸。   哪怕寨桑与福晋亲自登门道歉,并且给出赔偿,父汗的火气都消了,皇太极心里仍旧过不去。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得不到。   唯独海兰珠是个例外。   他派人去科尔沁调查过,得到的消息是并非寨桑临时变卦,而是海兰珠看上了年轻英俊的察哈尔第一神箭手,死活不愿意嫁到盛京。   也就是说,他被人嫌弃了。   后来征讨察哈尔,他自请为帅,在战场上杀了察哈尔的第一神箭手。   看着跪在一众俘虏中的海兰珠,他知道草原上最美的一朵花行将凋零。   人总要为自己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不是吗?   于是他派人护送海兰珠和她的财产、牛羊返回科尔沁,此生再也不想见到她。   谁知没过多久,她竟然跟着她的妹妹来了盛京,还住进了他的府邸。   他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失而复得未必不是一种快乐。   他不在乎她曾经嫁过人,也愿意包容她的骄纵,可人家与豪格说说笑笑,同多尔衮也很谈得来,见到他却是一口一个姑父,生生将他叫老了一辈人。   后来皇太极逐渐意识到,是他过于自信了,海兰珠带上所有财产来盛京,并非投奔他,而是纯纯避祸来了。   因为察哈尔那边似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科尔沁挡不住林丹汗的怒火,但盛京城可以。   哲哲按照寨桑的请求为她物色夫君,海兰珠阳奉阴违,为此不惜放出话去,说自己深爱额哲,要为亡夫守节。   赏菊宴上,他不过说了一句重话,她便闹腾着要搬出贝勒府。   随着战事的进行,盛京城最近也不太平,北边盗匪猖獗,南边全是危险的流民,城里有细作有探子鱼龙混杂。海兰珠搬出贝勒府自己住,相当于在豺狼面前摆出一块肥肉。   察哈尔的人似乎也到了盛京,毕竟额哲是亲王,他的遗产非常可观。   皇太极表面上任由海兰珠折腾,私下里却安排人保护她,同时传出话去,谁也不许将宅院卖给她。   买不到房子,再大的气性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察哈尔虽然兵败,实力仍旧不容小觑,大金需要科尔沁起到牵制作用。海兰珠是寨桑的眼珠子,而寨桑是科尔沁的实权人物,就算皇太极再生气,也不会让海兰珠在盛京出事。   “是。”   禀报的人低着头,声音将皇太极拉回现实:“那处宅院是大阿哥福晋娘家的产业,奴才派人去打过招呼……没、没管用。”   皇太极沉默下来。   父汗年迈,四大贝勒联合执政,莽古济是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同母妹妹,因其聪慧最受父汗偏爱,与皇太极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为了亲上加亲,皇太极亲自为豪格求娶了莽古济的独生女哈达那拉氏。   他这位姐姐,聪慧倒是聪慧,就是性格太过耿直,又是个女儿奴,实在不好办。   “豪格的福晋……”皇太极轻声呢喃。 第14章 迁怒:阿玛,您是不是不想让海兰珠搬出去?   豪格正在校场上练兵,忽然被人叫走。   走进书房,就看见皇太极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   “阿玛。”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阿玛,不明原因让他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皇太极抬起头,看着他:“你福晋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豪格一脸懵:“她……她怎么了?”   果然不知情,脑子这么笨,也不知随了谁。   皇太极有些失望,眸光依然深不见底:“她把娘家的宅院卖给了海兰珠。”   豪格张了张嘴,憋了半晌喏喏问:“卖了多少银子?是不是卖贵了?”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都是亲戚,卖贵了不合适,哈达那拉氏又不缺银子,何必呢?   皇太极:“……”   买贵了?怎么可能?那女人精得很。   当初哭着喊着嫁去察哈尔,让所有人以为她对额哲情比金坚。等到额哲战死,她没有丝毫留恋带着额哲的所有财产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嫁到察哈尔的时候带去几车陪嫁,一年不到返回,带回来的东西不知翻了几倍。   怕察哈尔人报复,马不停蹄跟着布木布泰躲来盛京避难。   这回买宅院也是,太贵的不要,太便宜的也不要,只买那些超值的。   买哈达那拉家的院子,那么好的地段,刚刚翻新的房子,几乎拎包入住,一个铜板没掏,只用了几个配方。   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令皇太极刮目相看。   豪格听见一声冷哼,就知道自己又又又猜错了。   抬眼正对上阿玛凉飕飕的目光,豪格笔直的脑袋忽然转了一个弯儿:“阿玛,您……您不想让海兰珠搬出去?”   没人理,豪格垂眼。   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福晋说的话,有人给海兰珠使绊子,不想让她买到宅子。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人,是他阿玛。   豪格站在那儿,脑子里糊成一团。   为什么啊?   听贝勒府的下人们说,阿玛似乎很不待见海兰珠。如今海兰珠买了宅院搬出去,正好眼不见心不烦,阿玛为何又不高兴了?   豪格想不出原因,但他知道,自己福晋做了和阿玛相反的事。   阿玛这头他得罪不起,福晋背后有岳母撑腰,也不是他能随便招惹的。   “阿玛,”他硬着头皮开口,索性装傻充愣,“哈达那拉氏她……她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阿玛的眼神越发凌厉,豪格心里发毛,垂下头,再不敢言语。   “回去告诉你福晋,”阿玛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下次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是哪边的人。”   皇太极懒得跟傻子废话,低头看书:“出去吧。”   豪格如逢大赦,转身往外走。   才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那宅子,在哪儿?”   豪格回头。   只见阿玛仍在看书。   可豪格听见了,不敢不回答:“我这就回去问哈达那拉氏。”   又没人搭理了。   豪格等了一会儿,才敢推门出去。   西跨院里,海岚正在收拾东西,房契到手了,接下来就是搬家。   乌尤在旁边忙进忙出,嘴里念叨个不停:“格格,您真要搬啊?”   海岚敷着珍珠面膜,看旭仁叠衣裳,缓缓点头:“明天就去跟姑姑说。”   乌尤很担心:“万一福晋不让呢?”   海岚看她一眼:“我又不是玉格格,随时准备嫁进四贝勒府。我是个寡妇,想住哪儿住哪儿。房契都拿到了,福晋还想留我一辈子不成。”   乌尤:“……”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玉格格来了。   海岚抬起头,见布木布泰走进来,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又来了,又来了,这古井无波的小眼神看得人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像青春少艾的小姑娘,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太太。   姐妹俩对视了一会儿,海岚没说话,还是布木布泰先开口:“姐姐当真要搬走?”   海岚挪开视线,点点头。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你真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上辈子的海兰珠不过是一株藤蔓,依附大树而生,等到额哲这棵大树倒下,依附在树干上的藤蔓便没了生机。   哪怕皇太极的树再高,海兰珠被迫依附其上,也只是一株生机全无的藤蔓。   那样的海兰珠,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   重来一回,额哲准时死了,海兰珠却像是吸足了大树的养分,渐渐从藤蔓变成了树。   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变了,变得面无全非。   布木布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海岚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这人又老又小,还奇奇怪怪的。   乌尤凑过来:“格格,玉格格怎么了?”   海岚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夜里,皇太极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豪格办事还算利索,拿到那套宅子的地址很快报给他。   三姐莽古济的性子最像父汗,也最得父汗宠爱,她在京城的宅院全都位于汗王宫附近,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用几个配方换一套汗王宫附近的宅院,据说还带花园,海兰珠可真有本事。   从嫁额哲到买宅院,全是稳赚不赔的无本生意,海兰珠骄纵不假,却是个有脑子的。   这回从科尔沁来盛京也是,用不多的粮食带回一队青壮年流民,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正好与他一直以来对待汉人的态度不谋而合。   父汗老迈,四大贝勒隐隐以他为首,却无人理解他为什么对汉人狠不下心肠。   辽东的汉人在水井里投毒,在吃食里投毒,企图毒死八旗勇士。   父汗视汉人为蛇蝎,恨不得全部杀光,三大贝勒也是一样,唯独他是个例外。   征战多年,哪怕建立了大金国,父汗也不过为了偏安一隅,并没入主中原,统一天下的雄心。   没有这样的心,自然视汉人为仇敌,而非未来子民。   明朝羸弱,天下群雄并起,皇太极也想要搏上一搏。   奈何明朝疆域广阔,汉人多如蝼蚁根本杀不完,以少数统治多数谈何容易。   打不过就加入,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样的想法,明显与父汗相悖,他也只能默默收藏起来。   海兰珠这回带来的一队汉人青壮流民,已然经过操练编入他所在的正白旗。   事实证明,天下百姓只图吃得饱穿得暖,至于王朝更迭,谁做皇帝,在温饱面前都是小事。   汉人杀不完,但可以收买。   哲哲与他相伴十年,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哲哲听,哲哲嘴里说着支持,眼神中的隐忧藏都藏不住。   她怕,怕他因此失去父汗的看重和八旗勋贵们的支持,怕他错过那个位置,更怕他成为大金的异类,甚至罪人。   哲哲将他的日常起居照顾得很好,可她终究不懂他的心。   豪格是他的长子,他试图教导豪格,奈何豪格早已长大,上过战场之后与汉人结下死仇,也是阳奉阴违。   儿子也不懂他。   他从未与海兰珠说起过他心中的想法,甚至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对方这次来盛京却做到了。   她用粮食救活了几百个汉人流民的命,供他们吃喝,将他们带进盛京。   在那些人眼中,她不是科尔沁的格格,也不是察哈尔的寡妇,更不是大金的亲戚,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他们安心接受操练,编入正白旗之后也非常卖力。   海兰珠懂他,或者说海兰珠的想法原本就与他一致。   他们同处乱世,也同为这个乱世的异类。   这些日子只要想到这个点,想到这个人,隐秘的欢喜便在心中荡漾开,使他的心情莫名愉悦。   皇太极微微勾唇。   海兰珠住进贝勒府之后,百般挑剔。哲哲向他抱怨,说海兰珠吃不惯厨房做的菜,公开评价为猪食。   他当时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口问:“科尔沁养牛养羊,还养猪么?海兰珠见过猪食长什么样?”   弄得哲哲一脸懵。   他本人对吃食并不在意,能填饱肚子就行。十几岁领兵打仗,忍饥挨饿是常事,有东西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是以奶兄巴图鲁管着贝勒府的厨房,他从未挑剔。旁人见他没有说话,碍于巴图鲁的特殊身份,全都捏着鼻子忍。   直到海兰珠住进贝勒府,与哲哲抱怨。哲哲劝她忍一忍,海兰珠忍不了一点,亲自去找巴图鲁,指着巴图鲁的鼻子说:“你再做这样的猪食给我吃,我就找人拆了你的厨房。”   巴图鲁吵不过这位科尔沁的小祖宗,跑到他跟前告状。   皇太极当时正在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闻言抬眼,对巴图鲁说:“那你就做点好吃的哄哄她。这点事都要跑来找我,我要你何用?”   大约是他那日的口气有些硬,巴图鲁回去果真整顿了小厨房,将他那个半吊子的岳父请出贝勒府的后厨,换了靠谱的厨子顶上去。   尝过新厨子做的饭菜,皇太极也觉得之前的饭菜像猪食了。   他站了很久,月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宅子,离他的贝勒府,远不远?   他明天得让人去看看。 第15章 新家:去告诉四贝勒,海兰珠搬走了。   同一片月光下,城南那处不起眼的院子里,中年男人也站在窗前。   他看着月亮,想着白天传来的消息。   城东,带花园的宅子。   “大哥!”身后有人低声问,“咱们要不要派人盯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不要打草惊蛇。她身边现在有人护着,四福晋,豪格,还有豪格的福晋。咱们不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中年男人笑了笑:“等到她放松警惕,以为自己在盛京站稳脚跟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到没人再记得王爷的时候。”   翌日,海兰珠去正院给哲哲请安,顺便将自己买房子搬家的事说了。   “已经买到了吗?”哲哲闻言看向身边伺候的额尔赫。   额尔赫一脸不可置信。她按照福晋的吩咐与城中牙行都打好了招呼,谁也不许卖宅子给海兰珠。   海兰珠身份贵重,又特别能作,她说要买房子,福晋拦了也不好使。没办法,只得暗中与牙行打招呼,让海兰珠买不到合适的房子。   四贝勒府在盛京城中的势力极大,到底是哪个牙行要钱不要命把宅子卖给了海兰珠?   海岚三番五次被耍,早知道背后有人捣鬼,今日留心观察果然让她看出了蛛丝马迹。   “是,买到了,就在城东,离汗王宫和贝勒府都不算远。”海岚对那个位置相当满意。   哲哲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海兰珠,哥哥将你们姐妹托付给我照看。你若是搬出去住,回头传入哥哥耳中,让哥哥如何想我?”   海岚最是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姑姑为难:“我已然写信给阿布,告诉他我要搬出贝勒府另住。海兰珠自小主意正,想做什么九头牛也拉不会来。阿布收到信,便知此事与姑姑无关。”   若非哲哲从中作梗,她恐怕早搬出去了。   哲哲烦恼地捂着额头,心说海兰珠在家时任性,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挑剔挑剔吃住或者服侍的下人。   嫁过一次再回来,闹腾的全是大事,就差上天了。   满盛京去问问,谁家好寡妇不呆在夫家,也不愿留待在娘家,自己买宅子别府另过。   哲哲成亲十一年,第一次怀上孩子,珍惜得很,实在没精力管海兰珠,可也不想由着她胡闹,丢了科尔沁的脸。   “搬家的事,不急,等你阿布同意了再说。”借着手掌的掩护,哲哲给额尔赫使了个眼色。   额尔赫会意,匆忙退下,去前院给四贝勒报信。   海兰珠格格实在太作,恐怕只有贝勒爷能压住。   据说察哈尔兵败那日,听到额哲战死的消息,海兰珠格格当即便要追随而去,还是贝勒爷将人救下,派侍卫把她强行送回了科尔沁。   额尔赫满怀希望而去,又蔫头耷脑地回来,悄悄告诉哲哲:“贝勒爷说,长生天要下雨,地上的草木又能如何?罢了,随她去吧。”   哲哲:“……”   谁?谁是长生天?谁是草木?   贝勒爷是不是弄反了?   皇太极将海兰珠都比作长生天了,哲哲还能说什么,无奈叮嘱了海兰珠两句,安排人给她搬家。   四贝勒果然对科尔沁的余怒未消,这是铁了心要借海兰珠的手,打科尔沁和哥哥的脸了。   搬家这日,天公作美。   秋高气爽,阳光温煦。海岚站在西跨院门口,看着乌尤指挥下人把最后几口箱子搬上马车,心里美滋滋。   终于摆脱海兰珠的宿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哲哲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嬷嬷,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什么情绪。   “姑姑。”海岚走过去,行了一礼。   哲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宅子里缺什么,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也不缺什么了。”海岚笑吟吟的,“福晋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哲哲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个福晋是谁。   豪格的福晋,哈达那拉氏。   海兰珠的宅子,就是从哈达那拉氏手里买的。   城东那处带花园的宅子,好像是莽古济出嫁时,老汗王赏的,离汗王宫很近。   莽古济刚成亲那几年,一直住在那处宅子里,哲哲也去过,当真是亭台楼阁,奢华得紧。   后来莽古济生下女儿,有些住不开,才购置了新宅院。   莽古济是真疼闺女,居然由哈达那拉氏牵线,将老汗王赏赐的宅子白白送给了海兰珠。   哈达那拉氏也是古怪性子,在赏菊宴上明明看海兰珠不顺眼,转头就帮了人家大忙。   “去吧。”哲哲松开手,“安顿好了,常回来看看。”   海岚应一声,转身上了车。   马车慢慢驶出角门,拐进街道。海岚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看着贝勒府的围墙一点点往后退。   乌尤小心翼翼问:“格格,您是不是舍不得?”   海岚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自己住多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乌尤忍不住笑了:“谁敢给您脸色看啊。”   哲哲站在角门后,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   “福晋,回去吧,风凉了。”额尔赫服侍在侧,轻声劝。   “走吧。”哲哲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吩咐,“去告诉四贝勒,海兰珠搬走了。”   这回科尔沁和哥哥丢了脸,他也该消气了吧。   城东的新宅,比海岚想象中还好。   院子比相看时又整齐了几分,花园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了,石子路重新铺过,连窗棂都擦得锃亮。   “福晋派人来收拾了两天。”乌尤在旁边说,“连厨房里的柴米油盐都备齐了,还送了好几匹缎子来暖居。”   海岚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很是满意。   乌尤笑着传话:“福晋说了,让您安顿好了去她那儿坐坐,她有好茶。”   海岚点点头。   赏菊宴上第一次见哈达那拉氏,那身石榴红的旗装,满头珠翠,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孔雀。   那时候她以为这人不好相处。   没想到,最不好相处的,办起事来最靠谱。   海岚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天。   盛京的天,比科尔沁的小一些,低一些,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的宅子。   她的家。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终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布木布泰搬来的时候,海岚正在指挥乌尤和旭仁摆花。   “姐姐。”布木布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提着包袱。   海岚回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布木布泰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姑姑让我来陪你。你一个人住,她不放心。”   海岚看着她,一下便听出这是客气话。   相处了有些日子,海岚猜是布木布泰自己要搬来的。   至于目的,她也想不出:“你不是要嫁到贝勒府吗,姑姑那样疼你,怎么舍得你过来陪我?”   在自己家里,海岚说话就比较直接了,远不如住在贝勒府时含蓄。   海兰珠红颜薄命的结局让她忌惮,是以总想跳出原有的圈子,看看能不能逆天改命。   布木布泰如影随形,用那种沉沉的目光注视她,总让海岚想起原主英年早逝的命运。   她不想布木布泰住过来。   这一句问出口,见布木布泰红了脸,听她急急说:“姐姐慎言。我们这回到盛京探亲,是来陪伴姑姑生产的。”   上辈子她确实是这个时候住进了四贝勒府,可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海兰珠,也没发生这么多事。   她的来意所有人心照不宣。   姑姑嫁给皇太极十一载,第一次遇喜。若生下阿哥,她便是来陪伴姑姑生产的。若生下小格格,姑姑会安排她与皇太极见面、相处。   如果皇太极对她还算满意,第二年她便会如姑姑那般嫁给皇太极做他的侧福晋,代替姑姑给皇太极生儿子,诞下大金与科尔沁血脉的结晶。   重来一回,布木布泰感觉很多事都变了,搞得她心里没底。   心烦意乱之下,总感觉这事说出来会充满变数。   “科尔沁在盛京没有宅院,来人都住在四贝勒府。”   布木布泰垂下眼,不想让海兰珠看见她眸中的慌乱:“如今姐姐买了宅子,搬出来,我也不好继续住下去了。”   其实贝勒府没人说什么,是她想要密切关注海兰珠这个变数,求了姑姑才搬来的。   好吧,未来的孝庄太后口才了得,海岚被说服了。   在这个世界,布木布泰是她的亲妹妹,而哲哲只是她们的姑姑。这时候她搬出贝勒府,没道理将妹妹扔在姑姑家。   海岚思来想去,还是道:“行。东厢房空着,你住那儿。”   布木布泰倒也不挑,让侍女去收拾。   站在院子里,看姐姐指挥人摆花,布木布泰忽然开口:“姐姐,你喜欢这里吗?”   海岚当然喜欢:“自己的地盘,住着舒服。”   布木布泰勾了勾唇,思绪飘远。   上一世,姐姐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地盘”。从科尔沁到盛京,从贝勒府到皇宫,从一个男人的家到另一个男人的家。   这一世,变化太大了,让她的心绪越发烦乱。   这时姐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布木布泰感觉,好像被看穿了似的。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第16章 危机:姐姐,赶快派人去寻豪格,让他赶紧把头剃了!   新宅安顿好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收到了豪格送来的暖居礼,一口精铁锅、两匹蟒缎、一只整羊、几坛好酒和……一幅画像。   豪格本人的画像。   画像中,少年意气风发,故意将粗黑的辫子顺在胸前,细看光秃秃的脑壳上居然蓄起了头发。   豪格是长脸,容貌也算英气,脑壳上有点头发果然更好看。   海岚一边欣赏豪格蓄发的造型,一边在心中感叹这家伙是有多自恋才会在她暖居的时候送来一幅自己的画像,却听身边的布木布泰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口气抽得有些长,感觉她能把自己抽过去。   “姐姐,赶快派人去寻豪格,让他赶紧把头剃了!”布木布泰一口气说完,都有些喘。   属于原主的记忆似乎被布木布泰这句话点醒了,海岚闭了闭眼,急声吩咐人按照布木布泰说的去做。   眼下是天命十年,是大金剃发易服令最严苛的时期。   与审美无关,是大金统治者区分敌我的金标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豪格这时候傻乎乎蓄发,要么是家里有白事,死了父母亲族,要么便是大金的叛徒。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够豪格喝一壶的,相当于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轻则圈禁,严重的可能送命。   抬眼见布木布泰端来火盆,海岚扬手将画像丢进去,烧了个一干二净。   望着飞起的纸灰,海岚在心中祈祷豪格无事。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哈达那拉氏便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是不是豪格出事了?”海岚抓着她问。   当初在赏菊宴夸豪格头发黑,预测他蓄发是个大帅哥……海岚不过随口一说,谁能想到这个愣头青真敢照着去做,还敢找人画像。   哈达那拉氏点点头:“幸亏你派人去得早,让豪格有时间剃头。就算剃了头,还是被四舅舅关了起来,估计要挨鞭子。”   从赏菊宴回来,她与豪格的关系似乎好了一些。   豪格愿意跟她说起军营里的事,哈达那拉氏也同他讲些家里的事,和汗王宫最近发生的事。   哈达那拉氏不喜欢豪格,到底也是他的表妹,还是他的福晋,自然不希望他有事。   “我……我差点成了寡妇!”哈达那拉氏拍着胸脯直后怕。   说完自知失言,偷眼去看海岚。   海岚不在意地笑笑:“寡妇更自由。”   哈达那拉氏也笑,心说全天下只有你这个寡妇自由,想起什么又问:“豪格这几日都在军营练兵,你怎么知道他蓄了头发?”   海岚将赏菊宴那日发生的事,和今日的画像说了,哈达那拉氏气得跺脚:“我说呢,最近又是换头油,又是吃黑芝麻,敢情闹的是这一出!活该他挨鞭子,多抽几下才好!”   又劝海岚:“豪格就是个没脑子,你不必自责,往后少搭理他就是。”   哈达那拉氏顶住哲哲的压力,将娘家这么好的宅子卖给了自己,海岚明知她今后悲惨的结局,若是不闻不问,便有些不像话了。   朝堂上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却可以适当提醒一下哈达那拉氏,让她对豪格好一点。   万一娘家出事,有豪格护着,亦可有半世安稳。   于是昧着良心说:“当寡妇是很自由,可谁也不愿意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有男人疼也不错。”   说完举起帕子,擦了擦并没有湿润的眼角。   哈达那拉氏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之前她额娘耳提面命,让她对豪格好些,别总是找茬为难人,她反而欺负豪格欺负得起劲儿。   如今见海兰珠忆起往事,淌眼抹泪,又觉得对方说的也没错。   她不喜欢豪格,豪格也不喜欢她,可是他们已经成亲了,有个伴儿总比没有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哈达那拉氏向海岚告辞:“我去贝勒府瞧瞧,别让四舅舅把豪格打死了。”   海岚让人拿了伤药给哈达那拉氏,亲自送她出门。   哈达那拉氏赶到四贝勒府的时候,豪格果然被打惨了,一后背全是血,还犟驴似的梗着脖子叫呢:“从小到大,阿玛从来没夸过儿子一句!别人夸儿子,阿玛还要反过来骂儿子,说儿子天生鲁钝蠢笨!儿子打了胜仗,阿玛说天佑大金,儿子打了败仗,阿玛却责骂儿子没用!”   “海兰珠是这世上第一个夸儿子好看的人。”   豪格挨打时咬牙没掉一滴眼泪,说到这里忽然泪崩:“旗人、汉人哪里是用辫子能分出来的?那些汉人剃了头发留了辫子,还不是照样往水井里投毒!等儿子把汉人杀光了,儿子想留多长头发就留多长头发!”   海兰珠说得没错,他蓄发之后果然好看许多。   “海兰珠?是她教唆你蓄发的?”皇太极知道海兰珠作天作地,却没想到她的胆子这样大,敢在盛京教唆豪格蓄发。   豪格一听话头不对,赶忙改口,却越描越黑。   哈达那拉氏深深吸气,走进院中,给皇太极行礼之后替豪格解释:“四舅舅,豪格丑怕了,人家跟他客套两句,他就当真了。”   豪格气呼呼看向哈达那拉氏,哈达那拉氏回瞪,用目光警告豪格,再犟她就不管了。   到底是表兄妹,心有灵犀,对上哈达那拉氏的目光,豪格梗着的脖子软下去,蔫头耷脑闭了嘴。   好在豪格蓄发是在正白旗的军营,而正白旗是皇太极的地盘,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多谢福晋救我。”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豪格向哈达那拉氏道谢。   哈达那拉氏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我可不是为你求情,我是怕你把海兰珠供出来。”   果然是豆腐心刀子嘴,豪格在心里默默记下哈达那拉氏的好,因着背后伤势牵痛不敢再动。   豪格送礼给海兰珠温居的事,不知怎么被多尔衮知道了。   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十四爷?”随从试探着叫他。   “嗯?”多尔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他说,“也送一份过去。”   随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十四爷要送什么?”   多尔衮也不知道海兰珠喜欢什么,豪格送了茶米油盐酒醋茶,那他就送琴棋书画诗酒花好了。   “把那套越窑的青瓷茶具找出来。”多尔衮吩咐,“包好,送过去。”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   随从回头,见十四爷犹豫了一下说:“罢了。我亲自送去。”   随从张大了嘴:“十四爷,您……”   “怎么?”   随从连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准备。”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蓝得发亮的天空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力亲为。   只是觉得,让别人去送,好像不够。   又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吸引着他。   多尔衮到的时候,海岚正在东厢房门口跟布木布泰说话:“多亏你提醒,不然豪格可要吃大亏了。”   布木布泰温和地笑:“盛京不比科尔沁,人多,规矩也大。姐姐今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行。”   不愧是未来的孝庄太后,总让她感觉对方是姐姐,自己才是妹妹。   海岚有些郁闷,觉得姐姐的地位被动摇了。   穿越前,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做梦都想有个弟弟或妹妹。奈何爸爸妈妈年纪不小,无论如何努力也生不出来。   穿到这里,她虽然不是家中老大,却意外有个妹妹。   “你放心,姐姐做事有分寸。”海岚强势挽尊。   布木布泰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院中转出一个人。   她的话顿住了。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年轻又英俊,夺目得很。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身形修长,眉目清俊,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布木布泰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她躲在花丛后面看他,被发现了,脸颊烧得滚烫。   这一世,她站在阳光下,无处可躲。   多尔衮也看见了她。   他本来是要找海兰珠的,可当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小姑娘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她穿着一件丁香紫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东厢房门口。阳光落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沉静的、温柔的、像深秋的湖水。   他愣在原地。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初见海兰珠,只觉得她这人挺特别,有意思,可是这个姑娘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是另一种……   心跳有些快,快得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多尔衮?”海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多尔衮回神,看见海兰珠站在前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我来送乔迁贺礼。”他把锦盒递过去,“越窑的青瓷茶具,不知你是否喜欢。”   海岚接过来,打开一看,笑得眉眼弯弯:“难得的好物件儿。谢了。”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东厢房那边飘。   布木布泰还站在那儿,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   她没躲。   他也忘了移开。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还是布木布泰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转身走进屋里,脚步有些乱。   多尔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海岚冷眼旁观,嘴角微微弯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是眼前这场景吧。   好家伙,满清四大野史,也是被她撞见一个了。   多尔衮和玉格格,未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与同样权倾天下的太后娘娘,在她新买的宅院里一见钟情了。 第17章 撮合:你觉得多尔衮这个人怎么样?   布木布泰看人的时候虽然像个老太太,可她也只有十三岁,比豪格还要小上几岁。   皇太极都能做她爹了,却厚着脸皮要纳人家为侧福晋,哪怕有政治目的,也是海岚这个现代人难以接受的。   再看多尔衮,只比布木布泰大一岁,模样家世倒都般配。   历史上布木布泰嫁给皇太极,并不得宠,入宫九年才生下一个儿子。之后死老公、死儿子,一个人苦哈哈养大康熙,托举大清江山,死后还要被人造黄谣。   也许有风光的时候,可私底下的伤痛又有谁知晓。   海岚与原主一样,不太喜欢老气横秋的布木布泰,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掉进火坑。   布木布泰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都未觉察。   她看着窗台上两盆建兰在阳光下舒展叶子,听屋外乌尤和旭仁张罗晾晒大毛衣裳的动静。   上辈子,她和多尔衮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赏菊宴上。   她不去赏菊宴,不与他碰面,不给他任何机会。   以为躲开了,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更没想到,他看她的那一眼……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布木布泰闭上眼睛,心都乱了。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九十岁,早忘了心乱如麻是什么滋味,没想到撞上多尔衮的目光之后,静如死水的心还能泛起涟漪。   “玉儿?”海兰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强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海兰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饿不饿?厨房做了桂花糕,刚出锅。”   布木布泰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些糕点上细细的桂花碎。   “姐姐。”她冲动开口,“你觉得多尔衮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海岚想了想说,“就是有点沉,不像个少年。”   豪格那样的才算是标准的中二少年。   布木布泰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多尔衮沉郁的原因。   他自幼体弱,且不得老汗王的宠爱。   八旗之中,老汗王领两黄旗,正红旗旗主是大贝勒代善,镶红旗旗主是代善的长子岳托,正蓝旗旗主是三贝勒莽古尔泰,镶蓝旗旗主是二贝勒阿敏,正白旗旗主是四贝勒皇太极,镶白旗旗主是老汗王的长子,已故褚英的儿子杜度。   一年后的弥留之际,老汗王将自己统领的两黄旗给了阿巴亥大妃所生的阿济格和多铎,没有多尔衮的份儿。   要知道多尔衮比多铎还要大上一岁,即便论资排辈,也不应该越过他去。   可他就是被越过去了。   这个结始终藏在多尔衮心里,被他用一次又一次战功洗刷。   上辈子,她用了很多年,才看懂他眼底沉沉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了?”布木布泰又一次走神,被海岚唤回来。   “没什么。”布木布泰摇头,“随便问问。”   海岚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他送的那套茶具,回头你帮我收着。我不太懂这些,也用不明白。”   布木布泰心更乱了:“那是送给姐姐的。”   “送我的就是我的。”海岚大手一挥,“让你收着就收着。”   目送姐姐离开,布木布泰站在门口,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消息传到阿巴亥大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看给多尔衮挑选福晋的名单。   “十四爷亲自去给察哈尔的寡妇送乔迁贺礼?”阿巴亥大妃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哲哲嫁过来好几年未曾生育,四贝勒不着急,却急坏了大汗。   谁让众多儿子当中,大汗最器重他呢。   大汗着急不好明说,让她传话给哲哲,生下儿子便将其扶正。   奈何哲哲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便给她哥哥寨桑写信,想让哥哥送一个女儿过来帮自己生儿子。   当时算年龄,海兰珠最合适。事情才敲定,忽然传出了海兰珠嫁去察哈尔的消息。   消息传来,大汗动了肝火,差点让人带兵踏平科尔沁。   最后还是寨桑贝勒和他的福晋登门道歉,并答应将小女儿玉格格送过来补上,外加赔偿,才算平息了大汗的滔天怒火。   这件事多尔衮是知道的。   后来察哈尔战败,四贝勒放了海兰珠,大汗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本以为海兰珠守寡之后能安分守己,不敢再作,谁知人家前脚死了男人,后脚便跟着玉格格来盛京探亲了。   除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还在路上捡了数百汉人流民带进城,到处说自己是观音降世,生怕大汗不知道她来了。   到了盛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四贝勒府。   听到禀报,大汗气得白胡子都翘起来了,立刻传四贝勒进宫问话。   也不知四贝勒是如何应对的,总之大汗再没提过海兰珠,权当她是空气。   大汗有多厌恶海兰珠,多尔衮不是不清楚。   “科尔沁第一美人么,果然非同凡响。”   四贝勒府办赏菊宴,阿巴亥大妃也听说了,还特意提醒多尔衮和多铎,别跟着瞎掺和,离察哈尔那个寡妇远一点。   免得惹大汗不喜。   四贝勒能打,又得大汗器重,在盛京很有些名望,谁知四福晋办的赏菊宴却宾客寥寥。   赏菊宴是哲哲办的,阿巴亥大妃料定醋坛子哈达那拉氏肯定要去捧场,故意让人将豪格也给弄了去。   豪格年轻气盛,又和哈达那拉氏婚后不协,万一与察哈尔的小寡妇有了首尾,让哈达那拉氏撞见闹到大汗跟前,也够英明神武的四贝勒受的。   儿子都管不好,如何能治理天下?   不是阿巴亥心狠,皇位之争向来如此。   结果令阿巴亥很失望,豪格去了,人也见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是哈达那拉氏被海兰珠迷住了,急吼吼地帮人家找房子,最后将大汗赏赐给她额娘莽古济的宅子卖给了海兰珠。   没眼色到家了!   她不知道的是,赏菊宴那天多铎听话没去,多尔衮却去了。   不但去了,还见到了海兰珠,并与之相谈甚欢。   海兰珠作天作地不按常理出牌,总能给她“惊喜”,没有纠缠已婚的豪格,却缠上了她最有出息的儿子。   多尔衮自幼体弱,却有一副玲珑的心肠,擅长攻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哪怕阿济格骁勇善战,多铎武艺超群,阿巴亥大妃仍旧最看好多尔衮。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鲁莽武夫能做到的,还要拼脑子和智慧。   “在海兰珠格格的宅子里,十四爷还见到了玉格格。”嬷嬷继续禀报说。   “玉格格?”阿巴亥随口一问,并没放心上。   那个姑娘她见过,好是好,却是科尔沁献给四贝勒的。   多尔衮是她最看重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的儿子。大汗老迈,四大贝勒各怀心思,多尔衮吃亏在年纪小,没有军功,她必须替他打算。   给他挑福晋,挑了很久。要家世好,又要人聪明,还得能帮上他。   科尔沁的姑娘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据她所知,科尔沁的核心人物除了寨桑,还有一个叫明安的贝勒。   想起哲哲那张永远温和的脸,皇太极深不见底的眼睛。   阿巴亥大妃摇摇头,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与皇太极的岳家搅在一起。   奈何她这边按兵不动,有人主动勾引啊,而且看样子,多尔衮似乎是上了心的。   汗王宫刚搬来盛京那会儿,很多人另开府邸,除了四大贝勒,也没见多尔衮给谁送过乔迁的礼物。   海兰珠刚刚搬到城东,只收到三份乔迁之礼,其中两份来自豪格两口子,都是派奴才送去的,只有多尔衮亲自登门。   可见看重。   多尔衮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如今一朝开蒙,看上了一个寡妇……   阿巴亥大妃想想都心塞。   褚英早死,老汗王转而器重次子代善。为拉代善下马,给多尔衮铺路,阿巴亥主动勾引代善,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   所幸结果是她想要的。   大贝勒代善永远失去了继承汗位的资格。老汗王离不开她,将她关了一段时间又放出来。   二贝勒阿敏是老汗王的侄子,天然与汗位无缘。   三贝勒莽古尔泰本来是上一任大妃所生,也算嫡子。五年前,阿巴亥用了点手段,让上一任大妃与代善传出暧昧。   老汗王因此将上一任大妃休弃,断送了莽古尔泰光明的未来。   莽古尔泰激愤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额娘,犯下大错,彻底退出汗位竞争。   四大贝勒废了三个,只剩一个皇太极。   皇太极狡猾如狐,凶猛似狼,还长了一双鹰眼,每次都能识破她的筹谋,另她无功而返。   这么多年过去,皇太极只在海兰珠身上吃过瘪。   如今海兰珠人在盛京,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第18章 轻敌:海兰珠来盛京,对我大金有利无害。   晚上给老汗王揉肩膀,阿巴亥故作无意说起海兰珠在盛京定居的事:“听说她与豪格的福晋很投契呢。哈达那拉氏不但卖了宅子给她,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温居。”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阿巴亥一直派人盯着四贝勒府,自然知晓豪格蓄发的事。   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又把老汗王气够呛,传四贝勒进宫训话,又又又被对方化解。   这些年阿巴亥在皇太极身上用的功夫,比算计代善和莽古尔泰加起来都多。   奈何对方好像长了三头六臂,要么不上套儿,要么有惊无险度过。   这回豪格蓄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叛国之罪,却被皇太极一顿鞭子给抽没了。   老汗王有多厌恶海兰珠,没人比阿巴亥更清楚了,此时将海兰珠与豪格联系在一起,只会让老汗王连同豪格一起厌恶。   海兰珠不来盛京,豪格虽然莽撞,倒也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海兰珠一到,豪格与她来往,居然破天荒蓄起头发。   先是带汉人流民进城,而后怂恿豪格蓄发,便是老汗王下令杀了海兰珠,阿巴亥都不意外。   “海兰珠是哲哲的侄女,也算豪格的表亲,两边走得近些,很正常。”   谁知老汗王听完并不生气,居然反过来替海兰珠说话:“难为她任性惯了,能与同样骄纵的哈达那拉氏交好。”   阿巴亥:“……”   什么情况,老汗王被人喂了迷药不成,怎么竟说胡话?   阿巴亥眯了眯眼:“海兰珠在四贝勒府住得好好的,怎么就搬出来了?年轻的寡妇一个人住,总是不安全,是非也多。”   弄不死她,将人关回四贝勒府也是好的,省得那寡妇不安分,把好好的爷们儿给勾搭坏了。   “海兰珠来盛京,对我大金有利无害。”   老汗王仍旧心平气和,前几日还不这样呢,阿巴亥蹙眉:“大汗这话怎么说?”   “寨桑能当科尔沁的家,海兰珠能当寨桑的家。将海兰珠留在盛京,相当于捏住了寨桑和科尔沁的命门,比联姻都管用。”老汗王今日心情不错,谈兴正浓。   从前阿巴亥只知道海兰珠是寨桑的掌上明珠,没想到对方如此重要,让老汗王都重视起来了。   如果海兰珠当真是寨桑和科尔沁的命门,是不是意味着谁娶到海兰珠,谁就等于得到了寨桑与科尔沁的支持?   哲哲嫁给皇太极十几年,也不敢说得到了科尔沁的全力支持。   阿巴亥脑子转得飞快,仿佛明白了多尔衮主动接近海兰珠的用意。   心较比干多一窍,儿子比她有见识。   寡妇怎么了?寡妇有金银有奴仆有牛羊,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娶到她能得到整个漠南蒙古的鼎力相助。   多尔衮输在年纪小,尚无军功,若能将海兰珠娶回家,未必没有与四大贝勒一较高下的机会。   阿巴亥拿定主意,半开玩笑说:“海兰珠十七岁守寡,就没想过再嫁?如此重要的人物,留在盛京不如嫁到盛京。这女人啊,生了孩子才能安稳下来。”   老汗王回头看她:“你觉得豪格怎样?”   又是皇太极的儿子,科尔沁是卖给四贝勒府了吗?   阿巴亥心中恼怒,脸上不显,仍旧笑吟吟的:“豪格新婚不久,哈达那拉氏又是个醋坛子,大汗不怕莽古济进宫来闹,我还怕呢。”   “莽古济没你想的那么眼皮子浅。”老汗王转回头,朝后靠了靠。   说他的宝贝女儿就不爱听,阿巴亥暗中撇了撇嘴:“就算莽古济不闹,哈达那拉氏也要闹的。”   听老汗王叹了口气,阿巴亥趁热打铁:“海兰珠是寨桑的掌上明珠,就算守寡也不会给人做妾的。哲哲上个月办的那个赏菊宴,便是在暗戳戳给海兰珠相看呢。”   老汗王“哦”了一声,抬眼问:“可有看上的?”   阿巴亥隐去豪格那一节,只说多尔衮:“遇上十四了,聊得投缘。十四大约是动了心,等海兰珠搬出贝勒府,巴巴跑去给人送乔迁礼。十四性子冷,大汗可曾见他对谁这样好过。”   老汗王闻言呵呵笑起来:“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阿巴亥夹着嗓子,娇声嗔道:“还不是大汗太偏心。”   老汗王牵着她的手,将人按在腿上,搂着哄说:“好好好,都依你。”   多尔衮脑子灵光,奈何自幼体弱,难上战场。老汗王更偏爱身强体健的孩子,比如阿济格和多铎。   但阿巴亥的心全都扑在多尔衮身上。   留住海兰珠的办法有很多,就像阿巴亥所说,让她嫁给爱新觉罗家的子弟最稳妥。   嫁谁不是嫁,嫁豪格可以,嫁给多尔衮也没问题。   枕头风吹到位了,阿巴亥脸飞红霞:“过几日我就将人传进宫相看。”   海岚并不知道自己上了阿巴亥的儿媳名单,她此时正在琢磨一件事。   尽快强化宅院安保。   之前买宅院,忙着搬家,很多事没时间想,如今安顿下来,细思极恐。   就拿买宅院这件事来说。   听哈达那拉氏的意思,暗中捣鬼,阻挠她买到宅院的人,是四福晋哲哲。   哲哲为人低调,四贝勒皇太极却并不低调。   四大贝勒隐隐有唯皇太极马首是瞻的意思。   得老汗王看重,让三大贝勒信服,皇太极跺一跺脚,盛京都得颤三颤。   按理说他的福晋出手,除了爱新觉罗家的人,没人敢违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除了哈达那拉氏之外,还有一个蒙古商人曾向她伸出橄榄枝。   哪怕哲哲为人低调,不靠皇太极,也足以震慑盛京的所有商贾。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盛京得罪四贝勒福晋。   据她所知,盛京对户籍查得非常严,身份很难作假。正因如此,蒙古商人中的蒙古二字,让海岚起了疑心。   莫非察哈尔的人当真混进了盛京城?   是早就混进来的细作,还是专门为她……哦不,为她的财产而来,这很难说。   不得不防。   仅凭几个蒙古商人难以在盛京掀起大浪,却可能抢走她的财产,甚至对她不利。   穿越前,海岚是家里最小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身边人羡慕的对象,可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患有先心病。   童年无忧度过,到了青春期开始咳血,病魔终于显露出本来面目。   打最疼的针,吃最苦的药,还是没有等来手术的机会。   一朝穿到这里,原主绝食自戕,身子再破烂,也比被病魔支配舒服很多。   睁开眼便能彻底摆脱病魔,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程度。   没有呼吸窘迫,不会咳血咳到休克,再破烂的身子骨,也被海岚养回来了。   她很珍惜这具身体,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城南的那处宅子,海岚去看的时候,房主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当时她没在意。买卖宅子嘛,牙人在就行了,房主出不出面都正常。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乌尤。”海岚靠在榻上,一边吃橘子,一边问,“城南那宅子的房主,你见过吗?”   乌尤坐在绣橔上给海岚剥橘子,闻言摇头:“没见过。牙人说房主是蒙古来的商人,急着用钱,才把宅子便宜卖了。”   “蒙古来的商人?”海岚咽下橘子,“是哪个部落的商人?”   乌尤不知:“牙人没说。”   海岚坐起来,橘子也不吃了:“派人去跟牙行说,城南那处宅子我要了,但银货两清之前,我想见见宅子原来的主人。”   乌尤见格格神色认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两日后,牙行才传来消息,宅子可以再便宜些,但主人来不了。   “城南的宅子比现在这个大了不少,那么大一笔买卖,很少有人全交给牙行去办,自己不露面。”   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个蒙古来的皮货商人。   这下连乌尤也觉出不对来了:“牙人说,那人姓王,做皮货生意的。可奴婢让人去查,蒙古来的皮货商,并没有一个姓王。”   乌尤的声音越来越低,“宅子的老邻居说,那宅子空了有两年了,今年秋天才有人住进去,住了没一个月就卖了。”   海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秋天才住进去,住了没一个月就卖,卖的时候连面都不露。查不到身份,摸不清来历,连姓名都是假的。   想不怀疑都难。   额哲留给她的那些遗产,金银细软跟着来了盛京,牛羊奴仆在科尔沁,由娘家人管着。   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海岚睁开眼睛,坐直了:“备车,我要去四贝勒府。”   哪怕额哲死了,林丹汗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察哈尔既然敢派人摸进盛京,企图谋财甚至害命,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手。   眼下能震慑察哈尔和林丹汗,让他们有所顾忌的,除了老汗王,就只剩下皇太极了。   真爱生命,远离皇太极,是海岚保命的原则。   也是她为什么非要搬离四贝勒府的根本原因。   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轻敌了,把摆脱察哈尔想得太简单。 第19章 联手:一个是箭无虚发的猎手,另一个则是狡猾如狐的猎物,巅峰对决,必然精彩。   “城南那处宅子的主人查到了吗?”无独有偶,皇太极也觉出不对,暗中派人调查。   以他今时今日在盛京的权势地位,想要阻止谁购买宅院,轻而易举。   但凡打过招呼的地方,没人敢不买他的账。   哈达那拉氏是个意外。   皇太极实在想不出,两个同样骄纵的女人是怎么做到惺惺相惜的?   海兰珠又给他上了一课。   不要轻视女人,特别是作天作地的女人。   见主子爷有些走神,大管事达哈理拔高声音回答:“牙行、商会和客栈都查过了,根本没有姓王的蒙古皮货商。城南宅院的主人用了假身份。”   “盛京城内外高压,户籍管制如此严格,身份还能做假?”   皇太极沉吟着问:“是察哈尔的人?”   达哈理垂首:“极有可能。”   察哈尔兵败,额哲战死,四贝勒放走了海兰珠,并强迫她带走了额哲所有的财产、奴仆和牛羊。   那可是好大一笔财富,达哈理没有亲眼见过,也是听了满耳朵。   跟着四贝勒出征的将领但凡谈起此事,没有一个人不说可惜的。   更何况是察哈尔部呢?   达哈理追随四贝勒这么多年,心中虽然也觉得可惜,却隐约能理解其中的筹谋。   察哈尔吃了败仗,依然是蒙古草原的霸主,对科尔沁乃至整个漠南蒙古的威慑力仍在。   科尔沁这根墙头草,来回摇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四贝勒放走海兰珠,可能出于亲戚的情面,但强迫海兰珠带走额哲的所有财产,很有些挑拨的意思在。   就指望两边打起来,坐收渔利呢。   可四贝勒把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料到海兰珠会带着所有金银细软来盛京探亲。   与牛羊和奴仆相比,自然是财帛更动人心。   于是本该属于科尔沁的打击报复,全都追着海兰珠来了盛京。   这下可难办了,贝勒爷是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了。   达哈理不清楚海兰珠是误打误撞,还是玩了一手漂亮的移花接木,总之将贝勒爷一石二鸟的筹谋搅和得稀巴烂。   “让影阁的人盯着海兰珠的宅院。”皇太极长指敲着书案,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别让人在盛京出事。”   达哈理立刻明白了贝勒爷的意思。   本来想祸水东引,在削弱察哈尔的同时给科尔沁点教训,不成想引火烧身,怕脏也得滚在地上将火扑灭。   影阁是贝勒爷亲自训练的死士,有他们暗中保护,海兰珠就算作上天也不会有事。   可惜连环计没成,只削弱了察哈尔,让科尔沁逃过一劫。   达哈理领命,刚要退下,忽听门外有人禀报:“主子爷,海兰珠格格来了。”   她还敢来?   胆儿也忒肥了!   达哈理脚尖一转,定在原地装家具,强势围观贝勒爷教训察哈尔的小寡妇。   一个是箭无虚发的猎手,另一个则是狡猾如狐的猎物,巅峰对决,必然精彩。   谁知抬眼对上了贝勒爷凌厉的目光,听他冷道:“还不去办?”   这是不想让他围观的意思了?   达哈理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作为贝勒爷心腹中的心腹,他不知追随贝勒爷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怎么海兰珠格格来了,就要赶他走?   达哈理心酸退下,又听主子爷冷声开口:“把人带进来。”   达哈理:?   前院书房重地,哲哲福晋都没来过,海兰珠格格就这么轻易进来了?   达哈理天生操心的命,一边走一边替主子爷操着心。海兰珠格格进书房,她身边的侍女肯定不让进。   寡妇门前是非多,虽说是亲戚,贝勒爷也该避嫌。   想着脚步慢下来,正好与科尔沁第一美人海兰珠擦肩,达哈理眼睛都看直了。   我滴个乖乖,贝勒爷怕不是有别的想法吧?   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贝勒爷是谁啊,多少小姑娘往身上扑,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主儿。   抬眼见海兰珠格格朝他点头,达哈理都忘了回礼,酥着半边身子直挺挺走过去。   海岚被人领进屋的时候,皇太极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贝勒爷。”海岚唤了一声。   既然他不认她这个侄女,自己也没必要跟人家攀亲。   皇太极这才转过身,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玉白衣裙,没有上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却并不会显得寡淡,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娇美。眼睛黑白分明,狡黠的时候像狐狸,此时更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他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着,似乎有些紧张。   是他让她紧张了?   他长得很凶吗?   “什么事?”他开口,压着声音,尽可能温和。   海岚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的发现讲了。   皇太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书案上敲了几下。   不知是有原主的记忆加持,还是海岚福至心灵,她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并且判断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说的话。   至少不像表面这样漫不经心。   “你觉得房主是什么人?”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给出判断:“察哈尔来的么?”   海岚点头:“额哲留下的东西对察哈尔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我应该是被他们盯上了。”   皇太极“嗯”了一声,又问:“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海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贝勒爷派人查查那宅子的主人。如果真是察哈尔的细作,我愿以身为饵,帮贝勒爷把人引出来。”   书房里安静一瞬。   皇太极垂眼,差点气笑了。   察哈尔兵败之后,他让人救下寻死觅活的海兰珠,并强迫她带着额哲的财产、奴仆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就是想借察哈尔的手敲打科尔沁,让科尔沁绝了两边倒的念头,全心全意归顺大金。   当时的海兰珠身形瘦削,脸色惨白,好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遗憾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看着她,回到科尔沁之前,别死了。”他这样吩咐侍卫,派出数百精兵护送,甚至动用了影阁死士。   怎么也没想到,海兰珠心存死志,竟然在返回科尔沁之后的短短两个月恢复生机。   她活过来了,反手带着额哲的财产到盛京探亲,破坏了他的筹谋,还将他准备用来敲打科尔沁的察哈尔人一并带来。   她此来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她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要帮他揪出细作。   人还怪好的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然而他的话说出来却是:“你一个小姑娘,以身为饵……”   还好她没让自己说完,打断了:“我知道。”   海兰珠抿了抿唇,认真说:“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把他们引出来,他们迟早也会动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最后一句对他同样适用。   她主动出击,打乱了他的计划,成功将察哈尔的怒火引来盛京。   如果这个计划不是他的,皇太极都想为海兰珠鼓掌了。   好处全是她的,他却必须保护她和她的财富。   攻守,从此易形。   皇太极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熟悉的倔强。   “好。”他慢慢开口,“你买下城南的宅院住过去,照常生活。我派人暗中盯着,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说完沉默下来,利用一个小姑娘抓细作,皇太极莫名感觉脸上无光。   从前为了赢,他不择手段,并未想过道德与否。   这一回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在意上了。   “罢了,细作交给我,你搬回来住。”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海兰珠愣了一下,傻乎乎问:“什么?”   “搬回贝勒府。”一句话他不习惯说两遍,也没心情与人闲聊,可他还是压着火气,耐心解释,“留在我身边,比外面安全。”   不不不,海岚宁愿当鱼饵,也不想回到皇太极的势力范围。   原主的命中注定,她避之唯恐不及。   “我不搬!”   几乎是用吼的,奈何原主声音轻细,吼出来的时候更像娇嗔:“好不容易搬出去,再搬回来,成什么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上辈子她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好身体,穿越后有了好身体,就让她守着金山银山孤独终老吧。   她不想被男人克死!   皇太极彻底沉默了。   这女人当真被宠坏了,事到临头分不出轻重缓急。   他很想将她关起来,给她吃点苦头。   奈何对上她求助的眼神,又改了主意:“我会派人守着你的。”   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护住她不成问题。   海岚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外头守着就行了,别进院子。我睡眠浅,怕吵。”   皇太极很想将人赶走。   他在跟她谈生死大事,她却在计较院子能不能进人,会不会吵到她睡觉。   然而话一出口,却是:“好,你放心。”   那女人理所当然点头,连句谢都没有,转身要走。   “等等。”皇太极叫住她。   海岚回头,正对上男人疑惑的目光,听他发出灵魂拷问:“察哈尔的人是冲着你和你的财产来的,我把你送回科尔沁就好了,为何要大费周章抓人?”   海岚:这对皇太极来说确实是个好办法。   等等,当初皇太极战胜额哲,救下原主一命,然后强行派人护送原主和额哲留下的财富返回科尔沁,打的也是这样的算盘吧。   利用额哲的财产,挑拨察哈尔与科尔沁相争。   既可以削弱察哈尔,又能借察哈尔的手给摇摆不定的科尔沁一点教训,让科尔沁彻底恨上察哈尔,主动将自己绑在大金的战船上。   算盘珠子已经崩她脸上了,确实让他费了不少周章呢。   这趟盛京她是来对了,先撩者贱,就别怪她赖上他。   海岚说什么也不回科尔沁:“我是科尔沁的格格,您是大金的贝勒。察哈尔的人在盛京城里藏着,对谁都不好。我帮您把他们揪出来,咱们两清。”   她都没追究皇太极先算计她和科尔沁,实在太过善良。   皇太极看着她,那双眼深不见底。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   海岚扬起下巴,理直气壮:“你帮我保护财产,我帮你抓细作。谁也不欠谁的。”   对面男人倒也痛快:“好,两清就两清。”   海岚目的达到,转身离开。   皇太极望着门口,目送纤细窈窕的背影逐渐消失。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保护她和她的财产,都是为了拉拢科尔沁。   她手握巨额财富来投奔他,若是让察哈尔人在盛京抢回去,   他的脸往哪儿搁,大金的威慑力何在!   如果有旁人在场,肯定会告诉他,从海兰珠走进书房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了。 第20章 立功:格格,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接下来的日子,海岚按照与皇太极的约定,买下了城南那个大宅院。   为降低风险,她留布木布泰在城东看家,独自一人搬了进去。   这处宅院的位置不如城东那处好,胜在面积够大,周围没什么邻居,清净得很。   适合月黑风高夜干点什么。   “你怎么又买了一处宅子?让我好找。”哈达那拉氏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她从小眼高于顶,没什么朋友,倒是与海岚不打不相识。   海岚劝她好好待豪格,教她御夫之术,哈达那拉氏试过了,很爽,很实用。   正如海兰珠所说,豪格就像一只大型猎犬,看着吓人,内里是个实心眼。   谁对他好,他就会对谁好。   这样的大型犬,只能夸,不能贬损。每天给他戴高帽,让他高兴,想要什么只肖说一声,自然有人效劳。   哈达那拉氏一开始没掌握好火候,夸猛了,让豪格很不适应。有一次竟然请来萨满,说要给她驱邪。   日子长了,哈达那拉氏逐渐掌握了训狗……哦不,御夫之术,每天动动嘴皮子,将豪格夸上了天。   豪格果然好哄,床上卖力气,床下也学会了宠她惯她。   哈达那拉氏从来没想过,嫁给不爱的男人,也能将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我带来的东西多,城东的库房有些放不下,这才另买一处放东西。”   海岚这次搬家是暂时的,目的不方便告诉哈达那拉氏,故意把话题往对方身上扯:“你还有脸说我,被豪格迷上之后,你多久没来找我了?”   哈达那拉氏小脸涨红,别开眼:“豪格狗得很,谁迷他了?”   海岚呵呵笑:“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你上回来,一直在说豪格。说他看上去五大三粗,其实粗中有细,给你买的胭脂颜色最好,上了妆白里透粉。”   “你……你别说了,豪格也就挑胭脂眼光还行。”哈达那拉氏捂脸狡辩。   “上回他送你的金簪,不也很好?”海岚无情拆穿,“日日佩戴,也不见旧呢。”   惹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海岚看着粉面含春的哈达那拉氏,心放下一半。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约十年之后,莽古济与她的弟弟莽古尔泰谋逆,被当时的大汗皇太极下令凌迟。   豪格为了撇清与岳母莽古济的关系,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福晋哈达那拉氏。   豪格是个浑人,因为自己夸他头发黑,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蓄发,日后说不定会因为哈达那拉氏对他的好,在暴风雨中护哈达那拉氏一生周全。   哈达那拉氏走后,海岚该吃吃,该睡睡,该逛街逛街。   如果没有察哈尔那坨阴云,如此逍遥的日子与穿越前也差不多了。   乌尤不知内情,只觉得格格最近心大得很,一口气买下两处豪宅,也不好好收拾,整天往外跑。   布木布泰也不知道,她每日早出晚归,去贝勒府陪伴哲哲。   只有海岚清楚,她家院墙外,至少藏了几十号人,个个都是高手。   白天看不出来,到了深夜,那些人的气息就在暗处涌动。她睡不着的时候,会推开窗,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发一会儿呆。   那些人不是来害她的。   是来保护她的。   海岚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微微勾起唇角。   关上窗,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约好了去挑漂亮首饰,总不能为了那一小撮炮灰,辜负自己的大好年华。   炮灰是在第七天夜里来的,海岚被一声闷响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可那风声很奇怪,似乎伴着有节奏的鼓点。   细听又像是脚步声,踩在头顶的房瓦上。   海岚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怨气大的鬼来了都得挨一巴掌。   就不能白天行动吗,非要在夜里吵她睡美容觉。   屋顶上的脚步声很轻,不只一个人。   海岚从枕下摸出棉花塞耳朵,小声嘟囔着躺下睡回笼觉。   若连她也护不住,皇太极还有什么脸争汗位。   下一秒,房顶诡异的风声骤停,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有刺客!”   海岚:“……”   将被子蒙在头上,仍能听见外头的动静,先是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倒地,有人喊抓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屋门被敲响,隔着门板传来护卫的声音:“格格,刺客拿住了,让格格受惊了。”   海岚长长呼出一口气,都是牛马打工人,护卫也不容易。   “我没事。”她通情达理地问,“人抓到了?”   “抓到了。活的。”   海岚点点头,忽然想起人家看不见,又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转头吩咐早已吓傻的乌尤:“厚赏。”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带头护卫说:“格格客气了。”   饶是影阁的死士刀头舔血多年,也是第一次拿到如此阔绰的奖赏。一袋金花生,足足有八颗,都是实心的。   额哲到底留了多少财富给这位海兰珠格格呀,难怪察哈尔人眼馋,不远千里也要派人拿回去。   如果可以,啥时候海兰珠格格再有事,他们还来。   脚步声渐远。   海岚倒在床上,安心睡去。   刺客一共六人,都是察哈尔部的,受雇于一个叫巴图的中年男人。   巴图就是城南这处宅院的原主人,也是牙人口中那个姓王的蒙古皮货商。他根本不是什么商人,是额哲手下最得力的副将。   额哲战死,没有儿子,他的财产本该由察哈尔部瓜分。可皇太极霸道,居然让才嫁过来不久的海兰珠带走了额哲的金银、奴仆和牛羊。巴图不服,带人追到科尔沁,想夺回那笔财富。   谁知海兰珠不肯安分守寡,带着所有金银财宝跑去投靠皇太极。   海兰珠嫁来察哈尔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科尔沁第一美人是寨桑准备献给皇太极的。   但额哲谁劝也不听,与海兰珠一见钟情,执意娶她。   海兰珠美则美矣,奈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摸不得碰不得,整日被额哲捧在手心里才舒坦。   额哲怜惜她年纪小,身子弱,婚后一直宠着爱着。她不愿意,额哲硬是忍着,没有圆房。   等到额哲战死,海兰珠带着他的所有财产,毫发未伤返回科尔沁。   海兰珠什么都没有付出,轻易得到了额哲的爱和财富。可她还不满足,转头去了盛京,带着额哲的财产投奔杀死额哲的仇敌。   这让额哲昔日的追随者们如何能忍!   于是在巴图他们的计划中,除了原来的夺宝,又增加了一条项,杀人。   本想借刀杀人来着,奈何盛京城附近的悍匪不给力。这会儿见海兰珠转了性子上了套,他们还是决定自己来。   审问结果送到皇太极案头时,他正在喝茶。   放下茶盏,看完那几页供词,淡声问:“巴图人在哪儿?”   “还在城内。”禀报的人说,“已经派人盯住了。”   皇太极点头:“留活口。”   “是。”禀报的人应声退了出去。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边。   盛京的夜,黑沉沉的,无星亦无月。   想起那天她站在书房里,眼睛亮亮的,对他说“我愿意以身为饵”。   又想象她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听着外面的打斗声,瑟瑟发抖。   当时有多无畏,那会儿就该有多害怕。   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父汗的。   察哈尔细作潜入盛京,意图刺杀科尔沁格格,已擒获。科尔沁格格海兰珠,深明大义,以身为饵,助我大金铲除奸细,功不可没。   把密信折好,叫人送出去。   此时窗外已是黎明。   老汗王的赏赐来得很快。   第三天,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海兰珠格格深明大义,助大金铲除奸细,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珠宝十件。另赐宅院一座,以示嘉奖。   传旨的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海岚:“格格,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大汗说了,格格立下大功,要重重地赏。”   可这赏赐也太重了,海岚一边狐疑一边谢恩领赏。   当年原主驳了皇太极的面子,转嫁察哈尔,触怒老汗王,差点毁了科尔沁与大金的联盟。   老汗王怕不是忘了?   这回她来盛京,汗王宫寂寞如雪,并没传她进宫,连带着她的妹妹布木布泰都被冷落了。   要知道,从前布木布泰每次到盛京来,都会进宫请安。   等太监走了,乌尤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海岚的袖子追问:“格格您还不告诉奴婢吗,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岚这才将她搬来南边宅院的用意与乌尤说了,吓得乌尤小脸惨白,手直哆嗦。   “格格,您的胆子也忒大了。”从察哈尔回来,乌尤感觉格格的变化非常大,大到她都快不认识了。   海岚笑着安慰她:“有四贝勒护着,没什么可怕的。”   乌尤拍着心口说:“是,四贝勒手眼通天,能打败额哲,自然不怕察哈尔那伙儿小贼!”   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抖个不停。   海岚攥着手里的圣旨,越想越不踏实。   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珠宝十件,还有一座宅院。   大将军得胜而归,也不过是这个赏赐吧。可她只帮着抓了几个奸细,还让主谋跑了,至于这么大阵仗?   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几日后,答案呼之欲出。 第21章 乱套:格格,您怎么了?这是好事啊!   这天海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手里拿着一把炒瓜子,磕一颗,吐一颗皮,自在得不像话。   旭仁走过来禀报:“格格,宫里来人了,是大妃身边的嬷嬷。”   海岚请人进来,那嬷嬷笑容热络:“大妃请格格进宫说话。大妃说了,就是寻常闲谈,让格格不必紧张。”   海岚睁开眼,扫了那嬷嬷一下。   半个月以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大妃传进宫说话了。   上一次“寻常闲谈”,她坐了半个时辰,被那双上挑的杏仁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还没看够么?   猜不出对方用意,海岚也就不为难自己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知道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皮,“乌尤,换衣裳,备马车。”   宫里的嬷嬷也是坐马车来的,可海岚坐不惯,她更习惯乘坐满嵌珍珠的香车。   进宫后,她被那嬷嬷领到御花园的暖亭里。   阿巴亥大妃坐在一丛金菊前,身穿绛紫色旗装,头戴点翠凤钗,耳朵上挂着赤金镶红宝的坠子,整个人贵气得刺眼。   三十几岁的年纪早过花期,却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好似二八少女。   见海岚走过来,嘴角微微弯起:“来了?坐吧。”   海岚行了一礼,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上次一样,对方的目光自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像是在掂量物件儿。   海岚感觉到了,并没有躲,也不会如少女那般娇羞。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好茶。”   “你懂茶?”对方收回目光,注意力转移到茶盏上。   “不太懂。就是觉得好喝。”海岚实话实说。   阿巴亥笑容淡淡:“你倒实诚。”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   阿巴亥摆弄着手里的茶盏,并不看海岚:“当年你为什么要嫁给额哲?”   上回见面查户口似的,这回要明牌了吗,海岚想了想说:“因为他对我好。”   “你长这么漂亮,想对你好的男人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对方追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那会儿对我最好,我也正好想嫁人。”海岚按照原主的心意说。   阿巴亥愣了一下,然后笑开:“说实话。”   看吧,说实话反而没人信,海岚强调:“说的就是实话。”   之后阿巴亥又问了许多问题,都很冒昧。   比如额哲的财产、她所有的三处宅院,以及她今后的打算。   海岚一一答了。   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所以她就说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   阿巴亥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沉默。沉默的时候,目光就在海岚脸上打转,像在算一笔账。   “海兰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半晌,又莫名其妙抛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海岚摇头:“请大妃明示。”   阿巴亥抬眼看身边盛放的金菊,似乎有些犹豫,半天才笑道:“罢了,留个惊喜给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惊喜没有,全是惊吓。   半个月后,宫里的旨意又来了   这回不是赏赐,而是赐婚。   大汗说了,海兰珠格格聪慧过人,深明大义,堪为良配。已为她选定了夫婿,正是大汗的第十四子多尔衮。   海岚听完旨意,脑子都宕机了。   赐婚?   给她?   和多尔衮?   这科学吗?   这符合历史吗?   历史上,多尔衮的福晋确实来自科尔沁,可她是海兰珠啊!   海兰珠怎么能嫁给多尔衮呢?   这不乱套了吗!   盯着传旨太监笑眯眯的脸,海岚忽然想起了阿巴亥大妃给她准备的惊喜……   有大病吧她!   手里的旨意沉甸甸的,海岚站着半天没动。   她不想嫁人。   更不能嫁给多尔衮!   上回在东厢房门口,她看得清楚,多尔衮与布木布泰一见钟情,人家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不能让她这只偶然穿来的小蝴蝶一翅膀给扇没了。   “格格?”太监等了半天,见她没反应,试探着提醒,“格格,赶紧谢恩吧。”   传旨太监以为她太过惊喜,一时忘记了谢恩流程。   大金和蒙古都不忌讳寡妇再嫁,但再嫁的寡妇一般都是侧福晋,很少有能做正妻的。   然而眼前这位海兰珠格格可了不得。   当初执意嫁去察哈尔,差点拆了大金与科尔沁的联盟。嫁给额哲不到一年,死了丈夫,带着几十倍于嫁妆的遗产返回科尔沁。   赚得盆满钵满。   又从科尔沁出发,马不停蹄来到盛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阿巴亥大妃看上了,说动老汗王要娶回家当正经儿媳。   十四阿哥自幼体弱,不是很得大汗看重,却被阿巴亥大妃疼到了骨子里,事事为他筹谋。   大汗年迈,一时也离不开阿巴亥大妃。   当年阿巴亥大妃与代善闹出绯闻,大汗亲口废掉了大贝勒代善的继承人资格,却只将大妃赶回了娘家。   一年后又把人接了回来。   以大妃对大汗的影响力,十四爷亦是汗位强有力的竞争者。   死了男人的寡妇,再嫁大金未来继承人,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毕竟海兰珠的亲妹妹玉格格,将来嫁入四贝勒府,也不过是个侧福晋。   下一瞬,海兰珠格格果然从震惊中醒转,但她没有立刻谢恩,反而将手里的旨意又塞了回来。   传旨太监:?   “大汗的好意,海兰珠心领了。”   这玩意心领不行啊,得手领,传旨太监一阵头冷,听海兰珠又道:“自古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汗赐婚,通知我阿布和额吉了吗?”   还真通知了,但寨桑贝勒和福晋没有回信,而是立刻动身往盛京来了。   明年大汗有亲征的意思,就想在出征之前看见十四爷成亲,还想带着十四爷上战场历练呢,哪儿有时间等寨桑贝勒和福晋慢吞吞从科尔沁赶来。   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大汗直接下旨,是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于礼不合,可让察哈尔的寡妇嫁给十四爷做嫡福晋,怎么看科尔沁也不亏啊。   这一个个推三阻四,都是怎么想的?   思及此,传旨太监假笑着提醒:“咱们这儿是盛京,格格别拿汉人那套礼法说事儿。”   给她扣帽子?海岚撤回一个微笑,板起脸,后退两步,拒不接旨。   传旨太监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说:“这里是盛京,大金的地盘,格格最好赶紧接旨,不然谁都不好收场。”   海岚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旨意,半天没动。   “格格,您怎么了?这是好事啊!大汗赐婚,嫁得还是十四爷,做嫡福晋,多大的体面!”乌尤刚才都看傻了,不明白大汗降下恩典,格格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赏菊宴那日,十四爷也来了,人生得颀长英俊,言谈举止温文有礼,与格格很聊得来。   在科尔沁的时候,格格是说不想再嫁,可那时候额哲刚死,格格绝食才缓过来,心灰意冷。   如今转机到了,格格为何看着不太愿意?   海岚心里乱极了,没有回答乌尤的问话,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吩咐:“备车,去四贝勒府。”   四贝勒府,前院,接待海岚的人是大管事达哈理。   “格格,贝勒爷不在府中,到城外军营练兵去了,月底才能回来。”上回海兰珠格格能直挺挺进书房,达哈理就明白了贝勒爷对她的看重,自然不敢隐瞒。   眼下战事不断,豪格都在城外练兵,哈达那拉氏想见他一面也难。皇太极是正白旗旗主,统帅大军,只会更忙。   “打扰了。”   海岚手里攥着赐婚的旨意,匆忙往后院去:“我去给姑姑请安。”   大约是上回放饵钓鱼,皇太极做得太干脆太利落,以至于自己这边有事,下意识就想向他求救。   其实去找哲哲,让她帮忙传话也是一样的。   海岚有点担心皇太极不会再帮她,因为上回放饵钓鱼,他们算是两清了。   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想到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人在矮檐下,再拉着他做个交易吧。   海岚本打算用这个发大财的,眼下只能便宜皇太极了。   达哈理想问问出了什么事,见海兰珠要去后院,便没问出口。   毕竟哲哲福晋是海兰珠的亲姑姑。   余光瞄见海兰珠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等达哈理想起来是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上回抓察哈尔的细作,贝勒爷替海兰珠格格请了功,赏赐的旨意半个月前就颁下了,这会儿怎么又拿出来了?   事涉汗王宫,达哈理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城外军营给贝勒爷报信。   后院,正房暖阁,哲哲接过海岚手中的卷轴,展开一看,瞪圆了眼睛。   赐婚?   给海兰珠和多尔衮?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下意识想到,那日她与皇太极说起海兰珠与多尔衮相谈甚欢,她有意撮合,皇太极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觉得在你哥哥寨桑眼中,是你重要,还是海兰珠重要?”   如今大汗将海兰珠嫁给多尔衮,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怎么会这样?”   哲哲抱着肚子,额上沁出豆儿大的汗珠:“怎么办?旨意都下了,还能怎么办?”   又急声吩咐:“快,快派人去军营禀报贝勒爷!”   后院派出去的人还在路上,皇太极已然听说了赐婚的事。   彼时他正在写奏折,听完禀报手中毛笔“咔吧”折断。   “赐婚?”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断成两截的毛笔,暴露了他的情绪。   “是。”送信人恭敬垂首,“大汗说,海兰珠格格深明大义,堪为良配,赐婚给了十四爷。”   皇太极扔下毛笔,站起身,往外走。   “主子爷?”送信人吓了一跳,“您去哪儿?”   “进宫。”   他大步走出营帐,脚步又急又沉,被秋风吹起袍角,也浑然不觉。 第22章 赐婚:请父汗收回成命。   皇太极赶到汗王宫的时候,努尔哈赤正在用晚膳。   “父汗。”他身穿重甲,站在门口行礼。   努尔哈赤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挑了挑眉:“怎么了?急成这样?”   皇太极走进去,站在食案前:“父汗要给海兰珠赐婚?”   努尔哈赤放下筷子,盯着他:“旨意已然颁下,你有意见?”   皇太极垂眼,抱拳:“请父汗收回成命。”   屋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儿子,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皇太极脑子聪明,记性好,八岁学着处理庶务,及至十二岁丧母,俨然成了大金后方的总管事。   十四岁上战场,擅于筹谋,战力惊人,是难得的帅才。   性格随了他的生母,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连努尔哈赤也看不透。   唯一令人不满的是,他对汉人姑息的态度,下手不够狠。   努尔哈赤几次提点,皇太极都没听进心里去,依然我行我素。   偏偏他很会遮掩,手段巧妙,挑不出大错,让努尔哈赤有些恼火。   第一次与科尔沁结盟,他毫不犹豫将哲哲赐给了皇太极作侧福晋。   自此,科尔沁逐渐倒向大金,也成为了皇太极的一大臂助。   “你吃肉,总要给兄弟们一点汤喝,不然谁愿意跟着你干,为你出生入死!”努尔哈赤吩咐人伺候皇太极卸甲,示意他坐下一起用膳。   皇太极从善如流,换好衣袍给努尔哈赤倒酒,然后自罚三海碗。   努尔哈赤眼瞅着他将一小坛酒饮尽,挑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皇太极抹了一把唇角的酒渍,躬身抱拳:“请父汗收回赐婚旨意。儿子府上还有一位科尔沁的格格,可堪十四弟良配。”   “你说的是玉格格?”努尔哈赤闻言朝后靠了靠,蹙眉敛笑,“你可想清楚了?这位玉格格自打出生便天降祥瑞,曾被预言命格贵重,有母仪天下之相。”   换句话说,谁娶了她,谁就是天下之主。   皇太极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动作,郑重道:“父汗知道,儿子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儿子只想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别人出征,总要费心卜一卜吉凶,皇太极却不在意。他出征前,更关心粮草、马匹和车辆,以及将士们的状态。   四贝勒府后院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哲哲,都是他赏给皇太极的,隐含了不同的战略意图。   皇太极照单全收,并与她们生儿育女。   在某些方面,他是个实在人。   “战场上,你放过海兰珠,派人护送她和额哲的所有遗产返回科尔沁,是不是就存了来日娶她的打算?”   不是努尔哈赤心理阴暗,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事,皇太极能干得出来。   就连多尔衮与海兰珠相见,以及阿巴亥闹着让他赐婚,都有可能是皇太极的手笔。   当初海兰珠拒绝了皇太极,转嫁额哲,伤了他的面子。   战胜额哲之后,皇太极让海兰珠带着额哲的所有遗产返回科尔沁,明晃晃摆了海兰珠与科尔沁一道,并且绝了他们倒向察哈尔的可能。   等科尔沁与察哈尔彻底决裂,再将海兰珠娶进门,美人有了,还附赠上额哲的所有财富。   一箭三雕,实在是妙。   海兰珠也是个人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着额哲的遗产提前来盛京探亲,反将了皇太极一军。   皇太极哪里是个轻易认输的人,他很可能利用了多尔衮与阿巴亥,逼海兰珠做出选择。   要么嫁给他,要么嫁给多尔衮。   皇太极精明强干,俨然成了四大贝勒之首,又是八旗之中最能打的正白旗旗主。   反观多尔衮,自幼体弱,虽是大妃所生,却无功无爵。   况且科尔沁很早便是皇太极的臂助,皇太极的福晋又是她的亲姑姑,只要海兰珠不傻,自然不会选择多尔衮。   海兰珠当然不傻,她嫁给额哲那会儿,察哈尔的实力还在大金之上。   额哲是林丹汗的幼弟,也是他最器重的弟弟,早就有传言,说林丹汗百年之后,会将汗位传给额哲。   额哲战死后,海兰珠没有半点悲痛,转头来了盛京。又是送汉人流民,又是送察哈尔的细作,每一样都对皇太极的胃口,卡在他的心坎上。   努尔哈赤冷眼旁观,能够清楚地看出海兰珠的野心。   搬出贝勒府就更妙了,女人的欲擒故纵,对男人很有效。明知是手段,男人还是忍不住上钩。   海兰珠有美貌,有野心,有手腕,如今还有金山银山,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吧。   努尔哈赤再年轻十岁,都要忍不住动心了。   如果没有这道赐婚的旨意,皇太极郎有情,海兰珠妾有意,早晚凑成一对。   也恰恰是这道赐婚的旨意,加速了他们的结合。   皇太极真没有一箭三雕的想法,当时只是看海兰珠可怜,又想趁机敲打一下科尔沁,这才将人送回。   海兰珠不想嫁人,可以不嫁,但她绝不能嫁给多尔衮。   所有人都不看好多尔衮,可他在这一点上与阿巴亥大妃不谋而合。多尔衮有脑子,善谋算。只要父汗活得够长,给他成长的机会,皇太极相信,多尔衮将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但眼下他不能这么说。   皇太极挺直腰背,坐回原来的位置:“父汗慧眼如炬,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果然猜对一回,努尔哈赤好像一个兴奋的赌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着说:“我宁愿你是贪恋她的美色,少些算计。”   这样才像个活人。   皇太极闻言脸颊有些发热,只当是刚才喝了急酒上头。   他这个儿子也会脸红么?   努尔哈赤感觉很有意思,半开玩笑说:“又被我猜中了?”   皇太极掩饰性地笑笑,仍旧顺着努尔哈赤说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哪个男儿不爱美色,少在这儿跟我掉书袋!”   终于找到皇太极肖似自己的地方了,努尔哈赤很高兴:“海兰珠赏你了,过两日寨桑和他的福晋就到了,回头我跟他们周旋。”   这回皇太极挂帅,大败察哈尔,此消彼长之下让大金的实力超过了察哈尔。他只赏了皇太极一些金银和奴仆,还没赏女人呢。   海兰珠虽然返回了科尔沁,在身份上仍旧是大金的俘虏,可以由他任意处置。   又叮嘱皇太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转过年我要亲征,这时候少不了科尔沁的支持。”   至于那个玉格格,努尔哈赤还没拿定主意。   一顿饭吃得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目送皇太极离开,努尔哈赤忽然想起阿巴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来人,传多尔衮进宫说话。”   多尔衮进宫的时候,哲哲派去军营报信的人也回来了。   “你说什么?大汗将海兰珠赏给了贝勒爷?”哲哲抱着肚子,一脸懵。   当年海兰珠执意嫁去察哈尔,哥哥和嫂子亲自到盛京请罪,除了赔偿,还答应再送一个姑娘过来。   怕皇太极不愿意,哥哥费心找到游方喇嘛,预言玉儿命格贵重。   早说好的事,事到临头,为何变成了海兰珠?   况且大汗赐婚的旨意已下,哪怕没几个人知道,就这样匆匆收回,也太儿戏了。   老小孩老小孩,大汗越老越像个孩子,也不问问四贝勒的意思,张嘴就来。   “这事你从哪里听来?贝勒爷知道了吗?”想到皇太极的态度,哲哲后背发凉。   来人点头:“奴才回府的路上,正好遇见贝勒爷。这话是贝勒爷让奴才说给福晋听的。贝勒爷还说,军营事多,他下个月才能回来,请福晋接手此事,务必让大汗满意。”   果然是大汗的意思,哲哲有些头疼。   当初定下的是玉儿,她辛苦将玉儿调教好了,又忽然换成了海兰珠……   抬眼看向同样愣怔的海兰珠,哲哲心说,抬回来这样一个活姑奶奶,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是怎样鸡飞狗跳呢。   海岚被哲哲盯回了神,差点爆粗口。   后金大汗以为她是什么,一个物件儿吗,随便给来给去的。   还有皇太极……传说他极得老汗王器重,手眼通天,就把事办成这样?   她被赐婚给多尔衮,向他求助,结果新郎换成了他。   她不是不想嫁给多尔衮,她是根本不想嫁人。   罢了,是她的错,事先没跟他讲清楚。   不对,自己有什么错,明明是皇太极实在很忙,见不到人。   又想起历史中的原主,时间线明显对不上。   就算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也不能提前这么久吧?   历史上海兰珠二十六岁嫁给皇太极,三十三岁病逝。   如今她才十七,要是现在嫁给皇太极,岂不是活不到二十五岁?   那还不如原主呢,嘤嘤嘤。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生命受到威胁,海岚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去军营找皇太极,把话说清楚。   对上哲哲的目光,海岚蹙眉:“姑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哲哲叫住她:“海兰珠,你嫁过一次人,不是小孩子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什么狗屁大局,自己活得自由痛快才是真的。海岚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匆匆一福表示听见了,径直离开。 第23章 蛊惑: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我?   直到海兰珠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布木布泰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为何与上辈子截然不同?   这个时候,应该是她嫁入四贝勒府,成为皇太极的侧福晋,怎么就换成了海兰珠?   前世海兰珠入府,比她晚了足足九年。   这辈子唯一的变数,是额哲死后,海兰珠没有伤心欲绝,而是随她提前来到盛京。   布木布泰觉得,这个变数并不大,一切尽在掌控,却在今日忽然成了脱缰的野马。   先是大汗将海兰珠赐婚多尔衮,之后又转手赏给了皇太极。   赐婚多尔衮的事,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海兰珠嫁给皇太极,也不是赐婚,而是强取豪夺的结果。   若非海兰珠怕事情闹大,对族人不利,忍辱负重给阿布写信,说她愿意嫁给皇太极,科尔沁保不齐要反水。   原本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到了这一世变成了名正言顺的赐婚。   与皇太极打了两辈子交道,布木布泰自认很了解他。那个男人与他的外表一样,霸道得很。他想办的事,没有一样办不成。   上辈子海兰珠不愿意嫁给他,他转头就将人娶了。   如果她没猜错,这回海兰珠到盛京来,赫赫扬扬,肯定会惹老汗王动怒。然而汗王宫除了赏赐,始终没动静,多半是皇太极的功劳。   就连四贝勒府的饭菜忽然变得美味,也是皇太极对海兰珠的纵容。   倘若海兰珠在她之前嫁给皇太极,以上辈子皇太极对海兰珠的迷恋,布木布泰感觉自己很难再走前世的老路了。   说得再明白一点,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福临。   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布木布泰觉得没有也挺好,气都要被他气死了。   可是她舍不得玄烨。   军营在城东二十里外,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远远看见营地的灯火。   乌尤对守营的士兵说明来意,那士兵问也不问,直接放行,好像早知道她们会来似的。   海岚下了马车,扶着乌尤的手,跟随那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几次差点因为路不平崴了脚。   营地里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好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一日赐婚两回,好像过家家,耽搁到现在天都黑了。   海岚看一眼天色,今日的美容觉怕是泡汤了,明天晚起补眠吧。   皇太极的营帐在营地最深处。帐帘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地面照得发白。   海岚站在门口,深深吸气,走进去。   皇太极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张舆图。他身穿常服,玄色绣暗金纹,袍服很新,没有丝毫褶皱。   大约是帐中的暖色灯光起了作用,眼前男人并不似往日高冷,竟给人一种“平易近人”感觉。   很好说话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没有半点诧异。   他在等她。   “来了?”男人开口,声音平静。   海岚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清了清嗓子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战术性清嗓,是为了将声音传达得更清楚,更严肃,奈何原主嗓音太轻太细,说出来好像欲擒故纵的娇嗔。   海岚急得想跺脚。   皇太极垂眼:“那是大汗的意思。”   别拿大汗说事……海岚想了一路,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太极能让老汗王回心转意撤销给她和多尔衮的赐婚,却不能将赐婚彻底掐灭?   对海岚来说,嫁给多尔衮和他,没有区别。   都是不愿意的。   可对方拿这个搪塞,海岚也没撤,气势不由弱了几分。   气势弱了,声音可不能弱,海岚急吼吼质问:“我想知道,姑父是什么意思?”   又喊他姑父……   求他的时候喊贝勒爷,但凡有点不满意,就把姑父挂嘴边。   他有那么老吗?   皇太极没回答,先纠正:“自你搬出贝勒府,我就不再是你的姑父。”   好啊,他同意她搬出贝勒府,给她自由,海岚本来挺感激的,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为何变成了香饽饽?   那天在汗王宫,阿巴亥大妃看她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她的身份和财富。   原主是科尔沁掌权者寨桑的掌上明珠,在家中的地位,比哥哥吴克善还要高出一些。   据说寨桑曾经生过一场大病,药石无医,生命垂危,却在海兰珠出生那天忽然好转,乃至痊愈。   寨桑不止一次对人说过,海兰珠是他命中的福星。   从此,海兰珠被寨桑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哪怕为了满足她损害科尔沁的利益,寨桑也在所不惜,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儿奴。   前世皇太极强娶海兰珠,寨桑得知后立刻点兵,不怕与如日中天的大金翻脸,也要救回自己的女儿。   所以谁娶了海兰珠,就等于得到了科尔沁的全力支持。   额哲是怎么想的,海岚不得而知,但阿巴亥和皇太极肯定想到了这一点。   除了寨桑无上限的宠爱,海岚手上还有额哲留下的全部遗产,价值连城,同样令人心动。   大清未来的战神多尔衮尚且年幼,阿巴亥大妃有心为他筹谋,花用不会少。   如今的大清战神皇太极刚战胜察哈尔部不久,据说用的是正白旗的兵和粮草,即便战后分的最多,也难免手头不宽裕。   海岚不想嫁人,更不会嫁给别有所图之人。   “大金与科尔沁之间的联盟,险些因你被毁,大胜之后仍需加固。”   不等海岚做出反应,皇太极抬眼看她,又道:“联姻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大汗心意已绝。嫁给我还是多尔衮,你必须选一个,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见海岚还是没反应,又补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这么聪明,应该懂得。”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不是单纯的某种花香,而是杂糅的,混着体香的馥郁。   目光落在那张绝美的脸蛋上,皇太极感觉馥郁馨香更浓了,沁人肺腑。   他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哑与蛊惑:“科尔沁第一美人,寨桑的掌上明珠,察哈尔最有钱的年轻寡妇,莫说你不嫁,便是嫁了,也不是谁都能守住的。”   身体被男人投下的暗影笼罩,海岚抿唇,居然感觉他这话在理。   如果原主没有嫁给额哲,额哲会战败,但可能不用死。   察哈尔的神箭手,林丹汗未来的接班人都护不住原主,往后又有谁能护住她呢?   如今的她,不仅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寨桑的掌上明珠,比原主又多了一个头衔。   察哈尔最有钱的寡妇,而且还很年轻。   身在乱世,群雄逐鹿,有名有钱又有颜的小寡妇想要独善其身几乎没可能。   穿越前,祖国母亲将她保护得太好了,让她以为自己只是穿到了古代,完全理解不了乱世的动荡与艰险。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海岚忧愁地抬起脸,听男人压着声音问:“海兰珠,你是不是怕我?”   海岚愣了一下,摇头。   “你讨厌我吗?”   再次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海岚张了张嘴,盯着男人足以蛊惑人心的俊脸,认真反思,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眼下没有比皇太极更能打的保镖了。   她想了很久,勉强想出一个理由。她不愿意被赐婚,不愿意被人安排,不愿意像个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   “我……”她犹豫着开口,“我只是不想嫁人。”   男人靠近她,逼得海岚倒退一步。   “不想嫁人?”他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我?”   男人问出口,又朝她迈出半步,这回她没有再退。   她直视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心莫名其妙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选择实话实说。   当乱世的艰险摊开在面前,并非个体能解,她困惑、迷茫,第一次不知道何去何从。   男人将她拢到胸前,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不必着急,想好了再回答。”   半晌松开她,转回到书案后,平静道:“天晚了,回去想吧。”   说完丢给她一块进城的令牌。   此时,盛京城早已关门落锁。   海岚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24章 决定:相比之下,还是长情的男人更靠谱。   走出营帐,夜风吹过来,已然有了寒意。她站在门口,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闪。   乌尤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跑过去:“格格,贝勒爷怎么说?”   海岚没说话。   她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海岚走后,皇太极在案前坐了很久。   从汗王宫出来,他让人给哲哲带信,回到军营等海兰珠自投罗网。   她果然来了,质问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巧了,他也很想知道。   将责任推给大汗,她不信,追问他的意思。   皇太极闭上眼,缓慢靠向椅背。   在战场上,见她第一面,只觉得可怜,并没有占为己有的愿望。   不然也不能放她回去。   可当她缓过来,到盛京探亲,住进贝勒府,他忽然改了主意,莫名其妙想要对她好。   她胆大包天,她任性妄为,她几乎将天捅出一个窟窿,他都默默接下了,把天补好。   哲哲受寨桑之托,替她物色新的夫婿,他看谁都不顺眼。   直到阿巴亥大妃算计她,想要将她嫁给多尔衮,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父汗面前,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他自小轻微脸盲,感觉女人都长得差不多。大约海兰珠实在美丽,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清晰。   父汗说得对,他也是一个贪恋美色的男人。   他贪恋她的脸,爱她身上的香味,怀念拥抱时柔软的触感……   可她呢?   她不怕他,也不讨厌他,却不想嫁给他。   他在她面前分析时局,引导她权衡利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相信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她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他忽然不忍心了。   他不想逼她。他从来都不想逼她。他只想让她好好地想清楚,哪怕她还是不愿意嫁给他。   让她回去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抬头。很怕抬起头看见人,就会不管不顾将她留在身边。   海岚回到城东的宅子,夜已深了。   乌尤打水进来,伺候洗脸,发觉格格一直走神。   “怎么了?是不是贝勒爷说了重话?”她担忧地问。   就因为他没说重话,却句句在理,句句都在为她着想,才让海岚如此为难。   “没有,贝勒爷对我很好。”   至少刚才在军营时很好。   乌尤抿了嘴笑:“格格今儿个也忒大胆了,一个人闯军营。奴婢听说正白旗的军营从不许女子进,连哲哲福晋都没去过呢。那会儿在路上,奴婢吓死了,生怕折腾到地方被赶出来。”   那样的话,也太丢脸了。   “幸好贝勒爷心疼格格,不但让格格进了军营,还派了侍卫护送格格回来。”   乌尤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格格还没嫁进贝勒府,贝勒爷便为格格破了例。婚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差。”   嫁到察哈尔的时候,额哲对格格爱如珍宝,却也不许格格到军营寻他。   嫁给四贝勒,虽然是侧福晋,但福晋是格格的姑姑,总比嫁到陌生人家,两眼一抹黑的好。   “谁说我要嫁了?”她还没答应呢。   海岚心乱如麻。   洗了脸,换了衣裳,躺在床上,海岚却怎么也睡不着。   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军营的画面。   他站在她面前,问她“海兰珠,你是不是怕我?”,“你讨厌我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你是不愿意嫁人,还是不愿意嫁给我?。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怕死。”   怕步原主后尘,怕这一世好不容易得来的健康身体英年早逝,死后被人提起,还要被说一声命不好。   可是不嫁给他,以自己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富贵,这样尴尬的身份,在乱世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只会死得更快。   今天是察哈尔的谋害,明日是阿巴亥的算计,类似的事情往后还不知有多少。   科尔沁保不住她。   哪怕在盛京,能保住她的也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汗王,另一个便是四贝勒皇太极。   皇太极跟她比,不算年轻,但跟他爹比,可太年轻了。   还是选个年轻的吧。   其实,她可以找他谈,她交保护费,他给她一个名分,同时提供保护。   只要她给的够多,不怕皇太极不动心。   这样一来,不用走原主的老路,她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主动忽略皇太极抱她时,那擂鼓般的心跳,海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布木布泰一夜没睡。   她看着海岚离开,又看着人回来。   看着正房的灯亮了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直到天明。   前世的姐姐,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不会黄昏跑出去找一个人,不会为了“不愿意”去争取。她只会沉默,只会忍耐,只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天地熬。   可这个姐姐,什么都敢做。她敢说不愿意,敢去军营找皇太极,敢在夜里回城……这天下的事,似乎没有她不敢的。   这样的姐姐,让她感觉陌生,且有力量。   姐姐不愿嫁给皇太极,她也不想姐姐这么早出嫁,打乱上辈子的格局。   她要帮姐姐一把。   布木布泰拿定主意的时候,海岚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宫殿中。   不是盛京的贝勒府,也不是她东城的小宅子,是皇宫。红墙金瓦,殿宇巍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烛火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看见屋中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装,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搭在锦被外面,瘦得像枯枝,腕骨突出,青筋分明。   宝蓝色,她认得,那是额哲生前最爱的颜色。   海岚认出了那张脸。是她自己。不对,是海兰珠。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那个女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细丝。床边跪着几个宫女,无声抽噎。太医跪在门口,低着头,浑身止不住颤抖。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进来,他身穿重甲,甲片上沾染着暗红血污。眼睛通红,布满血丝,青黑的胡茬长出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他扑到榻前,握住那只枯枝般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鼓。   “兰儿……兰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回来了!”   是皇太极。   不是海岚认识的那个皇太极。   她认识的那个皇太极,眸光深不见底,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可眼前这个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扑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几乎失控。   床上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别过脸。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手从男人掌心滑落,垂在床沿,一动不动。   男人愣住了。他握着那只已经没了温度的手,慢慢贴在脸上。   太医和宫女们都吓得退了出去,只有他一个人,守着那具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身体。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殿中很静,落针可闻,没人知道帝王泪流成河。   梦境忽然破碎。   海岚睁开眼,盯着帐顶缓了许久。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闻见药味,能感觉到那种透不过气的悲伤。   原来人在极度心痛的时候,根本哭不出声。   “格格?”乌尤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您醒了吗?”   海岚坐起来,应了一声。   乌尤带人端水进来,伺候梳洗。   “格格,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看见海岚的脸,乌尤担忧地问。   “昨夜睡迟了。”海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早起又做了梦。”   乌尤关切点头:“格格身子弱,美容觉真是半点也耽误不得。”   昨夜晚归,今早气色都不好了。   “乌尤,你说四贝勒这个人,怎么样?”海岚有原主上辈子的记忆,可原主的记忆几乎被额哲填满,留给皇太极的不多,而且很模糊。   昨夜去军营,乌尤一直等在马车上,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   可看贝勒爷派人护送格格返回,想来应该是谈妥了。   格格很快要嫁进贝勒府了。   “四贝勒……奴婢不敢背后议论。大家都说他能打仗,有威望,深得大汗器重……就是、就是不爱说话。”乌尤想了想,认真回答。   所有人都说皇太极惜字如金,可昨夜在军营,他说了好多话。   而在梦里,他又变成了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好,能好一辈子吗?”海岚梳洗完毕,只留乌尤在身边,抬眼问她。   乌尤懵逼,不知格格为什么忽然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听老人们说,这世上,长情的人少,薄情的人多。”   是啊,这世上长情的人少,薄情的人多。   可他偏偏就是那个长情的。   相比之下,还是长情的男人更靠谱。   或许,自己应该赌一把,去找皇太极谈合作。 第25章 靠山:我可怜的闺女……   寨桑贝勒和福晋接到汗王宫的书信,连夜从科尔沁出发,赶往盛京。那封信是阿巴亥大妃写的,措辞客气,说是她相中了海兰珠,想替十四阿哥多尔衮求娶。信末还附了一句话,老汗王乐见其成。   寨桑看完信,手里的马鞭都掉了。   “多尔衮?”他瞪眼睛,“那个病秧子?”   福晋已经把信抢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病秧子还是好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没听说,大妃阿巴亥,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大贝勒代善都在她手上吃了亏。兰儿嫁过去,不是掉进狼窝了?   寨桑的脸都白了,他站起来,在毡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不行,得去盛京。现在就去。”   福晋已经开始收拾行装:“还等什么?赶紧走!”   晚了,宝贝闺女都被人卖了!   夫妻俩连夜出发,只带了几个亲随,日夜兼程,八天就赶到了盛京。这八天里,福晋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她躺在马车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气。   “哲哲真是好样儿的。”她咬牙切齿,“兰儿在她那儿住了这么久,她怎么就不拦着点?大妃要相看,她不会推了吗?实在不行,将人送回来也行啊。”   福晋声如洪钟,寨桑在外头骑马都听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哲哲在盛京也不容易。大妃要见兰儿,她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呀!”福晋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她亲侄女!她要是拦不住,就该早点给我们送信!等汗王宫的信到了才说,什么都晚了!”   福晋说得没错,哲哲确实没做到位。可想到哲哲怀着身孕,又是头胎,寨桑也埋怨不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福晋的脾气,越劝越来劲儿。不如让她抱怨,抱怨完了,气也消了。   可福晋这次气狠了,一连几日都没消下去。   她又想起多尔衮,想起那些关于十四阿哥的传言。从小体弱,走路晚,说话更晚,还曾经被太医断言活不长。   蒙古姑娘择婿,头一条就是身体强壮。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闺女怎么办?守一次寡还不够,还要守第二次?   福晋越想越气,把车壁拍得砰砰响:“到了盛京,我先找哲哲算账!”   寨桑在马背上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吭。   马车在四贝勒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福晋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大步往里走。门口的嬷嬷看见她,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已经被推开了。   “哲哲!”福晋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你给我出来!”   哲哲坐在正房里喝茶,听见这声音,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她连忙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福晋已经闯了进来。   “嫂子。”哲哲刚开口,就被福晋一把攥住了手。   “哲哲,你跟我说实话。”福晋盯着她的眼睛,“兰儿是不是要嫁给多尔衮了?这事定下来了吗?”   哲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寨桑也从后面跟进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看见哲哲,第一句话也是:“大汗的赐婚旨意下来了吗?”   哲哲看着自己的哥哥嫂子,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忙将二人往里让:“你们先坐下,喝口茶,听我慢慢说。”   这事曲里拐弯,她也是云山雾罩的,只得了一个结果。   四贝勒在军营没回来,很多事她还没搞清楚呢。   “哪有功夫喝茶!”福晋摆手,“你先说,兰儿到底要嫁给谁?”   分宾主落座之后,寨桑也问:“是不是多尔衮?”   哲哲深吸一口气:“……不是。”   寨桑和福晋:?   “那老汗王是什么意思?”寨桑取出汗王宫的信,示意额尔赫拿给哲哲。   哲哲看过,冷笑:“这完全是阿巴亥大妃的一厢情愿。”   她想替多尔衮求娶海兰珠,进而帮多尔衮得到科尔沁的全力支持,四贝勒又怎会让她如愿?   仗着老汗王对她的宠爱,阿巴亥这个女人动了不少心思,将大贝勒代善斩于马下之后,又想染指皇太极。   可惜她看错了人,皇太极可不是代善。   她以为是个男人都会臣服于绝世的美貌,奈何皇太极脸盲,对女人的容貌并不看重。   四贝勒府后院的女人,包括哲哲自己,都是老汗王赏给他的。   皇太极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他的心根本不在后院。   后院的女人不过是为他繁育子嗣的工具。   “原来是这样。”寨桑拍着胸脯说。   这几日连夜赶路,差点把他累死。   福晋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时候才想起喝茶。   见哥哥嫂嫂松了心,哲哲斟酌开口:“大汗没有如了阿巴亥的愿,将海兰珠赐婚给了四贝勒。”   “噗”福晋一口茶水喷出来,若不是案几够宽,差点喷到哲哲身上。   寨桑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将自己送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福晋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都有点扭曲了。她转过头,看向寨桑,寨桑也正朝她看来,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兰儿兜兜转转,怎么又落到皇太极手里了?   造孽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寨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怎么变成四贝勒了?”   哲哲叹了口气,把这几日她知道的事简单说了。   福晋听完,瘫在椅子上,早没了刚才的气焰,心虚得差点哭出来:“完了,这还能有个好儿?”   四贝勒皇太极,老汗王最器重的儿子,将来最有希望继承汗位。   人长得英俊,身强体健,能打仗能扛事,完美符合她对女婿的所有要求。   在福晋心里,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起自己的宝贝女儿。   奈何兰儿不喜欢这一挂。   她偏爱额哲那样又瘦又白,看起来斯斯文文,笑容灿烂的。   如果说皇太极是天空的霸主海东青,那么额哲更像是一只漂亮的雪雁。   当年兰儿执意嫁给额哲,打了皇太极的脸。然后皇太极率军踏平了额哲的营帐,一箭将人射死,反过头来又要娶兰儿。   兰儿的后半生会有多凄惨,福晋都不敢想。   “兰儿……她、她愿意吗?”虽然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福晋还是不死心。   哲哲的沉默震耳欲聋。   福晋看着她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她正要追问,门口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阿布?额吉?你们怎么来了?”   屋中三个人同时转头。   见海兰珠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蜀锦满绣的旗装,头发松松盘起,身边跟着沉默的布木布泰。   福晋看见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海岚,“额吉无能,让你受委屈了!”   海岚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忙解释:“额吉,我没受委屈……”   “还说没受委屈!”   福晋松开她,拉着手上下打量,身量高了,人也丰腴一些,脸颊粉粉嫩嫩,能掐出水来。   女儿天仙一般的人物,偏偏婚事如此波折,她呜咽着说:“赐婚这么大的事,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一个人在盛京,孤零零的,还不是由着人家摆布!”   “额吉,我有宅子,有下人,有……”   “什么!”福晋打断她,失望地看向哲哲,“当年你嫁来盛京,我们掏空了家底给你做面子。你可倒好,连我的女儿也容不下,让兰儿自己买宅子住在外面!”   哲哲张了张嘴,还是海岚替她解释:“额吉,不是姑姑容不下我,是我觉得贝勒府住着不方便,这才自己买了宅子。”   想到女儿被赐婚给皇太极,大约跟额哲一样活不长了,福晋声泪俱下:“我可怜的闺女……”   寨桑在旁边搓手,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海岚被福晋抱着,动弹不得,她看向哲哲,用眼神求救。   哲哲自己还没择干净呢,摇摇头,表示没办法。   海岚对付阿巴亥大妃那种害人精很有一套,可对上福晋真挚的疼爱,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又看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点点头,不动声色走近,用力将福晋搀扶起来:“额吉心里眼里只有姐姐,都不曾看见我吗?”   福晋被布木布泰扶到椅子上坐好,心说这死丫头力气怎么这么足,把她胳膊都抓疼了。   哲哲看重玉儿,以她为左膀右臂,肯定不会亏待了她。   再看豆芽菜似的海兰珠,不由悲从中来,刚想复哭,余光瞄见布木布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呀,之前说好的,将玉儿嫁进贝勒府。如今换成兰儿,那玉儿怎么办?   福晋拉住布木布泰的手,赖上了哲哲:“你姑姑疼你,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见哲哲心塞,考虑到孕妇的情绪,海岚笑着说:“姑姑也很疼我。”   福晋哼了一声,挑理:“你姑姑疼你,为何不管你?”   想起宝贝女儿往后的日子,眼泪止也止不住:“明知道四贝勒心里窝着火,把额哲都宰了,还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哲哲:“……”   海兰珠到盛京来,险些把天都捅漏了。哪里是火坑?海兰珠人在哪里,哪里才是火坑。   而她……已经在坑底了。   阿布、额吉死得早,嫂子一手将她养大,哲哲早将嫂子当成了母亲。出嫁时,哥哥嫂嫂也没亏待了她。这会儿嫂子说话难听,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况且哥哥嫂嫂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四贝勒对海兰珠的态度很冷漠,将人娶进门也不过是为了挫败阿巴亥的阴谋。   海兰珠在这种情况下嫁进贝勒府,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姑姑,阿布、额吉,姐姐不想嫁给四贝勒,还是由玉儿来嫁吧。”布木布泰的声音将哲哲拉回现实。   她永远这么懂事,这么贴心,像小棉袄穿在身上暖融融的。   当年海兰珠死都不要嫁来盛京,哭着喊着嫁去察哈尔,已然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回到盛京探亲,也明确表示过,要为额哲守节,不想再嫁。   自己受哥嫂之托,办赏菊宴暗中给海兰珠物色夫婿,人家转头买了宅院,干脆搬出贝勒府。   可见态度没有丝毫转变。   也不知四贝勒怎么跟大汗说的,大汗又是怎么想的,居然又把海兰珠与四贝勒凑在一处。   真是令人恼火。   好在只是口头说说,并未颁下明旨,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哲哲看向海兰珠,想当面问问她的意思,谁知才张开嘴,就听嫂子对哥哥说:“我没看见旨意就不算,咱们这就进宫去见大汗,求他开恩,放兰儿一条生路。”   寨桑也是这个意思,哲哲想拦都拦不住。   阿布、额吉来得太快,海岚还没来得及跟皇太极谈合作。在皇太极没表态之前,海岚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刚到门口,有人从外面走过来,挡住前路:“寨桑贝勒、福晋,请留步。”   两人定睛一看,是皇太极。   他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军营赶回来。 第26章 变脸:皇太极何时这样好说话了?   “四、四贝勒?”对上皇太极的目光,寨桑一秒心虚,“您怎么回来了?”   刚才他问过哲哲,说皇太极人在军营,要月底才能回府。   当年是海兰珠不懂事,违约在先。他和福晋可以责怪哲哲没照顾好海兰珠,却无底气在皇太极面前说嘴。   毕竟在这件事上,科尔沁对不住大金和皇太极。   额哲身死后,皇太极非但没有为难海兰珠,还能让她带上额哲的所有财富返回科尔沁,已经很给他寨桑面子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再四,按理说大汗这回赐婚,他和福晋不应该有异议。可兰儿实在可怜,年轻守寡,后半辈子还要在四贝勒府里赎罪,他就算舍下这张老脸,也要请大汗收回成命。   福晋与寨桑想到一起去了,难免心虚,先拉着寨桑给皇太极行了一礼,然后才哽咽出声:“兰儿年纪小不懂事,四贝勒大人有大量,求您放她一马。我和寨桑这就带她回家,绝不会让她留下碍贝勒爷的眼。”   说完就要下跪。   皇太极快走几步,一把将人扶住:“我刚从军营回来,福晋有什么话进屋说,容我喝口茶。”   “……”   皇太极何时这样好说话了?   当初海兰珠嫁去察哈尔,她和寨桑到盛京赔罪,第一站便是四贝勒府。   结果只见着了哲哲。   苦等几日,连皇太极的人影儿都没摸着。   别问,问就是忙,没时间。   两人不得已,相互搀扶进宫直面老汗王的怒火,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   回到科尔沁没有半年,就听说皇太极率军大败察哈尔,并且射死额哲的消息。   心凉半截。   哲哲追着哥嫂出来,正愁没办法阻拦,见到皇太极如释重负。   “贝勒爷不是说月底才回来吗?”   听见皇太极要喝茶,忙吩咐下人上茶。   皇太极看向哲哲:“听说寨桑贝勒和福晋来了,本想出城迎接,谁知贝勒和福晋脚程这样快,已然进城了。”   上回来面都不露,这回还打算出城迎接?   寨桑与福晋面面相觑,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皇太极重视哥嫂,哲哲自觉面上有光,招呼众人回暖阁说话。   “哲哲,你月份大了,经不起操劳,回屋歇着吧。”   皇太极看了一眼哲哲隆起的肚腹,放缓声音:“你放心,我会招待好寨桑贝勒和福晋。”   寨桑和福晋瑟瑟发抖:越听越像鸿门宴……   哲哲怀着身孕,既要管家,还要招呼护崽的哥嫂,此时早已疲累。听皇太极这样说,便与哥嫂说了几句,回屋歇息去了。   皇太极又看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很识趣,追着哲哲走了。   目光最后才落在海岚身上,示意她离开。   海岚看一眼天色,快到用膳的时辰了。她家里雇了好几个大厨,有南方的有北方的,汇集各大菜系,想吃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贝勒府的伙食虽然有改善,奈何海岚吃惯了美味,肠胃变得挑剔,早已回不到从前。   “阿布、额吉,我先回去了。在家等你们。”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海岚早饿了:“姑姑有了身子,怕吵,回头让玉儿带你们回家住。她有自己的马车,不必麻烦旁人。”   说完看也不看皇太极,脚踩风火轮回家吃饭去了。   今日江南大厨第一次上岗,做了肉沫笋签,地道的南方佳肴。   寨桑和福晋本来有些心虚,这会儿听说不用住在贝勒府,腰板不由挺直了一些。   皇太极闻言挑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顿时明白了海兰珠为什么急吼吼要回家。   贝勒府的厨房是该彻底整顿一下了。   也不知皇太极与寨桑和福晋说了什么,这两人气冲冲杀到四贝勒府兴师问罪,回到城东的宅院忽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等兰儿嫁进四贝勒府,咱们就回去。”福晋悠闲地参观了海岚新买的宅子,由衷夸了几句之后对寨桑说。   寨桑对这处宅子也很满意,当然对皇太极更满意:“难为贝勒爷把什么都想到了,咱们留下也是添乱。这次出来得急,好多事都等着我回去处置呢。”   福晋也不哭了,寨桑也不闹了,更没人关心海岚的死活了。   这是被皇太极下了降头了?   忽然想起那夜在军营,他蛊惑自己的话,还有那个水到渠成、自己都没察觉的拥抱,海岚又理解了。   她去找皇太极,打着十二分的精神,都被人吃了豆腐,更何况是本来就对他怀有歉意的寨桑和福晋呢?   皇太极出面搞定了也好,剩下的由她和他谈吧。   “兰儿,这里没有外人,你跟额吉透个底,你愿意嫁给四贝勒吗?”皇太极讲的道理,福晋都懂,也赞成,可她还是很想问一问女儿的意思。   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   寨桑也紧张地看向海岚,仿佛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就能拼了老命带她离开似的。   海岚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含笑说:“阿布、额吉放心,女儿愿意嫁给四贝勒。”   “我的兰儿长大了!”福晋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寨桑明显松了口气。   察哈尔都不是正白旗的对手,如果可以,科尔沁也不想与皇太极杠上。   只有布木布泰眉间拧成了死疙瘩,怎么会这样?   “阿布,额吉,那我……我怎么办?”布木布泰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事情失去了控制。   寨桑歉意地看了小女儿一眼,福晋叹口气:“四贝勒娶了你姑姑和兰儿,联盟已然巩固,再不肯娶科尔沁的姑娘了。”   谈的时候,福晋没忘了布木布泰,也曾暗示皇太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她的小女儿一并娶回家。   “兰儿娇气,帮不上哲哲什么忙。”   当时福晋对皇太极说:“贝勒爷前途无量,有大造化,到时候哲哲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玉儿年纪小,却比兰儿老成,又得哲哲看重……”   话没说完,便被皇太极摆手打断了:“玉儿稳重,可身量还未长成,福晋就不想多留她几年?”   福晋当时有一种被人抢了台词的感觉,这番话她本来是想用在兰儿身上的。   况且哲哲嫁给皇太极的时候,也不过这个年纪,那时候他怎么不嫌弃身量没长开?   照福晋看,玉儿发育得比哲哲出嫁时还好些。   寨桑也发愁,说好的事变卦了,往后让玉儿怎么嫁:“贝勒爷,玉儿的亲事早已说好……”   皇太极似笑非笑:“当年海兰珠的亲事,也是说好了的,板上钉钉。”   好吧,是他们违约在先,说嘴打嘴。   谁知皇太极把这个都考虑到了,没有让他们为难:“玉儿的亲事,我会想着,哲哲也会想着,给她物色一个年岁相当的好儿郎,绝不会让她吃亏。”   寨桑点头,福晋却在心里腹诽,说起年岁相当,兰儿也只比玉儿大四岁。   “还有一桩事,我得先问问贝勒爷。”   皇太极转变太快,让福晋始料未及,总感觉里头有猫腻:“兰儿嫁进府,贝勒爷打算给她什么名分?”   当初让玉儿顶替兰儿嫁过来,定的名分是侧福晋。按照草原的规矩,寡妇改嫁是要降一等的。玉儿都是侧福晋了,兰儿岂不是要变成庶福晋?   只差一字,云泥之别。   侧福晋与福晋一样,都是主子,而庶福晋只是下人,与侍女无差。   福晋想到这一点,便心如刀割,恨不能将兰儿带回去。   “福晋多虑了。”   皇太极端起茶盏喝下一口,罕见露出笑容:“大汗赐婚,总不能赐个庶福晋过来。”   福晋睁大眼睛:“海兰珠名义上还是察哈尔的俘虏,真能求得大汗赐婚?”   哲哲的原话是,大汗将兰儿赏给了皇太极,可没说赐婚。   随便赏一个俘虏给皇太极作为战利品,是大金的规矩。   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太极点头:“大汗看重科尔沁,又怎会委屈了海兰珠?”   寨桑一颗心落地,福晋追问:“大汗宽宏,贝勒爷是怎么想的?婚后能给海兰珠一个孩子吗?”   寨桑闻言老脸通红,暗怪福晋问得太明白,抬眼看皇太极却是脸不红,心不跳。   只见他微微倾身,从容回答:“若福晋舍得,三年抱俩,不成问题。”   至此,寨桑和福晋再无话可说。   “玉儿,你的亲事贝勒爷另有安排,他说不会让你吃亏。”   寨桑与皇太极共过事,对他的承诺非常有信心。   福晋也说:“就算贝勒爷忘了,还有你姑姑呢。你姑姑最疼你了。听贝勒爷的意思,赐婚旨意很快会颁下,咱们喝完喜酒就回科尔沁。能赶上哲哲生产最好,赶不上咱们就先回去。”   玉儿到盛京来,本也不是为了陪伴哲哲生产。如今亲事有变,就更不合适继续住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如果皇太极不肯娶她,福临从哪里来?没有福临,哪儿来的玄烨。   想到小时候聪慧乖巧,长大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在这一世可能无法出生,布木布泰心痛如绞。   海兰珠身子骨弱,又娇气,她生的八阿哥也是一样,如何能扛起大清的万里江山?   而她的孙儿玄烨,是痘疮都打不垮的天选之子。   不行,皇太极糊涂,她可不能糊涂。   她得想个办法挤进贝勒府。   前世孤儿寡母,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绝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好,女儿知道了,女儿都听阿布额吉的。”布木布泰嘴上这样说,心里打起了别的算盘。   要问上辈子她最怵谁,非皇太极莫属。   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除了海兰珠这根软肋,皇太极几乎是那个时代无敌的存在。   想要更改皇太极的决定,布木布泰不会傻到自己往前冲,她得找个帮手。   这时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有资格与皇太极掰掰手腕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第27章 大闹: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个急头白脸跑来问结果。   赐婚的旨意写好三天了,还压在努尔哈赤的案头上。   皇太极每日进宫请安,总要往那道旨意上扫一眼。第一天,它压在奏折底下。第二天,它挪到了砚台旁边。第三天,它还在老地方,连位置都没变过。   “父汗,”皇太极站在案前,语气恭敬,“那道旨意……”   “知道了知道了。”努尔哈赤头也不抬,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再等等。”   皇太极默了默:“父汗在等什么?”   努尔哈赤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最能干的儿子,忽然有点心虚。   他在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阿巴亥心情好些,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风平浪静再把这个雷……扔出去。   赐婚旨意写了两道,前一道作废了,阿巴亥并不知情。   然而他不能这么说,说出来多没面子:“我自有道理。”   他挥挥手:“回去等着。”   皇太极站着没动:“父汗,旨意已经写了三天了。”   “三天很长吗?我写过的旨意,有哪道是当天发出去的?”   皇太极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走。   努尔哈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继续翻折子:“行了行了,过两天……两天后就发!”   皇太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努尔哈赤低头看那道旨意,明黄的绢帛上,“皇太极”和“海兰珠”几个字分外刺眼。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直叹气。   这旨意发出去,阿巴亥不得闹翻天?   正想着,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努尔哈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那道旨意往奏折底下一塞。   阿巴亥大妃闪身进来,她穿着合身的天青色旗装,头上戴着点翠凤钿,脸上挂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大汗,我给您送参汤来了。”   努尔哈赤色厉内荏:“越来越没规矩了,书房也是你能来的?”   阿巴亥才不管,反正努尔哈赤越老越离不开她。   她走过去,示意宫女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含笑问:“大汗,赐婚旨意颁下这么多天了,钦天监还没算好日子吗?我还等着海兰珠过门喊额娘呢。”   努尔哈赤知道,她说的那道赐婚的旨意是给多尔衮的,早被销毁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个急头白脸跑来问结果。   “快了,快了,回去等着。”努尔哈赤头也不抬,汤也不喝,假装很忙。   阿巴亥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仍旧笑呵呵的:“那我回去了。”   转身要走,目光忽然顿住。   那摞奏折底下,露出一点明黄。   阿巴亥的手比眼睛还快,等努尔哈赤反应过来,那道旨意已经到了她手里。   “这是……”她展开绢帛,笑容凝固在脸上。   努尔哈赤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阿巴亥的声音响起来,尖锐得能穿透屋顶。   “皇太极?海兰珠?”她把旨意举到努尔哈赤面前,“大汗要把海兰珠赐婚给皇太极?”   努尔哈赤往后仰了仰,避开音波攻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阿巴亥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海兰珠是我看中的人,要给多尔衮的!您当时也点了头!现在怎么又成了皇太极的?”   努尔哈赤张了张嘴:“这个嘛……”   “大汗说话不算数!”   阿巴亥把旨意拍在案上,参汤溅出来:“我辛辛苦苦给多尔衮相看,好不容易相中一个,您说抢走就抢走,还有没有天理了?”   “阿巴亥,你小声点……”   “小声不了!”   阿巴亥几乎用吼的:“大汗偏心!四贝勒是您的儿子,多尔衮就是捡来的吗?凭什么好的都给他?海兰珠是寨桑贝勒的掌上明珠,手里还有额哲留下的财产,您把她给了皇太极,多尔衮怎么办?”   努尔哈赤被吵得头疼:“多尔衮还小,过两年再……”   “过两年?过两年好姑娘都被挑光了!”阿巴亥越说越气,“大汗,您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努尔哈赤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   阿巴亥十三岁嫁给他,而他那时候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她跟着他吃了很多苦,生多尔衮的时候早产,差点搭上一条性命。   饶是如此,她还是坚持为他开枝散叶,不到两年又生下多铎。   他在外人面前是统帅,是大汗,一个吐沫一个钉,可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   答应过她的事,他没有几件办成了。   他欠她良多,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就不该答应皇太极。   可皇太极为了大金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不贪功,也不讨要封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求他。   皇太极后院的女人,包括哲哲,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都是自己出于利益强塞过去的。   难得皇太极喜欢一个姑娘,他要是不成全,恐怕会寒了儿子的心。   一边是贤妻,一边是爱子,努尔哈赤左右为难。   大约见他面色不虞,阿巴亥坐下来,眼圈通红:“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争过?可多尔衮的事,我不能不管。他从小体弱,不如阿济格和多铎壮实,若再没有一门好亲,将来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努尔哈赤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心软:“你别哭……”   阿巴亥用手帕擦眼泪,越擦越多:“大汗您想想,多尔衮那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什么都让着哥哥们。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苦。我就想给他找个好姑娘,让他往后日子过得舒心点。这有什么错?”   又据理力争:“海兰珠若想嫁给皇太极早嫁了,何必拖到今日。明知道把这二人凑在一处是怨偶,大汗为什么不肯成全多尔衮?”   努尔哈赤走过去,爱怜地给她拍背顺气:“这里是盛京,不是科尔沁,没人惯着海兰珠。皇太极要娶她,她不想嫁也得嫁。”   阿巴亥止住哭:“大汗,您说什么?是皇太极要娶海兰珠,不是您塞给他的?”   努尔哈赤比窦娥还冤:“大败察哈尔,射死额哲,都是皇太极的功劳。海兰珠是额哲的福晋,察哈尔的俘虏,她本来就应该是皇太极的。他不要海兰珠,你想要,我肯定给你。奈何他来求娶,于公于私我都得答应。”   阿巴亥脸上挂着泪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扳倒大贝勒代善之后,她想用同样的美人计对付皇太极,结果皇太极对女人脸盲,几次三番坏她好事。   脸盲这事,哲哲也曾提到过,就连四贝勒府后院里的女人也时常被认错。   睡完都不知道侍寝的是谁。   后来,她想赏几个美婢给皇太极,被哲哲婉拒。   “贝勒爷后院里的人都认不齐。如此水灵标致的姑娘,跟我回去也是白瞎了。”   那时候她以为皇太极不辨美丑,如今对上科尔沁第一美人,脸盲忽然就好了?   支持皇太极的人一抓一大把,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都隐隐以他为首。   科尔沁对多尔衮至关重要,对皇太极来说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况且一年多前才被海兰珠打了脸,以阿巴亥对皇太极的了解,他不太可能再接受海兰珠。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更何况是骄傲的皇太极。   “四贝勒什么都有了!”阿巴亥不信,认定努尔哈赤偏心,“他有军功,有威望,有正白旗,还有大汗的器重。多尔衮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就想给他找个好福晋,大汗还要从中作梗!”   努尔哈赤被她哭得头疼,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想喊人把阿巴亥扶回去,可他知道,扶回去也没用。她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一直哭到他改主意为止。   走了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把多尔衮叫来。”   多尔衮来得很快。他走进书房,看见额娘眼睛红红的,阿玛一脸无奈,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额娘,早与您说过了,儿子不喜欢海兰珠,更不会娶她。”上回努尔哈赤叫多尔衮过来说话,多尔衮已然表明态度,并且与阿巴亥大妃明确提过。   不想今日又闹起来。   “笑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能说了算的!”   这孩子平素如此通透,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在听话这一点上,被皇太极甩了不知多少条街。   四贝勒府后院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汗塞过去的。   为的是大金的利益。   皇太极不论美丑,照单全收,半句抱怨都没有。   轮到多尔衮娶福晋,有自己替他相看。   阿巴亥听说多尔衮在赏菊宴上与海兰珠聊得来,特意将人传进宫相看,看好了才求大汗赐婚。   也不算盲婚哑嫁了吧。   哪知道多尔衮还不满意。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与皇太极相比,多尔衮真的太不懂事了。   不管心里如何吐槽,儿子总是自己生的,见多尔衮倔强低头,阿巴亥试探着问:“海兰珠嫁过人,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嫁过人的海兰珠,那也是海兰珠。   科尔沁第一美人,寨桑贝勒放在心尖上的长女,北边最有钱的寡妇……仅凭这三点就不知被多少人惦记上了。   若非自己先下手,绝轮不到多尔衮。   多尔衮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闷声说:“海兰珠很好很特别,嫁过人也没关系,可她……并非儿子心仪之人。”   他想起另一个人。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穿着鹅黄旗装,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阿巴亥快气吐血了,冷着脸不说话。还是努尔哈赤会抓重点,他凑近问多尔衮:“十四有喜欢的姑娘了?”   阿巴亥闻言抬眼,紧张地看向多尔衮,正好瞧见他沉默点头。   努尔哈赤追问:“那个姑娘是谁?”   多尔衮攥了攥拳,又缓慢松开,半晌犹豫开口:“是科尔沁的玉格格。”   阿巴亥:完蛋玩意儿! 第28章 蹭饭:相请不如偶遇。   玉格格布木布泰虽然是海兰珠的妹妹,也是寨桑贝勒与福晋所生,却因为性格冷漠并不受宠。   她之前来过盛京,阿巴亥也见过,容貌与性格一样寡淡,不怎么讨喜。   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之后,为了维系与大金的联盟,顺便给皇太极赔罪,寨桑贝勒将幼女献出。   当时玉格格年纪太小,这才一直拖着没办。   如今玉格格十三岁了,哲哲接她到身边调教,说是准备明年抬进贝勒府。   海兰珠不要的,才能轮到玉格格,可见她在科尔沁的地位。   如今海兰珠带着丰厚的遗产回归,皇太极主动向大汗求娶,而他不要的玉格格,却被多尔衮看上了。   阿巴亥只想吐血。   努尔哈赤笑着拍了拍儿子瘦弱的肩膀,完全没注意到阿巴亥气恼的神情,咧着大嘴称赞:“还是小十四有眼光,我瞧着玉格格比海兰珠好。人老实,安分守己,将来一定是个贤内助。”   老实也能算优点吗?大汗这是没什么可夸了是吧?阿巴亥胸闷得厉害,头脑发晕。   很快又明白过来。   在大汗心里,皇太极是继承人,好的都得紧着他。而多尔衮不过是辅佐皇太极的工具人,找个老实不争的福晋最好。   凭什么!凭什么多尔衮不能争?   大约是她的不满快溢出来了,大汗话锋一转又道:“都传这位玉格格命格贵重,有母仪天下之相。”   我呸!阿巴亥真想一口唾沫啐在大汗脸上。   海兰珠嫁去察哈尔,寨桑没法向大金和皇太极交代,不知从哪儿弄了一个游方喇嘛出来,自吹自擂。   非如此,玉格格太过普通,如何能入皇太极的眼,又如何能补海兰珠的缺儿。   这话大汗自己都不信,半夜睡醒了还要咒骂寨桑狡诈,这会儿却用来糊弄自己亲儿子。   多尔衮如此聪慧,居然没有识破,还傻乎乎地说:“父汗,儿子不看重这些。”   阿巴亥:“……”   多尔衮被大汗哄成了胎盘,阿巴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罢了,大汗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过两日,我见一见玉格格。她若是个好的,我就成全了你。”   又看向努尔哈赤,暗中磨牙:“大汗说得对,娶妻娶贤,人老实本分最重要。”   在阿巴亥大妃酝酿相看布木布泰的时候,城东宅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海岚正在用午膳,饭菜才摆上桌,就听门外有人禀报:“格格,贝勒爷来了。”   海岚要嫁给皇太极的事,宅院里的人都知道了,所以下人们口中的贝勒爷,只可能是皇太极。   来得好巧,她也想找他谈谈呢。   这人很会选日子,今天寨桑和福晋出门赴宴,布木布泰去贝勒府陪伴哲哲,家里只有她一人。   方便说话。   时辰也巧妙,踩着点儿来,还能蹭一餐饭。   望着桌上几道江南菜,海岚撇撇嘴,便宜他了。   才想到这里,院中已然响起请安的声音,海岚诧异,自己还没嫁给他呢,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起身迎出去,被男人堵在门口,听他说:“外头起风了,有些冷。”   说完与海岚擦身而过,先去熏笼边烤了手,这才脱下大毛衣裳,扔给乌尤。   乌尤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收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绣暗金线常服,比往日的玄色衣袍显得更有亲和力,但……那张脸,好吧,还是生人勿进的模样。   “我这屋子怎么样?暖和吗?”海岚没出门,跟着走进来问。   皇太极回身看她,中肯评价:“不错。”   海岚挑眉:“贝勒爷算不算私闯民宅?”   皇太极似笑非笑:“格格军营都敢闯,我闯一闯民宅怎么了?”   海岚扶额:你赢了。   钓察哈尔那帮人的时候,海岚去城南的宅子住过一段时间,让人将城东宅院的格局做了一些变动。   比如打通了餐厅与书房,将原来的餐厅扩大一倍不止。   此时她所在的餐厅,不像一般人家用餐的所在,更像豪华酒楼的VIP包房。   外间用作起居室待客,里间才是餐厅。   皇太极左右看看,被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息惊了一下,心说汗王宫的宴会厅都没这里奢华。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把皇太极迟钝的鼻子刺激了,他迈步往里走,看见一桌寡淡却极香的菜肴。   刚要坐下,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回头找餐厅的主人。   海岚跟在后头,一脸无语:“今日正白旗副都统瓜尔佳氏府上办满月酒,贝勒爷不过去瞧瞧?”   把寨桑和福晋都请去了,不可能忘了他们的旗主。   这是在下逐客令吗?不是那夜跑去军营求他的时候了。   皇太极闻言捡了最近的椅子坐下,抬眼看海岚:“相请不如偶遇。”   饭菜都摆好了,人也坐下了,海岚没有赶客的道理。   尤其这位客人还是她未来的丈夫。   穿越前她活了二十几岁,只谈过一个男朋友,穿到这里才十七,已经准备再嫁了。   造化弄人啊。   “来都来了,一起吃吧。”海岚坐到主位上,拿起筷子吃饭。   再不吃,菜都凉了。   她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服侍,更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唠叨她身子虚,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   她只吃自己想吃的,爱吃的。   皇太极虽然是古代人,还是贵族,却时常外出征战,用膳时身边无人服侍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桌上的饭菜有些古怪,他一道都不认得。   海岚吃下一口笋丝,余光瞄见皇太极还没动筷,笑着给他介绍:“这道菜是荠菜冬笋拌开洋,这道是腌笃鲜,主食是野鸭火腿饭。还有几个南边的小腌菜佐餐。”   盛京冬日物资贫乏,想吃江南菜可不容易,海岚花重金也只能吃到改良版的。   笋就不是鲜笋,而是笋干泡发的,有些影响口感和鲜味。   但与贝勒府的伙食一比,堪称人间至味了。   皇太极看着那道腌笃鲜不错,自己动手盛了一碗,喝下一口汤,沉沉的目光都亮了。   汤是奶白色的,味道却能分出三层来。   第一层是咸,不是盐的咸,而是肉的咸。第二层是鲜,是鲜肉与咸肉在汤汁里交融出的肉香。第三层是清,冬笋的清香在汤里若隐若现,好像山里人家藏在坛子中的风味。   皇太极瞬间理解了,海兰珠为什么私下说贝勒府的饭菜像猪食。   他甚至感觉,海兰珠要是养猪,可能猪的伙食都比他在贝勒府吃的好。   皇太极长年在外征战,饥一顿饱一顿,军中的干粮又干又硬,打来野味也是随便烤一烤就吃。   两相对比,并不觉得贝勒府的伙食有多差。   今日与海兰珠同食,才发觉自己原来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喝过汤,放心去吃其他菜肴,无一不可口。   都说额哲将海兰珠娶回家,当祖宗供着,皇太极从前还不信,如今信了。   又想到贝勒府整顿之后的伙食,皇太极汗颜,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原来的厨子都不能用了,得新招一批人进府才行。   乳母的儿子巴图鲁就是个蠢货,回去也给他换了。   “你在察哈尔的时候,就吃这些吗?”心中计定,皇太极故作不在意,掀起眼皮问。   原主也爱美食,厨子七天换一个,奈何察哈尔实在是美食荒漠,不提也罢。   海岚摇头,跟他吐槽:“察哈尔除了羊肉,还是羊肉,从早吃到晚。偶尔有点野菜,也不过是沙葱,乏味得紧。”   “来盛京之后,才能每日吃到菜。”   科尔沁也没比察哈尔好到哪里去,让海岚这颗汉人的胃无处安放:“托豪格的福,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南边的厨子送给我,才有了今日这一桌美食。”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贝勒爷好口福,我也是第一次试吃呢。”   察哈尔也变不出这样的美味,他就放心了,但贝勒府的厨房还是要换人的。   回去找豪格要厨子。   皇太极拿定了主意。   胃是情绪器官,原主重生之后情绪总是不佳,故而胃弱,被海岚养了这么久,仍旧吃不下多少东西。   每样吃两口就饱了。   穿越前她一直生病,不敢多吃,却爱看别人吃饭。   好像别人吃得香,她也能汲取营养似的。   “贝勒爷你吃这个,这是干虾仁泡发后手撕而成,很鲜。”海岚吃饱后,老毛病又犯了,各种劝吃。   今日这一桌饭菜,食材金贵,厨房是按照海岚的胃口做的,菜量并不大。   皇太极感觉自己没吃几口,桌上都不剩什么了,于是矜持起来。   但架不住海兰珠劝啊,最后全吃光了。   就这样,也只吃了一个半饱。   海岚观察着皇太极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没吃饱,又吩咐上奶茶。   奶茶消食,皇太极本来就没吃饱,摆手拒绝。   海岚不依:“我这里的奶茶有些不一样,贝勒爷不尝尝吗?”   等会儿还要谈事,海岚当然不能让人饿肚子。   吃饱喝足,更容易谈成。   皇太极听说过海兰珠调制的奶茶,据说是甜口的,深受后院女眷欢迎。   他是男人,喝什么甜奶茶。   可对上小姑娘期待的眼神,皇太极决定陪她喝一点,然后又被狠狠惊艳了。   甜奶茶里加了不少料,甜而不腻,一小桶喝下去竟然有了七分饱。   难怪哈达那拉氏愿意用一套豪宅,换海兰珠手上的几个配方。   里面确实有点东西。   莽古济让人做了甜奶茶和几道糕点送去汗王宫,父汗很喜欢,阿巴亥大妃也爱吃。讨得父汗欢心,又赏了她一套宅子。   此时皇太极看海兰珠,不止是知音,更像宝藏。   幸亏他下手早,不然就让阿巴亥圈了去。   阿巴亥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当年他的额娘,后来的大贝勒代善都折在她手里,就连莽古尔泰杀死生母一事,恐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女人很会看人,她看重海兰珠,自己更不可能放手了。   奶茶喝完,又有侍女端来鲜榨果汁。   盛京的冬天漫长,鲜果少而金贵,用来榨果汁,当真是穷奢极欲了。   皇太极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私库,感觉还得再努力一点,才能供得起眼前这一位的花销。   正白旗是出了名的能打,但皇太极从不计较得失,私库并不是很宽裕。   往后军功可以不争,但战利品不能再与人平分。   他也有小祖宗要养了。 第29章 条件:你嫁给额哲,也不想给他生孩子吗?   眼下气氛正好,海岚深吸一口气:“赐婚的事,我答应了。”   皇太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也是,利弊都分析完了,除了嫁给他,她这个漂亮有钱又年轻的寡妇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甚至没有求婚,两辈子第一次结婚,感觉错过了全世界。   海岚不爽地清了清嗓子:“但我有个条件。”   皇太极在心里已然规划到十几年后了,面上却不显,抬眼看她,平静地问:“什么条件?”   “你是四贝勒,正白旗旗主,大汗最器重的儿子。嫁给你,我在这盛京城就算站稳了。没人敢欺负我,也没人敢打我那些财产的主意。”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继续说:“你娶我,是为了巩固与科尔沁的联盟,我嫁你,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和财产。这是你之前说的,我认同。婚后,你给我名分,给我保护,我替你稳住科尔沁,同时上交保护费。我名义上是你的侧福晋,实际与你只是合作关系,利益捆绑。”   皇太极今日吃了新鲜的饭菜,喝了新鲜的奶茶,如今又听到了新鲜的话题。   名义上的侧福晋,合作关系,利益捆绑……他放下茶盏,朝后靠了靠:“那天我答应寨桑和福晋让你生孩子,三年抱俩,名义上的侧福晋可能不行。”   “你……你不要脸!谁答应给你生孩子了?”海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历史中,原主是给他生了孩子,却也伤了身子。八阿哥半岁夭折,三年后原主跟着去了。   且不说原主的命运轨迹,海岚半点不想沾惹,只说古代条件有限,生孩子有多危险,她就不可能冒险生育。   穿越前她没有一个好身体,如今拥有了必然加倍珍惜。   若嫁他之后也会早死,那不如不嫁,至少活着的时候自在些。   男人坐直身体,朝她招手,示意离近些。   上回在军营,她就是靠他太近,不但被抱了,还被人给蛊惑了。   如今又想故技重施,门儿都没有。   海岚火速起身,捂着耳朵跑到门边,撂下一句“答应就成亲,不答应拉倒”夺门而逃。   跑到廊下才想起来,这是她家,不是四贝勒府,气得直跺脚。   起风之后,飘起雪花,旭仁正指挥人在院中扫雪,抬眼见格格跑出来,吓了一跳。   “格格,出了什么事?”她担忧地问。   话音未落,又见贝勒爷疾步追出来,将一件玄色大氅兜头盖脸套在格格身上,裹紧抱起,大步走回暖阁。   院中所有人:“……”   海岚被人放在外间的暖炕上,才从盛京的寒冷中挣脱出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习惯了羊绒衫配羽绒服,拒绝像布木布泰和哲哲那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套,把自己穿成棉花包。   憋气又臃肿。   入冬之后,她很少出门,花高价买无烟炭,将屋子烧得暖如春日。   身上只穿一件薄棉旗装。   外出时,套上厚重的白狐裘斗篷,穿棉靴,戴暖耳,抱手炉,一样都不能少。   刚才从餐厅里跑出来,忘了穿斗篷,瞬间冻僵。   也太冷了!   坐在炕上,裹紧大氅,海岚还在哆嗦呢。   玄色大氅足够宽大,将海岚全身罩在里面也不费力,好像还特意熏了香,是种凛冽的冷香,非常好闻。   上回在军营里,海岚没有闻到。   哲哲总说海兰珠娇纵任性,作天作地,皇太极没有感觉,今天算是领教了。   一言不合就往外跑,穿得这样单薄,想把自己冻死吗?   听见海兰珠打了个喷嚏,皇太极蹙眉吩咐:“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多放姜,少放糖。”   海岚抖着声音纠正:“多……多放糖,少放姜,太辣了喝不下。”   她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冻得水汪汪。露出来的雪白手腕细得不像话,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指尖泛着淡淡的粉,骨节细长,像一段刚剥出来的嫩葱白。皇太极握住她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还妄想挣脱,被他牢牢抓住,拢在手心里焐热。   一冷一热,皮肤过敏了,海岚只觉头发晕,脸颊滚烫。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两只手都包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则低着头,看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拇指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不冷了。”海岚的声音很轻,身体不自在地挪了挪。   皇太极点点头,松开手,在炕边坐下。海岚把手缩回大氅里,那大氅太大了,她整个人窝在里面,像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裳。   大氅的下摆拖在炕上,堆成一团,衬得她愈发纤弱。   “海兰珠,你当年为什么要嫁给额哲?”皇太极将大氅往上提了提,几乎把海岚的脸都要盖上了。   这话阿巴亥大妃也问过,当时她的回答是额哲对她好。但在皇太极面前,不能这样说。   海岚从大氅里探出头,用尖尖的下巴压住毛茸茸,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我不想做侧室。那时候额哲单身,屋子里连个通房都没有,而贝勒爷的后院都快满了。”   论实力,那时候的察哈尔比大金还强了那么一丢丢。额哲是亲王,皇太极只是贝勒,爵位上也有差距。   最最关键的是,额哲比皇太极年轻许多,还没成亲。   换成她是海兰珠,也会选额哲。   皇太极对这个答案半点不意外,似乎早就想过了。   可他没办法告诉海兰珠,后院里的那些女人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哪怕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那些女人不仅是他的战利品,也是大金错综复杂关系网中的重要环节,更是小部落归顺大金的证明。   父汗老了,其他兄弟不够分量,这个重担必须他来扛。   他不但要娶了她们,还要跟她们睡觉,让她们生下融合两边血脉的孩子。   有了孩子,两边的纽带才会变成实质。   科尔沁大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哲哲婚后多年不育的情况下,借着赔罪的名义,将更年轻的布木布泰献给他。   奈何他想要的是海兰珠,一直都是海兰珠,也只能是海兰珠。   “你嫁给额哲,也不想给他生孩子吗?”他追问,目光片刻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这个嘛……原主深爱额哲,不顾一切地嫁给他,又怎会吝惜身体,不想给额哲生孩子?   但海岚不是原主,她惜命,她怕死,她不敢生孩子。   “罢了,我知道了。”对方片刻的迟疑,让皇太极瞬间悟出了答案。   骄纵如海兰珠,只会给她喜欢的男人生孩子。   海岚张了张嘴,接下来的话被皇太极摆手打断,听他落寞道:“我给不了你嫡福晋的名分,就委屈你做我名义上的侧福晋吧。按你说的,我给你名分,护着你和你的财产,你帮我稳住科尔沁,至于保护费……”   他觉得这个词很新奇,但现在也没心情谈论了:“每月三十两足够了。”   就答应了?皇太极真是个爽快人!   海岚心算了一下,一年才三百六十两银子,比顾保镖便宜,也更稳妥。   没白瞎今日这几道江南菜。   “进府吉日,要等赐婚旨意颁下,由钦天监卜算。”   皇太极站起身要走,一边交代后续事宜,一边示意海岚将大氅还给他。   海岚揭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抖平褶皱还回去。   “进府之事,由哲哲操持,有什么需要,你找她就好。”   皇太极披上大氅,淡漠道:“那天我未必有时间回府。”   海岚最是善解人意,抢着说:“贝勒爷您忙,那天我也未必会去贝勒府。”   皇太极:“……”   见男人不解地看过来,海岚热心给他解释:“您忘了?名义上的?交了保护费的?贝勒府虽大,住那么多人,实在拥挤。我住自己家,做什么都方便,还不用您养。”   刚才冻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我见犹怜,暖和过来就开始作天作地。   皇太极才要开口敲打,就听门外有人通报:“格格,大阿哥福晋来了!”   这大风大雪的天,哈达那拉氏不在家里猫冬,跑来做什么?   海岚再看一眼皇太极,有些发愁。   赐婚的旨意还未颁下,在所有人眼中,待嫁皇太极的人是她的妹妹布木布泰。   此时皇太极无缘无故出现在她的卧房里,算怎么回事?   哈达那拉氏是个大喇叭,心中藏不住事嘴里藏不住话。若是让她撞见,别的不敢说,莽古济和豪格肯定会知道。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豪格比哈达那拉氏嘴巴还大……   海岚不敢往下想了,慌忙趿鞋下炕,将整装待发的皇太极往里间推。   “辛苦贝勒爷到里间坐坐,等我打发了哈达那拉氏再走。”   一边推搡他,脸上还露出了你懂我懂大家懂的表情。   皇太极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推进了她的寝屋。   为更好保暖,寝屋比外间小了不少,只有一组拔步床,几个柜子和一张梳妆台。   皇太极找了一圈椅子,最后只得坐在了妆台前。   他对女人上妆的物件儿不感兴趣,但不难看出妆台上放着的每一样都价格不菲。   只看表外就比哲哲用的名贵多了。   一整套紫檀木满嵌螺钿与碧玉的拔步床,同款衣柜和妆台,恐怕只有汗王宫能与之媲美。   地上通铺厚厚的西域栽绒绣花毡毯,踩上去暄软却不陷脚。   墙角设一只掐丝珐琅的熏炉,焚着好闻的沉水香。   窗台下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龙泉窑的青瓷大碗,碗中水仙翠绿的叶子嫩白的花,在寂寥冬日显得生机勃勃又十分清雅。   皇太极在心中将此处与贝勒府做了对比,忽然感觉贝勒府有些简陋了,明艳娇弱的小美人就该好好养在这里。   而他自己也应该再努力一些,争取早日建好金屋,接她入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皇太极鞭策自己的时候,海岚已然穿好装备,出门迎接哈达那拉氏去了。   暖阁有人,她想将哈达那拉氏请进餐厅,对方却不愿意。   “整日在家里猫冬,我都胖了。”   哈达那拉氏脚尖一转,朝暖阁走去,边走边说:“你那个餐厅有古怪,我一进去就想吃点喝点。”   混熟了才知道,哈达那拉氏在生人面前高冷骄纵,见了熟人就是个标准话痨。   “我刚从瓜尔佳府上吃席回来,可不能再填了。”   她笑着挽住海岚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昨夜在床上,豪格摸着我腰间的软肉都犯愁了,提醒我明年春装要放尺寸。他都犯愁了,你说我还敢吃吗?”   哈达那拉氏与豪格最近感情不错,仿佛回到了蜜月期,海岚很替她高兴。   可一想到暖阁里间藏着雷,她就笑不出来了。 第30章 八卦:你猜怎么着……四舅舅家都没回,顶盔掼甲闯进汗王宫抢婚!   见海岚总是走神,哈达那拉氏也没在意,很热心地给她找台阶:“天太冷了,你身子弱,不去也没人说什么。我四舅舅也没去,瓜尔佳府上的人拉着豪格一个劲儿问原因。临近年关,四舅舅忙得很,豪格哪里知道去向。”   海岚听她说起皇太极,唇角抽了抽,瞬间脑洞大开。   若是让哈达那拉氏看见皇太极在她屋里,多半会不经大脑叫起来:“我说你怎么没去,敢情在家里与四舅舅幽会呢!”   被哈达那拉氏拖进暖阁,海岚给前来上茶的乌尤使了一个眼色。乌尤接收到信号,一个劲儿劝哈达那拉氏去餐厅,说今日熬了新调制的奶茶,请她品尝。   哈达那拉氏看海岚一眼,又打量四周,半开玩笑说:“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人,怎么总想赶我出去?”   入冬之后,海兰珠躲在暖阁里不爱出门,有时用膳都是在外间的炕桌上。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可别乱嚼舌根!”海岚说这话都有点心虚。   哈达那拉氏扬起下巴,用余光瞟着她:“别发愁,你很快就不是寡妇了!”   “你都知道了?”海岚蔫巴巴的:“大汗将我赏给了你四舅舅。”   哈达那拉氏嘿嘿笑:“此言差矣。不是大汗将你赏给了我四舅舅,是我四舅舅亲自去汗王宫向大汗求来的。”   恰在此时,里屋传出瓷器落地的声音,吓了哈达那拉氏一跳。   “是猫!我养了一只猫!还没养熟,到处乱窜。”海岚赶紧解释。   哈达那拉氏小时候被猫抓过,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别、别放它出来!”   海岚安慰她:“里间锁了门,出不来。”   哈达那拉氏这才放松肩膀,抚着心口喊海岚小舅母:“你现在既是我的小舅母,也是我的小婆婆,你说咱俩这缘分。”   小婆婆是个什么鬼!   嫁给皇太极果然超级加辈,海岚内心吐槽,听哈达那拉氏又道:“你刚来盛京那会儿,我额娘说你身份尴尬不好混,这才过去多久啊,你就成了香饽饽!”   她越说越起劲儿:“先是阿巴亥大妃相中了你,替多尔衮向大汗求娶。消息传到四舅舅耳中,你猜怎么着……四舅舅家都没回,顶盔掼甲闯进汗王宫抢婚!”   “可怜多尔衮哪里抢得过四舅舅!”   哈达那拉氏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听大汗说起这事,我额娘都惊了。等我去给她请安,她拉着我的手,直夸我眼光好,还叮嘱我多与你亲近。”   “我额娘说四舅舅看女人脸盲,如今被你给治好了。”   说到这里,哈达那拉氏一脸姨母笑:“我额娘还说四舅舅准是被你迷住了,不然以他谨慎的性格,怎么会穿着盔甲带刀进宫?”   “阿巴亥争不过,好一番吵闹。”   又幸灾乐祸:“阿巴亥心黑手狠,害了多少人,大舅舅和我的亲舅舅都毁在她手上。可她遇上四舅舅,全都不灵了。”   当年莽古济的额娘,也就是哈达那拉氏的外祖母,被传与大贝勒代善有染。大汗震怒,准备将人赐死。   三贝勒莽古尔泰,也就是莽古济的亲哥哥,哈达那拉氏的亲舅舅,为了摆脱嫌疑,重新获得大汗的器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额娘。   莽古济后来发现,谣言是大妃阿巴亥放出去的,苦于没有足够的证据,只得默默忍下。   从此,莽古济与阿巴亥一直不对付,互相算计、掣肘,连基本的面子情都没有。   大妃阿巴亥为大汗生下三个儿子,本人又得宠,地位稳固。莽古济几次试图扳倒她都没成功,于是想与皇太极联手。   为此甚至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豪格,与四贝勒府亲上做亲。   奈何皇太极一直不愿与阿巴亥正面硬刚,总是避其锋芒,让莽古济很是头疼。   万万没想到,皇太极与阿巴亥第一次正面交锋,居然是为了求娶海兰珠。   “从前你四舅舅没有软肋,油盐不进。”   莽古济搂着哈达那拉氏说:“而今他肯定是被海兰珠迷住了,脸盲也好了,也不再避着汗王宫那一位了。今后贴紧了海兰珠,自有你和豪格的好处。”   今日哈达那拉氏去瓜尔佳府上赴宴,以为能遇见海兰珠,结果扑了空。   她心里藏不住事,哪怕天降大雪,也要赶紧跑来与海兰珠八卦宫里的热闹。   “大汗这些年专宠阿巴亥,却还是因为四舅舅之请,驳了阿巴亥的面子。”   哈达那拉氏眼睛发亮:“这里面的门道,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清。”   说了这么多,没见海兰珠有回应,哈达那拉氏顿了顿,看过去:“你怎么了?”   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四舅舅?”   被海岚感染了似的,自顾自惆怅起来:“也是,跟你比,四舅舅有些老了。”   里屋再次有了响动,比上一次动静还大。   海岚好笑,他本来就比自己老,有什么可生气的。   又怕他不管不顾冲出来教训哈达那拉氏,制造出更大的八卦,海岚放弃脑补,赶紧转移话题:“大妃那边如何收场?”   哈达那拉氏勾唇:“她再闹也不过是深宫妇人,还能怎样,争不过就认命呗。”   不情不愿沉下脸,跟海岚咬耳朵:“我听说阿巴亥闹腾的时候,大汗将多尔衮传进宫,之后就有消息说大汗有意给你妹妹赐婚,将她许给多尔衮。”   还有这事?大汗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但海岚猜,这个结果可能是多尔衮求来的。   上回多尔衮亲自登门给她送乔迁礼,与布木布泰一见钟情,海岚就看出来了。   “那很好呀。”她由衷道,省得寨桑和福晋为小女儿的亲事发愁了。   至于海兰珠与皇太极这份历史盖章的偏爱,海岚选择视而不见。   众所周知,清朝皇帝自带克妻属性,越偏爱谁,谁死得越早。   比如皇太极的海兰珠、顺治的董鄂妃、康熙的舍赫里皇后、乾隆的富察皇后……   她还年轻,不想早死。   眼瞧着海兰珠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哈达那拉氏安慰说:“我知道你不想嫁人。我当初也不想嫁给豪格,可你看现在,我们过得不是也挺好?”   海岚点点头,盯着里屋的门说:“四贝勒娶我是为了稳住科尔沁,我嫁给他则是为了保住我的财产。各取所需而已,并没有谁迷住了谁,与你和豪格的婚事不一样。”   哈达那拉氏闻言睁大眼睛看她:“保住财产?保住什么财产?你嫁给我四舅舅之后,财产自然归正白旗所有。就算你不再嫁,你带回去的财产也是归你娘家所有,与你不相干。”   不然阿巴亥何必上赶着为多尔衮迎娶海兰珠做嫡福晋。   海兰珠背后的科尔沁固然重要,但察哈尔亲王额哲留下的那一大笔遗产也不容忽视。   海岚顶头缓缓浮起一个问号,还能这样?   嫁人等于女方和陪嫁一起归男方,男方怎么不去抢!   “你四舅舅很缺钱吗?”忽闻噩耗,海岚觉得有必要问一下。   哈达那拉氏想了想,点头:“四舅舅应该是不缺钱的,但我额娘说正白旗这些年打仗打得狠,死伤无数,阵亡将领的父母妻儿都是四舅舅在养。人越来越多,养起来也费劲儿。”   果然有坑,海岚怪自己太大意了。   不行,她还得跟皇太极谈谈,最好签个婚前协议。   心里有事,海岚让人给哈达那拉氏装了不少苏式糕点,这才寻了个由头将人支走。   外间的炕烧得暖暖的,炕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海岚在炕桌一边坐下,另一边坐着皇太极。   乌尤重新上了茶,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海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贝勒爷,我觉得在达成交易之前,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皇太极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的财产都是你的。我不缺银子,也不会用女人的钱。”   海岚:……比我还善解人意。   海岚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盘算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嫁给你之后,还是我自己说了算。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你不能管我。”   皇太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还有吗?”   海岚沉吟片刻,摇头:“没了。”   皇太极爽快答应下来,轮到海岚愣住:“你就这么答应了?”   刚才她狮子大开口,已然给对方留足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结果皇太极一口答应下来,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然呢?”皇太极看着她,“跟你吵一架?”   海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试探着问:“你不觉得我算计了你?”   皇太极哼一声:“你算计我的还少吗?习惯了。”   海岚:“……”   “那……那咱们立个字据。”她让人准备纸笔,推给皇太极,“白纸黑字写下来,免得以后说不清。”   皇太极看着那张纸,没动。海岚以为他要反悔,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起来。   他写得很快,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写完了,把纸推回。   海岚低头一看,皆是她心中所想,利落签字画押。   见对方也签了字画了押,才问:“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张字据,拆了你的贝勒府?”   皇太极注视着她,眸光深不见底:“你拆了贝勒府,我正好搬过来住。”   海岚:果然图她点什么。   海岚看着他,忽然有点害怕。不怕他反悔,怕的是他什么都答应,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欠他的,再也还不清。   某个瞬间,海岚与原主感同身受。   原主恨他入骨,却没有死,而是选择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这里边固然有保全家族和科尔沁的苦衷,却也未必没有一丝亏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重来一回,原主根本不敢再回到皇太极身边,坚决追随额哲而去。   “你那个字据,收好了。”皇太极扔下一句,推门出去。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第31章 表白:我说我不愿意,你信吗?   乌尤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海岚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贝勒爷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把茶壶放下,有些担心:“您跟贝勒爷说了什么?”   海岚看一眼摊在炕桌上的纸:“立了个字据。”   乌尤拿起来,看一遍,又看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惶恐。   “格格。”她抬起头,“这是贝勒爷写的?”   “嗯。”   乌尤张着嘴,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不觉得……贝勒爷对您太好了吗?”   比在察哈尔时,额哲亲王对格格都好。   好得都不真实了。   海岚收起字据的手一顿。   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巴亥大妃的宴席设在汗王宫偏殿,说是赏雪,其实谁都知道,大妃是想给十四阿哥相看。   福晋本来不想带布木布泰去:“你姐姐的事刚定,你这时候赴宴,怕人闲话。”   哲哲已然嫁给四贝勒,如今海兰珠也要嫁。这会儿大妃给十四阿哥相看,她又巴巴带了女儿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科尔沁的格格嫁不出去了呢。   布木布泰坚持不松口:“额吉也太偏心了,姐姐代替我嫁给四贝勒,我将来怎么办?在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吗?”   这辈子与上辈子一样,布木布泰对皇太极没感觉,皇太极对她也是可有可无。   她和姐姐到盛京之后,皇太极的目光一直落在姐姐身上,都没正眼看过她。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九十岁,布木布泰早已对男人的宠爱无所谓。皇太极的态度不重要,能给她一个儿子才重要。   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不重要,她想要的始终是玄烨这个孙儿。   她必须早于姐姐嫁给皇太极,这样才可能接上前世的剧情,踩着男人的肩膀走上权力的巅峰。   奈何这一世不明原因乱了套,再无法坐享其成,她得打起精神拨乱反正。   于是她想到了大妃阿巴亥。   没错,在这个时期能与皇太极拜一拜手腕的,除了大汗本人,便是大汗最宠爱的女人了。   福临登基之后,她派人查过阿巴亥,这才知道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都是阿巴亥暗中使计拉下去的。   二贝勒阿敏是大汗的侄子,不是亲儿子,无缘汗位,所以逃过一劫。   阿巴亥大费周章,无非是想给多尔衮铺路。   多尔衮没上过战场,自然没有资格继承汗位,在三大贝勒的拥护下,皇太极上位。   后世很多人谣传,说大妃阿巴亥并非自愿殉葬,而是皇太极为了掩饰大汗传位给多尔衮的真相,下令赐死阿巴亥,杀人灭口。   调查的结果却不是这样。   大妃阿巴亥树敌太多,让她为大汗生殉,是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与皇太极做的交易。   如今距离老汗王病逝还有一年多时间,也是大妃阿巴亥心最狠,实力最强的时候。   想要逆风翻盘,将剧情拉回到历史应有的轨迹,大妃阿巴亥绝对是最好的助力。   福晋看着布木布泰,总觉得这个女儿最近变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带布木布泰进宫赴宴。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阿巴亥大妃坐在主位上,身穿一件绛紫旗装,面料华贵,头上戴点翠凤钿,笑容淡淡。   多尔衮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袍,安静得像一尊瓷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有一种沉沉的、不属于少年的情绪。   布木布泰跟着福晋走进来。阿巴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开:“这就是玉格格?长这么大了。”   福晋陪笑:“是。玉儿,快给大妃行礼。”   布木布泰动作标准地行了一礼。阿巴亥满意点头,心说这通身的气派,和半点不错的规矩,比海兰珠强多了。   想起大汗说的那则预言,挺能唬人的,阿巴亥对准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宴席上人不多,几位福晋,几个格格,都是常来常往的。布木布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认真盘算自己的筹谋,目光却时不时往多尔衮身上飘。   他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也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慢慢喝一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茶盏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布木布泰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点慌。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安静、沉默、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那时候她不懂他,后来她懂了,已经来不及。   还记得多尔衮病逝那天,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将人半抱在怀里,默默流泪。   “如果有下辈子,你会嫁给我吗?”他抬眼看她,认真地问。   她当场破防,哭出了声:“会的,你等着我。”   谁知道真能重来一回,可这辈子……终是她对不住他。   “玉格格。”阿巴亥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听说你针线好,改日来我宫里坐坐,教教那些丫头们。”   布木布泰正等着这个机会,低头应了。福晋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随着大汗一日一日老去,四大贝勒与大妃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四大贝勒隐隐以皇太极为首,大妃却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汗位,老汗王活得越久,这场对决就越凶险,谁都没有退路。   海兰珠已经被赐婚给了皇太极,哲哲更是皇太极的福晋,若是玉儿嫁给多尔衮,往后要如何自处?   两位身份尊贵的姑娘都嫁给了皇太极,除了支持他,科尔沁没有别的路可走。   难道要让玉儿与自己的娘家为敌吗?   宴席散后,阿巴亥留了布木布泰说话。福晋不想走,还是被人请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阿巴亥、多尔衮和布木布泰,炭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阿巴亥靠在引枕上,看着布木布泰:“玉格格,你今年有十三了吧?”   “是。”   “可曾许配人家?”   “……未曾。”   阿巴亥点头,略倾身问:“你姐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心里怎么想?”   布木布泰沉默下来,路上便打好的腹稿,此时当着多尔衮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姐姐的事……我不敢多想。”话说出口,她轻轻闭了闭眼。   对方能这样想最好,大人们之间的较量,小孩子插手会带来不幸:“你是个懂事的。”   阿巴亥看了多尔衮一眼,见儿子看人家都快入迷了,无奈轻笑:“十四,你带玉格格去园子里走走。今儿的雪景不错。”   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他慌忙收回视线,站起身,带布木布泰出门。   汗王宫的园子里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几株红梅开在墙角,花瓣上落着雪,红白相间,甚是可爱。   多尔衮走得很慢,布木布泰跟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冷飕飕的。布木布泰缩了缩脖子,多尔衮看她一眼,把自己领口的貂毛围脖解下来,递给她。   布木布泰愣了一下:“不用。”   “这条是新做的,我也刚刚戴上。”多尔衮坚持。   布木布泰确实有些冷,瞧着四下无人,接过围在颈间。   围脖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也放轻了:“听说大妃替你向大汗求娶了我的姐姐,最后为什么没成?”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几株红梅前,多尔衮停下来:“我说我不愿意,你信吗?”   那天母妃闹得很厉害,把殿中能砸的都砸了,父汗拗不过,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直到他说出心中所爱,母妃才妥协。   布木布泰抬起头,看着他:“姐姐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在家中比我得宠。虽说嫁了一次,可带回来的财产足以买下盛京城,哪里配不上你?”   海兰珠貌美、得宠、多金,配此时无权无势连爵位也没有的多尔衮绰绰有余。   多尔衮站在红梅旁边,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睫毛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俊。   “海兰珠很好。”   他的眼很深,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深:“可她并非我心中所爱。”   布木布泰垂眼,回避与他对视,生怕自己受不住忘记初心。   “布木布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愿意嫁给我吗?”   两辈子,这句话他终于说出了口。   前世关于她和他有很多传言,却没人知道,他们从未越雷池半步。   风吹过,红梅上的细雪簌簌落下。布木布泰站在那儿,猝然抬眼,望向对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她见过的、却从来不敢深想的情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才见过我几次?”   “一次。”年轻的多尔衮垂眼,耳根红透,“一次就够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可她用了很多年,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才敢相信那是真的。   在科尔沁的时候,海兰珠美得耀眼夺目,就像草原上的明珠。而她只是姐姐身边一块不起眼的璞玉,很少有人关注。   至于什么命格贵重,母仪天下之相,都是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之后,阿布为了安抚大金与皇太极找人生编硬造的。   所有人都更喜欢海兰珠,以至于布木布泰不相信会有人看她一眼,便将她装在心里。   这辈子,她信了。   多尔衮就是那样的人。   他将她装在心里,一装就是一辈子。   此时布木布泰的心好像被谁的刀劈成两半,一半在多尔衮身上,一半则留给了她尚未出世的乖孙儿玄烨。   上辈子她杀伐果断,眼睛都不眨一下。谁能想到,重来一回,她开局便纠结成这样。 第32章 忽悠:人生短短几十年,若不能为自己而活,还有什么意思。   “多尔衮。”梅园里,布木布泰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是你四哥不要的人,你半点都不嫌弃吗?”   半晌之后,还是玄烨占据了上风,她试图引导他。   多尔衮片刻都没有犹豫:“四哥不是不要你,他是不想耽误你。”   这个方向是布木布泰从没想过的,听多尔衮又道:“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玉格格还小,我拿她当侄女看待。他还说你若是喜欢,大可自己争取。再这样犹犹豫豫,好姑娘都被人抢走了。”   四哥说这话的时候,早在母妃闹起来、父汗传他进宫之前。   布木布泰闻言一阵无语,心说皇太极果然狡诈。   海兰珠只比她大了四岁,今年也才十七,皇太极怎么只将她看成是晚辈。   从姑姑那里论,海兰珠也是他的侄女啊。   当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阿布将自己抵给了皇太极。后来皇太极把海兰珠变成了寡妇,还要娶她。那么问题来了,怎样处置差点被抵过来的自己呢?   这时候多尔衮撞上来,皇太极反手一个顺水推舟。   既合理处置了自己,让科尔沁满意,又解了大汗的燃眉之急,还能让多尔衮打心眼里感激他。   真真儿的好算计!   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布木布泰还得感恩戴德地接着,实在窝火。   “布木布泰。”多尔衮又叫了她一声,“你……愿意吗?”   风吹过来,雪片落在两人之间。布木布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前世,他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后来那些年,看她的时候,眼底那些说不清的情意。想起他弥留之际,她抱着他许下的海誓山盟。   “我……”她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说完落荒而逃,都忘了与阿巴亥大妃告辞。   布木布泰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岚正坐在炕上吃橘子,看见她进来,招招手:“回来了?快尝尝,可甜了。”   布木布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一瓣橘子。她没吃,只是看着手里的橘子瓣,晶莹剔透,像一小片琥珀。   盛京冬日来得早,南边的商路难行,这样好的橘子恐怕只有汗王宫能见到了。   即便在四贝勒府,在姑姑怀着身孕的时候,每日供给的水果也没有这样好的成色。   想到前世生无可恋的姐姐,再看眼前这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海兰珠,她都快不认识了。   “姐姐。”布木布泰开口,“你真愿意嫁给姑父吗?”   姑父这两个字很刺耳,带着浓浓的伦理感和倾向性,海岚咽下口中的橘子,不在意地回答:“皇太极给了我想要的。除了嫁给他,我没有更好的路可走。”   布木布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亮光,忽然有点羡慕,羡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   其实自己的目标也很明确,道路都是之前走过的,按理说应该畅通无阻,谁知迈出一步都如此艰难。   没有多尔衮在旁边掣肘,布木布泰很快冷静下来:“姐姐,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你想嫁给额哲就嫁给额哲,你想嫁皇太极就嫁皇太极。你有没有想过,你嫁给皇太极之后,我该怎么办?”   海岚从嘴边撤回一瓣橘子,诧异地问:“你还有多尔衮啊?怎么,今日进宫他什么表示都没有?”   哈达那拉氏前脚才跟海岚八卦完,宫里后脚便要办小宴,用后脚跟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海岚不想凑这个热闹,所幸装病没去。   布木布泰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塞进嘴里,很甜。可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酸,听见海兰珠不客气反问,瞬间被呛到。   咳得脸发烧,喝下一口热茶才缓过来,垂眼道:“他说他想娶我,问我愿不愿意。”   海岚看过去:“所以你愿意吗?”   不愿意三个字在嘴边打转,布木布泰就是说不出来,好像嘴巴被别人接管了似的。   “我不知道。”她只能说。   “你就是顾虑太多,典型的思想妨碍行动。”   方才被橘子水呛到,海岚默认布木布泰已经为她的唐突付出了代价,并不介意用后世最先进的思想启迪她一下。   “人生短短几十年,若不能为自己而活,还有什么意思。”   布木布泰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海兰珠:“为自己而活?这世上的女子有哪一个敢为自己而活?”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科尔沁的姑娘身上背负着科尔沁的命运。   就像她们的姑姑哲哲,无忧长到七岁,便要跟着长辈学习处置庶务,约束奴仆,甚至经营产业。   十几岁与大金联姻,嫁给她从未谋面的男人。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不敢出错,更不敢抱怨,生怕连累家族。   有了孩子,又要为孩子操心,直到油尽灯枯。   不仅仅是哲哲,上辈子她何尝不是这样。   为了科尔沁与大金的联盟,她忍痛放弃了情投意合的多尔衮,按照家里的意思嫁给了冷冰冰的皇太极。   那时候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再冷的冰雪也能被滚烫的真心融化,换来的却是长达九年的冷落。   后来她才明白,皇太极不是冰雪,而是一座冰山。   他的心里眼里只有权柄。为了将天下握于掌心,他可以做任何事。   直到海兰珠出现。   海兰珠嫁入贝勒府,百般不愿,皇太极强取豪夺,甚至动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上辈子骄纵如海兰珠都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可是那样的日子真累啊。   儿子薨逝之后,她累到恨不能随他去了,奈何看见年幼失祜的玄烨,又狠不下心。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于女人也一样。可她真正掌权的时间很短暂,与漫长、艰难的一生相比,微不足道。   重生之后,她只贪恋权倾天下的成就感,刚才听了海兰珠一席话,才想起接过权柄前那段艰辛又难熬的岁月。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眼看到了睡美容觉的时辰,海岚打了呵欠,端茶送客:“从前还没有女皇帝呢,大唐不也出了一个武则天?”   夜里,布木布泰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进来,清冷冷的。她想起多尔衮站在红梅前,雪花落在他肩上,他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回答,很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句藏了两辈子的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不一样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临睡前,又觉得,换种活法,似乎也没那么坏。   上辈子她为了玄烨和大清鞠躬尽瘁,这辈子就让她任性一回吧。   福晋从来没这么愁过。   宫里来了消息,说大妃看重玉儿,想要讨去做媳妇。   对此,玉儿似乎也很满意。   两个闺女,一个要嫁四贝勒,一个要嫁十四阿哥。四贝勒和十四阿哥虽然不是仇人,可也并非一条心。   将来万一打起来,科尔沁帮谁?   “你说,这怎么办?”福晋坐在炕上,揉着太阳穴,第不知道多少遍问寨桑。   寨桑缩在炕角,手里捧着一小罐奶茶,表情茫然:“要不……去问问四贝勒?”   皇太极正在书房里写折子,听说寨桑贝勒和福晋来了,放下笔,半点不意外:“请他们进来。”   寨桑和福晋走进书房,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紧张、纠结、又有点壮士断腕的悲壮。福晋走在前面,寨桑跟在后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带着一只不知所措的公鸡。   皇太极请他们坐下,吩咐上茶。福晋没坐,站在那儿,双手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寨桑倒是坐下了,可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随时准备站起来跑路似的。   “贝勒、福晋此来……”皇太极沉着开口,“可是为了玉格格的亲事?”   福晋和寨桑对视一眼,都愣住了。福晋心里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寨桑直冒冷汗:完了,千里送人头。   “四贝勒。”福晋硬着头皮开口,“大妃看上了玉儿,想要将她许给十四阿哥……”   “你们怕两个女儿分嫁两个阵营,将来让科尔沁为难。”皇太极替她说完了,非常直白。   寨桑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四贝勒,您想啊,万一将来您和十四阿哥……”   他顿了顿,把“打起来”三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万一将来您和十四阿哥意见不合……科尔沁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   皇太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福晋看着他,等他说话。寨桑也看着他,手里的茶盏端起半天却忘了喝。   皇太极放下茶盏,轻飘飘道:“你们担心的这些,不会发生。”   这话,好霸气,听着就安心,福晋看了寨桑一眼。   寨桑在旁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那万一您和十四阿哥不是意见不合,是……”   皇太极看着他:“贝勒是怕,将来多尔衮和我争汗位?”   看破不说破啊,寨桑的脸白了。福晋的脸也白了。两人齐刷刷摇头:“不是不是,我们没有……”   “是也没关系。”皇太极打断他们,“就算有那一天,也不会让科尔沁为难。”   走出书房,福晋长长呼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他会动怒。”   寨桑终于敢大声说话了:“四贝勒对咱们算好脾气了。”   福晋想了想,也是。刚才虽然吓人,可他说话还算客气,也没发火。最后那句“不会让科尔沁为难”,还挺顺耳的。   两人走出贝勒府,上了马车。福晋靠在车壁上,得意一笑。   “你笑什么?”寨桑问。   “我在想,咱们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厉害。海兰珠再嫁,兜兜转转还能嫁给皇太极。玉儿原本是要给皇太极做侧福晋的,结果被大妃相中,指给十四阿哥做了嫡福晋。”   寨桑呵呵笑:“两个闺女都随你,有福气。”   福晋更得意了。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城东。车窗外,天已经黑了,可盛京城的灯火,将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第33章 变卦:此事可大可小,端看有没有人闹出来。   布木布泰知道父母去找皇太极的事,已经是第二天了。   福晋坐在她对面,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叮嘱:“玉儿,你嫁给十四阿哥之后一定要好好劝劝他,别跟四贝勒争。”   布木布泰嘴上应承,心里却想,凭什么。   不管是出身还是能力,多尔衮半点不输皇太极。皇太极追随海兰珠而去,大清的半壁江山都是多尔衮打下来的。   上辈子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辜负了多尔衮。重新来过,她阴差阳错成了多尔衮的嫡福晋,就应该为他筹谋,扶他坐上那个位置。   决定嫁给多尔衮的那一刻起,布木布泰及时更新了目标。   前世多尔衮输给皇太极,不过是因为老汗王亲征受伤早死,而多尔衮还没来得及上战场立军功。   只要她能想办法阻止老汗王明年亲征,说不定能延长老汗王的寿命,给多尔衮争取更多的时间。   “玉儿,你真的想好了?”福晋的声音将布木布泰拉回现实。   布木布泰郑重点头。   福晋叹口气:“那就嫁吧。”   布木布泰笑容恬淡,让福晋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玉儿什么都不懂,笑得没心没肺。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就不笑了。现在又笑起来,福晋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布木布泰改变主意,开始为多尔衮筹谋,打算还了前世欠他的情。无独有偶,阿巴亥大妃在拿到额哲遗产清单的时候,也改了主意。   清单很长,写得密密麻麻。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睛就亮一分。   金银、珠宝、绸缎、皮货、牛羊、牧场、奴仆……多得远超她想象。   阿巴亥放下清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勉强平复心绪。如果海兰珠嫁给多尔衮,这些就是多尔衮的了。   绝不能便宜了皇太极!   唤人进屋,附耳交代几句,在那人震惊的目光中呵斥:“还不快去!”   等人离开,阿巴亥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起海兰珠那张脸,那双什么都不怕的眼睛。她不喜欢那个丫头。可那个丫头手里,攥着她喜欢的东西。   “格格不是说白色狐裘太单调,想要做一件新斗篷吗?”   这一日旭仁欢欢喜喜进屋,对海岚说:“城南开了一家皮货铺,就在大汗赐下的那处宅院附近,听说有上好的紫貂皮。明日奴婢过去瞧瞧,真好就买下来。现在开始做,不耽误过年穿。”   原主是个冷白皮,穿什么颜色的斗篷都好看,奈何福晋与额哲一致认准了纯白狐裘,说原主穿纯白狐裘显气色。   显然原主也这样认为,所以她的所有斗篷都是纯白狐裘,只在系带和挂件上有区别。   纯白狐裘,一根杂毛都没有,得一件已属难得,原主有足足八件。   奈何再名贵的狐裘,总穿一个颜色也会腻,海岚今年想要换换口味。   一听说有紫貂立刻来了兴趣,决定明日亲自去城南逛逛。   第二天,海岚带着乌尤和旭仁去了那家铺子。铺子不大,可里面的皮子确实好。银狐、紫貂、黑貂,成色极佳,价格也公道。海岚挑了几张,付了钱。   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脸上笑容和气:“格格好眼光,这几张都是上品。”   海岚矜持颔首,正要走,忽然看见柜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她随口问:“后头是仓库?”   老板陪笑:“是、是仓库。”   海岚没再逗留,转身离开,走出铺子,越想越不对劲。   她爱逛街,是皮货铺的常客。皮货铺的仓库时常有杂役进出,不会那么安静,更不会有那么压抑的气息。   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太对。   回头看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乌尤和旭仁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皮子做什么款式好看。   “旭仁。”她打断侍女们的唠叨,“回去打听一下,那铺子谁开的,什么时候开的,东家是哪里人。”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那铺子是两个月前开的,老板来自苏完部,家中世代经营皮货。汗王宫的皮货大多出自他家。   “苏完家的皮货从前只卖给汗王宫,第一次在盛京开铺子。”旭仁补充说。   海岚在原主的记忆中搜刮了一遍,忽然问:“这个苏完家,是不是出自乌拉部?我记得大妃娘家好像就是乌拉部的。”   旭仁点头:“苏完家确实是乌拉部的,靠着大妃的关系才能将皮货卖给汗王宫。”   铺子的背景没问题,也许是她想多了。   海岚大手笔买了好几张皮子,送了一些给寨桑和福晋,也没忘了布木布泰。   “苏完家的皮货都是精品,卖给汗王宫都嫌不够,怎会在盛京开铺子?”布木布泰仔细看过海兰珠送来的白狐裘,一眼便认出了皮子的出处。   前世,哪怕在入关之后,皇宫里皮货一直用的都是苏完家的。   布木布泰历经四朝,自然认得。   但苏完家从未在盛京开过铺子。   见对方也是个懂行的,海岚便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布木布泰蹙眉:“事出反常必为妖。苏完家的靠山是大妃,我猜往后还会有事。”   阿巴亥费尽心机扳倒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目标很清晰,为多尔衮的夺嫡铺路。   等多尔衮到了说亲的年纪,她一眼相中了得宠多金的海兰珠。   被皇太极横刀夺爱,以阿巴亥的性子如何能忍!   表面遵从大汗的安排,尊重多尔衮的意愿,背地里指不定会搞出多少幺蛾子。   阿巴亥为了扳倒代善,不惜自己出面勾引。那个女人疯得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布木布泰能想到的,海岚经历有限想不齐全,却也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汗王宫的帖子来得很快。大妃请海兰珠去城外的别院赏雪,顺便看看她自己新做的那件紫貂斗篷。帖子写得客气,可海岚知道,事儿妈找上门了。   她接了帖子,笑得一脸天真:“大妃相召,我不敢不去。”   等送帖子的人离开,海岚转身去了东厢房,与布木布泰商议对策。   汗王宫的别院在城南十里外,依山傍水,景致优美。海岚到的时候,阿巴亥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领子边镶了一圈雪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贵气。   “来了?”她笑着拉住海岚的手,“快进来,外面冷。”   别院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阿巴亥让人上了茶,又让人去拿那件紫貂斗篷。一切都很正常,不像有事要发生   海岚品着茶,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大妃没有邀请布木布泰,海岚让她扮成随车的侍女跟了来,真希望她没有在这里找到多尔衮,今日只是一场虚惊。   寒暄过后,大妃自然而然地夸起了多尔衮,仿佛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似的。   海岚耐心听完,随口附和:“听说大汗有意将我的妹妹指婚给十四爷,今日听大妃说十四爷这样好,我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   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连玉格格的头发丝儿也比不上,奈何人家有钱,富可敌国。   大妃腹诽,半开玩笑说:“你觉得多尔衮怎么样?”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海岚放下茶盏:“应该是个好妹夫。”   大妃: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时有宫女进来添茶,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弄脏了海岚的衣裙。   大妃骂完宫女,转头问海岚:“可带了衣裳过来?”   穿越前,海岚有先心病,住院成了家常便饭。住院的日子难熬,她偶尔读小说打发时光,对古代贵女出门做客可能遇到的危险烂熟于心。   泼茶,换衣裳,可能误闯男子卧房失了清白,也可能换衣裳的时候被男子撞见失了清白,还可能在换衣裳的时候喝下带药的茶水,与男子共处一室失了清白。   不知大妃会用哪种桥段对付她。   裙摆湿了一大片,还沾上了茶叶,不换肯定不行。   海岚站起身,顺水推舟地表示要去换衣裳。   大妃随手指了一个小宫女为海岚领路,去往偏殿。   多尔衮到得比海岚更早,大妃说今日约了布木布泰赏雪,趁机安排他们见面说话。他在偏殿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人来。   可布木布泰为什么穿着侍女的衣裙?   “你为何穿成这样?”他有些懵。   “我来救你。”布木布泰拉住他的袖子,“快走。”   两人出门之后没有走远,避在厢房,透过虚掩的门可以看见外面。   不多时,海岚被一个面生的小宫女领进院中,她身后只跟着乌尤。乌尤手里拿着衣裙。   “此处院落无人,格格放心更换。”小宫女低眉垂眼说。   海岚点点头,带着乌尤走进正屋。   目送主仆二人进屋,小宫女转身,快步出了跨院。   “怎么……海兰珠也在这里?”   多尔衮话问出口,心中已然明了:“我额娘她……”   布木布泰冷笑:“她想让你和我姐姐被人发现在一起。这样姐姐就只能嫁给你了。”   多尔衮脸都白了,要推门出去,却被布木布泰拉住:“别急,且再等等,还有好戏。”   没一会儿,刚才离开的那个小宫女被人押了回来。押她回来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硕嬷嬷。   嬷嬷们进到院中,先将五花大绑的小宫女扔在地上,然后走到正屋门前,用力拍打,嘴里高喊着:“海兰珠格格,十四爷,你们在里头吗?”   多尔衮亲眼见证这一幕,气得额角青筋直突突。   额娘怎么能这样!   他可是额娘的亲儿子!   布木布泰则在旁边火上浇油:“小不忍则乱大谋。皇太极一心想要海兰珠,可不是大妃能硬碰的。”   亏她从前还认为有老汗王撑腰,阿巴亥能跟皇太极掰手腕。   没想到对方就这点能耐。   此时海岚已然换好衣裙,示意乌尤去开门。乌尤听见有人喊她家格格,居然还喊了十四爷,顿时恼了,气鼓鼓打开房门,叉腰质问外头:“此处只有我家格格一人,哪儿来的十四爷!”   乌尤平日不爱言语,没想到爆发力惊人,居然比几个嬷嬷声音更足,更响亮。   外头的嬷嬷们不信,扒拉开乌尤就往里闯,果然只看见海兰珠一个人站在屋中,正抱着手臂朝她们笑。   “汗王宫的奴才好大胆,不经通传到处乱闯,大喊大叫,毁人清白,是何道理?”海岚上来就是一连串灵魂拷问。   那几个嬷嬷被震了一下,还不死心,硬着头皮去里屋察看,哪里有十四爷的身影。   不对呀,十四爷喝下加了药粉的茶水,怎么可能独自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几人当中为首的那个嬷嬷不是别人,正是大妃的乳母,心腹中的心腹。   药是她买来的,也是她下在茶水里的,剂量足够十四爷把事办完,却不会伤身。   莫不是十四爷走错了地方,或者没喝那盏茶?不可能啊,带路和上茶的宫女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人很机灵,差事也是做老了的。   为首的柳嬷嬷咬咬牙,忽然开始了无实物表演:“十四爷,海兰珠格格,你们……你们……”   “啪”一声脆响,柳嬷嬷只觉眼前一黑,左边脸颊火辣辣的。   她被人打了耳光。   另一边的厢房,多尔衮感觉身上越来越热,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我好像中了药,你快走。”他将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压低声音对布木布泰说。   “不行,海兰珠还在这里。”   耳边响起这句话,紧接着后脑剧痛,多尔衮失去了意识。   海岚打了柳嬷嬷,带着一众人离开,去找大妃评理的时候,布木布泰将多尔衮拖出厢房,安置在旁边院中。   海兰珠与她并不亲近,布木布泰同样不喜欢海兰珠,但为了各自的前程,她们必须通力合作,度过今日的难关。   阿巴亥在正堂等消息,等多尔衮与海兰珠生米煮成熟饭的好消息。   门帘掀开,走进来的不是柳嬷嬷,而是穿戴整齐的海兰珠。   海兰珠身后跟着她的侍女乌尤,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柳嬷嬷捂着半边脸踅进来,根本不敢与自己对视。   阿巴亥心里一咯噔,知道事没成。   不但没成,柳嬷嬷还挨了打。   海兰珠比传言中更加彪悍,在汗王宫别院就敢打她身边奴才的脸。   打狗还要看主人。   “海兰珠你……”   话说一半,便被对方截断:“启禀大妃,我在跨院换衣裳,那处跨院是大妃指定的。才换完衣裳这些嬷嬷便横冲直撞往里闯,嘴里不干不净地乱喊,企图毁我清白。我已被大汗指给四贝勒做侧福晋,只等旨意颁下。如今在汗王宫的别院,闹出这样的事,大妃是不是应该给我和四贝勒一个交待。”   这几句话说得厉害,直指她不满大汗的决定,企图耍手段破坏科尔沁与大金的联姻。   此事可大可小,端看有没有人闹出来。   “柳嬷嬷,你是怎么做事的!”阿巴亥是真不明白。   柳嬷嬷是她的乳母,一路陪着她从乌拉部嫁到大金,对她忠心耿耿,手段也十分了得。   陷害莽古尔泰的额娘,拉代善下马,包括逼死皇太极的生母,都是柳嬷嬷一手操办。   除了在皇太极身上栽过跟头,柳嬷嬷从未失手。   又怎会败在海兰珠这个十七岁小姑娘的手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柳嬷嬷也想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今日之事她筹谋许久,安排妥当,自认为万无一失,谁知出了这么大纰漏。   真是阴沟里翻船。   柳嬷嬷认栽,指着屋中被捆成粽子的小宫女说:“都是这个贱婢!她跑来告诉老奴,说海兰珠格格进了十四爷的寝院。今日十四爷就在寝院,老奴怕出事,这才过去察看,结果被海兰珠格格误会了。”   小宫女闻言拼命挣扎,奈何被堵了嘴,只能看着柳嬷嬷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海岚朝乌尤看了一眼,乌尤走过去,想要抽出塞在小宫女嘴里的破布,却被柳嬷嬷拦住了。   听她低声下气赔罪:“今日是老奴偏听偏信,冲撞了格格。格格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老奴心服口服。这个小贱蹄子不劳格格费心,老奴自会处置。”   说完朝大妃使眼色。   阿巴亥不善地看向海岚,厉声吩咐:“拖下去,乱棍打死!”   屋门大敞着,两个强壮的婆子将呜呜乱叫的小宫女绑在条凳上,抡起棍子便打。   小宫女起初还能呜呜出声,渐渐地声音弱下去,直至消失。   若海岚当真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摊上这事恐怕早吓坏了。轻则恶心呕吐,昏晕过去,重则吓出病来,一命呜呼。   可她不是。   穿越前她有先心病,经历过抢救,也住过ICU,住院时眼睁睁看着病友一个又一个离开。   见惯了生死。   对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心肠歹毒,海岚也不是好惹的。她朝乌尤使了个眼色,以手扶额,装晕倒在对方怀中。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先溜了,再摇人找阿巴亥算账。   乌尤会意,扶住海岚,惊声尖叫:“不好了,格格吓晕了!”   阿巴亥朝主仆二人看过去,唇边现出一抹冷笑。跟她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海岚是被人抬上马车的,乌尤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嫌婆子们走得快,一会儿又嫌颠簸,搞得整个别院的人都知道了。   有个洒扫的小宫女见状拎着扫把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第34章 问罪:盛京没有好姑娘了吗?   马车驶出别院所在的主街,海岚才睁开眼,问乌尤:“玉格格人在哪里?”   乌尤给海岚倒了一盏茶:“格格放心,旭仁给玉格格报了信,人就在后头的马车上。”   海岚出门通常带两辆马车,一辆乘坐,一辆安置出行用具。托了她的福,跟着出来的侍女婆子不必随车步行,都有宽敞的马车坐,刮风下雨也不怕了。   闻言,海岚对布木布泰这个帮手十分满意。   不愧是未来的孝庄太后,十三岁的年纪就能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   “格格,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吗?”乌尤还是很气。   大妃这都造的什么孽啊!她家格格被大汗许给四贝勒,大妃还不死心,企图用泼脏水的方式逼格格改嫁十四爷。   阴谋被拆穿,大妃丝毫不知悔改,当场打死小宫女吓唬人。   格格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有一回寨桑贝勒猎得几只白狐,要给格格做斗篷。新来的下人不懂事,将处置过的白狐皮拿到格格面前邀功,当场就把格格吓晕了。   之后大病一场。   刚刚全程目睹小宫女被乱棍打死,乌尤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   所幸格格无事,还能给她使眼色脱身。   离开汗王宫别院,乌尤才想起生气,而且越想越气。   海岚靠在车壁上喝着热茶,用以缓解胃中不适:“四贝勒手眼通天,我就不信汗王宫别院里没有他的眼线。不用咱们跑去告状,他早晚会知道的。”   所以她刚才示意乌尤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但这不算完,回家之后她还要演上一场,让寨桑贝勒和福晋知道她在汗王宫别院受了怎样的委屈。   以寨桑贝勒和福晋的手段,也能给大妃添点堵。   寨桑贝勒和福晋闹到大汗面前最好,如若不行,她得想办法刺激一下多尔衮,让他大义灭亲。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之前大妃算计她,乱点鸳鸯谱,海岚已经忍过一回,没有发作。   自己的忍耐没换来对方及时收手,反而让大妃产生错觉,以为她是个包子,可以随便揉圆搓扁。   宝贝女儿欢欢喜喜出门,却被人横着抬了回来,福晋当场就炸了,问乌尤和旭仁出了什么事。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将今日在汗王宫别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福晋听完气到手抖,她就说海兰珠都被赐婚给四贝勒了,只等旨意颁下,大妃为何还邀请她去别院赏什么劳什子的雪,看什么破烂衣料!   不就是一件紫貂皮斗篷么,海兰珠想要多少买不来!   原来大妃还没死心,试图用下三滥的手段逼海兰珠改嫁多尔衮!   不对呀,不是说大汗要将玉儿许给多尔衮吗?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谁说话算数啊!   “去汗王宫给贝勒爷报信,把发生的事都告诉贝勒爷。”   说来也巧,今日大汗传寨桑贝勒进宫说话,寨桑贝勒还没回来,福晋猜大汗可能留了饭。   “顺便替我问一句大汗,盛京没有好姑娘了吗?”   全都可着一只羊薅毛!   福晋摸着宝贝女儿微凉的脸蛋,心如刀绞。她的海兰珠又聪明又漂亮,还可爱还懂事,为什么姻缘如此不顺。   长生天,你睁开眼看看吧。   想到姻缘,福晋缓口气又说:“另派人去贝勒府一趟,不要惊扰哲哲,直接通报给四贝勒。再替我问他一句,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管事从科尔沁跟来盛京,自认见过大风大浪,去汗王宫报信他都不怵,听福晋说到这里,大冷天手心直冒汗。   对蒙古用兵,多是四贝勒挂帅,所以蒙古人畏惧四贝勒多于大金的老汗王。   “福晋,四贝勒府消息灵通得很,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福晋冷哼一声,大有日子不过了的感觉:“我知道瞒不住四贝勒,可不去给他报信,我问的那句话他如何知晓?”   管事:“……”   第35章问罪   寨桑在汗王宫的书房里见到了自家管事。   有小内侍进来禀报,寨桑本来想让管事等着,大汗却将人放了进来。   管事低眉顺眼给大汗行礼,凑到寨桑耳边把原委说了,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主子。   寨桑听完脸都气红了。   努尔哈赤注意到他的表情,扬声问:“怎么了?”   寨桑张了张嘴,本想斟酌一下措辞,但他太生气了,索性一股脑全倒出来。   最后咬着牙说:“福晋托我问大汗一句,盛京没有好姑娘了吗?”   努尔哈赤闻言脸立刻沉下来。   阿巴亥胆子大,他是知道的,而且他就喜欢她的傻大胆。   可女人胆子大,有魄力,在后宫施展就好,胆敢用到前朝,干扰政事,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关于海兰珠的婚事,他早就敲打过阿巴亥,并不是简单的儿女结亲,而是为了巩固大金与科尔沁的联盟。   哲哲嫁给皇太极之后一直没有生育,大金迫切需要一个融合两边血脉的孩子。   这个孩子必须是阿哥,格格都不行。   他已经让人给哲哲诊过脉,知道她怀着的多半是个小格格。   哲哲过了最好的生育年龄,此时必须有个年轻的科尔沁姑娘顶上,给皇太极生儿子。   海兰珠今年十七,年纪正好。他找人给海兰珠算过,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且有宜男之相。   布木布泰也不错,奈何她年纪太小,难以生养。   类似的话,他掰开揉碎不知给阿巴亥讲过多少次,哪知道对方嘴上说一套,现实中办一套。   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耳中。   努尔哈赤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来人!传阿巴亥!”   阿巴亥大妃正在屋里喝茶,她以为事情过去了。   事没办成,柳嬷嬷挨了打,她也从侧面教训了海兰珠,将人吓晕。若对方是个心重的,保不齐要大病一场。   人被抬回家,顶多让寨桑夫妻心疼几日,闹不出什么大事。   她正准备午睡,忽然听太监来报:“大汗请大妃去书房。”   这是大白天想她了?大汗越老越放肆起来。   阿巴亥起身,理了理衣裳,不紧不慢地去了。   走进书房,才发现气氛不对。大汗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随时能下雨。寨桑站在一边,低着头,可眼角余光瞥向她的时候,带着浓重怒气。   阿巴亥行了一礼,就听大汗厉声质问:“你今天在别院,对海兰珠做了什么?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阿巴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我没做什么。不过是喜欢那孩子,约她到别院赏雪。”   “赏雪还能把人给赏晕了?”大汗冷笑。   阿巴亥故作惊讶:“人晕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在别院发生的事,打死都不能说。   后宫干政有多惨,皇太极的生母便是例子。   “人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还敢狡辩?”   阿巴亥是什么性子,努尔哈赤再清楚不过:“来人,将柳嬷嬷关押起来,严加审讯!”   柳嬷嬷上了年纪,如何经得住审问?阿巴亥没想到,大汗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她这个大妃脸面。   果然涉及到皇太极,什么都变了。   “大汗,是我鲁莽了,忘了海兰珠身子骨孱弱。”她泪盈于睫,可怜巴巴跪下,抬起头看向大汗,祈求他的原谅。   努尔哈赤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里带着厌烦。   从前她何等通透,就像老天赐给他的解语花。可等她的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她也像后宫里的那些个糊涂女人一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拿他当傻子耍。   “你回宫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见海兰珠。”   努尔哈赤动了肝火,心窝隐隐作痛:“回去闭门思过,将汗王宫庶务交给博尔济吉特氏处置。”   阿巴亥的脸涨得通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上回被夺权,还是五年前,她私下让人给代善和皇太极送饭,并约见他们。   代善吃了她送的饭,答应与她幽会。   皇太极非但没有收下那只餐盒,拒绝与她见面,还使人将此事揭发出来。   那段时间到处都在传,她与大贝勒代善有染。   大汗震怒,将她休弃送回乌拉部,令侧妃代管庶务。   今日她不过是见了海兰珠一面,事都没办成,却搭上了身边一个得力宫女的性命,让柳嬷嬷挨了打,大汗居然还要禁她的足,夺她的权!   阿巴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看了一眼大汗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我……我听大汗的。”   皇太极在营帐里见到了福晋派来传信的人。   管事小心翼翼走进去,先觑了一眼皇太极的表情,才缓缓开口将今日在汗王宫别院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顶着四贝勒越发凛冽的目光,管事手心冒汗,颤巍巍说:“福晋让奴才问贝勒爷一句……连……连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什么男人?”   完全没有福晋的气势,说完差点晕过去。   皇太极听完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管事敏锐地察觉到,屋里好像变冷了,冒着森森寒气。   皇太极骑马回城,先去了钦天监。监正看见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四、四贝勒?您怎么来了?”   “最近的吉日,是哪一天?”   监正哆嗦着翻开历书:“十、十日后……”   “就十日后。”皇太极打断他,“写个折子,送进宫。”   监正张着嘴,目送他走出门,半天没敢动。   从钦天监出来,皇太极没有进宫,也没回军营,转道去了二贝勒阿敏的府邸。   彼时没有战事,阿敏正在府里喝酒,看见皇太极进来,笑着招呼:“老四,来,喝一杯。”   皇太极站着没动,居高临下盯着阿敏:“二哥,有人将额哲的遗产清单给了大妃,这事你知道吗?”   阿巴亥是个怎样的人,皇太极心知肚明。那女人死心眼,认定的事一定要办成,不然觉都睡不好。   之前她盯上了海兰珠,想要求娶海兰珠给多尔衮作嫡福晋,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   海兰珠是寨桑贝勒和福晋的掌上明珠,比哲哲在科尔沁更重要。娶了海兰珠,等于得到了科尔沁的支持。   海兰珠虽然嫁过人,可她手里攥着额哲留下的全部遗产,数目可观,令人垂涎。   大汗愿意在小事上迁就阿巴亥,遇到大事还是很清醒的。   多尔衮的亲事遇阻,阿巴亥闹了一场终于消停下来,逐渐接受了替换人选。   从阿巴亥接触海兰珠开始,皇太极一直暗中观察着汗王宫的动静。   前几日听说苏完皮货的当家太太被阿巴亥传召入宫,密谈了一个多时辰,皇太极便留了心。   又查到苏完皮货的人频繁出入盛京,除了与汗王宫的人走动,似乎还搭上了二贝勒府的管事。   昨日宫里的线人传出话来,说阿巴亥拿到了额哲留下的遗产清单。   额哲是察哈尔的亲王,也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一度传言说林丹汗有意在百年之后传位给额哲。   额哲留下的遗产有多可观,没人比皇太极更清楚了。   那份遗产的清单一共有两份,他全都给了海兰珠。海兰珠如此谨慎,不惜离开科尔沁跑到盛京避难,不可能将清单随便示人。   他问过寨桑和福晋,连他们都不知道具体数目。   那么问题来了,阿巴亥手上的遗产清单是从哪里得来?   当然是察哈尔部。   额哲有多少财产,除了那两份清单,额哲在察哈尔部的心腹也许知道一些。   即便写不齐全,也足够让阿巴亥改变主意。   阿巴亥有意将海兰珠嫁给多尔衮,而大汗却将海兰珠赏给了他,这不是秘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在察哈尔部看来最好两败俱伤。   之前因为海兰珠,大金与科尔沁差点闹掰,这回又是因为她,伤了大汗的两个儿子,大汗会怎样对付海兰珠?   连始作俑者阿巴亥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大金后宫动荡,兄弟阋墙,女祸不断,而大汗老迈,那些归降的部落又会怎么做?   只需有人振臂一呼。   而那个人必然是林丹汗。   想到这一层,皇太极蹙眉,然而下一个问题更加尖锐。   察哈尔部是如何与大妃搭上线的?   答案正是苏完皮货行。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皇太极按兵不动,果然见阿巴亥给海兰珠递了帖子,邀请她到别院赏雪。   大汗给多尔衮选定的嫡福晋是布木布泰,她才是大妃的未来的儿媳。大妃此时不见布木布泰,却邀请海兰珠赏雪,就很说明问题。   皇太极提前在别院安插了眼线和人手,不必福晋提醒,他早知道别院里发生了什么。   有他的人在,绝不会让海兰珠出事。可令他意外的是,海兰珠这女人如此警觉,一早便察觉出不对,知道大妃可能对她不利,联手布木布泰,破了大妃设下的局。   他的人被迫沦为传话筒。   深挖苏完家,不过是乌拉部一个小有名气的皮货商,靠着与大妃母家沾亲带故,做起了汗王宫的生意。   据皇太极所知,苏完家就是个暴发户,没胆量联络察哈尔部,与虎谋皮。   那么是谁如此抬举苏完家,就不言自明了。   “那些遗产你不是都给了海兰珠吗?”阿敏的话将皇太极拉回现实。   与察哈尔那一战,阿敏也去了。   额哲的遗产有多少,还是他派人清点的。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海兰珠带回科尔沁,阿敏心都在滴血。   “那你知道,大妃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非要让海兰珠嫁给多尔衮吗?”皇太极说出这一句,心里的火气腾腾直冒。   阿敏放下酒杯:“老四,你怀疑我?”   皇太极压着火,冷笑。   阿敏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与皇太极对视:“老四,你什么意思?”   “二哥,你窝藏察哈尔细作,把额哲的财产清单卖给苏完皮货。苏完皮货拿到清单,必然跑到大妃面前邀功。大妃势力又贪财,肯定会改变主意,甚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逼海兰珠嫁给多尔衮。”   皇太极顿了顿,磨牙:“你想让大妃和科尔沁结仇,想让父汗厌弃多尔衮,想让……寨桑和我翻脸。”   自己做得如此隐秘,所有环节顺理成章,皇太极如何知晓?   他是神仙吗?   阿敏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没有……”   这事可太大了,打死都不能承认。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皇太极盯着阿敏,不肯错过对方脸上任何表情,“那细作已经招了。你想自己去跟父汗解释,还是我帮你?”   察哈尔的细作被抓了?他怎么不知道?皇太极不是在诈他吧?   转念又一想,若没有抓到细作,皇太极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阿敏彻底沉默,他慢慢坐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35章 婚期:十天!就十天!   “老四,你听我说。”阿敏半晌抬起头,顶着皇太极刀片似的目光看回去,“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皇太极心中冷笑,却没有打断对方的表演。   阿敏挥手,屏退了屋里所有服侍的,只留下两个心腹,以防万一。   万一皇太极动手,他也不至于被打得太惨。   “大妃一直想扶多尔衮上位。阿济格、多铎,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帮你除掉他们,将来汗位就是你的了。”   阿敏的声音很低,似乎怕隔墙有耳:“我算计大妃,算计多尔衮,都是为了你啊!”   皇太极最恨别人自作聪明,拿他当傻子:“二哥,你算计他们,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自己,你心里最清楚。”   阿敏愣住,瘫软在座位上。   “你窝藏察哈尔细作,想借他们的手除掉海兰珠,让科尔沁和我翻脸。等科尔沁与我反目,父汗必然对我失望。四大贝勒被大妃弄残了两个,若是我再与多尔衮两败俱伤,你猜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敏的脸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太极的确在诈阿敏,不过知道了察哈尔细作背后的靠山,将人揪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二哥,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为难你。可你得记住,有些事,能做,有些,不能做。”   目送皇太极离开,阿敏坐在那儿,捏碎了酒杯,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皇太极走出阿敏的府邸,骑着马在盛京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巡逻的士兵经过。   想起海兰珠今天在别院被阿巴亥欺负的事,眉心拧紧。   福晋骂的没错,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他勒住马,在街边停了一会儿,转道往城东而去。   彼时海岚还躺在炕上装晕呢。   今日累了一天,正好闭目养神。这回不给大妃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海岚绝不醒来。   福晋在屋里守着她,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掖被角,嘴里念叨着:“兰儿,你醒醒啊。额吉给你出气了,大汗训斥了大妃,禁了她的足,夺了她的权,你听见了吗?”   只是禁足夺权吗?她在汗王宫别院差点失了清白!   可总让家人担心,也不是个事儿,海岚才要睁开眼,忽然听见禀报:“福晋,格格,四贝勒来了。”   睁开的眼缝儿又合上了,她不想见皇太极。   皇太极大步走进来,看她一眼,问福晋:“人还没醒吗?”   福晋闻言又掉下泪来,呜咽着说:“我苦命的兰儿……”   皇太极走近两步,盯着海岚看了好一会儿,勾唇对福晋说:“宫里有位太医会扎针,几十针下去,死人也能扎活。”   要扎几十针,她岂不成刺猬了?   而且中医的针,老长了,扎一下得多疼啊!   皇太极这个毒夫,克不死她,就想扎死她吗?   “额吉……”海岚赶紧悠悠醒转,生怕晚了变刺猬。   话是对着福晋说的,眼刀却朝皇太极砍去。   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皇太极已然成臊子了。   皇太极接收到眼刀,转脸看向别处。   福晋擦了擦眼角的泪,笑起来:“额吉在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乌尤在旁边伺候也松了口气,凑趣儿说:“贝勒爷一来格格就醒了,贝勒爷还真是格格的福星呢。”   福星?扫把星还差不多!   乌尤眼瞎,扣半个月工钱。   皇太极似乎被恭维到了,破天荒笑了一声。但海岚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嘲笑。   躺了大半天,腰都酸了,还要被他嘲笑。   果然是个克星。   海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然而皇太极一开口,还有更气人的。   “福晋,钦天监算过了,十天后便是吉日。”   福晋愣了一下:“十天?这么急?嫁妆还没准备好呢。”   福晋疼闺女,自海兰珠三岁就开始为她攒嫁妆,奈何全都送去了察哈尔。   战后带回来一些,却并不齐全,准备起来需要时间。   尤其是金器银器,总要新做,用从前那些不吉利。   重做器皿的事,福晋早已安排下去,最早也要下个月中才能送来。   十天断断不够。   福晋看向皇太极,又想到今日发生的事,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十天!就十天!”她当机立断,“金银器皿做不完,后补也是一样的。”   海岚躺在炕上眨眨眼,脑中忽然响起布木布泰对她说过的话。   女人的嫁妆不是自己的,都归男方所有。   原主的嫁妆也是一样,抬到察哈尔就成了额哲的遗产。   那可是十里红妆啊!   虽然皇太极承诺,他不会花女人的钱,可哈达那拉氏也说了,她四舅舅手头并不宽裕。   等到老汗王升天,皇太极继位,更多的花销还在后头呢。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烧的都是银子。   “额娘,我不要嫁妆。”   与其便宜了皇太极,不如留给原主的父母养老。毕竟她占了人家的身子,没病没灾过得挺好,有义务替原主照顾她的父母。   科尔沁也没有矿,钱财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福晋拉着海岚的手,笑容慈爱:“傻孩子,尽说傻话。”   当初她嫁去察哈尔,十里红妆,兜兜转转再嫁皇太极,若是没有嫁妆,如何向大金的老汗王交代?   便是四贝勒也会不高兴。   谁知皇太极却道:“贝勒府人满为患,实在腾不出单独的院子给海兰珠住。我与哲哲商量过了,旨意颁下之后仍旧让她住在这里,等贝勒府扩建完工再搬过去。福晋给她的嫁妆,也不必搬去贝勒府,存放在此处是一样的。”   福晋:还能这样?   哲哲刚嫁过来的时候,都没有贝勒府,嫁妆一股脑全搬去了汗王宫,也没听说让放在女方手上暂存。   再说贝勒府后院才几个人,很多房子都是空置的,玉儿嫁过去有院子住,轮到海兰珠就没了?   四贝勒莫非嫌弃海兰珠是寡妇……福晋想着朝皇太极看去,见男人的目光一直在宝贝女儿身上打转,再加上这门亲可是他去汗王宫抢来的,都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金的男人娶妻,与科尔沁差不多,女方本人包括陪嫁都归男方所有。   也有人疼媳妇,将嫁妆放在女方手中。   弄死额哲,去汗王宫横刀夺爱,抢来的果然比联姻的更得宠。   还没嫁进贝勒府,便得四贝勒如此厚待,兰儿的福气大着呢。   “那也不能什么嫁妆都没有。”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福晋的性格向来如此:“总要有些皮货绸缎,器皿茶叶什么的。”   不值钱的可以有,海岚最是善解人意:“贝勒爷说了,嫁妆暂存在我这边,额吉可别准备太多。多了装不下。”   这点子嫁妆也贪?福晋无语,才要开口说两句公道话,却听自家宝贝女儿振振有词:“反正我是再嫁,又是侧福晋。”   还敢提再嫁的事……福晋恨不能堵上海兰珠的嘴,赶紧拿眼观察皇太极的表情。   却看见四贝勒笑了笑。   福晋:恶人还得恶人磨。   皇太极信守承诺,令海岚很满意,可苦了钦天监,加班到深夜。   没等大汗过问,钦天监的折子已然递到面前。   努尔哈赤盯着躺在桌案上的折子,忽然想起福晋问他的那句话,盛京没有好姑娘了吗?   阿巴亥为了海兰珠机关算计,皇太极更是火上房,十天后便要将人娶进门,让他感觉心好累,脸好疼。   阿巴亥才被禁足便病倒了。   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气的。   她被夺了后宫之主的权力,连日常请安的侧妃、庶妃们都不来了。往日门庭若市的寝宫,如今门可罗雀,只剩几个贴身的嬷嬷小心翼翼地伺候。   “大妃,该吃药了。”嬷嬷端着药碗,蹑手蹑脚凑过来。   阿巴亥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别过头去:“端走。”   “大妃……”   “我说端走!”   嬷嬷不敢再劝,端着药碗退到一旁。   阿巴亥闭上眼睛,胸口堵得慌。想起大汗当着寨桑的面训斥她,那种屈辱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为大汗生下三个儿子,辛苦操持后宫,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科尔沁的寡妇!   “大妃。”有宫女进来禀报,“十二爷和十五爷来了。”   阿巴亥睁开眼,勉强坐直了身子:“让他们进来。”   阿济格和多铎一前一后走进来。阿济格高大魁梧,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额娘,您怎么病了?谁欺负您了,儿子揍他!”   多铎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他比阿济格安静些,可眼底的阴沉,比阿济格的暴躁更让人心慌。   阿巴亥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虽然都不如多尔衮聪慧,至少知道来看她。   “我没事。”她拢了拢鬓发,难掩憔悴,“你们过来做什么。”   “听说您被禁足了,儿子能不来吗?”阿济格在炕边坐下,抓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就知道吃,脑袋空空,阿巴亥很是无奈。   倘若多尔衮是她的第一个儿子,能像阿济格那样上战场立军功,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替他筹谋。   费力不讨好。   多铎站在一旁,忽然问:“额娘,十四哥怎么没来?”   阿巴亥的脸色变了变:“他?谁知道他在哪儿。”   多铎和阿济格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巴亥等累了,也没见着多尔衮的人影儿,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有眼尖的宫女立刻去请多尔衮,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大妃,十四爷说……他身子不适,改日再来。”   阿巴亥的脸一下子阴沉起来。身子不适?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身子不适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额娘,您别生气。”多铎劝了一句,可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   “我生什么气?”阿巴亥咬牙,“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个额娘说的话,他早就不听了。”   两人离开后,屋里又恢复了冷清。阿巴亥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去,把十四给我叫来。”她扬声吩咐,“再推脱,抬也给我抬来!”   人来得比阿巴亥预想的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门帘才掀开。多尔衮穿着一身月白袍子,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可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更沉。   “额娘。”他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阿巴亥看见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额娘!”   多尔衮走进去,在离炕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儿子不敢。”   “不敢?”阿巴亥冷笑一声,“我辛苦为你筹谋,你非但不肯配合,还帮着外人倒打我一耙。”   多尔衮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枯萎的菊花上:“我没有帮任何人,我只是不愿意配合您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您设局让海兰珠和我单独在一起,想逼她嫁给我。”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您还让人在我的茶水里下药,逼我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安排人捉奸。”   阿巴亥瞬间变了脸色,原来多尔衮知道了。   “那天在别院里不止有海兰珠,玉格格也来了。”多尔衮垂眼,半晌才道,“是她救了我,我才没有做下令自己后悔终身的事。”   阿巴亥恼怒,玉格格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寨桑和福晋两个憨憨,生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奸滑狡诈。   “额娘,您知道那天我有多丢人吗?药劲儿上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多尔衮没有撒谎,那天在厢房里他直接被布木布泰打晕了,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但他怕母妃一味阻挠,不许他娶布木布泰,于是双手抱头,做痛苦状,让人误以为他对布木布泰做了什么。   全完了!   阿巴亥抖手指着多尔衮,各种脏话堵在喉头,憋得难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多尔衮再次开口:“额娘,您这么做,让我在她面前如何抬头做人?”   阿巴亥瘫在炕上,脸色铁青。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让多尔衮娶海兰珠,为了让他得到那些遗产,为了让他将来能站得更高。   可他呢?   只知道怨她,一味护着布木布泰。   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十二草包一枚,十五比十二好些,也不过是个武夫,只有多尔衮最像她。   却偏偏……过不了美人关,怎么争得过皇太极!   阿巴亥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多尔衮你清醒一点,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多希望他能明白,以大局为重。   “为了我么?”多尔衮直视她的眼睛,“额娘,您是为了我,还是为您自己?”   阿巴亥抬手捂心口。   “您想让海兰珠嫁给我,是为了得到她的财产和科尔沁的支持。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心里那个执念。”   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阿巴亥心上:“您想让父汗传位于我,可我根本不想要大汗之位。”   阿巴亥捶胸瞪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那个位子。”多尔衮站起来,“额娘,您这辈子,一直在争。争宠,争权,争大位。可您争来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有个声音在多尔衮心中不停回响,他这辈子只想要布木布泰。   第一次见到布木布泰,多尔衮便感觉熟悉,仿佛两人携手度过了很多岁月。上辈子他眼睁睁看着她披上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饱受冷落与磋磨。这辈子他绝不会犹豫,绝不再放手。   阿巴亥盯着多尔衮,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多尔衮……”她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多尔衮回望过来:“额娘,您病了。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   阿巴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炕桌上的药碗,朝多尔衮砸去。多尔衮没躲,药碗砸在他肩上,黑乎乎的药汁溅了一身。玉碗落地粉碎,发出清脆声响。   “滚!”阿巴亥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给我滚!”   多尔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盯着阿巴亥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阿巴亥枯坐一夜,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第36章 嫁妆:她是嫁贝勒爷还是打发叫花子呀?   城东宅院,海岚睡过美容觉,神清气爽,吩咐乌尤:“去把玉格格叫来。”   布木布泰来得很快。她走进去,看见海兰珠盘腿坐在炕上,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哪像昏迷过的人。   “姐姐,你终于醒了。”她坐在炕上,仔细打量。   姐姐回府之后一直昏迷,布木布泰守了一会儿,听说皇太极来了,便被额吉打发离开。   用过晚膳,本想过来探望,听说四贝勒还没走,只得在屋里等。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等到四贝勒离开,姐姐又睡下了。   “本来就没事。”海岚摆摆手,“我装的。”   她装晕的时候,布木布泰不在现场。   布木布泰闻言眨眨眼,立刻明白过来:“姐姐装晕是想给四贝勒报信儿?”   重活一世,她当然知道皇太极的本事,汗王宫别院里肯定有他的眼线。   不愧是未来的孝庄太后,眼睛就是毒,海岚点点头:“也是为了尽早脱身。”   布木布泰松了口气:“姐姐为何装了这么久?怪吓人的!”   海岚比窦娥都冤:“我早就想醒了,谁知道四贝勒来了。”   越想越气,抿唇:“我心烦,不想见人。”   海岚嫁给皇太极是形势所逼,但这所谓的“形势”从皇太极嘴里说出来,海岚总觉得不是滋味。   好像逼迫她的不是形势,而是皇太极这个人。   布木布泰轻笑:“那四贝勒一来,姐姐怎么又醒了?”   她没在场,但问过传话的人,确实四贝勒到后海兰珠很快就醒了。   海岚一阵心塞:“我道行浅被识破了,再不醒来就要被扎针了。”   穿越前,海岚有先心病,偶尔遇到讨厌的人,就会装晕。   演技炉火纯青,连医生都能骗过,谁知被皇太极一眼看穿。   额吉说得没错,这男人长了一双鹰眼。   皇太极的霸道,只有海兰珠能化解,海兰珠的骄纵,也只有皇太极能治。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吧。   上辈子布木布泰见惯了强取豪夺的戏码,最后两败俱伤。重活一回,皇太极与海兰珠似乎找到了彼此的正确打开方式,没有单方面的强取豪夺,却是更有意思的相爱相杀。   布木布泰决定嫁给多尔衮,早晚有一天要向皇太极宣战,但她不会破坏海兰珠的幸福。   姐妹是姐妹,朝堂是朝堂。   “倒是你。”见布木布泰沉默不语,海岚有意调侃她,“那天在别院见到多尔衮了?”   布木布泰的手指微微蜷曲,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嘞?”   “然后……我把他从屋里带出来了。”   布木布泰说这话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找回了一点青葱岁月,耳根微微发热:“我没将他带走,而是躲在厢房里看着院中的动静。”   “你真厉害。大妃设的局,硬生生被你反过来利用了。”   海岚盯着对方逐渐变成粉红的耳垂,笑得促狭:“给你点赞。”   去汗王宫别院之前,海岚大致猜出了大妃的企图,说与布木布泰知道。两人在家便商量好分工,海岚出面陪大妃演戏,布木布泰暗中去找多尔衮,破坏大妃的筹谋。   布木布泰找到多尔衮将他带走就算完成任务,可她带着多尔衮躲进厢房,目睹了大妃安排的一切。   海岚不了解多尔衮,却了解多尔衮对布木布泰的感情。   野史都承认的偏爱,快被后世影视剧拍烂了。   大妃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多尔衮知道全部实情之后会怎样想?又会怎么做?   阿巴亥被禁足的日子恐怕难捱了。   布木布泰被海岚的新鲜用词惊了一下:“点赞?”   “夸你呢。”海岚比出大拇指,“干得漂亮!”   布木布泰感觉脸也热起来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想他被人算计。”   亲娘也不行。   海岚看着布木布泰,忽然觉得这丫头终于有点小姑娘该有的样子。那个沉甸甸的、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布木布泰,开始往外冒热气儿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海岚收回手,怕把娇羞的小姑娘吓跑,让布木布泰又变得老气横秋,“我的婚期定了,就在十日后。”   布木布泰诧异抬头:“这么快?”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时候到盛京来陪伴姑姑生产。名为探亲,实际上是方便皇太极相看。   等到姑姑生产完,她又被送回了科尔沁。转过年,盛京才派人来接。   哪怕只是侧福晋,她的婚礼并不比姑姑的逊色多少。皇太极出城亲迎,派出专人护送她的嫁妆。贝勒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好不热闹。   那时候,她心里有多尔衮,也还是对皇太极心存希冀。   盼望着他能像尊重姑姑那样尊重自己,谁知却迎来了长达九年的冷落。   成亲即失宠,苦熬岁月,用来形容她婚后的生活再贴切不过。   皇太极看重海兰珠,为何迎娶她时如此仓促?   十天……普通官宦人家纳妾都没这么着急的。   联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布木布泰秒懂。   原来他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嗯。钦天监算好了的。”契约已成,前有察哈尔的细作试探,后有阿巴亥虎视眈眈,海岚也想早点得到庇护,以免夜长梦多。   上辈子钦天监一直被布木布泰攥在手里,让他们说谁是祥瑞,谁就是祥瑞,让他们说谁是祸害,谁就是祸害。   钦天监的办事效率,她比谁都清楚。   事涉政治联姻,打死钦天监也不敢算在十日之后。   按照那帮神棍的尿性,吉日大概率在明年春天。   这恐怕也是皇太极的手笔。   “有件事,我不方便出面,恐怕要麻烦你了。”   海岚对布木布泰说:“我的嫁妆还没到位,额吉多半会拉着你一起准备。我先跟你交个底,我不想带太多嫁妆。这事额吉已然知晓,但我怕她反悔,到时候你帮忙盯着点。”   布木布泰很诧异:“嫁妆是出嫁女的底气,姐姐为何不愿多带?”   上辈子她嫁皇太极可是货真价实的十里红妆。虽然没有海兰珠嫁去察哈尔时送亲车队壮观,也足以让盛京城轰动了一下。   再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的时候带了那么多陪嫁,如今改嫁皇太极,嫁妆若是寒酸了,明显厚此薄彼,也不好向大金这边交代。   海岚就知道她会这样问,狡黠一笑:“嫁妆是出嫁女的底气不假,可只有出嫁那一天风光,之后便要将嫁妆交给男方,自己毛儿都捞不着。与其便宜了皇太极,倒不如留给阿布额吉养老。”   哪怕没有原主的关系,寨桑和福晋对她好,海岚也要回报一二。   “皇太极娶我,不过是为了得到科尔沁的支持。”   她想得很明白:“将军赶路不追野兔。他想要的都有了,又怎会在意那些嫁妆。带多带少都一样,那不如能省则省。”   科尔沁与大金联姻,新娘和新娘的嫁妆都归男方所有,很不公平。但谁让大金强,科尔沁弱,科尔沁需要对方的保护呢。   可布木布泰还是很为难,因为宠爱海兰珠的,不止有皇太极,还有阿布和额吉。   在阿布、额吉心里,海兰珠亲事不顺,比荒地上的野草还可怜,生怕皇太极对她不好。为了给海兰珠再嫁的底气,肯定会倾囊准备嫁妆。   哪怕海兰珠明说不想要太多嫁妆,阿布和额吉也不会亏待了她。   见布木布泰面有难色,海岚装可怜:“我说过了,被额吉叨念了好半天。你去说,她好歹给你点面子。”   本来要嫁皇太极的人是布木布泰,如今换成她,额吉话里话外都是对布木布泰的亏欠。   布木布泰哭笑不得:“额吉念叨我比念叨你还狠呢。”   “那你就扛着。”海岚自认为给布木布泰安排了最好的归宿,理直气壮,“你是我妹妹,你不帮我谁帮我?”   布木布泰无奈妥协:“行。那你想带多少?”   海岚大致说了一下,惊得布木布泰张了张嘴:“这也太少了吧?嫁过去会被人笑话的。”   “四贝勒都觉得没问题,谁敢笑话。”海岚轻描淡写。   布木布泰一怔,上辈子这时候皇太极最缺钱,她的嫁妆一到便被充作了军饷。   装都不带装的。   怎么换成海兰珠全变了?   好吧,海兰珠就是海兰珠,布木布泰认命应允。   彼时福晋正在给科尔沁的长子写信,让他赶紧把海兰珠的嫁妆运到盛京。   “额吉。”布木布泰掀开门帘走进去。   福晋搁笔,拉着她坐下:“去看过你姐姐没有啊?”   “去过了,姐姐很好。”布木布泰坐下,斟酌措辞,“姐姐让我来跟您说嫁妆的事。”   “姐姐说,她想少带一些。”布木布泰把海岚说的数目报了一遍。   福晋听完,眼睛都瞪起来了:“多少?貂皮十张?东珠两颗?她是嫁贝勒爷还是打发叫花子呀?”   “姐姐说,四贝勒没意见。”布木布泰声音小小。   四贝勒是答应海兰珠少带些嫁妆,可也不能这么少啊,简直胡闹。   “额吉,就依了姐姐吧。”布木布泰劝道,“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通的。   福晋叹气:“她是心疼我和你阿布,可这也太寒酸了。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科尔沁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那就加点面子上的东西。”布木布泰出主意,“多写几样不值钱的,凑个数,反正四贝勒不看重。”   福晋想了想,也是:“行。你来拟单子。别太寒酸,也别太铺张。按你姐姐说的办。”   布木布泰拟嫁妆单子,拟了一整天。   福晋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这个不能少”,一会儿说“那个太寒酸”。布木布泰拿着笔,划掉又加上,加上又划掉,折腾得满头是汗。   上辈子处理朝政都没这么累过。   “貂皮一百张,这是科尔沁的脸面。”福晋指着单子。   “姐姐说了,只要十张。”   “那再加四十张,凑个五十整。”   布木布泰写上五十。   福晋伸脖子来看:“东珠十颗,不能再少了。”   “姐姐说两颗。”   “六颗。取个吉利。”   布木布泰写上六颗。   福晋继续往下看,看到金器银器各两套,眉头皱起来:“两套怎么行?都不如平门小户!”   “那三套?”布木布泰讨价还价。   “三套半。”   “额吉,哪有三套半的?”   福晋瞪她一眼:“那就四套。你姐姐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定的。”   布木布泰叹了口气,写上各四套。   福晋又看了一会儿,勉强满意:“行了,就这些吧。虽然还是寒酸,好歹能看了。”   布木布泰把单子收好:“我去给姐姐过目。”   “去吧去吧。”福晋摆摆手,还不忘警告,“别让她再改了,再改就真没法看了。”   海岚看过单子,果然又改少了一些。   布木布泰拿着改过的嫁妆清单,手指都在发抖。这份单子要是传出去,科尔沁的脸真的不用要了,大金这边也得炸锅。   嫁妆单子送到哲哲手里的时候,哲哲正靠在炕上养胎。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这是福晋让送过来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送单子的嬷嬷低着头,小心翼翼提醒,“海兰珠格格说了,就这些。”   哲哲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肚子疼。貂皮二十张,东珠四颗,金器银器各四套,绸缎二十匹……这哪是贝勒府侧福晋的嫁妆,连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如。   “快,去请贝勒爷。”她抱着肚子,脸色发白。   皇太极进门,见哲哲脸色不对,蹙眉:“出了什么事?”   赐婚的旨意这两天便要颁下,大汗让皇太极留在城中准备,暂时不用去军营。   哲哲把单子递过去:“海兰珠的嫁妆单子送来了。”   皇太极接过,面无表情看完,什么都没说,递还给哲哲。   沉默等于默许,哲哲了解皇太极。   海兰珠虽说是再嫁,嫁过来是侧福晋,可她的嫁妆单子比照自己当初连零头都够不到,也太寒碜了。   海兰珠刚嫁去察哈尔那会儿,大金对科尔沁发难。科尔沁想用玉儿抵,给出过一份嫁妆清单,与她当年的不遑多让。   科尔沁姑娘的嫁妆说是嫁妆,带过来就归男方所有,其实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科尔沁给大金和皇太极的保护费。   轮到海兰珠出嫁,科尔沁给出的这点嫁妆好像打发要饭的,皇太极怎么可能满意?   结果对方看过,没有任何异议?   哲哲的嫁妆婚后便充作了正白旗的军费,捂都没捂热。眼下战事不断,正白旗是八旗之中最能打的,可正白旗的军费都是皇太极一力承担。   看贝勒府的吃穿用度就知道,皇太极手头并不宽裕。   哲哲以为皇太极娶海兰珠,甚至不惜与大妃撕破脸,不过是看上了海兰珠带到盛京的遗产。   谁知清单送过来,别说遗产了,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几件。   哲哲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着皇太极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肚子更疼了。   “贝勒爷。”她深吸一口气,“您知道这份嫁妆单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吗?会说您娶了个寒酸的寡妇,会说科尔沁不重视这门亲事,会说……”   “爷的事,谁敢说。”皇太极打断她。   嫁妆单子不知道怎么传进了汗王宫。   努尔哈赤正在批折子,看完气得把笔都摔了:“就这些?没有了?”   旁边的太监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努尔哈赤又找出皇太极给海兰珠的聘礼清单,翻开看。貂皮五百张,东珠一百颗……金银器皿无数,牛羊和奴仆若干。再看看这份嫁妆单子,简直是拿黄金屋换了个破陶碗。   “寨桑走了没有?把他给我叫来!”   太监连忙去办,过一会儿回来禀报:“大汗,寨桑贝勒已然出宫,这会儿恐怕都到家了。”   阿巴亥大妃的病,在听说此事之后,忽然痊愈。 第37章 聘礼:你知道四贝勒给了多少聘礼吗?   “当真?”阿巴亥从炕上坐起来,两眼放光,“海兰珠只带了这么点嫁妆?”   “千真万确!”报信的宫女幸灾乐祸,“大汗气得摔了笔。”   阿巴亥哈哈大笑,感觉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郁气全消了。   “我说什么来着,海兰珠根本不想嫁给皇太极。”   实在太高兴了,直接笑出眼泪:“海兰珠要嫁,早嫁了,何至于成寡妇。可怜皇太极机关算尽,娶了一个寡妇,还是穷光蛋。寨桑也真是的,闺女出嫁,连点像样的嫁妆都不给,这是不把四贝勒放在眼里啊。”   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想起一件事。海兰珠的嫁妆少,那额哲的遗产呢?那些遗产如今在谁手里,她得弄清楚。   福晋接到汗王宫传召,心里直打鼓,不知大妃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进了宫,阿巴亥已经在正殿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凤钿,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福晋来了?快坐。”她笑着招呼。   福晋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阿巴亥让人上茶,又让人端点心来,热情得不像话。   “福晋。”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你家大姑娘的终身定了,我家十四的婚事还没着落呢。”   福晋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来什么。   “我看你家二姑娘就不错。”阿巴亥笑眯眯的,“人聪明,懂事,长得也好。配多尔衮很合适。”   正因为海兰珠配给了皇太极,福晋才不想将玉儿嫁给多尔衮。   寨桑没啥本事,但看人很有眼光。抛开大妃的助力不说,端看十四阿哥就知道并非凡品。   只要老汗王活得够长,四贝勒和十四阿哥之间早晚会有一场较量。   胜者坐上那个位置,失败的一方性命难保。   福晋最疼海兰珠,可玉儿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妃。”福晋斟酌着措辞,“玉儿还小,不急……”   “十三了,不小了。”阿巴亥打断她,“我没记错的话,哲哲嫁来盛京也是这个年纪。”   福晋被堵得说不出话。   阿巴亥看着她,笑容更深:“福晋,明人不说暗话。你家两个闺女,一个嫁四贝勒,一个嫁十四,将来不管谁……科尔沁的靠山总不会倒。”   她顿了顿,把“继承汗位”四个字咽了回去。   “海兰珠嫁给四贝勒,虽说是侧福晋,嫁妆也忒少了点。”   阿巴亥都替福晋臊得慌:“玉格格嫁给十四阿哥是嫡福晋,万万不能如此寒酸,免得被人笑话了去。”   海兰珠是个寡妇,如何能保住额哲那一大笔遗产。没将遗产写在嫁妆单子里,带进四贝勒府,便是留在了科尔沁。   留在科尔沁的遗产,归科尔沁所有,福晋自然可以支配。   比如拿出一部分作为布木布泰的陪嫁。   福晋低着头,没接话。她在想皇太极那天说的,他说玉儿的婚事,他会安排好。现在阿巴亥来提亲,她该怎么办?   “福晋?”阿巴亥又叫了一声。   福晋抬起头,干巴巴说:“大妃,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寨桑商量,也得问问玉儿自己的意思。”   阿巴亥的笑容淡了一些,说出来的话意有所指:“那日在汗王宫别院,多尔衮冒犯了玉格格。多尔衮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玉格格嫁给他不会吃亏。”   什么?那天玉儿也去了?还被多尔衮冒犯了?她怎么不知道!   大妃约海兰珠在别院赏雪,为什么多尔衮也在场?   心中有太多疑问,无人解答。   福晋咬碎银牙,想问清楚又不敢,生怕阿巴亥说出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话来,不好收场。   这里是盛京的汗王宫,不是科尔沁。大妃敢承认,必然有她的底气。   为了海兰珠与四贝勒的亲事,福晋暂且忍下,很快告辞离开。   回到城东的宅院,福晋将海岚和布木布泰都叫到跟前询问,眼神凌厉地扫过两个女儿。   “听说大汗有意将我许给十四爷,可那天大妃只约了姐姐去别院赏雪,我不放心扮成侍女跟了去。”   布木布泰略去了多尔衮中药的事,也没细讲当天发生了什么,只说一个结果:“女儿在别院见到了十四爷,同他说了会儿话,仅此而已。”   想起大妃一脸得逞的笑,福晋火撞顶门:“玉儿你又不是老姑娘,为何这样恨嫁?这样不值钱?”   福晋断定那日在别院一定发生了什么,玉儿死要面子拿话糊弄她呢。   这个女儿从小懂事,胆子却大。   布木布泰被福晋这一句骂懵了,顿时有些恼怒,脱口说:“放肆!你怎么敢……”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只是科尔沁寨桑贝勒府上不得宠的小格格。   福晋也是暴脾气,听她还敢顶嘴,扬手便打,却被海岚握住手腕。   “额吉,大妃约我去别院赏雪,带了多尔衮在身边,明显不怀好意。”   布木布泰帮她化险为夷,海岚也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说出实情。   福晋反握住海岚的手,将她拉到身边,眼泪夺眶:“我苦命的兰儿!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布木布泰冷眼瞧着,心中不平。   海兰珠抢了她的亲事,她又因为海兰珠差点挨打,命苦的人应该是她吧。   不过她已然决定嫁给多尔衮,兑现上辈子的诺言,便会辅佐多尔衮与皇太极争上一争,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姐姐,对不住了,这辈子你可能连宸妃也做不成。   至于阿巴亥这根搅屎棍,等她嫁给多尔衮也会好好约束。   海岚的嫁妆单子正式送进宫的时候,努尔哈赤正在喝茶。确切地说,正在喝一碗参汤。年纪大了,冬天容易乏,太医说喝参汤提神。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单子。   然后就……不用再提神了。   “科尔沁怎么敢!”他以为之前是讹传,如今将单子举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貂皮二十张,东珠四颗,金器银器各四套,绸缎二十匹……”   剩下都是茶叶啊,被褥啊,数量不少,却不值钱。   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嫁妆还是打发叫花子呢?”   旁边的太监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努尔哈赤把单子拍在桌上,参汤溅出来,洒了一桌。   “皇太极呢?他人在何处?”   太监颤巍巍回话:“四贝勒刚到,正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皇太极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被拍在桌上的嫁妆单子,又看一眼气得满脸通红的努尔哈赤,面无表情行礼:“父汗。”   “你过来。”   努尔哈赤指着桌上的单子:“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你未来侧福晋的嫁妆!貂皮二十张!东珠四颗!没有牛羊和奴仆!你给她的聘礼是多少?貂皮五百张!东珠一百颗!金银器皿、牛羊、奴仆无数!”   早就有传言说海兰珠的嫁妆少,但传言里说貂皮五十张,东珠十颗……努尔哈赤已经很生气了,没想到还能更少。   海兰珠不知,寨桑还能不知,科尔沁姑娘的嫁妆既是新嫁娘的体面,也是科尔沁向大金上缴的保护费。   当年哲哲嫁过来的时候,寨桑可是下了血本的。都说海兰珠在家中最受宠,怎么轮到她成亲,寨桑忽然变成了铁公鸡?   再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的时候,带了多少好东西,如今嫁来盛京,嫁妆因何如此寒酸?   这是瞧不起谁呢!   皇太极拿起单子粗略一扫,又放下:“儿子知道。”   “知道?你就这反应?”努尔哈赤瞪他,“我以为你最像我,在大事上从不吃亏!”   等努尔哈赤喷完唾沫,皇太极才慢条斯理说,“儿子看重的是人,不是嫁妆。”   努尔哈赤被噎了一下,当年娶哲哲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有两个选择,皇太极选了哲哲,理由是科尔沁富庶。   他看着皇太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人?人有什么用?人能吃还是能喝?你给了那么多聘礼,她只拿这点嫁妆,传出去人家会说你是冤大头!”   “儿子以为很值得。”   努尔哈赤闻言将桌子拍得哐哐响:“国库都快被你搬空了,你倒好,娶个媳妇还要做赔本的买卖!”   皇太极大败察哈尔,只领了军功,没分到多少金银。努尔哈赤知道他难,便将这次赐婚的聘礼大包大揽下来。   本以为是花小钱办大事,结果女方比他还抠。   皇太极朝书案看去,没看见那道赐婚的旨意,沉吟片刻开口:“父汗,科尔沁的嫁妆能值几个钱,额哲的遗产才是大宗儿。”   “那些遗产,就在海兰珠手里。”皇太极一本正经地胡扯,“等她嫁过来,儿子有办法拿到。”   努尔哈赤眯起眼:“什么办法?”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唇角。   努尔哈赤盯着他,慢慢坐回去,端起那碗早已凉了的参汤,一饮而尽。   弯腰从书案下捡起那道赐婚旨意,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努尔哈赤坐在案后,目送皇太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漾起笑意。这小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想要摘下科尔沁最美的花,杀额哲,逼退察哈尔,兜兜转转真让他办到了。   如今这朵花依然美丽,还比之从前更有价值。   皇太极走出汗王宫,打马回府。答应海兰珠的事,不会反悔。可他需要让父汗相信,他娶海兰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儿女情长,是有图谋的。   赐婚旨意很快颁下。   传旨太监站在正堂,声音尖细,念了一长串海岚听不太懂的话。有几句她勉强能懂,比如“科尔沁格格海兰珠,温婉贤淑,善解人意”,又比如“特赐婚四贝勒皇太极,以结两姓之好”。   海岚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在想,大汗果然慧眼如炬。   福晋和寨桑跪在她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福晋的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寨桑的耳朵竖着,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从那张嫁妆单子呈上去,寨桑和福晋天天做噩梦,不是抄家就是灭门。   “……钦此。”   “臣女领旨,谢恩。”海岚接了旨意,站起来。   等太监笑眯眯地走了,福晋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海岚的手:“兰儿,大汗夸你了?温婉贤淑?善解人意?”   “嗯。”海岚把旨意递给乌尤,话却是对着福晋说的,“多贴切呀。”   她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嘻嘻。   福晋和寨桑对视一眼,不嘻嘻。他们就准备那点嫁妆,以为大汗会大发雷霆,结果人家非但没生气,还把自家闺女夸成了一朵花。   这合理吗?   会不会有坑?   “阿布,额吉,你们怎么了?”海岚看向他们。。   福晋张了张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大汗对你挺包容。”   “那当然。”海岚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么好,谁见了不喜欢?”   福晋噎了一下,寨桑在旁边轻咳,小声提醒:“兰儿,谦虚点。”   赐婚的旨意还没捂热,四贝勒府的聘礼就送到了。   旭仁跑进来报信儿,差点被门槛绊倒:“格格!格格!贝勒府送聘礼来了!”   海岚正在炕上吃蜜渍荔枝:“送就送呗,激动什么?”   关外的冬天,什么好吃的水果都没有。海岚吃腻了蜜橘,想要换换口味也不成,只能吃果脯一类。   甜腻的很。   她的嫁妆实在寒酸,想来皇太极也不会给多少聘礼。   若是聘礼够多,肯定会提前送来清单,方便女方核对。   契约而已,谁认真谁就输了。   “好多!”旭仁比划着,“满满一院子!数都数不过来!”   海岚:?   放下手中的小银叉,由乌尤和旭仁服侍穿戴好,海岚裹紧紫貂斗篷走出暖阁,站在廊下观望。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木箱,红的、紫的、金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海岚认识,正是四贝勒府上的总管事达哈理。   “侧福晋,这是聘礼。清单在此,请格格过目。”   海岚示意乌尤接过那厚厚一摞清单,自己随意翻看最上头那几本。   貂皮八百张,东珠两百颗……还有几箱她从没见过的西洋玩意儿,甚是新奇。   福晋和寨桑接到消息走进正院,看着满院子的箱笼,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聘礼?”福晋的声音在发抖,感觉像做梦。   送走贝勒府的管事,海岚将福晋和寨桑让进暖阁。   福晋走在前头,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说不出话。寨桑跟在后面,看着那份清单,手直抖。   “兰儿。”福晋缓了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四贝勒给了多少聘礼吗?比当年给你姑姑的还多!”   “他愿意给,我就收着。”海岚递给福晋一个小银叉子,将果脯盘朝她那边推了推。   福晋心虚啊,寨桑心更虚,总感觉有坑。   面对两脸心虚,海岚怕他们吓出病来,眼珠一转说:“阿布、额吉,你们别忘了,额哲的遗产还攥在我手里呢。四贝勒这是放出香饵钓金鳌,他不亏。”   福晋和寨桑对视一眼,原来如此,瞬间挺直腰背。   这个理由能唬住福晋和寨桑,却糊弄不了布木布泰。   “姐姐。”等福晋和寨桑离开,她走进暖阁,看完聘礼清单说,“四贝勒给得太多了。”   比上辈子迎娶她和海兰珠的加起来还多。   海岚懒得解释,把现编的理由说了,布木布泰苦笑:“那些遗产是姐姐的,可等姐姐嫁进贝勒府,姐姐便是四贝勒的。姐姐都是四贝勒的,更何况是姐姐手上的遗产呢。”   皇太极精得很。   上辈子他娶了很多寡妇,海兰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些寡妇带来的财富全被他装进了自己的荷包,充作军费。   可他只给了海兰珠一人聘礼,数量比之她手上拿的清单,三成也不到。   比铁公鸡还要铁公鸡。   重来一回,海兰珠提前九年嫁进四贝勒府,嫁妆寒酸到令人脸红,皇太极却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他是不是有病!   布木布泰并不知道海岚与皇太极早就签订了婚前财产协议,额哲的那笔遗产将永远属于海岚一人。   海岚也没打算告诉她,毕竟布木布泰即将嫁给多尔衮,而多尔衮将来会是皇太极的对手。   屁股决定脑袋,皇太极给了她足够的体面,海岚投桃报李也不会泄露皇太极和她之间的秘密。   随布木布泰怎么想。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我值这么多吧。”其实海岚也不清楚皇太极的用意。   布木布泰:好吧,是我们不配。   海岚站起来,走到妆镜前。镜子里的姑娘,十七岁,柳眉微蹙,似喜含嗔,狐狸眼波光粼粼,如隔烟雨。   皮肤雪白,白到发光。花瓣唇红润润,形状漂亮得不像话。天鹅颈,馒头胸,腰肢纤细,四肢修长,骨肉均匀。   直筒旗装几乎没有腰身,无法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比。   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乌尤。”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说,我美不美?”   乌尤愣了一下:“美!格格当然美!”   “那四贝勒给这么多聘礼,值不值?”   乌尤又愣了一下:“值!太值了!”   布木布泰:“……”   海岚看一眼躺在炕桌上那厚厚一摞聘礼清单,决定给皇太极抬咖。   从今天开始,皇太极不止是她的合作伙伴,还是她的榜一大哥。 第38章 夜访:明日婚礼她会好好表现,不代表半夜也要陪着他玩。   消息传到哲哲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安胎药。   “多少?”她放下药碗。   “貂皮八百张,东珠两百颗,金银器皿无数。”侍女额尔赫重复了一遍。   哲哲靠在引枕上,半天没说话。她嫁给皇太极的时候,聘礼还没这个数。当年她与海兰珠一样,都是侧福晋。   她闭上眼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吗?不,不是,他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没有不好,也没有太好,所有都是……刚刚好。   迎娶侧福晋本该由她操持,照章办事,谁知四贝勒竟然越过他,自己准备了聘礼。   也好,东西没有从公中出,倒也省去了一番精打细算。   “贝勒爷呢?”她问。   “去军营了。”   哲哲蹙眉:“明日海兰珠便要过门,贝勒爷怎么回军营去了?”   大汗不是准了假,让他留在城中迎亲吗。   额尔赫觑着哲哲的表情,压低声音宽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贝勒爷在后院从来都是这样。只不过海侧福晋先吃了甜枣,后面就只剩巴掌了。”   哲哲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苦恼道:“海兰珠不比玉儿,骄纵得很。若是闹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那滋味可不好受。   哥哥和嫂嫂如今都在盛京,更让海兰珠有了倚仗,一个不慎就要闹到御前。   贝勒爷何必呢。   消息传到汗王宫,努尔哈赤正在批折子。   “实际给了多少?”他抬起头。   “貂皮八百张,东珠两百颗,剩下的与清单上一样。”报信儿太监补充道,“四贝勒府总管事达哈理亲自去送的聘礼。”   努尔哈赤闻言呵呵笑:“比老子当年还敢下本钱。”   八百张貂皮,两百颗东珠,把正白旗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不过钓上来的鱼,也比他当年的肥大。   努尔哈赤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想到皇太极给了这么多聘礼,海兰珠的嫁妆又是那样寒酸,寨桑那老小子最是多疑,怕是脸都要吓绿了。   抬眼见太监没有退下,又问:“还有事?”   太监小心翼翼禀报:“四贝勒今日出城去军营练兵了。”   努尔哈赤挑眉:“眼看抱得美人归,他今天去军营做什么?”   记得批了他七日假的。   沉吟片刻,又笑起来:“海兰珠太过骄纵,是该磨磨她的性子。”   与此同时,海岚正靠着迎枕敷面膜,看乌尤和旭仁带着几个侍女忙东忙西。   “我就过去住一个晚上,不至于搬家。”婚后仍旧独居的事,海岚只告诉了身边的几个侍女,连家里人都没说,就怕他们唠叨。   尤其布木布泰,叨念起来像个老太太。   乌尤几个也是赐婚旨意颁下来之后才知道的,齐齐被惊掉下巴。奈何贝勒爷愿意宠着格格,她们劝都没有立场。   旭仁早已认命,格格能折腾,她们也只能跟着折腾。   “格格每晚敷面膜,东珠总要带几颗。另外还要带白芷、白芍、白术、白茯苓这些药材配伍,搭配牛乳调合。研磨东珠需要小石臼、细棉白布、乳钵和乳锤。涂抹面膜要用到软毛刷和白玉碗。”兰蔻一边打包东西,一边给海岚解释。   兰蔻是城东宅院安置好后,海岚从牙行买来的。   她原名叫李蔻,祖籍金州卫。家里世代行医,祖父和父亲都曾在卫所当军医,擅长调配药膏。   后来金州卫被大金攻陷,李蔻全家沦为流民。实在揭不开锅,只得将李蔻卖了换粮食。   “这丫头手细,识得药性,会配粉。”牙婆如是推荐,最后二十两银子成交。   为方便区分工种,取名兰蔻,专门负责调配养颜药膏。   除了兰蔻,一同被买进来的侍女还有三个。   小雪负责海岚日常的茶水点心,因为她家之前是开茶水铺子的。   香奈沦为流民之前全家都是裁缝,对色彩搭配和面料选择很有天赋,被买来之后专门负责给海岚做衣裳,兼职穿搭顾问。   最后一个更加了不得,她叫豆包,土生土长的盛京人。因其人缘好,记性好,负责搜集情报。   这四个侍女,还有宅院里新买的奴仆,全都是辽东的汉民。   布木布泰对此颇有些异议,说了好几次,都被海岚堵了回去。   她的宅院,她做主。   “虽然只住一晚,格格的美容汤和安神茶总要带去……”   兰蔻说了一长串之后,小雪又说了更长一串,海岚被打败,随便她们搬家了。   “格格,奴婢听说贝勒爷今日出城去了。”   豆包也没闲着,一直盯着贝勒府那边的动静:“格格明日便要进府,贝勒爷这时候出城,能赶回来吗?”   海岚一听坐直身体,吩咐乌尤:“派人去城外军营知会四贝勒一声,让他明日准时来接我。他不出现,我就不嫁了。”   侧福晋到底不是嫡福晋,皇太极是否亲迎还真不一定。   况且他们又是契约关系,对方不上心也是有的。   可海岚委屈啊,她才十七岁已经是二婚了。头婚死男人,二婚若不被看重,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不求皇太极能像历史上宠爱原主那样宠爱她,至少得在大事上给她应有的体面吧。   海岚在贝勒府住过,知道皇太极出城去军营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回府。   若大婚当日没有新郎,她很快就会成为盛京贵妇圈的年度笑柄。   她都给他抬咖了,身为榜一大哥就该有榜一大哥的自觉。   夜里,海岚被一阵马嘶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格格!格格!四贝勒来了!”   很神奇地,听见皇太极来了,海岚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自己起晚了。   大金迎亲的吉时都很虐,在大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   海岚再不情愿,为了保住额哲留给她的那些遗产,也得在大冷天早起一回。   要了亲命!   昨夜睡下时,就怕起晚了,海岚叮嘱乌尤早点叫醒她。   海岚最是善解人意,看在皇太极给足她牌面的份儿上,决定在明日的婚礼仪式上好好表现。   难道还是迟了吗?   猛地坐起来,晕头晕脑地吩咐更衣。   乌尤以为格格急着去见四贝勒,赶紧安排更衣梳洗。   “不穿嫁衣吗?”   海岚见衣裳不对,问了一嘴,这才知道现在是半夜。   皇太极有病吧!   海岚踢了棉靴,滚回床上,裹紧被子。   明日婚礼她会好好表现,不代表半夜也要陪着他玩。   皇太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瞧见才端着铜盆铜壶进屋的侍女很快鱼贯着走出来,便问:“已然梳洗好了?”   乌尤上前行礼,吞吞吐吐回话:“格格……格格这几日太累了……还没、还没睡醒。要不,贝勒爷先回吧,再过两个时辰也该来迎亲了。”   皇太极哼笑,就准备了那点嫁妆,她还累着了?   自己为了不让她受委屈,又是挑马,又是买大雁,掐着时辰在接亲之前送到,结果人都见不着。   想着,拨开挡在门口的侍女,大步朝暖阁里走去。   “贝勒爷,格格还没起呢!贝勒爷……”乌尤和旭仁吓坏了,想拦也拦不住。   海岚半夜被吵醒,入睡总是很困难,这会儿才调整好心情,结果又泡汤了。   怨气比鬼都大,狗路过都得挨一巴掌。   见罪魁祸首出现在床边,海岚抬脚便踹。   下一秒,被温热的大手捉住脚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柔软地被窝里抽出。   吓得“啊”了一声。   还好盛京够冷,海岚习惯了穿寝衣睡觉。换成穿越前,她裸睡,可就被人看光了。   不过古代人的寝衣她接受无能,便自己设计了一条吊带睡裙,让香奈做出来就寝时穿着。   这条睡裙丝绸质地,长度齐膝,全靠肩膀上两根细细的带子吊着。   被人拎着脚踝抽出来的时候,海岚下意识抱胸,还是迟了。一根吊带被拖曳的动作带着垂下肩膀,露出半片雪白。   皇太极累了一天,也是气昏了头,想都没想就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想让她出门去看看他刚刚挑好的那十二匹骏马。   以为她至少穿着寝衣,没想到只有一条布料极少的短裙。   女人从被窝里出来的瞬间,皇太极眼前的幔帐都跟着亮了一下。   蓬荜生辉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知道她白,没想到会这样白。   胸前起伏,波涛汹涌,根本不是那两根细带能拦住的。   皇太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胡乱放下幔帐,掩去春光。   然后他就后悔了。   后悔与她签订那个劳什子的契约。   当年不顾一切嫁去察哈尔,她深爱额哲,至今仍未忘却。她想过给额哲生孩子,却不愿意让自己碰她。   而他强烈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卑微求爱。   她只想合作,那便合作好了。   但他现在后悔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想要她。   不管她心里有谁。   海岚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走光了,真想家暴,有些人就是欠揍。   生怕男人被刺激到,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她明智地选择裹紧棉被,声讨:“你……你不讲武德!没有契约精神!”   “出去!快出去!”   乌尤和旭仁追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格格愤怒的声音。   什么武德?契约精神又是何方神圣?   四贝勒今夜不太正常,格格好像也…… 第39章 是梦:明日乖乖等着,我来接你。   来都来了,皇太极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撩开层层叠叠的幔帐,居高临下对床上裹成蚕蛹的小美人说:“我来送聘礼。你穿好衣裳,出去看看。”   海岚捂着发烧的脸,怒目而视:“聘礼不是送过了吗?我很满意!”   哪怕被冒犯了,她对聘礼依然满意。   皇太极贴着床沿缓缓坐下,盯着小美人的眼睛:“还有活物儿。”   话是这样说,眼神却传递出另外的意思。   她再敢拖延,他就留下睡觉。   海岚不想跟他睡觉,忍着气说:“你在这里,我如何更衣?”   雪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灯火通明。   十二匹骏马齐刷刷站成两排,毛色油亮,神骏非凡。马上配着崭新的鞍辔,银光闪闪。马队后面,还有一只大木笼,笼子里两只大雁正歪着脑袋看人,呆萌可爱。   海岚:……活物儿还不少呢。   大金与蒙古联姻,迎娶蒙古王爷家的嫡长女才会在聘礼中加入十二匹鞍马,以示看重。   原主嫁给额哲的时候,额哲的聘礼中也有鞍马,只不过是八匹,而非顶格的十二匹。   寨桑在科尔沁地位超然,却非王爷,只是个贝勒。   所以额哲迎娶原主时,鞍马的数量只有八匹,与寨桑的贝勒身份相符。   额哲为娶原主准备了小半年,可大金老汗王直接赐婚,留给皇太极的时间很短很短。   贝勒府能送来如此丰厚的聘礼,福晋都觉得不可思议,直夸哲哲贤惠能干。没想到鞍马和大雁,也在成亲前送来了。   大雁并非蒙古的传统聘礼,在大金也不流行,完全是南边的风俗。   大雁乃忠贞之鸟,一辈子只有一位伴侣。   眼下天寒地冻,鞍马好找,难为他有本事寻到活着的大雁。   昨日用晚膳,福晋还说,聘礼中没有活物儿不吉利。   寨桑则非常理解,说兰儿能找到一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暗指大妃虎视眈眈。   福晋心里不痛快,勉强点头。   如今鞍马有了,还是顶格的十二匹。大雁居然也有,而且是活的。   福晋心里最后那点子不痛快,大约也能尽散了。   海岚裹紧斗篷,起床气也没了,被冒犯的愤怒消去大半。她转头,朝身边高大的男人笑笑:“贝勒爷有心了。”   然后看看那十二匹骏马,又看了看自己不大的院子。马站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海岚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买宅子的时候,怎么没将隔壁院落一并买下。   她记得隔壁宅院当时也是空着的。   “就是院子太小了,放不下。”   皇太极看一眼拥挤的马群,又转头看海岚:“隔壁的院子,我买了。可以用来放马。”   海岚:……又被他装到了。   十二匹骏马挤在她那个不大的宅院里,马尾巴扫来扫去,已经把窗台上的一盆冬青扫到地上,花盆碎成几瓣。大雁也不消停,一公一母扯着嗓子叫,叫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隔壁邻居家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海岚按着太阳穴,吩咐管事将这些活物儿挪到隔壁宅院安置。   管事领命而去。   皇太极盯着管事的背影,问海岚:“宅院里用的都是汉人?”   海岚打着呵欠点头,随口编了个理由:“牙行里买来的,汉人流民便宜些。”   皇太极偏头看她:“你缺钱?”   海岚当然不缺钱,她现在可是关外最有钱的寡妇。   就知道皇太极不好糊弄,她朝他靠近一些,善意提醒:“立了字据的,少管我。”   皇太极哼笑:“你不怕投毒?”   辽东的汉人对旗人自带仇恨,动不动就在水井或吃食里放毒。   今年春天,海州查获八个投毒的汉人,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汗让他们自服其毒,八人皆死。   海州投毒事件,彻底激怒了大汗,下令对辽东汉人进行大清洗,致使辽东人口断崖式下降。   海岚才穿过来没多久,不晓得事态的严重,自有一番道理:“平民百姓不傻,能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投毒害人。”   “我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给他们片瓦安身。”   说到这里,海岚伸出三根葱白似纤细手指:“我给的月例是贝勒府的三倍,年底还有一笔养家银子发到各人家中。所有人都盼着我长命百命,活成个老妖怪,谁敢害我,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海岚只是个弱女子,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却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刺激一下大清未来的掌权者,为汉人争取一条活路。   “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老百姓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就算那个位置上坐着一条狗,都不会有人反对。”   管他是努尔哈赤还是崇祯,老百姓认得谁。   那些都是士大夫和官老爷们应该考虑的。   贫苦百姓活都活不下去了,自然有奶便是娘。   皇太极深深看了海岚一眼,声音转冷:“你知道,刚才那些话,足够砍头吗?”   海岚缩了缩脖子:“我声音很小了,你不说,谁知道。”   她现在已经是皇太极的侧福晋了,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皇太极轻笑,没忍住抬手想要去揪她的后颈,就像揪一只狼崽子。   这时福晋穿戴整齐转入院中,看着被牵走的鞍马,和那两只活雁,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寨桑跟在后面,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家里闹贼了?”然后他也看见了满院子的马,嘴巴张得比福晋还大。   见阿布与额吉现身,布木布泰才从东厢里走出来,披着斗篷,妆容严谨。   她根本没睡。   上辈子皇太极为了讨姐姐欢心,连天上的星星都想摘下来,何况区区十二匹马?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寨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前院也没地方安置这么多马呀?你们这是往哪儿牵?”   不等海岚回答,布木布泰早已将听到的说了出来:“贝勒爷将隔壁院子买了下来,只为给姐姐放马。”   福晋目送骏马离开,才问:“隔壁院子?什么时候的事?”   盛京城寸土寸金,此处紧挨着汗王宫,四周住户几乎都是勋贵人家。   勋贵不缺银子,不会轻易出售黄金地段的宅院。   海兰珠购买这处院子还是托了大阿哥福晋的福。   “半个月前。”这次是皇太极亲自回答。   半个月前?那时候大汗还没说将海兰珠指婚给谁呢?   福晋转头看寨桑,寨桑也看她。福晋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一直担心兰儿二嫁受委屈,如今看来,四贝勒比她想的还要靠谱。   这个女婿,能处。   布木布泰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以皇太极对姐姐的用心,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头呢。   恰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响起通传。众人转头看去,三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壮汉,嗓门大得像打雷:“兰儿!大哥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精瘦,一个敦实。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寨桑和福晋的三个儿子,海兰珠和布木布泰的兄长,吴克善、察罕和索诺木。三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寨桑和福晋婚后恩爱,育有四子两女。前三个都是儿子,后面才生了两个女儿,还有一个老幺也是儿子。   老幺今年不满五岁,故而没带他来。   三人大步流星走进院中,将路堵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十二匹骏马齐刷刷站定,银鞍金镫,威风凛凛。四人抬的木笼子里,两只大雁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嘎嘎乱叫。   “……”   吴克善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马掌。察罕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索诺木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以为自己没睡醒:“四、四贝勒也在?”   这什么情况?   三人抬头望天,天空黑洞洞的,远没到迎亲的时辰。   见皇太极没有开口的意思,寨桑赶紧解释:“四贝勒亲自过来送聘礼。”   “好神骏的马!”索诺木年纪最小,也最活泼。   吴克善自来熟地捋着骏马的鬃毛:“嚯,十二匹鞍马,这份聘礼配得上亲王家的郡主了。”   察罕舒展眉眼,带头上前,给皇太极行礼,见过寨桑和福晋,以及两位妹妹。   “下这么大雪,路滑难走,还以为你们赶不上明日的婚礼了。”大汗赐婚的旨意颁下,福晋便给家里写了信,让三个儿子骑快马赶来观礼。   吴克善豪爽一笑:“这点雪算什么,都没过马腿。”   听说被指婚给皇太极的人不是布木布泰,而是海兰珠,三人急得不行。   海兰珠原本就是要嫁给皇太极的,奈何联姻才有了那么一点眉目,海兰珠忽然与额哲一见钟情,执意嫁去察哈尔。   变化来得太突然,别说大金了,便是科尔沁都有些措手不及。   海兰珠落生时难产,自来身子骨就弱,再加上她生得漂亮,在家里最宠。   那会儿她哭着喊着要嫁额哲,阿布与额吉拼着得罪大金,还是点头答应了。   额哲是草原的神射手,也是察哈尔的亲王,婚后对海兰珠爱若珍宝。   吴克善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哪怕为此赔偿大金牛羊数千,还搭上了一个布木布泰,他们也真心为海兰珠感到高兴。   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阿布与额吉带着牛羊亲自到盛京赔罪,以为平息了大金汗王的怒气。   可大金的老汗王转头便让皇太极领兵攻打察哈尔,额哲因此殒命。   草原第一神箭手死于利箭之下,何等讽刺,何等残忍。   大金对蒙古各部开战,统帅几乎都是皇太极。   他在蒙古人心中与杀神无异,可为夜啼的孩童止哭。   额哲死后,矛头又指向了海兰珠。大金汗王将海兰珠指婚给皇太极,生死难料,吴克善他们怎能不胆战心惊。   强悍如额哲都没挺过几个回合,更何况是自幼柔弱的海兰珠呢。   联姻是海兰珠毁掉的,等于亲手打了皇太极一个耳光。按常理判断,皇太极恨海兰珠远胜额哲。   他们人不离马,跑了三日夜,赶来参加海兰珠的婚礼,就是为了让皇太极知道,海兰珠有三个不好惹的哥哥。   可现在,看着满院子的骏马和活雁,再看皇太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吴克善忽然觉得,他们脑补有些过了。   海兰珠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哪位英雄见了气不短?   此时皇太极正与海兰珠并肩站在廊檐下,男的颀长雍容,女的高挑貌美,一人穿玄青大氅,一人着紫貂斗篷,当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来都来了,他们决不能怂。   大舅哥的威严不打折扣。   吴克善才挺直腰背,想要说几句,就听海兰珠道:“外头冷,哥哥们屋里说话。”   又吩咐乌尤和旭仁:“把昨儿厨房包的三鲜馄饨都下了,给哥哥们暖暖胃,再让厨房烤一只羊腿送来花厅。”   她所谓的花厅,便是那个装潢奢侈的餐厅。   三人星夜兼程全靠干粮充饥,听说有馄饨和烤羊腿,顿时把为难人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福晋也笑呵呵的:“进去说,边吃边说。”   寨桑昨儿晚上连吃了三碗馄饨,忍不住夸:“盛京就是比科尔沁吃的花样儿多,那个三鲜馅小馄饨香得人咬舌头。”   吴克善三人本来就饥肠辘辘,听寨桑一形容,肚子咕噜噜直叫。   海岚领着众人往花厅走,时不时回头拿眼暗示皇太极离开。   别人一家团圆,有他什么事。   谁知皇太极装看不见,故意与寨桑攀谈,厚着脸皮随众人往花厅走。   馄饨数量有限,再加上羊腿,只够哥哥们垫垫肚子,多一个皇太极更吃不饱了。   皇太极的饭量,海岚是见识过的,一个人也能将所有馄饨和羊腿吃完。   “妹妹,你眼睛怎么了?一直眨呀眨的。”索诺木担心地问。   吴克善也看海岚:“是不是让冷风吹着了?”   察罕则快走几步,追上了前头的皇太极和寨桑,朝皇太极抱拳:“贝勒爷置办这些聘礼辛苦了,明天还要迎亲办喜事,更耗精神。眼看天都快亮了,不如先回府休整。”   有皇太极这尊杀神在,吴克善也不自在,跟着附和。   皇太极看了寨桑一眼,说出告辞的话来,谁知寨桑正听到要紧处,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天寒地冻的,哪里能让贝勒爷空着肚子回府?”   寨桑瞪向多事的察罕,心说这小子平日挺聪明的,今日为何如此不开眼?   没看见他在和四贝勒说正事呢。   皇太极朝前头的海岚看去,话却是对着寨桑说的:“我确实有些乏了。”   “乏了也不怕。”寨桑被刚才的话题吊起胃口,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走,非要问个明白。   “等会儿吃了馄饨,再吃点烤羊腿,乏了便宿在此处。”   寨桑热情挽留:“提前一个时辰回府,什么也耽误不了,还省去两头奔波,空耗体力。”   海岚:“……”   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海岚边走边吩咐:“一只羊腿不够,再烤一只送来。另外,熬些奶茶,多加料。”   但愿够吃。   夜已深,海岚困得不行,等夜宵上桌她便要回去补眠。   “光顾着说话,忘了你了。”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福晋真怕海兰珠吃不消:“回去吧,这儿有额吉呢,饿不着他们。”   寨桑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感觉受益匪浅,望着皇太极笑得见牙不见眼:“都是一家人,海兰珠你不必这么见外,快去睡吧。”   海岚真困了,趁机告辞离开。   寨桑还有问题请教,又灌了一桶奶茶给皇太极,却听皇太极婉拒:“二更天了,我也该回府了。”   寨桑:舍不得嘤嘤嘤……   皇太极紧跟着海兰珠离开,屋中除了怅然若失的寨桑,其他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追着海兰珠来到廊下,皇太极走到她身边,顺从心意握住了她的手。   海岚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没成功,谴责地转头看他。   “明日乖乖等着,我来接你。”他说,生怕这一句没有嘱咐到,人又跑了。   说完松手,转身离开,大步走进雪夜中。   重新梳洗躺下,已近三更。海岚放松身心,酝酿睡意,却被一阵心跳声惊醒。不,不是惊醒,海岚敢肯定,她陷入了梦中。   而那心跳声不是自己的。   急促的、压抑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梦里,她坐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喜服峨冠,红烛高照。满目喜庆的红,刺得眼睛疼,让人透不过气。   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是洞房花烛夜,也清楚等会儿那个人就要来了。   不想见到他,可又不能走。   无路可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男人走进来,身穿暗红吉服,带着酒气,眼底却清亮。他盯着她看,目光从凤冠移到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   “别怕。”他像哄孩子似的温声安慰。   她没有接话。   根本不敢开口,生怕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男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红烛爆开一个灯花,发出细微声响。   她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松木香,很好闻,又觉得恶心。她恨这个人。恨他杀了额哲,把自己变成寡妇,恨他给阿布施压,逼她改嫁,恨他将自己关进这座金丝牢笼,不得自由。   她恨他,却不能杀他。杀了他,科尔沁就完了。她的家人就完了。   只能忍。   男人伸出手,撩开她眼前的流苏。她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如纸,眼睫低垂,不看他。他好像笑了,带着一种迷醉的意味。   “海兰珠。”他唤她的名字,“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侧福晋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嘴唇、脖颈……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量,扯开她的嫁衣毫不费力。   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可她没躲。   也不能躲。   帐幔落下,红烛摇曳。她躺在那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的手很暖,可她的心是冷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额哲的脸。那个在草原上纵马而来的少年,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   他永远回不来了,她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袖子里藏着一把刀,她会不会刺进他的心口?   会!可她不能!   她还有家人……   她只能活着,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见了,停下来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她违心地说,侧过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了。”   声音很低,好像怕惊动什么:“以后,我会对你好。”   她呜咽出声。   她不需要他的好,她只想他死。   可她……不能说!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起伏,美妙又扭曲。   海岚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玉色的,不是红色。窗外有月光,屋里没有点灯。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全是泪。   海岚深深吸气,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不是原主,不爱额哲,也不恨皇太极。她与皇太极成亲,是谈好条件的契约婚姻。   都是假的。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闻见烛火烧尽的余味,能感觉到指尖掐进掌心的疼。   张开手,掌心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觉得很疼。   几乎同时,皇太极也做了一样的梦。   梦里,他和海兰珠成亲了。洞房中,她坐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红烛高照,满目喜庆。她身穿嫁衣,低着头,面容被流苏挡住了。他伸出手,撩开她眼前的流苏。她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如纸,眼睫仍旧低垂着,似乎不敢看他。   他以为那是羞怯。   “海兰珠。”他唤她的名字,“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侧福晋了。”   她没说话。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嘴唇、脖颈,情难自禁地扯开大红嫁衣。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以为那是紧张。   帐幔滑落,手掌下的肌肤,冰凉一片。他想让她暖起来,可她一直在发抖。   恰在此时,脑中响起一道女声:“如果现在袖子里藏着一把刀……”   他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颤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中静极,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可那个女声还在继续:“刺进他的心口……会怎样?”   皇太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杀他?在他的洞房花烛夜,在他的床上,她想杀他!   她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他忽然明白了,她不爱他,她从来不爱他。她嫁给他,不过是形势所逼,情非得已。   他听见了她的心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草原。   “额哲……对不起……”   “我不能杀他……不能……”   “科尔沁……我的家人……”   他停顿片刻,继续予取予求,只在最后听见了一声模糊的轻吟。   皇太极闭上眼,不想再听。可他关不上那个声音。那声音很小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 第40章 大婚:别害羞,你越害羞,他们越猖狂。   翌日大婚,海岚起晚了。   昨夜那个梦搅得她翻来覆去,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沉。等乌尤将她叫醒,天都蒙蒙亮了。   海岚睁开眼,看见乌尤涨红的脸,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一排侍女,立刻清醒。   昨晚闹到半夜才歇,不光是她,乌尤她们也累坏了。   坐在妆镜前,梳头、洗脸、更衣,忙得像打仗一样,海岚心里仍旧想着昨夜的梦。   梦里有张苍白的脸,有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原主也是这样坐着,被人梳头、上妆、穿吉服。   不说话,也不笑,像个木偶。   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海岚有点恍惚。   “上头”是大婚当天的第一道仪式。儿女双全的喜娘手里拿着梳子,站在海岚身后,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子在发间穿过,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镜子里的自己,墨发被一点点盘起来,从散着的披发变成了高高的发髻。   “格格,您笑一个呗。”乌尤在旁边小声提醒,“大喜的日子,别板着脸。”   还记得格格嫁去察哈尔那天,眉眼含笑,见额哲亲自来迎,脸都羞红了。   上回嫁去察哈尔,格格是亲王妃何等风光,如今却只能做个侧福晋。   尽管有大汗指婚,四贝勒看重,婚礼仍旧按照福晋的办,可有哲哲福晋在一日,格格都只能屈居人下。   也难怪格格笑不出来。   海岚扯了扯嘴角,乌尤蹙眉:“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是“开面”。喜娘拿出五彩丝线,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缠在手上,丝线在手中绷成两个环,交叉一绞,海岚脸上的汗毛被连根拔起。疼得她龇牙咧嘴,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疼!”她往后一缩,下意识捂脸。   “格格别动!”喜娘按住她的肩膀,“开面都这样,忍忍就好了。”   海岚哪里能忍,推开喜娘,说什么也不受这个罪了。   喜娘看一眼福晋,福晋面目不善:“什么劳什子的规矩,不要也罢。”   当即跳过绞脸环节。   轮到上妆,喜娘就差在海岚脸上刮腻子了,难看得很。海岚让乌尤给了封口费,将喜娘请出去喝茶,叫来兰蔻和香奈简单化了个淡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兰蔻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全用在海岚身上了,“要奴婢说,格格还是素着一张脸好看。”   香奈看着妆镜里的新嫁娘,不是很赞同兰蔻的说法:“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格格素颜有素颜的美,上妆之后眉目清晰,比素颜时多了一丝妩媚,准能把贝勒爷迷倒。”   乌尤和旭仁听着兰蔻与香奈对诗,羡慕得不行,乌尤眨眨眼:“识字就是好,说话都漂亮些。”   吉服是深红色的,用金线刺绣,与梦中差不多。侍女们一件一件往她身上套,先是里衣,再是中衣,再是外袍,最后是那件深红吉服。海岚站在那儿,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粽子,行动困难。   “格格,抬胳膊。”   海岚抬胳膊。   “格格,转身。”   海岚转身。   “格格,吸气。”   海岚吸气。   “格格,再吸。”   “再吸就没气了!”   海岚抗议。   侍女们哄笑,按顺序给她系好腰带,挂上玉佩,戴上朝珠。最后是头饰,一顶沉甸甸的钿子,上面镶满了点翠和宝石,压得她脖子都弯了。   海岚望着镜中人,那张脸太美了,美得恍惚又梦幻。   才穿戴好,门外骚动起来,由远及近。   “海兰珠!海兰珠!我来给你添妆了!”   门帘掀开,哈达那拉氏像一阵风卷进来,手里捧着红木匣子,脸上笑得格外灿烂。   她今天穿得也喜庆,石榴红的旗装,金线绣大朵牡丹。   海岚看着她,笑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贝勒府等吗?”   哈达那拉氏是豪格的福晋,论辈分是海岚的晚辈,应该算是男方家的人。   如今迎亲队伍还没来,哈达那拉氏先到了。   “我等不及了!”哈达那拉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匣子往炕桌上一放,“听说四舅舅送了十二匹鞍马和一对活雁作聘礼,整个盛京都炸锅了!我还能坐得住?”   海岚看一眼炕桌上的红匣子,问哈达那拉氏:“我是长辈,你是晚辈,你怎么跑来给我添妆?”   添妆的都是长辈和平辈。   这不乱了套了!   哈达那拉氏大笑:“你嫁给四舅舅之前,是我的好姐姐,我自然要来给你添妆。等嫁过去,你既是我的小舅母,也是我的小婆婆,你也要给我见面礼。我现在是女方的亲戚,等会儿随迎亲队伍回去,才变成男方家的晚辈。”   海岚被她古怪的想法逗笑了,心中阴霾驱散几分。   “四舅舅的聘礼惊动了汗王宫。”哈达那拉氏压低声音,“我额娘说大妃听闻之后,脸都气绿了,在寝宫骂了一整天。”   “她骂什么?”海岚不解,又没让她出钱。   “骂四舅舅昏了头,骂科尔沁不识好歹,骂大汗偏心眼儿呗。”哈达那拉氏掰着手指头数,“反正能骂的都骂了,骂完又暗戳戳给十四舅舅增加了聘礼。”   从前提到多尔衮,哈达那拉氏总用“他”代指,如今换成了十四舅舅,可见早已放下。   “大妃给十四爷加了多少聘礼?”海岚纯好奇。   皇太极娶个侧福晋花费如此巨大,作为皇太极的弟弟,大妃的亲儿子,多尔衮娶嫡福晋,娶的还是海兰珠的妹妹,怎么也不能比皇太极的聘礼少。   奈何皇太极壕无人性,一出手就是天花板级别的,大妃不骂他才怪。   “加了不少呢!”哈达那拉氏幸灾乐祸,“听说大妃为了凑那些聘礼,把自己的私房钱都贴进去了。”   想到阿巴亥那张永远矜持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淡淡的、高贵的笑容,再联想到她一边骂人一边掏钱的样子,画面太美。   海岚也笑出了声。   “还有还有……”哈达那拉氏又凑近了一些,“你知道婚期为什么这么赶吗?”   海岚眨眨眼:“自然是钦天监的功劳。”   汗王宫的婚丧嫁娶都要到钦天监算日子。   “钦天监?”哈达那拉氏干笑一声,“钦天监哪有那么勤快!等他们算日子,多半要拖到明年。据说旨意颁下的前几天,四舅舅去过一趟钦天监,把监正吓尿了裤子,连夜算出吉日,一大早送进了汗王宫。”   海岚睁大眼睛,她猜到婚期这样赶,可能与皇太极有关。   毕竟在此之前,刚刚发生了汗王宫别院捉奸事件。   可她没想到皇太极的手段如此极端。   见海岚愣怔,哈达那拉氏得意洋洋:“我额娘厉害吧,她什么都知道。我额娘还说,四舅舅这步棋走得妙。他公开告诉大汗自己从此有了软肋,比完美无瑕更让人安心。”   完美的继承人对年迈的掌权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软肋?谁是你四舅舅的软肋?”海岚一时没想明白。   哈达那拉氏看着她笑:“就是你啊,我的小舅母,小婆婆。贝勒府后院那么多女人,让四舅舅如此上心的,只有你一个。”   四舅舅的女人都是大汗赏的,照单全收,从来没有自己争取过。   可是为了海兰珠,四舅舅差点与二舅舅闹掰,第一次与大妃针锋相对,甚至亲自上手抢亲。   娶个侧福晋,还是嫁过人的寡妇,一出手就是天价聘礼,令人咋舌。   在此之前,别说哈达那拉氏,便是她的额娘莽古济也没想到皇太极会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这都不算软肋,那什么算?   见海岚沉默下来,哈达那拉氏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解释:“你想啊,我四舅舅以前多厉害,能打仗,能监国,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连大妃都拿他没办法。这样的人,大汗虽然用着顺手,可心里也防着。现在他有软肋了,大汗就知道,他也有在意的东西,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做傻事。这样的人,反而让大汗更放心。”   海岚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起皇太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昨夜的梦,和两人签订的契约,又释然了。   各取所需总比强取豪夺舒服些,软肋……就软肋吧。   他拿她当软肋欺骗大汗,她拿他当保镖守护财产,扯平了。   正说着,门帘又掀开了。布木布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姐姐,我来给你添妆。”她的声音不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海岚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红玛瑙手镯,成色普通,看着倒是喜庆。   玛瑙在古代是名贵宝石,但在后世不算,更何况是这种普通货色。   海岚见惯了奇珍异宝,对红玛瑙实在喜欢不起来,道谢之后让乌尤收了。   “玉格格,你就送这个?”显然哈达那拉氏也不喜欢,“亲姐姐出嫁,你也太抠了!”   布木布泰面不改色:“礼轻情意重。”   “情意?”哈达那拉氏嗤一声,“你那点情意,怕是都给了我十四舅舅吧?”   有四舅舅打样儿,大妃给十四舅舅准备的聘礼添了又添。除了十四舅舅,布木布泰作为他未来的嫡福晋受益最多。   可她只送了一对不起眼的红玛瑙手镯给海兰珠。   布木布泰面不改色,也没有再开口为自己辩解。   海兰珠代替她嫁给皇太极,更改了自己的命运,也改了她的命运。   上辈子情路虽然艰辛,可她最终走上了权力的巅峰,成为力挽狂澜,手握天下的女人。   这一世开局就被人改变了命运的轨迹,还不知这轨迹会偏到哪里呢。   明明可以躺赢,却要面临不知多少变数,要说布木布泰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前世皇太极娶海兰珠,除了见色起意和新仇旧恨,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儿子。   一个身上流淌着大金与科尔沁血脉的儿子。   为巩固大金与科尔沁的盟友关系,皇太极一口气娶了姑姑和她,两个科尔沁的贵女。   然而姑姑婚后生下三个女儿。在海兰珠进宫前,她与姑姑一样,都没生出儿子。   海兰珠婚后两年多便生下了八阿哥。   也就是说,海兰珠最后一个嫁给皇太极,却是科尔沁第一个为他生出儿子的女人。   还是在她各种推诿,不愿侍寝的情况下。   这一世,姑姑的命运轨迹没有变化,但海兰珠先她一步嫁给了皇太极。   不情不愿都能生出儿子,若是愿意呢?   布木布泰几乎放弃了嫁给皇太极的念头,将目光转到多尔衮身上。   只要她能想办法拖住大汗,阻止亲征,就能为多尔衮争取成长的时间,和与皇太极掰手腕的资本。   多尔衮与皇太极将来必有一争,你死我活,作为多尔衮的准福晋,与海兰珠决裂是早晚的事。   布木布泰送这对寒酸的红玛瑙手镯,就是想让海兰珠明白这个道理,同时为日后的博弈埋下暗雷。   比她年纪还小,却总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成竹在胸的样子。哈达那拉氏瞧见布木布泰就来气:“我跟你说,我十四舅舅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嫁过去,有你好受的。”   “不劳你操心。”布木布泰根本懒得搭理哈达那拉氏这个短命鬼。   再让她嚣张几年,等莽古济被凌迟,哈达那拉氏离死也不远了。   迎亲的队伍准时到来。旭仁跑进屋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格格!格格!四贝勒来了!接亲的队伍到门口了!”   屋里又乱了起来。喜娘为她戴上珍珠流苏,珠帘遮住了视线,只能看清脚下的方寸空间。   外面传来鞭炮声,鼓乐声,还有人群的吵嚷声。她听见有人在喊:“新郎官来了!”然后是一阵大笑和起哄。   没来由想起哈达那拉氏刚才说的话,四贝勒公开告诉大汗自己从此有了软肋。   今日之后,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格格,该起身了。”喜娘扶着她往外走。   海岚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接亲仪式很顺利,可从城东宅院到四贝勒府,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轿子晃啊晃,海岚差点睡着。昨夜发生了太多事没睡好,今晨又得早起,睡意一阵阵涌上来。乌尤给她塞了块梨膏糖在嘴里,甜丝丝的,抵抗困倦。   到了贝勒府,又是一通折腾。海岚在女官的扶持下缓缓走进四贝勒府,并未进入洞房,而是来到院中临时搭建起的帐篷里静坐。   完成了“坐帐”仪式,便是最重要的合卺礼了。大金的婚俗没有夫妻交拜环节,合卺礼由儿女双全、婚姻美满的命妇主持。   令人意外的是,皇太极请的这位主持人,并非命妇,而是哈达那拉氏的额娘,大汗最宠爱的女儿莽古济。   莽古济的身份虽然尊贵,可她只有哈达那拉氏一个女儿,并非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   “论起笼络人心的本事,皇太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二贝勒阿敏偏头,对同来的大贝勒代善阴恻恻说。   当初他买通苏完家的人,将额哲的遗产清单透露给大妃阿巴亥,从而引出汗王宫别院捉奸事件,被皇太极看出端倪,找上门兴师问罪。   皇太极给阿敏留着情面,并未将事情闹开。阿敏却怀恨在心,总想找回场子。   大贝勒代善并不知道阿敏与皇太极之间的龃龉,公正道:“比起多尔衮那个病秧子,我更看好皇太极。”   代善被大妃阿巴亥拉下马,彻底失去夺嫡资格,连带着恨上了多尔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代善选择站在皇太极身边。   莽古济为皇太极主持迎娶侧福晋的合卺礼,莽古尔泰这个做兄长的很高兴,与身边人高谈阔论,为皇太极歌功颂德。   阿敏趁人不备白了代善一眼,在心里骂一声烂泥扶不上墙,又暗戳戳将莽古尔泰敬他的酒倒在桌下,用脚狠狠碾过。   海岚隐约见到了哈达那拉氏这个妈宝女总挂在嘴边的额娘,莽古济。   她身量高挑,颧骨微突,细长的眼看人时带着三分审视,仿佛在掂量每个人的斤两。嘴唇很薄,唇角挂着两道深纹,浑身的珠光宝气也压不住那种从骨子透出来的凌厉。   没有女子的温柔,只有独属于权力玩家的锋芒。   此时她就像个狼外婆,为海岚与皇太极倒上美酒,看着两人各饮一口,然后笑眯眯提醒:“交杯而饮。”   所谓交杯而饮,并不是绕过对方的胳膊自己喝自己的,而是要交换酒杯,绕过对方的胳膊喝对方那杯酒。   海岚愣了一下,交换酒杯是不是等于变相接吻?   手顿住,下意识抬眼看皇太极,只见他已然放下酒杯,正垂眼等着自己。   海岚:“……”   也只得放下酒杯,入乡随俗。   本想借位不喝,谁知皇太极中途抬了一下胳膊,海岚不妨酒液直接灌下,呛得直咳。   海岚:这狗男人……   后背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好受多了,又见皇太极拿眼四下找人,含笑问:“刚才谁推我?”   帐中委实挤了不少人,都是亲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推四贝勒。   无人应答。   酒已经喝了,大喜的日子不至于的,海岚抿了抿唇,含笑劝。   这一劝不要紧,不知谁又推了她一下,海岚低呼一声,撞入结实温暖的怀抱。   她想挣脱,却被人抱得更紧了,听男人在耳边吹气:“别害羞,你越害羞,他们越猖狂。”   原来是这样的吗?   海岚僵着没动,任由男人抱紧自己,帐中哄笑一声,果然很快散去。   陈规陋习要不得。   如果哈达那拉氏在此,肯定会为大金人民叫屈,什么陈规陋习,没有的事。   然后就是宴席。   海岚被送入洞房,摘掉碍事的流苏,终于能喘口气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龙凤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她坐在床上,屁股底下压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硌得生疼。早生贵子的寓意是好的,可能不能换个地方放?她伸手把那些东西扒拉到一边,总算舒服了。   哈达那拉氏第一个跑进来,身后跟着侍女提着食盒:“海兰珠,你饿不饿?我抄了一桌席面过来。”   那架势哪儿像抄了席面,活像刚抄完家。   席面摆上,好大一桌。   但海岚对贝勒府的后厨实在不敢报太大希望,看着那些精美菜肴问:“能吃吗?”   之前她住在这里可是领教过的,色香味只占一个色,味道寡淡得堪比猪食。   经过她的一番整顿才略有好转,也不知她搬走之后有没有故态复萌。   哈达那拉氏拍胸脯向海岚保证:“自你走以后,我四舅舅的口味也变刁钻了,每天找后厨的麻烦,最后将厨房管事都换了。”   “厨房管事巴图鲁是我四舅舅的奶兄,霸占贝勒府后厨这么多年,坏事做尽。”   豪格去年成亲,还没分家出去单过,哈达那拉氏也深受其害:“为了把巴图鲁弄走,你不知道我和豪格动了多少脑筋。每回我们一闹,松佳嬷嬷便哭着找过来诉说不易,然后不了了之。”   “你一来,四舅舅的口味都跟着变了。”   有时候哈达那拉氏都觉得,海兰珠是长生天专门派来拯救她的:“撤换巴图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松佳嬷嬷来闹了两回,四舅舅连人都没见,铁了心要换。”   说到这里,哈达那拉氏压低声音:“厨房管事是旗人,厨子却是从牙行买来的汉人。汉人厨子刚买来那会儿,做的膳食都没人敢吃。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   为什么不敢吃?当然怕下毒。   辽东汉人视旗人如魔鬼,旗人被下毒之后也视汉人为恶魔。   哈达那拉氏夹起一块炙鹿肉给海岚:“你尝尝,很好吃。汉人的厨子真有一套,做出来的炙鹿肉,比我娘家大厨做的都美味。”   海岚将信将疑吃下一口,果然外焦里嫩:“辽东这边的流民不光是无产的农户,还有很多手艺人。我家里用的都是汉人,算是捡到宝了。”   海岚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但替汉人说句话,帮他们找条活路还是能做到的。   哈达那拉氏咽下鹿肉直摇头:“我可不敢用,我额娘也不敢。大汗视汉人为仇寇,恨不能杀之后快。除了你和四舅舅,谁也不敢用汉人。”   海岚有点心塞,但她不会气馁。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地做,急不来。   哈达那拉氏不敢讨论大逆不道的话题,转而说起别的:“外面可热闹了,四舅舅被人灌酒,豪格挡在前头,脸都喝红了。”   趁着侍女盛汤的功夫,海岚问:“你四舅舅酒量不好?”   哈达那拉氏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没见四舅舅喝过酒。”   难道是传说中的一杯倒?   见海岚睁大眼睛,哈达那拉氏放下羹匙解释:“二贝勒阿敏的阿玛,大汗的亲弟弟舒尔哈齐嗜酒废事,被大汗下令处死。大汗的长子褚英因贪杯贻误战机,被夺兵权,又因酒后狂言被幽禁,死在牢中。大汗性不喜饮,多次说酒能乱性,败德损业。四大贝勒因此都不敢豪饮,哪怕在庆功宴上也只是酒杯沾唇。四舅舅更是个中翘楚,平日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   今日饮合卺酒,交杯之后四舅舅一口饮尽,哈达那拉氏都看呆了。   宴席上被人灌酒,四舅舅也只是沾唇而已,再不肯喝。   豪格只得为父分忧。   哈达那拉氏怕豪格喝多了闹事,特意叮嘱他身边的随从盯紧了,见势不好赶紧扶人回房。   正说着,布木布泰走进来,她的侍女苏麻手中同样提着食盒。 第41章 洞房:累了一天,劳烦贝勒爷抱我回房。   见屋中桌案上摆满美味佳肴,布木布泰唇角抽了抽:“是我来晚了。”   又吩咐苏麻:“把点心拿出来吧。”   长辈们都喜欢布木布泰,说她端庄沉稳,可哈达那拉氏就是觉得她好假,打心眼儿里不待见。   “玉格格还知道来呀。”   哈达那拉氏瞥一眼桌上两盘干巴巴的点心,嫌弃道:“等你送点心来,新娘子怕是要饿死了。”   布木布泰同样讨厌哈达那拉氏,懒得与短命鬼计较,不代表可以任由她随意挑衅。   她看一眼海岚,怼回去:“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什么死啊死的,大阿哥福晋慎言。”   这二人一见面就要斗法,海岚专心用膳,谁也不理。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哈达那拉氏自知失言,也看了海岚一眼,见她专心吃饭,自然不会给挑事者好脸色。   “还没嫁给我十四舅舅呢,就摆起长辈的谱儿了?”   哈达那拉氏生得不像她的额娘,嘴茬子却像,踩痛脚的本事一等一。   布木布泰笑容转冷:“没影儿的事,大阿哥福晋别浑说。”   上辈子她沉下脸,前朝的官员都要抖三抖,不怒自威。重新来过,这份威势被十三岁的脸一衬,没有威压,只显出了老气横秋。   哈达那拉氏果然不带怕的,忽然笑起来说:“十四舅舅与四舅舅既是兄弟,也快做连襟了,心情实在很好。听说在宴席上谁敬酒都喝,来者不拒。”   她怕是将豪格说成了多尔衮,海岚一边思量一边喝汤。   偏男宾席设在前院,布木布泰去不得,在贝勒府她又没什么人可用,只能听哈达那拉氏满嘴跑火车。   “玉格格你说……万一十四舅舅酗酒之事被大汗知道了,大汗会怎样惩罚他呀?”   布木布泰端坐不动,她了解多尔衮。在自律方面,多尔衮可以说是少年版的皇太极,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酗酒。   哈达那拉氏嗤笑:“怎么?玉格格半点不担心么?今儿早起豪格说要给四舅舅挡酒,还说要好好招待一下十四舅舅呢。”   豪格与多尔衮相看两厌,凑在一起互相别苗头。虽然多尔衮头脑灵光,很少被豪格算计,但今日毕竟是在四贝勒府,豪格的地盘。   布木布泰听说豪格放出狠话,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   目送人离开,哈达那拉氏吁出一口气:“终于走了。被她盯着用膳,肴馔都没了香味。”   海岚点头,深表赞同。   酒席散去,天已经黑透了。海岚坐在床上,等着皇太极。契约上说各过各的,可今天是大婚之日,他要是来了,她也不能把人赶出去。   “乌尤,将小榻摆进来。”海岚吩咐。   假夫妻就是假夫妻,当不得真。若皇太极来了,便让他睡小榻好了。   反正他常年领兵在外,皮糙肉厚。海岚这具身子才养好,最是畏寒,受不了半点委屈。   乌尤以为格格让摆小榻是为值夜准备的,含笑提醒:“格格,奴婢打听过了,贝勒爷就寝的时候不让侍女在屋中伺候。”   准确点说,侍女根本进不了贝勒爷的书房和寝屋,只能做些针线和洒扫的活计。   “我知道。”海岚也没打算让乌尤她们守着,“先摆好吧,我有用处。”   乌尤疑惑地看了海岚一眼,并不敢提出质疑,领命而去。   等到定更初刻,海岚困得不行,喊人进来伺候梳洗。   “格格,还是等等贝勒爷吧。”乌尤和旭仁都劝。   格格每天这个时辰梳洗,二更准时熄灯入眠,起居非常规律。   可今日毕竟是洞房花烛夜。按规矩格格应该等贝勒爷回来,亲自服侍人更衣梳洗,一同就寝。   听府里的老人儿说,只要贝勒爷宿在正房,必然是哲哲福晋伺候梳洗,包括洗脚。   哲哲福晋以身作则坚持了这么多年,格格一天都忍不了,恐怕会惹贝勒爷不快。   外头宴席都散了,皇太极还不过来,海岚估计他不会来了。   再等下去显得有些傻。   说话间,门开了,皇太极走进来。   吉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喜庆的意思,彰显出难得的雍容。这会儿杀伐气淡下去,倒是清贵的气质占了上风。   这男人的皮相当真优越,难怪后来迷倒了察哈尔部的一众寡妇。   浑身酒气,眼神却是清亮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海岚。   海岚也看向他。   “你来了。”她没话找话。   “嗯。”男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宽敞的卧房因为他的到来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红烛跳动,在墙上投下剪影。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好。”海岚揉了揉脖子,“就是头饰太重,压得慌。”   皇太极看一眼她头上那顶沉甸甸的钿子,伸手帮她取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海岚觉得脖子一下轻了。   “多谢。”她说。   “客气了。”皇太极看向摆在床边的小榻,问海岚:“晚上让侍女守夜?”   海岚摇头,指着小榻说:“这是给贝勒爷准备的。”   皇太极眼角抽动,她果然如梦中那样厌恶他,洞房花烛夜与他同榻而眠也做不到。   梦里他得到了她,并且让她生下了孩子,可那又怎样?   过程索然无味,结局凄凉。   海岚正要叫人伺候梳洗,抬眼见皇太极站起身说:“军营还有事,我先走了。”   海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有浓烈的情感起伏,十分危险的样子。   “那……”她顿了顿,看向门口,“路上小心。”   皇太极点点头,转身离开。门帘落下,红烛摇晃,海岚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悬着心终于放下。   消息很快传开。哲哲听说皇太极去了军营,捧着安胎药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还真让奴婢猜对了。”侍女额尔赫满脸喜色,“外头都传贝勒爷钟情海兰珠,为了她一再破例,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贝勒爷还是她们熟悉的那个贝勒爷,不贪杯不好色,对后院里的女人都是淡淡的。   他可以与她们生儿育女,为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却不会宠爱任何人。   相比勾心斗角的汗王宫,四贝勒府的后院永远安安静静,各司其职,好像另一个军营。   “贝勒爷该给科尔沁和海兰珠的体面已经给足了。”跟着福晋嫁过来十几年,额尔赫自认为对四贝勒有些了解,“给过甜枣,往后的日子只剩巴掌了。”   这个后院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哲哲坐在炕上,手抚着肚子,她认同额尔赫对皇太极的判断。可海兰珠不是后院里那些安静的女人,皇太极让她受了委屈,她折腾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派人盯着东大院,别让海兰珠闹来。”她忧愁地吩咐。   布木布泰听到消息,正在贝勒府正院的东厢房里卸妆。她没忘了自己来盛京的幌子,陪伴哲哲姑母生产,于是随着海兰珠进府又搬了回来。   对镜卸妆,看苏麻慢慢拆掉发饰,思绪早已飘远。   上辈子皇太极为了得到海兰珠可谓煞费苦心,重来一回没有任何改变。   不一样的是,上辈子皇太极强迫了海兰珠,将她从立志守洁的寡妇变成了自己的爱妃。   这一世,海兰珠对他的抗拒并没有上辈子激烈,皇太极反而妥协了。   他果然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可转念一想,皇太极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在等?等姐姐心甘情愿么?   哈达那拉氏的反应最直接,听见消息,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四舅舅走了?今晚?洞房花烛夜?”   她连问三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忽然一拍大腿:“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跑去找人,原以为海兰珠独守空房不说痛哭流涕,至少也要黯然神伤。   结果到了东大院,只见院中灯火通明,海兰珠穿戴整齐,正精神奕奕地盯着乌尤她们收拾东西。   “香奈,把带来的衣裳都拿回去,往后我也不会到这边来住。”   香奈看了乌尤一眼,恭声应是。   乌尤小声提醒:“格格,今夜是洞房……”   “贝勒爷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海岚站起来,抚平蜀锦衣裙上的褶皱,“回自己家,更自在。”   哈达那拉氏冲进来,一把拉住海岚:“海兰珠,你疯了?今晚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回娘家算什么?”   “贝勒爷去了军营,我留下也没意思。”海岚拍拍她的手,“我择席,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   这是在哪里睡觉踏实的问题吗?哈达那拉氏都懵了。   世人都说她骄纵跋扈,可她那点小脾气在海兰珠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大汗赐婚,新郎是大金最有权势的四贝勒,只因军营有事,新郎不在一个晚上,新娘就要打包东西回娘家……   这事要是传出去,大汗会怎样想,四舅舅又会怎样想,往后还有海兰珠的好日子过吗?   四舅舅的继福晋乌拉那拉氏,也就是豪格的生母,只因乘轿路过宫门没有下轿,被大汗勒令休弃。   嫡福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海兰珠这个侧福晋?   哈达那拉氏急得不行,转头瞄着布木布泰。布木布泰站在门口,看热闹不怕事大:“姐姐想回,就让她回吧。反正离得不远,明天再回来就是了。”   汗王宫来了消息,确定大汗会将她赐婚给多尔衮。作为多尔衮的准福晋,布木布泰必须转变立场,自然不希望海兰珠与皇太极琴瑟和鸣。   哈达那拉氏瞪她一眼:“你倒心大!”   布木布泰没理她,带着苏麻帮忙收拾东西。   哈达那拉氏越看越气,才要嘲讽两句,却见一个侍女急匆匆跑进来。侍女在哈达那拉氏耳边低语几句,哈达那拉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什么?”她声音尖锐起来,骂道:“豪格这个混蛋!”   转身要往外走,被海岚拉住,听她问:“出了什么事?”   “豪格那个杀千刀的,喝醉了,在院子里发酒疯!”哈达那拉氏眼神闪烁,声音都在发抖,“我去收拾他!”   海岚看着哈达那拉氏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微微摇头,意思是别管。海岚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豪格居住的院落,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服侍的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豪格站在院中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眼神迷离,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最要命的是,他怀里还搂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身上套着二贝勒府上侍女的统一服饰,披头散发,前襟都被扯开了,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达那拉氏冲进院中,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炸了:“豪格!你在干什么!”   她扑上去,一把推开那个侍女,扬手就要打豪格。豪格迷迷糊糊的,躲都没躲,生挨了一耳光。脸歪过去,又转回来,还傻笑呢:“福晋……你来了……来,喝一杯……”   “喝你个头!”哈达那拉氏又打了一巴掌,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喝成这样,还轻薄人家的侍女,你对得起我吗?”   当初嫁豪格的时候,她就不愿意,是被额娘押着嫁过来的。   豪格是个标准的武夫,从不懂怜香惜玉,偏那方面的需求非常旺盛,她嫁过来之后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直到海兰珠教授她御夫之术,让她拿豪格当狗养,两人这才和谐起来。   每次完事,她都累得头晕眼花,豪格就抱着她哄。说他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女人,绝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平白伤她的心。   说得多了,再加上豪格当真规矩起来,哈达那拉氏便也信了。   谁知今日灌了点马尿又荒唐起来。   豪格被她打得晕头转向,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侍女……哪、哪来的侍女……我就是……替阿玛挡酒……挡酒了……”   “替阿玛挡酒就能随便拉人进屋吗?”哈达那拉氏哭喊着,“我要回娘家!我不跟你过了!”   如果说两人仍旧像从前那样,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哈达那拉氏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豪格不过轻薄了一个侍女,把人打死解恨便是。   正因为两人这段时间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哈达那拉氏将身心都交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却被他伤得体无完肤,才会伤心欲绝。   她转身要走,却被海岚拉住:“等等。”   “等什么?你没看见他那个德性!”哈达那拉氏满腹委屈,再也不想看见豪格。   而被他轻薄的侍女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二贝勒福晋身边的头等侍女,好像还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   从前没觉得,现在感觉他好脏,什么破鞋烂货都往自己院里划拉。   海岚拉着哈达那拉氏,走到豪格面前。豪格眯起眼睛看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海兰珠……小额娘,你怎么在这儿?”   哈达那拉氏喊她小舅母、小婆婆,豪格学他媳妇,居然喊她小额娘。   一个被窝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海岚被他叫得浑身一激灵,可她没时间纠正。凑近闻了闻,豪格身上的酒味很重,可除了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闻久了隐隐有血腥味。   原主尘封的记忆在此刻如潘多拉的魔盒被诡异的香气撬开,海岚脑中浮现出一幕幕活.春.宫。   这些戏码就发生在关雎宫,原主上辈子居住过的地方。   每次发生之前,宫女都会端来药酒,原主喝下才能服侍皇太极,去做愧对额哲的事。   药酒芬芳馥郁,与此时酒中的香气如出一辙。   若非喝过这种酒,哪怕闻见了类似的香气,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海岚放弃豪格,拉着哈达那拉氏走到被轻薄的侍女身边,也闻到了类似的香气。   没见过这种药酒的人,只会以为豪格身上的香气从侍女身上得来。   海岚弯腰,扯下侍女配在腰间的香囊,拿到鼻畔闻嗅,果然有香气,与酒中香不一样,却容易混淆。   那种酒有多厉害,没人比原主更清楚了。它能让一个心怀杀夫大仇的女人,在刽子手身下软成温雪,婉转承欢。   “乌尤。”她喊了一声,“去把豪格喝过的酒壶拿来。”   乌尤愣了一下,赶紧照办。   哈达那拉氏也不哭了,看向海岚:“你怀疑酒里有东西?”   海岚沉默点头,又让人叫来兰蔻,示意她检查乌尤手里的酒壶。   “酒里有药。”兰蔻出身军医世家,尤其擅长调制药膏,虽然辨不出下在酒里的是什么药,却能肯定酒壶里被人下了药。   哈达那拉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呜咽的侍女,那侍女被她一盯,哭得更厉害了:“不关奴婢的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皇太极听说豪格遭人暗算,连夜赶回贝勒府,将马鞭扔给长随,直奔东大院。   “酒有问题?”他走进花厅,示意不必行礼,开门见山问。   消息是海岚让人禀报给皇太极的,安置好中药的豪格,将被轻薄的侍女看押起来,她拉着哈达那拉氏在花厅等候。   豪格大喊大叫惊动了有孕的哲哲。哲哲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海岚主动揽下此事,让布木布泰去安抚哲哲。   哈达那拉氏因着豪格的关系,与哲哲远不如海岚亲厚,也希望由海岚出面与皇太极商议。   “酒里有药。”海岚让人把酒壶递给皇太极,言简意赅,“我初来乍到,查不出幕后黑手,也怕打草惊蛇,这才派人给贝勒爷送信。”   皇太极接过酒壶闻了闻,叫来总管事达哈理,吩咐了几句。   “请了太医没有?”皇太极又问。   “药量不大,豪格无事。”海岚笃定回答,“我让人熬了姜酒给他,睡一觉便好了。”   前世原主每次被召幸几乎都要喝这种酒,海岚自然清楚解药是什么。   因是古方,失传已久,太医也未必能够对症下药。贸然请太医上门,还可能打草惊蛇。   皇太极进屋之后第一次认真打量海岚:“你识得此酒?”   海岚:我能说托了您的福吗?   托了这酒的福,让海岚在大婚之日又想起昨夜梦中的疼痛。   看着眼前颀长英俊的男人,海岚在心里苦笑,人没睡到,先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可好,死去的道具酒又开始攻击她了。   “从前在察哈尔见过。”   海岚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吓得身边的哈达那拉氏很想用手去握她的嘴。   大喜的日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太极闻言眼角抽了抽,转头对哈达那拉氏说:“你今晚回娘家住。”   哈达那拉氏一怔:“什么?”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豪格酗酒,轻薄侍女,你跟他大吵一架,被气回娘家。”   哈达那拉氏张了张嘴,朝海岚看去。海岚秒懂皇太极的意思,冲她点点头:“路上的动静闹大些,让幕后之人以为得逞了。”   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么?哈达那拉氏想不通,但执行:“好,我这就走。”   回到自己院中,收拾了几件衣裳,看也没看豪格一眼,哭着离开。   哈达那拉氏一走,花厅里只剩下海岚和皇太极。   四目相对,有点尴尬。   海岚打了呵欠,站起来:“夜已深,贝勒爷自行安置吧。”   让豪格这一闹,搬家只能等到明日了。   昨夜她就没睡好,今晚又被搅和,嫁人真麻烦。   皇太极坐着没动,等她经过身前才将人拉住按在大腿上,凑近了说:“洞房花烛夜,我若自行安置,你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寨桑和福晋心里肯定要打鼓,怀疑他娶海兰珠的目的。   他们不敢问他,多半要去烦海兰珠。   大汗也会过问此事,那时候他远在军营,只能海兰珠进宫聆训。   皇太极想到的,海岚也想到了,她挣不脱索性靠在男人怀里,颐指气使:“累了一天,腰酸背疼,劳烦贝勒爷抱我回房。”   就像皇太极说的,哪怕是假夫妻,面子工程也要做好。   皇太极哼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抱着人站起身,大步朝洞房走去。   海岚啧一声,不耐烦地提醒:“规矩点,我交了保护费的。”   皇太极边走边说:“亲一下,抵了今日的保护费。”   就那点银子……海岚感觉亏了:“今明两年的保护费我都准备好了,等会儿进屋给你。”   可不敢这样抵消。   皇太极看着她笑:“你真有钱。”   海兰珠有些得意:“反正比你有钱,以后我还会用钱生钱,变得更有钱。”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表面上看却是情意绵绵,恩爱非常。   进到屋中,遣散下人,海岚赶紧从男人怀中跳出来,将事先准备好的保护费拿给他。   皇太极像模像样地掂了掂分量,转头放在身边桌案上:“今夜怎么睡?”   海兰珠盯着他:“你不回军营吗?”   皇太极轻笑:“城门落锁了。”   海岚好心提醒:“你上次出城的时候,城门也落锁了。”   皇太极端坐如山:“不好一再破例。”   海岚:你是地头蛇,你赢了。   各自梳洗过后,海岚霸占婚床,指着床下小榻对皇太极说:“辛苦贝勒爷委屈一宿。”   皇太极看一眼小榻:“这里是四贝勒府。”   刚刚负气离开,他在马上越想越不对。   今日是她嫁到四贝勒府,不是他当上门女婿,要走也该对方走,他为什么离开?   海岚没想到男人如此小气,气呼呼倒在婚床上不动了:“贝勒爷身强体健,可不是我这样娇弱的人儿能比的。”   上辈子被召幸,原主事后要躺上一天才能缓过来。   海岚不是原主,才不要惯着狗男人,婚床她占了,不走只能睡小榻。   把人惹急了,皇太极才在小榻上安置。   这榻太短,腿都伸不开。 第42章 上钩:大妃那边的路走不通,我就去找大汗评理!   第二天用过早膳,达哈理那边审出了内鬼。   内鬼不是别人,正是怀恨在心的贝勒府厨房前管事,皇太极的奶兄巴图鲁。   他因贪墨被赶出府去,心情郁郁。喝花酒时偶遇二贝勒府的一个小管事,便将人当成垃圾桶,倾倒烦闷。   两人一来二去混成了朋友,小管事给巴图鲁出主意,让他想办法栽赃贝勒府现在的后厨管事,逼皇太极认清一个道理,后厨重地必须交给自己人。   比起饭菜安全,口味和贪墨都是小事。   奈何后厨管事很有两把刷子,下面的厨子更厉害,总能防患于未然,令巴图鲁无处下手。   巴图鲁没了差事,心情郁结,在家还要被老子娘念叨,于是恨上了皇太极和整个贝勒府。   又一次被老娘骂出家门,巴图鲁与小管事相约逛花楼。此时小管事已然得到重用,一跃成为二贝勒府负责采买的大管事。   原先穷酸的小兄弟荷包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不但能点牌子上的姐儿,还有钱请巴图鲁寻欢。   巴图鲁眼红心热,越发恨上了皇太极。   别人都能贪墨,就他不行。   他还是他的奶兄呢,当真翻脸不认。   酒过三巡,巴图鲁看见管事额上有伤,问他出了什么事。管事一脸无奈说办差的时候不知为何得罪了豪格,挨了打。   听对方提到豪格,巴图鲁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回他被赶出贝勒府,豪格和他的福晋功不可没。   原来两人就不好惹,总是吐槽饭菜难吃,皇太极听得多了,难免走心。   “豪格忒不是个东西!”管事嘬牙花,“我想找个机会给他点教训。”   正好巴图鲁也想教训豪格,于是两人密谋,在贝勒府办宴席的时候出手,让豪格吃不了兜着走。   事发后,巴图鲁被绑到贝勒府还狡辩呢,直到看见侍女的供词才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皇太极没有急着处置巴图鲁,也没处置那个侍女,反而派车将侍女送回二贝勒府。   “贝勒爷就不怕二贝勒杀人灭口?”达哈理有些担心。   皇太极哼笑:“这侍女是人证,阿敏怎么舍得杀?”   二贝勒府中,阿敏听说侍女被送回来了,惊疑不定,猜不透皇太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二福晋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他要是查出来了,为什么不把人扣下?送回来,是不是心虚,想要不声不响地私了?”   “私了?怎么可能?”阿敏在屋里转了几圈,倏然停下:“不管他心虚不心虚,这都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身看着二福晋:“你带上那个侍女,去汗王宫找大妃。就说豪格在婚宴上喝醉了酒,轻薄于她,让大妃给你做主。”   阿敏的福晋也姓乌拉那拉,与大妃同宗,论辈分还是大妃的堂姑母呢。   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遭人凌辱,一气之下跑去汗王宫找大妃评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更不会想到阿敏身上。   二福晋犹豫着问:“大妃不是禁足了吗?”   “禁足归禁足,又没被废。在大汗面前,她说话还是有分量的。”阿敏冷笑一声,“皇太极刚娶了侧福晋,正是春风得意。这时候让大妃去闹一闹,也够他喝一壶的。”   上回皇太极敢亲自登门打他的脸,阿敏就要对方的儿子受罚,颜面扫地。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军队?   大汗老了,哪怕器重皇太极,心里也难免对他有所忌惮。   皇太极功高震主,也许大汗正在找机会收拾他呢。   阿敏愿意将机会亲手奉上,不求取代皇太极,能从他手上拿回几个牛录也是好的。   可他毕竟只是大汗的侄子,不是亲儿子,不方便直接出面。   为争娶海兰珠,大妃与皇太极杠了一回,惨遭禁足。   这会儿大妃肯定恨毒了皇太极,巴不得有人跑去送机会。   不撕下皇太极一块肉,不罢休。   二福晋应下,带侍女去了汗王宫。侍女全家性命从前捏在二福晋手中,如今被四贝勒接管,再如何忠心原主,也不敢吐露半点实情。   赶到宫门口,才发现事情不对。守门太监拦住了她:“二福晋,大妃身子不适,您请回吧。”   “我有要紧事找大妃。”   “大妃说了,谁都不见。”   二福晋有些着急:“那后宫的事现在谁管?”   太监赔着笑脸:“现在是博尔济吉特福晋管事。”   二福晋一怔,她当然知道这个博尔济吉特氏。寨桑的堂妹,海兰珠的堂姑,严格来说是皇太极那边的。   站在宫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二福晋最后只能递了牌子,求见博尔济吉特氏。等了半天,才有人出来传话:“福晋说,大阿哥的事她管不了。请二福晋直接禀报大汗。”   二福晋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府。   听自家福晋说完,阿敏脸色铁青:“博尔济吉特氏?她算什么东西,也敢拦你?”   “她如今在后宫管事。”二福晋小声提醒,“大妃被禁足,咱们的人进不去了。”   阿敏在屋里走了几圈,头脑一热:“大妃那边的路走不通,我就去找大汗评理!”他换了身衣裳,直奔汗王宫。   努尔哈赤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听说阿敏来了,放下笔:“让他进来。”   阿敏走进书房,扑通一声跪下:“大汗,侄儿有冤!”   努尔哈赤吓了一跳,皱眉:“你……有何冤屈?”   “昨日四贝勒迎娶侧福晋,大阿哥豪格酗酒闹事,轻薄了侄儿福晋身边的侍女。那侍女若是个普通侍女,侄儿并不吝啬送给豪格,奈何她是侄儿刚收的通房,肚里揣上了侄儿的骨血。豪格明知此事,仍旧当众羞辱!”阿敏的声音越来越大,“请大汗为侄儿做主!”   阿敏是镶蓝旗旗主,主要负责维护盛京及周边地区的治安,位高权重。   豪格宴饮酗酒便罢了,还敢公然羞辱自己的堂叔,当真不像话。   不是努尔哈赤对豪格有什么偏见,而是豪格成年之后一直不是很靠谱。哪怕有皇太极耳提面命,也是小错不断。   娶了哈达那拉氏之后,人越发荒唐起来。小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莽古济也在里边掺和,弄得努尔哈赤都不得清净。   这段时间据说豪格开窍了懂事了,与哈达那拉氏相处得还不错。努尔哈赤正想表扬他两句,委以重任,谁知又闹出这样一桩丑闻。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回爱新觉罗家的脸都让豪格丢尽了。   努尔哈赤阴沉着脸说:“豪格呢?传他进宫!”   药酒后劲儿十足,豪格被传唤进宫时,脸还是白的,腿都在抖。   但他不敢抖得太明显,因为他身后跟着他的阿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努尔哈赤坐在书案后,脸色很不好看。阿敏也在屋中,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豪格。”努尔哈赤沉声开口,“阿敏说你酗酒闹事,轻薄了他的通房侍女,可有此事?”   豪格跪下来:“大汗,孙儿那日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就是有!”阿敏抢过话头,“大汗,他这是心虚!可怜侄儿那个侍女身怀有孕,被豪格酒后当众凌辱,受了惊吓流产了。”   皇太极早知道那个侍女是阿敏的通房,也清楚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但那侍女离开前还好好的,只是受了点惊吓,怎么回去就流产了?   拿自己孩子的性命陷害豪格,阿敏心真够狠的。   若非海兰珠心细瞧出不对,让豪格着了阿敏的道儿,别说豪格,就是他也要被扒下一层皮。   大汗年迈,四大贝勒同气连枝,且隐隐以他为首。   大贝勒代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防备着所有人,态度游离。四大贝勒中,阿敏与莽古尔泰与他关系最密切。   上回阿敏利用额哲的遗产清单,架桥拨火企图挑起他与大妃之间的争斗,他选择暗中敲打,并没拿到明面上说。   阿敏不但没有丝毫感恩,居然设此毒计暗害豪格,就别怪他不念兄弟情意了。   “父汗,儿臣有话要说。”皇太极看了阿敏一眼,声音平静:“豪格昨日并未酗酒,只是在替儿臣挡酒,可他的酒里被人下了药。”   “下药的人,是儿臣府上前厨房管事巴图鲁。他已经被儿臣拿住了,供词在此。”   皇太极从袖中取出两个折子,呈上去,又说:“二贝勒府的侍女被豪格拉到院中,还未行事,就被哈达那拉氏捉住,大闹起来。儿臣让嬷嬷去验身,得知那侍女有孕便将人送了回去。侍女被送到二贝勒府时还好好的,因何流产,儿臣不得而知,故将侍女供词一并奉上,还请父汗明察。”   努尔哈赤接过两份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巴图鲁说,是二贝勒府的管事指使他下药。药也是二贝勒府管事拿给他的。”皇太极盯着阿敏。   不等阿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继续道:“侍女也说受你指使。二哥,我自问这么多年未曾亏待过你,你为何挖空心思要害我的长子?”   酗酒闹事足够豪格丢了差事,还要打板子。再闹出轻薄侍女,致使侍女流产,以大汗暴躁的性子,豪格可能小命难保。   毕竟他无官无爵,寸功未立。   不光是豪格,皇太极自己都要跟着吃挂落。   阿敏闻言脸一下白了:“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巴图鲁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皇太极不紧不慢,“二贝勒府的管事想让豪格在众人面前出丑,给他点教训。至于那药……是从察哈尔人手里弄来的。二哥,你怎么会与察哈尔人有联系,是不是也该向大汗解释清楚?”   前段时间盛京有察哈尔细作活动,试图谋财害命,差点对海兰珠不利,这事努尔哈赤早就知道。   后来只抓着几个小喽啰,让大鱼跑了。   还有汗王宫别院捉奸事件,努尔哈赤觉得蹊跷,也派人查过,最后查到了大妃手里有一份额哲的遗产清单。   大妃本来已经放弃求娶海兰珠,为何忽然反悔,努尔哈赤猜可能与这份遗产清单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额哲的遗产清单怎么会在大妃手里?   总不能是海兰珠给她的吧?   线索断在这里,与细作事件一样,似乎有人给这件事收尾。   他当时就怀疑过除了皇太极以外的三大贝勒,没想到竟是阿敏。   是了,当初围剿察哈尔的时候,阿敏正是副帅。   眼前迷雾散去,努尔哈赤猛地一拍桌子:“阿敏,你窝藏察哈尔的细作,意欲何为?”   阿敏扑通跪下来,全身上下嘴最硬:“大汗,侄儿没有……皇太极、皇太极他陷害我!”   “陷害你?”皇太极轻蔑一笑,“那侍女是你的人,药是你府上管事让巴图鲁下的,豪格轻薄侍女也是你设计好的。你想让豪格出丑,让我脸上无光,让父汗对我失望。二哥,你这步棋,走得不错。可惜,差了一招。”   其实一招没差,天衣无缝,奈何没能逃过海兰珠的眼睛。   那女人的狐狸眼毒得很。   阿敏脸涨得通红,抖手指着皇太极:“你……你……”   “够了!”努尔哈赤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阿敏,“身为贝勒,不思报国,反而窝藏细作,陷害自家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见阿敏瘫在地上,努尔哈赤喘了几口气,坐回去:“传旨下去,二贝勒阿敏,夺牛录五个,罚银万两,禁足三月,不许出府。”   牛录是八旗人口编制的基本单位,一个标准牛录大约三百人。   天命十年,后金八旗一共有牛录一百八十个左右,其中三成在大汗手中,两成在大贝勒代善手中,剩下的五成由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和褚英的长子杜度瓜分。   阿敏是镶蓝旗的旗主,手中牛录本就不多,一下被分走五个,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海岚在贝勒府里才等到消息,哈达那拉氏就从娘家跑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问:“怎么样了?”   “没事了。”海岚把听说的经过讲了一遍。   哈达那拉氏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贝勒被夺了牛录?活该!让他害豪格!”   又拉住海岚的手:“大恩不言谢,往后你有用得着我和豪格的地方尽管说。”   后怕得不行:“若不是你看出酒里有药,豪格死定了。”   昨日女宾席散得早,莽古济早早回了家,哈达那拉氏哭着跑回去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   “当年舒尔哈齐与褚英因酒误事,大汗都没有手软。”   回想从前,莽古济仍旧心惊肉跳:“大汗最厌恶酗酒闹事之人,若非海兰珠心细如发,豪格恐怕在劫难逃。”   酗酒闹事足够挨一顿鞭子。   再有轻薄长辈府上侍女……不搭上半条命很难了局。   阿敏从小心狠手辣,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人命。   舒尔哈齐是阿敏的阿玛,因醉酒误事被大汗圈禁致死。阿敏嘴上说着他的阿玛罪有应得,心中是否记恨,无人知晓。   褚英跋扈,却并不是鲁莽武夫,为何明知酗酒误事要搭上性命,还敢重蹈舒尔哈齐的覆辙?   莽古济总觉得褚英之死,与阿敏脱不了干系。   可惜那时候她早已嫁人,等她听说再想查,已经晚了。   如果褚英之死,与阿敏有关,这次豪格酗酒闹事,又是昨日重现么?   莽古济惊出一身冷汗,叮嘱哈达那拉氏回去好生感谢海兰珠,自己也在心里记下一个人情。   哈达那拉氏回娘家的时候,只以为豪格中药轻薄了二贝勒福晋身边的一个侍女,没想到那侍女竟然是二贝勒阿敏的通房,还怀了身孕。   人被送回二贝勒,孩子就没了。   这么多大帽子扣下来,豪格能留下一条小命都是奇迹。   夜里,皇太极回到贝勒府,见海兰珠没有搬走还有些诧异。   他走进暖阁,坐在炕桌的另一边,听她问:“阿敏的事,处理完了?”   皇太极点头,淡淡“嗯”了一声,反过来问:“那种药是古方,只察哈尔部有,你如何知晓?”   他将药酒拿给太医和萨满,竟无一人识得。   想起原主前世的遭遇,海岚冷笑:“我用过。”   皇太极眸光一凝,聚焦在海岚身上,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愠怒:“听闻你嫁到察哈尔后,额哲对你……极尽宠爱,又怎会……”   说不下去了。   只要一想到海兰珠在察哈尔部遭受过这样的欺辱,皇太极就有点压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将额哲从坟头里揪出来挫骨扬灰。   转念想到,额哲如此虐待海兰珠,海兰珠仍旧对他痴心不改,皇太极心里的火气越发高涨。   莫非这女人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据他所知,科尔沁那边的女人古怪习惯确实不少。   比如有人坚信洗澡会带来病痛和厄运,终身不愿沐浴。   海兰珠难道在床上需要烈性.催.情.药.助兴?   男人说到一半卡住,海岚抬眼,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海岚疑惑。   难道他也重生了?记起自己如何磋磨原主了?   千万别给她道歉,她可不是原主,没办法替谁原谅。   皇太极心口钝痛,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海兰珠,你受委屈了。”   海岚几乎被对面充沛的情感淹没,以为皇太极果然记起来了,她高傲地笑笑:“我自愿的,不委屈。”   上辈子原主就是自愿的。   自愿喝烈性药酒麻痹自己,与杀夫仇人大被同眠。   这是原主最后的骄傲。   皇太极垂眼,不看海兰珠,生怕自己联想到某些不堪的画面,亵渎了她。   古里古怪的表情,也不像是想起了什么要道歉,海岚仔细观察,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这一夜,两人还是一个床一个榻地分开睡,只不过男人翻来覆去好久,久到海岚先睡着了。   大婚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海岚就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今日要进宫请安,不能迟了。”   男人醇厚微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海岚勉强将狐狸眼睁开一条缝:“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狐狸眼睁开的缝隙立刻合拢,寅时三刻,搁现代才凌晨四点多,她上辈子从没这么早起过。   这特么嫁个人,连着起了两个绝早,还让不让人活了。   要不怎么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   困都要困死了。   海岚起床气大得很,鬼飘过都得挨两巴掌,偏皇太极不信邪,裹着锦被将人抱坐起来,吩咐更衣梳洗。   乌尤领着一众侍女走进来伺候的时候,皇太极早已将小榻上的被褥卷上了床,故意弄得凌乱。   所以众侍女进屋之后看见的景象是,侧福晋娇气赖床,让贝勒爷捞起来抱在怀里哄。   海岚带来的侍女还好,早对格格的娇气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且为之自豪。   她们家格格,天仙似的人物,在哪儿都是被宠着哄着的,四贝勒当然也不能例外。   从贝勒府拨过来伺候的那几个侍女原地惊呆。   贝勒爷洗脚都是哲哲福晋亲自伺候,轮到海兰珠侧福晋侍寝,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   海兰珠侧福晋从更衣到梳洗,全程都没睁开眼睛,贝勒爷也不生气,亲力亲为,唇角还挂着笑。   挂着……笑?   “还不睁眼,让我抱你上马车?”   说完男人当真弯下腰,海岚立刻清醒过来。   这辈子她是四贝勒的侧福晋,得进宫给大汗请安,得拜见各位贝勒、福晋,得行礼仪、分大小、收红包。   如果可以,海岚真想给大汗和众位贝勒、福晋发红包,拜托他们将进宫请安的时辰往后挪一挪。   海岚自己下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妆是不是太浓了?”   “正好。”皇太极轻笑,“今日见大汗,要庄重些。”   天色微明时,马车已经候在门口,前后跟着两排披甲的护军。皇太极也换上了石青色的端罩,头戴貂皮暖帽,腰束皮带,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他在车前等候,见海兰珠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顿住了。   海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皇太极艰难移开目光,“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汗王宫方向去,海兰坐在车里,困得眼皮直打架,又不敢睡,生怕弄脏了妆容。只能强迫自己睁着眼,看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慢慢亮起来了。 第43章 认亲:皇太极掏空家底娶回来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隆冬,盛京天亮得晚,此时大政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努尔哈赤上了年纪,有些畏寒,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坐在殿中。他身边坐着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博尔济吉特氏是寨桑的堂妹,新掌了后宫权柄,身穿绛紫旗装,端庄得体。   阿巴亥大妃还在禁足中,这种场合自然来不了。二贝勒阿敏被圈禁在家,二福晋也告病不出,只派人送来了见面礼。   饶是如此,殿内仍旧站满了人。   大贝勒代善带着他的福晋,三贝勒莽古尔泰板着脸站在一旁,几个年轻的贝勒和贝子也都到齐了。   多尔衮站在人群后方,穿着簇新衣袍,安安静静,却因为身量高十分显眼。   豪格端立门口迎接,精神抖擞,可仔细看,脸还有点肿。哈达那拉氏站在他旁边,难得穿着低调,却腰背挺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努尔哈赤看一眼漏刻,皱了皱眉:“新人呢?怎么还没到?”   “回大汗,已经到宫门口了。”太监连忙答。   努尔哈赤哼了一声,喝茶润喉。   皇太极掏空家底娶回来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各种阴差阳错,努尔哈赤并没见过海兰珠,只是听了满耳朵的溢美之词。   没一会儿,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拖长的声音:“四贝勒携侧福晋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殿门口。   海岚跟在皇太极身后,低头走了进来。随行人员还有寨桑的三个儿子,吴克善、察罕和索诺木。   皇太极站定,行了一礼:“父汗。”   海岚跟着行礼,轻轻抬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努尔哈赤端着茶盏的手顿住,眼睛盯着前方某处,半天没动。   身为后金大汗,努尔哈赤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他还是被眼前这张脸惊了一下。不,不是惊了一下,是惊了好几下。   那眉,不似新月,却是远山含翠,黛里生烟。那眼,不是杏眼,却是微微上挑的凤眸,眼波流转间狡黠如狐。黑瞳似乎比平常人大一些,夺魂摄魄。   鼻梁直,鼻尖翘,给端庄大气的脸上平添一点俏皮。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摇人心旌。皮肤白得像盛京初冬落下的新雪,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是倾国倾城,是倾国倾城之后还得摧屋倒院。   努尔哈赤忽然觉得皇太极给的聘礼……值!   太值了!   跟随女官引领,海岚走上前,不卑不亢给大汗装烟。   装烟是大金独有的认亲礼。   按规矩,海岚要给皇太极的所有长辈,以及比他年长的平辈装烟并点燃。   装完烟,那些人会给海岚装烟钱,算是见面礼。   太监端来铜锅乌木杆的旱烟袋,烟袋杆上系着装烟丝的荷包。海岚学着嬷嬷教授的规矩,接过旱烟袋,背过身在烟袋锅里装满烟丝,点燃之后呈给大汗。   努尔哈赤接过烟袋,用力吸上一口,吐出白烟。   点烟成功。   代善站在大汗下首的位置,在海兰珠背过身装烟的时候,才看清她的正脸。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骂皇太极心机深。就这张脸,换你正白旗半个家底都值了,不,换整个正白旗都有人抢着给。   更何况还有额哲那一大笔遗产。   代善盯着海岚看了好一会儿,暗暗叹气。自己府里福晋、侧福晋真不少,可没有一张脸能比得上眼前这个人。他倒不是起了什么心思,就是觉得皇太极这运气,好得让人心里发酸。   莽古尔泰站在代善旁边,脸本来就黑,看清海兰珠之后,脸更黑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太极这小子,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好差事他领,好处他得,好女人他娶,讨个侧福晋都跟天仙似的。   豪格站在人群中,拽成了二五八万,替他阿玛骄傲。   骑最快的马,打最狠的仗,娶最漂亮的女人。   多尔衮站在人群后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努尔哈赤旁边,脸上带笑。寨桑的长女,不愧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她心服口服。   “起来吧。”努尔哈赤终于开口,难得夸人,“老四有眼光,倒是个端庄的。”   如果阿巴亥大妃在场,肯定会在心里疯狂吐槽。   当初海兰珠执意嫁给额哲,大汗亲手将她的画像撕碎,并提醒所有人,今后在战场上见到这个女人格杀勿论。   听说皇太极放走了海兰珠,还让海兰珠卷走了额哲的所有遗产,大汗震怒。没收了皇太极此战应分得的所有财物、牛羊和奴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大汗对皇太极的评价只有这个成语,连着说了两遍。   后来,海兰珠携数百汉人青壮流民高调进城,大汗鼻孔出气,放出豪言,海兰珠人可以回去,钱却要留下。   今日认亲,皇太极和海兰珠踩着吉时的尾巴赶到,大汗先还冷哼表示不满,当真见到科尔沁第一美人,瞬间变脸。   到底是谁色令智昏?   装烟需要半蹲,海岚蹲的时间有点长,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晃了几下没站稳。   皇太极走过去将人扶住,然后拿眼看向四周,发现好几个兄弟脚下都动了,就连黑着脸的莽古尔泰也朝这边看过来。   唯有多尔衮垂着眼,不为所动。   努尔哈赤抬了抬屁股,又坐下,惹得身边的博尔济吉特氏没忍住侧目。   努尔哈赤掩饰性地猛吸几口烟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海岚:“这是装烟钱,收着吧。”   海岚接过荷包,沉甸甸的,收入袖中。   接下来是拜见各位贝勒、福晋。   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位列四大贝勒之首,地位仅次于大汗。他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留着短须,老成持重。   海岚如常点烟,将烟袋递还。   人群里不知谁嘴欠说了一句:“规矩错了,新娘子应该先吸两口,将烟袋点着再给大贝勒。”   确实有这个规矩,新娘子点燃烟袋的时候要自己先吸两口,然后拿帕子擦了烟嘴,再递还回去。   海岚觉得别扭,便自行改了,所幸大汗很给面子,及时接过没有让烟袋熄灭。   代善听见这一句,忽然笑起来,只拿眼看海岚,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眼看着旱烟袋即将熄灭。烟袋熄灭,意味着新娘对男方的亲人不敬,甚至可能给对方带来灾祸,是不祥的预兆。   下一秒,海岚手上的烟杆被人拿走,引起殿中哗然。   豪格接过代善的旱烟袋,放入口中用力一吸,随即吐出白烟。   “大贝勒,请笑纳。”他笑嘻嘻说。   代善脸都绿了,生怕豪格再用,一把夺过。   这根旱烟袋是他惯常用的,如今被豪格用过,连烟嘴都不擦一下,还让他怎么用?   恶心死了!   海岚站起来的时候,听豪格冷笑着对在场的人说:“谁还想试试,我都奉陪。在战场上马尿也喝过,我不嫌各位脏。”   众人:……我们嫌你脏。   豪格说完又看代善:“大贝勒,装烟钱呢?”   代善沉着脸不理人,还是大福晋给了一个荷包。   海岚没接那个荷包,也让豪格拿了。   阿敏来不了,二福晋生病告假,贝勒府的管事双手奉上装烟钱,算是与皇太极讲和。   没用海岚拿,皇太极将荷包接在手里,什么也没说。   大汗满意点头。   下一个是三贝勒莽古尔泰和他的福晋。莽古尔泰脸很黑,看人的时候眼神凶恶,像是随时要找人干架。   莽古尔泰与莽古济一奶同胞,却因为杀母与莽古济差点反目,现实中同二贝勒阿敏走得更近。   他同样没拿出烟袋,直接让福晋给了装烟钱,瓮声瓮气说:“行了,下去吧。”   语气不善,眼神也不善。   对方不拿烟袋,海岚还省事了呢,但她同样没接那个荷包。   皇太极也没接,场面有些冷,还是豪格笑嘻嘻走过去拿了回来。   莽古尔泰瞪眼,想说什么,余光瞄见皇太极,生生忍住了。   有代善打样,之后的贝勒、福晋再没人敢为难海岚,过程非常顺利。   装过烟,还要与皇太极的弟弟和侄儿们见面,送出见面礼。   奉旨成亲,时间非常紧迫,海岚哪里有时间准备,就让乌尤和旭仁在额哲留下的东西里扒拉出几件送人。   装烟钱一般是金银锞子,但给出的见面礼不能是钱。   海岚简单将人分成两类,以十八岁为界限,分为成年和未成年。   成年人一律送怀表,未成年人送玩具,全是西洋物件。   原主嫁给额哲之后特别喜欢舶来品,额哲宠着她,想办法弄来了好几箱。   哪怕皇太极家里弟弟多子侄多,也不愁。   海岚来自后世,这时候的西洋物在她眼里都是老古董,没什么可稀罕的,拿来送人不心疼。   “那些银灿灿的小东西是什么?”努尔哈赤见海兰珠的侍女端上来一托盘圆圆的东西,看起来像银块,奈何形状古怪。   海岚含笑回答:“是银怀表。”   金怀表也有几块,但她舍不得拿。   金子多贵呀。   怀表在这个时代已然足够稀罕,别说大金,便是南边的明朝也拿不出几块来。   努尔哈赤果然对怀表很感兴趣,经过海岚的耐心解释,他给出评价:“怀表是个好东西。”   轮到多尔衮,他得到了一支望远镜。   “这叫千里眼。”   等多尔衮恭恭敬敬行了礼,海岚还礼,说着吉祥话:“祝十四弟,站得高,看得远。”   多尔衮很怕自己会得到一个类似八音盒的玩具,听说是千里眼,立刻放下心。   这时年仅五岁的费扬果越过多铎跑到海岚面前,扬起稚气的小脸说:“小四嫂,我也要见面礼。”   海岚将一个八音盒塞在他手中,耐心教他怎么玩,费扬果睁大眼睛观察,小模样呆萌可爱。   “小四嫂,八音盒是金子做的吗?”费扬果还是个好奇宝宝,想什么便问了出来。   海岚点点头。   就这一个是纯金的。   殿中哗然,纷纷感叹海兰珠好大的手面,自动升级了对皇太极的羡慕嫉妒恨。   认亲的喧嚣散去,汗王宫重归宁静。多尔衮没有随众人离去,而是沿着宫墙内侧的小路,绕到了阿巴亥大妃的寝宫。   禁足的旨意颁下才几日,这里已不复往日光景。门前的侍卫换了生面孔,见他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行。院中少了洒扫的宫女,枯叶积在墙角,无人清理。廊下的鹦鹉笼子空了,只剩一根横杆,在风里微微晃动。   多尔衮掀开门帘,跨进暖阁,脚下踩到一片碎瓷。他低头看了一眼,青花的茶盏,碎成几片,散在地毯上。再往里走,碎片越来越多,有茶盏、有碟子、有花瓶,满地狼藉,像是有人在这里砸了一整天。   阿巴亥大妃坐在炕上,头发松散着,没有梳妆,脸色惨白,眼底青黑。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旗装,领口的盘扣系错了位,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见多尔衮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还知道来看我。”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铁砂磨过。   多尔衮站在碎片中间,望着满地狼藉:“额娘,您这是何苦。”   “何苦?”阿巴亥干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面,“我被关在这笼子里,连只雀儿都不如,你问我何苦?”   她伸出手,指着地上的碎片:“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些茶具,是你父汗赏我的。这对花瓶,也是他巴巴拿来送给我的珍品。我一样一样摔碎了,他心疼吗?大汗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多尔衮沉默以对。   阿巴亥发泄一通,喘了几口气,忽然收住情绪。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直起身子,盯着多尔衮。   “你听我说。”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哭诉,而是命令,“大汗开春要亲征宁远,你知道吧?”   多尔衮点头。   “你跟他去。”阿巴亥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战场,立军功。你阿玛最看重军功,你打几个胜仗,他就能想起你来。到时候你替我再求求情,这禁足就能解了。”   多尔衮沉默片刻:“额娘,我不想去。”   阿巴亥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不想去?你知不知道阿济格和多铎都抢着要去?入冬之后,莽古济献了好几个南边的美人给你父汗,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你要是再不去争,等科尔沁的女人替皇太极生下儿子,这汗位还有你的份吗?”   多尔衮注视着额娘的眼睛,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此刻布满血丝。   她老了。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靠不住大汗,只能靠儿子。   而他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额娘,”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要那个位置。”   阿巴亥蹙眉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多尔衮垂眼,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想要一个人。”   阿巴亥嘴唇抖动,眼神凌厉:“布木布泰?”   多尔衮没有回答,却仿佛把什么都说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风吹动门帘,灌进来一阵寒气,地上的碎瓷片被吹得沙沙响。阿巴亥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她的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跟她的亲事,我会考虑。”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你得答应我,上战场。”   多尔衮默然,应了一声是。   阿巴亥摆摆手:“去吧。别让我失望。”   第二日,多尔衮出宫办事,黄昏才归。驱马走进附近的夹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十四爷。”   他勒马站住,回过头,却见布木布泰坐在马车里,正撩开车帘看他。对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马车里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怎么在这儿?”多尔衮跳下马,将鞭子扔给长随,大步朝马车走去。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这是……”多尔衮接过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布木布泰的名字。   “我从小随身戴的。”布木布泰看向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丝毫羞怯,“送给你。”   多尔衮握紧玉佩,与她四目相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心潮起伏得厉害,仿佛这一刻已然等了很久很久。   多尔衮摸索了一下周身,从领口取出一枚狼牙吊坠,递给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很深,很深。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看她。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可那时候她不敢回应,他看她,她也看他,然后各自走开。   这辈子能跟他在一起,真好啊。   “多尔衮,”她叫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去提亲?”   多尔衮没想到她先一步将窗户纸捅破了,错愕又欣喜。   “娶我。”布木布泰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多尔衮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多尔衮把玉佩收好,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我明日就去。”   布木布泰摇摇头:“太慢了。”   多尔衮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时候?”   “今日。”布木布泰盯着他,也像海兰珠那样任性了一回,“现在就去。”   海兰珠虽然作,但当自己成为她的时候,真的很爽。   多尔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吹过来,马车里烛火摇晃得厉害。   “你等我。”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布木布泰放下车帘,收起脸上笑意,眸光也渐渐沉了下来。   上辈子的天命十一年,大汗亲征宁远。那一战,大汗被红衣大炮所伤,伤重不治,于同年八月薨逝。她那时候刚嫁给皇太极不久,什么都不懂。后来才知道,大汗的死,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皇太极继位,大妃阿巴亥被要求生殉,多尔衮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而她成了庄妃。   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来过,布木布泰经常问自己:如果大汗没有亲征,再多活几年,等到多尔衮长大,建功立业,有了自己的势力,结局会怎样?   她不知道。   可她想试试。   这辈子海兰珠抢先嫁给皇太极,以皇太极对她的痴迷,自己很难如前世那样嫁进四贝勒府。   物是人非,既然走不了前世的老路,布木布泰决定嫁给多尔衮,与他携手闯出一条新路。   乖孙儿玄烨固然身负雄才大略,可他的阿玛实在不成器,让她操碎了心。   如果这辈子她嫁给多尔衮,又会生出一个怎样的孩子?   不管生出怎样的孩子,布木布泰觉得都不会比福临更差劲儿。   寨桑和福晋本来打算这两日动身回科尔沁的。这次出来得匆忙,很多事都没交代,不能在盛京滞留太久。   海兰珠嫁给四贝勒,他们很放心,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然而行装都收拾好了,却听下人禀报:“福晋!十四爷来了!还带了聘礼!”   福晋手里的茶盏差点飞出去,听下人又道:“十四爷来提亲!人已经到门口了!”   福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寨桑从里屋探出头来,也是一脸懵。   “提亲?现在?”寨桑声音变了调,“咱们的东西都装车了,他这时候来提亲?”   说实话,哲哲与海兰珠都嫁给了皇太极,寨桑并不愿意让玉儿再嫁多尔衮。   皇太极在大金的实力自不必说,是汗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可多尔衮的也不差。   多尔衮是大妃阿巴亥最看重的儿子。大妃对大汗的影响力,众人有目共睹,她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左右大汗决定的人。   据传闻大贝勒和三贝勒都是被大妃拉下马的,在大汗心中永远失去了继承资格。   为了拿下大贝勒代善,阿巴亥连自己都豁出去了。对上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四贝勒恐怕也有些吃力。   所以这么多年,四贝勒很少与大妃正面硬刚。   求娶海兰珠,是寨桑所知的第一个回合。   多尔衮日渐长大,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强健,若没有真本事,不可能得大妃如此看重。   要知道大妃有三个儿子,能得她青眼的,始终只有多尔衮一人。   两边都很强,以科尔沁从前的做法肯定是两边都要下注,东方不亮西方亮。   然而额哲之死,让科尔沁的贵族们看清了一个真相:皇太极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不想被秋后算账,寨桑和科尔沁别无选择,只能站在皇太极那一边。   福晋与寨桑对视一眼,将茶盏放下,深深吸气:“请进来吧。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寨桑闻言整了整衣袍,坐上主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稳重的岳父老泰山。可他腿肚子转筋了,也是累的,也是怕。   海兰珠才嫁出去,他还没缓过来,又来一个提亲的,疲于应付。   来的还是多尔衮,要娶他的小女儿,无异于将他全家和科尔沁架在火上烤。   若被皇太极知晓,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44章 变样:怎么轮到海侧福晋就变了样?   多尔衮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两只箱笼,看起来不算隆重,也不寒酸。他一个人来的,没有长辈陪同,没有媒人跟随,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   “贝勒,福晋。”多尔衮颔首。   寨桑清了清嗓子:“十四阿哥,你这是……”   “来提亲。”多尔衮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手镯,成色极好,温润生光。   “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些。成亲之前,聘礼自会奉上,绝不会委屈了玉格格。”   寨桑看一眼那对镯子,又看多尔衮。这孩子年纪不大,却比四贝勒还着急。四贝勒娶海兰珠,好歹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才张罗的。他倒好,旨意没到,人先来了。   “十四阿哥。”寨桑斟酌着措辞,“这事,大妃知道吗?”   多尔衮温和一笑:“大妃点了头的。”   寨桑与福晋对视:大妃被禁足了,摇头也没人看得见。   “那大汗呢?”福晋插嘴,“大汗知道吗?”   “请求赐婚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多尔衮声音不大,却很稳,“应该没有问题。”   寨桑又和福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折子递上去了,还没批下来,这孩子是想先斩后奏啊。   “十四阿哥。”科尔沁庙小,谁也得罪不起,寨桑干咳一声,“这事不急,等大汗的旨意下来了再……”   “贝勒爷。”多尔衮打断他,“大汗的旨意很快会颁下,这是我的诚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福晋抿唇,寨桑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吴克善三人在门外偷听,索诺木没忍住小声评价:“十四阿哥看着斯文,实则比四贝勒还猛。”   多尔衮都说了这是他的诚意,寨桑敢不收吗?当然不敢。   寨桑深吸一口气:“十四阿哥,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们商量商量。”   这时候多尔衮与皇太极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   多尔衮到底年轻,脾气相对温和,好打发。皇太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是这样敷衍,他多半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商量。   直到商量出让他满意的结果。   终于将不速之客送走了,寨桑坐在主位上,半天没动。福晋则瘫在椅子里,不停地揉着眉心。   “行了行了,别愁了。明天我进宫一趟,找大汗问问清楚。”   福晋点头:“这事难办,是得问清楚。”   这时刚刚报过信儿的乌鸦嘴下人再次跑进来,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贝勒!福晋!海兰珠格格……不是,是海侧福晋回来了!”   “海侧福晋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把行李都搬回来了!”乌鸦嘴下人自顾自禀报,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如菜色的两位主子。   下一息,福晋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寨桑跟在后头,三兄弟紧随其后,一家人浩浩荡荡冲到门口。   几辆马车停在宅院前,随车管事指挥人往下搬箱子。海岚站在台阶上,身穿藕粉旗装,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笑。   相比四贝勒府的严整肃穆,还是自己家好,到处都玲珑可爱。   见福晋等人迎出来,海岚高兴地挥了挥手:“阿布、额吉、哥哥们,我回来了!”   还有这么多真心疼爱她的亲人,谁能不恋家。   福晋当先跑过去,拉着宝贝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问:“兰儿,你怎么回来了?四贝勒呢?”   “他回军营了。”海岚说得轻描淡写,“我一个人在贝勒府没意思,就回来住几天。”   阿布、额吉和三位兄长不可能长久留在盛京,海岚怕他们担心,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和皇太极是契约婚姻,各取所需,各过各的。   反正原主本来就很作,这样说才更符合人设。   “住几天?”福晋瞪大眼睛,“你才嫁过去几天,回门还没到时候,就搬回来住?像什么话?”   海岚理直气壮:“他又不在,我在那儿也是一个人。回来跟你们住,还有人说说话也好。”   寨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兰儿,这不合适!你是四贝勒的侧福晋,你搬回来住,别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海岚才不管,扭身往里走,“四贝勒都不管我,别人管得着吗?”   “……”   察罕堵住门,关切地问:“兰儿,你是不是跟四贝勒吵架了?”   “没有——”海岚拖长声音,摇头,“我这么善解人意,怎么会吵架?”   “……”   福晋最见不得宝贝女儿受委屈,瞪了一眼察罕,示意他让开,才拉住海岚的手妥协道:“罢了,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咱们都在,正好热闹。”   海岚挽住福晋:“还是额吉疼我。”   转身叮嘱下人轻拿轻放,一箱一箱往里搬,比出嫁时带走的还多。福晋看着那些箱子,心脏突突跳,这丫头,是把贝勒府搬空了吗?   回到正房,一家人都坐下了。海岚坐在炕上,剥着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福晋坐在她旁边,寨桑坐在对面,三个儿子站成一排,像三根柱子。   “兰儿。”还是福晋先打破沉默,“你老实跟额吉说,四贝勒对你到底怎样?有没有为难你?”   “四贝勒对我很好。”海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他就是忙,没时间陪我。我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自从豪格出事,四贝勒府热闹得很,才不会闷。   豪格酒里的药是二贝勒阿敏搞的鬼,不知皇太极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战功赫赫的阿敏禁足在家中。听说大汗明年亲征都没有他的份儿,阿敏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大了。   抓住幕后黑手,皇太极对内鬼巴图鲁也没客气,直接乱棍打死,杀一儆百。   巴图鲁是皇太极的乳母松佳氏的独子。之前皇太极将巴图鲁赶出府去,松佳氏就没少找哲哲诉苦,这回白发人送黑发人,松佳氏跑到后院要死要活。   哲哲大着肚子,为此烦闷不已,还是布木布泰出面替她暂时压住了松佳氏。   海岚看了一场好戏,等戏散了才回家来。   “那你也该先跟四贝勒说一声,不能自己就跑回来了。”   “他知道。”海岚理直气壮,“四贝勒没意见。”   “……”   福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寨桑在旁边叹了口气:“四贝勒对你也太好了,你快爬到人家头上去了。”   没想到皇太极活阎王似的一个人,对上海兰珠也是百般迁就。   比额哲对她宠得还厉害。   海兰珠刚嫁去察哈尔那会儿很不适应,也闹着要回家省亲来着,额哲却不让。   为了安抚海兰珠,额哲遍寻世间奇珍异宝献给她。   皇太极更直接,海兰珠想回家住,当真就将人送回来了。   正如海兰珠所说,皇太极都没意见,他们跟着操什么心。   福晋放下心,拍了拍宝贝女儿的手:“回来就回来吧。反正你哥哥们也都在,正好一家团聚。”   吴克善在旁边嘟囔:“科尔沁那边有事怎么办?”   “凉拌!”福晋瞪他一眼,“玉儿也要成亲了,咱们走得了吗?”   吴克善被堵得说不出话。   察罕轻笑:“今年真是吉利,两个妹妹不嫁是不嫁,一嫁全都嫁了。”   索诺木也很无奈:“咱们这趟来盛京,怕是得住一阵子了。”   海岚听说布木布泰也要出嫁,好奇问怎么回事,索诺木嘴快道:“你错过一场好戏,就在刚刚多尔衮上门提亲。只他一个人来的,急头白脸一顿说,比四贝勒娶你还着急呢。”   那真是有点遗憾,海岚很想看看,老气横秋如布木布泰的多尔衮是怎么急头白脸一顿说的。   “玉儿呢?”海岚问,家里人都在只她一个缺席。   福晋朝东边努努嘴:“黄昏前出去了一趟,回来说累了,点心也没用,回房歇息去了。”   索诺木狡黠一笑:“玉儿还不知道多尔衮来提亲呢。”   海岚顺势接话:“正好,我去告诉她一声。”   错过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多尔衮,可不能再错过同样老气横秋的布木布泰。   福晋无法,只得被海岚挽着去找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早多尔衮半个时辰回到城东宅院,她知道多尔衮今日会来提亲,故意回屋躲着。   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快九十岁的人了,布木布泰送完玉佩,居然有些近乡情怯。   心里那只小鹿也破天荒乱撞起来。   少女怀春原来是这般滋味,她上辈子从未有过。   上辈子代替海兰珠嫁给皇太极,为科尔沁恕罪,婚后皇太极对她始终淡淡的,她对皇太极也喜欢不起来。   皇太极生得颀长英俊,伟岸雍容,又有军功在身,大权在握,哪怕过了而立之年,仍然是盛京很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当年的布木布泰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闲暇时候,她也曾分析过,得出的结论是,皇太极与她是同一类人。   可能惺惺相惜,却不会被对方吸引,心生爱慕。   然而相比皇太极,布木布泰觉得她与多尔衮在很多方面也很像。所以上辈子,她对多尔衮的感情很复杂,却唯独没有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应该是爱慕他的。   上辈子,她对他的爱慕是投鼠忌器,这辈子变成了近乡情怯。   “玉格格歇下了吗?”   额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等苏麻回答,紧接着又响起了海兰珠的笑语:“玉儿,多尔衮来提亲了!”   福晋笑着提醒海兰珠:“玉儿脸皮薄,你别闹她。”   布木布泰则严肃地想,海兰珠怎么回来了?   上辈子皇太极对海兰珠看管极严,说一句金屋锁娇都不为过。   婚后别说回家了,连后院都不许出。   后来搬到关雎宫,海兰珠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直到病逝,都没见过盛京坊市的繁华。   重来一回,海兰珠比上辈子更作了,也更野了,皇太极反而没有任何约束……   布木布泰披衣迎出去,果然见海兰珠笑靥如花挽着额吉走进来,还调皮地朝她眨眨眼。   这辈子海兰珠变化太大,皇太极也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福晋进屋之后,将多尔衮来提亲的事说了,抬眼问她:“你可愿意?”   布木布泰没有犹豫,点头说愿意。   海岚“噗嗤”笑出了声,反问福晋:“玉儿的脸皮哪里薄了?”   其实她没看见,布木布泰说愿意的时候,脸色没变,耳根早红透了。   四贝勒府的书房里,皇太极正在写折子,关于明年大汗亲征的折子。   他这些时日都在练兵,为明年攻打宁远城做准备。   达哈理站在门口,犹豫半天,还是走了进去。   “主子爷,侧福晋她……回娘家了。”   皇太极手里的笔一顿:“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晚上。松佳嬷嬷离开,侧福晋就跟着走了,把行李也搬走了。”   大婚、请安、认亲都办完了,她一丝不苟按照契约执行,还挺敬业的。   若不是松佳嬷嬷来闹,有好戏看,人恐怕早走了。   皇太极默了默:“知道了。”   达哈理:“……”   贝勒爷对后院管束极严,但凡被抬进来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等闲不许出后院。能够出府应酬的,只有哲哲福晋一人。侧福晋、庶福晋只能在后院这一亩三分地活动,形同圈禁。   怎么轮到海侧福晋就变了样?   婚前海兰珠是科尔沁最受宠的格格,贝勒爷管不着人家,如今她成了贝勒爷的侧福晋,贝勒爷为何还不加约束?   又等了一会儿,头顶忽然砸下一句话来,听着语气不善:“怎么,还有事?”   本来没有事,达哈理硬逼着自己想起来一件:“主子爷,十四爷去提亲了。”   皇太极“哦”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达哈理空咽了一下唾沫,小声提醒:“主子爷才娶了海侧福晋,十四爷就火急火燎跑去求娶玉格格……万一……是不是该早做准备,将亲事搅黄?”   当初求娶海兰珠的时候,皇太极向寨桑和福晋保证过,会安排好布木布泰的亲事。   他说的安排便是安排给多尔衮的意思。   达哈理的顾虑,皇太极都清楚,可达哈理不知道的是,多尔衮老早便找过他,指天发誓自己对汗位没有想法。   求他成全他与布木布泰。   皇太极倒没看出来,多尔衮还是个情种。   爱江山更爱美人。   用一个布木布泰,换来多尔衮的暗中支持,很值得。   “有事一次性说完。”见达哈理赖着不肯走,皇太极越发不耐烦。   “主子爷,松佳嬷嬷那边总是闹,奴才怕她去城东宅院找海侧福晋的麻烦。”   达哈理汇报完多尔衮提亲的事,以为会得到贝勒爷的重视,谁知贝勒爷的态度更加淡漠了,只说了一个“哦”,就没了下文。   又被问到脸上,他只得羊拉屎似的,有什么挤什么了。   想到那个女人虽然敬业,却走得干脆决绝,都不肯来与他告别,皇太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用管松佳嬷嬷,随她闹去。”   达哈理:?   说贝勒爷对海侧福晋不好吧,聘礼顶格给,不对海侧福晋有任何约束,让她随心所欲。说贝勒爷对海侧福晋好吧,贝勒爷也不肯约束松佳嬷嬷,随便她去找海侧福晋闹。   大阿哥中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是谁第一个发现酒水不对劲儿的,又是谁将此事捅给了贝勒爷,以松佳嬷嬷在府中的人脉,不难查出。   哲哲福晋有孕,松佳嬷嬷不敢在府里闹,多半要去城东宅院找始作俑者的麻烦。   翌日,哈达那拉氏过来串门,进门就抱怨海岚不仗义,搬出贝勒府也不提前知会她一声,害她去东大院扑了个空。   海岚是侧福晋自然住不了正院,但哲哲将院子最大,采光最好,装潢最精美的东大院拨给了她。   饶是如此,海岚仍然不满意,只住了几日便打道回府。   “你成日长在娘家,我上哪里知会你去?”海岚可不背这个锅。   哈达那拉氏也有苦衷:“我娘家的腊梅开了,下个月想办个赏梅宴。我额娘听说你这里的厨子手艺好,特意喊了我去,想让我跟你借几个厨子过去撑场面。”   说着亲手递上请柬,含笑看海岚:“哲哲福晋快生了,这冰天雪地的,送了请柬她也不会出门。我额娘让我来邀请你,顺便借几个厨子用用。”   城东的宅院面积有限,满足不了海岚对古代生活品质的追求,比如家里的厨房一共有十位大厨,分别负责各色菜系,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帮厨和学徒。   没有三五十个人撑不起来。   除了厨房人口众多,海岚的首饰房、成衣房、车马房……都需要大量人手。   人越来越多,城东宅院肯定住不下,所幸皇太极将隔壁院子买下,海岚问他拿了钥匙,这才将自己的衣食住行铺展开,并且暂时安顿了家人。   “借厨子没问题。”   家里的厨子借走一半都够用,海岚并不在意:“盛京太冷了,我也懒得出门,回去跟你额娘说我谢过她的好意。”   天冷只是借口,主要海岚懒得与人应酬,搞那些无效社交。   哈达那拉氏福至心灵,哪怕海岚不说,还是猜到了她真正的顾虑:“你可是我四舅舅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哪里用得着与人应酬,别人想拍你的马屁都来不及呢。”   海岚苦笑:“你哪只眼睛看见你四舅舅把我捧在手心里了?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又知道了。”   哈达那拉氏吃一口糖渍荔枝,先夸了一句美味,才解释说:“你知不知道,四舅舅给你的聘礼,比当年迎娶哲哲福晋多多了。”   海岚不以为意:“此一时彼一时。”   皇太极迎娶哲哲在十年前,十年前的皇太极如何能与现在相比。   哈达那拉氏嘬一口水果味的奶茶,又道:“比四舅舅迎娶豪格额娘给的聘礼都多。”   在哲哲之前,皇太极曾有过两任嫡福晋。一个是原配钮祜禄氏,逝于成亲后五年,死因为产后病弱。继福晋便是豪格的额娘乌拉那拉氏。   这位乌拉那拉氏更为传奇,也令人唏嘘。   她本是乌拉氏的公主,因部族为大金所占,作为敌国公主被带回,以政治联姻的方式,由大汗指婚嫁给了皇太极。   乌拉那拉氏婚后为皇太极生下两子一女,却因乘轿入宫,见到大汗与阿济格没有及时下轿行礼惨遭休弃。   很多人都说,这个罪名根本就是莫须有的。   大汗责令皇太极休弃乌拉那拉氏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为新人腾地方。   那个新人正是哲哲。   当时大金对蒙古用兵,亟需科尔沁的支持。   这也是豪格始终记恨哲哲的原因。   错不在哲哲,奈何豪格不能恨自己的祖父与父亲,便将一腔仇恨算在了哲哲身上。   皇太极与豪格的额娘乌拉那拉氏是非常标准的政治联姻,大汗为了展示自己对战败部落的宽容,给两人赐婚,并且为乌拉那拉氏准备了非常丰厚的聘礼。   当然这些聘礼,最后全都被新娘子带了回来。   而皇太极给她这个侧福晋的聘礼,比给当年迎娶的嫡福晋还多,而且海岚只带了一小半回去,应该有些拿人手短。   但海岚并不觉得自己手短。   就凭原主这张脸,在这乱世之中不晓得有多少英雄愿意拿出这份聘礼,甚至更多。   她选择了皇太极,不是自己的荣幸,而是皇太极的幸运。   海岚不想再提皇太极,仿佛每提一次,她的寿命就会像原主那样少一点似的。   “我家里的厨子可都是汉人,你额娘不怕?”   毕竟盛京城也出过汉人不堪受辱,给旗人投毒的事件。   就连对汉人最宽容的皇太极,原先府上的厨子也都是旗人,而且是亲信。   哈达那拉氏愣了一下,含笑说:“你家厨子,我信得过。”   “你这么美,这么有钱,笼络几个大厨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哈达那拉氏理由充分,“再说了,他们跟着你从科尔沁一路到盛京,打都打不跑,又怎会给你的亲戚朋友下毒。”   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海兰珠给得太多。   厨子,哈达那拉氏没看见,但她能看见海兰珠身边的侍女啊。   且不说乌尤和旭仁,一个戴绿松首饰,一个戴珊瑚首饰,一戴就是一整套,隔三差五换个样式,在穿戴上不输官宦人家的姑娘。   单说从汉人流民里挑出来的这四个侍女,刚来时一个个蔫豆芽似的,如今全都被养回来了。   肤白貌美大长腿,吃穿用度比宫里的女官都好。   她问过兰蔻,在海兰珠这里像兰蔻这样的侍女,一个月有五两银子拿。   五两银子看起来不多,却足够维持百姓五口之家小半年的开支。   八旗军官中的拨什库,管着文书或粮饷,折合月俸也不过五两银子。   一个侍女的月例堪比八旗军官薪俸,更不要说大厨了。   汉人流民没房没地没粮食,盛京一场大雪之后冻死无数,打死那些汉人大厨也不会轻易下毒,断了自己的生计。   毕竟谁跟钱有愁呢。   海岚被吹捧得很受用:“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哈达那拉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实说,我早就想挖你家墙脚了。你家那厨子做的桂花糕,我上回吃了一块,念念不忘。还有你身边的兰蔻和香奈,眼光是真的好,手艺也好。我身边那些侍女,一个个土里土气的,穿什么都像村姑。”   海岚忍不住笑:“兰蔻和香奈可遇不可求。”   哈达那拉氏拉着她的袖子,“你不是从路上捡了好几百流民吗?里头有没有能干的?帮我挑几个,我出钱买。”   海岚想了想,摇头:“那些人成分复杂,我懒得挑。”   家里这些下人还是她委托牙行,从汉人流民里挑的,过程麻烦得很,价钱也不便宜。   “你与其从我这儿挖墙脚,倒不如去牙行看看。”见哈达那拉氏一脸失望,海岚给她出主意。   哈达那拉氏苦笑:“说真的,我信不过牙行。没有经过你调教的汉人流民,我可不敢用。我还年轻,不嫌命长。”   说着眼珠转了转,反过来劝海岚:“海兰珠,你开个牙行好不好?你身后有四舅舅做镇,你开的牙行,肯定生意兴隆。” 第45章 闹事:面对眼前这个天仙,别说金刚,就是百炼钢也得化成绕指柔。   旗人还是太少了,可选择的余地也少,不然四贝勒府的后厨也不能养出巴图鲁这么大一条蛀虫。   仗着在主子家有几分体面,净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   与巴图鲁相似的人,几乎每家勋贵府上都有。但那些勋贵人家宁可将就用着吃里扒外的旗人,也不敢冒险用汉人。   致使汉人流民越来越多,盛京及周边的治安每况愈下。   “人口买卖么?”在后世可是违法的,海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差钱,没必要做生意。”   没有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牙行是那么好开的?   哪怕海岚有识人之明,奈何做生意太辛苦,她可不想落地成盒,没被皇太极克死,自己把自己累死了。   她的命金贵着呢。   哈达那拉氏还要再劝,乌尤急匆匆走进来说:“格格,外面来了个嬷嬷,说要见您。”   “哪个嬷嬷?”   “说是四贝勒的乳母,松佳嬷嬷。”   哈达那拉氏闻言撇撇嘴:“在贝勒府闹完,又来找你闹了。”   海岚皱眉:“把人打死的是四贝勒,松佳嬷嬷闹我做什么?”   这事,哈达那拉氏门儿清:“外头的人都说四舅舅为了娶你,把家底都掏空了。松佳嬷嬷找哲哲福晋也没有用,哲哲手里没钱。你就不一样了,你有额哲留下的遗产,还有四舅舅的聘礼,换我是松佳嬷嬷也会来找你。”   “想讹钱?”海岚还以为松佳嬷嬷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来找她拼命的。   毕竟豪格出事那日,是她发现了酒里有药,也是她将此事捅到皇太极跟前。   松佳嬷嬷不敢跟皇太极翻脸,闹哲哲也拿不到补偿,跑来找她讹钱倒也说得通。   松佳嬷嬷是四贝勒的乳母,很见过些世面,可当她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走进城东这座宅院,感觉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座宅院虽然不如贝勒府房舍多,从外面看起来也平平无奇,走进来却是五步一景,低调又奢华。   说句大不敬的,比汗王宫都富贵。   巴图鲁在贝勒府做下的那些事,松佳嬷嬷都知道,可她没想到巴图鲁不但谋财,还想害命。   他要害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四贝勒的长子豪格。   巴图鲁该死,四贝勒将人打死,松佳嬷嬷谁也不怨。   奈何巴图鲁是天生的坏种,吃喝嫖赌样样都占,将贪墨来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不但如此,还在外边欠下不少赌债,便是松佳嬷嬷拿出棺材本,也不够填窟窿的。   如今他人死了,全家生计没了着落。   松佳嬷嬷生下坏坯子,害人害己,活该冻死饿死,可儿媳和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还得活着。   松佳嬷嬷不敢去找皇太极,只能豁出老脸闹到哲哲跟前。   哲哲心善,奈何手上没钱,松佳嬷嬷无法,又想去东大院闹。   可哲哲身边的布木布泰告诉她:“海侧福晋是贝勒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嬷嬷不怕死,大可去闹。”   松佳嬷嬷没敢在贝勒府继续闹,听说海侧福晋回家省亲了,这才携家带口追过来。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海侧福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富贵。   看看廊下那个鸟架子,好像是纯金的,连放在墙角的花盆都是粉瓷的,还配了白玉底托。   几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身上的寒意都被暖阁里渗出来的热气烘退了。   被一个肤白貌美的侍女领进花厅,松佳嬷嬷心里还嘀咕呢。海侧福晋出来乍到,从哪儿淘换来这么漂亮的侍女。   这个侍女明显不是蒙古姑娘,看着很像南边的汉人。   汉人给旗人下毒,可不是一回两回了。大汗震怒,恨不能将汉人全部杀光,海侧福晋胆儿够肥的,居然养了一院子的汉人。   一下在盛京城见到这么多汉人,松佳嬷嬷还有些不适应。   抛开哪里人不说,单说这个侍女的漂亮劲儿,也不是什么样的主子福晋都能压住的。   相比之下,哲哲福晋才是聪明人,身边的侍女容貌朴素,看着就放心。   什么科尔沁第一美人,她今日倒要看看海侧福晋能美成什么样。   走进花厅,松佳嬷嬷行礼之后,抬眼看去就是虎躯一震。   额滴个乖乖,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吧。   恕松佳嬷嬷词穷,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海侧福晋的美,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眩晕。   好像她坐在那里,整个花厅都跟着亮堂起来。   再看刚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侍女,眼睛也不是眼睛,鼻子也不是鼻子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余光瞄见自家儿媳,往日并没觉得她如此地……土里土气。   松佳嬷嬷没见过海侧福晋,可进来之后根本不用人介绍,全屋属她最美。   都说四贝勒是个金刚,不近女色,连着两个嫡福晋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也没见他对谁有过特殊的偏爱。   大汗对四贝勒是真好,一道道旨意下来,将四贝勒府的后院填得花团锦簇。   可要让松佳嬷嬷说出一个四贝勒最宠爱的女人,还真有些为难。   松佳嬷嬷见过布木布泰,以为那就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后来听说四贝勒放弃布木布泰,急头白脸非要娶察哈尔的寡妇,她还有点不敢相信。   今日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寡妇,松佳嬷嬷才明白,哪有什么不近女色的金刚,不过是贝勒府后院那些女人还不够美。   面对眼前这个天仙,别说金刚,就是百炼钢也得化成绕指柔。   松佳嬷嬷打量海岚的时候,海岚也在看她。   穿着一身半旧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仿佛刀刻,每一道都写着“不好惹”。   与乳母给人的刻板印象,毫不相关。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生得平头正脸,却很怯弱。两个小孩子紧挨着她站好,看起来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可规矩分毫不差。   松佳嬷嬷可能不是一个慈祥的乳母,却很会调教人。   “侧福晋,老奴是来讨公道的。”   海岚端坐主位,懒得绕弯子:“嬷嬷想要多少银子,说个数。”   不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海岚从未缺过钱,而且坚信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松佳嬷嬷一怔,她觉得自己够直白了,没想到海侧福晋更直白。   可话没铺垫完,就让她张嘴要钱,直了半辈子的腰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   “老奴就巴图鲁一个儿子,在贝勒府当差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贝勒爷一句话就把他打死了,直接扔去乱葬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松佳嬷嬷坚持把前情提要说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继续道:“巴图鲁一死,老奴一家老的老,小的小……”   “五百两,够吗?”海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松佳嬷嬷噎了一下,被吐沫星子呛得直咳。   刚来时,她只想要二百两,拿了银子就走,谁知海侧福晋一张嘴就是五百两。   十两银子够他们这样的人家吃喝不愁过完小半年,五百两不但能还完赌债,还能让她轻轻松松将孩子们养大成人。   松佳嬷嬷消化完这个惊喜,二话不说,赶紧拉着儿媳和一对孩子跪下磕头。   海岚朝乌尤使了个眼色,乌尤走过去将人扶起,又出去取来一包银子。   海岚示意她递到松佳嬷嬷面前,不紧不慢道:“这些银子,够你回老家置几亩地了。”   看眼前几人的穿着打扮,海岚猜他们跟着巴图鲁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五百两,她买个耳根清净,也想给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哈达那拉氏笑眯眯旁观,还没忘鼓动海岚开牙行的事呢。她倾身朝向海岚,压低声音提醒:“这老太太很会看人,在调教人上头也是把好手。”   海岚疑惑看她。   “你不知道?”哈达那拉氏耐心讲给她听,“松佳嬷嬷当年是佟佳大福晋身边的侍女,挑选、调教奴才很有一套。后来年纪大了,出去配人,刚生完孩子就被拨到我四舅舅身边做了乳母。”   佟佳大福晋正是大汗的原配嫡妻,为大汗生下两子,即长子褚英和次子代善。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去世。   皇太极出生那年,他的生母正得宠,一并管着大汗的后宫,风头无两。大汗为了保护褚英与代善,将佟佳大福晋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松佳氏指给皇太极做乳母。   皇太极的生母果然待褚英与代善如己出,尤其是年纪更小的代善。这也是代善被阿巴亥算计,彻底失去夺嫡资格后,转头支持皇太极的一个重要原因。   后来,大汗另娶大妃,就是如今的阿巴亥,逐渐冷落了皇太极母子。皇太极的生母被大妃排挤,又逢家族遭难,郁郁而终。彼时褚英和代善已然成年,松佳嬷嬷全心全意照顾皇太极,将他身边的人和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直到嫡福晋钮祜禄氏进门。   不论何种年代,什么最值钱?当然是人才。   海岚决定“她做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尤其在这个“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时期,她需要像松佳嬷嬷这样的人才。   乌尤和旭仁,还有后来买的侍女都很好,奈何她们太年轻,没见过多少世面。   哈达那拉氏有她额娘这根金手指,帮了海岚不少,可对方住在贝勒府,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海岚刚穿过来,两眼一抹黑,非常需要像松佳嬷嬷这样见多识广的地头蛇,给她答疑解惑,帮她在乱世站住脚跟,守住好不容易得来的金山银山。   梳理完人物关系,哈达那拉氏眼睛亮亮的:“开牙行,你不是懒得挑选、调教人吗?把松佳嬷嬷请来,让她替你干。她儿子死了,没了依靠,你给口饭吃,还怕她不死心塌地?”   海岚轻笑:“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那当然。”哈达那拉氏得意洋洋,“你开牙行帮我挑人,我替你物色帮手,谁也不吃亏。”   松佳嬷嬷几人被晾在花厅中央,想要告辞都插不上话。   因为生母的关系,豪格一直对哲哲亲近不起来,连带着看科尔沁的人也不顺眼。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哈达那拉氏作为豪格的福晋,也对哲哲福晋不咸不淡的。没想到她竟然与初来乍到的海侧福晋好成了一个人。   要知道哈达那拉氏也是个极其骄纵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盛京的贵女就没一个能让她看上眼。   正琢磨着如何告辞,海侧福晋终于朝他们看过来,对她道:“听说嬷嬷有识人之能,很会调教人,我这里有个差事,不知嬷嬷有没有兴趣。”   唯一的儿子死了,全家没了活路。松佳嬷嬷正想着舍脸去求四贝勒,让四贝勒在府里给她和儿媳找个差事,没想到海侧福晋先朝她伸来了橄榄枝。   巴图鲁贪墨贝勒府的银子不说,还勾结外人想要毁掉四贝勒的长子,四贝勒没有牵连自己和孙子孙女已是法外开恩,松佳嬷嬷委实没脸再去求他。   哲哲福晋快生了,一心想要生个儿子,整日求神拜佛,根本没时间理她。   有事只让她那个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极厉害的侄女出面应付,把松佳嬷嬷怼得一愣一愣。   而海侧福晋看起来骄纵跋扈不好说话,见了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解了家中的燃眉之急。   松佳嬷嬷只恨自己老了,但凡年轻十年,不管什么差事,她都有底气一口应下。   “福晋能看上老奴,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松佳嬷嬷说的是真心话,出手如此阔绰的侧福晋她还是第一次见:“不知福晋想要老奴做什么?不是老奴托大,老奴年过五十,精力实在有限,很怕误事,辜负了福晋的厚爱。”   家人规矩守礼,连小孩子也不例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海岚对松佳嬷嬷越发满意。   五十几岁怎么了,正是闯荡的年纪。   于是她将开牙行的事说了,最后道:“主要是请嬷嬷来长眼,挑上来好的调教一番。”   不等松佳嬷嬷反应过来,哈达那拉氏作为第一个大客户当场下单。她娘家要买五个厨子,条件比照贝勒府的就行。她需要三个侍女,条件比照海岚身边的兰蔻、香奈和小雪。   哈达那拉氏不知道豆包的存在,不然肯定还要再买一个,凑齐四角。   “只要人合适,价钱随便开。”她一口气提完要求,豪气道。   松佳嬷嬷直接听傻了,很想问问海侧福晋,谁给她的勇气。   汉人被夺了土地和家产,沦为流民,对旗人恨之入骨。   他们在水井里下毒,在兵营附近传播瘟病,甚至占山为王围攻盛京城,闹出多少乱子。   大汗震怒,恨不能杀光所有汉人。   可刚刚海侧福晋说什么……她要开个牙行,专门收容汉人,让自己将人调教好转卖给勋贵世家?   这这这不是提着脑袋往大汗的刀尖上撞吗?   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四贝勒么?   此时松佳嬷嬷再看海岚,哪里像天仙了,分明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她冷下脸,索性将手里还没焐热的五百两银子也还了回去:“海侧福晋的抬举,老奴福薄,不敢接受。老奴刚刚没了儿子,不想再蹚浑水,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调教汉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怕没等到触怒大汗,先被汉人毒死了。   海侧福晋还是当年那个海侧福晋,放着四贝勒不嫁非要嫁去察哈尔,最后给察哈尔带来了灾祸,额哲也跟着英年早逝。   松佳嬷嬷提醒自己,回头得去跟四贝勒说一声,提防被妖女祸害。   海岚一听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低头看着兰蔻为自己设计的美甲,淡声说:“我只问嬷嬷两个问题,在这世上,旗人多还是汉人多?旗人能把所有汉人都杀光吗?”   松佳嬷嬷语塞,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海岚抚过美甲光滑的表面,眼也没抬一下:“杀不完,应该拿他们怎么办?看着他们占山为王,养成肘腋之患,还是沦为流民,随时可能揭竿而起?”   哈达那拉氏听不太懂海岚话里的意思,只拿四贝勒府举例子:“我四舅舅都敢吃汉人厨子做的菜,嬷嬷到底在怕什么?”   松佳嬷嬷是个通透人,听海岚的话一知半解,但能听懂哈达那拉氏的意思。   之前巴图鲁回家时也说过,他说四贝勒对汉人格外优容。   当然四贝勒对汉人的优容让巴图鲁很生气,可联系海侧福晋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松佳嬷嬷忽然如醍醐灌顶。   是啊,汉人比旗人多得多,杀是不可能杀完的。   大汗屠戮汉人,结果却越杀越多,数以万计的汉人流民聚集在盛京城外。   松佳嬷嬷的家原先在城外,因为那边实在太乱,才不得已抛家舍业在城里买下一个小院子。   如她这般选择的旗人,不在少数。   城内人满为患,外头流民围城,一到冬天饿殍遍野。   抛开旗人汉人不说,大家都是小老百姓,整日为了一口吃的挣命。   每日饿着肚子苦熬岁月,谁管上头的皇帝是谁呢?   谁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头上有片瓦挡风遮雨,谁就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护。   如果那个人是四贝勒呢?   松佳嬷嬷瞬间心潮澎湃,再次领着全家人给海岚磕头:“多谢海侧福晋指点迷津,这个差事老奴接下了。”   她接下这个山芋,可能有点烫手,万一做成了,说不定能恩荫子孙后代。   与其说松佳嬷嬷对海岚有信心,倒不如说她看好四贝勒。   八岁便管着汗王宫的庶务,十二岁成为大汗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十四岁上战场,军功赫赫,这样的男人做什么都能成。   海岚被哈达那拉氏鼓动开牙行,不过是一时冲动,主要想笼络住松佳嬷嬷为自己所用。   若干年后,再回头看这一段,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做下了一个多么正确的选择。   海氏商业帝国,在这一刻奠定基石。   几日后,皇太极从军营练兵回府,叫来达哈理问话:“松佳嬷嬷去找海侧福晋闹了吗?”   达哈理点头:“闹了。”   皇太极蹙眉:“为何没人去军营禀报?”   走之前,他交代好的,只等松佳嬷嬷跑去闹,他趁势来一个英雄救美。   松佳嬷嬷有多难缠,没人比皇太极更清楚了,正好借此机会住去城东宅院,征服海兰珠这匹烈马。   没错,睡了两晚伸不开腿的小榻,皇太极改了主意。   从最初的“你若无意,我便休”转变成了现在强烈的征服欲。   谁知在征服欲达到顶峰的时候,被奴才们耽误,错失良机,皇太极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达哈理见状赶紧跪下:“贝勒爷,松佳嬷嬷的确去找海侧福晋闹了,可并没闹起来。如今……如今松佳嬷嬷好像在城东宅院得了差事,每日过去请安,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晚了还会留宿。”   不知海侧福晋使了何种手段,竟将难缠的松佳嬷嬷捋得无比顺溜。两边其乐融融,达哈理实在没有理由派人去军营禀报。   黄昏时分,皇太极骑着马,在某条路上慢悠悠地溜达。没一会儿,就看见松佳嬷嬷挎着包袱,从对面行来。腰板挺得比上次在贝勒府时直多了,脸上还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好像年轻了十几岁。   哪里像个才失独,可怜无依的老妇人。   “松佳嬷嬷。”皇太极勒住马。   松佳嬷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皇太极居高临下盯着她:“听说你去了海兰珠那儿?”   “是。”松佳嬷嬷点头,脸上带着“因祸得福”的坦然,“侧福晋心善,给了老奴银子,还给老奴安排了差事。”   “她给了你多少银子?”在皇太极的记忆里,松佳嬷嬷也是见过世面的,不会为了蝇头小利折腰。   松佳嬷嬷笑呵呵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还真不少,足够老人家安享晚年了,可她既然给了五百两买断,为何又安排差事?   海兰珠很有钱,也很懒,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就是买买买。才到盛京几个月,俨然成了珠宝、成衣铺子的熟客,在最有名的那几家酒楼也都挂上了号。   听说与晋商也有来往,买了好些南边才有的吃食物件。   “她给了你什么差事?”城东宅院里的奴才全是高颜值,连门房都曾经是戏班里的旦角,漂亮又会来事。皇太极实在想不出,松佳嬷嬷这一张沧桑的老脸是怎么被看上的。   “开牙行。”松佳嬷嬷的眼睛亮了起来,“侧福晋出钱,老奴出力。挑人、调教人的事,老奴说了算。赚到钱,老奴分两成。”   与松佳嬷嬷合作开牙行,她倒是会使唤人。   不过以松佳嬷嬷的本事,开牙行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皇太极沉默片刻,追问:“你去闹,她不生气?”   “侧福晋天仙似的人物儿,老奴哪里闹得起来。”   松佳嬷嬷一脸“贝勒爷捡到宝”的表情,很是欣慰:“侧福晋说了,过去的事翻篇了。老奴的孙子还小,不能坐吃山空。她给老奴一口饭吃,老奴不念旧怨,只念新恩。”   她那个儿子,活着也是祸害,祸害别人,也祸害家里人。   皇太极无语,原来松佳嬷嬷做事也看脸,不但没闹,还成了海兰珠的左膀右臂。他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没来得及登场就被拆了台。   科尔沁第一美人,根本不需要他救。 第46章 挑人:这一冬天,没被冻死,都是命大。   “她要去城外挑人?”皇太极似乎想到了什么,追问。   “还是贝勒爷了解侧福晋,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松佳嬷嬷心情好,满嘴都是吉利话:“大阿哥福晋下了大单,要挑五个厨子,三个侍女,把要求都说明白了。只要人合适,价钱随便开。一下要这么多,在旗人里可不好挑,但城外的汉人流民一抓一大把。老奴之前去过那边,给点粮食就能换回一个年轻姑娘。像账房啊,厨子啊,花匠啊,这种手艺人,不到十两银子能买来一家。”   在盛京城里,买一个旗人家的姑娘,不挑模样,至少也要二十两。但凡平头正脸的,怎么也得三十两朝上。   手艺人就更贵了,别说买一家,只买一个,签活契,最少最少不能少于五十两。   对手艺挑剔的话,工钱上不封顶。   只要有人敢用,从汉人流民中挑些好的出来不难,转手就是五倍十倍地赚。   侧福晋有四贝勒府做靠山,又找来自己这个调教人的金字招牌,牙行还没开,大客户已经有了。   做好这一单,竖起标杆,将手续走通,不愁找不到买家。   明着来犯忌讳,暗中也能交易。   毕竟官宦、勋贵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能拒绝物美价廉呢。   松佳嬷嬷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跟着侧福晋赚得盆满钵满了。   皇太极挥挥手,放走了松佳嬷嬷。骑马继续往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海兰珠大约真的不需要他,而且会越来越不需要他。   忽然有点失落,如果他什么也不做,早晚有一天会彻底失去她。   走出没多远,又勒住马,回头说了一声:“嬷嬷,给我府上也挑一些。”   松佳嬷嬷笑着应了一声,还不忘替新东家解释:“侧福晋说,那些流民也是人,好些还有手艺。给他们一口饭吃,总比流落在外头,上山为匪强。”   又几日,皇太极去了一趟城东宅院。此时,这座宅院已经有了名字,门口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自在居”。   她是自在了,却让他很不自在。   俊俏的小门房看见他,赶紧迎出来说:“贝勒爷,很不巧,侧福晋和大阿哥福晋带着松佳嬷嬷挑人去了,要到中午才能回来。您是进去等,还是等会儿再来?”   皇太极蹙眉,理也不理碍眼的门房,大步朝门内走去。   俊俏小门房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四贝勒也太吓人了嘤嘤嘤。   院子里很安静,寨桑、福晋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得到通报,出门迎接。五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紧张、心虚、又有点壮士断腕的悲壮。   “四贝勒来了。”寨桑笑得比哭还难看,“快请坐。”   皇太极走进去,习惯性在主位坐下,无人敢有异议。茶盏端上来,他喝了一口,等着众人开口。   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寨桑和福晋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四贝勒,玉儿的亲事……”   “我知道。”皇太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说,“十四弟来提亲了。”   寨桑张着嘴,半天才合上:“您怎么看?”   夭寿啦,皇太极知道了,专捡海兰珠不在家的时候上门问罪。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太极扑了个空,没见到想见的人,难免有些迁怒,语气不善,“十四心诚,端看玉格格的意思吧。”   察罕嘴角抽了一下,心说你为了娶海兰珠,又是找大汗又是改赐婚连夜送聘礼,今日跑来装佛系?他心里吐了个槽,面上仍旧恭敬。   福晋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是否介意?这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皇太极介意,玉儿说什么也不能嫁给多尔衮。   汗位之争,向来如此,哲哲与海兰珠都嫁给了皇太极,科尔沁此时必须站队。   皇太极看向福晋:“海兰珠改嫁额哲的时候,我很介意,你们还不是让她嫁了?”   若非寨桑和福晋纵容,海兰珠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海兰珠没有嫁给额哲,就不可能继承这笔劳什子的遗产,更加不可能与他签订什么契约,婚后碰都不让碰一下。   寨桑理亏,涨红了脸保证:“玉儿不一样。只要贝勒爷说一句介意,我们这就带她离开,以后绝不让她踏足盛京半步。”   这两口子的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难怪布木布泰总是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而海兰珠差点作上天。   人是嫁给他了,可想见上一面都难。   皇太极更心塞了,没好气道:“玉格格嫁给谁,是你们科尔沁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他有关系的人,不在家。你们有本事别管玉格格,好好管管海兰珠,让她别有事没事往外跑。   年后大汗便要亲征,他的时间很宝贵,错过今日指不定哪天才能再见。   日上中天,还没见到海兰珠的影子,皇太极谢绝了寨桑的邀请,午膳都没用便出城去了军营。   回到军营,叫豪格过来说话。   彼时豪格正在用膳,听见传唤忙放下碗筷,站起身整理衣袍,去见皇太极。   皇太极看着他,没说话。豪格被盯得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阿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福晋呢?”皇太极压着火气问。   松佳嬷嬷得了差事很高兴,还不忘告诉他海兰珠的牙行刚接了一个大单。下单的不是别人,正是豪格的福晋哈达那拉氏。   哈达那拉氏的额娘莽古济本来与三贝勒莽古尔泰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但自从莽古尔泰亲手杀死生母,莽古济几乎与他决裂。   莽古济一直与皇太极交好,这回她要办的赏梅宴,也是皇太极授意,旨在拉拢勋贵人家,为年后大汗亲征做准备。   贝勒府的后厨换了人,莽古济借着探望哲哲的机会吃过两回,赞不绝口。她曾不止一次跟皇太极提过,也想从汉人流民里挑几个厨子,还说正好赏梅宴能用上。   皇太极换后厨是为了迎娶海兰珠,怕她嫌弃贝勒府的伙食。如今海兰珠搬了出去,皇太极才没时间再关注后厨,对莽古济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放心上。   谁知莽古济在他这里得不到支持,便让自己的女儿哈达那拉氏跑去鼓动海兰珠开牙行。   额哲留给海兰珠的遗产,以及自己给她的聘礼,足够海兰珠富贵荣华几辈子。以海兰珠骄矜慵懒的性格,若无人怂恿,不可能主动揽事。   现在可好,他忙,海兰珠更忙,想见上一面都难。   豪格见问直接懵了。阿玛是个大忙人,从未过问他院子里的事。今儿是怎么了,在军营里便问起哈达那拉氏。   “好几日没回家。”豪格挠了挠头,“儿子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是不是做错了事?还请阿玛明言,等到休沐儿子回去说她。”   哈达那拉氏当然做错了事,大错特错,可这让皇太极如何明说:“她嫁给你一年多了,肚子不见有动静,倒是日日想着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海兰珠还是您的侧福晋呢,都不在府里住,也没见您说她什么。与海兰珠相比,哈达那拉氏至少住在贝勒府,安分多了。   见识过真作精,再看哈达那拉氏,豪格很知足。   再说哈达那拉氏的肚子也不该阿玛操心,您抢了哲哲福晋的台词。   可豪格只敢在心里吐槽,嘴上唯有认错的份儿。   几个时辰前,海岚一行人来到了预定好的酒楼。   盛京城外盗匪横行,城里也不太平,海岚根本不敢抛头露面,提前让人包下雅间,在酒楼里为牙行选人。   盛源楼是盛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坐落在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上下三层,雕梁画栋。   天命十年的腊月,冷得能冻掉人耳朵。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哈出一团一团白气。路边的积雪堆了半人高,被车马碾过的地方结了黑冰,滑得连马都打趔趄。   哈达那拉氏从马车上下来,一脚踩在雪地上,差点滑倒。   “这鬼天气,真是要命。”她骂了一声。   海岚扶着乌尤的手,裹紧了身上的貂皮斗篷,快步走进盛源楼。紫貂毛领子上落满了雪沫子,进屋一抖,扑簌簌往下掉。跑堂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几位贵客,雅间已经备好了,楼上请。”   松佳嬷嬷在雅间里等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格格,人到了,在后院候着。一共三十二个,按您说的,挑的全是手艺人。”   为了掩饰身份,海岚让松佳嬷嬷喊她格格,而不是侧福晋。   海岚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后院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脸色青紫。有的穿着单薄的破袄,有的裹着麻袋片,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的手冻得发紫,已经不会哭了。还有几个年轻人,衣裳倒是齐整些,可脸上也是菜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这一冬天,没被冻死,都是命大。   海岚关上窗户:“先给点吃的,让他们暖暖身子。再领人去洗个澡,换身干净棉衣。弄好了再带来。”   流民太多,救急救不了穷,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哈达那拉氏朝她看过来:“还没挑呢,就给吃的给热水洗澡给棉衣?”   她从小没缺过钱,可看海兰珠大手大脚花钱,还是感觉有些亏。   海岚喝下一口茶,才慢悠悠道:“臭烘烘的带进来,你能忍,我可忍不了。”   哈达那拉氏设想了一下,直摇头:“那还是洗刷干净了吧,我也闻不了臭味。”   与海岚打过几日交道,松佳嬷嬷早看出她是个嘴硬心软的,笑着应是,下去吩咐。   不一会儿,酒楼伙计们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棒子面粥和几屉杂粮馒头进了院子。流民们蜂拥而上,松佳嬷嬷赶紧派人维持秩序:“排好队!谁抢谁没得吃!”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排成歪歪扭扭的几行。   按照海岚说的做好准备工作,牙行的第一场面试开始了。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上穿着簇新的棉袄棉裤,双手被洗刷干净,仍旧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长满冻疮。   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小的周德茂,给格格请安。”   松佳嬷嬷打量他:“多大了?哪里人?会什么手艺?”   “四十三。山东人。会、会做豆腐。”   海岚看了看他的手,又看脸:“你有手艺,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周德茂低下头:“家乡遭了灾,逃难出来的。一路往北走,想找个活路。小的这双手,做了二十几年豆腐,什么豆腐都会做。”   海岚忽然想起上辈子吃过的一道菜,文思豆腐。豆腐切得像头发丝一样细,飘在汤里,入口即化。   或许穿到古代也能吃上。   “嬷嬷,记上。让他去厨房专门做嫩豆腐。”海岚拍板。   松佳嬷嬷感觉只做嫩豆腐有些浪费人才,又想到城东宅院里养的那些大厨,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浪费了。   周德茂趴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小的谢谢格格!谢谢格格!”   又迟疑:“小的家里还有妻子儿女,只是不会手艺。”   海岚拈起一颗松子仁,对松佳嬷嬷说:“手艺人的家眷都带上,看着安排差事。”   松佳嬷嬷有些犹豫:“格格,要不要先试试他的手艺?”   拖家带口的,可别是个假把式。   海岚一脸无所谓:“天寒地冻的,带回去再说吧。”   眼下旗人汉人势同水火,没有真本事,可不敢来她这里面试找工作。   欺骗大金的贵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德茂喜极而泣,爬都爬不起来,还被伙计架出去的。   接着被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也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袄棉裤,头发用破布包着。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皮补丁摞补丁,还有破洞。进门后按规矩行礼,不卑不亢。   “柳三娘,请格格安。”   松佳嬷嬷打量着:“多大了?哪里人?会什么手艺?”   “二十八。辽东人。会些女红。”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把剪刀、几根针、几缕彩线,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和几张纸。   展开那块布,是一件没做完的衣裳。玉白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海岚接过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绣工极好,活灵活现。梅花的花瓣有浓有淡,连花蕊都绣得丝丝分明。   柳三娘又取出那几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花样子:“我还会做衣裳。这些花样子的衣裳都做过。”   哈达那拉氏很快被花样子吸引了注意力,两眼放光对海岚说:“没想到汉人流民里还有这样的能人。”   又问松佳嬷嬷:“买下柳三娘要多少银子?”   松佳嬷嬷看了海岚一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回答:“高级绣娘签活契,五年一签,本人得银五十两。牙行抽佣两成,由买家承担。”   哈达那拉氏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签活契?汉人流民签活契?一口价五十两?牙行抽佣两成,还得买家承担?”   怎么全是反着来的?   除了她和四舅舅,谁敢在家里用汉人流民?据哈达那拉氏所知,四贝勒府里的汉人厨子签的也是死契,承诺一辈子给主人当牛做马。   参照太少,可哈达那拉氏也听说了,四贝勒府上的汉人大厨买断价是三十两银子,月例五两。   绣娘再金贵能贵得过厨子吗?   张嘴就是五十两!   还有牙行抽佣,往往是一边一半,怎么轮到她就成了冤大头了?   现场懵逼的不止哈达那拉氏,还有被当场盖章高级绣娘的柳三娘本人。   她算不算高级绣娘?从前肯定算,但在大金不一定。   因为她不是旗人。   汉人在大金自动低旗人好几等。   柳三娘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家里开过布庄,因父亲含冤死在狱中,家道中落,最后成了破落户。后来辽东被大金所占,失去土地房屋,沦为流民。   当了几年流民,她从来不敢奢望能以汉人之身进入大金贵族府邸当差。   更不要说签活契,得银五十两,还不用给牙行抽佣。   简直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   她晕乎乎地说:“不、不用五十两,二十两就行。”   别说五十两银子,就是二十两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但她没有反对签活契。   她有手艺,还想着将来凭手艺吃饭,不想一次性把自己卖了。   海岚闻言朝哈达那拉氏瞄去,傲娇地说:“我的牙行我做主,嫌贵你可以不买。”   说完才看向柳三娘,发现她脸上有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眼角青紫:“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不洗澡可能还看不出来,梳洗完越发明显了。   柳三娘低下头:“逃难的路上,有人抢包袱。我不肯松手,被打的。”她攥着包袱皮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还算平静。   海岚看着她那双手,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做针线的好手。可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红肿得厉害。   “嬷嬷,记上。让她跟着香奈,专门做女红。回去之后先把手上的冻疮治好,别弄脏了本格格的衣裳。”   松佳嬷嬷刚要应是,就听哈达那拉氏急急道:“别呀,小舅母,小婆婆……活契就活契,五十两就五十两,我买了!抽佣我也出!”   亏是亏了点,但这么好的绣娘打着灯笼难找。   若换成旗人身份,一百两也要得。   柳三娘万万没想到,她自卖自身能卖上五十两的天价。   从前也有牙行低价买入汉人流民,转手卖给旗人,不管有没有手艺只能做农奴,押到庄子上种地。   那些牙行买人,只给一两银子买断,然后作为中间商赚差价。   这位嬷嬷却同她们说,东家只抽佣,不买断,能不能卖出去全靠个人的手艺和运气。   当时根本没人信。   要不是听说去了可能管饭,谁也不会来。   眼前这位小格格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话轻声细语,却格外骄矜。   她嫌弃地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年轻贵妇,低声同她说了几句,又问自己:“柳三娘,这位是大阿哥豪格的嫡福晋哈达那拉氏。她想买了你去,你可愿意?”   柳三娘不知道大阿哥是谁,但这个条件她愿意,当即跪下磕头:“多谢格格,我愿意。”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于是小格格让老嬷嬷主持两边签下契书,一式三份,她自己也在保人那里按了手印。   “将柳三娘安置在牙行,由嬷嬷亲自教授规矩,五日后安排人送去四贝勒府。”   原来要去四贝勒府吗?柳三娘越发满意起来。   在盛京敢重用汉人,且拿汉人当人的,唯有四贝勒一人。   前不久,听说四贝勒府还从牙行买了几个汉人大厨回去。   海岚开牙行,完全是被哈达那拉氏母女给架上去的。她也没想好好弄,便随意将牙行地点定在了原先买下的城南宅院,内部运作全权交给松佳嬷嬷,自己做个甩手掌柜。   五十两卖个人出去,抽十两的佣金,再分二两给松佳嬷嬷,剩下八两银子,都不够她买一只把镜的。   在松佳嬷嬷看来,如此轻松卖个人出去,一口气提成二两银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二两银子在侧福晋看来不算什么,却是普通工匠一个月的收入,足够她们家嚼用很久。   别人苦哈哈干一个月,她五六天就能赚到。   发财了呀!   接下来是一对父子。父亲四十出头,儿子才十五六。两人与周德茂和柳三娘一样,各自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衣棉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管今日能不能选上,至少白吃了一顿饱饭,还意外得了一身棉衣。   那可是棉衣啊,很多旗人都穿不起。   “小的孙长山,这是犬子孙有粮。给格格请安。”   松佳嬷嬷打量他们:“会什么手艺?”   “小的会木匠。做桌椅板凳、箱柜床榻、雕花刻字,都会。这小子跟着学了几年,也能打下手。”   海岚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瘦得像竹竿,可模样清俊,眼睛明亮。   “嬷嬷,记上。父子俩都留下。父亲去木匠房,儿子……”她看了一眼那少年,“跟着他父亲学手艺。”   孙长山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和儿子终于有饭吃、有地方住了,手艺也不会荒废。他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生怕扫了格格的兴致。   第四个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他自己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   人生得格外英俊,哪怕偏瘦,反而自带书生气。   他是今天第一个没有进来就磕头,选择笔直站着的汉人流民。   “顾明远,给格格请安。”他作了个揖,斯斯文文。   松佳嬷嬷皱了皱眉,照例询问:“多大了?哪里人?会什么手艺?”   “二十八岁,从巴沁来,会……”他顿了顿,轻笑,“会打算盘。”   松佳嬷嬷愣了一下:“你是蒙古人?”   巴沁是离盛京最近的蒙古小部落。   顾明远摇头,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我是汉人,做过行商,在巴沁部被匪徒抢劫,一路走到盛京,盘缠用尽。”   海岚还想问什么,就听旁边有人兴奋道:“小舅母,小婆婆,这人我也要了!”   循声转头,果然看见哈达那拉氏一脸花痴相。   看看清瘦英俊顾明远,再想想五大三粗的豪格,海岚以手扶额,倾身与哈达那拉氏咬耳朵:“以后当着外人不许喊我小舅母、小婆婆,都把我喊老了。还有……豪格不好惹,你最好安分些。”   别没等到莽古济造反被凌迟,哈达那拉氏就因为给豪格戴绿帽子丢了性命。   哈达那拉氏掐了自己一下,终于从男色中清醒过来,又朝海岚抛出一个重磅八卦:“我带回去孝敬额娘,我额娘最爱这一款。”   海岚:“……” 第47章 筹谋: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娶媳妇都这么急吗?   选人过程持续了小半天。从周德茂到柳三娘再到孙长山父子和顾明远,三十二个人,海岚留下了十九个。   松佳嬷嬷在簿子上记了满满几页,手都酸了:“格格,今日就这些?”   海岚点头,站起来:“将选上的人带回牙行,有伤的治伤,有病的养病,不必吝惜银子。”   这下连松佳嬷嬷也诧异起来:“格格,治伤就好了,还要给他们治病吗?”   再治病可就亏了。   海岚往外走:“没伤没病才能卖上好价钱。我的牙行走高端路线,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松佳嬷嬷:有钱就是任性。   应是之后,松佳嬷嬷收起簿子,准备去遣散那些没选上的,却见侧福晋转回来说:“没选上的,每人给一碗热粥、五个杂粮馒头,发一床毡毯。”   她看着窗外:“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人冻死在外面。”   在回府的马车上,海岚吩咐乌尤:“回去跟松佳嬷嬷说,让她在城外设个粥棚,每隔几日施粥一次。”   “格格,您这是要做善事?”乌尤就知道格格心善。   “做什么善事?”海岚看她一眼,嘴硬道,“我是在攒口碑。往后牙行做起来,人家听说我施过粥,更愿意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这叫投资。”   乌尤不懂什么叫投资,但她敢肯定格格就是心善,见不得那些人挨饿受冻。   与此同时,多尔衮正在书房里看书。准确地说,是在看布木布泰送给他的那枚玉佩,背面刻了名字。   “十四爷。”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四贝勒来了。”   多尔衮手忙脚乱地把玉佩揣进袖子里,抬起头,就看见皇太极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大氅上落满了雪,脸上带着比冰雪还冷的表情,看着有点瘆人。   “四哥。”多尔衮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从他记事开始,四哥对他总是淡淡的。   后来随着他一天一天长大,逐渐成为大妃最器重的儿子,与四哥的关系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四哥娶了哲哲和海兰珠,而他心心念念想娶那个人是布木布泰。尽管他向四哥表明过心迹,他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只想与钟情的女子携手白头,至于……四哥是否相信,他心里也没底。   前几日他跟谁都没说,见过布木布泰一面便头脑发热跑去提亲,如今四哥找过来,多尔衮心里有点发虚。   皇太极没回答。   他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多尔衮,把多尔衮看得直发毛。   “你提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不答反问。   多尔衮怔住,半晌才道:“已经递了折子,父汗还没批。”   “太慢了。”   皇太极烦躁皱眉,教训人:“自己的亲事,你自己不上心,等着谁替你上心呢?总是等怎么行,递了折子就得去催钦天监。”   还能这样?   难道四哥与海兰珠的婚期如此紧张,是四哥亲自催来的?   多尔衮到底年轻,没想到请旨赐婚居然有捷径可走。   “催他们算日子。”不等多尔衮反应过来,皇太极继续指点迷津,“年前有吉日,早点将人娶进门,免得夜长梦多。”   听见“夜长梦多”四个字,多尔衮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科尔沁与大金商量好,要将海兰珠嫁给四哥。父汗让钦天监算日子,钦天监算出半年后有个好日子,谁知这一拖,婚事有变,海兰珠转头嫁给了额哲。   直到海兰珠成了寡妇,四哥才将人娶回家。   形势瞬息万变,人心更易改变,说不定布木布泰前几日想要嫁给他,过几天也会变卦。   不管四哥是何用意,迎娶布木布泰都是他冥冥中的宿命。   一想到布木布泰可能如海兰珠那般嫁给别的男人,多尔衮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生疼。   巴不得今天就成亲。   思及此,顾不上招待皇太极,多尔衮吩咐更衣。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汗王宫,多尔衮忽然问:“科尔沁路途遥远,我不想让玉儿来回折腾,能不能借用海侧福晋在城东的宅院?”   夜长梦多,路长了同样容易节外生枝,他想在城东宅院接亲。   皇太极终于等来这句话,绷着脸说:“当然可以。”   多尔衮觑着他的神色,轻咳:“我听说海侧福晋搬回城东宅院了,恐怕有些不方便。还请四哥从中说项,将海侧福晋提前接回贝勒府。”   说着说着,他好像明白了四哥找过来的真实用意。   四哥是父汗最器重的儿子,四大贝勒隐隐以他为首。领兵围剿察哈尔眼睛都没眨一下,却为接回海兰珠犯了难。   四贝勒府的后院,是全盛京最稳定的后院,所有女人都规规矩矩,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相比其他人家的鸡飞狗跳墙,多尔衮很佩服皇太极。   后院住着那么多来自不同部落的女人,关系错综复杂,却能做到相安无事。   没想到凡事都有例外。   海兰珠以寡妇之身嫁给四哥,非但不曾收敛骄纵的脾气,反而越发胆大。婚后居然搬回了自己的宅院,不住在贝勒府。   听说海兰珠搬出贝勒府,代善哥哥气呼呼说了一声胡闹。阿敏尚在圈禁,态度不明。三贝勒莽古尔泰当面嘲笑四哥连个女人都降不住,先是眼睁睁看着她改嫁,在战场上遇见放人离开,好不容易将海兰珠抬进门,又被狠狠拿捏,真是没用。   父汗倒是没说什么,可看向四哥的眼神,明显带着同情和怒其不争。   多尔衮万万没想到,四哥如此纵容海兰珠,想要将人接回贝勒府还要如此迂回。   而他心甘情愿被四哥当成工具人。   皇太极闻言脸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还是被多尔衮眼尖瞧见了,差一点笑出声来。   “这事交给我。”皇太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快去吧。别耽误了。”   多尔衮翻身上马,越想越好笑。谁能想到,四哥一把年纪,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头来被一个女人反复拿捏。   还是他的玉儿好,端庄持重,一看就是贤内助。   “十四爷,天都黑了,当真要去钦天监?”侍卫冷得直缩脖子。   “去!现在就去!”多尔衮策马冲进风雪中。   风很大,可一点都不觉得冷。   钦天监最近不太平。   上回被四贝勒薅着连夜加班,测算吉日。折子递上去,被大汗好一通骂,吓得半夜做烧,烧得人事不知,病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这回监正学聪明了,下衙就往家跑,天黑准时进被窝,被子盖到下巴颏,堪比缩进壳里的老乌龟。   这天他掐着点儿钻进被窝,似睡非睡时听门外有人禀报:“大人,十四爷来了。”   监正从被窝里弹起来,被子卷到地上。他赤脚踩着冰凉的地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又来一个!怎么娶媳妇的事全来逼钦天监!还让不让人活了!   哆哆嗦嗦套好衣裳,匆忙去正堂见人。   室内交谈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风声太大,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年前”“吉日”“越快越好”几个词。   监正坐在下首,又困又气又愁,胡子都在抖。   一个两个都来逼他算日子!好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是老天爷定的,不是你们说哪天就哪天!   上回让四贝勒压着算日子,写好折子呈给大汗,加了班还挨了骂,费力不讨好。   “日子这么近,活不到下个月了吗?”大汗发怒有多吓人,几位爷不是不知道。   好在四贝勒早已出宫建府,娶的又是侧福晋,不必大汗操心。   十四爷不一样,他还住在汗王宫呢,又是娶嫡福晋。眼下大妃被禁足,十四爷娶妻又得大汗过问,又得大汗掏钱。   日子要是定得太近,大汗还不得活吃了他。   “十四爷。”监正垮着脸,小心翼翼看向多尔衮,“这日子,非得赶在年前?”   “年后大汗亲征,来不及。”   多尔衮的语气和皇太极一模一样,连理由都一样,说没商量过,反正他不信。   监正敢得罪多尔衮,却惹不起皇太极。   他翻开历书,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挪动,深感自己大约活不到下个月了。   折子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努尔哈赤的案头。他看一眼日子,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拧紧眉头。   “又这么急!”明年他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一个两个的都想赶在他出征前成亲。   老四也就罢了,不过是抬侧福晋进门,十四跟着凑什么热闹。   阿巴亥尚在禁足中,所以十四娶嫡福晋,他既要操心,又要掏钱。   操心都是小事,循例便好,奈何明年亲征,他手头紧得很。   如果此时海岚或者布木布泰能听见大汗的心声,一定会说您这次亲征与送死无异。   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服侍在侧,温声开口:“十四阿哥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亲,早点开枝散叶,是好事。”   努尔哈赤盯着折子,陷入沉思。   他有很多儿子,不需要多尔衮这么着急开枝散叶,但他有意让多尔衮分一分皇太极的权柄。   皇太极娶了寨桑的妹妹和长女,几乎得到了科尔沁不遗余力的支持。他战功显赫,声望又高,努尔哈赤很怕他飘了。   就像当年的褚英一样。   褚英是他的长子,是他的原配大妃所生。努尔哈赤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谁知他军功日隆之后忘乎所以,最后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褚英被处死的那一年,只比如今的皇太极大三岁。   多尔衮要娶寨桑的小女儿,尽管女方在家不受宠,人却聪明,婚后应该能替多尔衮争取到一些科尔沁的支持。   努尔哈赤抬起头,向博尔济吉特氏最后确认:“玉格格,是个怎样的人?”   博尔济吉特氏想了想:“聪明,懂事,沉稳。不像她姐姐那样……”顿了顿,把“作”字咽回去,“那样活泼。”   努尔哈赤哼了一声:“活泼的不好。太闹腾。”   才成亲几日便搬出贝勒府独居,让皇太极丢脸。   大约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皇太极对上海兰珠半点脾气都没有,由着她胡闹。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皇太极从来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他记仇得很,而且有强烈的征服欲。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当年额哲娶走海兰珠,打他的脸,皇太极主动请缨,与如日中天的察哈尔硬刚,一箭射死额哲,大败蒙古铁骑。   令草原第一神射手死于箭下,伤害性也大侮辱性更强。   当所有人以为,海兰珠必死的时候,皇太极放她离开。   还让她带走了额哲的所有遗产。   等到海兰珠意识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带着巨额遗产来投盛京,寻求保护,皇太极趁机将美人和遗产收入囊中。   这时聪明人又开始猜测了,说海兰珠婚后必然会变得不幸。   因为有胆量背叛皇太极的人,都死了。   然后聪明人再次被打脸。   婚后皇太极一连两夜宿在海兰珠房里,甚至为她将贝勒府后厨的人全换了。   结果还是没能将人留住,几日后海兰珠搬出贝勒府,仍旧回城东宅院独居。   四贝勒府后院的女人是出了名的安分,谁敢闹腾都会被无情镇压。   海兰珠搬走之后,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悲惨的下场。   因为辜负过皇太极的人,往往死得更惨。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太极假装没事人,却一趟趟往海兰珠的城东宅院跑。   据努尔哈赤所知,皇太极运气极差,去了几趟都没见到人。   也不知海兰珠在忙什么。   从前有人说海兰珠是皇太极的软肋,努尔哈赤还不信,如今见儿子被人吃得死死的,不信也不行了。   当年褚英要是也有个这样厉害的软肋,被人反复磋磨,也不至于飘上天,落得饮鸩而亡的下场。   博尔济吉特氏没接话。她想起海兰珠那张倾倒众生的脸,想起她在认亲时不卑不亢的样子。   那可不是一般的闹腾。   至于十四阿哥那个闷葫芦,也就老气横秋的玉儿能配。   努尔哈赤犹豫提笔,还是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到后宫时,阿巴亥大妃正躺在床上休养。   生平第一次彻底失宠,再加上儿子忤逆,让她难免心灰意冷。   “大妃!大妃!”心腹宫女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大汗准了十四爷的亲事!定在小年夜!”   说不定等到十四爷大婚那日,大汗一高兴,就把大妃的禁足解了。   阿巴亥猛地坐起来,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十四的亲事?小年夜?”   多尔衮果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执意要娶布木布泰。   阿巴亥觉得上次见面,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大汗明年亲征,她想让多尔衮好好表现,早日像皇太极那样立下军功,在前朝站稳脚跟,然后再提成亲的事。   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   到时候好姑娘还不是随便他挑,找个能给他助力的岳家比什么都强。   布木布泰端庄持重是很好,可她的姑姑和长姐都嫁给了皇太极,而她本人并不受宠,能给多尔衮的助力实在有限。   在阿巴亥心里,布木布泰顶多配得上侧福晋。   “多尔衮真是蠢啊!”阿巴亥一边骂一边拿手捶床板。   她自认智谋无双,设计毒杀褚英,以身入局拉代善下马,将莽古尔泰推入杀母泥潭……   汗位继承人几乎都废了,只剩一个皇太极。   面对皇太极,阿巴亥几次三番铩羽而归,也是没辙了。   但她坚信,多尔衮可以干掉皇太极坐上那个位置。   多尔衮继承了她的美貌与智慧,心志坚毅,百折不回。   男版的她一定能成大事。   到今日她才发现,多尔衮还不如阿济格与多铎。   因为他是个闪闪发光的大情种。   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能放弃。   “去打听一下,钦天监为何如此匆忙,将十四阿哥的亲事定在年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阿巴亥心里有了不妙的猜想。   贴身宫女应是离开,隔天才得到消息,禀报说:“十四爷自己递了请求赐婚的折子,并且去过钦天监监正的家。”   果然是他自己求来的,阿巴亥闭了闭眼,追问:“去见监正之前,十四阿哥还见过什么人没有?”   宫女垂眼,颤声回话:“此前,十四爷见过四贝勒。”   阿巴亥苦恼扶额,她这个傻儿子啊,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呢。   “更衣梳洗,摆膳。”   她才被禁足多久,多尔衮就上了皇太极的贼船,阿巴亥不想振作也得振作起来了。   赐婚的旨意颁下那天,皇太极正在军营里射箭。一箭正中靶心,他面色平静,可收弓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很多。   “备马,去城东。”   长随愣了一下:“主子,天快黑了……”   “你怕黑?”一句话堵得长随哑口无言。   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清脆响声。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却并不觉得冷。   只是路有点太长了。   从军营到城东宅院,快马加鞭要走一个多时辰。往常他从不觉得远,可今日,每一寸都嫌长。   马跑得再快,也不够快。   彼时海岚正窝在暖炕上闭目养神。这具身体畏寒得厉害,偏盛京的冬天能冻死人,一连几日她都没出门。松佳嬷嬷坐在对面,一五一十地汇报牙行的经营情况。   海岚听着,偶尔嗯一声,昏昏欲睡。   猫冬的生活闲且快乐着。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海岚不悦地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皇太极站在门口,大氅上落满了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脸冻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如塞外的寒星。不,更像草原上的狼王,盯着猎物,不动声色。   “你怎么来了?”海岚很意外,又不意外。   听人说这段时间皇太极过来找了她两三回,也不知是没缘分呢,还是没缘分,还是没缘分,都没见着人。   皇太极站在门口,单手解开大氅,大氅落下正好落在前来服侍的乌尤手中。男人先在熏笼边烤了手和衣袍,这才自顾自在炕边坐下,声音难得清越:“来看你。”   “出了什么事吗?”海岚惊疑却并不恐慌。   真有大事,皇太极也不可能几次扑空就离开。   “腊月二十三,十四成亲,娶你的妹妹。”皇太极盯着她,慢条斯理道,“赐婚圣旨已然颁下,多尔衮找到我,请托我来跟你说项,求你将此处宅院借给他接亲。”   海岚听完有些懵。   多尔衮过来提亲之后,阿布和额吉紧张了好几天,直到皇太极登门,表示对这桩亲事无所谓,两人才放松下来。   放松之后,阿布做出安排,等赐婚圣旨颁下全家启程回科尔沁,让玉儿在家中备嫁,然后在吉日之前带上玉儿的所有嫁妆返回盛京,完成仪式。   阿布还说,这次回去要将额哲留给她的牛羊和奴仆一并带来盛京,被海岚婉拒了。   其实她心里另有盘算,只是时机未到,不方便明言。   哲哲嫁给皇太极之后,大金与科尔沁联姻是有明确章程的,怎么能说在哪里接亲就在哪里接亲?   她的嫁妆都在盛京,而且她是寡妇再嫁,嫁给皇太极做侧福晋,仪式从简还说得过去。多尔衮并未娶妻,玉儿是他的嫡福晋,嫁妆远在科尔沁,如何能从她的宅院出嫁?   海岚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最后道:“小年夜?开春之后没有好日子了吗?”   皇太极淡笑:“这个日子是多尔衮去钦天监求来的。”   忽然想起哈达那拉氏对她说过的,她和皇太极成亲的吉日,是皇太极亲自去钦天监,押着监正算出来的。   海岚有点想笑:“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娶媳妇都这么急吗?”   皇太极点头,大方承认:“别人可能不急,但我和十四都很急。”   莫名感觉被调戏了,海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这事你得去跟阿布和额吉说。他们让我借,我便借。”   说完端茶送客。   谁知对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朝她这边挪了挪。   屋里顿时安静,暧昧的气氛来得突然,强势朝周遭弥漫。四目相对,海岚有些手足无措。   松佳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抱起账本无声退下。乌尤端着茶进来,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骤然刹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贴着墙根溜了。   你们别走啊!别扔下我!   眼前被大片阴影笼罩,海岚瑟缩了一下,身边就多出了一个男人。   他生得人高马大,存在感特别强,真的很占地方,差点将海岚挤出暖毯。   伸手将人拢住,搂近了还不罢休,居然将海岚抱起来放在腿上。   当硬挺的鼻尖探进衣领时,海岚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后知后觉挣扎起来。 第48章 发疯:额哲哪里比我好?嗯?   “这样……这样不对,我们……我们……”手脚发软的感觉很不妙,让海岚有些语无伦次。   “乖,让我抱抱,就抱抱,什么也不做。”   男人收紧手臂,男女之间巨大的体型差与力量对比,令海岚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他在耳边吹气:“契约里没有写不能抱。”   提契约果然有效,女人很快放弃了挣扎,气呼呼说:“明日补上。”   将小美人揣在怀里,咬耳朵,让皇太极身心愉悦:“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满足地哼笑一声,热气吹在耳畔,激得海岚轻微战栗:“腊月二十三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明明白白写在了旨意上,谁也不能更改。等会儿你收拾收拾随我回府,将此处借给多尔衮迎亲。寨桑和福晋那边我去说,相信他们不会反对。”   海岚抗议,却不敢做大动作,生怕耳朵被男人咬住:“宅子可以借,但我不想住回贝勒府。你家规矩多,嬷嬷也多,连喝茶用哪只手端杯子都要管。我住着憋屈,不习惯。”   男人偏头,用鼻尖顶了顶她的侧颊,馊主意一个接一个的:“你嫌后院嬷嬷多,不如搬来前院与我同住,前院没那么多规矩。”   在前院,他就是规矩。   海岚将人推开,侧颊被他顶过的地方莫名发烫:“你别忘了,我们签过契约。我只是你名义上的侧福晋,不侍寝,不生孩子。”   “我知道。”   男人被推开也不生气,下巴抵着她的手指说:“可契约上没写着不让抱,不许亲……”   亲?他还想亲?   海岚气得想喊人,奈何别人不知道她与皇太极的契约,听见了也只会当做闺房乐趣。   阿布和额吉总劝她住回贝勒府,话里话外好像欠了皇太极什么似的。   就算他们听见呼救,大约也不会过问。   “我同意!随你搬回贝勒府!”   说完成功逃离魔爪,果断下炕,趿鞋跑到门边。   这男人在军营憋疯了,坐在他腿上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微妙变化,再抱下去,很可能被霸王……   应景般地,想起哈达那拉氏评价豪格的话:“每次从军营回来都跟饿狼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根本喂不饱。事后清洗都能洗脱皮。”   这时,布木布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睡了吗?”   她还不知道皇太极就在屋中。   海岚如逢大赦,赶紧应声:“我没睡着,你且去花厅等我,我穿好衣裳就来。”   布木布泰怔了怔,心说海兰珠今夜睡得好早。   其实海兰珠每晚都睡美容觉,也不知是哪里的规矩,戌时中刻上床,正院熄灯,一片漆黑。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算。   贝勒府规矩大,四贝勒府又是众多府邸中规矩最变态的,作息跟军营差不多。上辈子,她嫁过去都适应了足足半年才不至于出错。   若换成海兰珠,天天都得受罚。   不过极致自律的皇太极对上极度散漫的海兰珠一点脾气都没有。尽管有上辈子的刻板印象,布木布泰仍旧为之惊叹,不断刷新印象中皇太极对海兰珠的偏爱记录。   将思绪拉回现实,今夜有些不寻常。   正院都没熄灯,海兰珠怎么就要睡了?   还有时辰也不对呀……   布木布泰疑惑地走到窗户旁,果然看见一座小山似的身影投射其上。   哪怕是背影她也认得。   皇太极静夜前来,居然没有要求海兰珠侍寝,而是由着她穿好衣裳来见自己。   上辈子皇太极可没有这份耐心。   尤其是晚上,从军营归来,简直可以说是海兰珠的噩梦。   那时候东大院的烛火能亮到半夜,茶水房不停地烧热水。第二天海兰珠早起给哲哲福晋请安,通常会白着一张脸,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古怪。   夜里到访,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从军营来。   素了这么多天,憋也要憋坏了,可皇太极在这辈子就是能忍住。   这辈子海兰珠比上辈子还作,而皇太极自适应,比上辈子能忍。   春宵一刻值千金,皇太极来了几回终于堵到海兰珠,布木布泰本不该打扰。可她刚得了消息,大汗给她和多尔衮赐婚,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   时间她很满意,足够嫁进汗王宫想办法阻止大汗亲征了。   奈何远在科尔沁的嫁妆短时间内运不过来,而且她从哪里出嫁,也是问题。   今日是腊八,距离婚期没剩几天了,阿布在盛京并无府邸,她只能如海兰珠一般在城东宅院出嫁。   多尔衮来此接亲,海兰珠继续住在这里恐怕不妥,布木布泰想请海兰珠先搬到别处去住,让她在此处发嫁。   海兰珠生活奢侈,随身带的物件颇多,还要带走很多人,劝她搬家倒是容易,奈何搬家实在耗时。   布木布泰在心里给皇太极道歉,面上假装不知道:“好啊,我去花厅等姐姐。”   皇太极被丢在暖炕上,额角青筋鼓了又鼓,这个布木布泰平日看着聪明,今天为何如此没眼色。   早知道她这么会搅局,就该让多尔衮早点将人娶走。   等海岚赶到花厅,布木布泰不敢耽搁,即刻说明来意。   海岚想都没想痛快答应:“宅子留给你,我今夜搬回贝勒府。”   今夜?原来皇太极是来接人的。   难怪他耐心十足。   多尔衮送来的书信里说,若不是四贝勒给他出主意,他都不知道吉日还能自己去钦天监催。   看完她还疑惑,皇太极什么时候对多尔衮这么好了?到这会儿才想明白,皇太极哪里是对多尔衮好,他是想找借口接海兰珠回府。   多尔衮和她全是工具人。   想通这一切,布木布泰还要装惊讶:“今夜么?倒也不用太赶。”   平日海兰珠最怕麻烦,今夜格外好说话,傲娇道:“我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   布木布泰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搬去四贝勒府你可是掉进狼窝了。   不被狗男人折腾病都是运气好。   想到皇太极还在暖阁里等着,布木布泰不敢再留,说一声“都听姐姐的”便脚踩风火轮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个男人耐心实在有限,而且疯起来格外可怕。   没来由想起上辈子,海兰珠病逝之后,皇太极好像换了一个人,每天用平静的疯感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哪怕活了两辈子,历尽沧桑,布木布泰想到那个场景还会灵魂战栗。   戌时末刻,四辆马车驶出城东宅院的角门,穿过风雪停在四贝勒府门前。   下马车时候,海岚本想去扶乌尤的手,却被男人半路截胡,抱进了东大院。   还好天够黑,不然被人瞧见,羞都要羞死了。   男人将她放在暖阁的炕上,此时炕已然烧上了,暖烘烘的,听他道:“夜里雪大,你的珍珠绣鞋沾上水就不美了。”   海岚坐在炕头,撩起裙摆看绣鞋,果然簇新簇新的,没有半点水渍。   “多谢你。”   说着丢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给男人,对他说:“这是保护费,拿好了。”   又在变相提醒他所谓的契约精神,皇太极将带着馨香的荷包揣进怀里,弯腰去脱海岚脚上的绣鞋。   海岚吓了一跳,平日契约精神对男人有很强的约束力,今夜为何失效了?   罢了,打是打不过的,打不过就加入吧。   所幸这男人生了一副好皮相,宽肩窄腰大长腿……她也不亏。   只可惜古代没有措施,有怀孕的风险,喝避子汤又伤身,不然海岚也不用像防贼似的。   毕竟两人都成亲了。   海岚成功说服自己,全身放松下来,将收回的脚伸出去。   蜀锦面满镶珍珠的绣鞋踩在对方肩膀上,被男人轻松捉住,放在鼻畔。   海岚有些口干,没想到冰山似的男人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只绣鞋骤然被脱下,露出里面雪绫缎的袜子,海岚低呼一声,又娇又软。   不是她故意的,原主被吓之后就是这声音条件。   脚底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海岚再次出声,声音娇媚到自己都脸红。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原主上辈子的某些画面……   另一只绣鞋也被脱掉了,海岚心跳如擂鼓:“别……你……你身上脏。”   用力推他:“先去沐浴!”   男人轻笑,果然放开了她,恶劣道:“东大院只有一处浴房,不如……一起?”   浴房?一起?这两个关键词成功打开了原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伤痛与屈辱。   上辈子……也是在东大院的浴房。   浴房狭窄逼仄,潮湿阴暗,女人哭求……用尽全力也不过是低声呜咽,然而呜咽声反而激起征.服.欲。   事后女人泡在浴桶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好似一具浮尸。   额哲爱怜原主年纪小,又怕疼,到死都没有碰她,只说再等两年,等她的身量长大一些。   可是那样好的男人,终究死在了战场上。   而原主在九年之后,带着对额哲的全部爱恋,将清白的身子献给了杀死他的刽子手。   真想一刀捅死他。   可她偏偏不能。   杀死皇太极,全家、全族,乃至整个科尔沁都将葬送在大金的铁蹄下,为他陪葬。   她背叛了额哲,和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   可能是原主的情绪太过沉重,太过清晰,哪怕不在套中,照样让人透不过气。   海岚深深吸气,别过脸,不再看他,表情转冷。   皇太极居高临下注视着女人脸上的表情,良久才问出声:“你不愿意?为什么?”   刚才她明明动了情,为何忽然冷脸。   没人回答,不过皇太极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于是他又问出了一个极扫兴的问题:“额哲哪里比我好?嗯?”   海岚心说他哪里都比你好,至少他懂得尊重原主,心疼原主,能够主动节制自己。   原主嫁给额哲的时候,他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两人属于白纸对白纸。   而皇太极早早有了一后院的女人,俨然是报纸了好吧。   凭什么让她白纸对报纸?   白纸对报纸也就罢了,谁让这里是万恶的旧社会呢,可他还凶她嘤嘤嘤……   女人眼中任何情绪波动都逃不过皇太极的眼睛,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她浑身上下都在拒绝。   她确实动了情,也确实不想再进一步,成为他的女人。   四目相对,对峙了好一会儿,两个犟种谁也不肯让步。   “额哲哪儿哪儿都比你好。”   海岚坐起来整理衣襟,刚才被男人弄得乱糟糟。   穿到这个世界,她还是第一次自己整理衣襟,盘扣怎么也对不齐,简直要气哭了。   于是负气之下,想什么便说了出来:“他尊重我的意见,从来不曾强迫我,更不会威胁人。”   她今夜本来不想搬家,狗男人又是强迫又是威胁,坏事做尽。   害她连美容觉都没睡成。   搬回贝勒府,就要守着规矩早起去给哲哲福晋请安,海岚看一眼漏刻,这都三更天了!   还闹,还瞪眼,让不让人睡觉了!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跳,微微眯起眼,海岚从来没见过他身上的杀伐戾气,到此时才明白,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什么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她甚至听见了他握紧拳头时发出的轻微“咔嚓”声。   “你还想打我?”海岚气炸了,谁给他的胆子。   她坐在炕上,朝前倾身,甚至拎起他的手,将头凑过去,嘴里嚷嚷着:“来呀,打呀!有种你就打死我!”   只凑了一下下,秒怂,赶紧将头撤回来,生怕晚了翘辫子。   还不忘威胁:“明日我若少了一根头发丝,科尔沁便是察哈尔的盟友了!”   皇太极早知海兰珠骄纵,却没想到她还有做泼妇的潜质。   贝勒府后院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端庄懂事是必须拥有的品质。   即便没有,在他面前也得装一装。   男人忽然凑近,低头在海岚唇上咬了一下:“你再说额哲一句好话,我就带兵踏平科尔沁。”   当她海岚是被吓大的吗?   原主为了科尔沁委曲求全,她可不会。   把她惹急了,地球毁灭了都没关系。   才张开嘴准备放狠话,眼前再次被大片阴影笼罩,吻又急又深……   人都迷糊了,海岚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再睁开眼,就看见乌尤和旭仁忧心忡忡地守在炕边,见她醒了忙问:“侧福晋您怎么了?”   海岚看一眼漏刻,快四更天了,咬牙回答:“被疯狗咬了。”   “……”   爬起来洗干净,已然四更初刻,海岚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对两个侍女说:“早起让人去福晋那里告假,就说我身上不舒服。”   谁知天不遂人愿,搬回贝勒府想睡个懒觉都不成。   天刚蒙蒙亮,海岚睡得正香,就被人摇醒了:“侧福晋!哲哲福晋要生了!”   海岚翻了个身,含糊说:“福晋要生了,与我什么相干,自有贝勒爷守着。”   “贝勒爷昨夜回了军营,一时半会儿哪里赶得回来。”乌尤急得火上房。   贝勒府后院的人不少,奈何只有一位福晋,一位侧福晋,剩下都是不管事的庶福晋和侍妾。   眼下贝勒爷不在家,福晋生孩子,生的还是头胎,她们家格格这位侧福晋不管,谁来管?   侧福晋不但要照看福晋生孩子,还得在福晋生产期间,暂时代管府中庶务。   若福晋生产顺利也就罢了,万一出点什么事,福晋做月子期间的所有大小事务,也得侧福晋出面料理。   狗男人昨夜咬了她之后居然又回军营了?海岚困得睁不开眼,心里却在想,狗男人克她,实锤了。   匆忙梳洗、用膳,等海岚赶到正院上房,布木布泰已经到了。   她站在耳房门口,面色平静,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姑姑这一胎难产,拼命生下一个女儿。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天命十年腊月,哲哲生下皇次女,就是后来的固伦温庄长公主。三年后又生一个女儿,再过六年生下的还是女儿。   姑姑求神拜佛只想生个儿子,奈何没有这个命。   哲哲提前半个月生产,所幸产房和稳婆早就准备好了,此时发动,正院仍然稳定运转,未见丝毫忙乱。   “派人去请贝勒爷了吗?”海岚扶着乌尤的手走过去问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此次到盛京来,名义上是说陪伴哲哲生产。而且对方经常来往四贝勒府,对这里的人、事、物,比海岚这个侧福晋还要熟悉。   “姑姑不让。”布木布泰果然已经请示过了,“她说大汗快亲征了,贝勒爷在练兵,不能分心。让咱们守着就行。”   罢了,海岚也不想见那个狗男人,守着就守着吧。   耳房被布置成产房,门扇紧闭,里头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   布木布泰站在门外,心里默默算着时辰。上辈子,姑姑生了一天一夜,这一世也不会短,且有得熬呢。   时辰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晌午,从晌午到傍晚。哲哲的喊声越来越弱,孩子还是没出来。稳婆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紧锁眉头,候在外间。侍女和嬷嬷跪了一地,念佛的念佛,烧香的烧香。   海岚坐在隔壁暖阁的炕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昨夜没睡好,今天又熬了一天,她的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侧福晋,不好了!福晋昏过去了!”就在海岚靠着乌尤的手臂快要睡着的时候,稳婆杀猪般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海岚猛地睁开眼,头晕目眩,听布木布泰厉声呵斥稳婆,将太医叫到跟前询问。   原来是胎位不正,胎儿长得又大,生了一整天产妇力竭昏迷。   哲哲成亲十年,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自然养得十分金贵。   再加上前期有见红,一直卧床保胎,很少运动,便将孩子养得有些大。   胎位不正也是早就发现的,稳婆住进贝勒府之后坚持给哲哲顺胎位,据说效果很好,几乎给顺过来了,怎么又转回去了?   海岚不知其中缘由,听太医说:“福晋产前动怒,气血逆行,对胎儿也有影响。”   “在贝勒府,谁敢给福晋气受?”海岚追问。   布木布泰轻抬眼皮,才张开嘴,就听院中有人鬼叫:“玉格格,你不过是个亲戚,算哪门子的主子!我怀了贝勒爷的骨肉,都说是个阿哥,你怎么敢罚我跪着!我不服!”   骂过布木布泰,又开始刺激哲哲:“贝勒爷昨夜歇在我屋里,怎么就伤了福晋的眼了?福晋和侧福晋没本事留住爷,咱们替主子分忧还分出错来了?福晋问起,我不过分辩两句,便让人掌我的嘴!不是谁早产谁就有理!你们姑侄三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和我肚里的孩子,等爷回来,自有公断!”   布木布泰冷哼一声,吩咐苏麻:“把嘴堵上,按在院中跪着,祈祷福晋平安生产。但凡福晋有半点闪失,要她拿命来赔。”   说完看了海岚一眼:“产房这里有我,姐姐若是困了,不妨回去歇着。”   距离二格格出生,还有一个晚上要熬,她能挺住,海兰珠恐怕要倒下了。   上辈子她能以亲戚的身份制住庶福晋扎颜氏,这辈子也没问题。   眼下扎颜氏怀胎四个月,胎像稳固,跪一会儿不至于流产。   等到皇太极回来,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庶福晋,打哲哲和她这个亲戚的脸。   听乌尤讲完哲哲与扎颜氏之间的龃龉,海岚差点睡着了。   不过是后院争风吃醋的桥段,没什么新意。   “你是亲戚,我可不是。”   海岚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扎颜氏再闹,你就把我搬出来。等皇……贝勒爷回府,我自会同他说明白。”   皇太极对后院,乃至后宫的女人都不算上心,唯有海兰珠是例外。   这辈子有海兰珠加持,别说罚扎颜氏跪着,便是将人弄死了,皇太极也不会怪罪。   见海岚要走,额尔赫急起来:“侧福晋,福晋还在昏迷,您可不能走啊!”   一个个的是想困死她吗?   海岚才转了一个念头,又一个稳婆慌里慌张跑出来说:“胎位顺过来了,可福晋怎么也叫不醒,孩子的头卡着出不来。”   再这样下去,一尸两命都不是没可能。   布木布泰闻言蹙眉,上辈子哲哲也是难产,却只有短暂的昏迷,重来一回为何昏迷不醒?   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海岚困到烦躁,没好气地吩咐太医:“掐人中也好,用针扎也好,务必将福晋唤醒。”   又转头问稳婆:“谁懂侧切术?”   果然没人懂,听都没听说过。   海岚大致描述了一下,有个稳婆犹犹豫豫站出来说:“我给牛接生的时候动过剪刀,从来没在人身上用过。“   海岚揉着太阳穴问:“接生完,牛还活着吗?”   稳婆点头:“现在还活着呢。”   “手艺不错。”   海岚从手腕上褪下两只实心的赤金镯子,示意乌尤递给稳婆,开始画饼:“救活福晋和孩子,你就是贝勒府的头等功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稳婆本来快吓尿了,等将镯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心都跟着稳定下来。   咽下海岚画的大饼,稳婆凭着记忆,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人和牛的区别不大。”   海岚装内行提点:“只不过动手之前,要用滚水、烈酒、烛火给手和剪刀消毒。毒不入体,产妇自然无恙。”   怕吓到稳婆,故意没说伤口感染会怎样。   眼下的情况是,切可能产妇死,不切一尸两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完海岚便扶着乌尤的手离开了,太困了,要命啊。   布木布泰望着海岚远去的背影,蹙起眉头。 第49章 请人:海兰珠啊,海兰珠,你果然是个大杀器。   一觉睡到自然醒,天光大亮,海岚睁开眼就问:“福晋生了吗?”   乌尤笑着说:“侧福晋刚睡下福晋就生了,生下一个八斤重的小格格,母女平安。额尔赫来报喜,见侧福晋还睡着没进来打扰。她带人拿了好些谢礼过来,说侧福晋的法子好,福晋醒来之后顺利生产,没遭什么罪。”   “我不过出了个主意,归根结底还是那个稳婆的胆子大,技术好。”海岚吩咐更衣,按规矩她得去正院探望福晋。   乌尤闻言脸色变了变,神情古怪地压低声音说:“额尔赫还提醒奴婢,让奴婢跟侧福晋说,福晋很忌讳产房动剪子的事,给正院所有人下了封口令。”   时人迷信,认为在产房动刀动剪子不吉利。   海岚不理解,但尊重,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那个稳婆还好吗?”   她指的稳婆当然是收下金镯子,负责给福晋侧切的那一位。   乌尤摇头,跟着想到了一种可能,脸都吓白了:“不会……不会被处置了吧?”   所谓处置,大概率是没命了。   海岚蹙眉,吩咐人去查那个稳婆的去向,最后道:“若人还活着,将她带回牙行,留着有用。”   侧切技术可不是谁都能掌握的,不但需要胆大心细的品质,手还要极稳,经验丰富。   人才难得。   而且侧切是她提出来的,那个稳婆也是受了她的牵连。   来到正院上房,见哲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看了一下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女儿,闭了闭眼。   人没有哭,可海岚看见,她的眼角湿润。   布木布泰也看见了。想起上辈子,姑姑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来她又生了两个女儿,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是期待,然后失望,最后麻木。   “福晋,您看看小格格,多好看……”乳母将孩子抱到床边,试图让哲哲亲近孩子。   “抱走吧。”哲哲的声音透着心酸与疲惫,“我累了。”   乳母不敢再打扰,抱着孩子退出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哲哲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   “派人给贝勒爷报喜了吗?”海岚受不了这种无言的沉默,开口问。   哲哲回神,苦笑说:“贝勒爷一直盼着我这一胎生个阿哥,没想到是格格,不能算喜事。让他安心在军营练兵吧,过几日回府自然就知道了。”   不就是生了个闺女吗,又不是野种,怎么就不算喜事了?   海岚不赞成:“贝勒爷统共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又得一个女儿,肯定很高兴。小格格软乎乎的,多可爱。”   说着吩咐人去军营给皇太极报喜,哲哲想拦都拦不住。   等侍女领命离开,哲哲有气无力地招呼海岚坐到她身边。手被人握住,手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海兰珠,你年轻,身子好。”   哲哲叹息着说:“早点给贝勒爷生个儿子。生了儿子,科尔沁和大金的联盟才算真正稳固。”   海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福晋,您好好歇着。别的事,以后再说。”   用午膳的时候,派去军营报信的人回来了:“贝勒爷说他知道了,让奴才给福晋带话,说福晋辛苦了,让福晋好生将养。这几日军营事忙,等到孩子上摇车,贝勒爷会回来一趟。”   上摇车,是大金特有的育儿习俗,即在孩子出生的第九天,将婴儿放入用绳索悬挂的悠车里,祈求孩子能睡出扁头。   大金以扁头为美,并认为这样有利于婴儿长成优美的体型。   此外,皇太极还有话带给海岚:“贝勒爷叮嘱侧福晋,福晋要做月子,请侧福晋务必留下主持贝勒府后院的庶务,直到二格格满月。”   得,本来想住十几天,等多尔衮接亲之后搬回去,没想到还有这破事。   “贝勒爷今天不回来了,是吗?”思及此,海岚难免有些迁怒。   也为哲哲感到不值:“就因为福晋生了一个小格格不是小阿哥?”   皇太极也太重男轻女了!还好自己只是他名义上的侧福晋,不用侍寝不用生育。   若将哲哲换成她,自己拼死拼活给他生了孩子,而人家当天压根儿没回来,海岚肯定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福晋睡下了,别去正院烦她。”   海岚暂代管家,自然要尽职尽责:“去城东宅院给寨桑贝勒和福晋报喜,让他们再派人去军营请贝勒爷。”   这次不行就再请一次,皇太极不嫌烦就来个“三顾茅庐”,不信他不回来。   寨桑没那么大脸,大汗总有吧。   他再不回府,直接派人去汗王宫报喜,请大汗将人召回来。   报信的内侍闻言睁大眼睛,吓得倒退半步,颤声说:“侧福晋,这恐怕不妥吧。”   海岚挑眉看向他:“有何不妥?福晋是科尔沁的姑奶奶,她生孩子,不应该通知娘家哥嫂吗?娘家哥嫂心疼自家妹子生产不易,不应该派人去给贝勒爷报喜吗?还是说,你忘了贝勒爷说过的话,不知道这后院如今谁做主?”   内侍被一长串的问题直接问傻了,听侧福晋面色不善地说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赶紧领命而去。   寨桑听说哲哲平安生产很高兴,又听说生了一个小格格,脸上的笑就变得有些勉强了。   哲哲嫁给皇太极十几年,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生下一个女儿。   结果很难令人满意啊。   福晋也是忧心忡忡:“没有儿子的女人,地位总是不够稳固。哲哲这会儿只怕心里很难过。”   寨桑叹口气:“哲哲没有生下儿子,大金和科尔沁的联盟也不能算是稳固啊。”   大金与科尔沁的风俗类似,只有生下儿子,男女双方的家庭才算完全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承载着共同血脉的男性继承人,怎么看都差点意思。   “多年心愿落空,难怪贝勒爷听说之后没有回府。”福晋感叹,“哲哲不年轻了,天知道下次生育在什么时候。”   寨桑蹙眉:“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兰儿身上了。”   “不许给兰儿压力。”   福晋瞪眼:“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太早生孩子有危险。”   寨桑呵呵笑:“没人给兰儿压力,她自己也没有压力。不然也不会给咱们带信,让咱们出面再去军营请四贝勒回府。”   随着皇太极战胜额哲,大败察哈尔部,科尔沁对大金的重要性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   对上皇太极,寨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算对方不给他面子,他也没辙。   福晋挑眉:“兰儿难得求你一回,还是为了哲哲的脸面,你忍心袖手旁观?”   寨桑苦笑摇头:“派人去请肯定不行,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可到了军营,皇太极不在。守营的兵丁说,四贝勒被大汗传召进宫了。寨桑惊疑不定,却问不出什么,只得无功而返。   汗王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努尔哈赤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不紧不慢地着。皇太极坐在下首,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   “老四。”努尔哈赤放下碗,“你那个侧福晋,最近在忙什么?”   皇太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父汗,哲哲刚刚生产完,她正在府中照料。”   努尔哈赤听说哲哲生产,问皇太极生的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得知是小格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嫁给皇太极十几年,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怎么听说,海兰珠收容了不少汉人流民,派人教他们规矩,还要将人卖到勋贵家去?”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老四,你是我的儿子,是正白旗的旗主。你的侧福晋替汉人谋出路,你不知道?”   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皇太极对待汉人的态度本就暧昧,令人恼火,没想到海兰珠也是这个德行。   若非海兰珠早已是皇太极的侧福晋,仅凭这一点,足够处死了。   努尔哈赤越说越气。   海兰珠开牙行,与皇太极对汉人的怀柔策略不谋而合,也是他默许的。   可大汗对汉人恨之入骨,根深蒂固,并非三言两语能够改变。   皇太极默了默,才笑着说:“海兰珠从小娇生惯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嘴巴刁得很。她吃够了蒙古与大金的美味,便想尝尝南边的饭食。”   提到海兰珠,笑容不自觉宠溺起来,声音也变得柔和:“她与哈达那拉氏交好,父汗知道哈达那拉氏也是个馋嘴的。哈达那拉氏吃过汉人厨子的手艺,感觉新鲜,便缠着海兰珠借人。海兰珠自己还没吃够,又怎肯借厨子给人,就想着从汉人流民里挑几个厨子送去。”   海岚开牙行的事,被皇太极三言两句美化成了两个大馋丫头为了一口吃食的私下交往。   大汗固然痛恨汉人,可勋贵人家图便宜偷偷蓄养汉人为家奴的事并非没有。   皇太极的四贝勒府上就有几个汉人厨子。   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   接到告发,努尔哈赤派人查过,可不像皇太极嘴里说得那般轻松。亲征在即,皇太极一直在军营练兵,受人蒙蔽也是有的。   努尔哈赤一拍桌案,怒道:“我最恨汉人!那些投靠过来的,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你那侧福晋倒好,把人收拢起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差事……她要干什么?想在盛京城里养一支汉人军队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皇太极赶紧起身请罪,又道:“海兰珠收容的汉人里,有厨子、绣娘、木匠、豆腐匠,都是手艺人。儿子听说之后,每日派人盯着,不会出差错。”   半句没提约束海兰珠。   努尔哈赤哼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很久。   皇太极面不改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四。”努尔哈赤神色复杂开口,“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住了?”   皇太极不答反问:“父汗,您当年娶大妃的时候,不也被迷住了?”   努尔哈赤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当年娶阿巴亥,确实被迷住了,迷得神魂颠倒,连朝政都不想理。现在那个迷住他的女人被他禁足了,而他的儿子,所走的也不过是他当年的老路。   又找到一处,老四与他相似的地方。   “行了行了。”努尔哈赤无奈摆手,“这事我不追究了。可你告诉海兰珠,别太过分。汉人不可信,让她长点心眼儿。”   皇太极行了一礼:“多谢父汗提点。”   走出汗王宫,天已经快黑了。侍卫牵着马等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爷,要回府吗?”   福晋刚刚生了孩子,哪怕是个小格格,贝勒爷也没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毕竟科尔沁的寨桑贝勒和福晋还未离开盛京。   皇太极点头,翻身上马,又吩咐心腹:“去查查,是谁把牙行的事捅到大汗面前的。”   心腹领命,听四贝勒又道:“从大妃开始查。亲征在即,大汗近来不问琐事,没人进言他不会知道牙行的事。能进言的人不多,能说动大汗的人更少。”   心腹恍然大悟,领命退下。   哲哲醒来的时候,听说皇太极回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嬷嬷笑着禀报:“四贝勒在书房呢。说等您醒了,就来看您。”   哲哲连忙让人给她梳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脸色不好,嘴唇发干,可她还是想让他看见自己最好的样子。   皇太极走进来的时候,哲哲已经靠在引枕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胭脂。   “辛苦你了。”皇太极在床边坐下,握住哲哲的手。   “给爷生孩子是我的福气。”哲哲看着他,目光贪恋,半天才想起让人将孩子抱过来。   乳母听见传唤,抱着孩子走进内室。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可皇太极看着她的样子,比看军报都认真。   哲哲心中惴惴,生怕皇太极不喜欢这个女儿。   “像你。”   良久之后,听他说,哲哲笑出了眼泪。   说话间,布木布泰在旁边插嘴:“贝勒爷,扎颜氏怎么处置?”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扎颜氏是皇太极的庶福晋,因与哲哲争执,气得哲哲动了胎气,这才早产。   皇太极看向哲哲,询问她的意思,似乎对扎颜氏并不在意。   哲哲抿了抿唇:“她也有孕在身。孩子无辜,我不想造孽。”   又叹息着说:“算了吧。禁足几日,让她好好养胎便是。”   布木布泰冷眼瞧着,不发一言。上辈子,扎颜氏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没活多久夭折了。一报还一报,天理昭昭,不用她动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海岚在这个当口走进门,为哲哲鸣不平。   虽然哲哲这个儿子迷,催生都催到她头上了,可在大金她与哲哲都是科尔沁的人。扎颜氏给哲哲没脸,就是给她海岚没脸,给整个科尔沁没脸。   这次若不重罚扎颜氏,开了口子,后院那么多女人是不是怀孕之后都敢骑在她们姑侄头上拉屎啊。   哲哲是福晋,又是受害者,为了经营多年的贤名不方便处置扎颜氏,但海岚是侧福晋,出了名的不好惹,当然要替自己人出头。   皇太极寻声看过去,眸光深了深。   这女人总是能轻易勾起他心里的火。   勾起来,又不肯出力灭火,实在可恨。   那夜箭在弦上,她忽然别过脸,不情不愿。   若非看在她年纪小,身子骨弱,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带着一身邪火,他胡乱走到了扎颜氏的门口,便被扎颜氏身边的侍女欢天喜地迎了进去。   看见扎颜氏那张寡淡的脸,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皇太极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兴致缺缺的贝勒爷。   要不是扎颜氏部落位置特殊,对大金有助力,他才不会让扎颜氏怀上孩子。   刚刚见识过饕餮盛宴,雪中堆玉,谁有胃口去吃黑乎乎的窝头咸菜。   于是在屋中坐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便回军营去了。   那夜他只是在扎颜氏屋里休整片刻,甚至认错了人叫错了名,转眼扎颜氏就敢恃宠而骄与福晋争辩,致其早产。   轻轻揭过,肯定不行。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朝海岚伸出手。   海岚:?   众人:“……”   海岚迈步走过去,手就被人握住了,听他说:“将扎颜氏由庶福晋降为侍妾,永不晋升。日后她生下孩子,不论男女,交给福晋抚养。”   扎颜氏已然显怀,都传怀的是个小阿哥,哲哲私下问过太医,也说像男胎。   哲哲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奈何她不好生养,年纪又大了,天知道还能不能再怀上孩子。   哪怕扎颜氏的孩子并非大金与科尔沁融合的血脉,能养个儿子在身边,也算终身有靠了。   哲哲将目光从皇太极牵着海兰珠的手上挪开,对皇太极表示感谢,并保证会好生对待这个孩子。   海岚被人握住手,本能想要甩开,却见皇太极如此礼遇哲哲,看重科尔沁,不由放松了力道。   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牵个手又不会掉块肉。   布木布泰则正在惊讶于皇太极的反应。   上辈子皇太极对科尔沁的态度是一边拉拢一边防备,绝不会让哲哲抚养妾室的孩子。   哪怕哲哲很想有个儿子。   重来一回,他居然放下警惕,选择信任哲哲,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当目光落在男人紧紧握住女人的手上时,布木布泰秒懂。   海兰珠啊,海兰珠,你果然是个大杀器。   上辈子八阿哥夭折后不到四年,海兰珠跟着去了,又两年,皇太极薨。   海兰珠生下八阿哥,身子骨越发孱弱,时常病痛,追随八阿哥而去尚且需要三年多时间。   而皇太极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却只用了两年,便到地下陪他的宸妃、爱子去了。   那两年,盛京掀起腥风血雨,皇太极总怀疑有人暗害八阿哥与海兰珠,将能杀的人都杀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恐怖程度令人发指,哪怕布木布泰在晚年偶尔想起,还是会做噩梦。   皇太极为了海兰珠,连江山和性命都能抛弃,爱屋及乌施恩哲哲,着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不过上辈子海兰珠心如死灰,与哲哲并不亲近,更不要说为她出头了。   夜里,皇太极不出意外宿在了东大院,又在伸不开腿的小榻上窝了一夜,第二天返回军营。   几日后,关于告密的调查有了结果。   大妃阿巴亥虽然被禁足,可她的眼线还在。海兰珠开牙行的事传到她耳朵里,她立刻让人递了话给大汗。   阿巴亥为了给多尔衮铺路,狠起来连自己都能牺牲,疯得不能再疯了。这么多年,皇太极冷眼瞧着她谋害褚英、拉代善下马,将莽古尔泰彻底踢出继承人行列,始终避免与她正面交锋。   彼此利益一致,有人冲在前头,皇太极乐意坐享其成。   如今还有资格染指汗位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俨然避无可避。   所以当阿巴亥将魔爪伸向海兰珠的时候,皇太极终于对她出手了。   储君之争向来如此,绝不是他贪恋美色。   阿巴亥在汗王宫经营多年,被休弃回家都有本事东山再起,绝不会被一次禁足击垮。   她会反击,太正常了。   皇太极听完禀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两下,听心腹问:“主子爷,下一步该怎么做?”   大妃哪怕被禁足也是大妃,是被大汗捧在手心里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而且她深居内宫,占据地利,实在不好下手。   皇太极没有回答,而是吩咐备马:“去莽古济府上。” 第50章 输赢: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报仇的机会。   莽古济是努尔哈赤的第三女,也是阿巴亥的死对头。   当年阿巴亥得宠,没少给她和她额娘富察氏气受。额娘被休,莽古济和兄长莽古尔泰从此抬不起头。她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全记在阿巴亥头上,记了好多年。   后来莽古尔泰弑母,背后也有阿巴亥的影子,莽古济对阿巴亥更是恨之入骨。   皇太极驱马停在莽古济府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莽古济正在吃夜里的加餐,听说四贝勒来了,赶忙放下银叉出门迎接。   将人迎进花厅,莽古济问皇太极:“老四,你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皇太极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妃最近不安分,被禁足了还到处递话,把海兰珠开牙行的事捅到父汗面前。”   莽古济蹙眉:“我早说过,她就是一个祸害。”   海兰珠开牙行是哈达那拉氏撺掇的,莽古济心知肚明。经过接触,她总感觉海兰珠与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作天作地是表象,那个漂亮的小脑袋瓜里藏着很多奇妙的鬼点子。   比如海兰珠抱怨盛京太冷,冬天没有新鲜菜吃。类似的抱怨莽古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只有海兰珠一人想出了在温泉上建暖棚种菜的主意,并且投入金钱,将鬼点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暖棚蔬菜。   托海兰珠的福,莽古济终于在冬天吃到了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鲜嫩可爱的小水萝卜,据说温泉大棚还能种水果。   “难怪海兰珠能得你四舅舅格外看重。”吃着哈达那拉氏孝敬的蔬菜沙拉,莽古济非常愿意自己的宝贝女儿与海兰珠多接触。   哈达那拉氏眼馋海兰珠那边的伙食,听说她要办赏梅宴,便提出向海兰珠借了汉人大厨来用的想法。莽古济也很好奇城东宅院的饭菜能有多好吃,自然不会反对。   但她所想比哈达那拉氏更长远:“厨子借来借去的多麻烦,你不如求了海兰珠让她在汉人流民里也给你挑几个好用的。或者干脆让海兰珠开个牙行,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盛京城几乎被汉人流民包围了,那些人可不全是农户或佃户,听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买下一个流民,根本用不到银子,给点粮食就行。   更有甚者,吃顿饱饭就跟着走了。   简直是无本的买卖。   海兰珠耐不住哈达那拉氏缠磨,果然同意开牙行,做得有模有样。   “额娘,女儿还给你挑了一个小郎君,模样俊俏得很。”某天哈达那拉氏跑回来对她说。   作为牙行的第一位大客户,莽古济表示很满意。   谁知厨子、绣娘还在培训中,俊俏小郎君的手都没摸到,牙行的事就被人捅到了大汗面前,惹出风波。   莽古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父汗训斥了我。”皇太极语气平静,“事情糊弄过去了,可父汗心里已然有了猜忌。若大妃再找机会挑拨,海兰珠的牙行就保不住了。”   莽古济也心疼牙行,可她更清楚大汗对汉人的厌恶,于是沉默下来。   皇太极看着她,不疾不徐加码:“大妃当年做的事,三姐没忘,我也没忘。现在大妃被禁足,可她还有两个儿子,还有一群耳目。她出不来,照样在宫里搅风搅雨。男女有别,我的手很难伸进后宫,所以才来找三姐帮忙拿主意。”   莽古济的额娘是上一任大妃,虽然斗不过阿巴亥被休弃,到底留下来一些人脉。   在宫里弄出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比他自己方便多了。   莽古济手指慢慢攥紧,皇太极的话再次让她想起了那段不堪的往事。   额娘含冤受屈,即将面临被休弃的命运,莽古济跪在殿外求父汗,跪了三天三夜。   晕倒之前,阿巴亥从身边走过,巧笑嫣然:“大汗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贱人”。   后来额娘还是被休弃了,可人并未离开,就被急红了眼的兄长一刀结果性命。   莽古济差点被刺激疯了,她抱着额娘逐渐冷掉的身体,抬头质问莽古尔泰为什么。   兄长回给她的只有冷冷一笑,提着带血的刀,转身离开。   后来她才打听到,莽古尔泰弑母之前,曾经见过阿巴亥。   兄长弑杀生母,果然被父汗厌弃,她却意外得到了垂怜与宠爱。   阿巴亥诬陷她的额娘,刺激她的兄长弑母,不仅令他们失去了尊贵的嫡出身份,还将她的兄长彻底踢出了继承人的行列。   “你想让我做什么?”莽古济做梦都想弄死阿巴亥,只是苦于没有办法。   放眼整个大金,有能力与阿巴亥分庭抗礼的,唯皇太极一人耳。   为了与皇太极联手,莽古济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都嫁给了豪格。   奈何皇太极从前总是避其锋芒,如今为了海兰珠,终于要对阿巴亥出手了吗?   皇太极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拿碗盖拨弄茶叶:“据我所知,这里边也有代善哥哥的功劳。”   准确点说,是代善与阿巴亥里应外合,才让父汗动了真火。   莽古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代善被她设计拉下马,失去太子之位,怎么还会帮她?”   皇太极哼笑:“大约余情未了吧。不过……这重要吗?”   代善并非长情之人,更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顺水推舟倒是有可能。   当年阿巴亥以身入局,彻底拉下代善,代善还敢顺阿巴亥的水,推他自己想推的舟,就别怪他顺着他们的水再推一次舟。   见莽古济似乎没听懂,皇太极被她蠢到了,不耐烦地点拨:“这天底下不是只有她阿巴亥长了嘴,会告状。”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没人比莽古济更擅长:“我懂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太极离开之后,莽古济坐在那儿,看着跳动的烛火。想起额娘被休那天,阿巴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们母女,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报仇的机会。   有皇太极托底,她谁也不怕。   多尔衮大婚前五日,阿巴亥大妃在寝宫里坐立难安。   皇太极设计多尔衮,让他娶了海兰珠的妹妹。她就去大汗面前告发海兰珠窝藏汉人流民,图谋不轨,让皇太极引火烧身。   大汗果然震怒,急召皇太极进宫。   也不知皇太极给大汗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轻易平息了大汗滔天的怒火。   委实可恨。   眼看儿子的亲事尘埃落定,再难转圜,而她这个额娘还在禁足,连儿子成亲都看不见,阿巴亥快怄死了。   大汗把她忘了,彻底忘了。   他有了新欢博尔济吉特氏,年轻,温柔,听话。而她这个大妃,被关在寝宫里,像是一件被随手扔下的旧衣裳。   “嬷嬷。”阿巴亥开口,“那只荷包,送去了吗?”   “送去了,大汗身边的人收了。”嬷嬷谨慎回答。   阿巴亥闭上眼睛,耐心等待。   那只桃粉色的荷包里,装着乌拉部最烈的催.情.药,一点点足以让人心神荡漾。   她太了解大汗了。他老了,却不肯服老。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行。这只荷包,能让他想起她年轻时的好,能让他想起那些夜里,她是怎么伺候他的。   她会等。等他来。等他看见她,想起她。等他解除她的禁足,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席儿子的婚礼。   然而她等了两三日,大汗都没来。   汗王宫的书房里,努尔哈赤拿起那只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桃粉色的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阿巴亥的手艺。   荷包散发着一股幽幽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痒的美妙气息。   让他想起年轻时阿巴亥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侍寝后那双又媚又润的眼睛。那时候他还不老,她更年轻。   努尔哈赤攥着荷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再过几日,他们的儿子要成亲了,他该去看看阿巴亥。   才要摆驾,转眼见博尔济吉特氏端着参汤走进来,看着他手里的荷包,脚步顿了一下。   “大汗,喝碗参汤解解乏。”她把汤碗放在案上,又看了一眼那只荷包,“酥娘和细腰排演了一出新舞,等会儿让她们跳来为大汗佐餐?”   酥娘和细腰是莽古济献给大汗的两个汉人舞姬,一个丰胸,一个细腰,不管身段还是模样都是极好的。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格外惹人怜爱,大汗也不能免俗。   努尔哈赤将荷包塞进袖中,点点头:“午膳的时候让她们过来。”   明日再去看阿巴亥也不迟。   博尔济吉特氏识趣地将视线挪开,可那股诡异的香气仍未散去。   第二天清早,后宫炸了锅。   “听说了吗?昨夜大贝勒去了大妃的寝宫!”   “真的假的?去了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有人看见了!”   “谁的眼睛这么尖?”   “大妃宫里的扫地内侍,小顺子。他亲眼看见的,说大贝勒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后宫飞到前朝,从宫女嘴里传到太监耳中,又从太监嘴里传到侍卫耳中。   等到午时,正在坐月子的哲哲都听说了。   她靠在引枕上,脸色仍旧苍白,问海岚:“你听说了那个传闻没有?”   “听说了。”海岚逗了一会儿小格格,见问将她递给了乳母,“大贝勒去大妃宫里?他疯了吗?再说汗王宫守卫森严,除非大贝勒插上翅膀,不然很难做到。传闻假得离谱。”   哲哲叹了口气:“大贝勒和大妃……以前就有过说不清的事。当年大汗差点因此废了大妃。这些年过去了,保不齐还有联系。”   有联系倒是可能,海岚眨眨眼:“会影响到多尔衮与玉儿的亲事吗?”   哲哲摇头:“不至于,但大妃的禁足恐怕还要继续。”   言下之意是,大妃没办法出席自己最器重儿子的婚礼了。   “造谣生事,污蔑大妃和大贝勒,拖出去,杖毙。”努尔哈赤听说之后震怒,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小顺子也是个人才,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大汗!奴才真的看见了!大贝勒天不亮就进了大妃的寝宫,半天才出来!奴才没有撒谎!奴才冤枉啊!奴才……”   声音戛然而止。   努尔哈赤坐在书房里,手中还攥着那只荷包,指节泛白,脸上阴晴不定。   他不信归不信,可心里那根刺,又被挑了出来,扎得难受。几年前,有人告发大妃和大贝勒有私情。后经查实,他差点废了阿巴亥。还是代善主动退让,让出了继承人的位置,他才将这事压下去。   现在又来,还是他们两个。   努尔哈赤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地走。   他想起最近的事,大妃秘密告发海兰珠窝藏汉人流民,图谋不轨,紧跟着御史纷纷弹劾。努尔哈赤派人去查,以为后宫与前朝有勾连。查来查去,发现那些上折弹劾海兰珠的御史平日与后宫并无来往,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曾接受过代善的恩惠。   两个人先后朝海兰珠捅刀子,也太巧了。   他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他们私下怕是还有联系。偷情不至于,都一把年纪了,可私下联系是跑不了的。他们联系什么?商量怎样对付皇太极?如何谋求汗位吗?   努尔哈赤越想越气,将荷包摔在地上:“来人!传旨下去,大妃禁足一年,非召不得出。”   消息传到寝宫,阿巴亥正在对镜梳妆。她换上了那件最漂亮的旗装,头上戴了点翠凤钿,脸上抹了胭脂。她要让努尔哈赤看见她最美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好。   “大妃……”嬷嬷跑进来,脸色惨白,“大汗传旨,大妃禁足一年,非召不得出。十四爷的婚礼,您怕是去不了了。”   梳子掉在地上,阿巴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精心修饰的脸,正一点点失去血色。   “为什么?”她忽然惊声尖叫,“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嬷嬷支支吾吾说出后宫流言。   流言实在太假,他们以为大汗不会相信,便没告诉大妃,怕她忧心。   毕竟大妃的病才好,就怕思虑过甚。   谁知闹出这么大乱子。   阿巴亥攥紧妆台边缘:“我和代善?我和他能有什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大汗老糊涂了吗?怎么会相信!”明明一眼假。   嬷嬷吓死了,慌忙提醒:“大妃慎言!仔细隔墙有耳!”   阿巴亥凄然勾唇,笑容冷得像窗外的冰:“他连这种传闻都信,隔墙有耳怕什么!”   嬷嬷跪趴在地,不敢抬头。   阿巴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老去的脸,那花了的妆,那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的痕迹。她倏然明白,她输了,没有输给任何人,而是输给了时间。   那年她以身入局,成功勾引代善,证据确凿,大汗都没拿她怎样。最后还不是恢复了她大妃的身份,让她统领后宫。   时光荏苒,她的脸不再年轻,腰身也日渐丰腴,大汗却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谣言,厌弃了她。   几乎同时,代善在府里也听到了消息。 第51章 口味:听说贝勒爷捏着鼻子喝下一口汤,差点吐出来。   “大汗处死了那个小内侍?”代善放下手里的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他了。   “是。可大汗延长了大妃的禁足。”来人禀报说。   代善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夜无星无月,到处黑漆漆的。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暗夜,阿巴亥勾引他,他没能把持住。他以为没人知道,可纸包不住火。他因此永远丢掉了继承人的位置,阿巴亥却只是暂时被休弃,很快回宫继续做她的大妃。   直到那时,他才醒悟,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儿。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不敢再跟她有任何来往。这一次,是他太心急了。眼看皇太极如日中天,凌驾于自己之上,叫他这个做兄长的如何甘心。   或许,拖垮皇太极,他还有机会。   毕竟四大贝勒当中,阿敏并非父汗亲生,生父又是罪臣,天生没有继承资格,莽古尔泰弑杀生母,行为令人发指,也比他的罪过严重。   一次遭人陷害,与莽古尔泰的额娘富察福晋有染,一次与阿巴亥暗通款曲,全都遮掩过去。这一次只打算顺水推舟,却被传出不堪的谣言,闹得人尽皆知。   事不过三,以父汗的暴脾气,他完了。   莽古济也很快听说此事,顿觉神清气爽。   当年阿巴亥是怎么设计陷害她额娘的,现在她如数奉还。   只可惜阿巴亥那三个儿子都是人精,很难被挑拨,像莽古尔泰那样冲动,弑杀生母。   便宜她了!   大妃被禁足,并没有放出来的迹象,大汗忙着准备出征,将多尔衮的亲事交给了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筹备。   多尔衮这些天很忙,再加上没人敢在他面前传谣,故而并不清楚后宫发生的事。   直到父汗身边的人去母妃宫里传旨,多尔衮才知道出事了。   他跑去求见父汗,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蠢货!”布木布泰听多尔衮说起宫里发生的事,忍不住爆了粗口。   婚期紧张,要准备的实在太多,很多都得布木布泰亲力亲为,便没时间留意外界。   按照她的谋划,嫁给多尔衮之后赶紧与大妃取得联系,让她想办法将大汗留在盛京,不要去亲征送死。   上辈子大汗便是在这次亲征时,被宁远城的红衣大炮炸伤,迁延八个月,伤重不治身亡。   留下阿巴亥孤儿寡母三人,随便四大贝勒联手宰割。   阿巴亥被迫生殉,阿济格被边缘化,多尔衮和多铎沦为皇太极手中的战争机器。   仗没少打,伤没少受,爵位始终提不上去。   若非皇太极追随海兰珠母子而去,布木布泰猜测,多尔衮最后的下场只怕比上辈子还要惨。   一个功高震主肯定是跑不掉的。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辈子海兰珠好像换了一个人,没有半点做寡妇的自觉,天知道皇太极还会不会早逝。   如果历史因海兰珠而更改,布木布泰不敢想自己嫁给多尔衮之后会有怎样的结局。   必须联手大妃,阻止大汗亲征。   只要大汗不死,等到多尔衮成长起来,未必不能与皇太极一较高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还没嫁给多尔衮,住进汗王宫,阿巴亥先给自己延长了禁足时间。   禁足一年,布木布泰想见她一面都难,如何与她组队劝阻大汗亲征。   就算自己有办法见到大妃,大妃见不到大汗,失去对大汗的影响力也是枉然。   上辈子阿巴亥狡猾如狐,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大汗不死,任谁都拿她没办法。   即便是皇太极也照样要主动避她锋芒。   至于阿巴亥对大汗的影响力,简直封神。在大汗弥留之际,她竟然说动大汗立下传位诏书,改立没有任何军功的多尔衮为继承人。   所以布木布泰才会对她蜜汁自信,认为阿巴亥有能力阻止大汗亲征。   谁知对方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总想让多尔衮娶海兰珠,一次又一次激怒皇太极。   海兰珠是皇太极的死穴,谁碰谁死,阿巴亥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爆完粗口之后,对上多尔衮诧异的目光,布木布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阿巴亥直到去世都没见过海兰珠,又怎会知道她是皇太极的死穴。   “代善这个蠢货!”   布木布泰在多尔衮的注视下改了口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朝弹劾海兰珠的那些御史,多半与代善有关。他太着急了,谁的力都敢借,却忘了自己当年做过什么。”   多尔衮几乎立刻明白了布木布泰话里的意思。   五年前,额娘被父汗休弃遣返乌拉部的时候,多尔衮八岁,早已懂事。   “不!额娘不是那样的人!”那件事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多尔衮猜布木布泰肯定是听信了谣言。   不是么?阿巴亥为了给多尔衮铺路,以身入局,与代善做下不伦之事,差点被捉奸在床。   这些事哲哲只知道一点皮毛,还是布木布泰后来自己查清楚的,并以此来拿捏代善拥护她的儿子福临。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掰扯细枝末节没意义。   “再过几日,我们便要成亲,到时候大妃不出席多尴尬。”   布木布泰本来以为阿巴亥有能耐说服大汗,解除禁足,风风光光出席她与多尔衮的婚礼。   并没将禁足放在心上。   结果对方聪明反被聪明误,越发泥足深陷。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布木布泰叹口气:“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求姐姐。”   多尔衮不明就里:“求海兰珠有用?”   屎盆子已然扣在额娘头上了,除非父汗息怒,无人能解。   海兰珠开牙行,窝藏汉人流民是真,恐怕也被父汗恨上了。   布木布泰闻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多尔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事明摆着是大妃告发海兰珠在先,代善趁机顺水推舟,激怒了皇太极。那些谣言……正是皇太极的将计就计。”   不得不说,这招剑走偏锋,太狠了。   皇太极就是这样的人,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多尔衮此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纵然有些城府,也不可能像活了两辈子的布木布泰那样思虑周全。   “那个散播谣言的小顺子从前得到过富察福晋的恩惠。”多尔衮听说时,小顺子早被杖毙了,只打听到一些来历。   他猜这事背后的推手,应该是莽古济。   莽古济因为富察福晋的事,恨毒了额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陷害的机会。   “大妃告发海兰珠,关莽古济什么事?”   布木布泰没想到十三岁的多尔衮这样蠢,人果然不能美化没有走过的路,或者不曾得到的人:“再说大妃是秘密告发,不关莽古济的事,她又如何知晓?”   海兰珠是与哈达那拉氏交好,可哈达那拉氏哪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在第一时间听说大妃密告海兰珠,并说动莽古济复仇,只用一则流言便轻松点燃大汗心头的怒火。   既成功转移了大汗对海兰珠的不满,又将阿巴亥与代善两个幕后黑手推上风口浪尖。   这精准的一箭三雕,除了皇太极,没人能做到。   多尔衮梗着脖子还是不信:“我已经对四哥说了,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他为何还要如此针对额娘?”   这下轮到布木布泰震惊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   眼前一幕似曾相识,不想当皇帝的话,上辈子福临也曾对她说过。   她不信,硬要扶他上位,最后那个孩子在董鄂妃死后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嫁了一个情种,又生了一个情种,上辈子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不不不,她告诉自己,多尔衮与福临不一样。   福临从小就不想做皇帝,他偏爱闲逸舒适的生活,而多尔衮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要不是有她牵制,早就取代福临登基称帝了。   布木布泰安慰自己,多尔衮才十几岁,还没上过战场,没有体验过手握权柄的美妙滋味。   她比多尔衮还小几个月,他们都很年轻,等得起。   “多尔衮,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想做大妃,甚至皇后。”布木布泰逼婚的时候用过海兰珠的口吻,感觉很爽,今日又忍不住作精附体。   以为多尔衮肯定会为了她改变主意,谁知对方摇了摇头:“玉儿,大汗要生很多儿子,身边不可能只有大妃一人。可我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难道你想与后宫里的女人分享你的丈夫,看着她们为你的丈夫生儿育女吗?”   当然不想。   可与权力相比,布木布泰愿意做出让步:“多尔衮,你是大汗的儿子,自然要肩负起大金的未来。你就不能学学皇太极,他可以轻易将联姻的女人与心爱的女人严格分开,区别对待。”   多尔衮攥紧拳头,反问:“所以你愿意分享你的丈夫,是吗?”   布木布泰沉默下来,这一刻她又在多尔衮身上看见了福临的影子。   当年福临对她说过的原话是:“太后,朕没办法冷落董鄂氏,与其他女人同床共枕。”   最后他还不是照着她的意思,为皇室开枝散叶,与佟妃生下了她的乖孙儿玄烨。   上辈子她可以教福临和玄烨如何做皇帝,这辈子自然能教多尔衮。   少年人的倔脾气上来了,争也没用。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一人带大了两任皇帝,很会对付叛逆的少年:“眼下我们要做的,是为大妃接触禁足。”   多尔衮心疼额娘,点头同意,果然不再争辩。   分开之后,布木布泰回到城东宅院,去找海岚帮忙。   皇太极留宿那夜,与海岚说了很多话,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都忘了。   平日惜字如金的男人唠叨起来委实吓人。   牙行被大妃告发之后,虽然皇太极把事儿压了下去,可海岚心里清楚,这买卖不能再大张旗鼓地做了。   汗王宫没再追究,可她要是还敢把汉人流民往勋贵人家送,那就是不识好歹。她把账本一合,往炕桌上一拍:“嬷嬷,牙行开不成了。”   松佳嬷嬷已然知晓原因,发愁道:“格格,选出来的那些人怎么办啊?除去大阿哥福晋定好的,还剩十几个呢。”   海岚靠在引枕上,嗑着瓜子,随口说:“能开店的给他们开店,三七分成,我七他们三。没办法开店的,留着咱们自己用。”   她看向松佳嬷嬷:“也可以去问问,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给盘缠走人。”   松佳嬷嬷应了,告辞离开。   等人一走,乌尤在旁边小声问:“格格,您怎么想起开店了?”   从小服侍在格格身边,乌尤很清楚格格的脾性,贼骄气贼怕麻烦,而且耐心有限。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格格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   “开店麻烦死了,可那些人得吃饭。”海岚又捏起榛子仁吃,“大张旗鼓选一回,总不能让人家白跟着我。”   乌尤看着格格那张写满了“神烦”的脸,只觉好笑。格格嘴上抱怨,心里比谁都在乎。   周德茂的豆腐坊开在闹市区的黄金地段,紧挨着盛源楼。铺面不大,可位置极好,来来往往的人多。   开业那天,海岚亲自去看了。   “格格,您来了。”周德茂穿着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本来想称呼海岚为东家,毕竟店面是人家租的,所需物件都是人家买的,长短工都是人家雇的,自己纯纯出手艺。   奈何格格不喜欢“东家”这个称呼,说把她喊老了。   周德茂哭笑不得,仍旧以“格格”相称。   他领着海岚参观后厨,石磨、大锅、木桶,井井有条。   “这是南豆腐,这是北豆腐,这是豆腐干,这是豆腐皮。”周德茂一样一样介绍,最后端出一碟炸得金黄的臭豆腐,“格格,您尝尝这个猛腐。”   什么猛腐,这不就是后世著名街头小吃炸臭豆腐吗?   穿越前海岚患有先心病,必须严格执行医嘱,只能吃低盐、低脂、易消化的食物。   很遗憾,炸臭豆腐每样都不符合,哪怕她再馋,也只能看着别人吃。   穿到这里,原主虽然绝食自戗,却给她留下了一具还算健康的身体。   海岚看着那碟臭豆腐,低头闻了闻那股“香味”,皱起眉。捏着鼻子尝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登时亮起来:“好吃!还有吗?给我包十份,带回府。”   周德茂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东家……格格要多少有多少!”   这臭豆腐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传遍了盛京城。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买一碟周氏猛腐。   海岚窝在炕上听着松佳嬷嬷禀报,咯咯直笑。   “格格,您笑什么?”乌尤问。   “我笑那些人,排队买臭豆腐,也不嫌味儿大。那玩意儿吃起来香,闻着真的……很特别。”   海岚吸了吸鼻子,又想吃了:“明天再去买三十份。给阿布、额吉和哥哥们送十份,给福晋送五份,给玉儿送五份。”   乌尤掰着手指头:“还有十份格格自己留着吃吗?”   海岚又笑起来,促狭道:“我留五份,剩下五份送去前院书房给贝勒爷吃。”   乌尤闻言直摇头:“格格饶了奴婢吧。”   她说这话是有前因的。   那日格格忽然想吃什么劳什子的螺蛳粉,刚好有个南边来的大厨会做,并且带了祖传的佐料在身边。   那味道做出来……特别酸爽,臭味经日不散。   好巧不巧,贝勒爷刚好在家,格格便让人送了一碗过去。   听说贝勒爷捏着鼻子喝下一口汤,差点吐出来。   送粉的人被总管事好一通训斥,贝勒爷三日没进书房,前院到处飘着熏艾的味道,就连汗王宫都惊动了。   大汗派人来问,贝勒府为何熏艾,是不是有人得了时疫?   这个叫猛腐的吃食,闻起来比螺蛳粉的臭味还要猛,爱吃的人极上瘾,不爱的避之如蛇蝎。   显然贝勒爷是后者。   乌尤不说,海岚都忘了给送粉人报仇了。   贝勒爷都没说什么,就显着达哈理能干了,竟敢随意训斥她身边的侍女。   “不必你去。”   海岚笑咪咪对乌尤说:“把食盒交给总管事,让达哈理去送。顺便告诉他,我最爱吃猛腐,屋里全是这个味儿。贝勒爷若不喜欢,让他今晚歇在别处吧。”   乌尤提心吊胆而去,笑逐颜开归来:“还是总管事有体面,猛腐送进去,贝勒爷便吃了。”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空了的食盒。   海岚将信将疑,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皇太极没有任何异常,倒是总管事达哈理吐了一上午。   孙长山父子的木匠坊也开在闹市区。铺面比豆腐坊大了好几倍,专走高端路线。用的都是上好的红木、紫檀、黄花梨,做出来的家具件件都是精品。   又一次捡到宝了,海岚以为孙长山只是普通的木匠,没想到人家祖上曾给宫里打过家具,很有些底蕴。   海岚去看过一次,摸着那些雕花,爱不释手:“孙掌柜,这套桌椅多少钱?”   “格格喜欢,小的送您。”   “送什么送,该多少钱多少钱。”海岚不差钱,她是真喜欢,“我与孙掌柜是合作关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桌面雕着喜鹊登梅,椅子扶手刻着缠枝莲,如工笔画一样精细。她把桌椅抬回城东宅院的耳房,专门用来算账。   孙长山的木匠坊很快在盛京打响名气,达官贵人们争相订购。海岚的分红水涨船高,每日躺在炕上数钱数到手软。   “乌尤,你说我是不是有做生意的天分?”   “格格,您那是会看人。”乌尤吹捧。   “就你嘴巴甜。”海岚示意松佳嬷嬷收好账册。   其他手艺人也各有各的铺面,海岚的商业版图最开始就呈现出百花齐放春满园的状态。   毫无章法,没有联系,却都能赚钱。   至于顾明远……海岚本来想留在府里自己用。这人文武双全,模样又俊,给个总管事也当得。可哈达那拉氏听说后,跑来找她,软磨硬泡不把人要走不罢休。   “小舅母,小婆婆……你就把顾明远让给我吧!他算盘打得好,我娘家正缺一个账房先生。求你了!”   海岚不信任地看着她,穿来好几个月了,与哈达那拉氏十分相熟,她怎么听说莽古济似乎有养面首的习惯呢?   “真的去做账房,不是你常说的小郎君?”   哈达那拉氏拍胸脯保证,绝不是。   被她挎着胳膊,摇晃到头晕,海岚忍痛割爱:“行。交钱。”   “给给给!”哈达那拉氏痛快应下,又问,“多少银子?”   海岚报了个数,哈达那拉氏眼睛都没眨,把钱付了。海岚看着那箱银锭,很想反悔。   要少了!   布木布泰是在豆腐坊开业后的第三天来找海岚的。她先去贝勒府,没找着人。问过门房,说侧福晋一早就出去了。   她只好转道去正院请安。   哲哲正靠在引枕上逗小格格,月子还没坐满,精神却好了许多。   “玉儿来了?坐。”   “姑姑,姐姐呢?”   “出去了。说是去木匠坊看新打的家具。”哲哲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她最近忙得很。开豆腐坊,开木匠坊,隔三差五往外跑。”   布木布泰蹙眉:“她才搬回来几天,就往外跑?姑姑,您也不说说她。”   “贝勒爷都不说她。”哲哲把女儿递给乳母,“我何苦做恶人。”   观察了这么久,哲哲算是看出来的,皇太极对海兰珠那不是一般的包容。   海兰珠在娘家胡闹,有时候哥哥还会说她两句。可四贝勒眼里的海兰珠,怎么看怎么好,做什么都对,就没有错的时候。   贝勒府后院住着很多女人,平日安静如鸡,吃喝都随着贝勒爷的喜好。   口味偏清淡,清淡到甚至有点简陋。   可海兰珠搬回来之后,又是螺蛳粉又是猛腐,把后厨搞得乌烟瘴气,还时不时给众人分发奇奇怪怪的吃食。   众人起初难以接受,吃着吃着竟也习惯了。   哲哲偏爱猛腐,越吃越上头,时常差人去买。   给后院众人分发也就罢了,海兰珠胆大包天,居然连贝勒爷都不放过。   记得有一次,来自某个小部落的庶福晋试图争宠,亲手做了特色奶饽饽送去给贝勒爷。就因为奶饽饽的膻味有些大,令贝勒爷不喜,这位庶福晋从此之后再未侍寝。   海兰珠送给贝勒爷的可不是膻味大的奶饽饽这么简单,她送去的吃食全都臭不可闻。   而且她自己爱吃,身上难免染了臭气。   就这样,贝勒爷一声不吭,得了好东西照旧送去东大院。   哲哲还听说,贝勒爷为了适应海兰珠的重口味,居然专门派人去买周氏猛腐,慢慢练着吃。   哲哲做月子,海兰珠搬回贝勒府暂代管家,布木布泰以为她会很忙:“姐姐天天往外跑,府里的事谁管?”   “贝勒爷从海兰珠的牙行买了个账房回来。”   哲哲也是服气,她管家的时候可没见贝勒爷如此上心:“那个账房会心算,查账又快又好,足以震慑不少人。有了这根定海神针,哪里需要海兰珠做什么,只将松佳嬷嬷留下处置庶务足够了。”   有了这个厉害的……审计,对,海兰珠就是这么称呼的,她往后管家也能轻松许多。   “姑姑,姐姐成日往外跑,您不担心?”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事也太多,布木布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担心什么?”哲哲觉得这样好极了,“海兰珠以前作天作地,那是闲的。现在有事做了,脾气都好了不少。你上次见她发火是什么时候?”   布木布泰想了想,好像真是。海兰珠忙起来之后,脾气都变好了。   “玉儿,你就要出嫁了,婚期紧,大妃又出了那样的事。别操心你姐姐了,她把自己照顾得好着呢。”   布木布泰在木匠坊找到海岚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新打的摇椅里,闭目养神。 第52章 送亲:你是男方家的亲戚,此时不应该在宫里吗?   木匠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市,连着几间铺面,非常气派。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少,可木匠坊里还亮着灯,锯木声、刨花声、锤子敲击声,此起彼伏。   布木布泰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堂里摆着几套新打的桌椅,靠墙立着一排衣柜,角落里堆着刨花和木屑。穿过厅堂,后面是孙长山专门给海岚留的一间暖阁。   暖阁不大,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正中间摆着一张新打的摇椅,红木的,雕工精巧,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   海岚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茶盏和一碟瓜子,摇椅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布木布泰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她急得团团转,替阿巴亥筹谋,替多尔衮操心,姐姐倒好,躺在这里躲清闲,一副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的样子。   “姐姐。”她唤了一声。   没人理。   布木布泰走近,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海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布木布泰站在身边,面色阴沉,愣了一下。   “玉儿?你不在家备嫁,跑出来做什么?”   阿布、额吉和三位兄长为了她的婚事都忙成什么样了,她自己怎么半点不着急。   “我有事求你。”布木布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大妃被延长了禁足,无法出席我和多尔衮的婚礼。你帮我去跟四贝勒说说,让他想办法劝大汗收回成命。”   海岚眨眨眼,从摇椅上坐起来,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   “多尔衮是大妃最器重的儿子,他成亲,大妃不到场,多尴尬。姐姐替我去求求四贝勒,求他想办法劝劝大汗,让大汗解除大妃的禁足,许她出席我们的婚礼。”   海岚抬眼看她,目光里全是困惑:“玉儿,你知不知道大妃为何被延长禁足?”   “知道。可那是谣言……”   “是不是谣言不重要。”海岚打断她,“重要的是,大汗信了。据我所知,大妃当年可不是只给大贝勒送过食盒,她也给四贝勒送过。只不过大贝勒欣然接受,四贝勒拒绝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多年前的事,若非重生布木布泰肯定不知道,但她现在一清二楚。   五年前,大妃以食盒传情,分别给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送吃食。   代善没有拒绝,皇太极却将食盒原封不动送回。   没过多久,大汗的庶福晋德因泽告发大妃阿巴亥与大贝勒代善有染,并带人过去捉奸。   眼下传出的谣言并无真凭实据,可五年前那场风波,险些捉奸在床,板上钉钉。   最后的结局是,大贝勒代善失去继承资格,大妃被休弃遣返乌拉部。   海兰珠提起这段往事,是在警告她,大贝勒代善刚刚惹上一身骚,不要试图拉皇太极下水。   阿巴亥当年以身入局,存了一石二鸟的心思。舍得一身剐,拉下两位贝勒,很值得。   只不过皇太极没有上套。   这会儿谣言再起,牵扯出旧事。若此时皇太极出面替阿巴亥求情,让大汗怎么想。   原来觊觎大妃的不止代善一人?   海岚能想到的,布木布泰活了两辈子,自然早想到了。   可与阻止大汗亲征相比,什么都得靠边站。   以布木布泰的身份,能够接触到的,足以影响大汗决策的人,只有大妃和皇太极。   皇太极的城府深不可测,哪怕布木布泰重生回来,也不会轻易招惹。   相比之下,大妃阿巴亥虽然狡猾,到底比皇太极好对付多了。   想到这里,布木布泰又有些疑惑。   五年前发生的宫闱丑闻,大汗下了封口令,很多人都不知情,海兰珠从哪里得知?   尤其是阿巴亥也给皇太极送过食盒,这事连哲哲恐怕都不晓得,海兰珠又是听谁说起?   总不会是皇太极告诉她的吧?   布木布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上辈子皇太极宠爱海兰珠不假,却不会与她说起前朝的事。   布木布泰试探过海兰珠,想要从她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全都无果。   重来一世,海兰珠变了,皇太极的变化也委实不小。   如今被海兰珠问到脸上,布木布泰选择装傻,重生的事不能被任何察觉。   “恕我愚钝,还请姐姐指点迷津。”她真诚道。   布木布泰往后可是要做太后的人,以一人之力辅佐顺治、康熙两代帝王,不可能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装傻谁不会呀,但海岚连傻都懒得装,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   “姐姐,牙行的事,是大妃不对,我在这儿替她给你赔罪。”   姐妹这么多年,布木布泰深知海兰珠的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   只要她肯放下身段赔礼,再死缠烂打求上一求,多半能成。   布木布泰很瞧不上哈达那拉氏的做派,但架不住对付海兰珠管用啊。   海兰珠对皇太极的影响力,上辈子她早见识过了。   但她跟皇太极提上一句,大妃就有可能被放出来。   本以为装乖卖惨管用,哪知道海兰珠好像变聪明了,说出天来就是不肯买账。   还出言奚落人:“你求我,我就得答应?你是上辈子救过我的命,还是我这辈子欠了你的情?玉儿,你好大的脸。”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刨木花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某个人的心跳。   布木布泰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上辈子海兰珠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   那段时间皇太极准备亲征,异常忙碌,去关雎宫的时候变少了。   姐姐买通了宫里负责采购的内侍,从宫外买来烈性毒药,只等皇太极出征后服药自杀。   皇太极外出征战,哲哲既要稳定后宫,又要安抚前朝,每天忙得脚不着地,忽略了海兰珠某些异常表现。   布木布泰全程瞧在眼中,并且无意间堪破了海兰珠的计划。   但她没有阻止,也不曾透露给哲哲,甚至在海兰珠实施计划的时候,暗中给予帮助。   上辈子她非但没有救过海兰珠的命,还间接杀死了她。   与今生一样,海兰珠始终看她不顺眼,却曾经在她失宠落魄的时候,帮她在皇太极面前美言过。   “庄妃惹了皇上,可福临是无辜的。皇上不去看她,总要抽时间瞧瞧自己的儿子。”   只这一句,且只说过一回,哪怕她再不受宠,福临也没有缺少过父皇的疼爱。   她没有帮过海兰珠什么,海兰珠却实打实为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那又怎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妇人之仁终遭反噬。   等到多尔衮坐上那个位置,她也会施恩给海兰珠,让对方富贵荣华一辈子。   “姐姐,上次在汗王宫别院,我帮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   “我早就什么?”海岚靠在摇椅上,轻轻晃了一下,“要不是你,我早就被大妃算计了?玉儿,你是帮了我,可你也救了多尔衮,不是吗?”   布木布泰的脸白了。她坐在那儿,像被人当众揭开面具,将所有的心思都摊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姐,我……”   “行了。”海岚摆摆手,“你回去吧。大妃的事,我帮不了。”   等人离开,乌尤端着香喷喷的奶茶走进暖阁,看见海岚还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把奶茶桶放在小几上。   “给我吧,正口干舌燥呢。”海岚闭目吩咐。   “格格,您刚才对玉格格是不是太凶了?”   乌尤将奶茶桶递过去:“奴婢看见玉格格出门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海岚抱着奶茶桶嘬了一口,心情才转好:“明明是阿巴亥先撩者贱,偷鸡不成蚀把米,就该自己受着。多尔衮都不曾来找我,倒是玉儿先跑来了。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已经拐到婆家了,真真儿是个白眼狼。”   亏她当时还热心撮合过他们俩,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年很快到了,天还没亮,海岚就被乌尤等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格格,今日玉格格出嫁,您又要送亲又要接亲,再晚怕耽误了。”   多尔衮学皇太极,押着钦天监算日子,把本来应该从从容容的婚礼,弄得连滚带爬。   又赶上大妃被禁足,大汗余怒未消,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见风使舵,对多尔衮的婚礼并不上心……总之到处都乱糟糟的。   福晋心疼闺女,为了将婚礼办得体面,什么都大包大揽。海岚心疼额吉,只得跟着奔忙。妹妹成亲,比她自己成亲都累。   海岚闭着眼睛,声音闷在枕头里:“知道了知道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不能再睡了!福晋那边已经催过三回了!”旭仁尽职尽责提醒。   海岚被强有力的嬷嬷抱到妆台前,由兰蔻给她梳头、上妆,香奈更衣,松佳嬷嬷在旁边念着今日的流程。   先去城东宅院添妆、送亲,再到汗王宫迎亲……   一长串,听着就好累。   “格格!您别睡啊!”头一点一点的,兰蔻梳头手直抖,生怕将人弄疼。   “醒着呢。”海岚努力睁开眼,委屈巴拉,“闭目养神一会儿,也不行吗?”   兰蔻手快,不一会儿就梳好了头,上好了妆。香奈捧来一件石青色织金吉服,其上暗纹,并非大金这边流行的,更像是蒙古的纹样。配上一挂红珊瑚的朝珠,更显出吉服的主人肤白如雪,貌若天仙。   “这是贝勒爷让人送来的。”   香奈一边伺候海岚更衣,一边解释:“哲哲福晋还在坐月子,出不了门,贝勒爷说让侧福晋跟去宫里迎亲,陪着他出席喜宴。”   穿好吉服,戴上钿子,望着妆镜里珠光宝气的美人,海岚苦笑:“好要陪他吃席啊……”   城东宅院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福晋在后院指挥,寨桑在前院招呼客人,吴克善、察罕、索诺木三兄弟穿着崭新的袍子,像三根柱子似的杵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海岚一进门,福晋就拉住她的手:“兰儿,你可算来了!大妃被禁足,没办法出席婚礼,玉儿心里不痛快,昨儿晚上就没吃什么,今早又说不饿。”   那个小白眼狼,海岚才懒得管:“额娘好偏心,就知道心疼玉儿,我今日一早起来梳妆,也什么都没吃呢。”   福晋一听大女儿还饿着肚子,立刻将小女儿抛在脑后,赶紧吩咐人摆膳。   吃饱喝足,海岚才想起布木布泰,指着一盘吃剩下的糕点,吩咐人给她送去。   巳时,接亲的队伍到了。吹吹打打,鞭炮齐鸣。多尔衮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暗红色吉服,胸前系着大红花,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今日额娘仍在禁足,到底不能出席他的婚礼。   翻身下马,正要进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石青色的大氅,负手而立,雍容而威严。   “四哥?”多尔衮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皇太极作为他的兄长,理应在汗王宫迎亲,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接亲现场?   莫非是跟着海兰珠一起来的?   不对呀,海兰珠只是侧福晋,能不能出席喜宴都是问题,又怎么可能带四哥回来,给娘家长脸?   “送亲。”皇太极语气平静,神色坦然地说,“在这里,我是新嫁娘的姐夫。”   还真被海兰珠拐了呀,连他这个弟弟都不认了,四哥威武。   来不及多想,眼前大门被人关上了,听皇太极沉着声音说:“做一首催妆诗。”   多尔衮:一笔写不出两个爱新觉罗,你到底哪边的?   多尔衮并不知道,现场作诗这个环节本来没有,是海岚想出来故意为难他。   大金这边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没办法学汉人做催妆诗,压根儿没有这个风俗。   顶多就是女方的兄弟们拦着不让进,非得新郎往院中撒铜钱或银锞子才放行,俗称拦门礼。   然而人在大金地盘,多尔衮又是个身份贵重的,吴克善三兄弟怎么敢拦他?   “兰儿出嫁的时候,也没人拦四贝勒,今日就别拦了吧?”经常与科尔沁打交道的是皇太极,寨桑跟多尔衮不熟,并没有为难的意思。   况且大妃还在禁足当中,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能想到多尔衮的心情多半不会好。   万一是个暴脾气的,大喜的日子闹出乱子,不吉利。   “那能一样吗?”   阿巴亥先撩者贱,没事找事,活该她不能出席多尔衮的婚礼,海岚因此都迁怒上多尔衮了:“我是侧福晋,玉儿可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不闹一闹新郎官,还以为咱们科尔沁没人了呢。万一玉儿嫁过去受委屈,可怎么好?”   “……”   四贝勒的侧福晋,重点在四贝勒,不在侧福晋好吗?   四贝勒是四大贝勒之首,将来可能继承汗位,他的侧福晋比普通阿哥的嫡福晋还要体面。   见海兰珠拿这个作妖,众人在心里一阵腹诽。   可还是那句话,他们与多尔衮不熟,并不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现在不闹一闹,万一多尔衮将来不重视玉儿怎么办?   那么问题来了,多尔衮是大妃最器重的儿子,谁去闹他?   刚才还杵在屋里的三根柱子,早已不知去向。   海岚气到捶床,胆小鬼!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通报:“四贝勒来了。”   寨桑和福晋闻言齐齐看向海岚,海岚摇头,她敢对天发誓,人不是她请来的。   皇太极被请进屋,看见海岚就问:“你早起出府怎么不带我?”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沉稳醇厚,可细听好像有点委屈。   海岚:你是男方家的亲戚,此时不应该在宫里吗?   寨桑和福晋也有点懵,不明白四贝勒怎么跑到女方这边来了。   但来都来了,他们能把人赶出去吗?   当然不能。   能也不敢。   场面有些尴尬,还是寨桑第一个打破沉默:“兰儿,是你不对。”   海岚:请苍天辨忠奸。   众人行礼的行礼,让座的让座,皇太极并没坐寨桑让出的主位,而是规规矩矩坐在了海岚身边。   海岚憋气,眼珠一转,笑着对众人说:“拦门的人,这不就有了。”   吴克善三兄弟不敢拦多尔衮,怕他翻脸,皇太极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寨桑和福晋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皇太极,并没言语。   海岚怒其不争,笑眯眯将拦门的重任交给了皇太极,最后道:“贝勒爷这么爱凑热闹,等会儿拦门的时候,可得让新郎官作首催妆诗,以示看重。”   于是就有了多尔衮在女方家门口被自己四哥拦住,逼着他作诗的桥段。   好在多尔衮也是个爱读书的,作诗难不住他。   “窗外晓星犹未沉,红烛已叠几重深。恐惊枝上双栖鹊,不敢高声催嫁心。”   作完诗迈步往里走,又被自家亲亲四哥拦住:“满天星。”   所谓满天星,也叫撒满天星,即新郎进门之前先撒铜钱或银锞子。   多尔衮:诗都作了还要撒钱?   所幸他准备充分,带了不少银锞子来,一边撒一边走进门。   新郎进门迎新娘,在喜娘的唱和声中,长兄吴克善背起新娘上花轿。   眼前珍珠流苏晃动,布木布泰伏在兄长背上,低声抽泣。   哭嫁也是婚俗。   她以为自己活了两辈子,肯定哭不出来,谁知等到梳妆完毕,眼前就有些发烫了。   上辈子她嫁给皇太极,虽然只是个侧福晋,仪式和阵仗比今日还大。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个丈夫不喜,儿子离心的结局。   重来一回,她被迫选择了多尔衮,也不知会有怎样的未来。   至少……丈夫是钟情于她的。   想起前世吃的那些苦,不由悲从中来,终于哭出了声。   “差不多得了,回头把妆哭花,都不漂亮了。”   海岚自己出嫁的时候,心里有底,只象征性地掉了几滴眼泪。她以为布木布泰老气横秋的,又嫁给了如意郎君,别说哭了,做梦都能笑醒。   谁知对方抽抽噎噎哭了一路。   好像被拐卖了似的。   大金流行早婚,多尔衮还未成年,仍旧住在汗王宫,所以婚礼仪式在宫里办,洞房也在宫中。   宫里规矩大,考验也多。   比如花轿停在宫门口,不让进,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进去。   海岚扯着皇太极的袖子问:“这是什么规矩?”   皇太极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和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很想捉住握在手心里。   奈何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与海兰珠站在一起都不合规矩,在汗王宫还是要收敛些的。   “这叫闷性儿。磨炼新娘的耐心,让她以后能更好地适应夫家的生活。”   不就是为难人吗?海岚“啧”一声:“陈规陋习。”   “我嫁去贝勒府的时候怎么没有?因为我是侧福晋吗?”她又问,仍旧扯着皇太极的袖子。   皇太极忍了又忍,还是借着大氅的遮掩,握住了那双柔荑,果然冰凉冰凉的。   “我叫人取消了。”   手如愿牵住了,他不再看她,目不斜视道:“大冷的天,怕你冻坏了。”   闷性儿之后是坐帐,海岚嫁进贝勒府的时候没坐多久便被送入洞房了,可她听宫里的嬷嬷说,布木布泰要坐满八个时辰。   期间不吃不喝不能说话。   这就是纯纯折磨人。   还好她没嫁进宫,让她不吃不喝不说话,枯坐十六个小时,海岚可能会将帐子掀了。   再看布木布泰不顺眼,觉得她脸大,海岚也是她的姐姐。   早起就没吃没喝,再饿上一天,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海岚叫来苏麻,将一个稍大的荷包塞进对方怀中,悄咪咪说:“别让你家格格傻乎乎饿着。”   苏麻睁大眼睛,问海岚:“从哪里来的?”   生怕她拿了祭品。   海岚会意,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爱吃不吃,饿死活该。”   说完扬长而去。   按照大金的婚俗,婚礼当天没有拜堂的仪式,等到喜宴接近尾声,新娘才能被送入洞房。   也不知布木布泰吃没吃她荷包里的奶枣,被人搀着走向洞房的时候,腿直发抖。   汗王宫虽然建得仓促也是有些规模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新娘坐帐的地方,与洞房正好是一个对角,要走很长的路。   布木布泰好不容易被苏麻和喜娘连搀带拖弄到洞房门口,发现门推不开。 第53章 遇袭:我接你,送你,与这无关,不过是……我想见你。   盛京的小年夜,风雪交加,滴水成冰。   喜娘完全不顾新娘的死活,笑嘻嘻对前来送亲的海岚说:“小叔子在里头顶着门呢。”   什么鬼的小叔子顶门!海岚身上披着皇太极的大氅,怀里抱着刚添了炭火的手炉都在发抖,更不要说穿着比她还单薄的布木布泰了。   “多铎!快开门!”海岚气到吼人。   喜娘口中的小叔子,除了多铎,还能有谁。   里头没人应。   眼看布木布泰几乎软倒在苏麻怀里,海岚拿脚踹了两下门,吩咐人将门撞开,这才发现多铎喝高了,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成功将新娘送入洞房,海岚带人抬着多铎回到喜宴现场,向多尔衮要说法。   今日这场婚礼,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还代表着大金与科尔沁的再次联姻。   不重视布木布泰,等于折损了科尔沁的颜面。   海岚不待见布木布泰,不代表她可以忍下这口气。   多尔衮听说气坏了,当场让人用冷水将多铎浇醒。多铎醒酒,这才发现误了事,不住声地给海岚和站在她身后的吴克善三兄弟赔礼。   此事才算揭过。   婚宴宾客迎门,很是热闹,可该来的都没来。   大汗因为大妃与代善的绯闻余怒未消,迁怒多尔衮,没有出席。   大妃尚在禁足,想出席也来不了。   大贝勒代善称病,只派了大儿子岳托一人代表全家。   五年前差点捉奸在床,没几个人知道,而今谣言捕风捉影,反而传得沸沸扬扬。   好人也得气病了。   二贝勒阿敏仍在圈禁,送了礼,全家都没来。   三贝勒莽古尔泰倒是来了,可他那张脸,比哭还难看。他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看谁都像欠他二百两银子。宾客们绕着他走,生怕被他拉住灌酒。   四大贝勒当中,只有皇太极看起来还算正常。他坐在主宾席上,偶尔与前来敬酒的亲戚说两句话,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其他小阿哥倒是全来了,嘻嘻哈哈充当气氛组。   海岚让人将多铎抬进宴会厅讨要说法,莽古尔泰冷哼一声,转头对皇太极说:“老四,你的侧福晋在贝勒府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到汗王宫也敢横着走?”   语气不善。   不等皇太极开口,正在与他攀谈的莽古济已然道:“哥哥哪只眼睛看见海兰珠在贝勒府作威作福了?今日外头多冷,哥哥不是不知道,多铎醉酒让新娘久等,本来就是他不对,还不许娘家人挑理了?哥哥如此不近人情,很难服众。”   不近人情四个字正好捏到了莽古尔泰的七寸,怼得他哑口无言。   眼看莽古尔泰要炸,皇太极朝他举了举酒杯,仰头饮尽。莽古尔泰不能不卖皇太极面子,憋着气饮下杯中酒,到底没有发作。   宴席尾声,多尔衮再次敬酒。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勉强。   他走到主宾席,看着皇太极,喊了一声:“四哥。”   这一声四哥,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皇太极站起来,举杯:“十四弟,大喜。喝了这杯,以后好好过日子。”   多尔衮一饮而尽。   皇太极又给他倒了一杯:“再来,好事成双。”   两杯酒下肚,多尔衮的脸红了,眼圈也红了。   “四哥,我额娘她……”   “以大妃的本事,早晚能出来。”皇太极的声音很低,只有多尔衮听得见,“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想点高兴的。”   多尔衮点点头,又喝了一杯。   洞房里的红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烛泪堆成小山。多尔衮被内侍架着,踉踉跄跄地推开门。他今晚喝了不少,被众人灌的,说是“大喜的日子不醉不行”。   “十四爷,小心门槛。”内侍扶着他跨进去,然后识趣地退了出来,轻轻合上门。   多尔衮朝前走了两步,见大红帐幔低垂,龙凤喜被叠得整整齐齐,可雕花大床上只有喜果没有新娘。   他愣了一下,登时酒醒一半。   这时,一个穿着喜庆比甲的侍女从里间走出来,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十四爷,格格……福晋她……受了寒气,海侧福晋做主,让福晋先歇在暖阁了。太医来看过,说是路上吹了风,不碍事。刚喝过药,睡下了。”   多尔衮晃了晃脑袋,才看清来人是玉儿的贴身侍女苏麻。   苏麻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这位年轻的主子怪罪。大婚之夜新娘子宿在别处,不合规矩。   而且喜庆的日子请太医,也不吉利。   “海侧福晋……安排得很妥当。”多尔衮点点头,示意苏麻带路。   苏麻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含笑道:“海侧福晋说得对,十四爷看中格格,不舍得让格格受苦。”   激动之下,竟忘了改称呼。   半夜,布木布泰被热醒了。不是炕热,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后背,滚烫滚烫的。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撞进一个不算结实的胸膛。对方太瘦,胸骨突出,挨近了有点硌。   这种硌的感觉,让布木布泰清醒过来。   今夜,她兑现了前世的承诺,嫁给了多尔衮。   少年睡得极沉,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额角那颗小小的痣。布木布泰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试着动了动,对方手臂收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别走”。   布木布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想起上辈子,出嫁即失宠。   皇太极对小女孩不感兴趣,更偏爱熟女。   准确点说,他只偏爱像海兰珠那样,脸绝美,身姿曼妙的熟女。   不是一般地挑剔。   她当年只有十三岁,及笄后才侍寝,婚后九年生下福临。   等到福临落地,皇太极好像完成了任务,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再后来,那个绝情的男人追随海兰珠母子而去,她成了太后,太皇太后,永远端坐着,永远脊背挺直。   而身后,空无一人。   这一世,靠在十三岁少年的怀里,她觉得格外安心。   与此同时,城东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四贝勒府驶去。海岚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今日累了一天,送亲、迎亲、陪宴、讨说法……笑得腮帮子发僵,四肢酸痛。   乌尤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别睡了,陪我说说话。我一闭眼就能睡着。”海岚打着呵欠摇乌尤。   乌尤费力扒开眼缝儿:“格格,您睡吧。到了奴婢叫您。”   “不行,妆会花。”海岚强撑眼皮。   正说话,马车骤停,海岚整个人往前栽,额头差点磕在车壁上。   “哎呦!怎么赶车的?”   乌尤护住海岚,掀开车帘,正要骂人,一支羽箭“嗖”地钉在车框上,箭尾颤啊颤。   乌尤尖叫出声,海岚盯着那只羽箭,脸一下子白了。   “有刺客!保护主子!”随车管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是刀剑碰撞声、马蹄声、喊杀声。   海岚心跳得飞快,她缩回车里,与惊慌的乌尤一同趴在座位底下,小声提醒:“别出声。”   不然会暴露坐标,被人当成箭靶子。   车帘再次被掀开,皇太极探进身,从容朝她伸出手:“来,跟我走。”   海岚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递给了他。   他一把将她拽出马车,护在怀里,快步走向路边的另一辆马车。那马车更小,更不起眼,可车厢四壁满铺铁板,固若金汤。   海岚被人抱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一支箭击打在门框上,发出清脆响声,随即坠地。   马车动起来,速度很快,车身颠簸得厉害。海岚被颠得东倒西歪,皇太极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固定在怀中。   “别怕,伤不到你。”男人握住她的手,手掌宽大而温暖。   海岚缩在他怀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慢慢平缓下来。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动手?”海岚小声问。   皇太极沉默片刻,实话实说:“猜到一点,不确定。”   海岚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有光线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所以你今早来接我,晚上又送我?”海岚自以为想通了一切。   皇太极笑起来,眸中似有星河:“我接你,送你,与这无关,不过是……我想见你。”   风雪夜,刀光剑影,移动的“堡垒”中,听一个位高权重的英俊男人讲情话……真的,真的很容易沦陷。   海岚感觉有些热,将他的大氅掀开些,又觉得冷,再次裹紧。   皇太极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出如此肉麻的情话,还是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女人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贝勒府后院的那些女人,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她们心花怒放。   奈何怀里这一位,面对如此剖白的情话,居然无动于衷。   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与豪格的对话。   豪格成亲之后,总是对哈达那拉氏不理不睬,把军营当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豪格转了性情,三天两头往家跑。   皇太极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豪格涨红了脸,挠着头说想媳妇。皇太极又问他,为什么之前不想。豪格竟然忸怩起来,支支吾吾回答,之前太年轻,不晓得媳妇的好。   “你是怎么把哈达那拉氏哄好的?”皇太极纯好奇。   听豪格弱弱道:“她心里有我,说几句好话就能哄高兴。”   那么反过来,对情话无动于衷,是不是意味着海兰珠心里根本没有他。   是了,若她心里有他,当年又怎会嫁给额哲?   心碎八瓣,皇太极暴躁起来,却将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了。   男人身上忽然热起来,海岚被他抱着有些冒汗,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皇太极立刻放松手臂,下一秒又攥紧了拳。   马车在贝勒府门口停下。侍卫长骑马过来,浑身是血,精神头却很足:“主子爷,刺客一共十七人,杀了十五个,两人被抓之后,咬破毒囊自尽。”   “明天我要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侍卫长领命而去。   海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乌尤白着脸,跑过去将人扶住:“格格,您没事吧?”   “没事。”海岚活动了一下腿脚,“就是有点饿。”   原来腿软不是吓的,是饿的。   乌尤放下心,抿了嘴笑,听格格继续吩咐:“蒸一笼蟹黄包,再下一碗鱼唇小馄饨。”   之前听哲哲说起过宫宴难吃,没想到喜宴同样难吃。   口味倒还在其次,关键膳食端上来都凉了。   凉了让她怎么吃?   要不是海岚提前准备了一些零食带上,今夜恐怕得饿死在汗王宫。   哪怕把带的都吃了,现在还是有点低血糖。   海岚此时饿得两眼放光,但时辰不早了,吃太多容易长胖,还是以清淡为宜。   点完自己想吃的,见乌尤应是之后朝某处看去,海岚犹豫转头,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   啊,忘了还有一个人。   “贝勒爷想吃点什么吗?”她干笑着问。   毕竟刚才遇袭,也不知是谁连累了谁。   皇太极救她一回,她请人家吃顿饭作为答谢,很正常。   婚宴上忙着应酬,皇太极都没怎么动筷,只灌了一肚子酒,这会儿当真有点饿了。   但海兰珠这一问,还真把他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爱什么,想吃什么,平日都是膳桌上有什么吃什么。   从来不挑。   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早已生冷不忌,能吃就行。   倒是海兰珠嫁进门之后,他为了迎合她,将贝勒府后厨的人全换了。   饭菜的口味果然变好了。   想来他的口味应该与海兰珠差不多。   尽管她心里没有自己,也还是他的侧福晋,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跟你一样就行。”   海岚刚才忽略了人家,又想到他小山似的身材,只吃一笼蟹黄包和一碗鱼唇馄饨怎么够?   再加上她自己的确饿得不行,于是改了主意,除去蟹黄包和鱼唇馄饨,又点了几道硬菜和粳米饭,甚至配上了果酒。   菜一道道端上桌的时候,皇太极正好走进来。他回府之后先去看了哲哲和二格格,在正院换了一身干净衣袍。   海岚已经坐在炕桌旁了,面前摆着六七道菜,色香味俱全。   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汤汁浓白。大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鸡汤清澈见底,松鼠鳜鱼浇着糖醋汁,冒着热气……最绝的是那一盘扬州炒饭,米粒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火腿丁和虾仁点缀其间,香气飘出老远。   海岚看见他进来,弯了弯唇角。   皇太极脱鞋上炕,在她对面坐下,望着满桌佳肴,陷入沉默。   都说海兰珠骄纵任性,却无人提起她其实是个极会吃的。   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精致得过分,香气更是扑人,让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而且大多数菜肴,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与海兰珠一比,自己之前的生活就像个野人。   “你在察哈尔的时候,天天吃这些?”他自己提到察哈尔,胸臆间仍有闷气。   这股闷气甚至比在战场上初见海兰珠时汹涌许多。   如此美人,如此美食,他当年为什么不能像额哲那样亲自跑一趟科尔沁,以至于差点错过。   听他说起察哈尔,屋里服侍的齐齐抖了抖,并且在乌尤的带领下退出暖阁,将门关好。   海岚倒是不在意:“偶尔。今晚受了惊吓,得补补。”   皇太极夹起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几下。海岚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说话。他却什么也没说,又夹了一块。   “合口味吗?”淮扬菜清淡,有些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是海岚特意让厨子练着做的,怕皇太极吃不惯。   “比贝勒府的伙食好。”皇太极实话实说。   对上男人赞许的目光,海岚勾唇,低头用膳。   食不言,皇太极也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鱼。   他吃东西一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能吃饱就行。可眼前这几道菜,确实不一样。并非食材多贵重,是做法太精细。   入口即化的大肉丸,鲜掉眉毛的豆干丝,酸甜适口的河鱼,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他忽然有点理解海岚为什么挑嘴了,品过肴馔,谁还吃得下大锅饭?   可这样一桌饭菜,价值不菲。   皇太极抬眼看向海兰珠,如此美丽的女人配不上这些美食吗?   当然配得上。   海兰珠在察哈尔偶尔才能吃到这些,嫁给他之后,要天天吃,顿顿吃。   他要让她明白,只有自己才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第54章 觊觎:劈山刀觊觎过海兰珠,罪该万死。   饭吃到一半,海岚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搬回城东宅院。”   皇太极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将人宠上天,对方却在盘算着逃离。   就像当年那样。   在他准备娶她的时候,转头嫁去了察哈尔。   “福晋身体好了许多,我把松佳嬷嬷留下,应该能协助福晋管好府中庶务。我留在贝勒府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回自己家。”   海岚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切随意:“我这人恋旧,离了自己的窝,吃不好也睡不好。”   她说她恋旧,离不开自己的家,听在皇太极耳中却有另外一层含义。   她不是恋旧,是忘不了额哲。   难堪的沉默中,皇太极涩然开口:“哲哲难产,身子弱。太医说要坐满双月子,不能操劳。府里的事,你接手,我放心。”   海岚让步:“我可以每天过来……”   “搬来搬去,折腾。”皇太极斩钉截铁,“等哲哲出了双月子,再说。”   海岚想反驳,可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哲哲还在坐月子,确实需要人照顾,府里一大摊子事也得有人管。   她是他的侧福晋,没道理受着人家的保护,却不肯履行应尽的义务。   契约婚姻就要有契约精神。   “行吧。”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可能今日有些累,也可能是桌上的酒度数有些高,海岚喝下第四杯果酒的时候居然感觉发飘。   眼前的女人似乎犯了酒瘾,一杯接一杯地喝,皇太极只得一杯接一杯地陪。   果酒对他来说与白水无异,奈何女人喝醉了。   “皇太极,你知道我从哪儿来吗?”   女人喝多了,话也密起来:“我从遥远的地方来。我在那里要什么有什么,可惜就是没有一个……一个好身体。”   她端起酒,做出敬酒的姿势,酒杯随着她说出的话摇摇晃晃,杯中酒洒在桌面上。   皇太极蹙眉倾身,隔着炕桌握住她的手。他的本意是稳住酒杯,不要让酒水洒出,手的主人却会错了意。   她笑嘻嘻起身,将酒杯凑到他的唇边:“我在那里不能喝酒,喝水只能喝温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   皇太极眸色深了深,就着美人的柔荑饮尽杯中酒。   女人翻转酒杯,低头去看:“咦?酒怎么没了?”   灯下看美人,看的还是贵妃醉酒,皇太极将人拉到身边,低头将她的杯中酒喂进她口中。   女人睁大眼睛,用力推开他,呛得直咳。   皇太极舔了舔唇,将人重新拉入怀中,吻上去。   女人醉得有些厉害了,挣扎渐渐微弱,在手探进衣襟的时候,甚至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娇丽婉转,听得人气血翻涌。   “我在那边……快走几步都喘……从来没碰过男人……”   她继续碎碎念:“你长得真好看,像明星一样,我愿意……愿意和你试试……”   酒后吐真言,她说她愿意。   男人意犹未尽地将手退出衣襟,抱起女人趿鞋下炕,大步朝里间走去。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达哈理的声音:“主子爷,军营有事。”   皇太极闻言深深吸气,小心翼翼将醉酒的美人放在床榻上,拉了被子给她盖好。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走。   翌日,海岚酒醒,听说是皇太极将她抱进里间的,还有些嫌弃:“我没有沐浴就睡下了吗?”   乌尤觑着海岚的神情点头:“贝勒爷临走时吩咐,不许奴婢们打扰侧福晋。”   她们还以为贝勒爷和侧福晋……就没敢进去。   海岚这会儿才感觉有些不对,打发走乌尤,掀开被子一看,又赶紧掩好。   前襟被人解开了,露出里面红绫缎的小衣,小衣也是歪歪扭扭,皱皱巴巴,仿佛被撕扯过。   裙摆撩到膝盖以上,缎袜不知去向……   难怪她刚才感觉不舒服。   狗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忍着羞耻检查亵裤,倒是没有发现异常。   难道他……不行?   海岚动了动眼珠,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历史上,皇太极可是很行的,子女有二十几人。   用过早膳,哈达那拉氏来了。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斗篷,风风火火卷进来,带着满身寒气。   海岚朝后缩了缩,对她说:“先去熏笼那边烤火。”   哈达那拉氏依言去烤火,嘴却没闲着:“我听说你和四舅舅昨晚遇袭了?你没伤着吧?”   海岚正在喝茶,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都传遍了!说四贝勒的侧福晋遇刺,刺客被杀得片甲不留。我额娘吓得都不敢出门了。”哈达那拉氏把身上烤暖了,走到海岚对面坐下,抓起一个橘子剥起来。   “我身边跟着你四舅舅,能有什么事。”   海岚都没察觉出自己对皇太极的信任与依赖,哈达那拉氏却听出来了,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见海岚没有出事,哈达那拉氏放下心来,转而聊起八卦:“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海岚放下手中茶盏:“什么事?”   哈达那拉氏眨眨眼:“顾明远跑了。”   “跑了?”海岚发怔,“你不是把他送去你额娘府上做账房了吗?”   莽古济是海岚开牙行的第一个客户,据她所知,对方并不是个吝啬的,在她府上做账房工钱也不低。   顾明远不过是个落魄的行商,放着好好的账房不做,为什么要跑?   难道还想回去当流民?   不对,这事多半另有蹊跷。   海岚眯了眯眼,问哈达那拉氏:“我听说你额娘府上养了好几个男宠,而顾明远颇有些姿色……“   莽古济嫁给哈达那拉氏的父亲,不过是大金吞并哈达部的政治工具。等到哈达部被彻底征服,哈达那拉氏的父亲就成了一个无用的傀儡,被莽古济像破抹布似的扔在一边。   为了补偿这个女儿,大汗对莽古济格外宠爱,赏赐她府邸与奴仆,对她的私生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莽古济偏爱小鲜肉,哈达那拉氏也受了她的影响,不然也不会对自己的十四舅舅多尔衮芳心暗许,看不上五大三粗的豪格。   哈达那拉氏闻言笑容尴尬:“你都猜到了?脑子真好使!我额娘她……一时被男色所迷,差点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还是海岚教给哈达那拉氏的,没想到对方在这里用上了。   “顾明远不愿意?”海岚也有些不理解。   那天面试的时候,海岚之所以同意将顾明远卖给哈达那拉氏,就是因为顾明远看人的眼神不对劲儿,似乎总带着点挑逗的意思。   感觉不舒服,所幸高价卖了。   没想到他还是个贞洁烈男。   莽古济对府上的下人不小气,对身边的男宠更是大方。顾明远一个落魄行商,跟着她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不愿意!脾气大得很!第一天要死要活,第二天悄无声息跑没影儿了,连铺盖都没拿。”哈达那拉氏叹口气,“我额娘伤心了好几天,总问我,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海岚忍笑:“你额娘还挺多情。”   “多什么情?她就是见色起意。”哈达那拉氏又剥了一个橘子,“不过那顾明远长得确实好看,斯斯文文,肩宽腰细腿……”   “行了行了。”海岚打断她,“人送到了,概不退钱。”   牙行哪儿有这样霸道的规矩,哈达那拉氏想起自己阎王似的四舅舅,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退就不退。”她傲娇道。   两人都没把这事放心上。一个账房先生,跑了就跑了,反正盛京城不缺会打算盘的人。   可顾明远不是账房先生。   他是盛京西北青云山上的土匪头子,人送外号“劈山刀”。他爹是关外有名的马匪,被官兵围剿后砍了头。顾明远从小跟着老爹走南闯北,练了一身好本事,骑马、射箭、使刀、易容,样样精通。他爹临死前叮嘱他:“别学我,别当土匪。当土匪没有好下场。”   可他除了当土匪,什么都不会。   青云山易守难攻,官兵剿了几次都没剿下来。   这些年,他干了好几票大的,从没失手。   可他不满足。   他最近迷上了一个女人。   从她来盛京的第一天,他就盯上她了。   科尔沁第一美人,额哲的遗孀,现在是……皇太极的侧福晋。   容貌绝美,身姿窈窕,都传她骄纵,可顾明远就爱她那个劲儿劲儿的感觉。   她有钱,有很多钱。   额哲留给她的遗产几辈子挥霍不完,多到大金的四贝勒皇太极都动了心,非要将人娶回家。   可那个女人嫁给皇太极也不消停,各种折腾。他打听到她在选人,就扮成落魄行商去应聘,试图接近她,引诱她。   等人被自己骗到手,美人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被土匪抢了刚抬进门的侧福晋,皇太极会有怎样的表情,想想都刺激。   然而事情发展跟他想的不一样。   海兰珠根本没看上他,转头将他卖给哈达那拉氏,哈达那拉氏又把他领到莽古济跟前。莽古济那个老女人,见他长得好看,就想……险些被她霸王硬上弓。   顾明远狼狈逃回青云山,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我堂堂劈山刀,差点被一个老娘们儿玷.污!”   大当家很少发怒,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今日发飙,吓得底下小喽啰气也不敢喘。   “大哥,皇太极不好惹,咱们收手吧。”二当家吓破了胆,忍不住劝。   他们都以为大当家败在了四贝勒皇太极手上。   皇太极带兵横扫察哈尔部,一箭射死草原第一神箭手额哲,折在他手里,不丢脸。   “收手?”   说的简单,这些天的罪他都白受了?   顾明远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不仁,别怪我不义!我要让她知道,得罪劈山刀的下场!”   土匪们以为大当家口中的那个“她”是皇太极,简直不敢信心自己的耳朵。   大当家膨胀了呀!   皇太极在遇刺的第二天,就查清了行刺之人的来历,以及顾明远的底细。   “顾大刀,青云山土匪头子,外号劈山刀。三年前,他收钱刺杀过明朝的一个将军,一击得手,从此名声大噪。这些年盘踞在盛京西北,剿了几次都没剿下来。此人擅长易容,行踪诡秘,每次作案都换一副面孔。”达哈理将查到的结果详细禀报。   “杀过明朝的将军……有些意思。”皇太极沉吟。   顾大刀是汉人,他杀了明朝的将军,等于汉人杀了汉人,很符合贝勒爷“以汉制汉”的策略。   达哈理觑着皇太极的表情,压低声音问:“这个劈山刀有些本事,要不要收编了他?”   以汉制汉,是贝勒爷的想法,与大汗完全背道而驰。   大汗恨不能一股脑将汉人全杀光。   所以收编汉人必须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海侧福晋带来的那几百汉人流民,也是分期分批收编,神不知鬼不觉就成了正白旗的士兵。   收编一个山头,也就几百人,对贝勒爷来说并不难。   听完达哈理的建议,皇太极冷哼:“窝里横算什么本事,剿了他。”   达哈理:“……”   几百个啥也不懂的汉人流民,说收编就收编,轮到有实战经验,杀过明朝将军的悍匪,剿了?   这是什么道理!   皇太极当然有自己的道理。   劈山刀觊觎过海兰珠,罪该万死。   时间往回倒流,就在达哈理忙前忙后调查行刺之人的时候,莽古济找到皇太极,求他帮忙寻找一个叫顾明远的汉人流民。   “他本是个行商,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到盛京来被土匪抢了,这才沦落为流民。”   莽古济这么多年难得对一个男人上心,在顾明远逃跑之后老房子着火,害了相思病,非要将人找到不可。   “也是海兰珠心善,开了牙行想给那些汉人流民一口饭吃。顾明远便是她亲自看好了,卖给我的。”   皇太极有多宠爱海兰珠,莽古济听自己那个宝贝女儿讲,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觉得将这事与海兰珠牵扯在一起,皇太极不想管也得管。   “他能文能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也是爱才心切,才想请你帮忙找人。”   莽古济说得义正辞严,皇太极却一个字也不信:“三姐府上工钱不低,签的又是活契,那个叫顾明远的汉人流民饭都吃不上,为何无缘无故逃跑?”   “呃……”莽古济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十分懊恼,早知道骗不过,何必自讨苦吃。   皇太极替她回答:“定然是三姐看上了人家的脸,还想要人家身子。”   好吧,她就这点爱好了,很难猜吗?   莽古济内心吐槽,脸上满是哀戚:“四弟,三姐姐我命苦啊……”   十二岁被父汗指婚,远嫁哈达部喝风吃土,好不容易熬到哈达部被吞并,又死了丈夫。   对方一开口,皇太极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即出声打断:“三姐刚才说,那人文武双全?”   莽古济止住哭,拼命点头:“他能写会算,身上有功夫……一口气打倒了我府上的两个侍卫。”   其实是她想霸王硬上弓,顾明远不从。她叫来侍卫帮忙,结果全被掀翻。   脸长得斯文俊秀,身上功夫了得,如此反差萌,立刻俘获了莽古济的芳心。   看着三姐一把年纪小鹿乱撞的样子,皇太极却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   大汗屠戮汉人,警惕汉人。汉人流民里有识文断字的,并不稀奇,可有武艺傍身之人,断断不会被埋没。   这个顾明远能文能武,甚至可以一口气打倒两个侍卫,又怎会沦为流民?   他完全可以去正白旗讨个差事。   皇太极是正白旗的旗主,私下收编汉人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正白旗能打,大汗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城治安由阿敏和莽古尔泰管着,但皇太极对周边的山匪路霸也有了解。   不知听谁说起过,青云山的那个土匪头子文武双全,且生了一张好皮囊。   皇太极让莽古济找人给顾明远画像,又吩咐侍卫拿着画像去正蓝旗和镶蓝旗问,得到了一致的结论。   画像上的人细看有点像劈山刀。   那么问题来了,劈山刀为什么会乔装成流民,混进莽古济的府邸?   不,他乔装成流民不是冲着莽古济来的,他的真正目标可能是海兰珠。   海兰珠从科尔沁来到盛京,带了一个车队,路上赫赫扬扬,早被沿途的匪寇盯上了。   之所以没人敢动手抢劫,不过是科尔沁派出大量骑兵护送。   如今骑兵返回科尔沁,海兰珠嫁给他又不肯住在贝勒府,让某些亡命徒觉得有机可乘。   盯着画像上英俊的男人,又想起海兰珠的如花容颜,自己还没吃到,就被别的男人觊觎上了,皇太极轻轻磨了磨牙。   早就想剿了这伙儿山匪,没猜到对方居然敢先发制人。 第55章 剿匪:谁敢惦记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莽古尔泰正在府里喝酒。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准确点说,从他亲手杀死生母,试图向父汗表忠心,反而被父汗厌弃的那一天开始,他的心情就没好过。   额娘没了,妹妹与他形同陌路,就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怕哪天丢了性命。   父汗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忠心,还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禽兽不如”、“不配为人”,让他颜面扫地。   从一个备受器重的嫡子,沦为四大贝勒中的边缘人物,能高兴起来才怪。   这时有人禀报:“主子爷,四贝勒来了。”   莽古尔泰怔了怔,灌下一口酒说:“请他进来。”   皇太极走进去,身穿常服,没带随从。他在莽古尔泰对面坐下,看着满桌酒菜,不急不慢地开口:“三哥,好雅兴。”   代善被阿巴亥拉下水,阿敏是旁支,自己也被父汗厌弃,四大贝勒当中就属皇太极最风光。   皇太极能打,城府极深,莽古尔泰对他又嫉妒又畏惧。   “来看看三哥。”皇太极端起茶盏,喝下一口,“顺便说点事。”   谈正事的时候,他从不饮酒。   莽古尔泰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什么事?”   皇太极等奉茶的侍女离开才道:“青云山。”   莽古尔泰的手顿了一下,举起酒杯饮尽,并不再喝。   “三哥,青云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山上有土匪。”莽古尔泰的声音硬邦邦的,“治安归我和阿敏管着不假,如今他圈禁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皇太极遇刺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连大汗都惊动了,莽古尔泰想不知道也难。   为此,他进宫请罪,被父汗狠狠骂了一顿。   皇太极油皮没擦破半点,海兰珠也安然无恙,还想怎样?   皇太极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青云山历年上缴保护费的账目。一份给阿敏哥哥,一份给三哥。阿敏那份停了之后,全归了三哥。每年数目可观。”   他把纸推过去。   莽古尔泰闻言脸色巨变,结巴着问:“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皇太极盯着他的眼睛,不答反问:“父汗若看到这些,三哥觉得会怎样?”   莽古尔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你威胁我?”   皇太极放下茶盏:“我来找三哥商量。”   “商量什么?”莽古尔泰语气不善。   “我只要劈山刀。其他人,不动。”皇太极说完朝后靠了靠。   盛京附近可不止一座青云山,也不是只有劈山刀一伙儿土匪。   见莽古尔泰迟疑,皇太极继续说:“另外,管好那些土匪。谁敢惦记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莽古尔泰还没反应过来,皇太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三哥,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为难你,你也别让我为难。”   目送皇太极离开,莽古尔泰坐在那儿,看着那沓账目,脸色阴沉。   劈山刀是他养的一条狗,一条会下金蛋的狗。皇太极要断他财路,他恨,可他不敢不答应。账目一旦送到父汗面前,他就完了。   养寇自重,那是死罪。   请示过大汗,皇太极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推荐了从未上过战场的多尔衮去剿匪。   明年亲征,大汗有意带上小儿子们去历练,同时也是对四大贝勒的敲打。   战场上不卖力气,自然有人替代你们。   皇太极从来不惧怕这些,有压力才有竞争,有竞争才能增加战力,无往而不胜。   众多小儿子当中,大汗最看好骑射俱佳的多铎,据说有意将两黄旗交出一个给他统领。   在看人这一点上,皇太极与阿巴亥不谋而合,他们都很看好多尔衮。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为将者无需上场与人单挑,而是应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说白了脑子要灵光。   多铎固然骁勇,但拼脑子输多尔衮好几条街。   四大贝勒中,最勇猛的当属莽古尔泰,可他打过的胜仗远不如皇太极。   就算打了胜仗,损失也不容小觑。   多铎比多尔衮小一年,已然在军营中历练,而多尔衮还没披上过战甲。   围剿山匪,对皇太极来说好比杀鸡,却是多尔衮小试牛刀的最好时机。   他欣赏多尔衮,并不吝惜给对方机会。   阿敏和莽古尔泰围剿多年,都没成功的青云山,若是被初出茅庐的多尔衮拿下,既可震慑群贼,展示大金战力,免得他们趁着亲征在盛京周围捣乱,又能为多尔衮在明年亲征时争取到一个好位置。   “青云山可不好打呀!”   努尔哈赤明显不相信多尔衮的实力,刚想说让莽古尔泰去,又想到这些年阿敏和莽古尔泰对上青云山的战绩,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皇太极预判了努尔哈赤的预判,慢条斯理道:“儿子本想亲自去剿了这窝贼寇,奈何分身乏术。不如让十四弟领了正白旗的兵去围剿,必然不辱使命。”   八旗之中,正白旗最能打。如此功劳,皇太极居然没有派出豪格,而选择了与他有竞争关系的多尔衮,属实令人刮目相看。   皇太极在大金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能有这份觉悟,让努尔哈赤欣慰之余,也感到安心。   人家都把正白旗的军队给多尔衮用了,再不点头,就显得矫情了。   多尔衮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转头将此事告诉了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忧心忡忡。   上辈子皇太极从来没对多尔衮这样好过,不要说让他领着正白旗的兵去剿匪,就是多尔衮打了胜仗,都吝啬奖赏。   以至于皇太极追随海兰珠母子而去后,多尔衮一度想要造反,弄死豪格自己做皇帝。   在哲哲的支持下,她又是威胁代善,又是安抚豪格,又是对多尔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成功将福临抬上龙椅。   这一世皇太极忽然对多尔衮示好,几个意思?   拉响心中警铃,布木布泰给多尔衮泼冷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想多了。”   多尔衮兴致依然很高:“四哥想让我剿匪立功,然后在亲征时谋个好位置。”   他以为布木布泰不知内情,所以误会了四哥的好意。   父汗子嗣众多,谁不想立功。   机会难得。   布木布泰听见“亲征”两个字,就在心里把皇太极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所谓亲征时的好位置,就是离大汗比较近的位置,这样发挥才能时更容易被看到。   毕竟多尔衮还不满十四岁,跟去亲征也不可能带兵打仗立军功。   可别人不知道,她这个重生者对亲征的结果一清二楚。大汗此次亲征必然遭遇炮轰,身受重伤,八个月后不治身亡。   让多尔衮离大汗近些,意味着可能直接被炸死。   若非有过几番接触,布木布泰几乎以为皇太极也重生了,试图利用亲征同时弄死大汗和多尔衮。   骂过皇太极,又在心里将阿巴亥骂了一遍。这个无知蠢妇在她进门前自动延长了禁足期,害她嫁给多尔衮这么久都没办法接触到大汗。   更不要说劝阻亲征了。   她是儿媳,想要见大汗一面,最合适的地点就是在大妃宫中。   然而大妃禁足未解,很有些失宠的意思,大汗又怎么想得起来去看她?   明明同住汗王宫,缺少桥梁,却好似远隔万水千山。   大汗最恨后宫干政,他宠爱大妃的时候,也许大妃能说上几句话,若布木布泰自己跑去说,第二天就能被休回科尔沁。   她不能拿自己冒险。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没法劝大汗,总能劝住自己的男人吧。   “剿匪可以,亲征就算了。”   她是重生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索性玩起玄学:“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汗亲征凶险非常,可能有性命之忧。”   亲征很危险,千万别去!   谁知多尔衮并不买账:“梦都是相反的。”   对方的玄学玩得比自己还溜。   布木布泰气得想骂人,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海兰珠,学着她作天作地的腔调道:“新婚燕尔,我舍不得,不许你去!”   男人果然犯贱,讲道理行不通,情愿当狗。   多尔衮也不例外。   “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将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多尔衮好像完成了毕生所愿,把权力看得很淡。   可他知道,布木布泰是个极为要强的,凡事不肯屈居人下。   他喜欢她,就要想她所想,急她所急。   她不肯屈居人下,那么他必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给她体面和荣光。   大金男人的体面和荣光从哪里来?当然是战场。   难得见自家格格撒娇,苏麻好像撞见了鬼,当即带着屋里伺候的离开。   此时屋中只有多尔衮和布木布泰两个人。   多尔衮拉着布木布泰的手,将人搂在怀中,轻轻吻着发顶安慰,最后还是道:“我想上战场,立军功,让你脸上有光,为我骄傲。”   布木布泰:“……”   劝不住,根本劝不住,多尔衮很快领兵剿匪去了,一战成名。   阿敏和莽古尔泰合力围剿而不得的青云山,被初出茅庐的多尔衮轻松拿下,活捉匪首劈山刀,杀一百,俘虏两百余人。   战绩可查。   努尔哈赤再一次感叹于皇太极看人眼光的毒辣,对心腹内侍说:“十四是个将才啊。”   心腹内侍有意吹捧:“何止将才,多历练几年可堪为帅。”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吩咐心腹内侍:“十四好样的,大妃合该跟着沾光,即日起解除禁足。”   多尔衮大婚之前,阿巴亥着急对海兰珠出手,企图让皇太极引火烧身,结果差点自焚。   “代善这个蠢货!”阿巴亥错过了宝贝儿子的婚礼,一边咒骂代善,一边哭到泪崩。   告发海兰珠窝藏汉人流民,图谋不轨,她将时间和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好,多一分太满,少一分不足,绝对够皇太极喝上一壶。   结果代善玩了一手顺水推舟,他以为的顺水推舟,在阿巴亥看来就是画蛇添足。   被皇太极利用,翻出陈芝麻烂谷子,反将了她一军。   天地良心,她厌蠢,若不是为了拉代善下马,打死她也不会勾搭如此愚蠢的男人。   阿巴亥越想越气,又病了一场,人差点没了。   “大妃,十四爷带兵剿灭了青云山,立下大功!”   正生无可恋的时候,心腹嬷嬷跑进来报喜:“就是二贝勒和三贝勒合力都没剿下来的青云山,被咱们十四爷拿下了!恭喜大妃!贺喜大妃!”   阿巴亥闻言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喜极而泣:“多尔衮!我的儿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多尔衮年幼体弱,三灾九难,终于挺过来,要大放异彩了。   她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捷报是上午传来的,没到中午禁足便解除了。   莽古尔泰听说之后,心里苦啊,他养寇自重多年,却给多尔衮做了嫁衣裳。   皇太极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真溜。   他敢揭穿吗?   当然不敢。   什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没人比此时此刻的莽古尔泰更有体会了。   布木布泰对多尔衮很有信心,他有帅才,注定一战成名。   上辈子也是如此。   更何况这辈子还有皇太极的正白旗加持,诚心想要失败都不容易。   让多尔衮领着正白旗的兵剿匪,相当于用牛刀杀鸡。   大妃因此被解除禁足,也在布木布泰预料之中,所以她很快放弃了劝阻多尔衮。   在劝阻亲征面前,神马都是浮云。   阿巴亥的寝宫久违地热闹起来。宫女、嬷嬷们进进出出,打扫的打扫,摆花的摆花,像过年一样。   阿巴亥坐在主位上,穿着崭新的石青色旗装,头上戴着点翠凤钿,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还是那个大妃,还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女人。   “大妃,十四福晋来了。”宫女进来禀报。   阿巴亥的笑容淡了一些:“让她进来。”   寨桑家不得宠的小女儿到底嫁给了多尔衮,成了她的儿媳。   如果没有海兰珠做对比,布木布泰也不错,可谁让她有个如此耀眼的姐姐呢。   又想到布木布泰嫁给多尔衮,里头可能有皇太极的授意,阿巴亥就像吃了苍蝇喝了醋的难受。 第56章 宫宴:敢吃老娘豆腐,就别怪老娘翻脸无情。   布木布泰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媳,给额娘请安。”   阿巴亥看着这个年轻的儿媳,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长得还行,不算特别漂亮,胜在沉稳。   可她就是喜欢不起来。   布木布泰过于沉稳了,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她看人的时候目光犀利,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又像是上位者对底下人的打量,令人很不舒服。   “起来吧。”阿巴亥端起茶盏,“多尔衮人呢?”   “十四爷还在军营,剿匪刚回来,有很多事要办。”   阿巴亥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示意心腹嬷嬷拿来见面礼。   一对寻常的碧玉手镯。   拜皇太极所赐,多尔衮大婚她没能出席,第二日认亲她也不在,如今布木布泰找上门来,她怎么也得将见面礼补齐。   布木布泰谢恩收下,却没有起身:“额娘,儿媳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这样着急?”阿巴亥有些不悦,总感觉布木布泰没憋好屁。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而是朝左右看看。   阿巴亥会意,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   “请额娘劝劝大汗,不要亲征宁远。”布木布泰也想循序渐进,奈何大妃才见面就要端茶送客,她必须抓紧机会,把该说的都说了。   上辈子大汗出征的吉日定在正月十四,眼看过年了,时间紧迫。   屋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阿巴亥盯着布木布泰,目光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大汗亲征宁远,儿媳以为……”   “你以为?”阿巴亥厉声打断她,“大汗亲征,是国事。你一介后宅妇人,懂什么?亲征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亏她还以为布木布泰稳重,原来比她的姐姐海兰珠还要狂妄。   才嫁到汗王宫几天,都敢妄议国事了。   布木布泰没有退缩,迎着对方的目光看回去:“宁远城有红衣大炮,威力巨大,并非八旗铁骑肉身可抗。大汗若亲临城下,万一有个闪失……”   “放肆!”阿巴亥一拍案几,茶盏都跟着跳了跳,“大汗战无不胜,什么大炮能伤他?你这是在诅咒大汗吗!”   越说越离谱了,一下犯了两个大忌。   第一个大忌,后宅妇人妄议朝政。   第二个大忌,战前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样一看,还是海兰珠的骄纵跋扈可爱些。   多尔衮瞎了眼,到底喜欢布木布泰什么?   “儿媳不敢诅咒大汗,儿媳只是担心……”布木布泰仍旧跪着说话,早在心里将阿巴亥骂成了一个猪头。   奈何短时间内,除了逼迫阿巴亥与她统一战线,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阻止亲征。   阿巴亥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索性把话说开:“你是不是皇太极派来的?想害死多尔衮吗?”   当年豪格生母不过替自己的母族说了几句话,便被大汗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逼着皇太极将其休弃。   之后几年,皇太极都跟着吃了挂落。   布木布泰危言耸听,诅咒大汗,企图阻止亲征,不是想要害死多尔衮是想做什么?   多尔衮才剿灭青云山上的悍匪,风头正盛,眼看能在亲征的时候谋得一个好位置,立下军功。布木布泰作为嫡福晋非但对他没有任何助力,还要在这时候跳出来搞事,很难不让人怀疑。   上辈子布木布泰利用多尔衮,外界却在传他们的花边新闻,就连福临都以为她偏袒多尔衮,十分不满。   重活一回,她兑现承诺嫁给多尔衮,对他掏心掏肺,却被人误以为是奸细……   布木布泰一阵无语,上辈子她怎么没发现阿巴亥如此愚蠢。   “多尔衮是儿媳的夫君,儿媳再蠢,也不会做那些吃里扒外的事!”   “你最好别做。”   阿巴亥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布木布泰,我知道你有主意。可我告诉你,你的那些主意,在汗王宫不管用。你嫁给了多尔衮,就该一心一意为他打算。别把你那些小心思带到这儿来。”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手指攥得发白。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阿巴亥不会信她。在大妃眼里,她只是一个想攀高枝的科尔沁格格,一个配不上多尔衮的女人。   “儿媳受教。”她隐忍低头,这条路明显走不通了。   阿巴亥哼了一声:“回去好好反省。类似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走出大妃寝宫,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上辈子,阿巴亥也是这样跋扈。那时她是旁观者,只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又可笑。这一世,她成了她的儿媳,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窒息感。   阿巴亥不肯出面劝阻大汗,她就要自己想办法,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阿巴亥终于冷静下来,心里不停回放布木布泰刚才说过的话。   “宁远城有红衣大炮,威力巨大,并非八旗铁骑肉身可抗。大汗若亲临城下,万一有个闪失……”   她不是不怕。   可她能怎么办?   去劝大汗不要亲征?大汗会听她的吗?她刚被解除禁足,地位不稳,这时候去劝,只会让大汗觉得她别有用心。   不能冒险。   “大妃,您消消气。十四福晋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心腹嬷嬷端来参汤。   阿巴亥接过参汤,又放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大汗出事,皇太极上位。可她就没想过,大汗不去亲征,多尔衮的军功从哪里来?没有军功,他拿什么跟皇太极争?”   若这回不是大汗亲征,那么带兵攻打宁远城的,只可能是皇太极。   代善那个蠢货想要顺水推舟,给皇太极找麻烦,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大汗嫌恶。   阿敏至今被圈禁,还没放出来。   莽古尔泰也因为青云山剿匪不利,被翻了旧账,难以服众。   最能打的四大贝勒,只有皇太极稳如泰山。   带兵攻打宁远城,危险大,军功也大。   皇太极爱惜羽毛,私德无亏,再让他建立不世之功,就要将多尔衮踩在脚下了。   她不敢赌。   “传话给多尔衮,让他明日进宫。我有话跟他说。”   有一点,布木布泰没有想错。   大汗亲征绝不能出事,她得叮嘱多尔衮时刻守护在大汗身边。   阿巴亥与布木布泰如何筹谋,海岚都不知道,她此时正在跟哈达那拉氏兴致勃勃聊八卦。   “顾明远不是跑了吗?”哈达那拉氏一早就来串门了,开口王炸,“又被十四舅舅给送回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炕上,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是没看见!曾经牛哄哄的顾明远如今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像死狗一样扔在我额娘面前,给我额娘吓了一跳。”   “十四爷不是去青云山剿匪了吗?怎么会遇见顾明远?”海岚闻言瓜子都不嗑了,倾身追问。   “你果然不知情!”哈达那拉氏拍了一下大腿,“顾明远不是别人,正是青云山的土匪头子!”   海岚:?   哈达那拉氏很满意海兰珠的表情,因为她当时听说比对方还惊讶,手里的茶盏都掉了。   “我额娘猜测,顾明远乔装成流民是为了接近你,骗财骗色。”   哈达那拉氏绷不住笑出了声:“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中途被你转手卖给我额娘,差点成为男宠,这才跑路。”   除了来自娘家的消息,还有豪格那边的,哈达那拉氏继续八卦:“十四舅舅大婚那夜刺杀你和四舅舅的人,也是顾明远派出去的。四舅舅查到真凶,转头举荐十四舅舅带兵剿匪。”   “你知道十四舅舅剿匪时带的是哪里的兵吗?”哈达那拉氏故意卖关子。   海岚看向她,很想丢个白眼出去:“你都说你十四舅舅是你四舅舅举荐的了,除了正白旗,还能带哪里的兵。”   哈达那拉氏鼓掌:“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我额娘说了,十四舅舅带着正白旗的兵去剿匪,有他没他都能赢。”   “我额娘还说,你是四舅舅的心头肉,谁碰谁死。让我以后在你面前尊敬一些,孝顺一些。”   尊敬一些,海岚勉强能忍,孝顺一些是什么鬼,她已经到了被人孝顺的年纪了吗?   嫁给皇太极果然超级加辈。   什么心头肉,酒搭子还差不多,皇太极每次回府都约她喝酒。这具身体的酒量真是不行,喝点就飘,动不动就断片。   除非宫宴,皇太极平日几乎滴酒不沾,也是哈达那拉氏告诉她的。   可见对方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准确,海岚不想再提皇太极,转而问起别的:“顾明远被挑断手筋脚筋,你额娘还要他吗?”   想起这个就来气,哈达那拉氏嗑着瓜子撇了撇嘴:“谁让人家脸长得好看呢,腰也给力,残废了都不耽误侍寝,已经被我额娘收房了。”   海岚:大金贵妇恐怖如斯。   骄傲如顾明远,让他做男宠,简直比杀了他还要命。   新年到,盛京城的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从早响到晚。汗王宫的宫宴照例设在除夕夜,勋贵、官员及家眷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哲哲要做双月子,无法出席,海岚坐在皇太极身侧,默默观察。   除了给大汗敬酒,不管与谁应酬,皇太极的酒杯里永远是白水,半点酒味都没有。   海岚都闻不到酒味,更何况是前来敬酒之人,偏偏无人在意,仍旧相谈甚欢。   百无聊赖,趁着皇太极不注意,海岚偷偷在他的酒杯里倒上了酒。   “格格,这样不好吧。”乌尤瞧见了,忧心忡忡。   海岚示意她闭嘴,压低声音说:“四贝勒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吗?”   这小半个月,海岚已经陪皇太极喝过好几场了。   虽然小酌怡情,奈何她酒量不好,沾杯即醉。   “酒量都是练出来的,练练就好了。”   狗男人每回都这样说,海岚又菜又爱,酒量没见涨,第二日醒来挂在身上的衣裳却是越来越清凉了。   敢吃老娘豆腐,就别怪老娘翻脸无情。   海岚安抚好乌尤,若无其事地嗑着瓜子看歌舞,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舞姬腰太硬,下不去。那个琴师指甲太长,抚琴有杂音……”   乌尤按下葫芦起了瓢,忍不住小声提醒:“格格,菜都要凉了,吃点东西吧。”   “菜端来就凉了。”   宴会厅早已进入敬酒环节,乱得很,才没人关注她。海岚说话毫无顾忌:“真不是人吃的。”   嘴上吐槽宫宴饭菜难吃,眼风一直往皇太极身上飘,终于瞧见他端起酒杯。   男人似乎怔了一下,对面给他敬酒的人也跟着怔了一下。   皇太极克制着没有看身边捣乱的小美人,朝多尔衮举了举杯。多尔衮一脸受宠若惊,深觉四哥待他与旁人不同。   刚才四哥去给大哥和三哥敬酒,杯中都是白水,此时轮到他来敬酒,居然当真喝酒。   看吧,男人只有建功立业,才能让人另眼相待。   四哥看好他,他也没让四哥失望。   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   皇太极浅啄一口,多尔衮连着喝下三大杯。   等人走了,皇太极紧挨着海岚坐下,借着衣袍的遮挡,搂紧了她的腰,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这女人沾杯即醉,醉酒之后如芙蓉初绽,美得令人窒息。   酒不醉人人自醉,就是她带给他的新奇感受。   芙蓉初绽,倾国倾城,胆子也是大到没边,什么话都敢说。   “你再摸,我就不行了……”   女人醒时骄纵又自傲,摸不得碰不得,醉酒之后妖娆妩媚,叫人欲罢不能。   绽放一轮过后,越发没了体统,软着声音勾引人:“我们都这样了,你为何还不要我?是不是不行?”   每一次都恨不能将人拆吃入腹,奈何他心里总是横着一道坎儿,无论如何迈不过去。   她心里有别人。   明知道有这道坎儿的存在,明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难受,每次回府,总是忍不住去东大院寻她饮酒。   将人灌醉,全程贴身服务,等人餍足睡去,自己再去泡冷水澡消火。   贝勒府后院美女如云,奈何被她一比,全成了枯枝烂叶。   男人搂紧女人,喉头滚动,却只是搂着。   不敢罚她喝酒,生怕让整个宴会厅的人看见芙蓉初绽之美。   那种美,要关起门来欣赏。   只有他能欣赏。   转念想到,额哲应该也见过,甚至见过更美的时候,皇太极忍不住收紧手臂。   海岚低呼,轻松挣脱,狗男人心眼儿真小。   未免再遭毒手,海岚打算自罚一杯,结果酒杯只沾到嘴唇便被男人夺过,仰头饮尽。   “那是我的酒杯……”海岚后知后觉脸发烫。   男人饮尽杯中酒,索性倒入白水,端着她的酒杯继续与人应酬。   望着桌上男人用过的酒杯,海岚嫌弃地撇撇嘴,示意乌尤取出带来的奶油蛋糕吃起来。   宫宴进行到一半,大汗站起来讲话。他喝了不少,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来,满饮此杯!祝我大金国运昌隆,战无不胜!”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大汗笑着坐下,刚拿起筷子,身体忽然晃了晃,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椅背上。   “大汗!”博尔济吉特氏尖叫起来,殿内顿时大乱。   阿巴亥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代善推开众人冲过去。莽古尔泰撞翻酒桌,酒菜洒了一地。   “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大汗身边把脉。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太医的手。太医把了半天脉,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大汗脉象紊乱,气血上冲,像是……”太医咽了口唾沫,“像是中风之兆。”   “中风?”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尖锐起来,“大汗好好的,怎么会中风?”   “臣也不清楚。大汗近来操劳过度,加上饮酒过急,血气上涌……”   “行了。”代善打断太医,“先想办法让大汗醒过来。”   太医战战兢兢地开方、扎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大汗还是没有醒来。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阿巴亥站在一旁,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布木布泰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随后挪开。   这一眼,刚好被海岚捕捉到。   海岚心里咯噔一下。   阿巴亥这时候还有心情瞪布木布泰?难道大汗中毒与她有关?   不对,太医说是中风。   可阿巴亥那眼神,分明是知道点什么。   某道闸门毫无征兆打开,属于原主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前世,她给皇太极用过这种药,症状与大汗一模一样。   太医根本诊不出来,只说是中风。   当时她已生下八阿哥,皇太极还是不肯放过她,夜夜要她侍寝,彼此折磨。   八阿哥早产,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   她的心全都扑在孩子身上,连额哲都没时间想了,可那个男人却以为她心里有人,以为她不愿侍寝,故意在床榻上磋磨人。   又要照顾孩子,又要伺候男人,她快被折磨疯了,冒险寻来秘药,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那种秘药来自察哈尔部,只有伊多干,也就是女萨满才能炮制出来。   当时她走投无路,听人说起,才从一位来自察哈尔部的庶妃手中高价买来。   闲聊时,那位庶妃悄悄告诉她,炮制这种药的女萨满原本是科尔沁的萨满太太。   因她炮制这种药害人,全家被杀,只她一人逃跑成功,投靠了察哈尔部。   此时的萨满太太应该还在科尔沁,而布木布泰似乎与她有些来往。   布木布泰贵不可言的命格,最初好像也是从这位萨满太太的嘴里传出来的。   前世,她听说的时候人还在察哈尔,额哲与她说起时,满脸不屑:“玉格格不如你貌美,科尔沁就把她捧上神坛,说什么命格贵不可言。”   再联想到,阿巴亥刚刚看布木布泰的那一眼,海岚只觉后背发凉。 第57章 解药:多尔衮,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汗长命百岁。   事关重大,海岚没有声张,跟着皇太极回府。   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   “怎么了?”皇太极拉起她的手问,“是不是在宫里吓着了?”   “有点累。”海岚任由他牵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一早,海岚写了一封信让人带进宫,交给布木布泰。   信还没出贝勒府,便被截下,拿到书房呈给皇太极。   皇太极看完微微蹙眉,原封不动装好,命人送去汗王宫。   “看好这封信,别让外人知晓信中内容。”他郑重叮嘱。   布木布泰收到海岚的书信,还在纳闷,打开一看心脏砰砰直跳。   如此隐秘之事,她怎么会知道?   信里,海兰珠没说别的,只是给布木布泰介绍了一种秘药。这种药由科尔沁的萨满太太独家炮制,概不外传。给人服下之后,没有任何中毒迹象,状似中风。   服用解药三日后,身体恢复如初,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她问布木布泰知不知道解药在哪里,有的话,赶紧给中毒之人服下。   三日后,她要看到结果,不然后果自负。   布木布泰攥着信笺,指节发白,她赌海兰珠不敢告发。   她与海兰珠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海兰珠告发她毒害大汗,整个科尔沁都要遭殃。   哪怕有皇太极护着,海兰珠也要跟着吃挂落。   这时,有人来报,大妃有请。   阿巴亥就是个蠢货,没凭没据并不敢拿她怎样。就算查出什么,也只会替她遮掩。   毕竟多尔衮是她最器重的儿子,而自己是多尔衮才娶的嫡福晋。   与海兰珠情况类似,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海岚当日没有等到布木布泰的回信,大约猜到了她的倚仗。   想去找多尔衮,让他劝劝布木布泰,奈何对方住在汗王宫,等闲见不到。   打瞌睡很快有人送枕头,莽古济和哈达那拉氏递了帖子进宫给大汗侍疾,特意绕道四贝勒府,问哲哲要不要一起去。   哲哲还在坐月子,当然去不了,海岚主动请缨,跟随莽古济母女进宫。   在宫里遇到皇太极,与莽古济母女分开,海岚推说身体不舒服,被皇太极安置在某处偏殿休息。   说来也巧,此处偏殿与多尔衮的住处相隔不远。   多尔衮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说海兰珠求见,诧异之余连忙将人请进来。   海岚没有寒暄,示意多尔衮遣散屋里服侍的,将大汗可能中毒的事告诉了他,最后道:“解药在玉儿手里。我写信劝她,她不听,这才来找你。”   多尔衮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不可能。”他摇头,“她不会做这种事。”   “你不信,可以去问她。”海岚笃定。   这种秘药世所罕见,汗王宫里可能拿到这种药的人,除了布木布泰,不会有第二个。   而且她给布木布泰写信,对方没回,也从侧面印证了猜测。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抬头看海岚,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此时布木布泰不在房中,她去大妃寝宫请安还没回来。多尔衮等不得,直接去寻人。   可等他赶到的时候,布木布泰已然离开。多尔衮听寝宫的人说,大妃这两日总是苛责布木布泰,经常关起门来敲打她,却没人知道为了什么。   多尔衮闻言脸色彻底白了。   回到住处,海兰珠早已离开。来到后院,走进暖阁,看见布木布泰正坐在外间炕上发呆。   多尔衮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压低声音问:“解药在哪里?”   布木布泰早知道海兰珠来过的事,此刻看着他,不说话。   上辈子海兰珠骄纵又没脑子,谁知重来一回,居然懂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边给她写信,一边进宫来找多尔衮。   是她小瞧了对方。   “为什么?”见她这副表情,多尔衮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是想不通,她为何要给父汗下毒。   “因为宁远城有红衣大炮。”布木布泰的声音很平静,“大汗亲征,万一有个闪失,大金怎么办?你怎么办?”   “所以你就下毒?”居然还是为了亲征,多尔衮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此。   “那不是毒,是药。药效过了自然会醒。”重生的事,布木布泰没办法解释,只得就事论事。   不是毒就好,多尔衮高高悬起的心,放下一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轻声问:“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去亲征吗?”   布木布泰没说话。   “我想立功,让你过上好日子。”多尔衮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窝,“我想让你为我骄傲。”   布木布泰眼圈发热:“可我只想你活着,平平安安活着。”   上辈子是她辜负了他,让他活着的时候憋屈,死了还要被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重新来过,换她守护他。   可阿巴亥这个猪队友,非但不肯劝阻亲征,还在大汗面前建言,让多尔衮领亲卫,守在大汗身边。   前世大汗没被红衣大炮当场炸死,可他身边的护卫集体阵亡。   多尔衮守在大汗身边,还有活路吗?   布木布泰被逼急了,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答应你。”多尔衮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我不会以身犯险。”   屋里安静了很久,多尔衮将人搂住,轻声说:“把解药拿出来。”   布木布泰逃避似的,将脸埋进他胸膛:“没有解药……”   “玉儿。”多尔衮搂紧她,哄孩子似的轻拍后背,“四大贝勒不是吃素的,太医院也并非酒囊饭袋,他们早晚会查明真相。到时候,你让寨桑和福晋如何平息大汗的怒火?”   顿了顿又道:“也好,等他们查出来,我会和你共同承担。哪怕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前世有求于他的时候,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可当两人的政见相左,她在气头上,甚至诅咒他短命。   没想到一语成谶,而她则带着愧疚,寿终正寝。   午夜梦回,多少次泪湿枕边。弥留之际,她看见他来接她。他穿着一身纯白戎装,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清俊少年。   被他牵起手,她告诉孙儿玄烨:“我去之后,不与文皇帝合葬。”   那是她对他最后的,也是仅有的补偿。   “你怎么这么傻!”布木布泰抱着他崩溃大哭。   上辈子,但凡他心狠一些,江山是他的,自己也是他的。   这句话压在心底几十年,今日说出来好受多了。   泪水打湿他的肩膀,她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用温水化开,服下即醒。”   但她有个条件:“随大汗亲征,你要跟在四贝勒身边,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汗想去宁远城送死,谁也拦不住。   这话映在皇太极身上亦然。   她救不了大汗的命,因为那是劫数,海兰珠同样救不了皇太极。   生死有命,就算海兰珠性情大变又如何,她还是得到了皇太极的宠爱。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等到海兰珠带着皇太极离开,锦绣江山必然属于多尔衮。   这辈子没有福临,而她是多尔衮的嫡福晋,再没有人能阻挡多尔衮入主中原,君临天下。   多尔衮接过瓷瓶,恋恋不舍放开她:“我去去就回。”   布木布泰扯住他的袖子:“多尔衮,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汗长命百岁。”   这样,你才有机会立下军功,不再受制于人。   多尔衮点头,转身离开。   大汗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没人再追究,此时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亲征上。   轻伤不下火线,大汗并没有因为短暂的昏迷,推迟亲征的日子。   阿巴亥装不知道,可她对布木布泰的态度更冷了。布木布泰也不在意,该请安请安,该伺候伺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汗痊愈的消息传遍盛京时,海岚正懒懒窝在炕上看账本。豆腐坊和木匠坊的分红又涨了,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遍嘴角都往上弯一度。   “乌尤,你说四贝勒领兵出征,多久能回来?”海岚随意地问。   乌尤笑嘻嘻回答:“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自从贝勒爷来寻格格饮酒,格格提起贝勒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海岚刚要狡辩,门帘掀开,皇太极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海岚觉得他今天气压有点低。   “怎么了?”她放下账本,给乌尤使眼色。   乌尤会意,上茶之后,带人离开。   皇太极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炕桌:“亲征的部署定了。”   “定了就定了,你愁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我负责粮草辎重。”   海岚:?   谁不知道四大贝勒当中,最能打的就是皇太极。让最能打的四贝勒搞后勤,这部署也是没谁了。   转念想起历史上这场著名的宁远之战,海岚手心冒汗。   这场战役,在明朝那边叫宁远大捷,袁崇焕用坚城利炮终结了后金的连胜之路,扭转战局。   也是在这场战役中,后金大汗努尔哈赤为炮石所伤,虽然没有当场死亡却落下病根,于同年八月薨逝于嗳鸡堡。   从此,宁远城成了笼罩在后金头顶的阴云。   直到顺治元年,李自成的农民军兵临北京城下,崇祯皇帝为了挽救危局,命当时的宁远总兵吴三桂放弃孤城,率关宁铁骑进京勤王。   吴三桂一把大火烧毁了清军的噩梦,宁远城。   可就在吴三桂进京勤王的路上,北京城被农民军攻破,崇祯皇帝自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前线打个屁呀!大汗将命根子都交出来了,你到底在愁什么。”海岚将账本放在桌上,强行安慰人。   皇太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海岚理直气壮,“再说了,搞后勤安全。不用冲锋陷阵,不用被大炮炸。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必输之战,不死都算命大,不去也罢。   皇太极笑起来:“你不想让我去打仗?”   “不想!”海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连忙找补:“你要是死了,我又成寡妇了。做女人难,做寡妇更难,做貌美多金的小寡妇难上加难。”   说着还惆怅上了:“二婚都不好嫁,三婚恐怕更难。”   若身在后世,她就不嫁了,独美是最好的选择。奈何穿来乱世,貌美多金的小寡妇可守不住这么多遗产,必须得给自己找个靠山才行。   而且这个靠山,必须足够强大。   男人闻言眯起眼,倾身越过炕桌捉住她的手,哼笑着问:“你还想再嫁?”   他还没死呢!   海岚是被吓大的吗?   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海岚轻笑:“你死了,契约作废,我为什么不能再嫁?”   男人额角青筋鼓起多高,一把将人扯过来,低头吻上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都是梦里的桥段。海岚试探着伸出舌尖,很快被男人吞吃,吮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怎么进了内室,海岚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体验男人的疯狂。   也终于在清醒的时候,亲眼见证了自己从端庄到凌乱,再到温软如雪的过程。   “皇太极……我想喝酒……给我酒。”穿越前海岚有先心病,在男女情.事方面完全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被同学拉着看过岛.国.动作片,现实中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能聊荤段子,但初吻还在。   酒是好东西,既能助兴,又能给怂人壮胆。   男人吹出的热气灼得耳尖滚烫:“你跟额哲上床,也喝酒吗?”   原主根本没来得及跟额哲上床,额哲就被你弄死了。   怎么有脸问的!   海岚正在内心疯狂吐槽,忽然感觉眼前一亮。男人起身,整理好衣袍,转身离开,留下她光溜溜在风中凌乱。   狗男人!   管杀不管埋! 第58章 出征:不是将她扔在床上,再也不见了吗?   亲征的部署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代善上折子请求攻打城北,说“臣愿为先锋,替父汗分忧”。阿敏也上折子,说“臣被圈禁多日,愧对大汗,愿以死报效”。莽古尔泰更直接,“城北最难啃,臣去啃。啃不下,提头来见”。   努尔哈赤看着那三份折子,心里门儿清。代善是想挽回因绯闻丢掉的颜面,阿敏试图将功折罪,莽古尔泰急于洗刷剿匪不利的污名。   他本来想把城北交给皇太极,可皇太极功劳太大,早已封无可封。任由其继续立功做大,其他儿孙连口汤都要喝不上了。   “准了。”他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字,“莽古尔泰攻城北,代善攻城东,阿敏攻城西。朕带着多尔衮、多铎攻南城。”   写完看向皇太极:“你负责粮草辎重。此等大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皇太极垂眼:“儿臣领旨。”   得到消息时,布木布泰正在给多尔衮缝战袍。她手指一顿,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大汗要带着十四爷和十五爷攻城南?”她抬起头,看着苏麻,耳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她重生了,自然清楚城南是个怎样的情况。   那地方看似最薄弱,其实是宁远城最难啃的骨头。战时,袁崇焕故意把城南守军调走,引诱大金主力来攻,然后在城头布置多门红衣大炮,形成交叉火力。   上辈子,城南好似绞肉机,无数八旗子弟死在那里。大汗虽然没有攻打南城,也被炮石所伤,于八个月后薨逝。   这一世,大汗要亲自带着多尔衮去送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她嫁给多尔衮之后,事事不顺?   深吸一口气,布木布泰压住心头的慌乱:“十四爷呢?”   “在书房。”   彼时,多尔衮正站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呆,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怎么了?”   布木布泰开门见山:“你答应过我,此战跟在四贝勒身边。”   “四哥留在盛京,负责粮草辎重调度。”多尔衮做梦都想上战场立功,封妻荫子。   “那你也留在盛京。”布木布泰寸步不让。   多尔衮怔了一下,宽慰她:“你放心,宁远城南是明军战力最薄弱的地方,父汗带着我和多铎去,相当于白送军功。”   布木布泰满肚子的话,就是没办法说出口,瞬间海兰珠附体:“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   多尔衮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执着。   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好。”他选择妥协,“我去找四哥商量。”   多尔衮去找皇太极的时候,皇太极正在清点粮草。他看见多尔衮走过来,挑了挑眉。   “四哥,我想留在盛京,协助你调配粮草辎重。”   “白给的军功不要了?”皇太极不太能理解对方的决定。   阿巴亥为了这份军功,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父汗,听说还贴了一大笔嫁妆。   多尔衮长到这么大,几乎事事都听他母妃的,为何忽然转了性情?   这母子俩出了什么状况……   多尔衮垂眼,声音发沉:“我不想打仗。怕死。”   在青云山剿匪,多尔衮带的是正白旗的兵,他的作战状态,皇太极心知肚明。   谋定后动,悍不畏死,是个难得的帅才。   “你怕死?”   “嗯。”   皇太极看着他那副“我就是怕死”的样子,想起海岚说“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新婚不久,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   布木布泰不想让多尔衮上战场,阿巴亥拼命送儿子去挣军功,多尔衮两边权衡,最终倒向了新婚妻子。   婆媳大战,布木布泰完胜。   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在这一点上,他甩多尔衮好几条街。   “罢了。从今日起,你病了,病得下不来床。   多尔衮蹙眉:“装病?”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十四阿哥突发急病,卧床不起,无法随大汗亲征。努尔哈赤听了,直叹气:“身子骨不好,就让他在家养着吧。阿济格和多铎随我去也是一样的。”   消息传到阿巴亥耳朵里,她正在给大汗准备行装,闻言手里的鞋袜掉在地上。   “多尔衮病了?什么病?”   “太医说是风寒,需静养。”   阿巴亥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是傻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病了?   想起布木布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她最近做下又被掩盖的下毒事件,阿巴亥哪里坐得住,匆忙赶去探病。   阿巴亥到的时候,多尔衮正躺在炕上装病。被子盖到下巴颏,脸色苍白,细看好像抹了粉。布木布泰坐在炕边,手里端着药碗,正在给他喂药。   “额娘。”多尔衮看见阿巴亥吓了一跳,坐起身想要行礼。   阿巴亥走过去,一把将人按住,不由分说伸手摸额头。   没有发热。   “额娘,儿子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阿巴亥根本不理他,转头盯着布木布泰,质问:“是不是你?你让他装病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麻赶紧带人出去,关好门。   “额娘,是儿子自己不想去。跟玉儿没关系。”多尔衮大包大揽,揽下所有罪过。   “你不想去?你知不知道这次亲征是多好的机会?跟着大汗打城南,军功都是白给的!你倒好,装病在家躺着!”   想到自己贴进去的那些嫁妆,浪费的那些口舌,阿巴亥的声音越来越高:“多尔衮,你太让我失望了!”   大汗亲征,从无败绩。此战过后,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恢复元气,又能出来蹦跶了。   到时候,别说跟皇太极掰手腕,就连三大贝勒都敢骑在他们母子脖子上拉屎。   多尔衮垂眼不语。额娘对他的付出,他都瞧在眼中,内心感激。可他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这辈子能娶到心爱的姑娘,足矣。   阿巴亥看看儿子,又看儿媳,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布木布泰,我一直想不明白,毁掉多尔衮的前程,对你有什么好处?”   布木布泰跪下来,不卑不亢回答:“儿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夫君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妃早晚能明白儿媳的苦心。”   “这么喜欢跪着,那就跪好了。没有我的话,不许起来。”说完转身离开。   多尔衮想要将人叫住,却被布木布泰拉住了袖子。   天命十一年正月十四,努尔哈赤领兵从盛京开拔。   多尔衮站在城头,望着大军浩浩荡荡消失在雪原尽头。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攥着冰冷的砖石,指节泛白。   “十四爷,该回去了。”侍卫在身后催促。   他松开手,转身走下城楼,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不好的感觉。   正月十七,大军西渡辽河。军报送回来时,皇太极正在清点辎重。他看完军报,表情毫无波澜。   “四哥,怎么说?”多尔衮凑过来。   “势如破竹。继续赶路。”   正月二十三日,大军兵临宁远城下。又一道军报送回来。袁崇焕刺血为书,与将士盟誓,城上架起十一门红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对着城下。   多尔衮盯着那行字,心猛地揪了一下:“四哥,父汗不会有事吧?”   皇太极没回答,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正月二十七,战报雪片般飞进盛京。   宁远城下尸山血海,云梯被炸断了一架又一架。莽古尔泰负伤,代善部死伤过半。阿敏部攻城西,被滚烫的金汁浇头,士兵们惨叫着从梯子上滚下来,脸皮连着肉一起脱落。   护城河被尸体填平,后来的人踩着同伴的血肉往前冲,连楯车都被炮火炸成了碎片。   多尔衮在旁边看战报,脸色越来越白:“四哥,袁崇焕以逸待劳,背水一战,父汗如何能赢?”   皇太极收起战报,沉默良久:“关外天寒,粮食欠收,饿殍遍野。袁崇焕是背水一战,父汗何尝不是。”   不然这一战也不会如此惨烈。   父汗老了,越是老了,越要证明自己不老。宁远是他选定的最后一仗,赢了,千秋万代,若输了……   二月初九,一个惊天消息传到盛京,大汗负伤,班师回朝。   来传信的士兵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连贯:“大汗……大汗被炮石所伤……退兵了……”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伤得重不重?”   “不、不知道。除了随军太医,大汗不让……任何人靠近。”   皇太极拦住要往外跑的多尔衮:“别急。先听他说完。”   他让人将水囊扔给传令兵,又问:“圣驾如今到哪儿了?”   传令兵灌下一口温水,这才清晰回答:“在回盛京的路上,三大贝勒护驾。大汗命四贝勒火速带兵攻打宁远城的粮仓觉华岛,半路接驾。”   皇太极沉吟,片刻后追问:“让我带兵攻打觉华岛,是大汗亲自下令,还是有人传达?”   传令兵抿唇,眼珠转动,很快恢复如常:“是大贝勒代为传达。”   “不是说大汗除了太医,谁也不见吗?”皇太极压着声音问,不怒自威。   传令兵身子晃了晃,累晕过去。   这下多尔衮也看出不对来了:“四哥,你要去觉华岛吗?”   “父汗最后的亲征,绝不能一败涂地。”皇太极盯着倒在地上的传令兵,面无表情说,“觉华岛,必须拿下。”   多尔衮攥紧拳头:“我跟你去。”   “不行。你留在盛京。”皇太极转头看他,目光坚定,“盛京不能乱。你在这儿,我放心。”   多尔衮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信任震撼了:“好,我留下待命。”   不管愿不愿意,他和四哥都是汗位继承的热门人选。在危机关头,四哥以身犯险,却将他留在后方,相当于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   海岚是在第二天早上感觉到不对劲的。府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出了什么事?”她找来松佳嬷嬷问话。   松佳嬷嬷告诉她:“贝勒爷昨日派人回来,说要半路接驾,让福晋守好门户,不许人乱走动。”   四大贝勒有三个随驾亲征,大汗把能带的都带上了,为什么还要皇太极半路接驾?   结合她知道的历史,海岚猜大汗多半受了炮伤。   八个月后才会伤重不治,身边有那么多人守着,为何还要调走皇太极,就不怕盛京生乱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海岚又问:“贝勒爷什么时候出城?”   松佳嬷嬷摇头,福晋没说,她也不清楚。   恰在此时,正院派人传话,福晋请海岚过去。   来到正院暖阁,哲哲让乳母将二格格抱走,拉着海岚的手说:“贝勒爷今日出城,你替我去送送他。”   大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出征时,家眷一般候在城门口,夹道送别。   很多人埋骨他乡,一去不回。   每一次的送别,都可能是诀别。   但皇太极不至于,祸害遗千年,只要他自己不作,谁也弄不死他。   “贝勒爷去接驾,又不是出征,福晋何必操这个心。”   数九寒天,出去一趟能冻掉耳朵,海岚只想窝在暖阁里猫冬。   哲哲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海岚后知后觉,才张开嘴,却被哲哲伸手捂住:“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   海岚点头,哲哲才放开手:“我要是能去,绝不会让你顶风冒雪。”   “贝勒爷战无不胜,福晋放宽心。”   海岚想到一件比送别更重要的事:“贝勒爷离开盛京,城里恐怕生乱,我想将城东和城南宅院的侍卫都调到贝勒府来。”   顺便将金银细软全都搬来,以防不测。   就算没有贼人惦记,宫里那一位也会忍不住动手。   寨桑和福晋在布木布泰出嫁之后,带着三个儿子火速离开,返回科尔沁备战。   大汗的亲征名单里少不了科尔沁。   只不过科尔沁的骑兵不会去前线,而是作为屏障,拱卫在盛京以北,提防察哈尔趁机偷家。   他们一走,城东宅院只剩下管事与一众护卫。   管事是海岚从科尔沁带来的,全家老小都捏在寨桑手中,十分可靠。   护卫有一部分来自科尔沁,另外一部分是海岚搬回贝勒府后,皇太极调拨给她看家用的。   个个都是好手,干起仗来以一当十。   城南宅院要复杂一些,里头养着海岚开牙行时自卖自身的手艺人。那些干过营生的,海岚出钱给他们开了店,定期分红。还有一些奇人异士,没办法立刻变现,就这么养着人家。   反正她不差钱。   若非盛京有变,几乎将他们忘干净了。   城东宅院护卫多,城南那边也不少,大多都是海岚花天价买回来的高手。   离了海岚,没人养得起他们,也还算忠心。   辞别哲哲,海岚乘暖车出府。   暖车里,通铺厚羊毛毡毯,车底烧着火盆,哪怕置身冰天雪地,窝在里头照样暖如春日。   海岚抱着鎏金手炉,一边吃着乌尤手剥的松子,一边抱怨盛京城凹凸不平的路面。   “等这世道安定下来,我要修路,把这些土路全都铺上沥青。”冷的问题解决了,可还是很颠啊,海岚才坐了一会儿,感觉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格格,什么是沥青?”从察哈尔回来之后,格格嘴里时不时冒出新鲜词,乌尤早已见怪不怪。   “沥青……”主要是石油蒸馏过后的残渣,海岚盯着乌尤,感觉自己这样回答了,对方可能会追问什么是石油。   侍女求知欲太强的痛苦,谁懂啊。   而且就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想要蒸馏石油沉淀残渣,根本不可能实现。   小说里的穿越女都用什么铺路来着?   好像是土水泥。   对,就是土水泥。   同为穿越女,海岚再懒也不能落后于人。   被突如其来的胜负欲控制,海岚话说一半,便陷入了回忆中。   当时看穿越小说,第一次听说土水泥,她还在网上查过成分、制法和用途。   调查的目的是为了指出小说作者异想天开,结果发现真能行。   马车毫无征兆停下,将海岚从回忆拉回现实,乌尤问出了什么事,随车管事恭声回答:“侧福晋,前头封路了。”   “好端端的,为何封路?”海岚问出口,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盛京城封路,还能因为什么,不是大汗出行,就是将军出征。   海岚摇摇头,很快否定了想法,这条路并不是将军出征惯常走的主路。   她为了偷懒抄近道,特意吩咐走小路。   正想着,厚重的车窗帘被人掀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海岚裹紧了身上的紫貂斗篷。   抬头对上男人深沉的眼,海岚心里一突,不是将她扔在床上,再也不见了吗?   皇太极昨夜派人给哲哲送信,说自己出城接驾,让她守好门户。隐晦透露了,可能有仗要打的消息,让哲哲赶紧给他收拾行装,在指定时间派人送到城门口。   将军出征,家眷送行是规矩,可哲哲还没出月子,贝勒府现在由海兰珠这个侧福晋代管。   那么今日谁来给他送行,相信哲哲会安排妥当。   奈何皇太极在城门口,只见到了哲哲身边的心腹侍女额尔赫。   他问额尔赫:“侧福晋人呢?”   额尔赫低眉顺眼回答:“侧福晋几乎与奴婢同时出门,说是去城东宅院调派侍卫。侧福晋畏寒,马车行得慢,此时应该还没到地方。”   从贝勒府到城东宅院,一共两条路。一条大路,远些,一条小路,稍近。   以海兰珠的懒惰,多半会抄近道走小路。   皇太极示意随行人员收下行装,赌气打马离开,骏马却在某个岔路口忽然掉头。   她是他的侧福晋,今日理应来给他送行。   她不来,他便去寻她好了。   将军出征,无人送行,未免太过凄凉,也不吉利。   可苦了跟在后头的随行人员,一个没留神,贝勒爷跑没影儿了,连个尾灯都看不见,只得原地待命。 第59章 动手:大汗薨了,宫里那位怕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皇太极原本气炸了肺,路上一边吹冷风,一边自责将海兰珠宠坏了,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大金的四贝勒,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见过。别说将人扔在床上,便是罚跪、抽鞭子,都没人敢如此忤逆他。   海兰珠一个二嫁的寡妇,还曾经背叛过他,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敢不来送行?   可当眼前出现熟悉的马车,看见上面熟悉的四贝勒府的徽记,皇太极下意识勒住缰绳,让骏马放缓脚步。   随车管事迎上来行礼,也被他挥手屏退。   驱马来到车前,竟有些近乡情怯。   抬手掀开车帘,车内光线昏暗,更显出小美人冰肌玉骨,白到发光。   巴掌大的脸朝斗篷里缩了缩,藏起小巧的下巴,越发衬得那双狐狸眼灵动俏皮,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作天作地。   紫貂斗篷与雪白的皮肤相得益彰,挺翘的鼻子,樱粉的唇,试问面对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再粗鲁的人也说不出半句狠话。   “天寒地冻,跑出来做什么?”皇太极尽量沉着声音说话,奈何宠溺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躲都躲不掉,海岚傻眼了一瞬,很快挂上假笑:“福晋叮嘱我来送贝勒爷出征。”   车帘被马鞭高高撩起,藏在貂绒里的下巴颏也被捏住了,轻轻抬起,与男人对视。   “你想在胡同里给谁送行?福晋没有告诉你地点吗?”语气由宠溺变得不善。   海岚盯着男人的眼睛,敛笑,轻声说:“贝勒爷不是不想见到我吗?我怎么敢跑来触霉头,自讨无趣。”   说完她先委屈起来了。   那夜她已然说服自己,男人长得帅,身强体健,跟他睡觉,自己并不亏。   事后做好措施,应该不会怀孕。   只是第一次跟男人睡觉,她有点紧张,而且目测……可能很疼,这才想要喝酒壮胆。   熬过头一回,日后必然爽歪歪。   谁知他净问些煞风景的,她还没想好怎样回答,就将她光溜溜扔在床上,扬长而去。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士可杀,不可辱。   你做初一,还不许别人做十五么!   下一秒,下巴被人松开,听男人愠怒道:“等我回来,你不愿,也得愿。”   到底谁不愿啊?   海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向别处:“那贝勒爷可得活着回来。”   男人哼笑:“想再当一回寡妇坑钱,做梦。”   海岚呵呵:“贝勒爷有什么值得我坑的?”   要钱没钱,要人……比谁都别扭,除了脸和身材,简直没有可取之处。   人也不年轻了。   男人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而后打马离开。   海岚:看吧,就不能给好脸。   两人的对话,听得车上车下服侍的几脸懵逼,又战战兢兢。   皇太极出城之后,直奔军营,点了三千兵马,即刻开拔。副将骑马跟在后面,不解地问:“主子爷,只带三千人?觉华岛可是宁远城的粮仓,守军少说也有七八千。”   “够了。”皇太极头也不回,“攻其不备,三千满够了。”   第二日清晨,觉华岛守军措手不及,被打得溃不成军。粮仓被烧,火光冲天。   宁远城的粮道断了。   皇太极拿下觉华岛后,没有停留,直接带兵接驾。在距离盛京三百里的地方,追上了溃退的大军。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人拦在御帐外,脸上表情出奇地一致,不能进。   “老四,父汗说了,谁都不见。”代善声音硬邦邦的。   让皇太极攻打觉华岛,不是大汗的主意,是三大贝勒凑在一起想出来的缓兵之计。   大汗已死,秘不发丧,如果没有意外,老四将登上汗位,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此前三大贝勒从不曾与老四产生龌龊,碍于自身条件,愿意支持老四上位。   奈何好景不长,自从娶了海兰珠,皇太极好像换了一个人,将他们全都收拾了一个遍。   海兰珠毕竟是科尔沁第一美人,皇太极贪新鲜也是有的,可没想到谁碰谁死。   先是阿敏与额哲残部联手,图谋海兰珠的财产,被皇太极送去圈禁。之后是代善想要顺水推舟,逼海兰珠远离汉人,反被翻出陈年旧事,遭父汗忌惮。最后为了捉住劈山刀,给海兰珠报仇,连莽古尔泰都跟着吃了挂落,被大汗斥责无能。   这次亲征,三人商量好了共同上折请战,话里话外影射皇太极功高震主,求大汗赏他们一口汤喝。   大汗老了,再器重皇太极也难免忌惮,亲征果然没有带上他,只让人留在盛京调度粮草辎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红衣大炮如此凶悍,让大金的倾国之战潦草结尾。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大汗攻打最薄弱的城南,掉入陷阱,被炮轰而死。   城南原本是留给皇太极的。   按照最初的部署,大汗想要效仿田忌赛马,将最能打的皇太极和正白旗安排在宁远城防守最薄弱的城南。   争取尽快攻进去,拿下宁远城。   哪知道袁崇焕预判了大汗的预判,在城南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皇太极和正白旗往里钻。   结果送大汗归了西。   大汗战死,被炸得面目全非,皇太极却全须全尾留在盛京城居中调度,三大贝勒那叫一个气啊。   “大哥,觉华岛是宁远城的粮仓,也有好几台红衣大炮。”   阿敏被圈禁了这么久,恨毒了皇太极,第一个站出来建议:“不如大哥传一道旨意过去,调老四出盛京攻打觉华岛。”   宁远城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孤城,而觉华岛是最大的粮仓,以宁远城主官袁崇焕财迷的性格,必然对觉华岛严防死守。   大汗亲征,带上了所有能打的兵将。皇太极留守盛京,手下不过大几千人。至少要留下一半守护盛京,想要以小几千人拿下觉华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见代善犹豫不决,莽古尔泰冷哼出声:“我等拥护大哥,大哥却想对老四手下留情,不如一拍两散,各自为战。”   就是要拆伙的意思。   代善也被皇太极坑惨了,又怎会妇人之仁。他按住冲动的莽古尔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你们别忘了,盛京城里还有一位大妃和她最器重的儿子。”   阿敏嘿嘿阴笑:“一个娘儿们,一个孩子,大哥怕什么!等到大哥上位,让阿巴亥夜夜伺候大哥洗脚,让多尔衮给大哥当儿子。”   莽古尔泰附和:“青云山是怎么回事,我与二哥最清楚。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挥挥手便能剿灭,大哥不会以为多尔衮很能打吧。”   “我还没老糊涂呢。”   代善不想提阿巴亥,顺着莽古尔泰的意思说:“我留着老四,就是想让他与多尔衮先争汗位,等到两败俱伤,咱们再渔翁得利。”   “大哥此言差矣。”   代善花花肠子多,阿敏却懒得拐弯抹角:“多尔衮有大妃支持,也不是皇太极的对手。若不趁乱弄死皇太极,早晚养虎为患,反被虎吃。”   莽古尔泰更直接:“先杀了皇太极,我才放心。”   代善拗不过二人,假传圣旨,令皇太极攻打觉华岛。   原以为皇太极会比大汗死得更惨,谁成想袁崇焕如此没用,居然让皇太极轻松拿下觉华岛,半路接驾。   而且看皇太极带来的人马,跟随他出征的兵力不会多于三千。   以三千对八千,即便没有红衣大炮,也不会输吧。   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能拖到圣驾回京,代善当上大汗。   可眼下,距离盛京城还有很远,让他们如何瞒得住大汗的死讯。   皇太极看向御帐,里面过分安静了,不像住着人。   他没硬闯,也没搭理代善,转头问莽古尔泰:“三哥,父汗伤势如何?”   莽古尔泰:为啥问我?   对方的迟疑,让皇太极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父汗已死。   “不知道!太医不让说!”莽古尔泰斟酌着开口。   太医不让说是什么鬼,代善闻言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莽古尔泰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皇太极拿下觉华岛,身边不过两千多人,而他们哪怕败了,手上仍有数万人。   以三千对八千,皇太极能赢,对上数万,可就未必了。   阿敏仗着人多势众,并不惧怕皇太极,猜到了又如何。   “大汗伤势很重,不许任何人探望。”他睁眼说瞎话。   皇太极表面上接受了这个谎言,却连夜写了几封信,让人分别送给寨桑、莽古济、多尔衮和哲哲。   最后一封信没有署名,只交代了收信地点。   哲哲虽然还在坐月子,可耳朵一直竖着。信函送到时,她正在给二格格喂奶。   二格格早产,生下来有些体弱,接连生病也不见好,太医委婉提醒可能养不活。   嫁给四贝勒十几年,第一次生下孩子,尽管不是阿哥,哲哲也难以割舍,整日整夜守着孩子,人都瘦了一圈。   二格格生病,正院每天熬药,药味都飘到东大院去了。   海岚上辈子有先心病,西医治不好没少吃中药和偏方,闻见那味道浑身不舒服。   某天,药味实在太难闻,海岚没忍住冲到正院,对哲哲说:“福晋不如亲自给二格格喂奶,用自己的奶水养她。科尔沁的小羊都是母羊来喂,让别的羊喂养不大。”   话糙理不糙。   好在哲哲的奶水还没完全回去,能够亲自给二格格哺乳。过程有些曲折,结果却是好的。   二格格喝了初乳,渐渐很少生病。   “海侧福晋的脾气是骄纵了些,话也难听,可她说的话……管用。”二格格的身子骨好起来,正院伺候的下人们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齐齐松了口气。   上回福晋早产也是,海侧福晋一顿输出,连骂带卷,大胆启用稳婆在福晋身上动剪刀,才救下母女俩的性命。   自此,福晋对海侧福晋的话,奉若圭臬,也放心让她管家。   彼时书信送到,哲哲将吃完奶的二格格交给乳母,拆开信,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随即吩咐额尔赫将海兰珠叫来。   哲哲靠在引枕上,朝外看,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雪了。今年比往年都冷,风雪格外多。   海岚才用过早膳,正好散步到上房消食。   “福晋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海岚关切地问,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莫非大汗受伤的消息传回来了?   然而形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峻,只见哲哲屏退屋里服侍的,压低声音告诉她:“大汗可能薨了。”   不能吧,历史上大汗八个月后才死啊,这怎么还提前了?   想到亲征部署的变化,四大贝勒中最能打的皇太极没去,被留在盛京搞后勤,未来最能打的多尔衮也没去,留在盛京协助皇太极搞后勤。   大汗忌惮皇太极,急于让幼子建功,带领阿济格与多铎亲征……提前死了?   也就是说,皇太极不用再等八个月便能坐上汗位。   不对,皇太极也被调走了,可能面临一场恶战,眼下盛京城中只剩多尔衮一个成年皇子。   “福晋,赶紧派人叫豪格回府。”   盛京城中不止有多尔衮,还有他那个野心勃勃的额娘阿巴亥。大汗阵亡的消息传进汗王宫那一日,就可能是阿巴亥向四贝勒府动手之时。   杀光四贝勒府的所有人,逼反皇太极,然后与狗咬狗的三大贝勒协商,推举实力最弱的多尔衮上位,与三大贝勒共治。   阿巴亥背后有乌拉部的支持,还有这么多年做大妃经营的人脉,多尔衮手中并非没有底牌。   不用说服三大贝勒所有人,只需勾起代善的旧情,便能得偿所愿。   历史上,顺治皇帝就是这么继位的。   只不过被坑的冤种,从多尔衮变成了代善。   所幸皇太极留了后手,他去接驾没有带上豪格。   豪格比多尔衮大三岁,上过战场杀过人,守住贝勒府应该不成问题。   哲哲怕归怕,还是有些迟疑:“豪格人在兵营,守卫盛京,无旨不得归家。”   都什么时候,还管这些!海岚握住哲哲的手,逼她认清现实:“福晋,大汗薨了,宫里那位怕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管过贝勒府的帐,海岚才知道皇太极根本没有多少钱,他的钱都用来养兵,以及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了。   不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没有后顾之忧,谁肯在战场上拼命。   最能打的正白旗,其实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   可海岚有钱啊,她已经把所有财产塞进了贝勒府的地窖,绝不能便宜了别人。   就算没有皇太极的家眷,她也得想办法将豪格弄回来看家。   哲哲被她捏得生疼,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吩咐人去兵营送信。   阿巴亥确实要动手了。   努尔哈赤战死,三大贝勒压着消息秘不发丧,正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趁着大汗的遗体还在路上,她亲笔伪造了一份传位诏书,并加盖了萝卜章。   跟在大汗身边二十几年,大汗生病时,她还替他批阅过奏折,无人发现。   萝卜章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大汗老了,谁知道哪天撒手人寰。   如今大金的政治格局是,大汗治国,四大贝勒辅佐。   四大贝勒中,代善是她的老情人,睡过之后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别看她算计过他,照样能在宫宴上朝他抛媚眼,把人迷得不要不要。   阿敏也曾对她垂涎,只可惜是旁支,她看不上。   莽古尔泰恨她入骨,一介莽夫,不足为虑。   续娶后母,也是名正言顺继位的好机会,相信谁都不会错过。   而且大汗在亲征之前,将两黄旗交给了阿济格和多铎代管。如今大汗战死,两黄旗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   就算三大贝勒都不愿娶她,八旗之中,她和儿子们也占了两旗,还是除去正白旗,战力最强的两黄旗。   未必没有争一争的筹码。   最最关键的是,大汗亲征将能带的人都带走了,就连留守的皇太极都被调开了,城中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   皇太极离开盛京,身边带的人不多,自有三大贝勒收拾。   别看四大贝勒平日和和气气,大汗一死,必然上演狗咬狗的戏码。   毕竟贝勒有四人,而汗位只有一个。   皇太极在四大贝勒中实力最强,也是汗位继承的热门人选。皇太极留给代善他们收拾,三对一还能输就是棒槌。阿巴亥决定对四贝勒府出手,杀光皇太极的所有家眷,逼他发疯,为三大贝勒创造机会。   人在不理智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人派出去了吗?”阿巴亥轻描淡写地问。   “派出去了。”心腹嬷嬷点头,“乌拉部的死士,扮成山匪,今夜动手。”   多事之秋,山匪进城抢劫,再正常不过。   阿巴亥没傻到自己提刀上,总要留条后路。 第60章 反击: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格格您。   夜半,四贝勒府外,刀光在月色下闪过。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黑衣人,黑布蒙面,只露眼睛。他们训练有素,翻墙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奈何再厉害的贼,也躲不过猎犬的鼻子。   狗吠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府中拉响警报。   皇太极爱围猎,在城外庄子上养了各种猎犬,海岚让人给豪格带话,进城时顺道去庄子上带几条鼻子灵的猎犬回来。   将猎犬交给管事的时候,豪格问海岚:“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海岚没来得及回答,话头被哈达那拉氏抢了去:“有备无患,懂吗?”   没想到猎犬在第二天夜里就发挥了作用。   “有刺客!”   不知谁暴喝一声,灯球火把亮如白昼。护卫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高手对高手,反应最快的当属皇太极拨给海岚的侍卫。   几个照面将黑人打得溃不成军。   “留活口!”眼看有黑衣人倒地,蒙面巾下渗出污血,海岚冲出房门朝院中大喊。   原来的计划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但凡敢踏进贝勒府的贼人格杀勿论。   事到临头,海岚改了主意   大妃与人偷情都能被返聘,实力不容小觑。若是没点把柄捏在手里,海岚总感觉不踏实。   “格格,外头危险!”乌尤追在后面,胆都要吓破了。   护在海岚身边的高手闻风而动,冲入院中,打晕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利索地卸掉了对方的下巴。   天快亮的时候,口供出来了。   “是大妃的人。”松佳嬷嬷把供词递给海岚,“乌拉部的死士,扮成山匪,想要杀光贝勒府里的所有人。”   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海岚看向松佳嬷嬷:“有话直说。”   松佳嬷嬷斟酌措辞:“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格格您。”   海岚:……我何德何能!   松佳嬷嬷赶紧解释:“外面都在传,说格格是贝勒爷的心头肉。”   海岚:?   被光溜溜扔在床上,差点冻感冒,被撩起车帘捏下巴,颌骨生疼,这样的心头肉谁爱当谁当。   到底是谁在造谣!   海岚无语了一阵,示意乌尤将供词收好:“留着活口,等四贝勒回来再说。”   说着海岚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补眠:“叫人把院子收拾干净,我闻不了血腥气。”   海岚沉沉睡去,汗王宫乱成了一锅粥。   “大妃!不好了!”心腹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暖阁报信,“派出去的人……都没了。那边似乎早有防备。”   阿巴亥脸色巨变:“什么叫……都没了?”   心腹嬷嬷喘着气说:“派出去二十几个好手,一个没回来。”   手中茶盏落地,摔成两半,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怎么会这样?”她听说大汗战死,立刻动手,为何那边会有防备。   正如布木布泰所说,大汗年纪大了,很怕有个闪失,所以临行前她反复叮嘱多铎,出了事及时给她写信。   多铎不辱使命,在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时候,让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多铎随驾亲征,日夜跟在大汗身边,谁能比他的消息灵通。   她不知道的是,那日攻城,大汗并没带上最小的儿子多铎。   之后三大贝勒联手封锁消息,连多铎也瞒过了。   直到皇太极半路接驾,被人阻拦,多铎才猜出其中关窍。   他的书信比皇太极的信晚一天送进盛京城。   “原本驻守在兵营的大阿哥回府了,带了很多侍卫。”心腹嬷嬷的回话,将阿巴亥拉进现实。   豪格一介武夫,身边的侍卫再厉害,也不可能将乌拉部精心豢养的死士全都留下。   莫非皇太极出城之前留了高人在贝勒府?   本来敌明我暗,如今攻守易形,阿巴亥再不敢轻举妄动:“给乌拉部送信,让他们集结兵力,尽快南下。”   一击不中,暗杀再不能行,只能亮底牌了。   说完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活口,是否会供出她。   “什么?大汗死了?”布木布泰从多尔衮口中得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辈子大汗出征负伤,八个月后人才死,这一世为何提前了?   “谁告诉你的?”布木布泰追问。   她不信!   不信上天如何薄待多尔衮,连八个月的时间都不肯给他留。   婚后布木布泰没闲着,游走于各个宗亲家的宴会,利用上辈子的记忆博取好感,为多尔衮站台。   大金的汗位继承是推举制,由旗主和宗亲共同推举,才德兼备者居之。   大贝勒代善和他的儿子岳托掌两红旗。代善与大妃有旧情,大妃出面,不难争取。   她最近与阿敏和莽古尔泰的嫡福晋都有来往,替她们处置了一些事,也算有些交情,关键时刻没准儿能派上用场。   正白旗和镶白旗都掌握在皇太极手中,指望不上。   最最关键的两黄旗,在大汗亲征之时,暂时交给阿济格与多铎代管。   八旗占四旗,多尔衮的身后还有大妃阿巴亥和乌拉部的支持。   胜算比前一世更大。   只差立下不世之功,而这个天大的功劳,她早替他想好了。   以替先帝报仇为由,攻打觉华岛。   上辈子先帝亲征大败,靠着拿下觉华岛才算勉强挽回颜面和八旗的士气。   败仗可以打,但士气不能丢。   她是重生者,自然知道觉华岛是宁远城的粮仓,不那么好打,可以多尔衮的军事才能,拿下觉华岛并不困难。   青云山剿匪,刷新了布木布泰对少年多尔衮的认识。   这一次只要他能取胜,在大妃和各方势力的加持下,说不定能让大汗改变主意。   多尔衮的消息来源是皇太极,可他知道母妃和布木布泰都盼着他继承汗位,于是扯谎说:“母妃告诉我的,应该是多铎给她报了信。”   此次亲征,多铎就在大汗身边,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布木布泰闻言捏紧了帕子,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冷静,前世多少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不能在关键时刻翻船。   “不要紧!”   她抬起头,目光坚毅地看向多尔衮,为他出谋划策:“非常时期,四贝勒坐镇盛京,你赶紧去找他,自请出城迎驾。”   飞快算了算日子,还来得及,继续说:“出城之后,不必急着去迎驾,转道觉华岛,务必将其拿下。”   就算大汗没了,多尔衮力挽狂澜,立下大功,也能在推举时加分。   这段时间布木布泰四处串联,多尔衮都瞧在眼中,闻言有些诧异:“四哥早已带兵迎驾,闪击觉华岛斩断宁远城的粮道,你没听说吗?”   布木布泰掉了手中茶盏:“什么时候的事?”   四哥被要求半路迎驾,攻打觉华岛是机密,知道的人很少。可大捷传来,鼓舞士气都来不及,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就算布木布泰这几日在母妃寝宫侍疾,也该有所耳闻才对。   “捷报昨日送进宫,母妃也是知道的。”   完了!全完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步差,步步赶不上。   布木布泰垂眼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盏,冷笑出声:“大妃嫌我不安分,整日将我拘在寝宫端茶倒水,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她以为嫁给了多尔衮,阿巴亥会拿她当自己人,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对方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在她眼里,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人果然不能美化从前没有走过的路。上辈子她嫁给皇太极,备受冷落,痛苦煎熬。重活一回,她想换个活法,结果还是备受冷落,痛苦煎熬。   只不过冷落和煎熬她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婆母。   可令人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不幸的总是她?   这辈子海兰珠似乎也换了一种活法,从察哈尔回归科尔沁之后,她没有如前世那样留在科尔沁独自伤心,而是选择到盛京避祸。   然后像前世那样,与皇太极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上辈子皇太极强迫了海兰珠,海兰珠婚后一直郁郁,好似行尸走肉。   这一世海兰珠仍旧被皇太极惦记,并且迎娶回家,可婚后的生活与前世南辕北辙。   不像是被强迫了的样子,依然我行我素,作天作地。   简直被宠上了天。   同样是女人,还是亲姐妹,同样选择了不同的人生,为什么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对呀,觉华岛被皇太极抢了,多尔衮手上还有海兰珠。   上辈子皇太极能被海兰珠带走,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一命归西,这一世能不能用海兰珠的性命换走他的江山呢?   命都能给,江山算什么。   “觉华岛的功劳被人抢走,也不要紧。”   大汗已死,按理说不会留下传位诏书,汗位之争拉开帷幕,她没精力跟猪队友置气。   布木布泰缓缓抬眼,看向多尔衮:“你还有机会。现在听我的,带兵围了四贝勒府,将海兰珠带走。”   想起前世皇太极对海兰珠的偏爱,唇角微微翘起,一字一顿地问:“江山和美人,你猜四贝勒会怎样选?”   多尔衮像见了鬼似的盯着布木布泰,只觉陌生:“玉儿,海兰珠是你的亲姐姐……”   “亲姐姐又如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可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历经三朝,亲姐妹反目的戏码不知看了多少。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玉儿,你……”   多尔衮说不下去了,心中的陌生感越发强烈。   眼前凌厉狠绝的妇人,与心里那个天真娇憨,有情有义的小姑娘完全对不上号。   在科尔沁发生过什么,多尔衮不清楚,可自从来到盛京,海兰珠从未做过对不起布木布泰的事。   就连他与布木布泰的姻缘,都是海兰珠和四哥成全的。   如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汗位,布木布泰居然要对亲姐姐下手?   见少年一脸呆滞,布木布泰嫌弃极了,甚至有些后悔嫁给他。   上辈子她历经三朝,风雨飘摇,若不是年纪太大,自己都能当皇帝。   重新来过,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还想扶这些起不来的阿斗上位。   可她忘了,多尔衮要是能扶起来,早被阿巴亥扶起来了,也不至于为情所困,将皇位拱手让给福临小儿。   心里叹口气,布木布泰隔着炕桌,一把抓住多尔衮的袖子,给他洗脑:“多尔衮,你不是说想让我过上好日子,让我为你骄傲吗?我不甘心屈居人下,我想做皇后。只有皇后之位,才能让我高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是汗位。   多尔衮想坐上那个位置,只会当面锣对面鼓地去争去抢,而不是靠着绑架弱女子得来。   况且四哥偏爱海兰珠是真,却未必会为了她放弃汗位。   万一事败,他非但坐不上那个位置,还可能身败名裂,甚至身首异处。   “没用的。额娘已经派人去过了。无人生还。”   眼前的玉儿让他感觉很陌生很可怕,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多尔衮并没隐瞒:“四哥早有防备。他的府邸,高手环伺,比军营还难打。”   按照对方的逻辑,绑不到海兰珠,威胁不了皇太极,他很难上位。   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每次提到他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玉儿不是生闷气,就是跟他吵。   多尔衮真的累了。   布木布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可阿巴亥比她更早动手。她以为自己重生,能掌控全局,可局面早就失控了。   “好。放过海兰珠。”   她磨着后槽牙说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暴躁:“我们去找大妃,求她给代善写信,想办法让三大贝勒联手对付皇太极,光明正大去争。”   上辈子她调查过代善与阿巴亥的关系,发现代善对阿巴亥有真感情。   否则也不能一次又一次被对方算计,将好牌打到稀烂。   有感情就好,前世她就是利用了多尔衮的感情,才当上太后的。   她为了福临能做到的事,相信阿巴亥也不会推辞。   “你……你说什么?”多尔衮没想到布木布泰绑架海兰珠不成,居然想利用额娘的丑闻来对付皇太极。   额娘与代善哥哥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多尔衮心里。   一碰就疼。   很多年了。   平时提都不敢提,今天却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狠狠朝心脏刺去,疼得他胸膛发涨,喉头腥甜。   布木布泰沉浸在自己的筹谋中,没看见多尔衮近乎扭曲的表情:“我说,想办法离间四大贝勒,让皇太极成为孤家寡人。”   用脚碾碎茶盏碎片,多尔衮咬牙问:“你的办法就是牺牲我的额娘是吗?”   父汗薨逝,代善继位可以续娶额娘,但额娘不能主动勾搭代善。   这是规矩,不然会被处死。   布木布泰上辈子做过类似的牺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下令封口便是。”   她就曾这样做过,效果非常好。   此时如果海岚在场,肯定会说:“不不不,后世都传开了。正史不一定真,但野史足够野。”   “不可理喻!”   嫁进汗王宫之前,布木布泰在多尔衮心里自带滤镜。今日厚厚的滤镜被她亲手砸碎,多尔衮一时间接受不了,拂袖而去。   布木布泰:“……”   他什么意思?   自己为了让他当上大汗,绞尽脑汁,操心费力,他却反过来说她不可理喻?   罢了,贼船好上难下,布木布泰没有理会多尔衮的忽然发疯,甩着袖子进宫去找大妃商量。 第61章 矫诏:多尔衮,你做什么!   在寝宫廊下冻了半个时辰,大妃终于肯见她了。   “上午才走,怎么又回来了?”没有杀光四贝勒府的人,撒出去的死士一个未归,阿巴亥此时正心慌意乱,不想看见布木布泰那双老气横秋的眼。   谁知布木布泰半点眼色也没有,示意她屏退屋里服侍的,一张嘴就是惊雷:“大汗没了,大妃派出去的人生死未卜,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助十四爷继位,不知大妃愿不愿去做。”   阿巴亥震惊过后,压低声音问:“什么法子?”   “矫诏。”布木布泰从阴影里抬起头,“伪造大汗遗诏,拥立多尔衮为汗,同时传旨让三大贝勒联手诛杀皇太极。”   上辈子大汗死在大妃怀里,大妃一句语焉不详的“并非大汗所愿”就搞得人心不安,给皇太极的上位之路埋下不少隐患。   如果此时拿出传位诏书,未必没有胜算。   战场上刀枪无眼,大汗有了春秋,此次亲征留下传位诏书很正常。   别跟她说什么推举制,大汗是创一代,他留下的规矩就是祖制。   重来一回,大金的政治格局与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皇太极靠着三大贝勒的支持上位,与三大贝勒联手共治,后来才将三大贝勒一一剪除,面南独尊。   这辈子皇太极提前迎娶海兰珠,并且因为她,将三大贝勒得罪了一个遍。   失去三大贝勒的支持,甚至被掣肘,等鹬蚌相争之后,多尔衮未必不能坐收渔利,图谋大位。   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阿巴亥心中惊骇,面上却不显:“皇太极没了,如何对付三大贝勒?”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   屋里安静了一瞬,布木布泰平静无波的声音很快响起,并不如往常悦耳,细听还带着点沧桑:“大妃没把握拿下大贝勒吗?大汗薨逝,汗位全看大贝勒的意思。他支持谁,谁就是下一任汗王。”   代善一家独掌八旗中的两旗,而阿敏和莽古尔泰只掌一旗,重要性不言自明。   眼下的情况是,阿敏与莽古尔泰共掌两旗,皇太极几乎掌握了正白与镶白两旗,阿济格与多铎暂时代管两黄旗,可不是代善支持谁,谁就能赢吗?   前世皇太极正是得到了代善膝下两个儿子的支持,进而让两人说服代善支持自己,这才顺利继位。   布木布泰所说,阿巴亥不是没想过,可她拿不准这么多年过去,几经波折,代善对她的情意还剩下几分。   “大妃早已出招,再无回旋余地,除了放手一搏,还有退路吗?”   第一次觉得布木布泰的话很有道理,阿巴亥重重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回去等消息吧。”   坐在寝宫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已蘸满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很亮堂,好像又下雪了。想起布木布泰临走前说过的话,“大妃,仅凭矫诏是不够的,必须有手握兵权者支持。大贝勒代善,是唯一能帮多尔衮的人。”   可她怎么开口?   当年代善禁不住她的引诱,犯下大错,彻底失去继承资格。   肯定恨她入骨。   但相比自己,他更恨皇太极。   若非皇太极告密,大汗又怎会知道那些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布木布泰告诉她的。   很有些道理。   拿起笔,蘸了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大贝勒亲启。大汗驾崩,社稷无主。皇太极狼子野心,若其继位,你我皆无葬身之地。多尔衮年纪尚轻,若立为汗,愿封大贝勒为摄政王,代行汗权。望大贝勒念及旧情,共襄大业。阿巴亥拜上。”   写完,折好,递给心腹嬷嬷:“送出去。要快。”   信使在风雪中疾驰,可他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队人拦住了。   “什么人?”信使勒住马,面露警惕之色。   来人根本不回答,冲上来就抢,顺便将人绑了。   为首那人将信收好,一夹马腹冲入暗夜,很快不见了踪影。   皇太极看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笔墨。”   侍卫连忙铺纸研墨,皇太极提笔,模仿代善的口吻和笔迹回信,一气呵成,几可乱真。   “大妃亲启。来信收悉。皇太极势大,我早有除他之心。若立多尔衮,我愿为摄政王,但需大妃召集宗室,当众宣读传位诏书,并命阿敏与莽古尔泰联手围杀皇太极。事成之后,多尔衮为汗,我自摄政,大妃荣升太后。代善拜上。”   写完折好,递给侍卫:“算着时间,送回去。”   阿巴亥接到回信,手都在发抖:“他答应了!代善答应了!”   布木布泰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妃,这信……”   “这信是代善的笔迹,口气都一样。”   当年与代善暗通款曲的时候,两人没少通信,阿巴亥自然认得代善的笔迹,甚至写信的习惯。   简单来说就是有些啰嗦,不如皇太极言简意赅。   她设计代善的时候,也动过同时勾引皇太极,让他们兄弟相残,然后被一网打尽的心思。   可皇太极退回了她送去的食盒,只字未回,反手将她与代善的事告诉了大汗。   皇太极不死,那次的耻辱她永远铭记。   “字迹确实是大贝勒的,可……”布木布泰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太顺利了。   代善如此谨慎之人,会这么痛快答应吗?   “大妃,宣读传位诏书……要不要再等等?”   “大汗薨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阿巴亥半老徐娘,对自己的魅力信心满满,“来人,把宗室都叫来。我要当众宣读传位诏书!”   宗室们被召集到汗王宫正殿,来的不多,也就十几个。莽古济没来,她称病。岳托也没来,说要守城。其他几个贝勒倒是来了,一个个都很懵。   在布木布泰的坚持之下,阿巴亥没有亲自宣读传位诏书,而是让寝宫的大太监代劳。   大太监洪亮的声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汗春秋正盛,尚能亲征,大妃为何在此时宣读传位诏书?”有个老贝勒站出来质问,语气十分严肃。   面对质问,阿巴亥直接演上了,以帕掩面哭道:“实不相瞒,大汗战死殉国,幸而在出征之前留下传位诏书,不然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宗亲们骤闻噩耗,脸色俱都大变,立刻有人上前检查传位诏书的字迹和用印,完全找不出破绽。   “十四爷,人在何处?”又有人问。   大汗尸骨未寒,大妃急吼吼宣读传位诏书,而诏书上的新汗迟迟没有露面,是几个意思?   恰在此时,殿外有人通传:“十四阿哥多尔衮到——”   终于来了,快把阿巴亥急死了。   宗亲们赶到之前,阿巴亥就派人去找多尔衮,可多尔衮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哪儿都找不着。   听着传位诏书心里都发虚。   现在好了,人来了,她的心也不虚了。   骤闻大汗离世的噩耗,多尔衮心里本来就难受,将此事告诉布木布泰求安慰,结果反被催着争汗位。   他早说过了,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怎么就没人信呢!   布木布泰简直不可理喻,于是多尔衮选择躲起来,找个地方喝闷酒,独自疗伤。   哪知道醉酒之后醒来,被告知大妃召集宗室进宫,宣读传位诏书。   传位诏书?哪儿来的传位诏书!   亲征之前,大汗有意带他们三兄弟建功,便将三人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阿济格不够聪明,多铎坐不住,只多尔衮一直服侍在大汗身边,聆听教诲。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期间并没听说大汗立下了传位诏书。   大汗如此器重四哥,都要在亲征时防一手,又怎会在亲征前立下劳什子的传位诏书!   刚灌下一坛酒,听完禀报后全醒了。   吓醒的。   大步走进正殿,对上宗室众人复杂的目光,多尔衮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   “传位诏书已然颁下,请十四爷跪下接旨。”大太监笑吟吟提醒。   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多尔衮几步上前,夺过传位诏书细看,额上冒出冷汗。   字迹和印章几可乱真,然而在亲征之前,大汗用印时手抖,将玉玺摔掉了一个角。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共同掌管玉玺的五位重臣肯定知晓。   再看殿中,只有宗室,没有那五位重臣的踪影。   多尔衮脑子嗡嗡的,三两下将传位诏书撕毁,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下令:“把安守忠拿下!”   不等汗王宫的人动手,他带来的侍卫早将代为传旨的大太监拿下,利索堵上嘴拖了出去。   宣读传位诏书,跟闹着玩儿似的。   宗室们一个个脸都绿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尔衮,你做什么!”大妃盯着被撕碎的明黄绢帛,眼睛差点瞪出血来。   多尔衮则盯着站在大妃身后的布木布泰,攥紧了拳。   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多尔衮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注定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千方百计抱得美人归,他觉得这辈子没有虚度,迫切想要建功立业,让她脸上有光,为自己骄傲。   可她想要的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给不起。   为了给他争取成长的时间,阻挠大汗亲征,布木布泰不惜给大汗下药,令大汗昏迷不醒。   这些日子,多尔衮一共接到两封密信。一封是皇太极写给他的,告诉他大汗薨逝的噩耗,叮嘱他守好大后方,密切关注汗王宫的动静。之后又收到了多铎来信,信中猜测大汗中风仍有后遗之症,攻城时偶发头晕,脾气非常暴躁。被袁崇焕算计之后一意孤行,这才被炸身亡。   多铎不知大汗中风内情,多尔衮却心知肚明。   要说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可他并未迁怒新婚妻子,毕竟亲征是大汗的意思,攻打城南也是大汗的部署。   战场上刀枪无眼,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父汗死后,布木布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阳谋不成就玩阴谋。   以为绑架海兰珠威胁四哥,已经是阴谋的极限了,谁成想还有矫诏!   多尔衮没有回答大妃的话,反而问了回去:“这份矫诏,母妃从何处得来?”   阿巴亥愣在原地,捏着帕子的指尖发抖。   宗亲们都辨认不出的传位诏书,多尔衮如何一眼看出是伪造的?   心中的惊涛骇浪才刚刚涌起,殿外又有通报,费英东与和何礼两位重臣到了。   天命十一的亲征,更像是倾国之战,大汗把能打的都带走了。除了三大贝勒,还有五权臣中的额亦都、扈尔汉和安费扬古。   将皇太极、多尔衮留下居中调度粮草辎重,留了代善的长子岳托守卫盛京城,还留下了掌管刑罚和国政的两位重臣费英东与和何礼处理政事。   今日在汗王宫冒出传位诏书,这两位留守的重臣不可能不关注。   在多尔衮一眼认出矫诏的时候,布木布泰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忽然想起大贝勒给大妃的回信,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信中只让大妃召集宗室,当众宣读传位诏书,只字未提被留下监国的两位重臣。   大妃召集宗室的时候,两位重臣不露面,才宣读完矫诏,忽然就冒出来了。   人来得这样快,时辰掐得这样准……   大金的玉玺平日就掌握在这五位重臣手中,莫非是传位诏书上的玉玺出了问题?   糟糕!   上辈子布木布泰掌权的时候,用的根本不是大金汗王的玉玺,而是多尔衮从察哈尔部缴获的传国玉玺。   准确点说,皇太极用的印玺都是传国玉玺,大金的玉玺早被封存起来,布木布泰压根儿没见过。   是她托大了!   用力扯了扯大妃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玉玺有破绽,把责任推出去。”   阿巴亥这才理清思绪,在两位重臣走进大殿时,痛骂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安守忠狗胆包天,居然敢矫诏蒙蔽于她。   这番话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人信。   安守忠是谁的人?   若无主子授意,太监再能耐也不敢弄出矫诏来。   两位重臣闻风而来,提出想要看看传位诏书的时候,才发现诏书已经被人撕成了碎片。   能将上好的绢帛撕碎,看来十四阿哥身上功夫了得,并非如传闻中那般羸弱。 第62章 回朝:格格,明日大军还朝,您去城门口迎接吗?   “阉党乱政,合该正法。”   主管刑罚的费英东率先开口,撩起眼皮看向多尔衮,话说得别有深意:“但大妃也有失察之过。”   天命四年,大金兵临叶赫部,皇太极与费英东分别负责东西两路进攻。   叶赫部不是别个,正是皇太极的母族。   当时叶赫部的首领是皇太极的亲舅舅。   皇太极试图劝说叶赫部投降遭拒,还要再试,被费英东站出来否决,这才一举拿下叶赫部,完成了大汗对他的考验。   那一战,是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的最后一战,因为费英东的勇猛,仗打得艰难却格外漂亮。   参与覆灭母族对于皇太极来说非常残忍,在此之后,他得到了努尔哈赤独一份儿的器重与提拔。   也是在那一战后,皇太极与费英东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私下来往甚密。   危急时刻,费英东接到了皇太极的密信,让他密切关注大妃,以防有人矫诏。   但皇太极让他务必保住大妃阿巴亥的性命,等他回京处置。   和何礼与皇太极没什么交情,自然不晓得皇太极叮嘱费英东的话,拿眼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同僚,用目光询问为何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赶来时急头白脸,真到了地方,抓了现行,为何手软?   什么阉党乱国?   分明是大妃矫诏,企图篡位,其罪当诛,岂是一句失察能带过的!   费英东回望过去,压低声音给和何礼解释:“兹事体大,不是咱们做臣子能定的,还是等四大贝勒回来再说吧。”   大汗战死,消息根本瞒不住,和何礼隐约听见了一点风声。   这会儿见费英东如此说,倒也没提出异议。   “依你说该怎样处置?”多尔衮自知理亏,倒是没有为大妃辩解。   还能怎样处置?皇太极给他的密信里写得明明白白,禁足。   费英东不打折扣地说了,和何礼点头,将阿巴亥气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   她被大汗禁足了这么久,连儿子大婚都没出席,才因为多尔衮剿匪有功被放出来,又要被关回去了?   若大汗还活着,被关回去也没什么,早晚有放出来的那一日。可大汗没了,护着她宠着她的男人死了……   想起代善给她的回信,阿巴亥心里又有了底气。等三大贝勒联手弄死皇太极,下一任汗王就是多尔衮了。   到时候看谁还敢提今日矫诏之事,看谁再敢让她禁足。   思及此,阿巴亥捋匀了气息,挺直腰背离开主殿,趾高气昂回寝宫禁足去了。   布木布泰跟着离开,心中反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三大贝勒接到矫诏时,已经离盛京城不远了。   代善看完,沉默了很久。   阿敏凑过来,只看了一个开头,就脸色铁青:“大妃的消息可真灵通。”   想到阿济格与多铎都在军中,大汗战死时,阿济格就在身边,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还有呢。”代善示意阿敏将诏书看完,“她让咱们联手围杀皇太极。”   阿敏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诏书却被莽古尔泰一把夺过,囫囵看完,摔在地上:“这娘们儿,想害死咱们!”   让多尔衮继位,他也不同意。   大汗战死之后,秘不发丧。三人假传圣旨,让皇太极领兵去打觉华岛,能借明朝的红衣大炮炸死他最好,炸不死弄残了也行。   谁知皇太极以少胜多,拿下觉华岛,还能全须全尾地半路接驾,结结实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觉华岛的实力,他们很清楚。兵败之后,他们也想攻打挽尊来着,探查过后又放弃了。   皇太极再一次向他们展示了雄厚的战力,委实令人胆寒。   于是三人报团取暖,又商量出一个对策。   假传圣旨,就说大汗临死前留下遗言,传位给大贝勒代善。   多铎当时不在现场,饶他一命,至于知晓内情的阿济格,大不了半路弄死。   谁知大妃的动作比他们还快,大汗尸骨未寒,大军尚未还朝,传位诏书都给他们送来了。   三人一起验过,是大汗亲笔,玉玺也没问题。   多尔衮黄口小儿一个,拥立他为大汗,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将人架空了就是。   可大妃还想要一份投名状,而这份投名状是围杀皇太极,简直要人命,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传位诏书都到了,而且很可能是真的,假传圣旨那一套就行不通了。   前几日得到消息,蹲守在盛京城北的科尔沁铁骑动了,火速南下,来接应谁的不言自明。   对付皇太极带来那两千多精兵都头疼,再加上科尔沁这样的外援,根本毫无胜算。   遵旨死路一条,抗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为战。   “大金立国不易,若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能拆伙。”两难之时,代善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不拆伙怎么办!大妃手里有传位诏书,皇太极能打,两头堵,两头都没活路。”阿敏被迫站队,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莽古尔泰最怕动脑子,一动脑子头就疼:“你们定,我跟着。”   大金以弓马立国,信奉的只有战力,什么传位诏书都是狗屁。   代善沉吟片刻,做出决定:“咱们去找皇太极谈谈。”   皇太极给出的诚意,胜过大妃百倍,他答应继位之后仍旧维持四大贝勒联合执政的现状,不改变。   对各旗也是以安抚为主。   除此之外,皇太极还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大妃在盛京矫诏,企图趁大军未归,拥立多尔衮为新汗,被费英东与和何礼拆穿。   原来如此!他们就说大汗写下传位诏书,为什么交给大妃,而不是五大重臣。   大金的治理体系是大汗掌舵,四大贝勒征伐,五大重臣协助大汗处置朝政。   传位诏书这种事,信不过四大贝勒,理应交给五大重臣才对。   现场将额亦都、扈尔汉和安费扬古叫来一问,果然无人知晓,而且额亦都一眼识破玉玺作假,从另一个方面坐实了大妃矫诏。   “臭娘们儿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大汗已死,莽古尔泰说话再无顾忌。   于是三人接受了皇太极的诚意,不拆伙,拥立皇太极为新汗,继续四大贝勒联合执政。   “如何处置大妃?”阿敏习惯性看向皇太极。   尽管皇太极曾经为了女人坏他好事,阿敏遇事还是愿意先征询皇太极的意见。   也想以此试探,皇太极对多尔衮的态度。   毕竟此前,多尔衮对皇太极很是亲近,皇太极也愿意提携他。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代善,代善沉默不语。   又看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几次被阿巴亥算计,早就狠毒了她,迎着皇太极的目光说:“矫诏死罪,砍了她的头挂在城门上,看谁还敢诓咱们!”   皇太极看向三大重臣,见三人齐齐点头。   大妃矫诏,拥立自己儿子上位,差点令大金内讧分裂,她不死谁死。   二月末的盛京城,积雪未化。寒风吹在人脸上,刀割似的。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巷口翻找食物。   大军还朝的消息是半夜送进城的,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奔走相告。信使悄悄进了四贝勒府,又悄悄离开。   “明日辰时,大军进城。大汗驾崩的消息还没公开,仪式从简,只允许官兵家眷在城门口迎接,不献俘,不开宴席。”   消息传到东大院时,海岚正窝在炕上看账本。豆腐坊和木匠坊的分红又涨了,白花花的银子入账,越看越欣喜。   “格格,明日大军还朝,您去城门口迎接吗?”乌尤端了一碗燕窝走进来。   海岚头也不抬:“我怕冷,有福晋做代表就行了。”   “可福晋说,家眷都得出城迎接。这是规矩,不能马虎。”   海岚放下账本,想了想立刻改变主意:“行吧。明天你多给我带件大氅。”   大汗亲征,败于宁远城,自己也被红衣大炮提前炸死了。与之相对应的是,皇太极攻打觉华岛,以少胜多,凯旋而归。半路接驾,也没听说闹出什么幺蛾子,想来三大贝勒早已臣服。   大妃矫诏不成,反被禁足,就连多尔衮和布木布泰都被岳托派人看管起来,汗王宫那边也掀不起大浪。   皇太极提前登基,海岚跟着水涨船高,该给的面子还要是给的。   翌日辰时,盛京城门大开。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迎接凯旋的盛大场面。只有官兵家眷三三两两挤在城门口,踮着脚尖朝远处张望。   天灰蒙蒙的,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好像又要下雪了。   海岚裹着貂皮斗篷,站在人群里。本可以站得更靠前,奈何她畏寒,挤在人堆里暖和些。   乌尤给她换了一个手炉,海岚揣在怀里,还是觉得冷。脚冻得发麻,眼睛被风吹得泪汪汪,她跺了跺脚,又把斗篷裹紧了些。   哲哲身份高贵,被众人簇拥着站在最前头,身姿笔直。   “格格还是往前站站吧,总不能离福晋太远。”乌尤忧心忡忡,连哄带劝。   海岚看向福晋,撇撇嘴:“给人挡风的事,我可不干。谁冷谁知道。”   冻出病来,无人替。   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幕下,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黑压压的,带着肃杀之气。马蹄声渐渐近了,风声也压不住那震得人心慌的轰鸣。   海岚眯起眼,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旌旗猎猎,铁甲铮铮。她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骑着黑马,银盔银甲,不怒自威,雍容矜贵。风很大,吹起玄色披风,露出下面被皮带束得挺拔的腰身。   大汗亲征,兵败身死,可跟在那个人身后的大军没有丝毫颓然。   他们大张旗鼓地走,静静回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悄然更换了统帅。   属于一个人的时代结束了,另一个人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海岚亲眼见证了这段历史,难免心潮起伏。   暗自澎湃的时候,余光瞄见一个熟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身穿甲胄,胯下一匹枣红马,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少年不笑的时候稀松平常,笑起来露出虎牙就亲切多了。   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是谁。年前,她从科尔沁来盛京探亲,路上捡了一队汉人流民。   眼前少年便是其中一员。   海岚有点颜控,见少年虽然衣衫褴褛,笑起来格外英俊便将他留在身边负责打水生火,干些粗活。   “你对将来可有打算?”   少年生得好,人也机灵,海岚想将他留在身边跑腿传话,奈何对方另有打算,而且志向不低。   “格格,我想当将军!”他回话时,眼睛很亮,带着满满的憧憬。   眼看到盛京了,海岚反问:“你一个汉人如何能在大金当将军?”   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重新燃烧起来:“我听说大金的四贝勒不嫌弃汉人,只要有本事,都能在他的麾下当将军!”   原来如此,海岚拍拍他的肩膀:“等到了大金,我把你们都交给四贝勒。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才过去多久啊,他居然混成了骑兵,还是穿甲胄的那种。   眼前年轻的骑兵朝她抱拳,咧嘴一笑,露出好看的小虎牙。   哪知道这一笑,惹了事。   皇太极从进城那一刻起,就在找海兰珠。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城门口攒动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她。   哪怕挤在人群中,也非常好找。   旁边人都灰扑扑的,就她身穿紫貂皮斗篷白到发光,好像明珠掉进了沙堆里。   想看不见都难。   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她没在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队伍中。   皇太极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发现她正在与一个骑兵对视。   那个骑兵年轻而英俊,甲胄上的纹样说明他至少是个分得拔什库,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他正朝她拱手,咧着嘴笑,露出漂亮的……小虎牙。   不就是虎牙么?谁没有?   他真没有。   谁稀罕!   她稀罕……   皇太极额上青筋鼓了又鼓,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见他慢下来,身边侍卫马上低声询问。   “无事。”皇太极转过头,面无表情端正坐好,可胯下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第63章 搅局:来人太漂亮了!   迎接仪式很快完成,海岚随哲哲回府。   哲哲出了月子,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她抱着小格格坐在炕上,笑容里带着隐忧。   海岚知道,她在担心布木布泰。   大妃矫诏失败,禁足寝宫。多尔衮也受到连累被看管起来。大汗发丧,两人都没出现,新汗登基,两人仍旧被关着,多半凶多吉少。   “玉儿是新嫁娘,这里边能有她什么事。福晋不用太担心,仔细身子。”   哲哲是局中人,海岚可是穿越女,知道一时半会儿多尔衮和布木布泰死不了。   布木布泰与海兰珠玩不到一起,却时常到贝勒府陪伴哲哲,哲哲知道她有野心,也颇有些手腕。   天知道矫诏之事,她参与了多少。   “不管怎样,玉儿都是科尔沁出来的姑娘,与你一奶同胞。”   哲哲没能给新汗生出嫡子,总是底气不足,可海兰珠不一样,她是新汗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去劝劝大汗,或许能救下玉儿一条性命。”   海岚不为所动,她不信任布木布泰,却相信她的能力。   往后能当上太后和太皇太后的人,这点麻烦算什么。   耐不住哲哲苦求,海岚姑且答应:“等大汗有时间见我再说吧。”   老汗王发丧、新汗登基、梳理朝堂、提升士气,皇太极忙起来,将贝勒府后院这群女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海岚也没能幸免。   与愁苦的后院女眷不同,她还挺乐呵的。   因为福晋出了月子,她就能搬回城东宅院住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更何况她的窝比金窝银窝还要奢华舒适。   窝在贝勒府后院,快憋死她了,要不是有哈达那拉氏串门解闷,海岚一日都住不下去。   “海兰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府里的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我坐月子前还清爽。”   听福晋说起这个,海岚先应景似的客气了一下,然后将大功臣松佳嬷嬷拉出来表扬一番。   这段时间她实在没出多少力气,不论府中庶务,还是外头的生意,都是松佳嬷嬷在带人打理,居功甚伟。   哲哲笑起来,重赏了松佳嬷嬷,听海岚又道:“福晋出了月子,大汗也回来了,府中无事,我想搬回城东宅院去住。”   “搬回去?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从前哲哲巴不得海兰珠搬走,这段时间相依为命,竟也对她生出些好感。   况且对方还救过她和孩子的命,哲哲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   “住得再好,终归不是自己家。”海岚实话实说。   哲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额尔赫,额尔赫赶紧低下头。   “怎么了?”海岚察觉不对。   “这个……”哲哲斟酌措辞,“大汗有旨意,不许你独居。等汗王宫腾出地方,你也得搬进去住。”   “搬进汗王宫?凭什么!”海岚气血上头,差点掉了手里的蜜橘。   住在贝勒府,已经很憋屈了,要是搬进汗王宫,出来一趟千难万难,还不如杀了她。   “就凭你是大汗的侧福晋。”哲哲叹了口气,好言劝说,“大汗也是好意,担心你一个人住在外头不安全。”   也不合规矩。   “不安全?宫里那位动手的时候,是谁的侍卫护住贝勒府周全?又是谁的侍卫抓了活口?”海岚做到了,反驳得理直气壮。   指望皇太极派人来救,黄花菜都凉了。   “你跟我说没用,得去禀明大汗,让他点头。”哲哲被怼得哑口无言,索性摆烂,不当这个传话筒。   海岚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去就去!”   老汗王的丧事刚办完,便是新汗的继位典礼。皇太极拉着代善三人共同坐下接受众人朝拜,才算将局势稳定下来,不至于立刻拆伙,四分五裂。   亲征落下太多政务要处理,再加上战败留下的烂摊子,皇太极比平日更忙了,停下来喝口水都是奢望。   “大汗,费英东求见。”大太监哈图走进来禀报。   哈图原来在贝勒府当差,贴身伺候皇太极的饮食起居。皇太极继位之后,仍旧将他留在身边。   费英东是前朝五大重臣之一,主管刑罚,此来多半与大妃矫诏之事有关。   先汗入土为安,大妃要如何处置,还得新汗拍板。   攘外必先安内,皇太极深谙此道,更何况大妃被禁足,多尔衮也被关着呢。   眼下大金刚刚战败,而且是大败,连汗王都搭进去了,急需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   大妃可以搁着不理,多尔衮有帅才,必须赶紧放出来。   皇太极继位,不可能动不动就亲征,三大贝勒刚刚吃了败仗,也要休整,多尔衮就成了他手上唯一能打的牌。   此时他正被三大贝勒拉着商议国策,其实哪里有什么国策,三人都想重新划定势力范围。   饼还没摊好,就迫不及待分食,令皇太极鄙视又厌恶。   听说费英东求见,皇太极才要开口脱身,就听二贝勒阿敏怒道:“让他滚!没看见咱们在商议大事吗?”   转头对皇太极抱怨:“四弟身边的太监如此没眼色,回头我送你一个好用的。”   故意模糊君臣之别,以兄弟相称。   贬低皇太极身边服侍的,还想趁机安插自己的眼线。   狂到没边儿了。   奈何八旗不稳,随时有分裂的可能,皇太极不得不压下怒火,对哈图说:“跟费英东说我知道了,让他明日再来。”   阿敏阴笑,赤裸裸威胁:“今日不能让我等满意,费英东明日来了也见不到大汗。”   皇太极垂眼,捏了捏袖中的拳,才要开口改期,就听门外乱起来。   “福晋让我来的,你们怎么敢阻拦?”   说话之人明显怒了,却因为气虚,声音变得又轻又细,停顿的时候还有些娇嗔。   是海兰珠。   她怎么来了?   潜邸有哲哲坐镇,皇太极并不担心,可这时候听见海兰珠的声音,如听仙乐耳暂明。   压下翘起的唇角,转头朝三大贝勒抱歉一笑:“三位兄长的意思,我都知道了,容我考虑几日。”   代善沉默,莽古尔泰冷哼,阿敏并没听出来人是谁,却并不妨碍他仅凭声音就判断出来者是个美人。   老汗王亲征,从无败绩,班师回朝以后少不得分金银和美人,谁知最后一回毛儿都没有。   阿敏最是好色,乍闻如此曼妙的声音,话未出口,身子先酥了半边。   “四弟新得的美人?”   老汗王兵败身死,皇太极可是拿下了觉华岛,凯旋而归。   阿敏以为这个胆大包天的美人是皇太极从那边抢来的,猴急道:“四弟后院环肥燕瘦,不如将这个烈性的送给我。你知道,我最好这口。”   相比大金和蒙古的女子,南边的美人性子最烈。   她们将贞洁看得比命还重要,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阿敏最爱戏耍玩.弄她们,玩够了也不许死,赏给底下人接着玩。   从前分美人,阿敏没少截胡皇太极,因为他知道皇太极不爱这些。   某次老汗王赏给皇太极一个绝色,阿敏想要,人都被送进四贝勒住了两日,又被皇太极打包送给了他。   更不要说战场上抢来的了。   他才助皇太极继承汗位,跟对方要个美人,不过分吧。   谁知向来好说话的皇太极忽然翻脸,弄得阿敏一头雾水。这时哈图小跑进来禀报:“大汗,海侧福晋来了!奴才说大汗在忙正事,海侧福晋说她就是正事!奴才拦不住!”   并非拦不住,而是不敢拦。   海侧福晋身娇体弱,一阵风都能给吹跑了,谁敢拦她,等着被大汗咔嚓吗。   原来是海兰珠……阿敏立刻理解了,自洽了,然后愤怒了。   当初要不是因为海兰珠,他何至于被皇太极算计,在家里蹲了好几个月。   “让她滚!”   天知道那几个月圈禁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阿敏越想越气。   话音未落,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身穿白狐裘斗篷的绝美女子迈步进来。   “好啊,谁这么圆润,来教教我,怎么滚?”声音比人先到。   “……”   阿敏吃了瘪,哪里忍得了,奈何脑子气到沸腾想打人,脚下却一步没动。   来人太漂亮了!   十七八岁的小美人肤白如雪,水灵灵的狐狸眼看谁都能勾魂摄魄,哪怕裹着绒厚斗篷,也藏不住玲珑曼妙的身姿,走路带风,连风都是香的。   那种香,阿敏从未闻过,不似寻常熏香,更像是从冰肌玉骨中沁出来的女儿香。   亭亭玉立,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试问谁对上这样的小美人能不迷糊?   海岚问过哈图,早知道屋里有谁,也清楚他们的来意。   “呦,都在呀。”   她就是来搅局的:“各位缠了大汗半天了,也该给别人留点时间。大汗是大金的大汗,又不是你们三位的大汗。”   大汗两个字咬音极重,就是在提醒三大贝勒上下尊卑,别太过分。   奈何声音条件有限,生气像撒娇,动怒也没有威胁力,更不要说轻飘飘的提醒了。   听在男人耳中完全变了味道。   进屋就吃醋,好像被抢了丈夫的怨妇,看人的眼神都变得幽怨起来。   汗王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代善深受其害,抬步要走,却被莽古尔泰拦住。   “大哥,事还没说完呢!”   海岚幽怨地看向莽古尔泰:“三贝勒非要跟我抢男人么?”   莽古尔泰:谁……谁跟她抢男人了!   天地良心,他没这个爱好,更不会看上皇太极。   莽古尔泰笨嘴拙舌,吵不过女人,郁闷地看向二哥阿敏,发现对方一脸痴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再看老四皇太极,之前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银子,如今被海兰珠当面争抢,唇角翘起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   大哥低眉垂眼,根本不敢看海兰珠,就他自己还勉强算个正常人。   思及此,放开了拦着大哥的手,紧随其后开溜。   书房里本来有四个男人,显不出阿敏的花痴相来,现在只剩两个,他直勾勾盯着海兰珠就变得非常突兀了。   “二贝勒,大贝勒和三贝勒都走了,你还有事?”海岚天生丽质难自弃,见惯了类似的表情,内心毫无波澜。   阿敏被点醒,眼睛盯着海兰珠,余光却瞄见了皇太极眼中浓重的杀意。   那种杀意他见过,就是在一箭结果额哲之前。   再看屋中,大哥三弟果然扔下他跑了,都是什么兄弟!   纵然想要的还没拿到,阿敏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拔腿就走。   目送阿敏离开,海岚收起脸上醋意,当场炸毛:“皇太极,你凭什么不让我搬回城东?”   皇太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法与哲哲一致。   “不安全?贝勒府被歹人潜入的时候,你在哪里?”   海岚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是我的护卫保住了贝勒府。”   当时豪格就在府中,有他在,贝勒府不会有事。但海兰珠说得也没错,她确实比豪格反应快。   而且留下了活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如此美貌,一个人住在外面,叫我如何放心?”又是骑兵又是阿敏,防不胜防。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能护住她的美貌和财富,而她一门心思只想摆脱他,远离他。   他这是在夸人吗?   海岚怔了一下,脑子有些短路,又瞬间接通:“汗王宫规矩多,嬷嬷多,喝个茶都有人盯着,我浑身不自在!”   在自己家里就算裸奔都没人管。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搬来和我住,保证没人敢盯着你。”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海岚的脸一下红了:“谁、谁要和你住!我要回自己家!”   高傲地扬起下巴,试图对抗,却被大手捏住,缓缓抬起,去够他的唇。   海岚慌得一批,这里可是御书房,余光瞄见屋中所有服侍的人都不见了,房门紧闭。   “不、不行!这里不行!皇太极……”   余下的话被男人尽数吞下,唇舌交缠间,海岚诡异地走神了。   努力回忆早膳用了什么,嘴里会不会有异味。   然而是她多虑了,被男人吮.吸舌尖的时候,满口都是茶香。   对方显然饮过浓茶,把所有味道都压下去了。   茶香越来越浓,海岚头晕目眩,下意识往后退。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再退,他再进。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   他将人搂在怀里,低头亲吻时还不忘看她的脸。   睫毛轻颤,呼吸凌乱,漂亮的唇瓣被撬开,轻轻吞咽。   耳尖红透,脸颊泛起樱粉,哪怕看过许多次,这张脸时常入梦,还是被她的美再一次迷住了。   大手在细腰上摩挲,似乎在寻找破绽,海岚呛咳一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现在是孝期,孝期不能……”   声音颤抖,带着令人迷醉的娇媚,之前从未听过。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醇,有些沙哑。   “那你还……”海岚想要挣脱,还是不行,听起来居然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   “吃不到,亲亲也不行么?”他果然会错了意。   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烧着了。想推开他,手伸出去,却被人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将军才有的薄茧,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缓缓合拢。   腿不争气地软下来,若非被他托住腰身,几乎要沿着门框滑下去。 第64章 吃醋:活该人家得宠。   “皇太极,你、你放开……”   放在腰间的大手终于摩挲到破绽,缓慢探了进去。   “答应搬来和我住,就不闹你。”   海岚喘息着瞪人:“你威胁我?”   “是商量。”   “有你这么商量的吗?”   “我习惯这样与人商量。”   海岚真的站不住了,彻底被男人捞在怀中。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到底在坚持什么。   “行。我搬。你松开。”   皇太极并没有依言放人,仍旧将她挤在门框与硬邦邦的胸膛之间。   “出城迎接那天,你在看谁?”他点着她的鼻尖质问,语气不善。   海岚懵了一瞬,脱口说:“看你。”   都过去多久了,她忙着看账本数钱,谁还记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确实有皇太极的影子。   谁让他排位靠前,又威风呢。   “撒谎!”呼吸相闻,抬眼能看见男人额角鼓起的青筋。   海岚的腰都被挤酸了,恼怒之下抬膝朝男人要害处撞去。   皇太极十四岁上战场,明枪暗箭不知经历过多少,被人近身暗算还是头一回。   幸好对方没有多少力气,非但不曾伤到他,反而激起了某种强烈的征.服.欲。   这种征.服.欲他只在战场上感受过。   某个瞬间,皇太极似乎理解了阿敏的特.别.癖.好。   真想在这里……   奈何时机不对。   大金新败,内忧外患,他才当上大汗,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然后合力将他推翻。   届时,不用任何势力动手,大金便会自行肢解,从帝国的雏形回到蒙昧的原始部落。   “等热孝过了,你搬来和我住。”嘴上说得厉害,手却从衣襟里撤出来,将她的腰背与门框隔离开。   海岚无奈点头,指着靠近门边的太师椅说:“扶我过去坐会儿。”   腿软得厉害,她得缓缓。   男人依言行事,再没做出格的举动。   从荷包里翻出水银小镜子,海岚照了照自己,欲哭无泪。   妆花了,头发也乱了,上好的蜀锦旗装前襟被揉得皱巴巴,让她怎么出去见人?   “让人端水进来,伺候我梳洗。”一言不合就动手,海岚真的很生气。   没人告诉海岚,战损版的她有多勾人。   皇太极艰难收回眸光,吩咐人伺候海岚梳洗,他自己则回到书案后继续批阅奏折。   哈图听说里头叫水,心中暗喜,大汗继位之后日夜忙碌,从未有过片刻放松。   弓弦绷得太紧,早晚要断。   人也是一样。   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这样熬啊。   海侧福晋一来,先是将烦人的三大贝勒赶走,而后缠着大汗来了那么一回,总算让绷紧的弓弦松懈了一些。   活该人家得宠。   然而当他带人进去伺候,伸长了鼻子一闻,不对呀,没有那个味儿。   大汗在书案后批奏折,下笔飞快,再看海侧福晋……怎么把妆都哭花了,好像遭了贼。   贼?   转头揣摩大汗的神情,满脸怨气,难道是没吃着?   心思电转,不是不想吃,是身有热孝,不能吃吧。   海侧福晋嘴都被亲肿了……   哈图一时竟不知该心疼谁了。   重新梳妆好,甚至换了衣裙,海岚低头看身上簇新的蜀锦旗装,还挺喜欢的。   款式、花样都是时下流行的。   “这是大汗给谁预备的?”她听哈达那拉氏讲,皇太极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孤女,据说曾经在觉华岛给他带路,帮了大忙。   哈达那拉氏还说,他四舅舅得了新欢忘了旧爱,将后院的家眷扔在潜邸不管不问,忒凉薄。   “还能有谁?当然是给侧福晋准备的。”哈图可不敢得罪海兰珠,老老实实回答。   海岚追问:“哪个侧福晋?”   不会绕过福晋,直接封了那个孤女做侧福晋吧。   哈图一下被问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侧福晋是想问柳婴姑娘吧?”   原来叫柳婴啊,海岚点点头:“她侍寝了吗?”   哈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柳婴姑娘被安排在行宫居住。”   苦哈哈又道:“侧福晋别多想,您身上这件蜀锦旗装是大汗专门让人按照侧福晋您的身量做的。”   海岚哼一声,就差把不信两个字写脸上了。   “还有一双白玉底珍珠鞋,用了整块上好的羊脂玉。”   赶紧吩咐人去取,巴结道:“知道侧福晋爱穿紫貂斗篷,大汗特意命人搜集这世间的紫珍珠,做了这样一双白玉珍珠鞋。旗装没有腰身,谁都能穿,鞋就不一样了。是不是独一无二,您上脚试试不就知道了?”   拿来试穿,果然合脚。   “我还以为大汗有了新欢,忘了旧人呢。”海岚口中的旧人,不包括她自己,指的是被遗忘在贝勒府的那些女人。   这么多天过去,还没被接进汗王宫。她每日去给福晋请安,福晋眼睛都是肿的。   福晋也是朵奇葩,不怪男人薄情寡性,只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生出嫡子。   就离谱。   “大汗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啊。”哈图赶紧接话,生怕这位小祖宗又多心。   海岚低头看看白玉珍珠鞋,很是满意,朝哈图挥挥手说:“下去吧,我还有事要跟大汗商量。”   哈图为难:“费英东还在茶水间等着呢。”   再让海侧福晋留下去,天知道大汗能不能忍住不吃。   孝期行.房,白日宣.淫,哪条被人嚷出来都不妙啊。   “那就让他等着好了。”她不来,三大贝勒不会走,费英东也得干等着。   皇太极这么忙,见上一次不容易,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海岚想给哲哲和贝勒府后院的女人们谋点福利。   毕竟管家期间,与这些女人混熟了。她们一个个都很安分,让海岚非常省心。   得不到男人的宠爱,求个位份总可以吧。   收拾好了,海岚从屏风后走出来,施施然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坐下。   皇太极批阅完手头的奏折,抬眼看她:“还有别的事?”   海岚轻咳一声回答:“大汗得了新人,也别忘了旧人。俗话说,亏妻者百财不入,诸事不顺,天打雷劈,死不瞑目。”   “把会用的成语都用上了?”   皇太极哼笑,继续说:“回去告诉福晋,汗王宫的后宫还没清理完,委屈她在潜邸多留一段时间。”   “有大汗这句话,福晋也能放心了。”   听他提起老汗王的后宫,海岚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时间点大妃阿巴亥好像要殉葬了。   历史中,老汗王死在了大妃身边,大妃暗戳戳传闲话,说老汗王生前有意传位给多尔衮。   这话捅了马蜂窝,被四大贝勒联手逼迫殉葬,含恨而去。   至此,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彻底恨上了皇太极。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一直苟到皇太极薨逝,多尔衮终于露出獠牙。若非布木布泰出面力挽狂澜,皇太极的儿子能不能继承汗位都是未知。   “大汗想要如何安置先汗的后宫?”海岚问得别有深意。   皇太极翻阅奏折,随口回答:“有子女者,出宫与子女同住。没有生养的,搬去行宫颐养天年。”   避重就轻,跟她打太极。   福晋忧心布木布泰,海岚打算顺便问上一句。   大妃是多尔衮的生母,布木布泰的婆母,她的结局与布木布泰今后的生活息息相关。   “阿巴亥呢?大汗打算如何处置?”时辰不早了,海岚可不想留在宫里陪皇太极用午膳。   皇太极闻言放下朱笔,看向她:“大妃矫诏,难逃一死。矫诏一事,布木布泰有参与,也不能活。”   开口惊雷,掷地有声。   海岚没想到布木布泰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参与造反,一时没接上话,听皇太极又道:“寨桑那边,我已经去了信,你也不必为她求情。”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查实之后四大贝勒的共同决定。   矫诏篡位者,该死。   “没想到阿巴亥死了还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真相太炸裂,恕海岚难以消化,转念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玉儿给她垫背,她路上倒是不寂寞了,可大汗让科尔沁如何自处?”   “她死了,科尔沁还有你。”   男人注视着海岚的眼睛:“搬来跟我住,我会宠爱你,抚平科尔沁的伤痕。”   当年若不是海兰珠执意嫁去察哈尔,布木布泰在科尔沁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透明。   布木布泰狼子野心,他没有追究科尔沁的不是,已然是法外开恩。   寨桑和福晋不老,死了一个女儿,再生就是。   见海兰珠酝酿情绪,似乎打算为布木布泰求情,皇太极冷笑出声:“你当她是妹妹,她可没把你当姐姐。多尔衮身边的人全招了,布木布泰曾经给多尔衮出主意,让他带兵围困贝勒府,绑架你来威胁我。”   海岚蹙眉:“可那些死士是阿巴亥派来的。”   “被阿巴亥抢先了一步。”皇太极耐心给她解惑。   果然是个狠角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海岚生气了:“还好多尔衮拎得清。”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气话,还是救了布木布泰一条命。   阿巴亥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面前摆着早已凉透的茶。嬷嬷劝她用膳,她摇头,劝她歇息,她不肯。   只是盯着那扇门,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对她说:“阿巴亥,我来晚了”。   可门一直没动。   “大妃,大贝勒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巴亥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数日后,终于有了消息,不是代善的回信,而是皇太极凯旋继位。   阿巴亥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废物!都是废物!   三个打一个都打不赢!   “代善呢?他怎么说?”阿巴亥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嬷嬷蔫巴巴回话:“大贝勒……大贝勒拥立四贝勒继位。”   阿巴亥脸色更白了,想起那封回信,想起代善说“我愿为摄政王”。   她被骗了!   被代善骗了!   腾地站起来,如困兽一般在屋里来回走。   “嬷嬷,准备纸笔。我要给代善写信。”   “大妃,没用的……”   “我说有用就有用!”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代善不回信,不见面,连句话都不肯传。阿巴亥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疯狂。   “他耍我!”她瘫在炕上,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敢耍我!当年他不敢承认与我的那些事,现在他不敢支持我的儿子。他这辈子,就是个懦夫!”   “大妃,您别说了,仔细隔墙有耳!”嬷嬷吓坏了,差点去捂她的嘴。   “为什么不说?”阿巴亥站起来,趿鞋下炕,“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代善是个什么玩意儿!当初他引诱我,让我被先汗怀疑。现在他翻脸不认人,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精神亢奋地在寝宫院中骂了小半天,炸裂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飞遍汗王宫每一个角落。   大妃与大贝勒有私情,老汗王生前就知道。   这顶绿帽子,扣得实实在在。   消息传到四大贝勒耳中,代善脸色铁青,阿敏幸灾乐祸,莽古尔泰拍桌子骂娘,皇太极面无表情。   “大哥,这事怎么办?”阿敏故意咬牙问代善,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阿巴亥聪明了半辈子,怎么就看上了代善这个窝囊废。   换他站在代善的位置上,早反了。   理由都是现成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对,阿巴亥最先看上的并不是代善,代善只是她的备选。第一个入她眼的,不是别人,正是新汗皇太极。   算她有眼力。   只可惜妾有情,而郎心似铁,皇太极跟个断袖似的,美人在前,居然纹丝不乱。   也不对,皇太极对上海兰珠就很不一样。   认亲分大小那回,眼睛差点长在小美人身上,黏糊得能拔丝。   睡过不知多少回了,宫宴上仍旧看不够。   这点出息,阿敏都替他臊得慌。   说了归齐,皇太极并非不好色,只是好绝色。   阿巴亥……不够美。   代善闻言老脸通红,不理阿敏,只看皇太极:“压下去。不惜代价。”   四大贝勒联手下达封口令,一夜之间将大妃寝宫的奴才全部杖毙。可滚滚人头,也挡不住丑闻的传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代善的名声,毁于一旦。   两日后,代善上折,字字血声声泪,要求赐死阿巴亥。   皇太极继位之后,一直都是四大贝勒联合执政,不曾更改。代善有事,通常直接进宫找人,兄弟四人商量着来,上折请奏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天下又不是皇太极一个人的,大哥何至如此啊?”莽古尔泰听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好了有福同享,代善老糊涂了,为何如臣子那般给皇太极上折?   阿敏比莽古尔泰鼻子灵,还真让他嗅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了:“封口令下了这么久,还不如放个屁呢,你猜是谁在后背捣鬼?”   莽古尔泰挠挠脑袋,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皇……”   “我可没说,全是你自己猜的。”阿敏打断他,阴恻恻地笑。   莽古尔泰张大嘴巴,瞬间火撞顶门:“他不会这样对咱们吧!”   “天知道!”阿敏早就不服皇太极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对代善下手了。   莽古尔泰怒道:“二哥,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从前咱们三个打不过他一个。”   说来惭愧,阿敏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他继位之后将两白旗变成两黄旗,可不是简单地给旗子换个颜色,而是将原来两黄旗能打的,全都收编了。如今的两白旗,就是一盘散沙,还给多尔衮三兄弟也掀不起浪花。”   莽古尔泰听得云里雾里,阿敏见状叹口气,索性直说:“阿巴亥必须死,不能让皇太极和多尔衮拧成一股绳。” 第65章 决裂:海兰珠是多尔衮唯一的救星。   消息传到住处时,多尔衮正在书房里发呆。   “十四爷,三大贝勒上了折子,请求赐死大妃。”心腹站在门口,压低声音禀报,“大汗同意了,让大妃为先汗殉葬。”   夜袭潜邸,矫诏篡位,抖出陈年丑闻、不伦之事,多尔衮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慌得不行。   多尔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人拦住。   布木布泰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旗装,满脸哀戚。   “让开。”多尔衮呵斥,声音都是抖的。   “你要去哪儿?”   “进宫。求四哥饶额娘一命。”   “没用的。”布木布泰觑着他的表情,“大汗不会答应。”   “你让开!”多尔衮暴躁得很,不试试怎么知道。   “多尔衮,你听我说……”布木布泰拉住他的袖子,“你去了也救不了大妃。只会让皇太极觉得你心存不满,正好给了他处置你的理由。”   多尔衮根本听不进去,甩开她的手。   “你不能去!”布木布泰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你去了,咱们就全完了。”   矫诏篡位的事,她也有份。皇太极只让大妃殉葬,没有提到她,是给多尔衮面子。   若此时多尔衮进宫求情,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她。   “咱们?”多尔衮盯着她,冷笑,“布木布泰,大妃是我额娘!她生了我,养了我,一心为我着想!”   “我知道。可你去了,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布木布泰的声音很平静,“多尔衮,你选吧。选她,还是选我?”   多尔衮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多尔衮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恰在此时,大妃的心腹嬷嬷过来传话:“先汗给大妃托梦了,让大妃去下边陪伴。没人逼迫,大妃自愿殉葬。”   多尔衮到底没有去求情,在书房里枯坐一天。   日落时分,宫里传来消息,大妃自尽殉葬了。   多尔衮闭上眼,泪珠滚落。   没一会儿院中乱起来,小内侍喘着气禀报:“十四爷,不好了!十二爷和十五爷打上门来了!”   多尔衮挥挥手,让小内侍退下。   阿济格和多铎闯进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阿济格一把揪住多尔衮的衣领:“多尔衮!额娘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去求情?咱们兄弟当中,额娘最疼你!”阿济格的眼睛都红了,“你还是人吗?”   多铎站在一旁,咬牙说:“十四哥,额娘是被皇太极逼死的。你娶的那个女人,就是皇太极派来的奸细。矫诏是她出的主意,她害死了额娘!”   “你说什么?”多尔衮根本不信。   “矫诏是你媳妇的主意!”阿济格声音很大,“已经查清楚了!布木布泰挑唆额娘写下矫诏,劝她联络代善支持你上位。事败了,她没事,额娘却被要求殉葬!她才是害死额娘的真凶!”   多尔衮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想起布木布泰的野心,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做了。   “多尔衮,你去杀了布木布泰。”阿济格松开他的衣领,“杀了她,给额娘报仇!”   多铎站在旁边,没有反对。   多尔衮像个人偶随便他们摆布,始终没有走出书房。   冥冥之中,他感觉他这一生都是为了她而活,失去布木布泰,他的人生将失去所有意义。   在几人不曾注意的角落,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你——”阿济格气得浑身发抖,“从今日起,我没有你这个兄弟!”   说完拉着多铎离开。   办完大妃的丧事,多尔衮去找了皇太极,求他放过布木布泰。交换条件是一年后他率军攻打宁远城,为先汗报仇。   皇太极没有为难,点头同意。   “皇太极这步棋走得妙啊!”阿敏私下请代善和莽古尔泰喝酒,酒过三巡,笑道,“利用阿巴亥搞臭大哥的名声,再利用大哥赐死阿巴亥,逼多尔衮自请领兵出征,攻打宁远城,替他卖命。”   “多尔衮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代善不想提阿巴亥,那个女人是他一生的污点:“两白旗早就不是从前的两白旗了。”   从前的两白旗,在皇太极麾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皇太极继位之后,以大汗掌两黄旗为由,将从前的两白旗升级为两黄旗,并且留下了原来两黄旗的精锐。   还给多尔衮三兄弟的两白旗,不过是原两黄旗的残兵败将。   先汗举倾国之力都没能拿下宁远城,多尔衮何德何能,去了也是送死。   “我早说过,没了大妃,多尔衮啥也不是!”   莽古尔泰饮下杯中酒,满腹牢骚:“多铎骁勇善战,是个好苗子,奈何脑子不行,非要跟着多尔衮去送死。可惜了。”   阿敏呵呵冷笑,阴恻恻道:“打完这一仗,多尔衮和两白旗基本废了,你们说皇太极下一个会对付谁?”   代善闻言抬眼,莽古尔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布木布泰听说多尔衮答应攻打宁远城,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她的心沉到谷底。   上辈子,攻打宁远城、为先汗报仇的人不是多尔衮,是新汗皇太极。他急于用一场大胜立威,提振士气。   然而战无不胜的皇太极,对上宁远城的大炮照样不灵。   白龙旗被红衣大炮炸断,大败而回。   宁远城,那是先汗丧命之地,谁碰谁死。红衣大炮下,多少八旗子弟尸骨无存。   他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不行!她不能让他去送死!   谁知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少年,那个始终站在她身边的少年,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听劝。   布木布泰不顾形象拔高声音:“多尔衮,你答应过我,跟在皇太极身边,绝不以身犯险。”   多尔衮看着她,眼神冰冷:“你也答应过我,不会再争取那个位置,你做到了吗?”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想到矫诏篡位,最终害死了额娘。   他已经不孝了,不能再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屋中静极,落针可闻。   布木布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矫诏的事,她只是出了主意,即便没有她,阿巴亥也会这样做。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多尔衮说得对,她答应了,却没做到。   “多尔衮,我……”   “你别说了。”多尔衮转过身,“宁远城,我去定了。”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布木布泰站在书房里,浑身发抖。上辈子,多尔衮死在她怀里,她也是这样,全身抖个不停。   重来一回,她以为能补偿他,甚至改变他的命运,结果越欠越多,还提前将人送去了鬼门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太极将多尔衮逼上绝路的时候,两个当事人正坐在御书房喝茶。   “仗打输了,大汗也不在意吗?”多尔衮听完皇太极交给他的秘密任务,脑子嗡嗡的。   皇太极亲自给他斟茶:“父汗倾尽一生都没拿下宁远城,你去了又能如何?”   “红衣大炮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多尔衮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以为父汗之死是中了袁崇焕的奸计。   皇太极将茶盏推到多尔衮面前,示意他尝尝:“厉不厉害,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试过之后,也不用气馁,将我要的人带回来就行。切忌,有多少带回多少,我不嫌多。路上要善待他们,想办法让人真心臣服。”   “如果我能赢,大汗还要那些人吗?”多尔衮不信红衣大炮能挡住八旗铁骑。   皇太极哼笑:“你能赢最好,把所有人都给我一锅端来。”   多尔衮少年意气,重重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皇太极“啧”一声:“好茶都让你糟蹋了。”   多尔衮不以为然:“大汗恕罪,我喝不惯汉人的东西,还是奶茶更合口味。”   旗人多用清茶解腻,奶茶才是日常饮品,多尔衮喝不惯南边的龙井,皇太极也不勉强。   “若我能赢,大汗可否宽恕玉儿?”提到自己的福晋,多尔衮眸光黯淡下来。   与阿巴亥相比,布木布泰就是个小透明。皇太极表现得很大方,还不忘给海岚拉一波好感:“十四福晋到底是海兰珠一奶同胞的亲妹妹,在你之前,她已经来求过情了。”   皇太极叹口气,拍拍多尔衮的肩膀:“只要你能将我要的人带回来,输赢不重要,你的福晋也不会有事。”   消息很快传到布木布泰耳中,得知海兰珠替她求了情,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和名分。   与上辈子一样,但凡海兰珠所求,皇太极没有不应的。   于是她打蛇随棍上,提着谢礼去潜邸找海兰珠帮忙。   “姐姐,求求你。帮我劝劝大汗,别让多尔衮去宁远城送死。”寒暄过后,布木布泰拉着海岚的手直奔主题。   海岚抽回手,盯着她看了很久:“我凭什么帮你?”   目光扫向桌上薄薄的礼单,冷笑:“你知道,我不差钱。”   印象里的海兰珠,高傲骄纵,给她金山银山,不如放低姿态哄她高兴,何时变得如此市侩了?   居然跟她谈钱。   布木布泰陷入沉思,哲哲不知内情,跟着劝海岚帮忙:“都是一家子的姐妹,能帮就帮帮好了。阿巴亥糊涂,已然付出代价,与多尔衮和玉儿不相干。”   先汗看重科尔沁,却也防着科尔沁,对两边联姻有着严格的限制。   放眼盛京城,也只有她们姑侄三人身份最尊贵。   人数不多,同气连枝,理应抱团取暖。   哲哲一孕傻年三,海岚不怪她,可布木布泰这个当事人,有什么脸跑来求她。   她已经给过她机会了,对方给脸不要脸,今日索性把话说开。   “给多尔衮出主意,劝他趁着四贝勒不在,围攻贝勒府,你想过我吗?挑唆大妃矫诏篡位,你想过我吗?你想过万一事败,我和姑姑,还有科尔沁的阿布额吉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吗?”   海岚也是气狠了,声音都有些抖:“亏得我还在大汗面前替你和多尔衮求情。当大汗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向布木布泰:“我把你当姐妹,你当我是什么?跳梁小丑还是你手中的棋子?”   又冷笑:“如今你输了,一败涂地,怎么还有脸跑来求我帮忙?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见识了物种的多样性。”   最后一句,哲哲没听懂,可前面的话她全都明白了。   而且会错了意。   她以为夜袭贝勒府的歹人是多尔衮派来的。   那夜,贝勒府刀光剑影,二格格受到惊吓,哭了一宿,第二天就病了。   原来是布木布泰的主意吗?   都是至亲骨肉,她怎么狠得下心!   先汗薨逝,海兰珠告假没去哭丧,哲哲带人往返汗王宫与潜邸,披星戴月,身心俱疲。这会儿受到惊吓,一时间没接上话。   布木布泰被人撕下面具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哭成了泪人:“姐姐,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   先救下多尔衮的性命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已然嫁给多尔衮,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完。   “啪”一声脆响,布木布泰被打得偏过头,海岚收回手,好疼。   打别人耳光,自己手疼,划不来。   下回让别人自己打自己,她再也不上手了,嘤嘤嘤。   布木布泰生受了一耳光,两辈子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   如果这样能让海兰珠消气,救下多尔衮一条命,并不亏。   与上辈子受过的屈辱相比,这一耳光不算什么。   谁知海兰珠矫情得不行,打了人,还是不肯帮忙,嘴上更是不饶:“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   海岚感觉跟她说话都费唾沫,干脆下了逐客令:“从今以后,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也不会求到你面前。”   “姐姐,是我对不住你,你……”布木布泰还不死心。   皇太极太难对付了,即使活了两辈子,她也没信心能说动对方改变主意。   海兰珠是多尔衮唯一的救星。   “打住!”被对方的算盘珠子崩到脸,海岚忍不了一点,“阿巴亥矫诏篡位,你也有份儿,而你和多尔衮都没有受到牵连,已经是大汗法外开恩。这时候你让我去求大汗是几个意思?嫌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要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别在这儿为难我,哭哭啼啼地碍眼。”   说完自顾自离开,半个眼神都欠奉。   回到东大院,乌尤小心翼翼地问:“格格,您真不管十四福晋了吗?”   海岚踢了鞋子,扑在暖炕上:“管不了,她太能作。”   乌尤只觉头冷,心说:论起作,十四福晋不及您百分之一。   另一边,布木布泰还想求哲哲帮忙,哪成想哲哲比海兰珠还干脆:“以后你不必来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这一个回合下来,折损了阿巴亥,惊动了皇太极,伤了海兰珠的心,让最疼她的姑姑也与她形同陌路,还可能搭上多尔衮的性命,送他提前归西。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布木布泰走出贝勒府,于漫天风雪中抬头看天。还有一年时间,认真筹谋,未必不行。   哪怕掀翻皇太极的政权,也不能让多尔衮去宁远城送死。   老汗王薨逝,盛京城里白幡蔽日,哭声震天。从汗王宫到城门,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人人戴孝,家家焚香。   哈达那拉氏穿着粗麻孝服,头扎白布,跪在灵堂里哭得最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很快冻结成冰。   豪格在旁边扶着她,小声劝:“别哭了,伤身子。”   老汗王薨逝,最得宠的女儿莽古济都没伤心成这样,反倒是外孙女哈达那拉氏快哭晕了。   她摇头,继续哭。不是哭外祖父老汗王,而是哭她的阿玛。   没错,老汗王的死讯刚一发布,她的阿玛当天夜里跟着去了。   思及此,忽然眼前一黑,软倒在豪格怀中。 第66章 秘密:哈达那拉氏的阿玛是怎么死的?   “福晋!福晋!”豪格的声音都变了。   灵堂里乱成一团,哲哲连忙让人把哈达那拉氏抬到偏殿,又派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脸色从紧张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惊喜:“恭喜大阿哥,福晋这是有喜了!”   豪格怔住,讷讷念叨:“有喜了?”   “脉象虽弱,确实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只是福晋连日劳累,悲伤过度,动了胎气。需好好静养,不能再操劳。”太医笃定地说。   豪格站在那里,脑中空白了一瞬。   与哈达那拉氏成亲两年多,一直盼着有个孩子。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先汗刚走,她阿玛又走了,双重热孝又怀着身孕,可真够她受的。   哲哲听说哈达那拉氏有喜,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先汗在天有灵,保佑大金子孙昌盛。”   一句话,堵上了所有风言风语的可能。   哲哲给哈达那拉氏告了假,皇太极得知也很高兴,破例准豪格送她回家,好生照顾。   他的原话是:“我继位后的第一个孙辈,不能有任何闪失。”   谁也不能否认,这是吉兆。   老汗王兵败身死,大金需要这样一个吉兆安抚人心。   “都要有孙辈了,他可真老。”带上补品探望过哈达那拉氏,海岚边走边说,话里话外嫌弃得很。   就算她嫁过人,过了生日也才十八岁。   皇太极都是要做爷爷的人了,怎么有脸威胁她热孝之后搬去和他一起住。   老牛吃嫩草,真不要脸!   乌尤闻言差点吓死:“格格慎言,大汗也才三十出头,春秋正盛。”   想到在御书房踢到那处……海岚撇撇嘴,确实很盛。   盛得吓人。   海岚身子弱,不耐冷,告假没去给先汗哭灵。听说哈达那拉氏诊出喜脉,带上补药过去探望,也没见到人。   豪格收下药材,对她说,哈达那拉氏伤心过度,哭晕过去了。   老汗王宠爱女儿莽古济,对哈达那拉氏很一般。哈达那拉氏的阿玛,与她的额娘莽古济婚后一直各玩各的,似乎与哈达那拉氏也不算很亲近。   谁值得爽朗豪迈的哈达那拉氏哭晕过去?   老汗王兵败身死,朝廷对外不提战死之事,只说是亲征时染病而亡。   为了遮丑,海岚能理解。   “哈达那拉氏的阿玛是怎么死的?”这个她倒是没注意。   都忙着给老汗王奔丧呢,谁会去关注一个部族覆灭,靠妻子苟活的小透明。   “病死的。”   乌尤也是听豆包说起,感觉不吉利,就没禀报:“听说是旧疾复发,拖了几个月,实在撑不住了。”   不然也不能撞上老汗王的丧仪。   如此一撞,本来能大办,也不行了。   往后每年祭拜都成问题。   难怪大阿哥福晋伤心。   “可惜了。”乌尤能想到的,海岚也想到了。   只不过嘴上说着可惜,心中却道:莽古济那个人,死了丈夫,她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果然听乌尤又说:“听说草草下葬了,都没什么人哭灵。数日后,府中偷偷添了好几个模样标致的男宠。两个热孝都没过,也真是……”   恕她词穷。   莽古济人称哈达公主,为了老汗王的雄途霸业,在十四岁时被许配给当时哈达部的首领吴尔古代。   婚后生下哈达那拉氏,莽古济终于完成任务,带着女儿回到盛京居住。   前年达哈部失去了最后的战略价值,被大金吞并,吴尔古代被圈禁在莽古济的府邸。   吴尔古代刚到那段时间,莽古济对他新鲜了一阵子,之后便弃如敝履,恢复了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的奢靡生活。   哈达那拉氏很少在人前提起她的阿玛,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本来就是政治联姻,没什么感情。”海岚有段时间很羡慕莽古济,身为古代白富美提前过上了现代富婆的生活。   又爽又飒!   同为政治联姻,她联姻给皇太极就过得苦哈哈的。   别说养男宠了,就是在外头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要被他压在门框上兴师问罪。   差距不忍直视。   皇太极是大汗了,不能给他戴绿帽子,海岚觉得独美也挺好。   可是那个狗男人既要又要,太过贪心。   若非有热孝挡在前头,怕人非议,她恐怕在书房门口就被他办了。   “格格对大汗有感情吗?”乌尤小蹄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海岚“嘶”一声表示不满,干脆甩袖子走人。   乌尤小跑着跟在后头,分明看见自家格格红了耳朵。   皇太极出征的时候,海岚费劲巴力将所有财产塞进了贝勒府的库房。库房盛不下,还占了几个小院子。   原以为会有几个月时间整理,谁知老汗王提前死了,两个多月后她又得搬家,搬去汗王宫。   好几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怎么收拾得过来!   海岚忙着清点财产,为搬家做准备。这一日正在看账本,外头有人通报,福晋和大阿哥来了。   组合过于奇妙,都不是今天刮什么风能决定的。   哲哲刚嫁过来的时候是侧福晋,豪格的生母是嫡福晋,后来豪格的生母触怒了老汗王被休弃,皇太极将哲哲扶正。   豪格以为是哲哲算计了他的生母,才坐上嫡福晋的位置,对上哲哲的时候总是不咸不淡的。   平日也不见他给哲哲请安,两人很少碰面,今日怎么一同出现了?   还是来找她……   海岚迎出去,见哲哲走在前头,豪格跟在后头。两人俱是一身重孝,脸色苍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哭丧太熬人了,幸亏她是侧福晋,侧福晋能告假。   进屋坐定,上了茶,海岚问:“福晋找我有事?”   “是豪格找你。”哲哲看了豪格一眼,“你自己说。”   豪格与海兰珠差不多大,在一个府里住着要避嫌,所以去求了哲哲带他来。   豪格是个粗犷的性子,不是很注重男女大防,还是哈达那拉氏提醒过他,说海兰珠是阿玛的心肝宝贝,让他平日注意点,不要引起误会。   “小额娘。”豪格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您能不能去看看哈达那拉氏?”   什么鬼的小额娘!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哈达那拉氏叫她小舅母小婆婆,豪格就喊她小额娘。   他对上哲哲都没喊过额娘,只称福晋。   嫁给皇太极果然超级加辈,都被同龄人喊娘了。   抽冷子想到,将来豪格和哈达那拉氏的孩子出生会喊她小祖母,海岚很想跑去家暴皇太极。   “有事说事,别瞎叫。”都把她叫老了。   豪格挠挠脑袋,海兰珠也忒偏心了,许哈达那拉氏喊小舅母小婆婆,不许他喊小额娘。   “哈达那拉氏有喜了,不怎么孕吐,可心情总是郁结。吃不下喝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太医开了药也不管用。”   豪格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着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再这样下去,太医说大人要病倒,孩子也保不住。”   这么严重吗?   哈达那拉氏好像最近都没怎么来找她八卦。   “行。我去看看。”海岚换了身衣裳,跟着哲哲和豪格一起离开。   大阿哥住的院落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人人顶着黑眼圈,满脸愁云惨雾。   随豪格走进正房,屋里光线很暗,窗子关着,帘子拉着。炕上躺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海岚看见那张脸吓了一跳。   印象中的哈达那拉氏,丰腴曼妙,脸色红润,说话像放炮,走路一阵风。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仿佛是一朵被风干了的花。   全无生机。   海岚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惊得说不出话。   哈达那拉氏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海岚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不烫,“豪格说你吃不下睡不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哈达那拉氏没回答,眼泪先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海岚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有了身子不能哭,对孩子不好。你有什么不方便跟豪格说的,可以告诉我。若是他欺负了你,我替你去宫里告状,让你四舅舅收拾他。”   哈达那拉氏闻言哭得更凶了,豪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你先出去。”海岚对豪格说,“我跟她单独说说话。”   豪格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海岚握着哈达那拉氏的手。手心冰凉,瘦得皮包骨。   “说吧,到底怎么了?”海岚用了点力道,仿佛这样能给哈达那拉氏勇气。   哈达那拉氏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事情憋在心里快憋死她了。   “海兰珠,我阿玛不是病死的。”说完几乎泪崩,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海岚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是被人毒死的!”喊出这一声,哈达那拉氏差点脱力昏厥。   四周静极,落针可闻,海岚心跳加速:“是谁?谁干的!”   哈达那拉氏闭上眼睛:“我额娘。”   莽古济与哈达那拉氏的阿玛是政治联姻,两人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为什么要杀夫?   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是怎么知道的?”海岚压低声音问。   “我亲耳听见的。”   哈达那拉氏的声音比海岚还低,干涩得不像话:“阿玛病重那几天,我去探望。走到门口,听见额娘在里面说话。她说,父汗死了,你去下边陪他吧。”   停顿片刻,喘口气接上话头:“她还说,她这一生都被联姻毁了。她恨阿玛,恨先汗,恨所有摆布过她的人。她也恨我,后悔生下我,让她这一生不得自由。”   “海兰珠,额娘为什么要恨我?是不是先汗死了,阿玛死了,我也死了,她才能自由自在地活?”   海岚的手指慢慢收紧,心都跟着疼起来。   若是有一天她发现额吉杀了阿布,并且亲口告诉阿布,她对孩子的疼爱都是装出来的,她后悔生孩子,她恨她的孩子……   胸闷,透不过气,海岚赶紧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没有告诉豪格。他知道了,肯定会去找额娘算账。”说出憋在心里的秘密,哈达那拉氏感觉好受多了。   几年后,莽古济谋反不成,被凌迟处死。哈达那拉氏受到影响,与豪格势同水火,被盛怒之下的豪格杀死。   也许此时与莽古济划清界限,能救哈达那拉氏一命。   “不是每个额娘都爱自己的孩子。”   海岚握紧哈达那拉氏的手:“你也是要做额娘的人了,你爱你的孩子吗?”   哈达那拉氏如梦初醒,朝海岚点头:“海兰珠,我爱我的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海岚暗暗松了口气,温声劝哈达那拉氏:“你要快点振作起来,你不吃不喝,孩子也要跟着挨饿。”   历史中,豪格儿女不少,奈何没有一个是原配哈达那拉氏所出。若能给豪格生个孩子,哈达那拉氏的结局也许会改变。   小半日过去,天已经快黑了。   豪格站在门口,见海岚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没事了。”海岚看着他,“好好照顾她。她想吃什么喝什么,府里没有的,差人来找我。”   豪格感激地点点头,追问:“她可说了缘由?”   “亲人相继离世,心中难免郁结。”   哈达那拉氏的顾虑是对的,海岚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喜之后人也容易变得多愁善感,你要体谅。”   先汗骤然离世,豪格心里也不是滋味,更何况哈达那拉氏还同时死了阿玛。   豪格再不存疑,亲自将海岚送出院子,折身回去照顾妻子。   与此同时,莽古济府上,夜夜笙歌。孝期不能大办宴席,可她关起门来,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主子,这几日门口总有不相干的人来回走动。”管事走进来禀报,“会不会是大汗发现了什么?”   吴尔古代从生病到死亡,都是莽古济一手策划的。   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而且据管事所知,吴尔古代在哈达部的时候,与皇太极有些交情。   皇太极这个人,亲情淡漠,对部下和朋友却是极好的。   莽古济正搂着男宠饮酒,闻言并不在意:“大汗刚继位,忙着笼络人心还不够,就算他知道了什么,也不会在这时候朝我发难。”   吴尔古代早就不是哈达部的首领了,对大金来说失去了价值,皇太极这么聪明才不会为了一个小透明得罪她。   要知道,皇太极能够顺利继位,她也是有功劳的。   听说海兰珠去过豪格住的院子,逗留了小半日,皇太极将豪格叫到跟前,问起哈达那拉氏和她腹中胎儿的情况。   哈达那拉氏怀着父汗继位后的第一个孙辈,受到重视也正常。豪格不疑有他,将海岚开导哈达那拉氏的事说了,并告诉皇太极:“小……海侧福晋劝了哈达那拉氏小半日,终于让她回心转意,不再为亲人离世作践自己。”   海兰珠不爱听他喊小额娘,豪格只得改口喊侧福晋。   原来是去探望哈达那拉氏了,皇太极有些心不在焉:“哈达那拉氏那日为何晕倒,你可知道?”   豪格将海岚告诉他的原因答了,又道:“怀孕哭灵很辛苦,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若真是这个原因,养一养就好了,何需海兰珠劝解小半天?   豪格好打发,皇太极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当天夜里,他出宫回到潜邸去见海兰珠。   连续数日清点财产,海岚痛并快乐着,这一日没到时辰就早早睡下了。   “格格,大汗来了。”   海岚正在梦中于金山银海间遨游,忽然被人推醒,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哎呀,讨厌死了,大半夜吵人睡觉!”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不情不愿转过身,睁开眼,正好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眸子。   怎么就进来了?   刚才的话他没听见吧?   海岚心虚闭眼,缓慢拉起被子蒙住头。   一定是做梦,她还没醒。   感觉头顶有拉扯力,海岚拔河不敌,灵活地翻了个身,脸朝里,以后背对人。   但她忘了,今日沐浴过后,忽然想裸.睡,此时身上未着寸缕。   穿越前她习惯裸.睡,到了这里仍旧穿不惯寝衣。   身上盖着被子没感觉,一旦被子掀开,露出下面的肌肤,海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第67章 联姻:皇太极,你知道海兰珠当初为什么宁愿悔婚,也要嫁去察哈尔吗?   话说皇太极处置完朝政,谁也没惊动,只带了几个随从回到潜邸。   回府之后没去正院,直奔东大院找海兰珠问话。   正院尚且灯火通明,东大院却黑漆漆一片,想着明日未必有时间,便让人将海兰珠唤醒。   谁知乌尤去了好久,也不见里间有动静,皇太极以为出了什么事,撩帘进去察看。   这一看不要紧,里间根本没事,就是海兰珠不愿起床,正在闹脾气。   正事要紧,皇太极不跟她一般见识,可她以被蒙头,拒绝交流是几个意思?   男人的征服欲在此时达到顶峰,来回拉扯过后,锦被掀开。女人翻身,将光洁无暇,白如美玉的肩膀、后背和腰臀展现在他面前。   幔帐里昏暗的空间,似乎都被这春光乍泄的一幕照亮了。   皇太极迅速放下锦被,朝左右看看,示意屋里伺候的离开。   等人离开,再看床上的小美人,早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连个锦被的边边都不曾给他留下。   “我……我现在不方便起来。”   海岚被男人身上的寒气冻得一个激灵,立马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脸颊发热:“先汗的热孝还没过,请大汗自重。”   睡觉光着身子,半天叫不起来还闹脾气,到底谁该自重?   但刚刚的画面,冲击性实在太大,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脑海中。   纤细的肩胛,曼妙的腰身曲线,和圆润的……   男人眸光沉了沉,喉结滚动几下才发出声音:“我有事问你。”   “你说。”海岚将自己裹成茧,仍旧背对着人,声音发闷。   皇太极缓了缓,站起身,隔着两片满绣金线的幔帐问:“哈达那拉氏那日为何晕倒?”   就这,也值得他大半夜跑来吵人掀被子?   海岚压着脾气回答:“亲人接连去世,悲伤过度。”   “别拿哄豪格的话来哄我。”里间地龙烧得热,皇太极脱下大氅搭在妆台边的椅背上。   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海岚急得额上冒汗,在侍寝与反抗之间选择了实话实说。   “谁下的毒?”皇太极追问。   不等海岚回答,他自己猜出了真相:“是莽古济下的手,对不对?”   沉默代表默认。   在来的路上,皇太极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此时被印证了。   当年先汗为了吞并达哈部,狠心将十四岁的莽古济嫁给了哈达部的首领吴尔古代,并没问一句她愿不愿意。   彼时吴尔古代已经四十岁了,有妻有妾,儿孙满堂。   莽古济嫁过去之后,按照先汗的要求,在哈达部搅风搅雨,分而化之。   当她准备功成身退,这才发现自己怀上了吴尔古代的孩子。   据说生孩子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导致她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大金对半残的哈达部用兵之前,莽古济才带着襁褓中的哈达那拉氏回归。   先汗自觉亏欠,凡事偏向于她,将人纵得有天无日。   后来吴尔古代战败来投,两人也是各过各的,形同陌路。   若非两人有个女儿,吴尔古代恐怕活不了这么多年。   在这桩联姻里,没有对错,可皇太极听到真相,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一边是忍辱负重多年的姐姐,宗室议立新汗,莽古济把刀架在老贝勒脖子上逼人家支持他。   一边是出生入死的袍泽。那年在草原对抗察哈尔,吴尔古代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说:“皇太极,别愁,察哈尔的兵也就那样”。   就连他现在的坐骑都是那人帮忙挑的,他说:“皇太极,这匹马脚力好,能日行千里”。   这么多年,马老了,人也死了。   窗外起风了,树影婆娑,好像又要下雪。   良久,久到海岚差点又睡着了,才听男人沉沉道:“你歇吧,我走了。”   海岚朝外蛄蛹两下,扬声问:“你打算过问吗?”   皇太极走到门边,没有回答,听轻细女声再次响起:“哈达那拉氏是无辜的,她肚子里怀着豪格的孩子,别牵连她。”   莽古济固执多疑又敏感,还贼能折腾,早晚把自己折腾死。海岚管不了她的死活,只想在风雨来临之前,替哈达那拉氏讨要一块免死金牌。   让她免于如历史中那般受到牵连,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让她安心养胎,别想太多。”   男人说完,撩帘出去了。   翌日,皇太极派人去传莽古济的时候,她正在府里饮酒作乐。桌上摆着七八个酒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半。   她穿着簇新的旗装,领口敞开,头发披散,脸上带着醉意,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像一摊扶不起的烂泥。   “主子,大汗传您进宫问话。”屋中的旖旎风光,管事根本不敢抬头看,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莽古济放下酒杯,推开男宠,笑起来:“进宫?他找我说话,为什么不来我府上,还要我巴巴地进宫见他?汗位都没坐热呢,倒想着在我面前摆谱了!”   管事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   莽古济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去,我这就去。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不能来家里说,非得摆到宫中。”   彼时皇太极在偏殿等人,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莽古济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满嘴酒气开口:“老四,你找我有事?”   皇太极蹙眉,端起茶盏喝下一口,勉强压住火气:“吴尔古代是怎么死的?”   莽古济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病死的,怎么了?”   “是么?”皇太极放下茶盏,发出“哐当”一声,“难道不是被人毒死的?”   莽古济的脸色变了几变,笑容愈冷:“是,是我做的,我下毒要了他的命。”   “他该死!”   莽古济放声大笑,而后大哭:“我嫁给他的时候,他都四十了!我才十四岁呀!他毁了我的一生,我也要毁了他!他该死!罪该万死!”   皇太极盯着她,眸光冷冽:“将你赐婚给他的是父汗,并非他求娶。”   “你以为我不恨父汗吗?”莽古济斜眼看人,语调变得阴恻恻的。   但她就此打住,转而说起别的:“皇太极,你知道海兰珠当初为什么宁愿悔婚,也要嫁去察哈尔吗?因为额哲比你年轻,与她更加般配。”   “可她最后还是嫁给了我。”皇太极的声音比眼神更冷。   奈何莽古济醉醺醺的,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仍旧咯咯笑着在他的雷区蹦迪:“寡妇和待字闺中的姑娘能一样吗?”   “你喝多了。”皇太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莽古济仿佛在看死人,“回去醒醒酒。以后再说。”   “我没喝多!”莽古济坐都坐不稳了,倔强道,“老四,你以为你当了汗,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我告诉你,我能扶你上位,也能把你拉下来!”   被人拖走的时候,还嘴硬呢:“你记住,你那个汗位,是我帮你抢来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酒醒之后,莽古济早忘了在汗王宫说过什么,听管事讲她出宫的时候,是被内侍架出来的,心中还有些恼怒。   气皇太极过河拆桥,慢待于她。   “来人,去宫里报个信。就说我病了,这几日在家静养。”   “主子,先汗的葬礼还没办完……”   “我说我病了,听不懂吗?”莽古济气到拍桌子。   管事不敢再多嘴,应是退下。   年纪渐长,醉酒之后身体虚乏得很,她用过午膳,又睡下了。   先汗的丧仪她没有全程参与,新汗登基,以及一些列册封典礼,她也装病缺席。关起门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消息传到三大贝勒耳中,代善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莽古济这是作死啊。”   阿敏看热闹不怕事大:“她以为她帮皇太极上位,就能高枕无忧,胡作非为了?真是可笑。”   谁不知道皇太极治家如治军,严明得很。他定下的规矩,谁破谁死。   “大哥,你说老四会怎样处置她?”莽古尔泰到底是莽古济的亲哥哥,再混蛋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看不透。他要是动怒了,反而好办。怕就怕他按兵不动。”皇太极的城府深不可测,代善与他共事多年,也只能猜出些皮毛。   莽古尔泰没说话,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直到先汗的丧仪办完,皇太极都没动莽古济一根手指头。不仅没动,还给她加了爵禄。旨意送到府上,莽古济正在喝酒,听完圣旨,愣了半天。   “加爵禄?”她不信任地盯着传旨太监,“大汗还说了什么没有?”   传旨太监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大汗说您劳苦功高,理当嘉奖。”   莽古济接过旨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盖着玉玺,内容和她听到的一字不差。   “老四,算你识相!”她将圣旨丢给管事,扬声吩咐,“厚赏。”   太监得了赏钱,回去复命。莽古济坐在那儿,得意洋洋。   她不知道的是,消息传到三大贝勒耳朵里,代善的脸更沉了。阿敏阴笑,修闭口禅。莽古尔泰沉默许久,终于坐不住了。   “大哥,我得进宫一趟。”   “你进宫做什么?”   “求老四,饶莽古济一命。”   代善看向他,目光复杂:“旨意已下,现在去求,恐怕晚了。”   敖汉部归降的消息,是在一个傍晚送进盛京的。信使快马加鞭,从漠南赶到汗王宫,跪在皇太极面前,双手呈上降表。   “大汗,敖汉部首领杜凌,率部归降。”   皇太极接过降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杜凌,成吉思汗第二十世孙,敖汉部首领。从前隶属察哈尔部,受不了林丹汗的暴政,率部投奔大金。   降表写得很直白,也很诚恳,“臣等久慕大金威德,愿率部众归附,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可皇太极知道,对方并非真心臣服,他是被逼急了。林丹汗暴虐,搜刮无度,连敖汉部的牛羊都要抢。   不跑,就得死。   而且,这个杜凌曾经是林丹汗手上的一把好刀,双方交战多年,他手上沾染了太多八旗将士的鲜血。   上回他射杀额哲,要不是杜凌跑得够快,恐怕要被砍头祭旗。   皇太极盯着那份降表,想了很久。   杜凌是否真心归降,有待考证。但他需要他们的牧场,需要他们的骑兵,需要他们在漠南的据点,并不掺假。   “来人,去请三大贝勒,共议敖汉部归降之事。”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很快赶到。皇太极把降表给他们看,代善认真看完,递给阿敏,阿敏看完沉吟,转手给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扫了一眼,直接放在手边的案几上。   “老四,你打算怎么办?”   代善第一个开口,强烈反对接收敖汉部:“杜凌那小子贼的很,当心有诈。”   精明如代善,也曾在敖汉部手上吃过亏。   被骗了太多次,总感觉有坑。   阿敏附议代善:“杜凌与额哲是生死之交,老四你射杀额哲在先,杜凌怎会真心归降。”   “我上回兵败受罚,就是被杜凌给骗了。”   莽古尔泰很赞成两位兄长的说法,并且很生气:“他就是个大骗子!千万别信他!”   “我打算接受归降。”皇太极力排众议,声音平静,“敖汉部在漠南,位置重要。收服了他们,我们多了一个盟友,察哈尔就少了一个盟友。”   先汗统一了建州、海西、东海三部,奠定了大金的基业,也用生命证明了金戈铁马与红衣大炮之间的差距。   皇太极没有亲身经历宁远之战,反而能跳出局外,看清这巨大差距,并未如亲历者那般被鲜血染红了眼睛,恨不能立刻重整旗鼓发兵宁远,活捉袁崇焕,为先汗报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前线打个屁呀!大汗将命根子都交出来了,你到底在愁什么。”   是海兰珠的一席话,劝住了满心惆怅,想要自请出战的他。让他能够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去冷静分析差距到底在哪里。   如果布木布泰在场,肯定会告诉他,上辈子他有幸参战,而且悲催地攻打南城门,损失惨重。   先汗同样在南城门被炮轰,受了重伤,八个月后不治而亡。   转过年,他再次带兵攻打宁远城,为先汗报仇,中军的白龙旗都被红衣大炮炸成了飞灰,兵败而归。   大金最能打的两个人,一人身死,一人惨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因为皇太极没有上战场,哪怕先汗兵败身死,也没有对八旗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将士都将此次兵败归结为先汗的排兵布阵问题,如此重要的仗,居然没有派出八旗的王牌军。   最能打的四贝勒,和两白旗,都没有参战。   如果四贝勒带领两白旗攻打南城门,多少红衣大炮都不好使。   盲目自信,反而提振了军中士气,不至于一落千丈。   皇太极此时接盘,比上辈子轻松太多。   “话是这样说,可如何防止杜凌耍花招?”因为阿巴亥的关系,代善做了恶人,被多尔衮三兄弟恨上了,还倒欠皇太极一个人情,此时正好还上。   当皇太极力排众议,他第一次站出来支持。   阿敏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万一闹出事端,老四你怎么说?”   莽古尔泰轻易被阿敏勾起火气:“大金新败,再经不起任何风浪。老四你一意孤行,若被杜凌戏耍,引狼入室,别怪我们不顾念兄弟情分。”   很有些逼宫的意思。   皇太极根本不理阿敏和莽古尔泰,只回答代善的问题:“额哲死后,林丹汗震怒,从此恨上了杜凌,对敖汉部强征暴敛,毫不留情。杜凌再不跑,早晚身死族灭。”   当年林丹汗命额哲留守大本营,本来不会有危险,是杜凌给额哲报信,说大金主帅是皇太极。   海兰珠此前与皇太极有过婚约,额哲怀恨在心,这才主动出击,以致身死。   林丹汗找不着皇太极,自然要拿通风报信的杜凌出气。   而杜凌得到的准确消息,正是皇太极故意放出去的。   也就是说,在射杀额哲这件事上,杜凌帮了大忙。   皇太极放出一则真消息,射死额哲,让林丹汗与杜凌翻脸,逼杜凌反了察哈尔投奔大金。   都在他掌握之中。   但杜凌奸诈之名在外,不得不防。   “先汗收服哈达部献祭了一个女儿。”皇太极说着环顾四周,反正他的女儿们还小,没办法联姻。   代善三人立刻警觉起来,莽古尔泰甚至朝后仰了一下身子。   很明显,谁也不愿招奸诈之徒杜凌为东床快婿。   但谁也不能说,先汗的这个办法没用。   收服强大的哈达部,几乎没费多少力气。   皇太极站起来,负手而立背对众人,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与吴尔古代一样,杜凌同样需要莽古济这样的妻子。我打算给杜凌赐婚,将莽古济赐给他作嫡福晋。”   莽古济不是嫌吴尔古代老吗,因此连先汗都恨上了,那就赐一个小丈夫给她。   杜凌比莽古济小了十几岁,还未到而立之年。   而且有哈达部这个先例,哈达公主莽古济是个怎样能干的人,婚后都在哈达部做过些什么,想来杜凌一清二楚。   若他诚意归降,心里没鬼,自然不会抗拒联姻。若他不愿联姻,皇太极也不会给他归降的机会。   联姻对杜凌和敖汉部来说,更像是一种试探。   三大贝勒都有适龄的闺女,却没人愿意成为杜凌的岳父,于是这个光荣的任务再次落到了先汗头上。   一回生,二回熟嘛,想来先汗在天之灵也不会怨他们。   消息传到莽古济耳朵里,她仍在饮酒取乐,听完旨意,摔了酒杯。   “什么?老四让我改嫁!”   毒死吴尔古代之后,莽古济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被推出去联姻,肺都要气炸了。   “我一把年纪,他怎么张得开这个口!”   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莽古济不光心酸,还生气呢。   “这是大汗的意思。”传话太监垂下头继续道,“大汗还说杜凌年轻英俊,身强体健,敖汉部又是主动归降,与哈达部不一样,您嫁过去亏不着。”   “我不去!”莽古济一拍食案,震得酒壶酒杯叮当乱响,“我的一生都被联姻毁了,绝不再嫁!” 第68章 杜凌:额哲才死了多久?你就嫁给了杀他的刽子手?   二十七日热孝才过,哈达那拉氏登门求救。   彼时,海岚正在指挥下人打包行李和财物。潜邸得到消息,宫里已然腾退完毕,后院女眷择吉日搬进汗王宫。别人都收拾妥当了,就海岚这个院子还在忙碌,东西多得像小山,光账本就装了满满三大箱子。   哈达那拉氏走进来,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眼眶没那么深,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可眼底还是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你怎么来了?”海岚自暖廊下的摇椅中起身,往外迎,“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胎吗?”   早春不下雪了,依然很冷,哈达那拉氏快步走过去,刚好将海岚堵在暖廊出口:“外头冷,仔细冻着。”   “我哪有这么娇气。”海岚吩咐了乌尤几句,将哈达那拉氏招呼进暖阁。   暖阁外间的炕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甜瓜,还有一盘红艳艳圆滚滚的小水萝卜。小水萝卜头顶的嫩叶碧绿碧绿的,看上去新鲜又可爱。   “人都说开春叫苦春,什么像样的瓜果都没有,也就你这里能看见如此新鲜的。”没等主人家招呼,哈达那拉氏先捡了一个小水萝卜放在嘴里咬。   汁水充盈清甜,像是刚刚采摘下来的。   见她爱吃,海岚让人装了一篮子给她带走,除了樱桃萝卜,还带了甜瓜和青瓜。   穿越女的巧思可不敢明晃晃说出来,海岚怕被当做妖怪烧死,只得归功于从前的牙行存货。   “之前开牙行,剩下一些人没卖出去,里头刚好有个会种暖棚的。”   海岚示意哈达那拉氏尝尝甜瓜,继续解释:“盛京冬日漫长,总吃不到新鲜果蔬,嘴里缺少滋味。我就派人买了一座山,那座山脚下有温泉,刚好够搭暖棚。”   哈达那拉氏尝过甜瓜,不住声地夸好吃:“甜瓜倒是寻常,可如此小巧的水萝卜,还是第一次见。”   海岚心虚甩汗,第一批水萝卜正常大小,是她嫌弃个头大,吃起来不方便,逼着暖棚那边改良。   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谁知暖棚那边竟然种出来了。   尽管产量极低,到底让她吃上了小巧可爱的品种。   古代生产力的进步空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还有这样手巧的人吗?匀一个给我可好?”哈达那拉氏听完都动心了,她遇喜之后胃口变差,偏开春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海岚摇头:“种地精英只此一位,概不出售。”   从几千流民里挑出来的人才,她可舍不得。   见哈达那拉氏还不死心,海岚告诉她,这一盘小水萝卜价值十五两银子。   对方当场叹气:“那还不如每天过来蹭。”   海岚笑:“欢迎常来。”   哈达那拉氏叹口气:“可惜你要搬走了,往后想蹭口吃的也难。”   孕妇的好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海岚没有继续离别的话题,转而问起她的来意。   谁知这一问,哈达那拉氏居然局促起来:“我额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海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立刻明白过来:“知道。大汗让她改嫁敖汉部首领。”   “她不想嫁。”哈达那拉氏的声音低下来,“她进宫去闹了,没用。又去找三大贝勒求情,大贝勒管不了,二贝勒不想管,三贝勒……”   顿了顿,咬牙道:“我那亲舅舅说,改嫁总比守寡强。”   海岚忍不住笑场:“三贝勒倒是看得开。”   哈达那拉氏笑不出来,将手绢拧成了麻花:“我额娘没法子,求到我面前。她让我来找你,请你帮忙,求大汗收回成命。”   她看向海岚,眼中蓄满泪水:“海兰珠,我知道我额娘不好,她做过很多错事,杀了不该杀的人,惹恼了大汗。可她毕竟是我额娘。她不愿嫁去敖汉部,只想留在盛京养老。”   屋里安静下来,热络的气氛凝固。   “你额娘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太能折腾,除了先汗,谁也管不了。她留在盛京,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大汗把她嫁去敖汉部,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联系到历史上的谋反大案,还有哈达那拉氏之死,海岚反而觉得莽古济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敖汉部的生活不如在盛京滋润,却能保住性命。   哈达那拉氏不说话了,低着头,任由眼泪掉在手背上。   “回去告诉你额娘,别闹了。她闹得越凶,大汗越不会让步。老老实实嫁过去,在敖汉部当她的土皇帝,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海岚给莽古济最诚心的建议。   目送哈达那拉氏失望离开,乌尤小心翼翼地问:“格格真不帮忙吗?”   从察哈尔回来之后,格格变得十分古怪,很多时候都是嘴巴厉害,事情一件没少办。   谁知这回不一样,听格格说:“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她额娘那个人,你帮她一次,她下次还敢,甚至惹出更大祸事。到时候把大汗惹毛了,连我一起收拾。”   其实还有个理由,海岚没说。汗王宫太挤了,她不想搬进去住。为了得到这个恩典,暂时不宜得罪皇太极。   店铺是海岚一手拉扯起来的,周德茂的豆腐坊,孙长山的木匠坊,生意都很红火。隔三差五,她总要出去转转,看看账,盯盯货,然后就是买买买。   这天照例出门巡店,从豆腐坊出来,正要上车,街上忽然乱起来,与此同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远望,却见一支骑兵从街角转过来,势头极猛,冲撞了街边商贩也不在意,惊得百姓四散奔逃。   敌人偷家?   不至于吧!   打头的是个蒙古装束的中年男人,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簇新锦袍,腰带上镶着的宝石,光彩夺目。   那人看见海岚的马车横在街边,忽然勒住缰绳。   “停。”   他的声音不大,可身后骑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对方人马正好横在路中央,把海岚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海岚本来要上车,却被闹市纵马的狂徒打扰了心情,蹙眉吩咐随车管事:“让护卫都出来,把对面那伙人围了。”   她素日出门逛街,习惯了轻车简从,却不代表势单力孤,没有自保的能力。   毕竟盛京也不太平。   这不,就让她撞上了。   随车管事得令,勾起小指吹响口哨,几百护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先护住海岚的马车,而后将闹市纵马的狂徒围得水泄不通。   见局势还算稳定,海岚这才吩咐人安抚街边的商贩和百姓,统计损失。   所幸狂徒只有二三十人,骑术还算精湛,只踩踏了一些货物,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即便如此,也得照价赔偿。   随车管事安排好一切,这才跑过去询问,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格格,为首那人说……他说他认识您,想跟您说几句话。”   海岚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好,朝管事点点头。   那中年男人也下了马,大步走过来,在海岚面前站定。   他比海岚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看人,目光中有审视,有鄙夷,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意。   又是被原主伤了心的狗男人?这眼神似曾相识,第一次与皇太极见面,他也这样看过自己。   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圈,并没发现这张脸。   “谁给你的胆子在盛京闹市纵马?”当对方目光中的审视让她感觉不舒服,海岚抢先发难。   这一声质问落地,几百护卫齐齐将腰刀拔出一截,寒光闪烁。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   “额哲才死了多久?你就嫁给了杀他的刽子手?”   海岚闻言有点懵。   额哲?   好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他是原主的前夫,在战场上被皇太极一箭射死。   可她不是原主,也不认识额哲,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别怪她已读乱回:“科尔沁第一美人,自然要嫁当世之豪杰。额哲没本事,让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谁呀,有什么资格跑来怪我?”   声音不大,却很冷。   “我是杜凌。敖汉部首领。额哲是我兄弟,生死之交。”男人冷哼一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原来是敖汉部的首领,莽古济的小丈夫啊……海岚眨眨眼,从上到下打量男人,好似街边小混混调戏良家妇女。   也就是她生得美,才显得不够冒犯,但凡换个丑一点的,又会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哈达那拉氏说杜凌才二十几岁,年轻英俊,都是哪辈子的老黄历呀?   这人眉眼还算立体,可怎么看也不年轻了,与保养得宜的莽古济站在一起,仿佛同龄。   海岚收回目光,嘲讽一笑:“原来是敖汉部的首领,阁下来盛京做什么?找大金的汗单挑,为你的好兄弟额哲报仇吗?若真是这样,我敬你是条好汉。”   抬手理了理鬓发,小嘴巴巴地,好像淬了毒:“可我怎么听说,你是来归降的?你的好兄弟死了,你这个大首领可以举手投降,却不允许我这样的小寡妇改嫁,也太双标了吧。”   杜凌的脸忽然涨红,若非林丹汗迁怒于他,不给他的族人活路,打死他也不会向皇太极乞降。   他身后的骑兵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海兰珠,你变了。”   杜凌忍辱负重,咬牙切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额哲在的时候,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海岚闻言开始反思,原主善良倒是善良,可她温柔过吗?   相比之下,还是自己更温柔,更善解人意吧。   风势渐大,海岚裹紧紫貂绒斗篷,扶着乌尤的手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对杜凌说:“你让开,我要回府了。”   又吩咐随车管事:“等会儿将商贩和百姓的损失统计好,呈给宫里,相信大汗自有公断。”   暗示对方,这里是盛京,别胡来。   杜凌没动,他的侍卫也没动,路依然被堵着。   海岚“啧”一声,耐心耗尽,看向随车管事。   随车管事会意,抬起手猛地朝后一摆。   海岚身边的护卫大部分是皇太极精挑细选的,以一当十,还有些是海岚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杀人不见血。他们早就看杜凌那帮人不顺眼了,在盛京城里拦侧福晋的马车,活腻了。   护卫们一拥而上,操刀就砍。   杜凌身后的骑兵也不是善茬,拔刀的拔刀,格挡的格挡,很快与海岚的护卫动起手来。   街上顿时大乱,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骏马嘶声混在一起。海岚坐在马车里,冷眼瞧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乌尤缩在她身后,腿都在发抖。   杜凌率部归降,今日进城应该是来谈条件的。草原上有草原上的规矩,谁的实力强悍谁就能横着走。   哪怕归降,也不会跪地求饶,反而会向对方亮肌肉,以此争取更多的实惠。   闹事纵马正是杜凌在向大金秀肌肉,不给他打趴下,进宫之后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当然海岚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被人挡了道,心里不痛快。   反正街道提前清干净了,也不怕伤及无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杜凌的人全趴下了。他本人被两个高手按在地上,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鼻子流血,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海岚,目光中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畏惧。   “就这点本事,连青云山的土匪都不如。”海岚失望地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狼藉的街道。杜凌趴在地上,看着她的马车越走越远,攥着拳头捶了一下地面。   杜凌进宫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哪怕精心装扮过,依旧盖不住脸上的青紫伤痕。   海兰珠那个臭娘们,下手真狠。   部落归降的第一步是书信往来,双方提条件,而后归降一方遣使到来,面对面谈,然后才是正式归降与册封。   为表诚意,杜凌没有遣使谈判,而是亲自登门。   皇太极与三大贝勒一起,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首领的脸怎么挂彩了?”代善笑呵呵地问。   杜凌在盛京闹市纵马,本是皇太极默许的。   先汗兵败身死,新汗皇太极刚刚继位,大金面临明朝、察哈尔和朝鲜三面夹击,形势非常不利。   这时候地处漠南蒙古的敖汉部来投,不但可以增加实力,也能提振士气。   皇太极非常重视,愿意给杜凌这个面子。   哪知道好死不死,杜凌秀肌肉的时候撞上了海兰珠。   招惹谁不好,偏偏惹她。   海兰珠嫁到过察哈尔,难道杜凌不知道她的尿性吗?   皇太极给面子,海兰珠可不知道,仅凭一句“好狗不挡道”就能把人打趴下。   这边械斗刚完,汗王宫和三大贝勒府上就接到了捷报。   海侧福晋带人将敖汉部首领杜凌给打了,而且打得很惨。   代善从前在杜凌手上吃过亏,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阿敏但笑不语,默默在心里幸灾乐祸。   杜凌挑衅被打,固然没脸,可皇太极的谈判节奏也被搅乱了。   皇太极有意施恩,愿意给敖汉部一些好处,吸引蒙古其他部落来投,结果杜凌才到盛京就被打得满地找牙,适得其反。   再宠爱海兰珠,皇太极也不会坐视她毁掉自己通盘的计划。   砍人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海兰珠摊上大事了。   莽古尔泰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只觉得杜凌被打很爽。   从前他折在对上手里,被先汗骂蠢,喜提好一顿责罚。   皇太极说要礼遇杜凌的时候,莽古尔泰就不乐意,没想到仇被海兰珠给报了。   一边是带头归降的蒙古部落,一边是得宠的小美人,莽古尔泰很想知道皇太极会怎样选择。   见阿敏没说话,他也不开口,只拿眼看着皇太极,静候他的反应。 第69章 册封:海侧福晋是寡妇,寡妇如何能做正室?   此时皇太极面前不仅有脸上挂彩的杜凌,桌上还摊着一份损失赔偿清单呢,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最近观《春秋》,见郑伯克段于鄢一事,颇有感触。”   皇太极环顾众人,见大家几脸懵逼,笑着讲起了故事:“郑庄公之弟共叔段在母亲的纵容下不断扩张势力、图谋篡位。郑庄公隐忍不发,静观其变。待共叔段举兵叛乱时,庄公一举将其击败,共叔段最终出逃异国,自取灭亡。”   听完故事,代善想起来了,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别名,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皇太极不愧是他们兄弟之中最爱读书的,骂人都不带脏字。   阿敏没读过这个故事,也凭着七窍的心肠听懂了其中深意,不由惊诧。   皇太极在大事上向来说一不二,谁敢搅乱他的计划,下场通常很惨。   有次出兵,某个小将擅自冒进,虽然险胜,仍旧被皇太极砍了脑袋。   敖汉部归降可是国事,皇太极有意拉拢,甚至不惜赐婚,被海兰珠这样搅和,他居然不生气。   还有心情给他们讲故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所指恐怕不是海兰珠。   莽古尔泰听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皇太极这故事不单纯是讲给杜凌听的……吧?   杜凌快被打成猪头脸了,以为皇太极会为他做主,毕竟他是大金兵败之后归降的第一个蒙古部落。   皇太极只要不傻,自然明白应该怎样做。   海兰珠再美也不过是个二嫁的寡妇,皇太极忍着恶心娶她也不过是为了得到科尔沁的支持。   眼下科尔沁已然臣服于大金,海兰珠对皇太极来说,几乎没有了意义。   谁知皇太极开口即惊雷,给大家讲了一个狂徒自取灭亡的故事,指桑骂槐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弦外之音是,海兰珠当街殴打他,把他打成猪头,半点错没有。   是他狂妄自大,自讨苦吃。   好好好,那他还……   转念想到林丹汗对敖汉部的强征暴敛,杜凌又感觉自己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了。   思及此,杜凌忍辱负重,单膝跪地做检讨:“是我御下不严,冲撞了海侧福晋,还请大汗降罪。”   皇太极合上损失赔偿清单,起身将杜凌搀扶起来,缓和了声音说:“海兰珠素日娇气惯了,受不了一点委屈。你今日挡了她的路,让她吹了冷风,也算扯平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只是被打成了猪头,海兰珠却吹了冷风……怎么,怎么就扯平了!   有这么拉偏架的吗?   额哲活着的时候够宠爱海兰珠了吧,要星星不给月亮,也不会因为女人薄待了过命的兄弟。   他与皇太极没有过命的交情,可他真心来投,对方就这态度?   杜凌心里委屈,然而更让他难受的还在后头。   “不管怎么说,你远来是客,不能白挨打。”皇太极终于开始说人话了,听起来顺耳许多。   杜凌以为皇太极会在别的方面补偿他,结果却等来了这样一个决定。   “我有意将我的三姐莽古济许给你作嫡福晋,以表大金对敖汉部归降的诚意。”   这样的诚意大可不必……   杜凌感觉自己被打成猪头的脸更肿了,什么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也算体会到了。   先汗与其他部落联姻,嫁的不是女儿就是侄女,不论容貌如何,至少是个妙龄少女。   皇太极为表诚意,嫁给他一个姐姐,是认真的吗?   莽古济四十好几了吧。   他知道皇太极常年领兵征战,没时间生孩子,到今日只有一子两女,且两个女儿都还年幼,没办法用来联姻。   可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都有适龄的闺女啊,到底是哪个大聪明又想起了莽古济!   杜凌比莽古济小了十几岁,刚学会骑马,就听说过哈达公主的大名。   莽古济嫁到哈达部之后,到处搅风搅雨,将强大的哈达部硬生生撕扯成了好几个小部落。   大金硬刚哈达部未必会输,但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可对付各自为战的小部落简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杜凌有心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谁让他依附察哈尔的时候,过于卖命,在大金这边几乎没什么信誉可言呢。   将莽古济嫁给他,与其说是联姻,更像是大金新汗对他的一种试探。   但凡他敢拒绝,今日能不能全须全尾走出盛京城都是问题。   额哲死后,他被林丹汗迁怒,已然被逼上了绝路。   迎娶莽古济与身死族灭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哈达公主改嫁,额驸同意吗?”杜凌虚弱地问。   莽古济是有丈夫的,怎么可能轻易改嫁?   吴尔古代敢点头,他就敢娶。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送江山。   皇太极轻咳一声,看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唇角抽搐:“额驸死了。”   杜凌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这么大的事,他为何没听到一点风声。   “就在年前……”莽古尔泰表情古怪地回答。   “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择日完婚。”皇太极一锤定音,完全不给杜凌反悔的机会。   走出御书房,冷风灌进领口,杜凌打了个寒颤。他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在草原上横着走。可来了盛京,先是被小寡妇海兰珠打得满地找牙,紧接着被她男人逼着迎娶老寡妇莽古济。   他这是捅了寡妇窝了!   消息传到莽古济耳朵里,她放下酒杯咯咯笑:“好!打得好!就该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在盛京城闹市纵马,谁给他的胆子!”   莽古济出嫁那天,盛京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地上洇出一片深浓。送亲的队伍从公主府出发,沿着长街往北门去。没有鼓乐,没有鞭炮,只有几辆马车和随行护卫。   皇太极封杜凌为额驸,赐号济农。   济农是蒙古语里的贵尊称号,翻译过来是“副汗”的意思,相当于亲王,地位仅在大汗之下。   给足了面子。   哈达那拉氏站在莽古济的府邸门口,撑着伞,目送车队远去。海岚站在她旁边,雨丝落在披风上,像撒上了细细的糖霜。   “她不情愿,还是嫁了。”哈达那拉氏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惆怅。   额娘有野心,也有手腕,只可惜是个女子,莫说裂土封王,便是连自己的亲事都无法掌控。   “嫁了好。”海岚看着车队消失在雨幕中,“你额娘那样的人,留在盛京只会惹祸。她去了敖汉部,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她可以当她的土皇帝,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不造反就成。   哈达那拉氏认同点头:“你让我转告她的话,我都说了。她听完沉默下来,可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本想大闹一场,听了那番话才消停下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对吧?”海岚望向远方,最后确认。   哈达那拉氏眼中含泪:“不会了。她是个聪明人。”   “那就好。”   如果能同时救下哈达那拉氏母女,也算一件功德。   莽古济走了三天,皇太极传哲哲与海兰珠进宫,商议后宫住所分配事宜。   老汗王入土为安,大妃阿巴亥与两位侧妃殉葬,汗王宫里的女人也全都安置妥当,是时候让潜邸之人搬进宫了。   哲哲在皇太极继位之初便被册封为中宫大福晋,成为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   如何安置潜邸里的女人,哲哲却不敢置喙,要等皇太极颁下册封的旨意,才能按照位份拟定住处。   最后还得皇太极拍板。   册封的旨意很快颁下,封侧福晋海兰珠为东宫大福晋,封庶福晋叶赫那拉氏为西宫福晋,又挑选了几个安分的庶福晋封为侧福晋,其他庶福晋位份不变。   旨意刚刚颁下那会儿,从汗王宫谢恩回来,心腹侍女额尔赫很替哲哲不值:“福晋伺候大汗十几年,劳心劳力,去年还拼死生下了二格格,合该册封中宫大福晋。海侧福晋嫁进潜邸还不到一年,未有生育,怎么也封了大福晋?还是东宫大福晋!大汗如此偏心,是想让海侧福晋与福晋您打擂台吗?难不成后宫的权柄也要分成两半?”   老汗王在时,汗王宫只有一个大妃,其他不是侧妃就是庶妃。   轮到四贝勒继位,一口气封了两位大福晋,都是正妻,区别只在封号。   中宫大福晋早封,地位是高,可旗人也有以东为尊的习惯,中宫的尊贵之处大打折扣。   而且海侧福晋是寡妇,寡妇如何能做正室?   哲哲眼中闪过郁色,又很快恢复如常:“且看大汗如何安排吧。”   那抹郁色与海兰珠无关,只是难过自己肚子不争气,没有一举得男。   若她能生下儿子,哪怕为嫡子考虑,大汗也不会一口气册封两位大福晋,分她的权柄。   “回去再将那苦药熬来。”哲哲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很清楚,自己早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可就是不甘心,总想拼个儿子出来。   想到那些苦药,额尔赫从前只负责熬煎都要吐了。   “福晋,求子的偏方多得是,不然……”   哲哲摆手:“试过多少偏方,只嫂嫂送来的有效。”   早年皇太极四处征战,她在大好的年华独守空房,如今他继承汗位,她却青春不再,想生个孩子都难。   还是远在科尔沁的嫂嫂花重金收来一张求子的偏方,送到盛京,她才顺利怀上孩子。   可惜是个小格格。   当初科尔沁将她送来大金,哪怕只是个侧福晋都不在意,就是为了让她赶紧生下融合两边血脉的男孩,稳固联盟。   若非她自己不争气,科尔沁未必会再送尊贵的姑娘过来。   哲哲与哥嫂易地而处,也会有同样的做法。   海兰珠虽然嫁过人,可她今年才十八岁,正是生育的好年纪。   大汗继位之初,便封她这个没有儿子的女人为中宫大福晋,已经是看在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了。   哲哲谁也不怪,只怪自己福薄。   回到潜邸,哲哲找来海兰珠,与她商议后宫权柄的分配。   大汗没有直说,那是给她面子,她自己不能不懂事。   谁知她想懂事,海兰珠根本不给她机会:“福晋若想投资做生意,找我没错,管理后宫就算了。”   她想劝,又被对方打断:“依着我的意思,汗王宫那么点地方,实在装不下多少人。大汗又不爱女色,没必要花银子养这么多妾室,不如发钱全都遣散回家。”   一夫一妻多省钱。   开了商铺之后,海岚到处巡店,终于明白了“钱难赚,屎难吃”的道理。   如果可以,她自己都想挂个名算了:“若大汗问起,请福晋将我的意思禀报上去,相信大汗自有公断。”   解散后宫?哲哲还怕潜邸的女人撑不起后宫,打算搬进宫之后选秀呢。   问都没问大汗一句,就要原地解散他的后宫?哲哲震惊三百年,一时竟没接上话,眼睁睁看着海兰珠脚踩西瓜皮溜了。   那场对话,一直拖到今日,也没能续上。   皇太极才隐晦暗示,想让海岚搬进他的寝宫时,话头立刻被人截断。   哲哲都没说什么,海兰珠先嫌弃上了:“汗王宫一共三进的院子,前院会客,后边两个院子住人。后边两个院子,大汗住一个院子,最后边的院子是大福晋的。其他人只能住厢房,床挨床榻挨榻,太拥挤了,我住不惯。”   穿越前她都是住独栋别墅的。穿到这里,在科尔沁一个人住两层绣楼,来到盛京住四合院,是多想不开才会搬进集体宿舍啊。   就算人能搬进来,她的财产放哪里,在院中挖地窖埋上吗?   四贝勒府比汗王宫大,安置她的财产都紧巴巴的。   “海兰珠,不得在大汗面前无礼。”哲哲到这会儿才领教了海兰珠真正的骄纵。   原来她不止敢打断自己的话,还敢在大汗面前放厥词。   大汗眼下正是立威的时候,她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嫌弃汗王宫小?   尽管哲哲自己也嫌弃。   当初先汗有意扩建汗王宫,是大妃怕扩建之后添新人,说动老汗王以国事为重,不要大兴土木,这才作罢。   汗王宫就这么大,按理说四贝勒府应该更小才对。   奈何先汗不给自己身边添新人,把看上的全都一股脑塞给了皇太极,导致四贝勒府后院人满为患。   庶福晋要跟侍女一起挤大通铺。   先汗听说之后,感觉不像样,于是特批扩建四贝勒府。   其他贝勒府……不好意思,必须比汗王宫小。   海岚住了嘴,腰背却挺得更直。   本来就小,还不让人说真话了。   哲哲一边给海岚递眼神,一边觑着大汗的神色,精神高度紧张,恐怕节外生枝。   谁知大汗额上青筋鼓了鼓,一句重话没说,反而笑起来:“后院留给哲哲,你嫌挤,搬来和我住。”   “……”   尽管海岚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他会当着哲哲的面就这样大喇喇说出来。   太不讲究了。   海岚两颊发烧,下意识朝哲哲看去。哲哲倒是很平静,还欣慰地对着她笑呢。   这样大度贤惠,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谁敢抢她的东西,她跟谁拼命。   现在好了,哲哲没阻拦,反倒让海岚有些难办。   “大汗,我当然愿意进宫伴驾。”   她眼珠转了转,笑容殷勤:“可我带来的财产放哪里,总得找个妥当的地方安置吧。”   想到她那十几车的财产,皇太极有些头疼。   这女人是个守财奴,那些财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除了她自己,交给谁都不放心。   可汗王宫一共三进的院子,其中两进院子的库房都被他自己的家当填满了,地方甚至不够用,还挪了一些到议政殿那边。   最后一进院子肯定要拨给中宫大福晋,不然不像话。   先汗在时,将汗王宫与议政殿严格分开,一个城北一个城南,每日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皇太极更偏爱前殿后宫的一体化模式,能够节省不少时间。   况且汗王宫并非居中而建,看起来不够气派,扩建余地有限。   传二人进宫之前,他就在犹豫,到底是扩建汗王宫好,还是扩建潜邸更好。   现在他有了决断。   可是……皇太极看一眼海兰珠,感觉她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忽然很想知道她嫁给额哲的时候,嫌弃过毡房小吗?   毕竟草原部落居无定所,所住毡房还没有他的卧房大。   皇太极将心中所想当面问了出来:“你在察哈尔的时候,会嫌额哲的毡房小吗?”   “……”   哲哲闻言都惊呆了,皇太极在她心里从来都是喜怒不行于色的上位者,城府深不可测。   就算他心里介意海兰珠嫁过人,作为大金的汗,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他这样问,让海兰珠这个东宫大福晋今后如何自处?   皇太极打海兰珠的脸,相当于打了哲哲和科尔沁的脸。   哲哲脸色白了白,根本不敢看海兰珠脸上的表情。   换做是她,怕是要难堪死了。 第70章 截胡:大汗,您可算回来了。   丧偶改嫁在后世很寻常,被现任问起前任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毕竟人都不在了。   可原主留给她的记忆,全都是对额哲的爱,以及对皇太极的恨,很少有关于吃穿住行的。   她也不知道原主到底嫌弃过没有,这个问题要怎样回答?   转念一想,原主心里眼里都是额哲,跟他在一起有情饮水饱,大概率不会嫌弃吧。   额哲将原主放在心上,肯定也不会做出让她嫌弃的事。   就是这一转念,海岚脸上的嫌弃之色一扫而空,根本不用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说明。   迟钝如哲哲都看出不对来了,更何况是一直注视着海岚的皇太极呢。   “大汗……”   哲哲想劝,却被男人抬手打断:“既然你嫌弃汗王宫地方小,就留在潜邸好了。”   又恢复了不辨喜怒的状态。   海岚没想到皇太极如此好说话,假装看不见哲哲在摇头,起身谢恩,笑吟吟问:“我不用搬进汗王宫,也就没必要参与商议了吧?”   清点财产忙了小半个月,她都没出去逛街,快憋疯了,才不要在这里给人家老夫老妻当灯泡,发光发热。   皇太极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海岚一改刚来时的蔫巴巴,当场支棱起来告退。   不用搬进汗王宫,她自由了。   回到潜邸,哲哲宣布了搬家的吉日吉时,以及个人的住所划分。   哀鸿遍野。   “福晋,大汗没有扩建汗王宫的打算吗?”有人委婉询问。   有人就直白多了:“福晋,真的要合住吗?两个人一间屋,住着不方便。”   庶福晋纳喇氏快生了,挺着肚子问出了自己最关注的:“怎么没听到东宫大福晋的住处?”   纳喇氏本是一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被族人献给了四贝勒皇太极。   刚来时,她还算娴静懂事,也懂得讨哲哲的欢心。   是以哲哲怀孕之后,便安排了新人纳喇氏侍寝。   纳喇氏的肚子十分争气,只一次便有了身子,等到月份大了,经太医诊断,很可能一举得男。   且不说大汗目前只有豪格一个儿子,只说大汗登基后的第一子,其尊贵程度可想而知。   纳喇氏母凭子贵,本以为能封福晋,谁知位份只上升了一格。从原来的庶福晋,晋升为侧福晋,仍旧是个妾。   海兰珠入府比她时间短,又是个寡妇,且没有生育,凭什么她能封大福晋,与哲哲平起平坐,而自己肚里揣着大汗登基之后第一个儿子,就只得了一个侧福晋的位份。   纳喇氏不服,心里恨上了海兰珠,也恨哲哲。   她以为自己无法母凭子贵,是哲哲姑侄俩在背后搞鬼。   这会儿没听见大汗对海兰珠住处的安排,纳喇氏心中不安,以为她要搬去与大汗同住了。   怀上孩子之后,纳喇氏肉眼可见地张狂起来,哲哲很不喜她这样小人得志便张狂的嘴脸,却也没办法替海兰珠遮掩。   毕竟安排是大汗所做。   才将大汗对海兰珠的安排说完,就听纳喇氏追问:“我们这些侧福晋、庶福晋都搬去汗王宫了,大汗为何将东宫大福晋留在潜邸?莫非是海兰珠任性妄为,得罪大汗,失宠了?”   说到最后,连位份都不提了,直呼大名。   话音才落,屋中立刻嘈杂起来,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海兰珠住进潜邸之后,是给后院带来了一些福利,比如踢走了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膳房总管事巴图鲁。   潜邸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可与宠爱相比,这点福利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海兰珠的时候,大汗在潜邸雨露均沾,她一来,云销雨霁,后院堪比冷宫。   大汗回来,除了东大院,也不过去正院与福晋说说话。   被人拿走了本就不多的雨露,和母凭子贵的机会,潜邸后院没有不恨海兰珠的。   这时候有人挑头,众人如论如何都要踩上一脚。   哲哲被吵到头疼,训斥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吉日已然选好,眼下没有什么比搬家更重要的。   等众人走了,额尔赫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放在哲哲手边,低声问:“大福晋,您说东宫大福晋会不会失宠啊?”   哲哲端起茶盏,沉默喝下一口:“不会。”   “可大汗这样安排——”   “这样安排,自然有大汗的道理。”   哲哲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当年围剿叶赫部,大汗亲手处死了他的舅舅布扬古,事后却将布扬古厚葬。越是骨肉相连,越要亲手了断,越是心底在意,越不肯让步分毫。”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见他真的生过海兰珠的气?哪一次不是他自己先低头?”   额尔赫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大汗好像确实没真的跟海兰珠计较过什么。若是计较,海兰珠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两人将额哲摆到了明面上说,等于撕破脸。   “大汗提到了额哲……”   哲哲闻言微微蹙眉:“不管海兰珠怎么闹,她都是科尔沁的姑娘。她好了,科尔沁才会好。”   额尔赫低下头,收起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潜邸的后院里,刚被册封的西宫福晋叶赫那拉氏正在喝茶。她穿着新做的旗装,发髻上簪着名贵珠花,气色很好。   她是皇太极的表妹,也就是哲哲口中那个被皇太极亲手处死的,布扬古的女儿。   当年布扬古身死,叶赫那拉氏作为战利品,被老汗王赏给了皇太极做庶福晋。   仗着这层关系,叶赫那拉氏才能在无宠无子的情况下,越过一众庶福晋被晋封为西宫福晋。   位份仅在哲哲与海兰珠之下,是皇太极后宫里当之无愧的第三人。   纳喇氏怀孕之后,被哲哲冷落,转头抱上了叶赫那拉氏的大腿。   此时她坐在西宫福晋叶赫那拉氏的下首,含笑品茶,脸上带着一种“我马上就要生阿哥了”的得意。   “我听说海兰珠在宫里作起来,让大汗动了真火,这才将她留在潜邸,眼不见心不烦。”叶赫那拉氏放下茶盏,闲聊天似的说。   纳喇氏翘起嘴角:“她活该!打了敖汉部的首领,大汗能忍她到现在,已经是给科尔沁和大福晋面子了。”   “远不止这些。”   叶赫那拉氏屏退屋中服侍的,压低声音:“据说两人争吵时,提到了额哲。”   纳喇氏倒是胆子大,听完咯咯咯笑起来:“我就说,大汗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海兰珠完了!”   当年之事不远,她们都是亲历者。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叶赫那拉氏莞尔:“可不是嘛。仗着大汗宠她,无法无天。现在好了,失宠了,看她还怎么作。”   纳喇氏摸摸肚子,心里有了别样的盘算。   第二天一早,纳喇氏吩咐心腹嬷嬷:“去厨房说一声,今天的甜奶茶,送到我屋里来。”   嬷嬷诧异:“甜奶茶是厨房专门给东宫大福晋熬的。”   据说用料扎实,好喝得紧。   可所用食材,全都是东宫大福晋自掏腰包,没用潜邸出一文钱。   这样做……合适吗?   “搬不进汗王宫,哪里有什么东宫大福晋。”纳喇氏靠在引枕上,慢悠悠抚着肚子,“她都快失宠了,喝了甜奶茶,心里也是苦的。我怀着大汗登基之后的头一个阿哥,肚子金贵着呢,想喝碗奶茶,也不成吗?”   嬷嬷不敢违拗,赶紧去厨房截胡。厨房管事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甜奶茶端走了。   纳喇氏如愿喝到甜奶茶,心里美滋滋:“还是甜的好喝。以后每天一碗,别断了。”   消息传到东大院,乌尤脸都气红了:“格格!纳喇氏也太欺负人了!那桶甜奶茶是厨房……”   四贝勒登基,潜邸后院的人都要搬进汗王宫,福晋做主遣散了正院和东大院的小厨房,合府的膳食暂时由大膳房统一供应。   格格嘴巴叼,只让大膳房照着方子熬制甜奶茶,没想到居然有人截胡。   才传出大汗让格格留守潜邸的消息,随后便有人一脚踩了上来。   纳喇氏怀了孩子不假,可她到底只是个侧福晋,怎么敢的!   “让她喝。”海岚窝在炕上看账本,闻言头也没抬。   “格格!”   海岚翻了一页账本,打断乌尤的话:“她快生了,想喝碗奶茶怎么了?我又不缺这一口。”   乌尤立刻想到了什么,眨巴眨巴眼睛,勾起唇角。   纳喇氏连着两日截胡甜奶茶,也不见东大院那边来闹,越发肯定了海兰珠失宠是真。   到了第三天夜里,她反而有些撑不住了。眼睛瞪着帐顶,像两个铜铃,没有半点睡意。脑海里转着海兰珠的笑脸、大汗的冷脸,转着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   “福晋,睡吧,天都快亮了。”嬷嬷同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旁边劝。   “睡不着!”纳喇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坐起来,抱着肚子,脸色一瞬变得惨白,“嬷嬷,我肚子……肚子疼……”   嬷嬷慌了神,连忙去请太医。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脸色凝重:“福晋,您这是动了胎气,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纳喇氏下意识想到了甜奶茶。   嬷嬷从大厨房端回来的甜奶茶,喝起来很甜,但细品还是有些涩。   见纳喇氏不答,太医也没有追问,开了安胎药,叮嘱她卧床静养。   纳喇氏躺在床上,攥着被角,指甲掐进肉里。有人要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小阿哥,处心积虑在甜奶茶里加了料。   会是谁呢?   她第一个想到了海兰珠。   大福晋是海兰珠的亲姑姑,出了事多半要偏袒自己人,纳喇氏决定按兵不动,偷偷派人给大汗送信,绕开大福晋求大汗为她做主。   纳喇氏这点小聪明,如何能逃过哲哲的法眼。送信人上午走出潜邸,纳喇氏中午便被扶进了正院花厅。   “大汗日理万机,从不管后院争斗。”   哲哲语气还算平静,但脸色有些沉:“纳喇氏,你有什么苦衷对我说便是,实在不该派人去烦扰大汗。”   嫁给皇太极十几年,哲哲从未得到过宠爱,之所以能得他几分敬重,不过是她打理后院很有一套,从来不会让他为后院之事烦心。   纳喇氏怀孕之后,越发张狂,哲哲看在孩子的面上忍了,却忍不了对方动摇她作为中宫大福晋的根基。   纳喇氏半点不怕,挺着孕肚冷哼:“潜邸有人要害我,和我肚里的孩子,而您是幕后黑手的亲姑姑,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海兰珠?”哲哲不想和蠢人绕弯子,索性挑明,“纳喇氏,说话要有凭据,血口喷人可是要受罚的。”   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哲哲算是看明白了,大汗对海兰珠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海兰珠躲都来不及,又怎会巴巴跑去害纳喇氏肚里的孩子。   见大福晋果然不信,纳喇氏抚着肚子,嘲讽笑道:“我腹中怀着阿哥,是大汗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儿子。大福晋又没生过儿子,怎会明白我在担心什么。”   成功将大福晋气白了脸,纳喇氏收敛笑容,正色道:“至于证据……还请大福晋稍安勿躁,等大汗来了您自会知道。”   言辞间信心满满,仿佛早已得了准话。   哲哲还欲再说,想到对方快生了,又刚刚动了胎气,无奈摆手,让她退下。   等人走了,额尔赫低声问:“福晋,大汗会管这事吗?”   哲哲摇头:“老汗王在宁远城殒命,大汗忙着报仇,整日与多尔衮在军营练兵,人恐怕都不在城中。”   谁知用过午膳,大汗回府了。   “看来大汗还是很重视纳喇氏这一胎的。”额尔赫小声提醒哲哲,暗中为海兰珠捏了一把汗。   海兰珠被封为东宫大福晋,额尔赫替哲哲打抱不平,可对上大金的土著纳喇氏,额尔赫肯定是站在海兰珠这一边的。   没想到皇太极会为这事返回潜邸,更没想到他回来得这样快,哲哲心中也有不安,让乳母将二格格抱走,起身迎了出去。   各院显然都得到了消息,纷纷出门迎接,纳喇氏也不例外。   “中午来正院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血色。”   额尔赫看了纳喇氏一眼,低声禀报:“这才过去多久啊,脸就白成这样了。”   肯定没少擦粉。   装得真像啊。   见纳喇氏来势汹汹,哲哲微微蹙眉,朝左右看看并不见海兰珠的身影。   “海兰珠人呢?”   本来就因为搬家的事惹恼了大汗,这会儿又被纳喇氏盯上了,不赶紧澄清,恐怕有大麻烦。   额尔赫叹口气:“东宫大福晋每天这个时辰午睡,雷打不动。”   “胡闹。”哲哲边走边吩咐人去东大院报信。   纳喇氏挺着硕大的肚子,紧紧跟在哲哲身后,将西宫福晋叶赫那拉氏都挡住了。   叶赫那拉氏身边的侍女气鼓鼓的,半路被自家主子一个眼刀吓扁了。   “大汗,您可算回来了。”   离老远,纳喇氏便越过哲哲,抢先冲到皇太极身前,边哭边说:“您再不回来,妾身和肚子里的小阿哥都要被人给害死了。”   皇太极在原地站定,朝哈图使了一个眼色。哈图会意,硬着头皮拦住了纳喇氏:“侧福晋,有话好好说。”   纳喇氏只侍寝一回便有了身子,既是万幸,也是不幸。   万幸的是,她一举得男,终身有靠。   不幸的是,怀孕之后仿佛失宠,再没见大汗多看她一眼。   本想凭借这事,重新回到大汗的视线之内,谁知还是不行。   纳喇氏初来潜邸,便能得到哲哲的赏识和推荐,也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   见哈图挡在前头,而他身后的男人面色沉冷,立刻收住脚步,一秒变身风中摇曳的小白花,我见犹怜。   哈图示意纳喇氏让到一边,纳喇氏委委屈屈照做,就见大汗径直走过去,抬手让出来迎接的众人平身。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听他冷声对哲哲说:“似乎少了一个人。”   哲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陪笑:“已经派人去通传了。”   原来海兰珠不在呀,终于被纳喇氏逮到机会,怎能不狠狠踩上一脚。   “东宫大福晋好睡,委实让人羡慕。”   这话发自肺腑,也不知海兰珠在甜奶茶里下了什么药,纳喇氏三天三夜不曾安睡,以致动了胎气。   可听在哲哲耳中,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紧张地看向面前高大雍容的男人,并没在他脸上看出任何表情。   皇太极好像没听见纳喇氏的挑拨,提步往正院走。   哲哲与额尔赫对视一眼,提着裙摆跟上去。   没了纳喇氏,叶赫那拉氏紧紧跟在哲哲身后,温顺又恭谨。   纳喇氏两次被无视,差点当场气哭,跺跺脚跟在众人身后。 第71章 炮灰:又找到一条欣赏海兰珠的理由。   海岚走进正堂时,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头发随便挽着,连妆都没化,却另有一番妩媚风情。   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刚要屈膝行礼,却见纳喇氏抖手指向自己:“就是她!她在奶茶里下毒,要害妾身和孩子!”   孩子两字咬音极重。   海岚才睡下就被人吵醒,起床气还没退,果断撤回一个屈膝一声请安。   见海岚不回应,以为她心虚。纳喇氏拔高声音,添油加醋告状:“妾身喝了大膳房给海兰珠熬的甜奶茶,第一天无事,第三日便夜不能寐,腹痛不止。太医说是吃坏东西,动了胎气。妾身怀孕以来,处处小心,这几日的吃食与往常无异,唯一的变数就是那碗甜奶茶!”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也跪下说:“甜奶茶还有剩,奴婢让人把剩下的封存了,请大汗查验!为侧福晋做主!”   说着让人把那只封好的小瓷瓶呈上来。哈图接过,放在皇太极手边的茶几上。   皇太极看也不看,只盯着海兰珠:“你有什么话说?”   海兰珠看了一眼那只瓷瓶,反问:“她喝了我的甜奶茶,然后动了胎气?”   “是!”纳喇氏咬牙,“你承认了是吧!”   “承认什么?”海兰珠轻笑嘲讽,“我请你喝了?”   纳喇氏涨红了脸:“你——”   “行了。”皇太极打断她,目光落在跪在堂下的厨房管事身上,“你说,奶茶是怎么回事?”   管事跪伏在地,头埋得很低:“回大汗,那奶茶是东宫大福晋让熬的,这两日大福晋说要加……”   他顿了顿,才道:“要加双倍的茶叶,说是最近有些忙,提神用。”   “茶……茶叶?不是毒药么?”难怪她喝下之后精神亢奋,夜不能寐。   “没有毒药。”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就是茶叶放得多了一些,比寻常的奶茶苦。奴才劝过,说侧福晋有孕在身,不宜饮用奶茶。可侧福晋身边的嬷嬷不听,硬要拿了去。奴才怕侧福晋喝着苦,特意多加了霜糖。”   纳喇氏的脸由红转白,抱着肚子不说话了。她的心腹嬷嬷却不甘心,叫嚣着:“你胡说!你拿了别人多少银子!”   “大汗面前,谁敢胡说!厨房每日熬奶茶的茶渣还在,尽可派人去查。真的只是茶叶,没有旁的东西!”厨房管事问心无愧,自然不怕调查。   皇太极看了一眼哈图。哈图立刻带人去厨房查验。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包茶渣:“回大汗,查过了。都是名贵的新茶,只分量比寻常多了一倍。”   将茶几上放着的小瓷瓶扔给哈图,皇太极沉声吩咐:“让太医看看,里头可有毒药?”   纳喇氏怀着皇太极登基后的第一胎,还可能是个小阿哥。她今日忽然动了胎气,哲哲非常重视,便没让太医离开,将人安置在前院客房。   太医来得很快,当场查验,也说只有茶叶。   纳喇氏坐在软榻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抓到了天大的把柄,以为自己终于能扳倒海兰珠,结果那只是一碗浓茶。   是她自己抢来的浓茶。   她喝了,动了胎气。   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可能!”她终于喊出声来,“肯定被人掉包了!原来的奶茶里有毒……”   “纳喇氏。”皇太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一盆冷水浇下,“瓷瓶里的物证,是你呈上来的吧?”   纳喇氏瞬间哑火,作势要晕,被哲哲看到了,吩咐人将她扶住,狠掐人中。   叶赫那拉氏别开眼,半点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知道纳喇氏蠢,却没想到能蠢成这样。   皇太极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海岚,见她气鼓鼓的,便说:“海兰珠,你受委屈了。”   海岚冷哼一声:“有人抢了我的奶茶,自己喝下动了胎气,反赖在我身上。大汗,我比窦娥还冤呢!”   “你还知道窦娥?”皇太极又找到一条欣赏海兰珠的理由。   爱读书。   这年头,识字的女人都少见,更不要说爱读书的了。   皇太极本人也爱读书。   窦娥?这边宫斗呢,怎么就扯到窦娥身上了?   海岚茫然了一瞬,茫然接话:“是啊,窦娥很冤枉。她端给蔡婆婆的汤被张驴儿下了毒,我连奶茶都没碰过,就被纳喇氏污蔑说要投毒害她。大汗您说,我是不是比窦娥还冤。”   皇太极明示暗示让海兰珠搬去汗王宫与他同住,这女人口头答应,扭脸便装傻充愣,委实令人恼火。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却又忍不住想她,想要见到她。   正好纳喇氏给了台阶下,皇太极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见她的机会。   额哲都死了,还横在他与海兰珠之间,皇太极一想到海兰珠心里有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能将人囚禁起来,放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路上已然打定了主意,当真见到人,听她讲起窦娥冤,气鼓鼓说自己比窦娥还冤的时候,心里的那股邪火瞬间熄灭了。   只觉得这人可恨又可爱。   想对她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心里还痒得难受。   皇太极无奈苦笑:“你把窦娥都抬出来了,想要怎样的补偿啊?”   斗鹅?斗鹅是谁,在大汗面前好大的脸。   纳喇氏挺着肚子跪在地上心思百转,可她想破了脑袋,也没寻到对上号的。   恕她见识浅薄,提到鹅,只能想到铁锅炖大鹅。   没对上号的,不止纳喇氏,也包括哲哲。   哲哲倒是没想起铁锅炖大鹅,她在脑子里寻找一个叫窦鹅的人,并无结果。   叶赫那拉氏从小怕鹅,听见斗鹅,脸色有些发白。   窦娥好大的面子,但海岚不想轻易放过纳喇氏。   刚听说她被留在潜邸,就迫不及待跑来踩两脚,若是旁人有样学样,日后还不知有多少黑锅等着她背呢。   她这小身板可背不动。   “大汗,在给补偿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处置陷害我的人?”   果然是个记仇的,没理搅三分,得理不让人。皇太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珠乱转的纳喇氏,沉声对哲哲说:“纳喇氏有孕,需静养,将她迁到别院。”   什么?连宫都不让进了?直接将她安置在别院?   还不如海兰珠呢,人家好歹仍旧住在潜邸。   别院偏僻,人手不足,让她如何放心生产?   纳喇氏急得火上房,忽然感觉身下一热,紧接着剧痛难忍。   哲哲本来想给纳喇氏求情,毕竟她怀着孩子,谁知话未出口,抬眼见纳喇氏脸色惨白,裙下蜿蜒出血流。   “快来人!”   哲哲惊起,一面吩咐传太医,一面让人将纳喇氏抬进产房。   潜邸后院妾室众多,产房都是现成的。   纳喇氏连续喝了两天浓茶,睡不安枕,之后攀咬海岚,又哭又闹,被罚之后又惊又怕,以致难产。   惨叫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一个虚弱的男孩,本人大出血,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听说自己果然生下小阿哥,纳喇氏感觉腰杆子硬了,又听说她伤了母宫,不能再生,顿时痛哭流涕,哀嚎不止。   “大汗,妾身命苦啊!”   纳喇氏不顾稳婆的劝阻,被抬出产房便大声哭嚎:“东宫大福晋好狠的心,明知奶茶有异,非但没有劝阻妾身,还等着看妾身的笑话!”   “妾身固然有错,小阿哥何其无辜!他可是您继位之后的第一个儿子,就因为东宫大福晋的算计,遭了多少罪!”   孩子出生的时候,哭都哭不出来,被稳婆打了几下屁股才哭出了声。   哲哲上前劝慰,被纳喇氏不客气地挥开,也拿她没办法了。   叶赫那拉氏盯着大红襁褓里的孩子,又羡又妒,眼睛都被染红了。   皇太极环顾四周,没看见海兰珠的身影,沉声对哲哲说:“纳喇氏失心疯,将人送去别院看管。”   他越是坐上了大汗的位置,后宫越不能乱。   两碗奶茶闹出这么大的事,皇太极心里腻烦得很。   哲哲为纳喇氏求情,无果,又忍不住提到了小阿哥:“那孩子虽是足月生产,但在母体里憋了太久,身子有些弱,实在不宜挪动。”   皇太极盯着哲哲看了一会儿,神色终于缓和:“只将纳喇氏送走,三阿哥留在你身边,由你亲自照看。”   哲哲想要儿子不假,可三阿哥有自己的额娘,她从没动过抢别人孩子的心思。   刚想推辞,听男人又道:“那些药太苦了,又伤身,停了吧。”   哲哲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里又痛又甜,泪盈于睫。   扎颜氏生的二阿哥已经是她的儿子了,如今又添一个三阿哥,纵然哲哲生不出儿子,也是后宫最大的赢家。   三阿哥洗三礼这天,纳喇氏殁了,死于产褥风。   在洗三礼上,皇太极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将三阿哥记在哲哲名下,算作半个嫡子。   第二件事,扩建潜邸,将老汗王在时的政、寝分开,变为前政后寝。   “福晋,大汗扩建潜邸,为什么还要让咱们搬去汗王宫?”额尔赫不解,搬来搬去多麻烦。   彼时哲哲正坐在炕上陪两子一女玩耍,随口道:“你也说要扩建潜邸了,咱们留下不方便。”   额尔赫撇撇嘴:“东宫大福晋留下就方便了?”   哲哲手一抖,拨浪鼓差点掉孩子脸上。   将拨浪鼓交给乳母,她直起身看向额尔赫,半是提点半是训斥:“人啊,知足才能长乐。”   额尔赫赶紧低下头,心中还是不情愿的。   若潜邸变成汗王宫,那么之前的汗王宫岂不是形同冷宫了?   海兰珠比福晋年轻,人又生得美,万一将大汗迷住,福晋这个中宫大福晋怕是要被东宫大福晋压下去了。   后宫不比潜邸,潜邸以位份论高低,后宫却是用儿子来衡量一切。   就如大福晋所说,海兰珠正值生育的黄金年龄,若得专宠,越过大福晋不过是早晚的事。   大汗是将两个小阿哥给了大福晋,可两个小阿哥到底不是大福晋亲生,顶多算半个嫡子,终究与嫡子有差。   而且二阿哥和三阿哥身子骨都不算强健,怎么看都不可能继承汗位。   海兰珠与大福晋的关系,远不如十四福晋亲密,若是让海兰珠的儿子继位,汗王宫哪里还有大福晋的立足之地。   明知寨桑贝勒将海兰珠嫁给大汗的用意,额尔赫就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总觉得大福晋太过仁慈,早晚被人压制,想翻身都难。   海岚在三阿哥的洗三礼上,听说大汗要扩建潜邸,心情意外与额尔赫合上了拍。   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不对。   “备车,我要进宫。”   晚春时节,盛京城本应满城新绿,护城河两岸的柳树早该抽出嫩芽,可如今那些枝条枯黄干瘪,像一把把倒插在河岸边的扫帚。   护城河水位下降得厉害,露出河底干裂的淤泥,几尾死鱼翻着肚皮搁浅在上面,无人打捞。   路边有人跪着烧香磕头,香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从冬至春只下了一场毛毛雨,连地皮都没打湿,老天爷把水龙头拧得死紧。   盛京城里的井都快见底了。   马车从闹市经过,听见路边有人小声议论:“我一把年纪了没见过这样的大旱,是不是上天降罚?”   “别乱说,当心被听了去……”   “怎么乱说了?先汗才走了多久,盛京就旱成这样。听说新汗得位不正,逼死大妃,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行到宫门口,海岚下了马车,踩在干硬的地面上,鞋底碾过一层薄薄的浮土。   宫墙下的草皮枯了大半,露出黄褐色的土地,一脚踩上去,浮土直往鞋面上扑。   海岚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内书房里,皇太极正与多尔衮商议出兵宁远之事。   舆图铺了满地,茶凉了也没人续。   “大汗,兵力和粮草都够,可时机不对。”多尔衮指着舆图上的标记,“春日只下了一场小雨,庄稼都快旱死了。这时候出兵,恐怕后方不稳。”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眼下情况糟糕,可不出兵,他想要的人就没办法得到。   得不到那些人,想要拿下宁远城,几乎是痴人说梦。   时间拖得越长,情况越糟糕。   “还有一件事。”   多尔衮压低声音提醒:“外面有谣言,说大汗得位不正,上天降下惩罚,所以才有了这场大旱。”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动:“可查到是谁传的?”   “传得太广了,很难查到源头。”多尔衮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大贝勒这几日来往甚密,不知在酝酿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皇太极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沉默中,哈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汗,东宫大福晋求见。”   海岚被人引进来,身上穿着家常的蜀锦旗装,发髻梳得很随意,绷紧的俏脸上带着薄怒。   见多尔衮也在,脚步顿了一下。再看满地舆图,自知来得不是时候,转身要走。   “进来。”   皇太极的声音追在身后,沉沉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汗王宫是菜场吗?”   海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多尔衮看看海兰珠,又看皇太极,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大汗,臣弟告退。”   皇太极颔首:“你去大营等我,晚上再谈。”   多尔衮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天色:“大汗,午时还没过……”   攻打宁远城是军国大事,大汗一早急吼吼召他过来详谈,怎么海兰珠一到,就把军国大事挪到晚上了?   大汗与海兰珠有多少话要说?   “晚上再谈。”皇太极的语气不容置疑。 第72章 阴谋:额哲给不了你的,我都会给你。   书房里只剩皇太极和海兰珠两人。皇太极也没叫人,自己收起舆图,转头看她,无声询问来意。   “纳喇氏陷害我,大汗说要给我补偿,为何没了下文?”海岚没有一上来就问扩建潜邸的事,就是为了跟皇太极谈条件。   她不想进宫,一点也不想。   皇太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人:“你还答应搬来和我住,不是也没兑现?”   海岚后退一步,振振有词:“还不是汗王宫地方小……”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睁大眼睛:“所以你要扩建潜邸?”   受位置影响,汗王宫扩建受限,但潜邸不会。   想建多大都行。   可再大的宫殿,于海岚来说都像牢笼。   自由的鸟儿谁愿意住进笼子。   哪怕那个鸟笼是黄金做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抬头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额哲给不了你的,我都会给你。”   被对方眸中的星河晃了眼,海岚想再退一步,结果把自己贴在了门板上。   多尔衮刚刚离开的时候,贴心关上了门。   阴影压下来,唇被含住了。海岚想推人,腿软推不动,想喊人,又想到这里是汗王宫,而她是东宫大福晋,皇太极对她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   “你不愿搬来和我住,我便搬去同你住。”   还能这样?海岚祭出杀手锏:“你不在意额哲了?”   男人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海岚心说,这招管用。   多少回了,不管谁提到额哲,皇太极都炸毛,然后拂袖而去。   可这一回,大招失效了。   男人只是顿了一下,却没有停止亲吻。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到最后甚至用舌尖顶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海岚呜咽着别开头,喘息声令人想入非非。   男人眸色加深,动作却温柔下来,低头噙住她的唇轻吮。   “海兰珠,你真狠心。”   他哑着声音呢喃:“你是这世上最狠心的女人。”   吻明明缓下来,海岚却觉得更上头了,还不如方才的横冲直撞呢。   努力集中精神,喘息着说:“我不想被关在宫室之内,你放过我,好不好?”   男人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就听门外有人禀报:“大汗,三大贝勒的奏折到了。”   是哈图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男人用鼻尖碰了碰海岚的,轻笑着低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白雪红梅,相得益彰。   “乖,去寝殿候着。”做好标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沉声让哈图进来。   哈图将奏折呈上,依言领海岚往寝殿走。   海岚怎么可能乖乖去寝殿等人,趁着哈图没留意,脚踩西瓜皮溜了。   大汗要扩建潜邸,相当于废弃了汗王宫。而潜邸的人并没有接到继续留在潜邸的消息,人人头上顶着一片阴云。   “四舅舅把大福晋都迁去了汗王宫,独留你在潜邸。”   午后哈达那拉氏过来串门,笑眯眯问海岚:“你是不是要独宠了?”   不等海岚回答,她又庆幸:“这下好了,你不用搬走,我们又能作伴了。”   “旱情持续,又要开战,大汗忙得很,哪里有时间宠我。”海岚恨不得皇太极一直加班一直加班,永远不要想起她才好。   听她提到旱情,哈达那拉氏叹口气:“开春以来,只下了一场小雨,旱灾严重。城中流言四起,说四舅舅得位不正,老天爷降下天罚。”   “谁这么大胆子,敢传这种的流言?”   历史中,皇太极得位确实有争议,可这一世完全没有瑕疵,就连另外的候选人多尔衮都没意见。   哈达那拉氏摇头:“谁知道呢,一夜之间,满盛京都传遍了,城门口卖菜的老婆子都能说上两句。”   对宁远城的战事,豪格也有份儿,所以哈达那拉氏所知比海岚要多。   “三大贝勒趁机发难,联名上奏,请四舅舅颁下罪己诏,求得上天宽宥。”   海岚睁大眼睛:“纯纯的自然灾害,并非人力所能左右。”   明末清初,正处于小冰河期,天灾不断,粮食减产。   “谁说不是呢!”   哈达那拉氏也很苦恼:“可三大贝勒言之凿凿,硬说军心不稳,难以出兵作战。”   八旗之中,三大贝勒占了四旗,形势对皇太极十分不利。   海岚不想进宫是一回事,可她如今已然是东宫大福晋了,屁股决定脑袋,她得想办法帮皇太极度过难关。   送走哈达那拉氏,海岚去了一趟城南别院。   “赤野千里,饿殍遍地,此乃天罚,非人力能解。”老道玄成子正坐在葡萄架下与人闲聊,气定神闲。   此处别院,原是海岚用来开牙行的,后因被人举报关停了,里面能人异士不少。   这些能人异士当中,有之前的存货,也有后来投奔的。   老道玄成子便是慕名而来,想要混口饭吃。   “赤野千里,饿殍遍地,敢问道长,上天要罚的人是谁?”海岚走到葡萄架下,含笑问。   玄成子手捻胡须,一派仙风道骨:“乱世之中,难有明主,自当罚该罚之人。”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答了等于没答,倒也不能算错。   思及此,听玄成子又说:“格格天人之姿,何必受这红尘之苦,不如归去。”   海岚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天下大乱,还能去哪儿?”   玄成子眯了眯眼:“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是劝她返回科尔沁吗?   下一秒,玄成子果然道:“格格弃正缘,而取孽缘,实乃不智。”   还指点上她的姻缘了,老道挺能算呀。   海岚装出受教的模样,问玄成子:“道长能看出我从哪儿来?”   若能看出她是穿越者,就算有些道行。   玄成子呵呵笑:“格格说笑了,科尔沁的格格还能从哪儿来。”   有个屁的道行,神棍一枚。   不过听说这个神棍懂些天象,能提前判断刮风下雨,海岚就拿他当天气预报用了。   “好个牛鼻子老道!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试探过后,海岚当场翻脸。   玄成子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格格何出此言?”   海岚才不跟他客气,挥挥手:“将妖言惑众的老道拿下!”   护卫一拥而上,将玄成子团团围住,作势要拿人。   莫非暴露了?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玄成子想跑,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海兰珠身边的护卫里有高手,他没把握逃出生天。   将仙风道骨抛在一边,玄成子赶紧跪下请罪。   海岚本想治一治玄成子碎嘴的毛病,顺便让他算一算近期的天气情况,谁知对方被吓破了胆,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玄成子不是道士,而是一枚纯纯的天文爱好者。道士夜观天象,能辨天下兴亡,而他只能判断天气变化。   只这一招鲜,足以让他吃喝不愁。   家中余财败光,他就扮成道士游走四方,招摇撞骗。   因容貌不俗,曾在假道观里给人送子,着实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   事败遭遇追杀,后为人所救,拜入麾下,沦为打工的牛马。   “你故意接近我,不止为骗吃骗喝吧?”海岚压下内心惊讶,淡笑着问。   玄成子迟疑,牙关紧咬,被钢刀压颈才颤巍巍说:“小的接近格格没有恶意,只是奉命行事,想办法劝格格返回草原。”   “奉命?奉谁的命?”海岚好奇他背后之人是谁。   玄成子摇头:“小的不知奉谁之命,只在每月十五上街卜卦,自然有人与我接头,每次接头的人都不一样。”   还是有组织的……   见钢刀抹出血来,玄成子尿了裤子也没改口,海岚勉强信了,追问:“大汗得位不正,受天罚的谣言,也是你散出去的?”   玄成子磕头如捣蒜:“格格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至于奉谁的命,打到半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旱灾持续,谣言四起,都传皇太极得位不正,遭受天罚。   三大贝勒趁机作妖,联名上折,逼皇太极下罪己诏。   万一事后被人揪出,谣言源头在她的别院,皇太极会怎样想?   因他杀了额哲,她主动到盛京来为额哲报仇……   是个人都会这样想吧。   而以皇太极对科尔沁的重视,他大概率不会杀她,很可能将她打包退回草原。   事情在此处形成闭环。   到底是谁非要将她逼回原地?   思来想去,海岚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林丹汗的人。   她手里有额哲的全部财产,留在盛京,不如回到科尔沁容易下手。   设想是否正确,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海岚刚刚拿到玄成子的口供,汗王宫的人就来了。   好险。   动作慢上一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大福晋,大汗请您进宫说话。”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汗王宫内侍总管哈图。   海岚脚踩西瓜皮溜走,可把哈图坑惨了,挨了一顿鞭子,现在后背还疼呢。   别院里乱糟糟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哈图没问,海岚也没说,两人默契上路,赶往汗王宫。   彼时,汗王宫也正在上演一场大戏。   话说皇太极看完三大贝勒联合上折,火撞顶门。回到寝宫,发现海兰珠没在等他,当场赏了哈图一顿鞭子。   恰在此时,有人来报,说谣言的源头找到了。   有能力在盛京搅风搅雨,传他的谣言,皇太极最初想到的是三大贝勒。   结果来人告诉他,谣言与三大贝勒无关,而是出自海兰珠在城南的别院。   “你说她养了一个道士?”皇太极追问。   柳婴点头:“那玄成子生得仙风道骨,皮相唬人,且能断晴雨,很是灵验。他卜卦时与人说起,自然有百姓相信。一传十,十传百,谣言不胫而走,一发不可收拾。”   解释合情合理,让人很难不相信。况且这位柳婴姑娘曾经在觉华岛为皇太极指路,助他切断宁远城的粮道,稳定了军心。   也算有恩于他。   班师回朝之后,皇太极将柳婴安置在别院,好吃好喝好招待。   柳婴是宁远本地人,父亲有举人功名,因貌美遭恶霸觊觎,家破人亡。当地官府收受贿赂,偏帮恶霸,柳婴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幸而被附近渔民所救,在觉华岛安家。   皇太极带兵攻打觉华岛,不期海上起雾,难辨方向,半路遇上归家的柳婴。   柳婴恨死了当地官府,主动带路。   成事之后,柳婴消失了几日,返回时遍体鳞伤。皇太极怜惜她孤身一人,便将柳婴带回盛京养在别院。   没想到在他遭遇危难之时,柳婴再次出现,一语道破天机。   “奴家居住的别院,正好在玄成子摆摊算卦的那条街上。”   柳婴轻抬眉眼,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怯弱:“连续几日,奴家出门买丝线,都听见玄成子在卦摊上与人说什么得位不正,什么天罚。”   对上男人探究的目光,羞涩垂首,勾勒出优美的肩颈曲线:“奴家没读过几本书,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近日,街头巷尾都在传,奴家才明白,是有人在造谣抹黑大汗。”   又忍不住抬头,小鹿似的眼睛含情脉脉:“奴家没敢打草惊蛇,与邻人打听玄成子的住处,这才得知,他是东宫大福晋养在别院的道长。”   “东宫大福晋在城南别院养了好些汉人,有男有女。”   轻轻挪动身体,越发显得柔弱拘谨:“奴家听附近的人说,东宫大福晋的别院挑人,样貌占第一位。别院里的男男女女,个个容貌出挑。”   似乎察觉到气氛转冷,柳婴放柔了声音描补:“东宫大福晋二嫁不易,想来也是受奸人蒙蔽,这才养虎为患。”   一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几乎定了海岚的罪。   有了领路之恩,皇太极对她说的话从来深信不疑,这次为何不信?   柳婴不觉得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于是以手扶额打破僵局。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皇太极关切地问。   柳婴说无事,她身边的丫鬟插嘴道:“柳姑娘身子骨弱,经不得饿。今儿为了给大汗报信,午膳都没怎么用。”   柳婴斥她:“萤儿,就你话多!”   皇太极看看外头天色,已然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吩咐摆膳。   柳婴谢过,对皇太极说:“承蒙大汗照拂,奴家闲来无事,做了几坛子山葡萄酒,此时正好喝,便拿了两坛来。”   皇太极平日不饮酒,但果酒无妨,让人取来一坛佐餐。   柳婴给萤儿使眼色,萤儿会意,领着内侍去取酒。   野葡萄酒端上桌,晚膳正好摆齐,皇太极与柳婴沉默用膳。   哈图拿银针试过,循例倒出半杯尝了一口,这才安排人斟酒。   野葡萄酒酸甜,用冰镇过,最是清凉解暑,喝下肚肠温热,也不用担心受凉。   果然是夏季消暑佳品。   一坛酒喝完,皇太极感觉头有些晕,心中便已明了,却没有说破。   柳婴挪到他身边布菜,对方身上的幽香直往鼻孔里钻,登时浑身发热,气血上涌。   “大汗,大汗您怎么了?”柳婴惊慌失措,伸手扶他,半边身子都贴了上来。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禀报:“东宫大福晋到了。”   柳婴一惊,没想到海兰珠来得这样快,咬牙扯开衣襟,扭身坐在男人腿上,扎进怀中。   大汗用膳不喜很多人在屋中伺候,哈图此时领命去取另一坛果酒,也不在场。   皇太极晕乎乎将人推开,站起身,把椅子撞出响动。   屋外服侍的听见动静不寻常,来不及通报便推门进去。屋中杯盘狼藉,餐桌被推开,椅子撞倒,大汗以手扶额站着,身边是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柳婴姑娘。   “……”   海岚紧随其后,见状双手捂眼,脱口说:“冒昧了,我等会儿再来。”   才转过身,袖子忽然被人拉住,听男人在身后道:“还想跑?” 第73章 春宵:是是是,你人美心善,大慈大悲。   不跑留下等着看活春.宫吗?   看得见,吃不着,多难受。   屋里那个姑娘是死的吗,就要成事了,怎么也不追出来!   海岚在内心吐槽柳婴的时候,柳婴也在吐糟她:海兰珠如此得宠,乍然见到刚才的场景,不是应该勃然大怒,要么跟皇太极闹,要么跟她闹,将事闹大传开。   逃跑是几个意思?   莫非对方眼神不好,没看清?   想着,柳婴膝行至两人跟前,故意将凌乱的衣衫展示给海兰珠看,一把抱住皇太极的腿哭诉:“大福晋,都是奴家不好,陪大汗用膳的时候,与大汗一起饮了果酒。”   皇太极平日不饮酒,很多人猜他酒量不行。酒后乱性,也不是没可能。   就算有人清楚皇太极的酒量,只饮一点果酒便扯人家姑娘的衣衫,要说没什么心思,也不会有人信。   柳婴说这话根本就是两头堵,不管海兰珠是否了解皇太极,今天这个醋,她吃定了。   海兰珠吃醋,将事情闹开,皇太极不想纳她,也得做出表示。   毕竟谁都知道,她在觉华岛上给大金的军队带过路。   皇太极刚刚登基,正是惺惺作态笼络人心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苛待了她这个恩人。   柳婴连位份都想好了,怎么也得给她一个福晋当当。   留在皇太极身边,做什么都方便,就算无法将海兰珠气回科尔沁,她也能想办法将功赎罪了。   “大汗,你酒量不行啊,怎么喝一点果酒就醉了?”   海岚本来想走,但见屋里的姑娘不想着怎样留住皇太极,却舞到她面前来了,登时烦得不行。   都是千年狐狸,跟谁俩念聊斋呢!   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却不肯自己争取,偏要拉她下水,拿她当傻子当枪使。   暴脾气上来了,海岚反握住男人的手,生硬地挤进对方怀中,声音娇气到能掐出水来。   “……”   皇太极被迫温香软玉抱满怀,头更晕了,身体好似被火点燃,燥热难耐。   将头埋进小美人的颈窝里,他哼笑:“等你等得着急,饮酒也……急了些。”   他被人下药了,幸亏海兰珠来得及时。   海岚扬起头,任由他依靠,一双狐狸眼只顾盯着地上的心机婊了:“大汗等我,却扯了人家宫女的衣裳。”   “……”   谁?她说谁是宫女?柳婴跪在地上气炸了肺!   垂首打量自己这一身行头,珠光宝气的,怎么看也不像宫女吧?   哈图赶紧给海岚介绍:“大福晋,这位柳婴姑娘不是宫女,她曾经在觉华岛给大汗带路。”   柳婴挺直腰背,冷冷白了海兰珠一眼。   海岚想将男人交给哈图,谁知对方不肯,死赖在她身上不走了。   心中越发气恼,盯着柳婴,对皇太极说:“原来是给大汗带过路的柳姑娘啊。柳姑娘劳苦功高,如今又被……大汗可不能薄待了人家。”   似乎认真想了想,轻笑着道:“松佳嬷嬷说汉女不能进宫服侍,大汗不如为柳姑娘破例,让她进宫做宫女吧。”   在汗王宫服侍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内侍,一种是宫女。   内侍需净身,皆为汉人,宫女则没有这个要求,多是旗人女子充任。   苦活累活丢给内侍,宫女相对清闲。   更何况宫女伺候好了,有机会侍寝进后宫,也符合柳姑娘眼下的诉求。   只不过以宫女身份进后宫,位份通常不高,哪怕生下儿子,也很难晋升。   后宫最低品阶的侍妾,已经是宫女晋升的天花板了。   柳姑娘曾为大汗带路,如今大汗为她破例,让她以汉女之身进宫做宫女,也不算薄待。   “大汗,奴家说过,带路不求回报。”   捏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柳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温声说:“奴家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哪怕家道中落,也犯不着进宫为奴作婢。”   话未说完落下泪来,当真我见犹怜:“今日……今日……”   她低头打量自己凌乱的衣衫,旋即掩面痛哭:“只求大汗给奴家一个安身之所,不叫别人作践了去!”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海岚学着松佳嬷嬷的口吻,掷地有声:“姑娘本是汉人,能进汗王宫做宫女,那是你的福分!汗王宫里的宫女没有哪一个不是好人家出身,怎么到姑娘嘴里就成了作践!”   在大金,旗人自视高人一等,便是皇太极愿意用汉人,那也都是为他打工的奴才。   柳婴自知失言,还要狡辩,就听靠在海兰珠身上的男人开口:“汗王宫没有出缺,去别院做宫女也好。”   来之前,柳婴是别院的客人,好吃好喝好招待,再回去,一下成了奴婢……   带编制,那也是奴婢啊!   “大汗!”   还要再说什么,被哈图的声音打断:“柳姑娘,谢恩吧。”   柳婴跪在地上谢恩,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玄成子的事说不清楚了,海兰珠把她挤走也没用。   海岚怀揣玄成子的供词,有正事跟皇太极说,对方似乎喝醉了,挂在她身上说什么都不肯挪动。   “大汗酒量不错,只一坛果酒,不应该呀?”哈图对皇太极的酒量还是了解的,越看越不对劲儿。   海岚刚才手撕绿茶婊,倒是没注意皇太极。这会儿闻见酒气,鼻子皱起来,嫌弃地对哈图说:“传太医过来瞧瞧。”   太医很快到了,诊脉过后,吞吞吐吐道:“大汗像是中了轻微的暖.情药。”   说完看向海岚,误将下药的人当成了她,毕竟现场只有她一个女人。   海岚:?   “热。”男人靠在海岚身上吐出一个字,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   “不是说中了轻微的暖.情药?”   海岚朝旁边歪了歪头:“为何大汗一直不醒?”   太医:我也想知道。   手捻胡须,太医犹豫着开口:“下药之人十分谨慎,酒里只有一点点暖.情的药,银针探不出,试酒也试不出。”   让太监试更是白瞎。   至于大汗为什么不醒,太医摇头,无法回答。   海岚推了推靠在身上的男人,急于摆脱,病急乱投医:“扎针能扎醒吗?”   男人哼哼两声,又没了动静。   太医摆手:“……不对症。”   正规治疗无解,就别怪她用邪修的法子了:“大汗总是昏迷怎么行?去准备冷水浴,没准儿泡一泡就好了。“   皇太极:“……”   天知道因为海兰珠,他泡了多少回冷水浴,今日要一并讨回来。   哈图觑着大汗的神情,仿佛明白了什么,故意让人将浴桶搬进寝殿,心里却有些惴惴。   东宫大福晋作天作地作空气,万一被强迫,恐怕闹出事来。   这一夜,汗王宫的寝殿委实有些热闹,冷水浴换成热水浴,热水浴之后又叫了几回水。   乌尤和旭仁忧心忡忡候在门外,脸颊通红,根本不敢听里头的动静。   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不同寻常的动静,穿过窗棂传入耳中,令人脸红心跳。   男人全程哄着女人,女人似乎在抽泣。   屋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大管事,时辰到了。”乌尤小声提醒。   大汗登基之后,福晋让汗王宫的嬷嬷到潜邸教过规矩,乌尤听得很认真,明晃晃记得侍寝有时间限制。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了,轻吟声越来越弱,乌尤快急死了。   旭仁胆子大一些,直言道:“大管事,我家格格身子弱,您问一声吧,别出什么事。”   “大汗最会疼人,出不了事。”哈图嘴上说得淡定,心里也是慌得一批。   这都半个时辰了,早过了侍寝的时间限制,里头为何还有动静?   而且……如此激烈。   听动静大汗明显还在兴头上,这种情况他就没遇到过。   之前都是一次便早早叫了水歇下。   可能是那药起了作用,哈图在心里给东宫大福晋点蜡。   屋中,桌翻椅倒,浴桶不知被谁推到一边。   玄色绣暗金线的袍服随意丢在地上,下面压着蜀锦织成的樱粉旗装,再往里是白雪红梅,雪白的男人中衣与女子的大红绣鸳鸯戏水的肚兜纠缠在一起,拔步床边上歪七扭八摆着一双皮靴和一双满镶珍珠的绣鞋……   纤细女子伏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微微喘气:“我累了,却没到。”   话音未落,天地倾倒,深青色的帐顶剧烈晃动起来。   海岚从未觉得自己是个重.欲的女人,但今夜她发现了这个特质。   尤其是在老司机的引导下,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次都飞得高,最后一脚踩空也会被轻松接住。   有人托举,让她想要飞得更高,玩得尽兴。   上辈子她一直在生病,交过男朋友,也没有体会过如此纯粹的快乐。   交汇的不止有身体,还有彼此的气味、感知,甚至是灵魂。   事后,男人叫了水,当他看见床褥上的殷红,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海兰珠,我不知道……”清洗过后,他才仿佛回神,从身后抱着她赔礼。   带着薄茧的手指,爱怜地抚过她每一寸战栗的肌肤,忍受着身体火热的煎熬,轻声对她说:“睡吧。”   然后在她忽然转身、吻上他嘴唇的时候,将她托举向上……   在原主的记忆中,是欢悦也是屈辱,她在这样的矛盾中煎熬着每一天。   海岚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她爱极了这样的巅峰时刻,彼此势均力敌,迁就成全。   一次又一次,他咬着耳朵问她:“累不累?”   她咯咯笑,吐气如兰,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跟你,怎么会累?”   说完回身,斜飞着眉眼看他,善解人意道:“大汗若是累了……”   对方很快用硬实力向她证明,什么叫春秋正盛,什么叫龙精虎猛。   他在战场上与男人厮杀,所向披靡,在床上碰见女妖精也丝毫不惧。   折腾到后半夜,海岚精疲力竭伏在男人胸口,男人靠在床头,想起什么似的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回想起自己刚才生猛的表现,海岚被他笑恼了,想要爬走,却被男人按住肩膀,重新趴回原来的地方。   男人忍了又忍,没忍住笑出了声:“早知道你爱这些,我何必自苦。那些冷水澡算是白泡了。”   海岚气到捶他胸口:“要不是你说你中了药,惨兮兮拉着我的手让我帮你,我何至于……”   男人从善如流:“是是是,你人美心善,大慈大悲。”   海岚累到力竭,只听到人美心善便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男人还在身边,海岚翻了一个身问他:“不去上早朝吗?”   皇太极继位之后,每日一朝,风雨无阻。   将她搂入怀中,男人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餍足的笑意:“昨夜被人下.药,身体欠安,停朝一日。”   这个例算是被她破了。   沉睡一夜,还是有些累,不仅累,浑身都疼。海岚蜷着身子窝进他怀里,闭上眼:“我还困,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吻着她的发顶点头,破天荒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原来回笼觉这么好睡。   他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结果一觉醒来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见海兰珠起床之后仍旧恹恹的,皇太极有些着急了,要传太医。   海岚赶紧将人拦住:“我就是第一回……累得狠了,休息两天就好。”   听见她说第一回,皇太极勾唇:“还想问问你,谁更厉害呢。”   石锤了,这男的多多少少沾点字母情节,没事找虐。   但该办的正事还没办,海岚暂且放过他,假装没听见,转而说起玄成子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海兰珠把最宝贵的都给了他,只要她不造反,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当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与额哲如此恩爱,而他奉命围剿察哈尔,将她变成了寡妇,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恨死他了。   海兰珠针鼻大的心眼儿,自然也是恨他的,可她除了说话气人,什么都没有做。   就算玄成子真是她指使的,也没造成多大损失。   他名正言顺继位,不管是三大贝勒还是多尔衮,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所谓的天罚,皇太极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如果罪己诏能让海兰珠消气,他不介意写一份颁下去。   “知道了!谁的嘴这么快?”海岚睁大眼睛,立刻支棱起来。   皇太极挥退屋里服侍的,亲自夹起一个奶饽饽放在海岚碗中:“昨日柳婴就是来报信的。”   听皇太极说完始末,海岚用力嚼着奶饽饽:“柳姑娘对大汗可真是忠心呢。”   告完她的黑状,还不忘以身相许。   海兰珠这是吃醋了吗?皇太极感觉今天的嘴角有些难压,又盛了一碗红枣粳米粥推过去:“奶饽饽分两口吃,仔细噎着。”   晚了,海岚已经被噎住了,瞪着眼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将奶饽饽顺下去:“大汗打算怎样处置柳婴?”   昨天已经处置过了,让她从良家子变成奴仆,打发到别院当差。   毕竟她曾经有功于大金,就算她存了私心给自己下药,也不过是为了今后打算。   若无柳婴这一番筹谋,皇太极便没了拉下脸挽留海兰珠的借口,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从小生活在父汗身边,深得父汗看重,皇太极什么样的算计没见识过,柳婴这点道行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早就察觉出果酒不对劲儿,但他还是面无表情与柳婴喝完了一整坛,然后他要等的人就来了。   因为海兰珠的缘故,皇太极在心里原谅了柳婴,甚至觉得罚她有些重了。   可如今听海兰珠的语气,似乎醋劲儿未消。   “那就罚她去浣衣房做苦力。”为博美人一笑,皇太极立刻改变了主意,并在心里唾弃自己,很有做昏君的潜质。   然而下一息,海兰珠所说的话让他再次改变了主意。 第74章 祈雨:什么褒姒妲己,东宫大福晋那就是仙女下凡。   海岚将供状摆在餐桌上,笑眯眯对皇太极说:“玄成子住在我的别院不假,可他背后另有高人。”   原来玄成子不是海兰珠派来报复他的!   听她说完这一句,皇太极并没追究那高人是谁,而是压着唇角认真求证:“所以……你不恨我?”   原主是恨的,恨得绝食自戕早早归了西,海岚无端被因果套住穿来这里,想恨一恨皇太极都寻不到理由。   毕竟他一直以来对自己还不错。   “谁又在大汗面前进谗言,说我恨你了?”海岚一边喝粥一边给对方摆事实讲道理,“我若恨你,定会想办法将匕首刺进你的心窝,而不是找个牛鼻子老道在背后嚼舌根。”   穿越前,私立学校中有人当面嘲讽她是病秧子,她一巴掌招呼在对方脸上,冒着生命危险将对方打倒在地。   哪怕事后住了半个月ICU,一年无法上学,她也认了。   换成她是原主,绝不会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更不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她会用美貌迷住皇太极,然后想办法要了他的命。   皇太极默默听完,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含笑说:“将匕首刺进我的心窝,你杀了我,也杀了你自己。”   海岚哼一声:“我杀了大金的汗,必然活不成。”   皇太极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因为这里面全是你。”   海岚:“……”   他从哪儿学的土味情话……不过她是土狗,她爱听。   正事都说完了,他不关注玄成子背后的高人是谁,怎么就扯到她恨他这件事上来了?   “玄成子背后的人,大汗不想查一查吗?”   明显包藏祸心,对皇太极有着深深的恶意,海岚让男人当牛做马爽了一夜,怎么也要费心提点一下。   “这个柳婴,也很奇怪。”   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细思极恐:“流言传了这么久,别人有意追查都查不到,怎么就让她一眼看出来了?”   流言对皇太极不利,海岚不信他没有派人追查,可查了这么久,也没能将流言的源头堵住。   这源头有多隐秘,或者说玄成子背后之人有多强大,不言而喻。   大约是被她严肃的表情感染了,皇太极蹙了蹙眉,将哈图叫进来沉声吩咐:“提审玄成子与柳婴,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玄成子妖言惑众,抹黑大汗,合该刑讯,可……柳婴是告密者,为何也要审?   大金提审嫌犯有两套班子,分为公审和密审,哈图是汗王宫太监大总管,自然负责密审。   想到地牢里那些能撬开死人嘴的刑具,好人进去没事也要脱层皮,哈图看海岚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柳婴曾经给大汗带过路,昨日还告发了玄成子,不过是陪大汗用了一顿晚膳,存了些不该有的小心思,碍了这位活祖宗的眼,转眼间就从功臣变奴仆,一夜过后又从奴仆变罪人,要被投入地牢密审了?   何至于此!   “大汗……”   哈图想替柳婴说几句话,却被大汗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得点头应是。   此时在他心里,东宫大福晋堪比妲己、褒姒之流,将英明神武的大汗迷惑成了昏君。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死人,玄成子与柳婴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是一伙儿的。   玄成子早被东宫大福晋吓破了胆,问啥说啥,见到柳婴之后一眼认出,她给自己送过消息。   尽管当时柳婴戴着帷帽,看不见脸,可玄成子认得她的背影,并且亲口说出她的后脖颈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那天柳婴给他送消息,风很大,转身时帷帽垂落的细纱被风卷起,露出了脖颈处的痣。   玄成子早年给人送子,不知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对女人身上的独特印记尤其上头。   当时他盘算着如何将对方弄到手,没成想却成了拆穿对方的铁证。   哈图手握两份供状,深深吸气,什么褒姒妲己,东宫大福晋那就是仙女下凡。   皇太极得知后,沉默半晌,将柳婴罚入辛者库为奴。   至于玄成子,他听从了海兰珠的建议,将人留在身边充当天气预报。   他从不杀有真本事的人。   可二人背后的主子,到底没有审出来。   哈图审讯很有一套,他都撬不开嘴,只能说明犯人确实不知。   “这个好办。”海岚热心给皇太极出主意,“玄成子说每月十五都会有人在卦摊上给他送信儿,大汗不如守株待兔,既省心又省力。”   于是玄成子又被送回了海岚位于城南的宅院,仍旧在十五那日出摊算卦,奈何等了一整天也不见送信人。   与此同时,三大贝勒齐齐进宫,劝皇太极降下罪己诏平息天罚。   “四舅舅不肯,事情就僵在这里了。”   听豪格说起这事,哈达那拉氏怀着孩子也不安心,跑来找海岚倒苦水:“大战在即,三大贝勒全都撂了挑子,这仗还怎么打呀?”   此次出兵宁远,既是给先汗报仇,也是为新汗立威,还能提振士气,一举多得。   大汗钦点多尔衮为主帅,豪格为副帅,一听说三大贝勒消极备战,哈达那拉氏嘴里当时就起了燎泡。   说话都疼。   海岚宽慰哈达那拉氏几句,忽然转了话锋:“名不正则言不顺,无论如何,大汗都不能颁下罪己诏。”   大汗不理,什么得位不正什么逼死大妃那就是谣言,一旦颁下罪己诏,假的也成真的了。   后果不堪设想。   哈达那拉氏闻言急得火上房:“两头堵,这可怎么办呀!”   不颁罪己诏,三大贝勒消极怠工,颁下罪己诏,等于坐实了谣言,往大汗身上泼脏水。   海岚眼珠转了转,吩咐人将玄成子带来。   玄成子没等到送信之人,这几天都战战兢兢的。   柳婴给皇太极带过路,事发之后都被送去辛者库做苦役了,他这个白吃饭的,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听说东宫大福晋让他过去,玄成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早没了什么仙风道骨,见面就是磕头。   “行了,别磕了,怪吵的。”   海岚朝他摆手,劈面问:“你不是会看天气吗,给我算算,还有几日下雨?”   是夜,皇太极披星戴月而来,简单用过宵夜,又是一晌贪欢。   上回,他怜惜她,有些放不开,明白了她的底线之后,越发纵情。   海岚初次即巅峰,以为老男人也是,结果被折腾惨了。   “不来了,我累的很。”说着爬下男人的身,舒服地躺在他结实的臂弯里。   男人明显还在兴头上,侧头咬她耳垂:“好狠心的妇人,你享受了,却不管我的死活。”   海岚拿眼瞪他:“谁叫你太贪心,迟迟不肯……”   涨红了脸,越想越气。   汗王宫的嬷嬷教过,女子以顺从为美,只配在下方承受雨露。谁知头一回,就被她遇见一个偏爱女上的,托着她不让下来。   今夜她都快散架了。   男人叹口气,只得偃旗息鼓,将人搂紧半天才睡着。   七日后,三大贝勒再次联袂劝说,逼皇太极颁下罪己诏。   这次话说得很难听,就差指着皇太极的鼻子骂,你不配继承汗位了。   与上回的横眉冷对相比,皇太极这次很平静地宣布,三日后,他将再次祈雨。倘若老天还不肯降下甘霖,当日便会颁下罪己诏。   三大贝勒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代善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阿敏跟在他旁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忍笑。莽古尔泰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迟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哥。”还是阿敏忍不住先开口问,“你说老四真能祈下雨来?”   代善摇头:“不知道。”   “我看悬。”阿敏故意拔高声音,“他登基之后,旱了快半年了。前两回祈雨都不成,可见德不配位!”   莽古尔泰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万一真下雨了呢?”   阿敏回头看他一眼:“老三,你哪头儿的?”   “我……”莽古尔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兄弟这么多年,他对皇太极也算有些了解。对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敢答应三天后祈雨,多半手里有牌。   代善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三天后再说吧。”   阿敏冷哼一声:“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若还不成,等颁下罪己诏,必得让他交出汗位,令有德者居之。”   “二哥说得对!”   莽古尔泰朝代善看去:“到时候我和二哥都支持大哥,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大哥的。”   说着与阿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日后,天还没亮,盛京南郊的祈雨坛已经布置好了。   坛下站满了人,三大贝勒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诸王贝勒、文武官员,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皇太极从马车上下来,身穿素白常服,一步一步走上祈雨坛。台阶上的黄土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落在他袍角上,又被吹散。   “土都干透了,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如何下雨?”有官员小声议论。   很快有人接话,并没有刻意压着声音:“那就要看大汗的德行了。若天命所归,必然降下甘霖。”   这话说得轻巧,后半句未尽之意昭然若揭:若非天命,那便是德不配位,合该退位让贤。   多尔衮站在人群中,听见议论声回头看去。说话之人哼了一声,含恨闭嘴,却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哥,也别怪他们。”   多铎站在多尔衮身边,压低声音说:“父汗在时风调雨顺,大汗继位之后就成这样了,谁心里不犯嘀咕。”   说着朝三大贝勒看去:“若这次祈雨失败,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盛京又要乱起来了。”   多尔衮面无表情看了多铎一眼:“盛京乱起来,也轮不到咱们出头。”   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站在身后的豪格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凶相毕露。   豪格旁边站着大贝勒代善的两个儿子,此二人的动作和表情与豪格如出一辙。   两兄弟是代善原配所生,后来代善续娶,禁不住继室的枕头风,差点将原配生的儿子饿死。   岳托和硕托离家出走,被皇太极所救,这才有了活路。   别看两兄弟是代善的亲儿子,实际效忠的人却是皇太极。   看来四哥也是做了准备的,不成功,便送那些乱臣贼子成仁。   两边都有准备,若天还不下雨,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到时候大金是否还能存在,都不好说。   两边当真动起手来,最倒霉的还是百姓。   皇太极走上祈雨坛,转过身,面朝北方,背对众人。   北边是盛京城的方向,再往北是连绵的山脉和草原。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而温热,像从炉膛里刮出来的一样,卷着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又热又疼。   天边没有一丝云,太阳白晃晃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发花。   “吉时到——”司礼官的声音自空旷的祈雨坛上响起,收回了所有人的心神。   皇太极应声跪下。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香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几次差点熄灭,又顽强地亮起来。   “皇太极,以薄德之身,承天命之重,即位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懈怠……祈皇天上帝、风云雷雨之神,垂怜下土,降以甘霖,以活万民。愿减膳斋戒,自省自责,惟求上天垂悯……”   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代善仰头望天,阿敏幸灾乐祸勾唇,莽古尔泰攥了攥拳又松开。   海岚站在外围,全场只她一人带了伞。   “风倒是很大,可一片云都没有,你撑什么伞呀?”哈达那拉氏站在海岚身边,不解地问。   海岚在心里算着时辰,朝哈达那拉氏微笑:“现在遮阳,等会儿避雨。”   哈达那拉氏疑惑望天:“真的会下雨吗?”   出发前,豪格对她说,万一没雨,让她赶紧坐马车回家,关门闭户。   见大汗走上祈雨坛,仍旧烈日当空,她早安排人将跑路的马车赶到附近了。   坛上,皇太极念完祝文,虔诚叩首。   就在他的额头抵上黄土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骤然停下,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风攥住了。空中的沙尘缓缓降下,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哈达那拉氏眼疾脚快,赶紧挪到海岚的伞底下,这才没有弄得灰头土脸。   随后,一滴雨落在皇太极面前的香案上。很小的一滴,打在三牲祭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一滴,落在他的背上。又一滴,落在代善眉心……   阿敏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笑容却僵住了。 第75章 下药:这药是冲着海兰珠来的。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云层,灰白色的,从北面压过来,像一匹被抖开的绸布。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风又起了,带着湿意,和久违的清凉气息。   雨落在坛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人们开始欢呼,喊声混着雷声,雨水混着泪水,跪了一地的人磕头谢恩。   三大贝勒站着,一动不动。代善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阿敏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莽古尔泰站在他们旁边,显得茫然又无措。   多尔衮沐浴在滂沱大雨中,形容有些狼狈,却勾起唇角。   盛京的危机解除了。   哈达那拉氏挤在海岚的伞下,望着被雨幕笼罩的人群,转头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会下雨?”   皇太极还跪在那儿,前额抵着土地。他没有动,雨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脚下汇聚。   半晌,他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欢呼人群中那把赤红的油纸伞。   大雨下了一日一夜,三大贝勒集体郁闷了一日一夜,海岚则被男人狠狠宠爱了一夜。   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又压了太久,男人有些纵情。海岚才不买账,爽过抬脚踹人,再不许他胡来。   男人被踹了也不恼,捉住没什么力气的玉足亲了亲才放下,沙哑着声音说:“玄成子果然有些本事。”   “所以我说留着他有用。”   海岚嫌弃地将脚面被亲过的地方在男人腿上蹭了蹭,才道:“这场雨来得及时,给庄稼解了渴,也解了大汗的燃眉之急。”   男人顺势将海岚捞在怀中:“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做都做过了,海岚还是不习惯这样与男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翻身要逃,又被人捞了回去,心窝贴着心窝。   数着心跳,抬起头,海岚不敢居功:“雨是玄成子算出来的,又不是他招来的,大汗何必谢我?”   自从在浴桶里要了她,皇太极总能在她身上闻到笼着水气的馨香。而这种馨香在她情.动时带有极强的侵略性,闯入鼻腔,令人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男人低头,将鼻尖埋进她的鬓发,贪婪索取,声音低而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美人回头,唇刚好碰到他的唇,他索性含住:“我要为你建一座宫殿,就叫关雎宫。”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沙沙响。   更鼓响了三声,早过了睡美容觉的时辰,奈何男人雄风不减。折腾了一回之后东山再起,海岚气得拿手捶人:“又是谁给你用了迷香,全使到我身上来了。”   自打闻见那股馨香,他总是情难自禁,皇太极也很奇怪,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我身上的香……”   海岚低头嗅嗅自己,又凑过去闻闻皇太极,两人身上都有香气,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香,钻进鼻子眼就让人浑身燥热。   从男人怀中坐起来,帐子里的香气很快淡下去,变得若有若无,即便有心分辨也很难辨出不对。   可当两人肌肤贴在一处,面红耳热的时候,香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   这也奇了。   海岚查不出源头,她身边却有制香的高手。穿好寝衣之后,唤兰蔻进屋伺候。   兰蔻走进屋中,鼻翼轻动,没嗅到可疑的香气。抬手在鼻前扇了扇,立刻担忧地看向海岚。   海岚知她品出来了,开口询问,却见兰蔻眼神闪烁,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尽管说,此处没有外人。”   原先侍寝,她只安排乌尤和旭仁伺候,兰蔻还是第一次进里屋。   海岚怕她紧张,故而开口安慰。   谁知兰蔻并没有被安慰到,眼神时不时往大汗身上飘,手足无措。   皇太极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转头问海岚:“要我回避吗?”   只这一声吓破了兰蔻的胆,赶紧跪下说:“香可能在大汗身上。这种香遇热馥郁,预冷凝结,最常放置在玉石挂件中,可令男子……男子情动不能自抑。”   在他身上,玉石挂件,海岚绕到皇太极身后,利落解下辫穗上的羊脂玉坠子,递给兰蔻。   兰蔻颤巍巍接过,放在鼻畔闻了闻,确认之后双手用力一扭,果然将玉坠子从中间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丁点淡粉色香饵。   “这是晚香玉与麝香混合过后的。”   兰蔻说起香来,声音平静许多:“这块玉坠子也是泡过麝香,和龙涎香的。大汗平日用龙涎香,正好遮盖了香饵的气味,必要等到身热情动之时,方能闻见。”   听见麝香二字,海岚看向皇太极,却见他额上青筋直跳,厉声问兰蔻:“对女人可有影响?”   兰蔻也不知晓,又传太医来问。太医检查完,肯定了兰蔻的说法,同时回答了皇太极的问题。   晚香玉于女子无害,但麝香可令女子无法受孕,即便受孕也会滑胎。   太医小心抬眼,看了一下皇太极和海岚,斟酌又道:“两药叠加,催.情效果明显。大汗身强体健,短期内无碍,但……女子身子骨总是弱些,恐怕有害无益。万一遇喜,便有性命之忧了。”   言下之意是,这药是冲着海兰珠来的。   转过天,哈图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盘,躬身走进御书房。   “大汗,药粉果然还有,在乌苏嬷嬷的屋子里翻了出来。平时闻不出,遇热便散发香气。您近来头痛、心悸、难以自控,都是这东西在作怪。”   皇太极闻言沉默下来。   乌苏嬷嬷是额娘的陪嫁侍女,进宫后一直服侍在侧,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   额娘本想让乌苏嬷嬷给他做乳母,无奈先汗将松佳嬷嬷派了来,只得作罢。   及至额娘病逝,皇太极便将乌苏嬷嬷要到身边服侍。松佳嬷嬷告老之后,便由乌苏嬷嬷顶上。   与松佳嬷嬷一样,乌苏嬷嬷也是个手脚勤快的,办差十分尽心。   平日他的穿戴之物,皆由乌苏嬷嬷打理,就算查明问题出在辫坠上,皇太极都没怀疑过她。   为何会是她?   “她背后可有人指使?”皇太极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信任了这么多年的老嬷嬷,会在他刚刚登基时背刺。   哈图摇头:“乌苏嬷嬷嘴巴紧得很,撬不开。”   如此硬的骨头,也是他生平仅见。   皇太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案上攥紧又松开:“我去见她。”   很想问一问,她要做什么。   地牢潮湿昏暗,墙角长着一层灰绿苔藓,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渗,滴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乌苏嬷嬷被绑在木柱上,双手捆在身后,头发蓬乱,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哈图下手不轻,该用的手段都用了,可她始终闭着眼睛,连哼都没哼一声。   皇太极走到她面前,站定。烛光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我记得幼时生病,嬷嬷守了我三日夜。”他淡声开口,讲起昔年往事。   乌苏嬷嬷抬起头,看向皇太极,费力勾起唇角:“如此久远的事,难为大汗还记得。”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面上磨过:“奴婢以为,您早就忘了。”   “额娘死后,我身边只有松佳嬷嬷和你。”   皇太极此时心绪起伏,毫不掩饰:“如今松佳嬷嬷一把年纪,仍旧为我周全,可你都做了什么?”   松佳嬷嬷到底是先汗派来的,乌苏嬷嬷却是额娘留给他的。   在皇太极心里,乌苏嬷嬷始终比松佳嬷嬷更亲。   他将乌苏嬷嬷的儿子们调入正白旗,用军功将他们堆成将领,此时已然是他的左膀右臂,即将跟随多尔衮攻打宁远城,再立新功。   皇太极甚至想过,此战后给二人封爵。   哪知道乌苏嬷嬷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给他下毒,试图对海兰珠不利。   乌苏嬷嬷垂眼,半晌不答反问:“大汗,您还记得福晋临终前对您说过什么吗?”   她口中的福晋自然是指皇太极的生母。   皇太极的手缓缓攥紧:“额娘让我善待叶赫那拉部。”   额娘的嘱托他做到了,不管先汗如何征战,他都没让叶赫那拉部冲在前头当炮灰。   经过多年休养,叶赫那拉部兵强马壮。   他继位之后,还打算重用舅舅们,给叶赫那拉部荣光。   乌苏嬷嬷吃力点头:“大汗继位之后,扶科尔沁的哲哲为中宫大福晋,就连她那个尚未生育的侄女海兰珠也成了东宫大福晋。”   声音逐渐拔高,带着浓浓的怨:“而叶赫部的姑娘,在贝勒府后院苦熬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福晋的位份。叶赫那拉氏是您舅舅的女儿,是福晋嫡亲的侄女。做不了中宫大福晋,她也该是东宫大福晋。”   旗人以东为尊。   乌苏嬷嬷无奈苦笑,声音干涩:“她不该只是福晋,每日看着旁人风光,自己坐冷板凳。奴婢替她不值,替福晋不值,更替叶赫那拉氏不值。大汗当年答应过的事,并没有兑现。”   在乌苏嬷嬷看来,皇太极做多少,都不如给叶赫那拉氏一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她腮帮一紧,口中冒血。皇太极伸手去拦,可惜晚了。   哈图冲上来,探了探鼻息,低声说:“人没了。”   皇太极站在那具渐渐变冷的尸体面前,半天未动。   从地牢出来,哈图禀报说:“乌苏嬷嬷的住处翻过了,什么也没有。她做事极干净,连一片带字的纸都找不到。”   乌苏嬷嬷平时不声不响,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   即便有怨,也该在大汗初封后宫时发作,为何拖到今日?   晚香玉好得,可麝香名贵,又岂是乌苏嬷嬷能够轻易得到的。   麝香对有孕女子不利,被老汗王明令禁止在汗王宫使用,宫里也难寻觅。   所以不用皇太极提醒,哈图立刻明白,乌嬷嬷嬷背后还有高人。   奈何乌苏嬷嬷是块硬骨头,宁死不屈,大汗又不肯因此连累她的两个儿子,哈图招数尽出也没辙。   线索断了。   这时,一个小宫女被人押过来,跪在甬道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她磕磕巴巴告密:“奴婢……奴婢前日夜里,看见乌苏嬷嬷去过福晋的院子。她进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大封之后,汗王宫里的福晋可是不少,哈图瞪眼追问:“哪位福晋?”   “福晋叶赫那拉氏。”宫女抖着声音回答。   皇太极闻言大步朝前走去,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传她问话。”   大汗继位之后,每日忙于朝政,晚了便宿在潜邸,与那海兰珠双宿双飞。   汗王宫俨然成了冷宫。   “海兰珠也忒霸道了!”   叶赫那拉氏原以为海兰珠滞留潜邸是失宠了,每日平心静气等着看海兰珠的笑话,谁知到头来小丑竟是她们这些奉旨搬进汗王宫的人。   “她日日霸着大汗,也不怕身子骨受不住早死!”见不到人,只能隔空诅咒。   叶赫那拉氏也是侍寝过的,每次都疼得厉害。科尔沁的女人就是能忍,哲哲为了生儿子,侍寝之后总要修养两三天。海兰珠更是不要命,如此单薄的身子,日日承受雨露,疼也要疼死了。   她身边的侍女跟着附和:“科尔沁的女人都一个德性,想生儿子想疯了。”   可人家想就有机会怀上,她们家格格连大汗的面都见不着,想也白想。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恰在此时,听说哈图来请,主仆二人瞬间支棱起来。   “福晋,奴婢说什么来着,再好的饭菜,吃久了也就那样。”   心腹宫女边说边张罗,给叶赫那拉氏重新梳妆:“海兰珠再美,大汗也总有腻烦的一天。”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叶赫那拉氏含笑点头,到了潜邸才知道,好大一口黑锅正在等她。 第76章 出事:海兰珠!出大事了!   “大汗,臣妾冤枉!臣妾与乌苏嬷嬷的确有过往来,可那都是她说起先福晋旧事,臣妾听着感慨。臣妾从未让她害人,更不敢让她在大汗的辫坠里藏那种东西……”   叶赫那拉氏跪在内书房,眼泪簌簌往下落。   说着,朝皇太极膝行几步,伸手想抓住他的袍角,被对方不露痕迹地侧身避开。   “她是你母族的人,死前最后的遗言,也是替你不平。”   皇太极盯着她,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叶赫那拉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确实曾在乌苏嬷嬷面前哭诉过自己位份低,但她没有指使过任何人去害海兰珠。然而在皇太极看来,她无论有没有说过,都已经是受益者。   完了,全完了!   “押回住处看管起来,查明再行处置。”听他沉声说。   就在这时,海兰珠推门走进来,看也不看她,开口说:“叶赫部毕竟是大汗的母族,兹事体大,大汗何不将那跑来送线索的小宫女也查上一查,以防有人诬告,伤了亲戚的情分。”   幕后黑手想要算计的人是自己,海岚不能不上心,早已问过哈图。   哈图倒也没有隐瞒,把审讯和告密的事全说了。   皇太极刚刚被信任之人背刺,心里肯定很乱,人的心一乱,就容易忽略某些细节。   比如那个忽然跑来告密的小宫女。   她的出现未免太过及时。   皇太极抬眼看过去,听海兰珠冷静分析:“乌苏嬷嬷死得干脆利落,线索断得干干净净。那小宫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会不会太巧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让大汗刚好查到叶赫那拉氏身上。”   眼下多尔衮出征在即,要打的还是宁远城,这时候处置叶赫那拉氏,只会让她母族的将士寒心。   据海岚所知,叶赫部的将士被编入正白旗后骁勇善战,不敢说是正白旗的主力,至少算是中坚力量。   祭旗尚未开始,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仗还怎么打。   叶赫那拉氏跪在地上,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看着海兰珠,眼睛里还有泪,可眼底的那点绝望已经悄悄散开了。   是啊,海兰珠说的对,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皇太极被乌苏嬷嬷的背刺气狠了,这会儿冷静下来,目光里的寒意渐渐消退,朝海岚伸出手:“你觉得那人是谁?”   海岚将手递给他,这才道:“那人藏得深,却并不难查。大汗不如将叶赫那拉氏送回汗王宫,然后派人盯着那边。有时候,得让水自己流一会儿,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往日海兰珠的手总是比自己的凉,今日竟是温热的。皇太极收敛心神,静思片刻吩咐:“将叶赫那拉氏送回去,闭门思过。”   大汗如此宠爱海兰珠,有海兰珠为她求情,叶赫那拉氏以为自己稳了。谁知海兰珠话锋一转,竟然是要将自己当成鱼饵,去钓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天知道那鱼有多大,会不会将她这颗饵一口吞掉:“大汗,臣妾害怕!”   从海兰珠进屋开始,大汗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这会儿拉上手,更不可能分给她半个眼神。   只得嚼着狗粮,黯然退场。   回到汗王宫,叶赫那拉氏总是疑神疑鬼,感觉周围人都像大鱼,都想害她,活生生吓出一场大病。   直到痊愈,也没见有人对自己出手,海兰珠口中的大鱼似乎并不存在。   耍她玩呢?   叶赫那拉氏感觉自己又行了,很快振作起来。   潜邸和汗王宫发生的事,都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并没有影响到军队的正常运转。   多尔衮意气风发地准备出征,布木布泰却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赫那拉氏被送回自己院子那天,布木布泰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把窄窄的光尺,一寸一寸往她手边挪。   她看着那道光线爬过案角、漫过镇纸、落到她指尖,好似一尾狡猾的游鱼。   看起来容易抓住,却滑不留手。   就像她说动乌苏嬷嬷给皇太极下药,企图让海兰珠生病,牵扯住皇太极的心神,甚至因此取消攻打宁远城的计划。   救多尔衮一命。   上辈子这场硬仗是皇太极亲征,旨在为先汗复仇,结果输惨了,差点丢掉大汗的位置。   皇太极十四岁上战场,到此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尚且挡不住宁远城上的红衣大炮,更不要说没什么领兵经验的多尔衮了。   完全是上赶着送人头。   布木布泰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可乌苏嬷嬷如此老练的一个人,居然早早就被发现了,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还好她早有准备,立刻推出叶赫那拉氏做挡箭牌。   叶赫部被编入正白旗,相当能打,此次也会随多尔衮出征。   若叶赫那拉氏在这时候出事,再找人挑拨一番,叶赫部肯定会闹起来。   重新调兵遣将,多尔衮的出征计划就会延迟,也可能干脆取消。   奈何老天总爱跟她对着干,叶赫那拉氏都被请进潜邸了,竟然全须全尾又被送了回来。   听说只是面壁思过。   上辈子海兰珠死后,皇太极将所有陷害过、针对过海兰珠的人全杀了。   一个不留。   布木布泰不相信皇太极这一世会因为顾及叶赫部,对叶赫那拉氏手下留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改变了皇太极?   有心派人去叶赫那拉氏那边打探一下,又怕对方是钓鱼的饵,布木布泰思虑再三,仍旧选择按兵不动。   苏麻在屋里服侍,大气也不敢出,她很久没见格格这样了。   上回,还是在阿巴亥大妃殉葬那天。   “人被送回来,有什么反应?”布木布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苏麻的后背还是绷紧了。   “叶赫那拉氏被请去潜邸时,喜气洋洋。奴婢以为她肯定要挨罚了,谁知不过半个时辰,又全须全尾地被送了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布木布泰的所作所为,苏麻全程知晓,故而也很纳闷:“听说她回去之后,抱着贴身嬷嬷哭了一场,然后就病了。”   中宫大福晋听说她生病,还专门让太医过去诊治,也不像受罚的样子。   布木布泰的手指慢慢收拢:“海兰珠那边呢?”   “东宫大福晋在潜邸……奴婢没听说她有动作。”苏麻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人说,她那天心情不错,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布木布泰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让人去请十四爷,就说我有事与他商量。”   掌灯时分,苏麻进来禀报:“十四爷说……今日操练太晚,身上有汗,不好来见福晋。请福晋自行安置,他改日再过来说话。”   布木布泰正对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粳米粥,听了这话,筷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极细的脆响。   她放下筷子:“他有几日没回来了?”   “今儿是……第七日。”苏麻的头垂得更低了。   “都七天了。”布木布泰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与她无关的事,“他练兵,我自然不该打扰。”   说完这句话,沉默良久,那碗粥放在手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凝皮。   苏麻抬头偷看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格格和十四爷之间到底怎么了。阿巴亥大妃殉葬之后,十四爷就很少来正院了。有时夜里回来,也只歇在书房,天不亮又走了。   难道他在躲着格格?   可当初,格格是他千辛万苦娶回家的呀!   布木布泰比任何人都清楚,多尔衮不碰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每次看见她,他都会想起阿巴亥。想起他额娘是怎么死的,想起矫诏是如何被自己亲手递到阿巴亥面前的。   他过不去这个坎儿。   她等了他两辈子,等来了他的人,却等不到与他琴瑟和鸣的那一日。   布木布泰垂下眼睫,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夹生,粥面凝了一层薄皮,吃在嘴里仿佛化不开的旧恨。   忽然想笑。   上辈子,多尔衮为了她,连江山都舍得。重新来过,她早早嫁给他,到头来连一碗热粥都等不到他回来喝。   “明日我去给中宫大福晋请安。你替我把那件月白旗装熨好,熨得平整些。”   苏麻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格格刚才那句话,像是叹气,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多尔衮在汗王宫成亲,至今都没搬出去,布木布泰去给哲哲请安倒也便宜。   天有些阴,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布木布泰站在哲哲的院门口,理了理衣襟,把那些翻涌的思绪一层一层压下去,才迈步往里走。   哲哲正坐在窗边,手里剥着柚子,打发时间。白瓤撕得干干净净,果肉码在小碟里。她看见布木布泰进来,没有停手,只是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来得正好,这柚子很甜,尝尝。”   阿巴亥殉葬后,哲哲几乎与布木布泰决裂,当面说出了不再往来的话。   可她们到底是亲姑侄,布木布泰从前又得哲哲喜爱,可以说她的规矩体统都是哲哲手把手教出来的。   布木布泰几次求见,哲哲都不见,最后还是布木布泰跪在廊下,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在死去的阿巴亥身上,这才得到原谅。   姑侄俩和好如初。   布木布泰心里装着事,在对面坐下后,直言道:“姑姑,我有件事想求您。”   哲哲看向过去,示意她往下说。   “我想要个孩子。”布木布泰眼神坚定,她被逼上梁山了,眼下只有这个法子能留住多尔衮,避免自己年少守寡。   前世有这个先例。   将士们的妻子有孕,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留下照看。   哲哲闻言放下手里的柚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体:“你想清楚了?这么早有孕,伤身子。”   哲哲当年嫁来大金,也是布木布泰这个年纪。来之前嫂嫂便提醒她,过两年再要孩子,年纪太小要孩子伤身体。   谁知嫂嫂想太多,哲哲苦熬十几年才成功受孕,生下第一个孩子。   作为失败的过来人,哲哲根本没资格劝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点头,眼圈发烫,心里堵得慌:“大妃殉葬之后,多尔衮一直住在军营,故意冷落我。那些事……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可他还是没有回心转意。我想有了孩子,他也许能原谅我,不会总往外跑了。姑姑,您帮我跟他说说。”   玉儿不是那种会轻易求人的性子。她开口,说明真的走投无路了。   哲哲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答应下来。   几日后的傍晚,多尔衮回家了。   布木布泰泡了一壶他爱喝的茶,换了新裁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松松地挽在肩侧。   她坐在灯下等他,如前世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可多尔衮走进来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那壶茶,然后说:“我今日累了。你早点歇着,别想太多。”   说完转身出去,脚下没有犹豫。   布木布泰起身想要追,可强烈的自尊心又将她牢牢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茶凉了,她的心也跟着凉了。   前世,多尔衮看她的眼神,像火一样滚烫。她只需看他一眼,他就会为她赴汤蹈火。可现在她舍脸求他,他却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肯留给她。   是夜,布木布泰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让人从宫外带回来两只小木人,在其中一只背后刻上多尔衮的生辰八字。   关上门,不让苏麻进来,把木人放在炕上,用针扎。第一针扎在额心,让他忘了出征的念头。第二针扎在心口,让他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好。第三针扎膝盖,不许他迈出院门一步。第四针她握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有风经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响了一声,像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什么。   布木布泰猛地回头,门是关着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可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像一脚踩进冰窟窿里。   第二天一早,海岚正在凉亭里嗑瓜子,哈达那拉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涨得通红:“海兰珠!出大事了!”   “什么事?”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有瓜。   “多尔衮……多尔衮疯了!”哈达那拉氏蹙眉说。   海岚吃了一惊,赶忙放下手里的瓜子:“疯了……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人怎么疯了?”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桥段啊。   “眼神发直,不认人。太医和萨满都去了,查不出毛病。”哈达那拉氏握住海岚的手,指尖冰凉,“下个月就要出征了,豪格也要去,多尔衮这时候出事,我怕……”   她怕豪格也会遭人毒手。   多尔衮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指向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有人想阻止出征。   大概率是南边细作干的。   海岚沉思片刻,吩咐备车,她要去给中宫大福晋请安。 第77章 魇镇:谁、谁爱上皇太极了?   汗王宫此时乱糟糟的,听说大汗和哲哲都去了多尔衮的住处,海岚带着哈达那拉氏也过去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空气仿佛凝滞,压抑得不行。   多尔衮被两个侍卫扶着,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眼神涣散,嘴角微微翕动,像在说梦话,细听却是在念着布木布泰的小名。   皇太极站在正房门口,指挥若定,看见海岚只朝她微微颔首。   海岚回给他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出征在即,主帅疯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皇太极的心情可想而知。   祈雨刚刚成功,便遭人背刺,现在又摊上这事,此次出征多半泡汤了。   布木布泰站在人群最外圈,脸色苍白,扶着苏麻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她的嘴唇在发抖,可眼中闪过期待,像在等一个结果。   “太医怎么说?”海岚走到哲哲身边,压低声音问。   哲哲回头看她,轻轻摇头:“查不出毛病。   哲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病,也不是中毒。萨满说像是中邪,正准备施法叫魂儿呢。”   海岚又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只见她此时已然换上了哀戚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动。   悄然走到皇太极身边,附耳说了几句,皇太极眯了眯眼,当即吩咐搜宫。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侍卫便动了起来。其中一人在廊下的花盆边蹲下,伸手拨了拨土,动作忽然顿住,抬头喊了一声:“这里头有东西!”   所有人围拢过来,连布木布泰都蹙眉跟了过去。就见那侍卫把花盆里的土一层层扒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人。木头削得粗糙,五官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   哈图拿起小木人,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皇太极面前。   他单膝跪下,双手将木人呈上:“大汗,这木人背后……”   真恨不得挖了自己双眼。   皇太极接过来,翻到背面。只见木人背后刻着一行生辰八字,是蒙古文,笔迹瘦硬凌厉,像刀削的。   哲哲凑近一看,吓得捂住了嘴,不由朝多尔衮望去。   海岚就站在哲哲身后,瞄到一眼,也惊得心脏砰砰乱跳。   小木人背后刻着皇太极的生辰,年月日分毫不差,只是时辰没写对。   魇镇之术由来已久,大金也有,所以先汗在世时对儿子们的生辰八字讳莫如深,知道的人很少。   若没有原主前世的记忆,海岚也没机会知晓。   布木布泰此时也站在哲哲身后,几乎与海岚同时看见了小木人背后的字,吓的倒退两步,被苏麻扶住才没有摔倒。   怎么会这样?   她只买了两个小木人,都放在暖阁的床板背面了,为何花盆里还有一个?   她从没想过魇镇皇太极,到底谁要害她?   万一罪名被坐实,多尔衮肯定不用出征了,两人恐怕要手拉手共赴黄泉。   布木布泰慌得一批,没想到螳螂捕蝉,背后还有该死的黄雀。   她被人做局了啊!   海岚没再关注布木布泰,因为她在努力回忆刚刚看到的那行字。笔迹莫名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皇太极将小木人还给哈图,什么也没说。哈图则攥着小木人,带人四处搜查,越发仔细。   又在暖阁床板背面的夹层里摸出两个小木人。   一个身上扎着三根粗针,四肢被红线捆着,翻过来看,背后的生辰八字是多尔衮的。另一个身上没有针,却有几个针眼,背后的生辰八字是布木布泰自己的,只不过写错了月份。   “是谁如此狠毒,将这样的邪物放在我们的住处!”还好她当时多了个心眼儿,给自己也弄上一个,这才能洗脱嫌疑。   皇太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三个小木人上,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把人带下去,禁足偏院。等查明再说。”   巫蛊案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案,这样处置谁也说不出什么。   海岚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始终凝在哈图手中的托盘上,托盘里整整齐齐趴着三个小木头人。   “在看什么?”皇太极走过来,抬手挡住她的视线,“不吉利的物件儿,少看。”   海岚拿开他的手,专注比对小人后背上的字迹。   魇镇多尔衮和布木布泰那两个小木人,背后字迹是一样的,圆润、藏锋,像刻意在回避什么。可花盆里那个不一样,笔迹瘦硬凌厉,如刀削斧劈,看一眼便能察觉到浓浓的恨意。   忽然想起额哲写给原主的信,每次提到皇太极,那些字迹与眼前这些完美重合。瘦硬凌厉,像刃口。她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只有模糊的几帧,好似旧照片的边角,可那锋芒是藏不住的。   是谁在模仿逝者的笔迹,还仿得如此逼真。   顺着前世的记忆,海岚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两个小人,微微蹙眉。   她想起来了。   皇太极将调查一事全权交给哈图,自己去忙了。多尔衮被人抬进屋中,接受萨满驱邪。哲哲回了自己院子,脸还是白的,扶着额尔赫的手,走得很慢。   海岚没有回潜邸,她跟着布木布泰,走进对方暂时被羁押的偏院。遣散屋里服侍的,海岚把门闩拨好,转身盯着布木布泰:“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说?”   布木布泰背对她坐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姐姐想让我说什么?”   “多尔衮对你情根深种,你为什么要魇镇他?”海岚的声音不高不低,“先别说,我来猜一下,你不想让他出征,对不对?”   布木布泰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海岚,眼底那层水光早已干涸,只剩下沉沉的、近乎认命的神色:“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我又败了,没打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那些字迹是布木布泰用左手写的,前世原主见过,是以海岚认得。   可布木布泰为何要阻止多尔衮出征,她实在想不通。   大金以弓马立国,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上战场立军功,封妻荫子。   就算要去的是宁远城,很难建功,至少也能积攒实战经验,对多尔衮这样的年轻将领有益无害。   豪格作为副将跟去,哈达那拉氏怀着身孕都觉得与有荣焉,说豪格的机会来了。   布木布泰作为主帅的福晋,为何要阻挠?   就这点政治觉悟,往后如何辅佐帝王?   海岚有一瞬间都觉得,布木布泰是不是也被人穿了。   “姐姐,你总说我老气横秋,殊不知我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九十岁。”   多尔衮此去凶多吉少,布木布泰也对他心灰意冷了,说话再没顾忌:“上辈子这场仗是皇太极亲征,白龙旗倒,惨败而归。”   她盯着海岚的眼睛,忽而轻笑出声:“大金最能打的人尚且如此,多尔衮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可还有命回来?”   上辈子她三十岁守寡,没想到重生一回,开局就要失去丈夫……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不等海岚回答,布木布泰压低声音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把海兰珠藏哪儿了?”   海岚闻言,心中响起一声“卧槽”,此时此刻与她面对面坐着的,并不是少女布木布泰,而是孝!庄!太!后?   对方言简意赅,却把意思都说明白了,她想装傻也不可能。   海岚眼一闭,心一横:“海兰珠也重生了,但她没办法再一次面对额哲的死,和今后的生活,在回科尔沁的路上绝食自戕。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刚好被她的死拉入这一场因果。”   布木布泰朝后靠在迎枕上,几乎脱力:“你果然不是海兰珠。我就说嘛,海兰珠心里只有额哲一人,又怎会爱上皇太极?”   “谁、谁爱上皇太极了?”海岚思路瞬间跑偏,小声嘀咕,“我们是契约关系。”   布木布泰嗤笑:“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就像前世他看你的,哦不,就像前世他看海兰珠,满是心疼与怜惜。爱一个人,往往从心疼开始。”   上辈子多尔衮对她也是如此,概莫能外。   海岚气结,也不管对方是谁了,口不择言道:“你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调侃我?”   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吧。   “我需要你帮忙。”布木布泰开门见山。   说完自己重生,脸皮都变厚了。海岚抱臂,拒人于千里之外:“凭什么?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怀念海兰珠的真善美,这女人吃相真难看,也不知道皇太极喜欢她什么。   奈何现实情况是,比起海兰珠,皇太极似乎更偏爱眼前这个。   好气啊!   “我有前世的记忆,可以帮你坐上中宫大福晋的位置。”对方贪得无厌,布木布泰不得不亮出底牌。   谁知那女人半点不动心,还反过来嘲讽她:“你有前世的记忆,不应该先帮帮自己吗?连自己都帮不了,如何帮我?”   忽而勾唇,阴险一笑:“你有前世的记忆,而我继承了海兰珠的所有,难道我没有吗?”   “她死太早,记忆不全。”   “够用就好了。”   海岚与布木布泰摊牌之后,得知魇镇皇太极的那个人并不是布木布泰,又开始忧心起来。   她好不容易找到像皇太极这么好的床搭子和保镖,可不能让察哈尔那边的人给祸祸没了。   海兰珠命薄,皇太极也脆得很。   是夜,皇太极过来,海岚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给他压惊。   “多尔衮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海岚先问自己最关心的。   多尔衮没好利索,攻打宁远城就得皇太极上。宁远城的大炮也不是吃素的,基本谁上谁完。   这一世先汗已经提前翘了辫子,万一皇太极也……以布木布泰的心性和手段,她恐怕就要看对方的脸色了。   所幸多尔衮抗造,又被发现得及时,并没有留下后遗症。   “魇镇解除之后,萨满又做了法事,应该无碍了。”皇太极握住海岚的手,“这次有惊无险,多亏了你。”   哈?   海岚虽然知道的多,怀疑也多,可她什么都没说啊。   多尔衮痊愈,跟她有什么关系?   “魇镇之事是被叶赫那拉氏告发的。”当初如果不是听了海兰珠的建议,将叶赫那拉氏送回汗王宫钓鱼,多尔衮的异常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话说叶赫那拉氏病好之后,疑心病没有跟着去,看谁都像居心叵测,都像要害她似的。   于是经常招了萨满太太到住处做法驱邪,踩小人。   某日亲自送萨满太太出宫,正好路过多尔衮的住处。见大门紧闭,叶赫那拉氏的疑心病又犯了,非要拉着萨满太太扒门缝儿。   这一看就看出多尔衮的异常来了。   叶赫那拉氏吓坏了,当场闹起来,魇镇一事终于浮出水面。   东方不亮西方亮,叶赫那拉氏这个鱼饵,没钓出乌苏嬷嬷背后之人,倒是破坏了布木布泰为多尔衮量身定制的魇镇。   “叶赫那拉氏立下大功,大汗合该给她赏赐。”   此次攻打宁远城,叶赫部是中坚力量,这时候给叶赫那拉氏升位份能提振士气。   海岚眨眨眼:“也该有西宫大福晋了。”   历史中,在崇德五宫之前,是有西宫大福晋的,而且西宫大福晋正是叶赫那拉氏。   皇太极将海岚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腿上,这才开口:“自你之后,不会再有大福晋。至于叶赫那拉氏……赏她些财帛便是了。”   海岚心跳乱了几拍,又很快稳定下来。   等到平定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的那些个福晋可比她有钱多了,到时候皇太极可别食言。   那时候的事,那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除了中宫大福晋,她就是唯一了。   伸出手指,借着烛光描摹男人的眉眼轮廓,海岚温声问:“这些日子很难过吧?你都瘦了。”   男人“嗯”了一声,将头埋进女人怀中,声音发闷:“刚刚继位,事情千头万绪。乌苏嬷嬷是额娘留给我的老人儿,我自认待她不薄,可她还是背叛了我。”   宁愿死,都不肯招出背后主使,真的很伤人。   乌苏嬷嬷之后,又轮到了多尔衮。   他信任多尔衮,才安排他出征宁远城,去秘密寻找他迫切想要的东西。   可今日在对方的住处,搜出了魇镇他的木头小人,怎能不让他多想。   某些时刻,皇太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识人之明,不配做大金的汗。   比起身体,心累才最折磨人。   身体疲累,满心伤痕,他本不想将这样糟糕的状态展示在海兰珠面前。   他先去了哲哲那里,哲哲照常伺候他洗脚,可说的不是孩子,就是生活中的琐事。   一日既往的乏味无聊。   她能感受到他糟糕的心情,却不懂如何抚慰,只是干着急。   借口有事离开,回到潜邸便见乌尤提着灯笼站在内院门口,看见他笑吟吟说:“格格想喝酒,让奴婢过来问问大汗可有雅兴。”   进门看见小美人在等他,皇太极感觉疲惫和烦闷顿时少了一半。   将人抱在怀里,听她说话,好似泉水叮咚,令人心情舒畅。   难得的是,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合他的心意。   提到乌苏嬷嬷,她说:“乌苏嬷嬷到底不是大金的奴才,她忠于叶赫部和先福晋并没有错。是大汗将她看得太重了。”   说起多尔衮,她道:“十四爷也是受害者。我仔细看过了,三个木头小人长得虽然像,可背后的字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定是有人蓄意破坏,想要离间大汗与十四爷之间的兄弟情。”   都是别人的错,他除了重情重义,没有任何问题。   她还说:“善良赤诚的人最容易受伤,大汗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道理他都懂,可今夜在她面前,他就觉得委屈极了。 第78章 选择:兰儿,倘若额哲没死,你选他还是选我?   不知怎么就上了床,被翻红浪过后,在男人餍足之时,海岚给他解惑:“玉儿不想让多尔衮出征,几番阻挠不成,便出此下策,魇镇了他。”   “笔迹是玉儿的。”   海岚伏在男人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我问过玉儿了,她也承认了。她说她没想对多尔衮怎样,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去宁远城送死。玉儿说她会亲口告诉多尔衮魇镇之事,大汗就不要罚她了。”   其实是海岚与布木布泰做了交易,交易内容不方便告诉皇太极。   皇太极身体和心情都被小美人理顺了,只将魇镇多尔衮之事当成了小两口之间的龃龉。   不过他有个条件:“魇镇之事,我会派人告知多尔衮。”   布木布泰小小年纪就有如何恐怖的掌控欲和手段,皇太极怕多尔衮在她手上吃亏。   海岚没有异议,撑着眼皮点头,强打精神道:“魇镇大汗那个木头小人背后的字……很像额哲亲笔。”   皇太极闻言下意识将海岚搂紧,身体都跟着紧绷起来:“你是说,额哲没有死?”   怎么可能?   他那一箭,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即便对方身穿重甲,也是一箭穿心。   只可惜额哲坐下的马脚程太快,受惊之后一路狂奔,到底没能拦住。   不然他必要割下对方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此战之后,察哈尔为额哲准备了盛大的葬礼,想来应该找到了他的尸身。   “他可能没死,也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伪造了额哲的笔迹,想要在出征之前,离间大汗与多尔衮。”海岚想什么就说了出来,可额哲运笔手法特殊,很难模仿。   然而皇太极的思路,明显没有与她同频:“兰儿,倘若额哲没死,你选他还是选我?”   说这话的时候,皇太极的心有些发虚,底气不足。   之前他问过海兰珠,海兰珠也回答过。   额哲迎娶海兰珠的时候,身边干干净净,连个暖床的侍女都没有。   海兰珠嫁过去便是亲王妃,正室嫡妻。   而且额哲承诺过海兰珠,今生只她一人。   反观他自己,早已娶妻生子,姬妾成群。   海兰珠嫁给他,只能从侧福晋做起,等到他继位,也做不了中宫大福晋。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没办法承诺她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他就后悔了。   万一海兰珠坚持最初的选择,皇太极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知道会有这道送命题,海岚早想好了:“我清白的身子都给了大汗,还有什么脸再见额哲。”   其实她早已做出选择,能不能别问了。   “是我的错,我……我不该这样问。”就算他不爱听后半句,可有了那前半句,心里最后的介意也全都消散了。   额哲再好,也不过是给他养了媳妇。   美容觉的时间到了,海岚困得不行,打着呵欠说:“反正大汗留意些就是了。”   竟然伏在他身上睡着了。   皇太极拉了拉被子将人裹好,就着这个古怪的姿势,沉沉睡去。   几日后,哈达那拉氏过来串门,兴高采烈地告诉海岚:“多尔衮痊愈之后,不知为何搬出了汗王宫,连被褥都搬走了。”   她跟布木布泰不对付,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   多尔衮从前是多么温和斯文的一个人,婚后忽然就变得阴沉起来,豪格都说快不认识他了。   “你看我四舅舅,自从娶了你,变得多么平近易人,都会对豪格笑了。”   虽然最开始把豪格吓够呛,时间长了,父子感情更上层楼,哈达那拉氏也是感同身受:“倒是布木布泰,好像与多尔衮八字不合,两人成亲之后,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   豪格还没搬到军营去呢,多尔衮先搬了。   “当初多尔衮娶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般配,没想到真让我说中了。”   哈达那拉氏并不知晓其中缘由,海岚却是一清二楚。   多半是皇太极让人告诉了多尔衮魇镇的真相,多尔衮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才选择暂时分开。   在原主的记忆中,多尔衮对布木布泰有求必应,不管要求有多过分,都会尽量满足她。   他们的缘分深着呢,可不是一次魇镇就能分开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多尔衮搬走之后,哲哲也听说了魇镇之事的真相,气得将布木布泰叫到跟前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之前算计海兰珠,说是被阿巴亥逼迫。”   哲哲将茶盏砸在布木布泰跟前:“如今阿巴亥早不在了,你还有什么说辞?难道是她托梦,让你魇镇多尔衮的?”   魇镇自己的新婚丈夫,疯了吗?   布木布泰腰背挺直跪着,一字一顿道:“我只是不想让多尔衮去宁远城送死!”   奈何没有人了解她的苦心,今日索性把话嚷开,让皇太极投鼠忌器。   她故意拔高声音:“阿巴亥曾对大汗不利,她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生命,难道大汗还想赶尽杀绝,让多尔衮一起陪葬吗?”   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布木布泰只是偏过头,执拗地继续说:“姑姑知道,多尔衮此前从未上过战场,大汗却在这时候派他去宁远城。先汗都拿不下的宁远城,让多尔衮带兵攻打,不是去送死,还能是什么!”   哲哲气死了,声音盖过她:“大汗不止点了多尔衮,还让豪格与他同去。”   难道也想害死自己的亲儿子吗?   到今天,大汗成年的儿子只有豪格一人!   这样的诚意足够了!   谁知布木布泰自有一番歪理:“豪格一向与多尔衮不睦,他同去怕不是背后补刀的!”   上辈子皇太极有多忌惮多尔衮,布木布泰都瞧在眼中。哪怕这一世发生了变化,有些事终究不会变。   哲哲气得手直抖,指着屋门说:“滚!滚出去!”   布木布泰的执拗,并没有让皇太极改变主意,也没能拦住多尔衮出征的脚步。   五月初,多尔衮带兵从盛京出发,先攻锦州。在锦州遭遇顽强抵抗,并未恋战,分兵两路。   一路由豪格率领,继续围攻锦州。多尔衮则带领另一路大军南下,向宁远城进发。   战报传回盛京,布木布泰的丧服已经缝好了,每日穿白挂素,看着就不吉利。   “听说豪格没有跟去宁远城,她就晕倒了。”   哈达那拉氏抱着肚子跑来给海岚送信:“没想到她对多尔衮如此真心。”   五月底,多尔衮班师回朝。   比豪格攻打锦州的队伍早了整整五天。   进城那日,盛京城门大开,百姓挤在街边张望。既想看凯旋的军队,也想看看那个疯疯癫癫出征的十四爷现在怎么样了。   在有心人的扇动下,多尔衮被自己福晋魇镇的事很快传开,沦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之后又传出大汗将派十四爷出征,攻打宁远城为先汗报仇,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四爷才被魇镇,真的能领兵出征吗?”   “大汗这招高明啊,十四爷恐怕有去无回。”   “展开说说,大汗为什么要害十四爷?”   “大汗也太意气用事了,大金将士们的命也是命啊!”   就在话题热度不断攀升,各种谣言满天飞的时候,多尔衮全须全尾回来了。   他带出去的队伍伤亡有限,当然并未攻下宁远城。   舆论风向很快出现逆转,各路谣言不攻自破。   多尔衮骑在马上,晒黑了些,也瘦了些,可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队兵马,押着十几辆蒙着毡布的马车,车辙压得很深,不知道装了什么。   皇太极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穿过长街,视线凝在马车顶,久久没有移开。   多尔衮果然是个帅才,拿攻打宁远城当幌子,把他想要的人全都抢了回来。   “大汗,臣弟幸不辱命。”   多尔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宁远城未破,可臣弟带回了比城池更重要的东西。”   说着起身,掀开第一辆马车的毡布。车上坐着十几个汉人,有的文弱,有的魁梧,脸色各异。   他们都是宁远城火器营里最好的匠人和炮手。   皇太极走下城楼,站定在他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汉人们低着头,静默对峙。   皇太极并不在意,吩咐哈图安排他们住下,转头看向多尔衮:“带回了多少人?”   “匠人七名,炮手六名,还有几名随军文书,都是懂火器构造的。”多尔衮压低声音,“四哥,那些人,骨头硬得很。”   “骨头硬,敲碎了便是。”皇太极没有再看那些汉人,与多尔衮相携回宫。   庆功宴上,酒过一巡,代善端着杯子正要敬酒,就见哈图站在殿中,高声宣读旨意:“十四阿哥多尔衮,征宁远有功,特晋贝子爵。”   酒杯停在半空,殿内安静了一瞬。   阿敏第一个摔了筷子:“贝子?多尔衮?他第一次上战场,抢了几个人回来,就封了贝子?先汗在时,我等打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才挣来一个贝子的名头。他倒好,出去转一圈,寸功未建,寸土未得,回来就封贝子。这满殿的贝勒贝子,哪个不是拿命换的?他凭什么?”   莽古尔泰没接话,可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代善默了默,放下酒杯:“大汗,贝子爵位非同小可。多尔衮虽立了功,可宁远城未破,此战并未告捷。这般封赏,恐怕难以服众。”   就知道有人不服,皇太极也没想藏着掖着,平白埋没了多尔衮的功劳:“大哥,你说得不错。宁远城未破,此战确实未告捷。可大哥知道,十四弟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吗?”   他朝哈图点了点头。   哈图一挥手,几个侍卫将一名汉人带了进来。那汉人双手绑着绳子,头发只剃了一半,留下一半散在肩头,像是无声的抗议。   他被按着跪在殿中,脊背却挺得很直。   皇太极看着三大贝勒,朗声说:“此人姓孙,是宁远城火器营的匠首。他造过的大炮,比在座诸位见过的都多。”   多尔衮为了将人拿下,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差点把小命搭上。   殿内的嘈杂声一顿。阿敏垂眼,不辨喜怒。莽古尔泰手中快捏断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代善的目光落在那匠人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人是带回来了,难题随之也来了。   那些匠人一个个都不肯归降。皇太极许以重利,他们不为所动,许以官职,他们宁死不屈。   某天夜里,他们在屋中跪成一圈,头碰着头,齐声大喊:“不易服!不剃发!要杀便杀!”   消息传到御书房,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联名上折,要求绞杀所有不驯服的工匠。理由很充分,大金以弓马立国,没有红衣大包也能横扫天下。   “放屁!”皇太极摔了折子,没忍住爆了粗口。   大金以弓马立国不假,可若没有红衣大包,他们永远跨不过山海关,谈什么横扫天下。   皇太极继承汗位,可不止是为了横扫天下,他真正想要的,是关内的万里江山。   可那些匠人守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衫,像是守着一座比宁远城更坚固的堡垒。   他攻不破,也绕不开。   海兰珠几日后才知晓此事。   豆包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格格,宫里又要杀人了!”   “杀谁?”海岚睁大眼睛。   比起先汗,皇太极并不是一个弑杀的人。   “那些汉人工匠!三大贝勒联名上折子,要大汗处死他们!”豆包也是汉人,自然不希望同胞遭受屠戮。   海兰珠吐出嘴里的瓜子皮,蹙眉问:“是不是因为不肯剃发?”   剃发易服,与其说是旗人的规矩,不如说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剃发易服者,不一定真心归顺,但拒绝的人,必然是敌。   历史上,因为剃发易服,满清统治者不知残害了多少汉人。   这项规定,最严格的执行者已经被红衣大炮炸死了。   在多尔衮捡漏入主紫禁城的时候,因汉人反抗激烈,这项规定曾经被暂缓。   待到江南初定,多尔衮忽然翻脸,推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国策,将暴力再次推向高潮。   多尔衮死后,顺治皇帝亲政,对剃发易服又宽松下来,直到乾隆中期才恢复。   也就是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剃发易服,并非铁板一块,无法撼动。   海岚审美正常,每天对着光秃秃的脑袋总是忍不住想要洗眼睛。若能借此推翻这个把人变丑的规矩,也算她没白来一回。   至少能解放自己的双眼。   豆包闻言点头:“格格神机妙算,果然把什么都想到了。那些工匠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宁可死,也不愿剃头发换衣服。”   海兰珠靠在迎枕上,抓起一把瓜子磕了半天,忽然说:“把宫里的画师请来,我要画像。”   豆包:?   画师很快赶来,却见东宫大福晋并不急于画像,而是与他闲话家常,并很快提到汗王宫里珍藏的一幅画。   “宫里确实有一幅三仙女吞朱果的画。”画师很诧异,东宫大福晋为什么忽然对这幅画感兴趣。   那幅画是先汗生前爱物,一直放在汗王宫的珍宝阁里,等闲根本见不到。   循着原主的记忆,海岚详细问画师:“那幅画里是不是有个小男孩,叫……叫……”   画师抢答:“叫布库里雍顺。”   “对,就叫这个名字。”   据传,这位布库里雍顺正是旗人的先祖,他本人是三位仙女其中一位吞朱果感而有孕所生。   也不知先汗从哪里听说的神话故事,却能很好地溯源旗人的来历,摆脱部落野人的刻板印象,甚至有点君权神授的感觉。   朱果这个意象,也很微妙呢。   上辈子皇太极为了称帝,特意将那幅画拿出来说事,原主有幸见过一次。   画师正满头雾水,又听东宫大福晋问出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画上的先祖剃了头发没有啊?”   画师:“……”   这个可以有,但是真没有。   那画他见过,还不止一回。   是啊,旗人的先祖为什么没有剃发?   不用再问什么,画师自己都怀疑起来了。   那幅画是不是先帝在辽东,投靠李成梁时找汉人画师画的?   画里的小男孩戴着头巾,头巾下是有头发的,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得到画师认证,海岚就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