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咸柠薄荷 本书作者: 黑色雪 本书简介: (全文完结,全订一包咸柠糖~ 求五星好评 ˃ʍ˂ ) 伪温脸萌考古学家×闷骚钓系互联网新贵 破镜重圆 | 非典型先婚后爱 | 酸涩 | 蓄谋已久 宋晚霁,温良恭俭让,品德高尚人畜无害……当然,都是装出来的。 不管是事业还是感情,她都无利不往。 和前任从天而降的这场婚姻也是如此。 她一向演技精湛,以至于身边亲友都以为他们天造地设,旧情复燃。 可实际情况是—— 婚后第一天晚归,岑桉眸色阴沉,同她约法三章,“我们是合约婚姻,希望宋女士能在外面谨言慎行。” “每天按时回家,不要影响我的作息。”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除公共区域以外的私人空间。”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心照不宣地扮演起贤妻良夫。 * 宋晚霁时常想,这段婚姻结束后她应该怎样拿钱跑路比较合适。 既然甩了他第一次,想必第二次也该手到擒来。 只是没料到对方这次有备而来。 想攻心,先攻胃。中餐、料理、小甜点依次上桌,情话、骚话张嘴就来。 宋晚霁震惊,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高冷寡言的岑桉吗? 直到某日饭后,宋晚霁被人托着腰抵在餐桌上。灯光昏暗,男人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毫无征兆地压上她唇角。 宋晚霁震惊之余,那人伏在她脖颈间咬了一口,闷声道:“算你签收了。” 她身体轻颤:“七天无理由退货吗?” 岑桉眸色暗沉:“你敢退一个试试?” * 婚后某天,岑桉担心老婆受凉,特意煮了一碗肉桂热豆奶。拉开凳子挨着她坐下,一脸审视: “能不能解释解释,你公司那几个183白皮薄肌小奶狗什么情况?” 晚霁想起公司同事养的三条萨摩耶,却并不打算坦白,憋着笑意:“我对它们没有意思。” 岑桉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挑眉:“真没意思?” 晚霁认真摇头。 “比183要高些。” “也是白皮。” “年纪大了点,可能算不了奶狗。” 晚霁不解:“嗯?” 便见面前的男人微微俯身,像是认真比对了一下,开口:“所以,186白皮薄肌男,有没有兴趣试试?” 晚霁:“……!” * 情窦初开的年纪,岑桉喜欢上一个人。 别人贪恋她表象,他只爱她纯粹。 *章名为歌名,代表男主的心理活动 食用指南: ①双c/破镜重圆/先婚后爱/ he ②从始至终均双向奔赴,无第三者介入。 ③协议婚姻,少量雄竞修罗场,极微量校园回忆穿插。 ④男主双重含义厨神来的,内含美食。 第1章 书签 第2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你还想玩我多久?……   “现在为大家插播一则天气预报,连续多日的阴雨天即将结束,受暖高压脊影响,海城将迎来首个晴天。”   车载广播里传来的甜美女声正提醒市民朋友开窗通风,出行减少衣物。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探了过去,腕骨凸起,摸索到按钮切换频道,又缓缓搭回方向盘上,等待前方的红灯过去。   “某机场二期扩建工程地下塌陷,预计可能存在大型汉代墓葬,现由正前方记者进行现场播报……”   晚霁揉了下因加班工作而微微紧绷的眉骨,叹了口气。   海城多雨,尤其是上半年。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幕里,人影翕散。   正因如此,晴天尤其难得,况且还是周末。   以她的性子本应窝在家里补觉,又或者把她的小书桌搬到窗户前,边晒太阳边研究上个月新入库的明代古籍。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而她宋晚霁,有个不省心的妹妹。   两个小时前。   晚霁被一通电话扰了清净,刚摁下接听键的那刻,听筒里的女声就如烟花般在耳膜炸响:“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你终于接电话啦!早上好呀!”   晚霁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说吧,又有什么事准备麻烦我?”   江亦舒委屈:“怎么会有事麻烦你呢,其实我就是好想好想你,你从敦煌回来这么久也不过来找我,我真的好伤心呀……”   铺垫实在太多,晚霁把手机拿开了点:“不说挂了?”   “今天是G大校庆活动,本人担任策划兼布景,这边突发了一些小状况,现邀请宋晚霁女士来G大礼堂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她就知道,这个妹妹主动找她准没好事。确切地来说,她们并非亲姐妹,而是同母异父,长得不像,人生轨迹更是截然不同。   简单洗漱过后,又想起她再三要求的不要素颜,随便打了个底,涂上唇釉就出了门。   周末靠近大学城的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不少大学生趁着好天气收拾了行李箱,离家近的准备回家,离家远的就和朋友约定短途旅行。总之,没什么人打算窝在宿舍里打游戏吃泡面。   还没到目的地,江亦舒的电话就催命似的打来:“姐你到哪了!我这就出去接你,就在校门口那家超火爆的金丝牛肉饼店门口。”   晚霁打了左转灯,车子很快驶进学府路,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块橘红色招牌前,上面写着“金丝牛肉饼”五个大字,门口排着长队。   江亦舒穿Marchesa的花卉刺绣礼服站在石墩边,妆容美艳,身材高挑,曳地大裙摆随意地抓在手上。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袋招牌牛肉饼……还真是雅俗共赏,像动物园里花哨的小孔雀。   晚霁扶着方向盘,利落地倒车,稳稳停在线内,开门下车。花哨的小孔雀立刻扑了上来,分明比晚霁还要高上几公分,却偏要把脑袋埋到她颈窝,撒娇似的蹭蹭。   要不是穿着层层叠叠的高定礼服不太方便,江亦舒必定要来个熊抱才肯罢休。   亲昵过后,江亦舒拎着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这么早你肯定没吃早饭吧,喏,我给你买的牛肉饼!贴不贴心,是不是觉得今天肯定没来错!”   晚霁接过牛肉饼,视线落在店门口五分钟都没动过的长队上,实在想象不到江亦舒早上六点爬起来,到校门口排队给她买金丝牛肉饼的画面:“这真是你买的?”   “好吧,是我花钱让人跑腿买的。”   “……”果然。   “但也是一片心意嘛。”   晚霁咬了一口饼,外皮酥脆,就如它的名字一般,金黄色的,一丝丝都可以掰下来。一口下去,里面的牛肉馅立马爆了出来,分量很足,咸甜交织,回味无穷。   怪不得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这家店应当是后来才开的,要不然她在G大念书的时候应该不会没有印象。那时候,有个人陪她吃遍了小吃街。   不过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两人边叙旧边走,学校里绿荫遍地,来回有很多穿着西装、礼服的学生,应当都是准备表演校庆节目的。还有些长相偏成熟的,不像是学生打扮的人。   江亦舒笑道:“今年的校庆和校友活动人安排到同一天了,所以会有很多杰出的校友代表来参加。”   校友代表……晚霁怎么就有种不详的预感呢,这种预感随着越接近小礼堂越浓厚,直到江亦舒成功地把她带进匪窝,预感也变成了现实。   一群穿着相似白色礼服裙的女孩好奇地朝她张望,面前还有只笑得狡黠的小孔雀,晚霁,危!   像是被突然架到了台面上,被逼无奈不得不上,晚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到了换衣间,手上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件相同的白色礼服裙。   她想,她以后真的不能随便收江亦舒的东西,因为永远不知道收完东西面临的回报是什么。正如这一个小小的金丝牛肉饼,几口就能吃完,竟要她牺牲颜面,去当给杰出校友颁奖的礼仪小姐。   ……   “就两分钟而已,上去走两步,递个东西就能下来,你就当在台上散步了。”江亦舒仍在洗脑。   晚霁被台上的霓虹灯照得心烦,还有五分钟就轮到他们这一批上台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颁奖的对象是谁。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没有他们那一届的校友来。   不然真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杰出校友上台,有请礼仪小姐为他们送上鲜花和奖章。”   晚霁心一横,跟在最后上了台,前面的礼仪小姐一个个转身、站定位置,她的脚步也停在了最后,被一层阴影罩住。   晚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而礼貌,她没注意面前的人,只想早点把流程走完,结束今天这趟被诓的行程。   再去找江亦舒算账。   淡淡的冷松薄荷香气混合在手捧的郁金香花束里,逐渐漫过浓郁的花香。   是很难忽略的味道。让人瞬间联想到绿色的湖泊,静谧的山林,还有从中穿过的风。   恍惚间,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花束底端,同她的指尖交错,很快避开。   晚霁的呼吸忽地停滞,心脏重重一跳,无数灯影中她缓缓抬眼,撞进一道平静得有些淡漠的视线。   与此同时,主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有请礼仪小姐为面前的杰出校友戴上奖章。”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万千思绪,最终定格在雨里那人情绪翻涌的脸上。   “宋晚霁,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你还想玩我多久?”   手中的奖章被她握得逐渐发烫,没注意到奖章的绸带被一只手攥住。   海城那么小,他们总会重逢。她在脑海中设想了很多次,重逢那天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会不会像书里写到的那样:就像风一吹过,草的叶子碰了碰。两人四目相接,笑着道句好久不见。彼此心中都没有任何涟漪。   可她错了。   住在回忆里的人,沉重到一定地步。重逢后只是轻轻的一碰,就足以让她溃不成军。   右手握着的绸带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晚霁猛然回神。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垂眼盯她:“怎么,这位小姐是不乐意给我颁奖吗?”   声线低沉熟悉,眼中却只剩下疏离和陌生。   灯光闪烁着,晚霁不敢回视,拼命压住心底的酸楚,语气平淡:“抱歉。”   她指尖冰凉,捏住红色绸带,小心翼翼地绕过他颈后。   “多谢。”男人意气风发,甚至带了些上位者的睥睨。   晚霁把自己的情绪重新埋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自然地弯起唇角,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道了句:“恭喜。”   刚才的失误像是一个普通的插曲。   主持人的介绍结束,晚霁转身,跟随着上一个礼仪小姐的脚步走下舞台。她并未注意到,本该对着台下校领导的目光偏移了一寸,又飞快地收回。   ……   从换衣间出来以后,晚霁毫不犹豫地往外走,饶是江亦舒怎么使劲也拉不住一点。   江亦舒认错:“姐,我错了!我保证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呜呜呜,真的是有个学妹突然生病临时找不到女生替才麻烦你的,我发誓!”   晚霁:“你可以找个男的。”   江亦舒放下发誓的手指,追着往外赶:“男的也没空呜呜呜。”   晚霁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停下脚步:“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刚好请假的那个礼仪小姐,是给岑桉颁奖的。”   绞尽脑汁思索了片刻如何狡辩,江亦舒眼一眨:“那个,名单我也没来得及看……对,我不知道,真的。”   呵!糊弄她也不找个认真的理由,她没看?合着她整场下来拿着的那本策划书是摆设。   晚霁心中烦闷,只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却没料到刚走出没几步,就碰到一群人。   “哎,这不是我们考古学的系花吗?今天也有空来参加我们的校友日啊?”   “听说你不是去敦煌扫灰了吗?”   最不想碰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晚霁眉头微皱,停下了脚步。   大学四年,晚霁一向低调做人,温良恭俭让挑不出一点毛病。待人亲和,行事稳当。脸上最常用的表情就是笑。也因此交到了不少朋友,真心的,假意的,形形色色。   她不在乎这些。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有利用的价值,只要能帮到她,她愿意花时间维护这些关系。   说话的人名叫徐景,是晚霁的同班同学,成绩中上游,刚开学的时候还同晚霁有过一段很要好的时光。两人也算合得来。   只是久而久之,晚霁加入社团,周围有了更多新的朋友,徐景便渐渐同她疏远。   于晚霁而言,那段友谊并不是刚需。况且每个人都会有阶段性的朋友,晚霁深知这话的含义,那段关系也就不了了之。   也不知道这种关系是经历了怎样的潮湿,变质,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或许和她天生的高敏感有关,也或许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岑桉。   晚霁总觉得不像是后者,但事到如今她不愿深究。   “多谢关心。”晚霁不想理会她,也没必要,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有白痴才会揪着愚蠢的过往不放。   她只想往前看。   “听说岑桉的公司风头正盛,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位昔日的女友。”众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想探听八卦,各种目光接连不断。   江亦舒不认识她,但此刻也听出了话语中的针对。在外人面前,她的性格称得上乖张,天生的帮亲不帮理。   她脸色一沉,明媚的笑容逐渐消失,“我姐姐想来就来,用得着你管?”   徐景似乎认识她,却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她有些狐疑,毕竟两人从外貌上实在想不到一起去。   “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妹妹,江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她气焰低了一截。   徐景留校任职,心思又活络,对学校里的人际关系掌握得堪称全面,之前一直想方设法跟江亦舒攀关系,都没成功,此刻更是抿着唇不敢说话。   她朋友没忍住说:“小景又没说错,谁不知道宋晚霁断崖式分手,全校都传遍的事。要我说,小景这样的才配得上岑桉,不像某人占着自己漂亮就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   徐景拉住那人,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江亦舒火气噌地冒上来,正要撸起袖子舌战群儒,晚霁上前拦住她。   江亦舒一副“姐我一定要把她们撕成稀巴烂给你出气!你别拦我我今天非要大开杀戒”的样子,被晚霁陡然拦住还有点小委屈,眼睛一眨一眨的,不明白什么意思。   晚霁淡淡开口,“说实话,我并没有懂你针对我的理由。”   徐景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晚霁面不改色,平静道:“因为我们好像从来没在一个水平线上。”   “……”   事后,江亦舒靠在晚霁的肩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看到她刚才那反应了吗?好像生吞了只苍蝇一样,脸都青了。”   “姐,想不到这么久不见,你的杀伤力还是这个。”江亦舒比了个大拇指,“还真以为谁都把她当回事了。”   又追问:“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又都没有对象,怎么就不能重新开始了……”   晚霁垂下头,眼底多了些落寞,“他应该不想看见我。”   毕竟,那段感情在他眼里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而自己则是游戏的发起人,把他玩得遍体鳞伤。   江亦舒想说点什么,晚霁已经顺着走廊往外走了。   她拗不过,也知道再劝的话人肯定会生气。   礼堂的门只开了一半,一个人通过刚好。可两个人就有些狭窄了。   晚霁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面前有双男士皮鞋,似乎正在等她先过去。   她也不客气,低着头跨过面前的门槛。腿伸到一半,步子都还没迈稳,面前的皮鞋忽地一动,像是没瞧见她似的,毫不犹豫地撞了过来。   “……”   晚霁这时已经收不住力,身子往前倾,砰的一声撞上那人胸膛。西装的面料像是精纺羊毛,从她的脸上擦过,撩起密密麻麻的酥痒。   下一秒,她杏眼睁大,看着对方手里的手机被她这一撞,以抛物线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想挽救一下,伸手去接,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啪嗒一声!她听到了屏幕碎裂的声音。也不对,那是人民币撕裂的声音。   她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月的工资完了……一块牛肉饼搭进去面子不说,工资也要搭进去了。今天出门真的忘看黄历了,简直诸事不宜!   晚霁心虚地后退了一步,默默在心里祈祷手机能安然无恙。只见那人弯腰,修长手指捏住手机的两侧,腕骨一翻,一块烂得稀碎的手机屏幕映入眼帘。   碎裂程度堪比上个星期刚修复的清代连环画,不过那个她能修,这个,不能。   “呵。”面前男人轻嗤一声,宽大的手掌虚握住手机往前一递。   这是……在向她要个说法吗?   晚霁深吸一口气,视线缓缓上移,抱歉二字刚要出口,便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心口猛地一颤。   作者有话说:   ----------------------   路过的天使宝宝,再看一章试试好不好 第3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微信也得加上。”   他不是还在嘉宾席观看校庆表演吗?怎么会突然离席……   晚霁觉得何止是诸事不宜,简直是……大凶,大凶中的大凶,凶到直接把前任变成了债主,双重折磨。   四目对视,周围的风都停了,安静得可怕。半晌,她听到对方冷冷开口。   “打算怎么赔?”   见她一脸懵逼的样子,岑桉捏住手机的一个角,好心地全方位向她展示了手机的惨状。   罪行昭然若揭。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晚霁也不是个逃避责任的人。她平静地从岑桉手里接过战损手机,在布满玻璃碎屑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没有反应。   按了开机键,也没有反应。她盯着碎裂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居然没有贴膜!   他居然不贴膜!还是个最新版的ProMax!   晚霁内心翻云覆雨。一边开始仇富,一边衡量着要从存款里拨付多少钱出来。手机好像是上上个月新发售的,姑且算作九成新,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百分之九十,不对,她不可能全责,怎么也得再乘以百分之八十。那就是……   见她眉头紧皱半晌没说话,岑桉心下了然:“担心我讹你?”   “……”确实有点,但也不好直接说出来,毕竟她是过错方。   “检查完了?”   “嗯……”   岑桉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然后从一旁的储物柜上拿出一个密封袋,把手机装了进去。   像是警察在案发地点搜寻到的证物一样,严谨、一丝不苟。而她这个犯罪嫌疑人被当场抓获,连逃逸的机会都没有。   晚霁盯着他手里的袋子,苦大仇深心如刀绞,想到即将损失的巨款,憋闷得不行。   在岑桉看来,她脸上就差写着“我觉得你在讹我”“这手机肯定是假摔”“我不相信”这几个大字。   岑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轻嗤一声:“要不要帮你找个专门机构定损,然后再决定赔偿金额?”   虽然她觉得很有必要,但感觉撞坏了别人的手机还死乞白赖不想担责是很没面子的行为。晚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微信还是支付宝?”   话一出,晚霁就有点后悔了。   这手机摔成这样好像用不了这些,她出门也不会刻意带现金。这听起来,似乎像是一种挑衅。   还好她及时改口:“要不你给我留个电话也行?我带上钱去找你?”   不过怎么听起来也怪怪的。有种不是去赔钱,是去他身上花钱的感觉。   岑桉挑了下眉,语气仍旧平淡:“……也行。”   下一秒,他朝晚霁伸出手,下巴微抬。   晚霁不解:“?”   “不是要我电话?”   “嗯,嗯?”晚霁刚出口的嗯在下一秒变了语调。   不是,这句话好像有点歧义吧。什么叫要他电话,搞得她好像处心积虑故意来这么一出就为了跟他强行拉上关系一样。   分明是只涉及钱财关系的一场事故,硬是被他烘托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氛来。   对方的手还伸在半空,晚霁心一横,把手机解锁了递给他,手伸到半空的时候一僵。   “等一下!”手机却已稳稳落到对方手里。   晚霁突然想起来她的手机壁纸设成了在ins上随便找的一个男生的照片,用来挡一些不必要的搭讪的。   虽然他们俩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莫名有些慌。   她想去抢手机,可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划开手机屏幕。   屏幕划开的瞬间,岑桉眉毛一挑。他淡定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系着半身黑色围裙,单手撑头,面对镜头微笑的男生照片,冷笑着给出评价:“艳俗。”   晚霁:“什么?”   “放心,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就算你喜欢再骚的也跟我没关系。”   闻言,晚霁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她的人品和眼光在这五分钟里遭到前所未有的来回鞭尸,是个正常人都要生气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前是债主,忍一时风平浪静。   看到就看到吧,她又是在急什么?反正他们俩也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况且,哪里艳俗了,哪里骚了,又会做饭身材又好的冷脸男。她可是在ins上好不容易找到的照片,转载都过万了。   最重要的是,这张照片有一种绝佳的男友感,任凭谁也不会怀疑这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给她省点了不少麻烦。   晚霁把这种不客观的点评归结为男人的嫉妒心,也不想同他争辩了,随口扯了个谎盖过去:“也没别的,我的通讯录设置在桌面文件夹里,我怕你找不到。”   其实也没说错,晚霁是个名副其实的J人。什么事情都喜欢分类,手机应用也不例外。以前还不流行测MBTI的时候,她这种叫做强迫症。现在倒是换了个好听点的名字——J人。   对方不置可否,修长手指一滑,轻而易举地找到通讯录点开,存进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晚霁却思绪万千,自从六年前互删后,这是他们再一次有了联系方式,虽然是很不体面的方式。   看见对方存好电话后,晚霁想当然伸出手要把手机拿回来。   面前人却微微一让,避开了她的手。   “……”   “为了避免你有逃债的机会,微信也得加上。”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当前交易存在风险。   晚霁:“?”   她看起来像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人吗?   像吗。   内心发出小小的疑惑后,她怒了一下,却只能选择无奈接受。说起来确实是她理亏,怎么就走路没看清楚,撞掉了他的手机。   像迟来的报应一样。报应她刚刚说的那些话,所以要用金钱来弥补。完美的契合了运气守恒法则,总量守恒,得失相抵。   眼睁睁看着对方把手机里的信息存好,点了好友申请。   手机页面上立刻显示一行小小的等待验证的字。倒有种她费尽心思,要得到他联系方式的错觉。   “……”   “手机号码也存了,微信也加上了,我想就算我逃债逃到天涯海角你也能找到我,总算行了吧?”   “那可未必。”岑桉桃花眼微眯,“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重金悬赏的通缉犯。”   “……”   这个比喻也太牵强了些。   她和通缉犯?   晚霁嘴角扯了扯,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   “不过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绑定你身份信息的方式,先这样吧。”   手机终于再一次回到晚霁手上。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   岑桉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垂在裤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唇线绷直。   他大步迈进礼堂,找到还在指挥学生代表发言的江亦舒:“临时有事。接下来的流程我会缺席,抱歉。”   江亦舒点点头,看着岑桉转身离开。   那背影居然少见地有点落寞。   江亦舒叹了口气,对着身旁人说,“明朗哥,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难得见小姑娘这么丧气,宋明朗轻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安慰,“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   G大离晚霁工作的海城研究所很近,晚霁正好过去,想着既然大好时光已经浪费了一半,那不如把另外一半也浪费掉。   况且,这两天必须把蓝岸那边提出的修改意见处理好。   她是经由老师推荐调任到海城研究所来的,一开始就承担了和蓝岸合作的项目重任。   海城并不是文物研究的主要地区,所以主管部门不太重视,并没有开辟正经的文物机构,而是把经营许可权交付给了原力这样的大公司,晚霁所在的海城研究所是原力的一个分公司。   现在总部面临转型,之后很可能会放弃文物研究这个板块,转向实地勘测承包。   对于海城分所而言,转型这一决定弊大于利。极有可能会颠覆原本的人员结构。很多人将会失去接触、研究文物的机会,面临失业的困局。   所以,同蓝岸的这项云平台合作就显得格外重要。   晚霁一整天都泡在工位上,连同几个老研究员并实习生都加班加点的忙活。   一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中途大家都去外面吃了晚饭,晚霁却只垫巴了点面包。   她点开微信看了眼,那头的验证申请仍旧没动过。   首页正好弹出一条公众号更新内容提醒——   海城大学校友返校活动。   不知是好奇心驱使还是怎的,晚霁伸手点进去。前面全是些祝贺词和校园配图,没什么好看的。   她往下翻,一直到最后面。   看到杰出校友台下合影。手指停了下来,双击放大。映入眼帘的先是江亦舒身穿花色礼服的身影,视线往上移,从左到右,一个个数过去。   都是些陌生面孔,晚霁一个也不认识。   ……   晚霁拿起包出门,在研究所附近找了家面馆。点了一碗鸡蛋肉丝面。   这个点人已经很少,晚霁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   江亦舒给她发了很多消息,几乎一直占据在顶格。   【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你怎么不理我啊!我不是你的亲亲好妹妹了嘛TAT】   ……   晚霁咬了一口煎蛋,慢慢打字。   【刚在忙,没看到消息。】   对面:【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小狗jpg.】   晚霁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得好好教育一下,不然以后可能还有再犯的毛病。   【你以后不要把我跟他凑到一起,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你也知道,我们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没可能了。】   真的没可能了。   恍然间好像又回到大四那年,那时学校的人都快各奔东西,几个舍友也相继找好了落脚处,准备搬离寝室。   晚霁最后一次去找他,站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下来了。   夜里忽地下起了小雨,又闷又热。晚霁没带伞,跻身在窄小的屋檐下面,身上的衣服被雨闷湿了,黏腻得难受。   她眺望三楼窗明几净,眼底落魄欲深。   他们分明不会两全,她又何必心软来这一遭。   伸手随意拂去脸上的雨水,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夹杂着嘲讽:“宋晚霁,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你还想玩我多久?”   晚霁的脚步立刻顿住。   对方继续:“一年?两年?难不成还能有一辈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什么东西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晚霁再回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多了把透明雨伞。不久,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扑来,她回寝室的时候大病一场,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交集。   真正地各奔东西。   晚霁没等对面回话,食指摁灭了屏幕,起身结账回家。   她睡前瞥了眼手机,发现最顶端出现了一条新的对话框,微信名是CA。   【对方通过了您的朋友验证请求。】   除此之外,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他的朋友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冰冷寡淡。   晚霁思索片刻,打算点开他的头像打个备注。   却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怎么,她不小心多点了一下。   于是下一秒。空白的聊天记录里多了醒目的一行,上面显示——我拍了拍岑桉。   !!!!!   我靠!   这怎么回事!   她不是故意的!   他应该没看到吧?撤回行不行?不对,撤回也会显示,到时候更解释不清。晚霁的思绪忽地被打乱,手忙脚乱地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刚刚不小心手滑了。】   解释过后,她也没有丝毫犹豫,点开转账开始输入金额。   【10000元】   输入密码,系统自动跳转。晚霁正准备躺下睡觉,手机却忽地一震,页面上弹出一条转账失败的消息。   红字写着一小行:【当前交易存在风险,暂时无法完成转账。】   “……”   不是吧,这时候微信出故障了?晚霁不甘心,随便换个数字又试了一次。   这次金额是0.01.   提示消息:【转账成功。】   晚霁的眉心一跳,伸手在床头柜摸起眼镜戴上,不敢置信地盯着聊天框。   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证据表示,她半夜三更不仅莫名其妙拍了拍对方,还刻意发0.01过去。怎么看怎么像深夜睡不着觉的抠脚老汉用这种方式广撒网钓鱼,愿者上钩。   晚霁深吸一口气,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立刻去求助软件客服,还好客服没有出bug,跟她解释可能是软件正在维护,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还让她不要着急,等维护完成后这些都会自动修好。   晚霁问她维护时间是多久,对方说是是72小时。   “……”这七十二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岑桉的上限,但一定是她人品的下限。   一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无力感油然而生,晚霁扶了下镜框,小心组织语言。   【软件在维护中,我给你转账好像发不出去,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当面交付。】   时候不早了,发完这句话,晚霁就把手机开静音丢到一边。随手撕开一片蒸汽眼罩戴上,酝酿睡意。   只是,她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居然这么快。 第5章 偶然与巧合 “我倒是没有某人这样见异……   隔天是晚霁第一次来到蓝岸互联,这个最近几年兴起的本土互联网企业,前段时间帮市人民医院上线了一套诊疗程序,反响可观。这也是研究所属意他们的原因。   十八楼会议室,一切准备已经就绪,晚霁进门看到岑桉的时候,目光有瞬间的停滞。却也只是一瞬。   对方只是稍微抬了下眼皮,见到她时并无惊讶,好像早就料定了她今天会来一样。   又看到一旁站起来的宋明朗,晚霁才后知后觉,蓝岸,朗桉,原来这是两个合伙人各取一字的谐音。   ……   双方仔细看过合同,交换签字。合作正式敲定,张总也暗暗松了口气。   后续就等双方人员一起建设云平台,推动上线了。   宋明朗是个自来熟,站在一边同张总寒暄。   张总全名张芝兰,她是个杰出的女性,三十多岁就从总部调到海城,同时也是海城分所的创始人,到如今已将近二十年。凡事有自己心里的一杆称。   她穿着刺绣中式西服套装,成熟中不失豪放,细数研究所近几年的发展情况,从中摸索蓝岸这边的口风。   晚霁安静坐着,边听边回复手机消息。   信息是所里的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名叫黄甜的小姑娘发的,这年纪的小孩大多健谈,性格也活泼。   据说人家里在海城有十几处房产,单凭收租就年入百万,研究所所在的地皮就是她家的,上班纯粹是找个事做。   黄甜:【早知道今天出门前不喝那杯冰牛奶了!害我在厕所待这么久,还错过今天的签约!】   晚霁笑了笑:【没事吧?】   【肚子是没事了!但是!我的心有事!】   【嗯?】   【我错过了呀!之前听说蓝岸有两大帅哥合伙人,宋总我见过,但是另外一位我从来没见过!晚霁姐你今天见到了吗?】   【嗯,见到了。】   【怎么样?长得帅不帅?比起宋总如何?】   晚霁扫了一眼对面。   岑桉仍坐在靠椅上,神情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似乎在处理其他工作。   他穿着笔挺精致的深蓝西装,肩宽腰窄,脊背挺直。视线上移,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分明是笑起来好看的一张脸,却偏偏总是冷着。鼻梁上还长了颗极小的痣。   浑身上下散发着全公司倒欠他八百万的狂拽气质。   晚霁又看了眼笑得温和的宋明朗,在心里暗自对比了一下。   好吧,她还是喜欢冷面款。   她唇角弯起清清浅浅的弧度,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缓缓抬起的眼皮,认真敲字:【嗯,是挺帅的,比宋总帅多了。】   黄甜:【啊啊啊啊我或许错过了我的一辈子……】   晚霁被她逗笑了,随口找了个理由安慰。   【没事,这人看起来一年能换三百六十五个女朋友,不要被外表迷惑了。】   砰-   对面合上了电脑。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刚好都能听见。   晚霁抬眼,对上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回,同时心虚地摁掉了手机屏幕。   “嗯?”   这是怎么了?她也没干嘛吧,还有这眼神什么意思。   这时张总有电话进来,也没顾得及看这边,招呼了声就出去接电话了。   宋明朗自然地转过身来,眼睛扫过忘关的投影仪,正欲关掉,随即又扫了眼,视线定住。   一句带着调笑的话就这样传进晚霁的耳朵里。   “晚霁,我好像也没比岑桉丑多少吧,至于用‘帅多了’这种字眼吗?”   晚霁差点没反应过来:“啊?”   她不由自主地顺着宋明朗的视线望去,等看清投影仪屏幕的时候,身子猛地一僵,一股热意瞬间涌上头顶,激得人脸皮发麻发烫。   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这下真完了……她居然忘!记!登!出!帐!号了!   大屏上现在清清楚楚显示着她和黄甜的聊天框,两人的对话更是不堪入目。把蓝岸的两个合伙人抹黑了个遍。   不对,黄甜没有。是自己把他们抹黑了个遍。   “……”   晚霁的脑子宕机一瞬,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点开退出键。   她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这个门淡定地离开。   “兄弟?你什么时候一天换一个女朋友了?也不跟我说说。”   “欸,今天准备跟哪个见面?Lisa?还是Nancy?”   宋明朗背身倚在桌边,双手后撑,侧过脸看着他们,一副看戏的模样。   闻言,岑桉唇线好像绷得更直了些,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后者闭上了嘴,“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寂静,甚至乎落针可闻。   晚霁生硬地扯开嘴角,脚步慢慢往门口挪。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丈量着离门口的距离,还差最后一米的时候,被人截断。   “呵。”一声轻嗤传进晚霁的耳朵里。   “我倒是没有某人这样见异思迁。”   她脚步顿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被冠上了这种称号,不明所以地扭过头,啊了一句。   岑桉幽幽瞥她,冷不丁开口:“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晚霁很冤枉,也很无辜。她实在不知道岑桉的这一番话是从何来的,但绝对是赤裸裸的污蔑和无下限的诋毁。   只是和同事谈论了一下他的外形条件而已,那明摆着也是说他好看,只是修辞手法稍微夸张了一些而已。也太小肚鸡肠了点。   为了避免事情愈演愈烈,还是在对方的地盘,怎么想怎么都是她吃亏。于是晚霁能屈能伸:“我保证刚才那些话绝对没有跟别人说过,你大可放心,聊天记录我会全部删除,不会对你的个人名誉造成任何影响。”   又加了一句:“也请岑总不要道听途说,对我的人品保持基本的信任,这也有利于我们的合作。”   “人品?信任?”岑桉冷笑一声,“宋小姐未免太强人所难。”   “……”   “没有什么道听途说,这不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这是要翻旧账的意思吗?   她看着岑桉,内心五味杂陈。在众人眼里,她是那个抛弃他洋洋得意的负心人。可在她这里,明明不是。   她嘴唇嗫嚅:“以前的事……”   话还没说完,已然被他截断,“手机里装着别的男人,现实里还要再泡一个。”   他万般无奈,“我是真的很难相信你所谓的人品担保。”   “……”被扯开的那道回忆的口子强行合上,那点零碎的情绪也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晚霁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叫手机里装着男人……”   话刚讲到一半,她猛地想起那天被他看到的手机屏保,那个系着半身围裙对着镜头微笑的男人壁纸。   好像,确实,很容易被人误会。但她的的确确同那人素未谋面,对面是活的是死的她都不知道。   况且他当时明明说的什么,“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现在又在她面前就着这种蛛丝马迹指指点点什么,晚霁简直气笑了。   等一下,前半句她算是想明白了,但那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线下还想再泡一个。   晚霁盯着对方这张冰山脸,确实说不出你很丑我看不上你这种天打雷劈的违心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泡你了?”   要泡她也找个服务意识高的泡好吗?泡张臭脸算怎么回事?她又不是受虐狂。   岑桉收起电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宋小姐昨晚还给我发不清不楚的短信。”   “?”   他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桃花眼微微上挑,意有所指地瞧她,“我不敢回。”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偶然与巧合 “这位品德高尚毫无私心的……   “……”   颇有一种我不敢回万一你要对我做些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我能够保留证据的意思。   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而她在这种表述里如同洪水猛兽,企图顺着电线强行侵犯他。   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晚霁也确实笑了,气笑的,“岑总,你的账号可能有问题,我昨天本来想直接把钱转给你的,但是确实转不了。”   她开始翻和客服的聊天记录,“不信你看,我有记录的。”   昨晚找的是在线客服,所有聊天记录都会保留,还好还好。   晚霁的心刚放下去一半,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原来的链接点进去,只能看到软件维护几个大字,所有功能全部禁止了。   “……”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晚霁心如死灰地放下手机,强行解释:“如果我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你会相信吗?”   “嗯。”   晚霁弯唇,正想表达对他深明大义的感谢。又听那人轻嗤:“你自己信吗?”   “……”   “所以。”   “嗯?”晚霁抬起头,撞进一双意味不明的眸子里。   “这位品德高尚毫无私心的宋小姐,今天准备还债吗?”   “……”   晚霁早上出门急,只带了相关的文件资料就匆匆赶过来,哪里顾得上还债的事。   况且她以为昨天岑桉没回消息是没看到,根本没太放在心上。想着他还挺有钱的,应该不会对区区一万块钱这么上心。   却没想到,他还真对一万块钱这么上心。她百思不得其解,蓝岸也不算小企业了,不至于连一万块的债务都要上赶着来讨吧。   当然,她不是为了逃债才这么想,她只是由这件事发散考量到关于云平台的项目,蓝岸是否有足够的预算去做。   只是话题跨度太大,晚霁一时没有转变过来,再加上心里着急证明自己的人品,便成了实话实说:“你很缺钱吗?   “……”   岑桉原本安静坐着听她辩解,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竟是半天都没吭声。   似乎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混账话吓住了。   晚霁心虚地闭上眼,恼怒于自己的口不择言。   这句话不太像自己欠他一万块,倒像他欠自己一万块似的。   霸道,且毫无道理的霸道。   一片寂静过后,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我的意思是,我会把利息算在债务里,很抱歉影响到您工作,我这就出去。”   她祈祷对方不要多想,当作没听到,并以最快的时间同她分道扬镳。否则她真要无地自容。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身后传来座椅拉动的声音,以及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麻烦这位宋研究员好好摆清自己的位置。”   “……”   晚霁脚步顿住,心重重跳了下。便见那人目光幽深,下定结论,“我们之间只有债务关系,不要妄想其他的。”   他在说,她的一切都是妄想,都是她自以为是。他们已经划清了界限,双方都没有越界的资格。   晚霁一阵苦笑:“我没有。”   “最好是这样。”   两人之间陷入奇怪的沉默。   僵持间,晚霁忘了挪步,直挺挺站在会议室门口,垂下头不知想些什么。   岑桉靠近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发觉到,只忽地觉着有块阴影瞬间将她全身罩住,压迫感扑面而来。   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同她擦肩而过,淡淡抛下一句:   “自觉点,确切的信息发我手机上。”   连等她应答的时间都没有,人已经匆匆离开,奔赴下一场会议。   重逢以后,他似乎一直很忙,每一个项目都需要他,每一场活动都必须他来出席。   又或者这只是借口,他根本就是吝啬于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也是情理之中。   -   签约完毕后,晚霁回了研究所。   云平台的事敲定后,所里的氛围不再那么沉重,大家都有了喘息的间隙。   黄甜见她回来,一脸好奇地贴过来:   “晚霁姐,说说。”   “说什么?”   晚霁打开电脑,正准备检查下明清时期文物介绍有没有什么缺漏。   黄甜双手撑住下巴,面上露出一副不要装模做样藏着掖着了要从实招来的表情。   “就那个冷脸工作狂?你说他很帅的那个?”   黄甜尾音拉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晚霁姐,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一个陌生男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如此高的评价?   “有……吗?”她不记得自己吹嘘过他,除了外貌之外。   “晚霁姐,你不知道你平常什么样子吗?”   晚霁没懂,手上动作未停。听归听,工作上的事还等着她去解决。所里人手不够,这个项目有一半重担都落到她身上,不能懈怠。   黄甜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你没发现所里很多男实习生都对你有点意思吗?每天不是嘘寒问暖,就是端茶倒水的。”   晚霁没在意:“我也算他们半个老师吧,正常。”   黄甜一摆手:“哎呀,这都不是重点!还有出外勤碰到的合作方,所里聚会上的同事……晚霁姐,来来往往这么多男人,也不乏外貌出众的,可你从来都没有评价过谁。”   晚霁不解:“所以呢?”   黄甜睁大眼睛一拍手,下定结论:“所以——你有评价就是最高的评价。”   晚霁无奈笑笑。   说没感觉到别人对她有意思显得太装。毕竟从小到大,朝她献殷勤的男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谦虚地来说叫做美而自知,她有能力有长相,多点人喜欢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这种出众的外貌注定会比平常人累一点。   比如应付一些不必要的搭讪。   要不然,晚霁也不会在手机屏保上设置一个陌生男人的壁纸来挡桃花了。   又想起重逢时岑桉那张没怎么变化的脸,硬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无非是成熟了些。   “确实。”她垂头,掩下那点落寞情绪。   自己这辈子也就看上过这一张脸,怎么不算最高的评价呢?   黄甜被胡辛叫走修改文档了。   晚霁闲来无事拿起手机,点开和岑桉的聊天页面。   上面的备注写着“债主”两个字。   她想起今天在蓝岸的乌龙,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不尽早给他一个准确的时间,又会被他误以为想逃债。   晚霁认真翻动日程本,上面排了满满当当的一长串,精确到小时。她想,这个星期大概会从头忙到尾,花两个小时路程来往蓝岸,实在过于奢侈。   而周末的话她又想在家睡觉,出来做这么一件事根本是浪费有限生命。   算了,还是定在星期五晚上好了。   地点的话……他既然这么忙,应该懒得去离公司很远的地方。   如此,晚霁自认为迁就地选了个地方。   这次她没再发什么别的话,手指十分慎重地点开聊天框,打下一串消息:   【周五下午,在你公司对面那家面馆见面,来之前我会给你发消息。】   这周任务很重,她其实也无法确定几点能下班。   也许五点,也许七点。   考虑到岑桉应接不暇的工作安排,应该不会立刻回消息,她正要直接退出聊天框。   却没料到,对面这次居然回得格外快:   【看不出来你还挺小气。】   晚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视线牢牢锁定在“小气”两个字上,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小气不小气的事吗?!   他们公司什么地理位置他不知道吗?   公司对面不就一家面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能容人的环境吗?总不能在路边仓促地就开始交易吧。   她还一个劲儿地为他考虑,想着不能被蓝岸的员工看见他们老板为了一万块钱呕心沥血地来讨。   等等。别的地方……   晚霁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字。   什么什么按摩馆。   他们公司对面好像还有一家按摩馆。   难不成约到按摩店见面?   那更奇怪吧。   不过,晚霁转过头来一想,她是没这种癖好。   可万一岑桉有这种特殊癖好呢?毕竟他们也这么多年没见了,难说,很难说。   晚霁心想,按摩馆应该就捏捏肩按按腿什么的,伏案工作的人很需要这个,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于是,晚霁试探性道:【那你们公司对面的按摩馆?】   【行吗?】   千里迢迢赶到他公司对面,晚霁认为这已经很迁就他。那边地方偏,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场所了。   见对方没回答,她又继续打字:   【这是离你公司最近的地方了,别的店不好找。】   为了抨击之前他说自己小气的言论,她大大方方地补了一句:   【我请你。】   岑桉:【哦。】   哦是什么意思?   同意还是不同意,也不给个准信。她也是很忙的好吗?不是只有他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她为云平台的项目也付出了很多心血的好吗!   半晌,对方突然莫名其妙发来一张图片。   晚霁以为是他找到的什么别的店,伸手点开来,视线定住的同时,大脑一片空白。   一张五颜六色的招牌映入眼帘,上面歪歪扭扭印着几个艺术字:   私密护理按摩馆。   私。   密。   护。   理。   她不敢置信地放大那张图片,直到看到玻璃窗上各种大胆的语言和器械,还有按摩前后的对比照,响当当的“必须更大”的广告语,才终于跟招牌上的介绍对上号。这确实,就是,一家,私密,护理,按摩馆。   晚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指尖一触,飞快地退出来。   “姐,你是不是生病了?脸怎么这么红?”黄甜很关心她。   “没事,有点热。”晚霁心神激荡,随口扯了个慌。   “是吗?”黄甜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今天好像才26°,我感觉挺舒服的。”   “可能我穿太多了。”   “……”   黄甜不明所以,继续低头忙校正。   晚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张图片,没有新消息。   顿时觉得好丢脸……   她在心里埋怨那个按摩馆老板,这不是白日宣淫吗?没事把这种店开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干嘛!   那……万一有人不长眼没看到招牌直接当普通按摩馆进去了怎么办?   谁负责!   晚霁很不想承认她就是那个不长眼的。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对面只甩了这么一张图片过来,没有发什么别的话。   看似不在意,实则这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像是在法庭上当场宣判罪行一样,她的话就是呈堂证供。   尴尬又煎熬。   晚霁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前面的招牌。】   【那换个地方吧,不然你选?】   晚霁想自然而然地揭过这个话题。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岑桉:【我重新考虑一下。】   晚霁:【啊?】   她不理解这话的意思,可凭借这几天同岑桉相处的经验来看,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一般会引出某些惊天言论。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的预感,而这种不安在看到接下来的回复中得到了完美印证。   岑桉:【感觉跟你单独出去还挺危险的。】   【毕竟除了钱,你好像还有别的觊觎。】   作者有话说:   ----------------------   CA:太好了!她觊觎我!   晚霁:听我解释。。。 第7章 如果爱忘了 如果这是宋研究员的新战术……   晚霁的人品如同箭靶,被人狠狠地开了一枪,正中靶心后轰然倒地。   青天白日的,怎么感觉头晕得厉害?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脑海里逐渐理清自己在岑桉心中的新鲜印象。   欠钱不还,色胆包天,夜半骚扰,女流氓,女混蛋……   晚霁感觉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污蔑,这对于脸皮极薄的她来说堪比灭顶之灾。   比杀了她还难受。   晚霁咬牙切齿:【我确实不知道,没去过,不如岑总这般了如指掌。】   解释的同时不忘回击,她一向锱铢必较,不似外表这般软弱可欺。   【哦,我也没去过。】   【只是听你说起,才往窗外看了一眼。】   岑桉扫过宣传效果那排字,神情冷淡:   【也确实,没这个必要。】   晚霁心梗,他也不需要解释得这么清楚,她不想知道这些好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去一百次做到图片那个效果她也不带看一眼的好吗。   为了避免话题扯得太远,晚霁证实了自己的清白后,聊回正事:   【你如果有合适的地点,我完全可以配合。】   把选择权交到债主手上,也算是名正言顺。   岑桉:【既然如此,那就椿树下。】   对方的回复快得惊人,就像是早就设想好了一样。晚霁回复了一个好字,退出界面,继续投入工作。   岑桉说的“椿树下”是家融合料理店,离G大很近,他们大学的时候经常一起去。   故地重游,不知道会以一种怎样的心态面对。晚霁没空去想这些。   研究所人手不足,要筹备这种大项目,所里每个人都要拆成几个来用。晚霁边纂写介绍,边盯着蓝岸那边的推动进程,不能出一点差错。   时间也变得格外紧张,几乎是两点一线。从家到研究所,再从研究所回家。   -   很快到了周五下午。   除了工作的事,晚霁还接到江亦舒打来的一通电话,是关于舒家的。   舒乘兴,也就是晚霁名义上的外公,生病住院了。   “妈给你发了挺多消息的,你可能太忙了没看到,不过外公这次病得挺严重的,要做手术。”   话筒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以及各种仪器的滴滴声。   闻言,晚霁没什么情绪,“嗯,我知道了。”   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江亦舒似乎很急:“外公说想见见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姐你要不还是过来一下吧。”   晚霁沉默听着。   “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了,他还是强撑着没做手术,就是想在手术前见你一面……”   “嗯,说完了吗。”   那边话音一滞。   便听到晚霁继续说。   “江亦舒,他是你外公,不是我的。”   “所以,没必要通知我。”   “以后也没必要。”   完全划清了自己和舒家的界限。   她不想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影响自己的心情。大脑却好像还是不受控制,反复浮现出她最不愿回想的那幕。   “外公,求求您,借晚霁一点钱好不好?”   “我爷爷病了,家里也凑不出钱来。”   “如果没钱治病的话,爷爷会死的。我会还的,我长大以后一定还给您。”   大雨滂沱,晚霁那年十岁。   跪在别墅区舒家门口。   老人站在屋檐下,旁边的管家撑着伞,均是一脸漠视。   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再日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我们很忙,没空搭理你家的事,回去吧。”   “不要再来了。”   轻飘飘的两句话,没有任何温度。   那天来了很多宾客,似乎是母亲和继父的结婚纪念日。   那时候的晚霁还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她看不懂。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被自己缠上,破坏了江舒两家尚未稳固的联姻,让别人看笑话。   于是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当作乞丐一样扫地出门。   她那时连把伞都没有,忍受着别人的指点,胆怯又无所适从地站在雨幕里。   看着宾客间谈笑风生。   在推杯换盏中给爷爷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   ……   晚霁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病榻缠身,也算因果报应。   心情也因此受到了影响,晚霁合上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桌上的灰,从头至尾,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她擦得很认真,似乎一点灰尘都忍受不了。总觉得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干这种不动脑子的事,能够在短时间内平复心绪。   连旁边的小实习生都咂舌,“桌子不是昨天才擦过吗?”   胡辛难得没有研究桌前那堆文献,捏住镜框看了又看,也是困惑不已。   他还从未看过宋晚霁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工作狂今天是怎么了,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晚霁听不到他们对自己的讨论,只是反反复复地擦拭,指腹被水浸得发皱,生出细细密密的痒,她却恍若未觉。   直到机械般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看到来电显示,她放下手中擦了几遍仍旧干净的抹布,摁了接听键。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晚霁的脸色陡然变得凝重,应了几声好。   电话挂断,晚霁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外套,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帮我跟张总说一声,今天有事请假。”   一贯同她不对付的另一个男研究员胡辛一脸懵,机械地点了个头。   等晚霁出去后,他飞快地跑到张总办公室,扯着嗓子问,“宋晚霁是不是要回敦煌了!她不干了对不对?”   得到张总的坚决否认后,胡辛生无可恋地回到工位。   原来她今天只是间歇性发疯而已。   -   另一头。   岑桉下午一直在医院和院长商讨医院网址维护的事。   他身形修长,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眉眼。谈论起工作时正经严肃,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奈何骨相出类拔萃,在任何地方都是焦点一般的存在。   医院也不例外。   周围跟了几个实习医生,眼神总不经意地往他身上瞟。   岑桉只当作没看见,让助理在导诊区为他们示范新的网页操作,自己则抱胸,立在后面凝神观看。   今天是工作日,医院里人不算多,倒也清静。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像是想到什么事,他略微勾了下唇。带得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微微上挑,抹去了几分凌厉气质。   有人悄悄红了脸。开始在背后讨论这位天降男神是在对谁笑。   只是下一秒,男人的笑逐渐转淡,而后消失不见。养眼的画面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打破,几人都有些恹恹。不由在想什么人的消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   岑桉蹙眉,盯着对话框上的内容。   【不好意思,可能得改天了。】   【我今天突然有事。】   脑海里闪过手机屏幕上那个搔首弄姿的男人,岑桉忽然有点心烦气闷,对身后人说了句失陪,从开放的楼梯间进去。   等到没人的时候,手指在系带上一挑,直接将口罩拉下,呼吸间盈满消毒水的气味。他很厌烦这类味道。   迟疑片刻,他开始打字:   【如果这是宋研究员的新战术,那我也无话可说。】   楼梯间连着后面的病房,病人的咳嗽声、点滴声清晰可闻,以及刻意低下的谈话声。   “宋小姐,这是检查报告,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把缴费单打出来给你。”   “好,麻烦你了。”语气一贯柔和。   岑桉循着声音抬眼,透过玻璃窗一眼望见病房门口站着的那人。   她裹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内搭棉质灰色长裙,在走廊昏黄的光影下,那张脸更加苍白瘦削,背成了薄薄一片,像是很快就要碎掉一样。   岑桉心颤了下,又提醒自己面前人并非看上去那么可怜,她刚做出企图再次逃债的事。   -   晚霁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检查报告,细细翻阅着。没注意到往这边靠近的人。   倏的,报告单上投下一道阴影,本就近视,光线一暗,上面的字更有些看不清了。   她蹙眉,正要转个方向。   “你怎么在这?”面前的“阴影”突然出声。   晚霁在一片阴影里木讷抬头,撞进他冷冽视线里,恍如隔世。她第一反应是对方是不是在自己手机上装了定位装置,否则怎么前脚刚给他发完消息,后脚就追过来了。   对于讨债这件事,他好像格外上心。都不分场合了。   晚霁叹息一声:“我会还的,也不用特意追到医院来吧……”   “生病了?”他沉下脸。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晚霁身形一僵,有种回到了六年前的错觉。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现在只有债务关系,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警惕,怕她因为私人原因无法照常履行债务。   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则,晚霁温声解释:“我没有生病,不会耽误债务履行。”   “我爸爸上个星期刚做了手术,现在住院观察,我今天是过来缴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没听清他说的什么,正对着的病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晚霁心口一紧,顾不得这些,飞快转身拧动门把。   “爸!”   岑桉也急忙跟进来,病房里只住了宋父一人,另外一张床是空的。一切如常。   “我想喝水,但没够到。”宋父声音虚弱,靠在床头。   晚霁这才放下心,无奈道:“我就在门口,怎么也不跟我说?”   “我看你好像有事要聊,就没打扰你。”   晚霁踮着脚收拾地上的残局,又倒了一杯水递到宋父的手上。   床上的人刚经历一场微创手术,脸色苍白,却还是面目和善,仔细看,眉眼间有着和晚霁相似的书生气。   “小霁,爸爸没事的,外面那个小伙子还在等你,你不用管我。”   “他不是在等我,”晚霁瞥了眼门口,低声喃喃,“是在等我的钱。”   宋父没听清,还想再问一句。门口的护士已经拿着缴费单过来:   “家属可以去缴费了,药房马上下班了。”   晚霁手中拿着拖把,抱歉地朝她笑笑。   “可能要等一会儿。”   病房里就住了宋父一个人,护士瞥了眼门口站着的男人,直接把手中的单子塞了过去,不耐烦道:   “你没时间,就让你男朋友去呗。”   “快点啊,我马上要交接班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如果爱忘了 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   “?”   听到这个称呼,晚霁差点呛到,“不是,他不是我……”   还没等她解释完,护士又忙着查房。   “46号不能下床!家属看着点!”   “护士,这边换药!”   “马上来!”   外面吵吵嚷嚷的,病房里却陷入寂静。   岑桉穿了件藏青色双排扣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系领带,此刻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显得不那么正式。   他似乎也没想到护士会这样说,面上有片刻失神。手中黄色的缴费单不自觉捏紧了些。   他朝床上的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你先放这吧,”晚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收拾完这里就去缴费。”   晚霁扯了几张干纸巾,平铺到打湿的床单上,随口道:“你有事先去忙吧,我会找别的时间再约你。”   她继续擦拭,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那人仍旧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晚霁偏过头,有些疑惑:“嗯?”   岑桉深深看了她一眼,手中的缴费单迟迟没有放下,反而整齐地叠在掌心。   那一眼很复杂,有警惕,有怀疑,还有几分了然于心的意味。   岑桉说:“我去吧。”也没问她同不同意,径自拿了缴费单就往楼下走。   晚霁一愣,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哪里有债主赶着送债务上门的……   还在惊异于他的善心大发,下一秒,晚霁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事办完了就下楼,我不相信改天这种鬼话。】   【不然我的债务怕是得无限期延长。】   晚霁:……她就知道没这么好心。   盯着这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晚霁其实很想反驳,但对方毕竟是在帮忙,哪怕嘴欠了一点。   算了,不逞口舌之争。   “小霁,那是你朋友吧。”宋父笑。   晚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去敦煌以后,他好像来家楼下找过你几次,”宋父仔细把刚才的人同记忆里的身影联系起来,“不过……那时候爸爸已经搬到教师宿舍去了。”   晚霁有些惊讶。她不知道岑桉后来还去找过她,也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   她想起真正闹僵的那个雨夜,心又被什么牵引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说了那些混账话,想来就算是特意来找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话。   都是过去了。   见她没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致,宋父又道:“人家帮了忙,你得找个时间请人家吃顿便饭。”   晚霁点点头:“嗯,我会的。”   随便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宋父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妈妈最近有联系你吗?”   晚霁整理被子的手一顿,随机点了下头。   宋父:“其实你妈妈也不容易,当年分开的事我们两个人都有问题,你别怨她。小霁,下次她再给你打电话还是接一下吧。”   晚霁抓住重点:“她给你打电话了?”   宋父一愣,随即点点头,“你好不容易从敦煌回来,她想见见你,这么多年了,你妈妈她很想你。”   晚霁扯出一抹笑:“真想我的话当初就不会走。”   似乎拗不过女儿,宋父长叹一口气:“你也长大了,这些事你有自己的考量,爸爸知道,一切都交给你自己做决定。”   “做你想做的,无论怎么样爸爸都支持你。”   “嗯。”   刚动完手术,宋父很容易疲倦。跟女儿说了会儿话以后便觉得困了。   晚霁弯腰摇了几下床尾的摇杆,把病床慢慢放平,见宋父闭上眼,她轻轻给人掖好被子,随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从病房里出来,晚霁快步去了一楼缴费处。   岑桉刚缴完费出来,左手拎着一袋药还有几张流水单,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唇线绷直,似乎在和对面谈工作。   看见晚霁过来,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对着电话那头道:   “行,我知道了。”   药房刚刚拉上卷帘门,大厅里的灯也灭了几盏,陆陆续续有医生从里边出来准备下班。   晚霁站在阴影里,同他只隔了几米的距离,却又觉得无比的遥远。   六年过去,他好像变得更耀眼了些。从学生到步入社会,逐渐褪去青涩,经营了一家不错的公司,甚至也有过不错的对象。   反观她,总是被生活里的琐事绊住脚步,从敦煌又回到海城,漂泊不定,连稳定的居所也没有,跻身在狭窄的出租屋里。   晚霁默默低下头,掩去眸中晦暗。   假如,她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假如,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假如,她没有说过那些混账话。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   按照正常的走向,他们经历六年是不是已经感情稳定、谈婚论嫁?不过,也不一定会那么顺利。   “过来。”   光线瞬间漫过她的头顶,盖过黑暗,同时也打断了她这些不停涌上来的思绪。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刚好开启了她头顶的那盏声控灯。   晚霁在阴影里站久了,陡然的明亮让她无所适从,眼睛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偏过头,还没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亮度,面前又罩下一片影子,让她能够有适应的时间。   晚霁缓缓抬起头,但见对方的唇角仍然拉得平直,此刻毫无避讳地盯着她的脸:   “自觉点。”   “啊?”   岑桉忽地勾唇,“这里是公共场所,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心里的那一丝遐思尽数扫去,晚霁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岑桉微微俯身,一股轻微苦涩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在晚霁鼻尖萦绕不去。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他们二人,疏离却又暧昧。   晚霁的手指紧张地捏住袖口,摩挲了下。   那人却在适当的距离里停住,轻声在晚霁耳边重复了一遍。   不堪入目那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了些。   沉默三秒。   晚霁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气笑出声:“我?对你?不堪入目?”   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必要解释清楚。   包括上次。   她绝对不能让这人在外面败坏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   正要解释出口,对方又轻飘飘来了一句:   “要不然你脸红什么。”   要不然你脸红什么。   这几个字像惊天霹雳般打在晚霁头上。   她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脸,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如果真摸了,那不就正中下怀了。   晚霁往后退了一步,同面前人拉出点距离,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今天是有点热,那个穿的有点多……热的,是热的……”   这时,广播里响起播音腔女声。   “现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海城市今日温度22°,天气阴,请各位市民朋友们注意添衣。”   ……   副驾驶位,晚霁快把自己埋进宽大的毛衣领口里。   企图缓解这种莫名的尴尬。   不过还好对方并不打算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晚霁侧头看向窗外,川流不息,华灯如昼。   海城是个生活节奏很快的城市,从白天到夜晚,任何时候都能看到边打电话边走的上班族,他们的时间似乎很宝贵,一分都不愿意浪费在通勤路上。   车内安安静静,连点抒情的音乐也无。   岑桉仍专注地开车,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瞬息而过的光影不断交叠在他的侧脸,朦胧却又看得出轮廓分明。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眼神,岑桉侧过头来,晚霁却已经收回目光。   他淡淡瞥她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再次转过头去,唇角却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晚霁顿时警铃大作。   车内安静地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   一起一伏。   对方却半晌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哪怕是揶揄都没有。   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这让晚霁更加煎熬。   就好像风评已经摆在这了,会偷看也没什么稀奇的意思。   沉默过后。   晚霁找了个理由:“你头发是不是几天没洗了,有点油。刚刚晃到我眼睛了。”   “……”   岑桉的唇角抽了抽。   “那边有个网点,要不你放我下来去取个钱?”晚霁看到右前方有个银行网点,轻声道,“我们好尽快两清。”   开车的人却恍若未闻,径直开过网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晚霁以为他没听到,又解释了一遍:“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况且,你的手机不是接收不了转账吗?”   岑桉没说话,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一直保持沉默。   晚霁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只好作罢。   车很快开到了椿树下。   一块挺显眼的绿色招牌,店里生意很好。   晚霁先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这家店风格和装修还是一样,里面摆了很多绿植。墙壁应该重新粉刷过,没什么老旧痕迹。   最后一次来,好像是大四上学期,和岑桉一起。   那时候专业课大多上完了,两个人忙着实习的事,很少能见面。   于是每一次约会都变得弥足珍贵。   “两位同学,要吃点什么?”那时候店里生意没这么好,老板娘既要当服务员又要兼收银。   “这个,还有这个,”晚霁翻动着菜单,“再加一碗芒果糯米芋圆!”   他们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娘也眼熟,笑着应了。   喜欢的餐品点完,晚霁往往会拿着菜单认真审视一遍,有新品上市的话她也会点一道。   岑桉没有这种奇怪的探索欲,总是提醒她:“那个看起来不好吃。”   晚霁不悦,“你又没吃过,怎么就知道不好吃了。我偏要点。”   岑桉挑眉看她,没再发表反对意见。似乎对女友突如其来的类似撒娇的语气很是受用。   不过到最后,那道菜似乎是岑桉皱着眉吃完的,罪魁祸首只动了一筷子就再也没有光顾。   ……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如果爱忘了 你会情难自已?   落座后,晚霁拿过服务生给的菜单。记忆已经太过遥远,她已经忘记菜单原来是什么样了,只是记得有一道金枪鱼沙拉很对她的胃口,每次必点。   可在菜单上找了很久,也找不到那个餐品。翻了又翻,几乎很多她爱吃的都没上了,全部都是新品。要是全部都难吃的话,她今晚的胃该怎么办……   “我记得你们之前有道金枪鱼沙拉的,”晚霁抬头看向服务生,“是今天售罄了吗?”   服务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啊,我们菜单里没有这道菜呢,要不您看看别的,店里的黄鱼和鳗鱼都是今天刚运来的,新鲜着……”   服务生以为她喜欢吃鱼,给她推荐了好几道。   晚霁摇摇头,岑桉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金枪鱼沙拉销量不好,你走后没多久就停上了。”   晚霁大概是口味独特的食客,一直单枪匹马地挽救着那道菜的声誉,只是好景不长,店主也只能顾及人多势众的反金枪鱼沙拉那方,遂含泪停了。   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有种两人认识过的感觉。不再像陌生人那样。晚霁笑了笑,把菜单递给了岑桉,“还是你来点吧,今天是我请你吃饭。”   岑桉轻声嗯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是,对你来说,都是新品了。”   对一个离开六年,期间从未回来过一次的人。   熟悉的店已经变得陌生。熟悉的人,更是见面不识。   晚霁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什么。岑桉已经点好了菜,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   菜很快上了桌,都冒着热气,还有一道芒果糯米芋圆,正好摆在正中间。   他好像不爱这类甜品。   那应该是点给自己的吧。   晚霁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见对面始终没有要对这份芋圆下手的准备。   她偷偷伸手挪了一下,离自己更近了些。   再近一些。   啪嗒!   她光顾着挪芋圆,忘记了自己的手机摆在桌边,被芋圆碗这样一挤,手机直接掉到了地上。   被刚结完账路过这桌的女生捡了起来。   “谢谢。”晚霁正要接过手机。   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了一条运营商的通知。女生不经意间扫了眼屏幕,看向她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热情。   晚霁困惑不已,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女生从背包拉链处扯下一张包的严严实实的卡套,摊开掌心亮给她看。一张陌生的、精致的男性怼脸照,周围还点缀着各种亮片、蝴蝶结。伴随着女孩克制不住的低声尖叫。   “啊啊啊!你也是xt的粉丝吗!我居然吃个晚饭也能遇到同担!太巧了吧!”   晚霁轻轻啊了一声。   那女生激动地指着她的手机屏幕:“这是xt上次到上海巡演的背影照!你可太有品了,我也超爱这张的!”   女生的朋友拉着她,催促她快走。   晚霁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接过手机道了谢。   什么xt?她根本不认识啊,她只是在网上随便找的照片而已……   哪能这么凑巧,那张照片的主人竟然是有名的爱豆……   女生不明白晚霁为何这样冷淡,一点都没有要和她大谈特谈把酒言欢的样子,热情消散了点,嘀咕道:“同担也太冷漠了吧。”   “快走吧,人家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坐那儿呢,肯定是不想让男朋友吃醋啊!你有没有眼力见!”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打扰了!打扰了!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一行人说着话笑着走远了。   晚霁捏紧手机,一头雾水地坐下来,正准备继续挪芋圆碗。   这一用力,却发现突然挪不动了。   她猛地抬眼,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芋圆碗的另一端,微微用力,且似乎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岑桉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拖长了语调:“不是你请我吃饭?”   晚霁:“啊?”   岑桉已经把芋圆碗拖了过去:“哪有你先吃的道理。”   “……”   晚霁提醒:“我们两个人吃一碗的话,好像不太好。”   岑桉像是没听到这句话,随意嗯了一句,拿过一只新的勺子,挖下小块布丁,放进嘴里。   “……”   算了。跟债主计较什么。   晚霁:“那我让服务生再上一份吧。”   她正想招手唤服务生过来,面前的芋圆碗已经挪了过来。   岑桉把勺子放下,似乎认真在嘴里回味了一下,得出结论:“哦。我不爱吃。”   不爱吃你乱动什么!   晚霁看着缺了一小块的芋圆碗,沉默三秒。转头看向桌面上立着的“提倡节俭、反对浪费”的牌子,咬牙切齿地拿起勺子。   她垂下头,搅动着面前的芋圆,一颗一颗,饱满而又剔透。避开被挖走的那块小角,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芋圆的甜腻被芒果的酸味中和,口感瞬间变得清爽起来。   眉头随之舒展些,整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在她视线未及之处,岑桉唇角微弯。   这顿饭到了尾声,期间岑桉都没有说过什么。   但她却一直记着这顿饭最初的目的。见债主一直没发话,于是她适当提醒:“要不,我现在出去取个钱,你在这等我一下?”   岑桉放下筷子,瞥她一眼:“不用。”   晚霁:“啊?”故意掩饰这份喜悦,奋力压住往上翘的嘴角。   这是不用还钱的意思吗?他终于认识到自己财大气粗,根本不缺这点赔偿了吗?晚霁心里差点松了一口气。   就听那人继续:“我今天还帮你缴费了。”   什么意思?   “所以你打算一顿饭还清两个债务吗?”   说完,岑桉还拖着尾音思考了下:“不过人品摆在这了,也不算奇怪。”   晚霁感觉差点松的这口气在不断扩大,即将成为一个飓风。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想早点收到钱两清吗?”   他还扬言说自己跟她单独出去有危险。   现在不怕危险了!?不仅不怕危险还想再讹她一顿饭?   岑桉抬了下眼皮,将晚霁气愤的表情尽收眼底:“嗯?我说过这种话?”   晚霁咬牙切齿:“你还说我们只有债务关系,叫我不要妄想其他。”   “是吗?”岑桉挑眉看她,慢条斯理地擦嘴,“多加一顿饭好像也不会改变这种关系。”   “还是说,你会情难自已?”   “非要改变这种关系。”   他特意拉长了尾音,颇有些意味深长。   晚霁有些语塞。   六年不见,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没脸没皮到极致。   她转念一想,多一顿饭确实改变不了这种关系。换句话说,再多十顿饭也难以改变。   毕竟,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矛盾已经打成了死结。   解不开的。   晚霁垂下头,没头没尾来了句:“家里人不会介意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门当户对的,又一起去了英国留学,应该早就有进一步发展了吧。她或许已经成为了家里人。而她,始终是外人。   岑桉似乎没听清这句话:“什么?”   晚霁扯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她不敢听他的回答。她承认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喜欢逃避。所以,只能把人越推越远,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远到谁也看不清谁。   也好。   反正就当是个债主。   她不会有别的想法,也不能有。   “债主”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提出要送债务人回家。   “还是雾里巷?”岑桉转动方向盘,车很快开出小巷。   “不是。”晚霁报了新租的小区名字,“早搬了。”   那套房子现在应该成了堂哥的婚房。   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在大学的时候就被迫搬了出去。宋父也搬进了学校的教师宿舍,窄而小的老房子,住第二个人完全是硬挤。   晚霁突然想起宋父在医院跟他说的事。   他还来家楼下找过她。   可她一点都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去了敦煌。   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为了躲他故意搬家的?   晚霁垂下眼睫,过了好几秒,才组织好措辞:“房子到期了,房主收回了使用权。”   这样说也没错,他应该能懂吧。再多的自己也说不出口。   岑桉没搭腔,只专注地开着车,也不知道听到没有。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气氛陷入一种莫名的凝滞。   “我能开点窗户吗?”晚霁感觉那碗芋圆在胃里打转,再加上车里的皮革味道,她实在有点晕。   今天气温不高,外面的风灌进来会有点冷,这种要求确实有点无理,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晚霁干脆闭上眼,不再看着前面。她把车内想象成一个静止的平面,告诉大脑皮层,自己没有在移动,也请它不要再晕了。   几秒后,一股冷风涌进来。她再次睁开眼,两边的车窗都拉下了一半。   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但对此刻的晚霁来说却很舒服,极大程度上缓解了晕车带来的难受。   “谢谢。”晚霁轻声说了句。   “晕就别说话了,”岑桉瞥她一眼,又皱起眉,“别吐我车上了,不然再加两百。”   “……”   晚霁当作没听到,从包里摸出一颗咸柠味薄荷糖,含在嘴里。感受薄荷味顺着口腔蔓延,连呼吸也变得清爽。   可能是真怕她吐车上,岑桉后半程把车速降了下来,逐渐平缓。   车子驶入七拐八弯的小巷,终于停了下来。   晚霁瞬间睁眼,连一句礼貌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迅速打开车门,下车。   新鲜的空气灌进鼻腔深处,吹淡了那点眩晕感。   晚霁稍微清醒了些,正要礼貌地跟债主挥手告别。   还没伸出手,那边的车窗已经飞快地打上去。车内和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陌生又疏离。   黑色宾利没做任何停留,驰骋而去。   晚霁不知道岑桉说的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淡淡的期待。   路灯下的影子随着人移动的距离慢慢拉长,又缩短,最后在楼道的一角消失不见。   她想,不说告别,是不是意味着很快就会再见。可他们真的要再见吗?   作者有话说:   ----------------------   CA:马上见 第10章 心动 “追我追得那么紧。”   回到家,晚霁迅速地卸妆、洗漱。换上软糯的睡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舒服又惬意。   忙了一天,她原本想直接睡觉的,可脑海里又忍不住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不止今天,准确地来说是回海城、在G大和岑桉重逢以后发生的所有事,全部连成一块。以及岑桉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些莫名其妙却又天崩地裂的话。比如那句“是你情难自已?”   晚霁心里明白,六年的时间,确实足够改变一个人。   但她只听过变得越来越好的,没听过越来越不要脸的。   她开始臆想会不会是她离开的这几年,岑桉家里出现了巨大变故?或者受了感情的伤?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口出狂言,把她一颗心撩拨得七上八下。分明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主动的比较多,也是她追的他。   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戏弄,她看不真切。   算了,自己现在充其量跟他只算债务关系,哪有资格过问这些。   晚霁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拉下眼罩、关灯,开始酝酿睡意。   ……   半夜十二点,她一把扯开眼罩压到枕头下,沉沉叹了口气。   望着天花板出神片刻,晚霁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和江亦舒的聊天框,编辑消息。   【你这几年跟岑桉联系多吗?】   思索片刻,她又把这句过于直白的话全部删掉,重新发了句:   【这几年,你们东湖湾那群人联系多吗?】   江亦舒,岑桉,宋明朗住在海城同一片小区。东湖湾,却不是湖,而是在半山上格外辟出来的一块地,平坦开阔,又能俯瞰全城。属于有钱人的地段,彼此也大多有生意往来。算得上青梅竹马。   晚霁盯着屏幕半晌,对面很快回复:   【有啊,我们过年家里都一起吃饭的。】   【怎么了姐?】   过年还一起吃饭,排除了家里重大变故的可能性。   她又开始继续往下试探:   【那你们年轻人呢?不单独聚会什么的吗?】   江亦舒:【姐,说的好像你很老一样。】   江亦舒:【你跟岑桉哥,明朗哥他们不是同一年的吗?】   她好像没发觉什么不对,继续上钩:【偶尔聚一聚吧,我跟明朗哥单独聚比较多哈哈。】   晚霁是真不知道江亦舒什么品味,同龄的男人一大把,非得抓着这个比她大七岁的老男人不放。   但这都不是重点,她不是想知道他们俩那点事。   她继续:【挺好,都成双成对的。】   江亦舒:【什么成双成对的,不就只有我和明朗哥在谈吗?其他人都单身呢。】   单身,怎么会是单身……他们没有在一起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那边就已经全盘托出:【他们都忙事业呢,身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对象吧。当然我们明朗哥也是在忙事业的!】   是没在一起?还是说在一起后又因为什么原因分开……晚霁翻来覆去想了数十种可能的原因,却始终拿不准哪一个的可能性最大,又担心再问下去会露陷。   不过照她这么说,单身、偶尔出来聚会,说明感情上也没什么问题。   【哦!差点忘了!下个星期我们东湖湾有个人结婚,大家都会去的。】   【好像高中跟你一个学校的,叫做纪河,你有印象没?】   纪河……是更久远的事了,高中同学的名字在她记忆力已经模糊得只剩零碎。只是这个名字略微有些印象,男生,学习成绩一般,但家里很有钱,简称人傻钱多。经常给班里的女生送东西,每次也带她一份。其余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他们高中同学好像有个群来着,大多数人处于潜水状态,只偶尔有几个喜欢活跃气氛的讲两句。晚霁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   她在列表里划拉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高三七班的群聊。   点进去时却看见里面发了很多条消息,全是些恭喜祝福的话。   晚霁划到最上面,才看见一串花里胡哨的介绍,最末尾贴了张请柬图片,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纪河:【下个星期我结婚,有空来吃个席啊。】   有人回复好,也有人因工作忙推脱了。他都一一谢过,还在群里发了几万块钱的红包。   有钱且大方,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大家都在风风火火地发祝福,群里很久都没有这般热闹过。她如果发消息的话,应该很快会淹没在别人的祝福里。   看见纪河发的统计名单,晚霁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退出了群聊界面,继续睡觉。   她不知道大家都能看到统计名单上的输入过程,也不知道自己在名单上填写好名字后,所有人像是沉寂了一般。连祝福的话都没有了。   整整过了一刻钟,才有人发言:   【不会是要去砸场子的吧。】   【毕竟,是纪河暗恋了整个高中的人。】   ……   另一头。   岑桉坐在包厢的角落,一言不发。   他对这种酒局一向没什么兴趣,聒噪又无聊,是临时被宋明朗喊来的。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外套闲闲搭在沙发背上,听了没几句就开始闭目养神。   今天算是纪河的单身派对,来的都是发小。   “亦舒明天有早课,来不了,我替她告个假啊兄弟。”宋明朗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在众人打趣的目光里一饮而尽。   “没事,我们今天正好喝到尽兴,”纪河被人连灌了好几杯,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留她个小姑娘在也不好。”   众人又举起杯,恭喜纪河新婚快乐。   岑桉也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兄弟感情不顺?”宋明朗坐在他左手边,随口一嘲,“不是365天一天换一个吗?怎么?应付不过来了?”   岑桉还他一记冷眼,却没否认,一味地保持沉默。   “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宋明朗把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饶有兴致道,“某人又给你气受了?”   见面前人不说话,宋明朗继续,“这么多年了,你就让让她呗,两个同样争强好胜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我家亦舒脾气坏点,那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耐心点,宠着呗,要不然到手的姑娘喜欢别人了怎么办?啧啧,她们专业有好几个人暗送秋波,要不是我每天盯着点,还不知道被谁拐跑了……”   说到后面,不像是出主意,倒像是秀恩爱。   “和京海的那个项目计划写得怎么样了?”   宋明朗语塞,“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今儿是兄弟的单身派对,谈工作多扫兴!”   岑桉扫他一眼,“前天在工作时间出去约会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   宋明朗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啧啧,还禁不起说了。祝你所求皆如愿,感情顺遂!成不成?”   岑桉没功夫理他,又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这酒很烈,一口下去,喉咙都快烧起来。   可岑桉却觉得不够烈。不然,心口的地方怎么缺了一块,始终找不回来。   这边还在喝着闷酒,那头却已热闹起来,唱歌的唱歌,拼酒的拼酒,玩得不亦乐乎。   今晚的主角却有些胸闷。   纪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眉头皱成川字,似乎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   有人问:“你小子不是单身派对吗?怎么看上去不对劲啊?”   纪河盯着统计名单上的那个名字,发了半天愣,像是要把手机屏幕盯出一个窟窿来。   也不怪他会露出这副神态来。   高中喜欢了三年的人突然要来参加自己的婚宴,还是很多年没联系过的那种,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但这种在意不代表自己心里对她还保留了某些情愫,更多的是尴尬。   “你说,如果你高中的时候喜欢了一个人三年,但对方毫无回应,甚至不把你当回事,但是过去很久,人家突然要来参加你的婚宴,是种什么滋味?”   “啊这……”问话的人仔细代入了一下那个场景,思考了半天,慢慢说出猜测,“说不定那个人爱面子,其实心里喜欢的要死但就是不回应,觉得突然痛失所爱想挽回一波?”   “……”   纪河脑子一僵,他还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   毕竟对方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自己,他以为那就是变相拒绝。   可转念一想。   以自己的条件,外表,风趣幽默的说话方式,还有时不时的礼物,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仔细回想一下,对方每次跟你接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听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嘴上不说,她的微表情肯定骗不了人。”   纪河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每次跟对方献殷勤的时候,对方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温和得让人着迷。   也正是因为如此,纪河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靠上去,为了给她一个人准备礼物而不被拒绝,费心思把全班女生都送了个遍,这种壮举坚持了三年。   直到对方考上了G大,这段单向暗恋才被迫结束。   难道……那不是单向暗恋?他们之间曾经是双向奔赴?只是自己没反应过来她的曲折心意?   “不会吧……”   “什么不会吧,兄弟你说什么呢?今天挺奇怪啊。”   联想到班群里别人说的要砸场子的事,纪河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既然她其实一直都喜欢自己,那么她要来自己的婚宴是因为……   纪河心口一紧,越来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回忆开始乱七八糟地拼凑,像滚雪球一样。   她课间垂头的羞涩,被班主任数落时伤心的眼泪,以及拒绝他礼物时温柔的话语,似乎都能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到时候人真的在自己婚宴上哭得死去活来,他该怎么善终?   一边是高中时期的暗恋,一边是成年后双向奔赴的真爱。   他肯定是选后者的。   但要怎么委婉地跟对方解释清楚,他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呢。   她又那么爱面子,万一真哭了……   纪河拿起瓶酒猛灌了下去。   苦闷,真是苦闷的一夜。   -   好不容易过了个轻松的周末,晚霁又投入到工作当中。   云展览的主要撰稿部分已经结束,只需要录入文物模型建档入库就行。不过也是下周的事了,研究所设备不齐全,没有扫描仪,无法录入文物模型。   张总已经向总部递交了借用申请,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总部那群人本来就心比天高,磨磨蹭蹭了好久,才提出下周有空挡。研究所有求于人,也只能做小伏低。   下班前,晚霁照常撕掉了今天的日历,露出明天的部分。   五月二十三日,周四,宜嫁娶,忌出行。纪河的婚宴就安排在那天。   可为什么嫁娶和出行会自相矛盾呢?不出行的话怎么参加婚宴,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这种矛盾的玄学。   其实到现在晚霁还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参加这场婚宴。   都是些很久没见面的老同学,也没什么熟络的。   只是听江亦舒提了一嘴,岑桉也会去。她就真的应下了。   她现在倒有些后悔,万一在婚宴上见到他,他以为自己蓄意跟踪怎么办?   “没想到宋研究员这么锲而不舍。”   “追我追得那么紧。”   一想到那个场面,晚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而且依照现在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大概是真的说得出口。   别说,还挺瘆人的。   算了,到时候提前跟江亦舒通个信,就说自己是陪她去的好了,他应该没有理由不信吧。   -   晚霁请了整天的假,一觉睡到下午才醒。精神状态总算饱满了。   她是个对睡眠质量要求很高的人,正常人睡七个小时,她得睡九个小时才够,还必须是深度睡眠,中途不能被吵醒。   起床,在镜子面前洗漱,又在架子上拿了块干毛巾擦脸。   此刻镜子前氤氲了些水雾,模糊到看不清人脸,晚霁伸手一抹。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来。   皮肤干净、通透,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窄双杏眼,直鼻,上唇微翘,下唇圆润饱满,带了点自然的淡粉色。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难以接近。但她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她习惯了在人前维持一张假面,几乎不会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暴露人前。   不过去参加婚礼的话,这样好像太素净了些。   晚霁长长地吐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化妆包,描眉、上妆,该有的步骤一点没少。盖住了因劳累而微微泛红的肤色,五官更明净了些,淡而有致。   她打开衣柜,里面大多是清一色的衬衫牛仔裤,简单方便,都是通勤穿的。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里面取出一条白色过膝长裙,几乎没怎么穿过的。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在拉拉链,随手摁下接听键,里面传来江亦舒的声音:   “姐,你准备好了吗?我到你家楼下了!”   她昨天晚上跟江亦舒说了自己也要去参加婚礼的事,对方表示第二天下午跟她一起过去。   晚霁换好衣服,低头把披散的头发扎成马尾,高高束起来,额边自然地留了两缕刘海。   这张脸,二十七岁,和十七岁好像没什么差别。可能是受工作内容的影响,眉眼间仍保留着淡淡的书卷气。   “好,我现在下来。”她挂断电话,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包里,下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拉风的保时捷Panamera,车头被白玫瑰和满天星点缀,风一吹,同色系的绸缎随之飘扬,梦幻而浪漫。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江亦舒精致的脸。   “姐,上车吧,”她眨了眨眼,指向后座,“我和明朗哥待会儿还要去接新娘子,把你们送到现场就要折返。”   你们……车上还有人吗?晚霁一愣,伸手打开后座车门。   刚一打开,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11章 心动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男人仰头靠在皮质座椅上,本来在闭目养神,在听到她开车门动静的瞬间睁开了眼。似乎被人打扰了好眠,他醒来后有片刻失神,捏了捏眉心,随后不悦地扭过头,似乎要看清楚这个扰人好梦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幽黑眼眸里闪过几分茫然,片刻后,这种茫然变了性质,成了探究,还有了然。但没有人开口说什么,一切都变得心照不宣。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路边无法停车太久,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晚霁一闭眼,视死如归地上了车。   ……   “现在出发去婚礼现场,时间刚刚好。”江亦舒回过头来和晚霁讲话。   车上有股极淡的皮革味,前往酒店的路又不太平整。晚霁轻轻“嗯”了一声,抿唇把脑袋侧向一边,从一上车坐下就闭上眼,抵抗晕车带来的不适。她和岑桉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显出几分苦大仇深来。   “宋明朗,把窗户摇下来。”岑桉语气淡淡。   “怎么了?外面风还挺大。”宋明朗继续开车。   “味道太重,难闻。”   “抱歉。”晚霁默默往车窗那边挪了一点。她今天出门确实喷了点香水,不过是柑橘调,很淡,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出来。没想到他会对香味这么敏感。   “……”   宋明朗妥协:“行吧。”   两边车窗各打下来一半,空气瞬间流通,风从岑桉那边吹过来,晚霁身上瞬间被他的味道包裹。   冷松混合薄荷香气,寡淡里带点清凉,还挺好闻的。车里的皮革味也冲淡不少,晚霁觉得舒服了点,眉心舒展开来。   车很快停在了十字路口,左边刚好是辆公交,车窗半开,传来喧闹的吵声。里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见到这样一辆拉风的跑车,还是婚车。一下子炸开了锅。   讨论声也传进了几人的耳朵里:   “年轻人结婚就是场面大,婚车都搞得这么高大上,一看就花了钱的。”   “不像我们那时候,坐了个自行车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他们那年代的婚礼,不止如此,还有眼尖的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进来。   “诶,怎么新郎新娘坐一辆车啊?”大妈拎着一袋大葱,拉着老姐妹就开始说。   “年纪轻不懂事啊,家里大人也不提醒一下,哪有新郎新娘一起坐后排的。”   新郎新娘……晚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说的是自己。   她低头看了眼今天的穿着,纯白色过膝长裙,素净典雅。而身旁的岑桉,穿着暗色西装,背头黑发,干净利落。   两个人又同坐在婚车上,好像确实有那么几分相似。难怪会让人误会。   晚霁右手抵住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要不要解释一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岑桉似乎有些疲倦,从她上车后就一直闭着眼睛,闻言淡淡道:“哪种关系?”   “就那种……”晚霁一顿,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他明明也听到了!   晚霁侧过头,看向置身事外的人,有股气憋在心口,吐又吐不出来。   不是他一直在强调他们之间只有债务关系,没有其他,生怕自己占了他便宜,死缠烂打吗?现在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又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和人解释吗?   “算了。”   看他一副任由别人造谣并且懒得理会的样子,晚霁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反过来想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她想起在网上偶然看到的一个帖子,面对前任,最好的释然就是完全不在意。评论区讨论得还挺火热的,纷纷把自己和前任的事迹拿出来鞭尸,释然派和难忘派乱作一团。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某天也能经历这种事。   所以,如此不在意的表现,就是释然吧?   窗外的议论声还没停歇。   “不会是奉子成婚吧?”   “也有可能,不过这里看不清肚子。”   “看夫妻俩这模样俊的勒,生出来的小孩肯定也好看!”   正准备释然的晚霁猛地睁眼。   不是,怎么还越传越离谱了。   前排两人一直憋着笑,频频回头。这下她再怎么装作没听到也不行了,实在有损她的名誉。   忍不了了!他不在乎清白,自己可在乎。   晚霁稍微侧过头,对着车窗那边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大爷大妈:“看见没?新娘跟我们打招呼呢!这女娃长得可真俊!般配的很!”   晚霁:“……”   都是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大概是耳背,根本没听清她说的话。晚霁侧过身,又丈量了下两人的安全距离,缓缓往那边挪了一点,大声道:“我说,我们是来参加别人婚礼的,不是结婚!”   大爷大妈:“办婚礼好啊!小年轻就是要大办特办!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勒!”   江亦舒和宋明朗憋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算了算了,就当个玩笑话听了,别人也没恶意。”   岑桉依旧闭眼不语,呼吸声平缓柔和。应该是睡着了。   车子还未发动,晚霁横下心,手绕过岑桉的大腿,小心翼翼地撑在那侧的皮质座椅上,尽量避开任何跟身边人的肢体接触。   两人间的距离顷刻间拉近。   晚霁没注意到,就在她离开座椅的时候,有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三两根碎发悄悄抚过他的脸侧,又立刻被风吹散。岑桉身体一僵,狭小车身里,每一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柑橘味。那人却恍若未觉,掌心支在他的腿侧,白色布料本就薄,又站在风口,什么都看得朦朦胧胧。   岑桉滚了下喉结,视线猛地移开,双腿并拢了一点。   晚霁支起身子凑到窗边:“我说,我们不是来结婚……”   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响起,车子瞬间启动。   晚霁刚解了安全带,此刻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倾,差点要砸到前面的座椅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绕过她腰间,虚虚一握,本想带着她回到原位。可正在行驶的保时捷却突然转了个方向,晚霁猛地往后一跌,双膝跪到坐垫上。   却不是她原来的位置。   她身子一僵,目光不自觉地滑落,跌进那人意味深长的视线里。   此刻,后座上的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对峙着。   晚霁双膝跪在他腿间,一侧的小腿还紧紧贴在他的大腿上,手因为慌乱紧紧抓着他的肩头,带起西服布料的褶皱。而岑桉的右手,还虚虚绕着她的腰,掌心恰好覆在胸下两寸的位置,盖住了大片腰身。   动作亲昵而暧昧,两人均是一怔。   晚霁不知道,他是否能摸到自己心脏的位置。   她又害怕又心虚。   因为那里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跳动着,仿佛快要冲出胸腔,昭告此刻的不同寻常。她不自然地咽了口水,“我不小心的。”   “嗯,你先下来。”他偏过头。   “哦,好……”晚霁松开他肩头,缓缓站定,那人的手也很快收了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谢。”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系上安全带。脸颊发烫,抿唇偏向一边。她看到车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此刻红得滴血。   岑桉哑着嗓子嗯了声,双腿交叠到一起。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又恢复到安全距离。   岑桉仰靠在座椅上,侧脸在车窗上投射出硬朗分明的轮廓,呼吸放缓。他像是睡够了,没有再闭上眼。   两人分明隔着很远,此刻落在车窗上的倒影却是咫尺之间,像一帧没有配乐的默片。   随着光影,短暂地相逢,背离。   ……   “听说纪河和他老婆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还是女方追的他,还挺巧的哈!”宋明朗笑着缓解尴尬,却被身旁的江亦舒狠狠打了下。   江亦舒:“欸,姐,你跟纪河哥好像是一个高中的是吧。”   晚霁淡淡地嗯了声,“同班同学。”   “你们高中同学的情谊还挺稳固,不像我,才毕业没几年,都没什么交集了。”   是挺稳固的,稳固到十年没说过话。   晚霁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你们关系不也挺好,还经常聚会。”   “对啊,前几天纪河哥还搞了个单身派对,可惜我学校有事没去,”江亦舒转过头,“岑桉哥也去了吧,怎么样?他有没有十分惋惜即将失去的单身生活?”   岑桉点点头:“惋惜不知道,但确实喝了挺多的。”   到后面纪河甚至抱着旁边的人就哭,边哭嘴里还边念叨着什么:   “她这么爱我,我该怎么办?”   “爱过。”   “我现在只爱她一个人。”之类的话。   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肉麻得很。   “没想到纪河那小子看着玩世不恭,原来这么深情,”宋明朗想起那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扫了眼后座的岑桉,“深情男啊。”   岑桉没搭腔。   江亦舒感叹:“没想到纪河哥还有这样一面,真是人不可貌相!”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人把话掉地上。   车内气氛缓和了些。   晚霁和岑桉偶尔抬头附和两句,互相却不搭腔。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到目的地。   晚霁下车,抬眼,巨大的海报和滚动屏上映满了新郎新娘的合照。正中央的拱形花门缀满了雾面纱幔,门楣处悬着烫金的新人名字缩写。   岑桉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花门下面。   晴空万里,云卷云舒,是个结婚的好天气。   他们一起跨进拱形花门,顺着铺开的红毯往里走,一步一步,穿过鲜花气球,抵达酒店大堂。   “你先进去吧,我想去下卫生间。”她找了个借口,只是不想因为跟他一起进去而被别人误会。   岑桉不语,径直往电梯门走。 第12章 心动 “又想占谁便宜呢。”   婚礼场地定在酒店的顶层。   酒店由国外设计师操刀,承袭了哥德式建筑风格,顶部是尖肋拱顶,四周布满彩色玫瑰玻璃花窗,外部高峭挺拔,内里却富丽华美。符合有钱人一贯大手笔的作风。   晚霁跟随一路上铺张的海报指引,走到顶楼的宴会厅门口。   新郎纪河以及一众亲属正在迎宾,晚霁过去道了声祝贺,送上备好的礼金,正准备过去找个位置坐下。   想了想,高中同学那桌都没什么交集,坐那儿也是平添尴尬。还是跟江亦舒坐一起好了。   她礼貌性朝纪河笑笑:“请问江亦舒坐哪儿?”   面前的人似乎有些不自在,抓耳挠腮地指了个位置给她,看东看西就是不看她。   还挺奇怪的。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第一次结婚,紧张是在所难免的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新婚快乐。”晚霁当面道了祝福,抬脚朝江亦舒所在的那桌走去。   她自然是没瞧见,说完这句新婚快乐后,纪河的脸噌得红了大半,双手极其不自然地绞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为难。   ……   这桌还是空的,应该都跟江亦舒、宋明朗一样去迎亲了。   晚霁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没注意到面前的餐具摆放位置有些不同。   她在宴会厅里睃巡一圈,没看到岑桉的身影。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晚霁下午才醒,出门没吃过东西,此刻觉得胃里空得难受。桌上正好摆了几道餐前小食,她拿起搁在餐盘上有些滴水的筷子去夹菜。   虽然她也不知道筷子为什么会滴水。   但是这桌没有一个人,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取出来的时候没烘干。一点没有旁的想法。   圆桌很大,小食都摆放在正中间,晚霁上半身前倾,努力伸长胳膊去够。筷子刚好夹到一块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还没来及放进嘴里。   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挺会想。”   晚霁转过头,就看见原本不在宴会厅的人忽然站到了自己身侧,眼神清明。   “什么?”晚霁没明白他的意思,筷子一递,炸春卷立刻滑进嘴里。   外皮酥脆,咬小一口皮立刻破掉,里面的馅料嫩滑爽口。   刚夹了第二块,见对方还站在旁边纹丝未动,视线好像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炸春卷……晚霁一怔,客气道:“要不,你也坐下来一起?”   她晃了晃手中的炸春卷,“还挺好吃的。”   岑桉视线幽幽落下,瞧她半晌,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嗤,似乎是气极,缓缓开口:   “桌上这么多餐具不用,就挑我烫过的?”   就挑、我、烫过的……   等听清话里的意思后,晚霁嘴里的炸春卷瞬间不香了。她放下筷子,望一望四周,发现没人朝这里看过来,小声惊呼:“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位置,也不是故意用你的餐具的。”   这对她来说简直同惊天霹雳无异。怪不得刚刚筷子拿起来的时候会滴水,原来这个位子原本就是有人的!   都怪她刚才饥不择食……她现在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是没脸见人了。别人也就算了,她拿的恰恰还是岑桉的筷子。   岑桉垂眼,对上她窘迫的脸,显然对这句话的真实性保持质疑。   “不是故意用我的餐具?”“故意”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不信任。   晚霁很没底气地补了一句:“真的。”   巧合太多,多到她自己都要以为这具身体违背她的意愿,要对岑桉图谋不轨。   简直有口难辨。   晚霁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我换个位置。”   离他远远的,最好是对角线的位置。   “什么意思?”那人喊住她。   晚霁的窘迫仍在继续,又温声道了次歉,真诚表示自己真的没有要对他的餐具下手这种卑劣下流的动机。   岑桉轻嗤:“让我用你用过的餐具?”   岑桉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面前的新餐具,倒了热水一一烫过:“又想占谁便宜呢。”   “……”   其实这种高档酒店的餐具都是经过高温消毒过的,本来不需要烫,所以晚霁一开始也没往那方面想。   只不过岑桉有洁癖,每次用之前都要烫一遍。他都这么说了,晚霁也不能把这套用过的餐具给别人用,只好又在原位置坐下来。   此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他们这桌过来好些人,都一一跟岑桉打过招呼。   在看到他旁边坐着的生面孔时,皆是一顿。此时江亦舒和宋明朗也接亲回来了,在晚霁旁边的位置坐下。   有人打趣:“岑哥,有女伴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晚霁刚抿了口温水,被这话惊得一噎,不受控地咳了起来。连连摆手:“不是……”   江亦舒笑着打圆场:“什么女伴?别乱说!这是我姐!她跟着我一起来的!她是纪河哥的高中同学。”   那人才笑着说了句抱歉:“她一开始坐在岑哥旁边,我还以为是一对呢。是我眼拙了,自罚一杯!”   在这期间,岑桉一直没抬过头。也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晚霁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这次回来,她总觉得岑桉好像变了一个人。话多了点,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调侃她。   可在其他人面前,他好像又没变。依然是聚会上那个沉默的、一言不发的人。   周遭的喧闹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地忽略他。偶尔有人谈起他,也全是奉承的话,他偶尔抬起眼皮回应两句,从不深聊。   这桌大部分时间是宋明朗和江亦舒在讲。都是些她不知道的,关于他们的趣事。   晚霁很久没参加过这种宴会,竟然觉得有些有趣。不知道是因为现场的氛围太过热闹,还是因为身边有了熟悉的人。   从敦煌回来,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人间烟火,温暖而明丽。   晚霁擅长社交,却并不是因为喜欢。相反,她很少主动参加聚会。因为一旦有陌生人在,就得戴上面具,做什么说什么都要保持三分笑,久而久之,再健谈的人都会感觉累。   只有和岑桉在一起是个例外。   有他在,自己似乎能放松些。因为不管怎么样,场上总会有个比她脸还冷的人。她的一言一行,都不会被任何人放大。   ……   婚礼的仪式差不多走完了,到了新娘新娘敬酒的时候。   纪河挽着新娘走到他们这桌,看到晚霁时,他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液也顺着滑出来几滴。   新娘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随后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谢谢各位来见证我和纪河的婚礼,这杯我和他一起敬大家。”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一饮而尽。在座的人都站起身来,端起杯盏,共祝这对新人踏入婚姻殿堂。   有人调侃纪河:“这才几杯就喝多了,还要新娘子扶着。你小子没想到啊,最后成了我们这群人里英年早婚的一个。”   纪河抿着唇,悄悄瞥了晚霁一眼,小心措辞:“以前都是年少轻狂,做不得数的,我现在只想一心一意地对佳音好,我不可能辜负她的。”   年少轻狂……   晚霁有些走神。   她和岑桉,是不是也算年少轻狂。   最后没能走到一起。   她走神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下垂,盯着地面,看不清什么情绪。熟悉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情绪。   纪河的手越捏越紧,他以为刚才这番措辞了很久的话,已经足够明显,也足够温和,不会让人伤心。   可面前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追到了婚礼现场的人好像还是被打击了。看她此刻垂头丧气,好像再多说一句话那滴泪就会从眼角滑落,伤情又可怜。   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想这样怕是不能善了,还是等婚礼结束找个时间跟她说清楚,万一对方伤心过度出了什么事,他可罪过大了。   人多的地方,纪河觉得怎么也得顾着晚霁的面子,毕竟高中时候对方就是因为爱面子才没有答应和自己在一起,生生错过了和自己这一段情。   他只好憋了一句:“谢谢各位的祝福。不过,你们也别伤心,你们都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论早晚。”   “伤心什么?”众人笑起来。“你小子是不是在炫耀来着!看我今天不喝倒你!”   场上又响起铺天盖地的笑声。   众人都喝了不少,此时已经有喝醉的趴在桌上。旁边的江亦舒已经说起胡话来:“明朗哥,我们什么时候也结婚……嗝~”   宋明朗笑着摇头,“你说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   江亦舒:“嗯……要等我大学毕业,现在还太早了……”   晚霁的酒杯也见了底。   她喝的是果酒,没这么烈,清甜中带了点果子的酸,还挺好喝的。她晃了晃杯底所剩不多的酒液,看向桌上的那瓶果酒,已经空了。   晚霁无奈放下酒杯,视线却不自觉地右移,旁边那杯酒倒是一口未动。   而且,装的好像也是果酒。   她脸上泛起红晕,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酒,有种势在必得的感觉。   右手缓缓顺着桌沿,慢慢移过去。 第13章 心动 “别乱勾引人。”   就在晚霁的手即将够到酒杯时,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大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勾,杯子就悬空了。   晚霁的手也落了空。   她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好好放在那里的酒就瞬移了。而且移动的速度很快,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酒杯的重影。   明明是她先看到这杯酒的,秉持先到先得的道理,那就应该是她的。   晚霁眯起眼睛,朝虚空中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手空气。那杯酒又往右移动了一点点,似乎是故意在挑衅她,不让她够到,却又始终在她能够到的距离。   晚霁秀气的眉毛拧作一团,似乎有点生气。   她对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酒杯道:“你是,我的……”   那只酒杯一顿,晚霁心里一喜。酒杯好像听懂她说的话了,真的停下来了。   她这次干脆不伸手够了,既然酒杯听她的话,那干脆就等着好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杯酒都会进她的肚子里。   晚霁眼波柔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对着那杯酒,轻轻张开带着酒渍略显娇艳的唇。   岑桉拿着酒杯的手一顿,喉结不听使唤地上下滑动。面前人眼眸弯弯,像是盈满了满足,温如暖玉,叫人移不开目光。   还是在这种人多的场合。   岑桉不自然地瞥了眼周围。还好,没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今晚一直在回复工作上的消息,也没怎么注意酒桌上的事。他也不知道晚霁究竟喝了几杯,居然喝成这个样子。真的,很不让人省心。   “啊。”面前人似乎有些着急,又长大了点嘴巴,发出啊的声音。   岑桉挑起眉,有些气笑了:“还想我喂你?”   晚霁没说话,依旧定定地望着他。喝了酒的眸子有些失焦,再加上她又是近视,此刻岑桉都有些分不清,她是在看酒,还是在透过酒看拿着杯子的人。   “不行。”岑桉收回目光,语气却放柔了几分。   “行的。”晚霁不开心。   “宋晚霁。”   “到。”晚霁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应了句。   岑桉忍不住失笑。他还从来没见过晚霁这副样子,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参加聚会,他都不让她碰酒,所以他自然不知道这人喝醉以后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会这样……   “你喝醉了,不能再喝了。”岑桉在桌上搁下杯子,却发现这人的视线居然也移到了杯子上,手还偷偷摸摸地跟过来了。   “不要浪费……我喝。”晚霁眼巴巴地看着。   岑桉挑眉不语,还是个酒鬼。   不过跟旁边鬼哭狼嚎的江亦舒比起来,她还是好一点。算个,乖顺型酒鬼。   岑桉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酒看,有种誓不罢休的决绝感。他本想直接把酒倒掉,但又想起刚刚她说的不要浪费的话,顿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下立刻传来眼睫扑闪的触感,像羽毛一样,有点痒。这一捂,基本上把人半张脸都遮住了。就只有微微张开的唇露在外面。此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别乱勾引人。”岑桉视线不自觉下移,而后收回,哑着嗓子喊了声,“宋晚霁。”   他把杯子里的酒缓缓倒进桌上的空碗里,装模作样地放回桌上。   晚霁感觉自己被冤枉了,虽然她现在的脑子根本无法读懂“勾引”是什么意思。但她什么都没有做,连话都没说一句。这就是赤裸裸的冤枉,她最讨厌被别人冤枉了。   晚霁:“没有。”   岑桉:“?”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有了上句没下句,平常的条理、逻辑全都不见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晚霁眼前一黑,感觉眼皮上有什么东西,很重很重,不太舒服。   她伸出手要抓那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一只手好像抓不住,那就两只手一起。   这样好像抓住了。可是那东西凉凉的,还很软,放在脸颊上很舒服。她拿走又舍不得松手,而是换了个姿势,让那“东西”贴住了自己的脸颊。   像只小狗一样贴上去蹭了蹭。   “……”   晚霁想起她好像还没有喝酒,又张开嘴:“我的,酒。”   岑桉被她一抓,上半身的距离立刻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温热的鼻息。混合了果酒味,很甜。   他没有立刻松手,垂眸瞧她:“我喝了。”   晚霁拧眉思考了一会儿,有点不相信,她刚刚好像听到了水声。她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我检查一下。”   晚霁眨了眨眼,视线缓缓下移,盯住他的唇角。动作轻快的,带了些得逞的狡黠,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在他唇角点了一下。   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力道,也离开得飞快。   却像给了岑桉重重一击。   他的手不受控地摸了摸,嘴角的位置。他也确实没想到,晚霁说的检查会是这个意思。嘴角温温热热的,还有些梅子的甜香味。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甜腻的果酒,摆在桌子上一直没动。此刻,他却又转变了想法,家里的酒柜摆点果酒,似乎也不错。   “你撒谎。”晚霁没尝到熟悉的酸甜味,顿时拉高了警惕。   岑桉还有些意犹未尽,闻言微微弯起唇角:“喝醉了脑子还转得挺快。”   不过他不打算跟这个酒鬼继续纠缠,省得人酒醒了跟他算账。   不过,也不算趁人之危吧。毕竟,事都是她做的。要算的话,也是她图谋不轨,趁着酒醉疯狂揩油。   岑桉跟宋明朗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宋明朗按住怀中人不安分的手,有些头疼,又瞥向座位上呆呆坐着的晚霁:“那你顺便把晚霁送回家吧,亦舒应该去不了了。”   岑桉嗯了一声,又从宋明朗那里拿过车钥匙。   对着人喊了声:“宋晚霁。”   “到。”   岑桉好笑地看着她,“走,送你回家。”   晚霁听话地站起身来,岑桉捞起椅背上的包,随口问:“能走吗?要不要牵?”   晚霁淡定地走了几步:“不要。”   岑桉观察了一下,没什么异样,应道:“行。”   两人并肩走出宴会厅,正在旁边等电梯。   晚霁乖巧地跟在他后面,只要不说话,就一点看不出是喝醉的样子。   “等等!”   电梯还没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岑桉回过头,看见来人正是纪河。   他今晚被灌了不少酒,脸上显出酡红。   岑桉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那人喊了句岑哥后,视线就牢牢地钉在他身旁的宋晚霁身上。   岑桉并没有真的觉得晚霁跟高中同学的情谊深厚。如果真的深厚的话,她也应该坐到高中同学那一桌,而不是和江亦舒坐在一起。   况且对面也没什么人过来打招呼,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他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纪河,慢慢挪到女孩的前面,挡住了这道不清不楚的视线。   纪河并没有发觉,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宋晚霁,好久不见。”   竟是连名带姓。   岑桉心里隐隐有种猜测。   他侧头瞥了眼乖乖站着的人,见她不说话,好心提醒了句:“有人喊你。”   晚霁慢吞吞抬起头,对着岑桉手指的方向,鞠了一躬:“你好。”   “……”   纪河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也没管旁边是不是有人,把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话说了出来:“你很好,但是我现在已经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了。”   晚霁:“啊?”   岑桉拎包的手微微一僵。   纪河顿了一下,忽略了一旁站着的男人,大声道:“我结婚了,心有所属了,再也不是高中那个年少轻狂的纪河了!也请你收起那份心思,从高中到现在,不要再痴恋我!我不可能背叛我的妻子!”   岑桉:……?   晚霁:“啊?”这串话连在一起太复杂了,她听不懂。   晚霁把头生硬地转了个方向,希望旁边的人能够翻译一下。岑桉眼底震惊未散,仔细思索片刻又觉得这话实在荒唐。纪河的意思是宋晚霁一直喜欢他,还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痴恋。   从高中到现在,还追到了婚礼现场,发了疯地爱慕着他,甚至有要插足这段婚姻的意思。他望向乖乖站好的晚霁,又扫了眼纪河。   “你喝醉了吧?”他说。   “宋晚霁,你知道的,我们真的回不去了……”那人还在喃喃。   岑桉没兴趣搭理一个男醉鬼:“找个人送你回去,我们先走了。”   这边的纪河一股脑说完心里话,感觉通身舒畅,心里总算卸下一个重担。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正想大步往回走。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岑桉给面前人下达了命令:“进去,不要乱动。”   后者没厘清刚刚的话,神情有些沮丧,却也乖乖迈步进去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   岑桉按了开门键,却没立刻进去。   而是对着纪河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你记着。”   “过去宋晚霁一直痴恋的人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   “现在和未来,她痴恋的人也一直会是我。”   也只能是我,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纪河的嘴唇半张,似乎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的话。又像是跟晚霁一样,因为醉酒丧失了理解文字的能力。   他愣愣地留在原地,亲眼看着电梯门合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顶层。   再也不见。 第14章 心动 “你说你要去我家?”   这头,岑桉走到地下停车场,找到来时候的那俩保时捷。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着身后道:“进来,坐好。”   晚霁听话地坐进去,岑桉弯下腰,正想给她系好安全带。   没想到醉鬼已经自己拉开系带,行云流水地摸到卡扣,系好,然后大力一拉车门。   啪嗒。   被关在外面的岑桉:“……”   他捏了捏眉心,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拉开了另一侧车门。   “回家。”晚霁靠在座椅上,头控制不住地歪向一侧,随便指了个方向。   岑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堵墙壁。   ……   车子发动以后,岑桉似乎是想起什么,抽出手给宋明朗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起来,背景里传来噪杂的音乐声,还有女人鬼哭狼嚎的声音,应该是还在婚宴上。   “怎么了兄弟?”   “你车上有糖吗?”岑桉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最好是柠檬糖。”   “柠檬糖?”那头似乎觉得荒唐,“我哪会装这种东西……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明朗哥哥哪里舍得抛弃你了?”   岑桉:“……”   “柠檬味的糖没有,你要的话储物箱里有盒青柠supasawa,好像是亦舒上次从日本带回来的。”宋明朗的手忙着不可开交,只能把电话夹到肩头,“行了兄弟,我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岑桉打开储物箱,瞥了眼,又关上了。   从这里开车到晚霁住的地方大概要一个小时。岑桉抽空看了副驾驶上的人一眼:“能坚持吗?得开一个小时。”   车窗开了一半,外头涌进来一阵清凉的风。晚霁深吸了一口,除了自然风的味道,还有一股难闻的皮革味。   还有一阵酒气。很不舒服。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舒服。”   听到这话,岑桉皱起眉,下意识减慢了车速:“哪里不舒服?”   晚霁:“晕,头怎么这么晕,外面怎么一直在转……”   语气同平常判若两人,温温软软的,还有些撒娇的意味在。   岑桉收回视线,眉头舒展了些,他的嘴角不自觉漾起弧度:“不能喝就别喝。”   晚霁不耐烦:“不能坚持。”   岑桉:“什么?”   晚霁不耐烦:“一个小时,不能。”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岑桉才听出来她是在回答他上一句话。岑桉淡淡道:“去我家的话,大概十分钟。”   晚霁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模糊中应了一句:“去。”   一点不带犹豫的。   岑桉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拿出手机滑了一下,收音处对准某人嘴唇。   咳了咳,轻声喊了一句:“宋晚霁。”   “嗯!”   得到回应,他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慢慢按住手中的录音键。   “你说你要去我家?”语气故作惊讶。   “去,你家。”声音断断续续地,但仔细听也能分辨得清。   岑桉眼底闪过促狭,随意地收起手机,心安理得地开向自己家。   一路上,副驾驶的人都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嘴里还不停咕囔着什么。   岑桉也听不清。车子很快驶进云境澜庭,到了地下停车场。   岑桉先一步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又给人解开安全带。那人屹然不动,脑袋耷拉在座椅上。半分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保时捷的车身很矮,岑桉只好弯腰,半蹲在车门前面,一只手虚虚搭在车门上沿,耐心喊:“宋晚霁,到家了。”   那人动了动,随后,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似乎很理所当然地,自然地放在他的面前。   岑桉挑了下眉,对她这种慢吞吞的像树懒似的行为没有半分不耐烦。   反而带了些新奇。   毕竟他还从未见过宋晚霁这种样子。真真正正和她的外表一样,没有攻击性,无限趋近于柔和的美。   岑桉一只手牵她下车,另一只手随手关上了车门。一步一步,从电梯,走进他家。   “到家了。”   岑桉拿出备用的拖鞋让人换上,准备去厨房泡杯蜂蜜水。正要松开手,却发现那人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岑桉低眸打量她,却看见人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像也没有别的事。   岑桉放柔了声音,跟她商量:“先放开我。我要去给你泡蜂蜜水。”   半晌,他又加了句:“待会再给你牵,好不好?”   晚霁还是没松手。   她抬起头。   岑桉却怔住了。   女孩此刻眼眶红红的,泪水朦胧,正拧紧了眉毛抬头盯他。一副受欺负的可怜样。   像兔子一样。   岑桉感觉心脏漏了一拍。一股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无言的羞愧感涌上来。他只是好心带她回家,也没欺负她,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岑桉莫名地慌了神,认栽似的弯下腰,和人对视,“怎么哭了?”   晚霁摇摇头,不承认:“我没哭,我从来不哭的,我很听话。”   似乎要证明一样,她拼命仰起脸,努力地憋住那湾眼泪。岑桉有些好笑,顺着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你很听话。”   她边说,眼泪却像憋不住似的大颗往下掉。   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却又在拼命忍耐。   偌大的客厅里,就剩下二人对视。最后,女孩认真又倔强地憋出来一句。   “妈妈。”   岑桉:??????   “我这么听话,你为什么还要走?”   岑桉浑身一僵。   晚霁觉得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还是六岁的模样。   像跟豆芽菜似的,才不到桌子那么高。   她又回到了那个从小住着的老房子,很小很小,却又足够温暖。装满了回忆,她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回忆。   她又梦到了舒月,梦到她拉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往家里走。她好像喊了她一句:“妈妈。”   晚霁以为她又会想往常一样,毫不犹豫地甩开她的手,离开家门。   她都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已经长大了。   也不需要这种所谓的母爱关怀了。   可梦境里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她想跟妈妈一起回家,想让妈妈陪陪她。想一直陪着她。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妈妈没有离开,而是牵住她的手,还,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会陪晚霁很久很久。   不是他想。   而是他会。   “好。”   约定好了,那就永远都不能变。   -   晚霁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窗帘全部拉开,外面的光照亮的晃眼,好像还隐约能听到海鸥的声音。   还挺舒服的。   她晃了晃有些酸胀的腿,张开手伸了个懒腰。神思也随着一点点收回。   ……   等等。   她住的老破小怎么会有海鸥的声音。而且,光照哪里有这么好。晚霁猛地起身,看向房间里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一片蓝海撞进眼里,打过来的浪尖还闪着霞光。   ?   哪来的海景房?   她愣愣地环顾了下房间的布局,也把酒店这一可能排除在外。   所以。   她现在是在谁家里吗?   江亦舒的公寓她来过,好像没有这样简约。所以,这是谁家?!   晚霁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边,转动把手。她不希望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人。当然,陌生人就更不行了。   昨天婚宴上有什么跟她关系不错,愿意把她带回家的人吗?除了江亦舒,好像没有了。   晚霁的心死了一死。   她在内心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这才松开门把手,拉开了房门,想看看这个乐于助人的海螺姑娘的真面目。   想象中的海螺姑娘并未现身。   映入眼帘的只有空旷的没什么装饰的客厅。   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他什么都没摆。   是个不怎么居家的海螺姑娘。   见没有人,晚霁松了一口气,走出房门,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时,手机里传来振动。   晚霁点开一看。   【锅里留了海鲜粥。】   她怔住了。   又再次抬头看向发消息的人。   再三确认。   ——【债主】   手机差点没握住,砸到大理石瓷砖上。   剩下的那点困意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震惊,甚至有一丝荒唐。所以,昨晚那个好心送她回来的海螺姑娘。   是岑桉。   不是,他什么意思?他不是知道自己家在哪吗?怎么不把她送到自己家去?   送到他家是几个意思。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合适吗?债主和欠债人,这合适吗?   这、合、适、吗?   晚霁百思不得其解,手却不由自主地揭开了锅。   鲜味带着蒸汽扑面而来,砂锅慢炖的粥底泛着温润的米油,鲜贝、蟹肉藏在粥里。晚霁此刻胃里空落落的,居然觉得有些诱人。   算了,事到如今,先吃吧。等吃完再问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她可不想以身抵债。   晚霁闷头喝了一口粥,一入口,暖意瞬间从舌尖熨帖到胃里。   不咸,细,软,糯,鲜,口味同外面早餐店的难以比拟。少了复杂的调料味,更多的是食材原本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喝。   又拿勺子舀了两口,边吹边喝,胃里逐渐暖和起来,她的心里也随之找回了几分良知,觉得岑桉这人也不错,至少煮粥的厨艺不错。   她决定待会问话的时候态度稍微柔和那么一点。   一边吃,手机里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吃完把锅和碗都洗了。】   【别想吃白饭。】   晚霁:……   好吧,她不应该这么想。债主依旧是债主,就算一顿鲜活的早餐也不能改变债主雁过拔毛的习惯。   她抿唇发了消息过去:【知道了。】   这头,岑桉正坐在蓝岸的会议室开晨会。看见手机的消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众人捕捉到他神情的异样,纷纷低头。生怕这位冷面工作狂指出自己的错处,然后喜提加班。   面前正在汇报的员工默默流下一滴冷汗,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岑总,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岑桉收回视线,淡淡道:“继续。”   众人捏了把汗,又继续看向PPT。 第15章 过场对象 你们觉得我那方面也有问题?   不想被冤枉吃白饭的晚霁咬牙把碗和锅都洗了,把自己睡过的床铺铺平,拖鞋放到原位。顺便还免费赠送了一次拖地服务,几乎是把自己昨晚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抹除。   这样总不会有被人诟病的把柄了吧。   从岑桉家里出来已是八点,晚霁打了辆车到研究所。在门口碰上黄甜,两人一块进了办公室。   前者踩点上班已是常态,地都是人家的,张总并其他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者踩点却是稀奇事,毕竟研究所工作狂的称号不是空穴来风。   见状,黄甜端着一杯manner的咸芝士风味拿铁凑上前来:“晚霁姐,昨天参加婚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完也想结婚的冲动啊?”   晚霁早就习惯她无厘头的语言风格,笑了:“也就那样吧。”   “这样啊,”黄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晚霁,“可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呢?”   “有吗?”晚霁佯装镇定,其实她也不能确定昨晚离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我挺正常的。”   晚霁刚从饮水机处接了杯温水喝上,昨晚不知道干什么了,嗓子又干又渴。   “nonono,”黄甜像是开启了侦察模式,“以我多年的派对经验来看,你今天穿的是昨晚的衣服,领口有褶皱,头发右后方翘起了一个角,说明昨天住的地方没有卷发棒、换洗衣物之类女生用的东西;还有身上混合了一点酒味,昨晚喝的应该是度数不高的那种。”   “……”   “综上所述,你,昨天醉酒住到了一个异性家里!”   晚霁惊得被水呛了一下,疯狂咳嗽,黄甜放下咖啡,连忙伸手去顺她的背,“我只是猜测,猜测而已,你别这么大反应啊。”   她猜得还挺准,晚霁扯了下嘴角。   沉默三秒,黄甜惊了:“我靠,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晚霁没吭声。   黄甜继续道:“你诶?你诶,你诶!”   连说三遍,语气里全然是不可置信和对晚霁所作所为的怀疑。   晚霁实在受不了这种不信任,脱口而出:“我这样很奇怪吗?”   其实今早刚醒来的时候晚霁心里也没底,但是见自己的衣服还是原来那身,一点也没有变过的痕迹,全身上下除了手臂和大腿有点酸痛外,也没有别的不适,她其实已经放了一半心下来。   早上收到岑桉发来的消息后,她这颗心算是完全地放下来了。出于一种对其人品的信任,以及,从最近的交流中发现他对自己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单纯的债主和催债人的关系。   晚霁其实也不是个封建的人,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前提下,一夜情这种事,只要对方各方面能入她的眼,以及服务意识够强,她也不介意。   黄甜盯着她的脸看,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是,我不是说你没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我是觉得在你身上发生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天方夜谭!”   “你知道吗?晚霁姐,你来之后荣登了我们的榜单第一名。”   “什么榜单?”   “只工作不恋爱不结婚单身贵族榜单。”   晚霁:“……”   黄甜:“上一个榜单魁首是胡辛,他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对象,每天就在研究所摸那些古钱币,我们都怀疑他那方面有问题……”   晚霁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所以,你们觉得我那方面也有问题?”   ……   晚霁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决定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至少要在这个荒谬的榜单上一直占据榜首,也算是一种对自己工作态度的肯定。   总不能事业爱情双落魄。   兢兢业业地工作一天后,她鼓起勇气打开手机微信,找到债主的聊天框。   十分盛气凌人地开始打字,屏幕敲击得震天响。   然后点击发送。   【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打扰你了?】   心里完全炸毛但表面依旧是毛茸茸的垂耳兔晚霁一只。   债主:【现在才有这种觉悟?】   晚霁语塞,但她一整天都忙于工作,确实没有时间聊这个。   于是扯谎:【不是,我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对您表示感谢,所以时间有点久。】   债主:【记账就行。】   晚霁:……   手机费,医疗费,还有醉酒临时安置费,这都多少钱了,晚霁笼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全部堆在一起的话,那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况且昨天晚上还住的海景房,对方开出的价格应该不会便宜。   她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正在从她的钱包里窜出去,还有条不紊地窜进另一个人的口袋。   果然,资本家都是掉进钱眼里的。   晚霁决定挣扎一下:【昨天晚上怎么不是亦舒送我回去?】   债主:【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宋明朗怀里。】   晚霁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里似乎确实有这种画面浮现。她翻开来跟江亦舒的聊天页面。   看到她一个小时前给自己发的信息:【姐,我昨天晚上喝醉了,你后面安全到家了吧?】   是安全到家了,只不过到的不是自己的家而已。   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只发了个嗯过去。   她又打开和债主的聊天框,终于发出自己内心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不送我回自己家?】   之前明明有送过,他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家的位置的,就算是她醉得不清醒了,他也能把自己送到楼下的。   还是得问清楚。   这笔钱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花出去。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晚霁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企图第一时间找到“是我考虑不周,那笔钱就算了”诸如此类的字眼。   但是没有。   对方直接甩来一段录音,简短的五秒。   晚霁有些懵,不知道对方突然发条录音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点错了吗?   但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地点了接收键。两个人的对话就这样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还能听到鸣笛声,大概率是在车里录的。   “你说你要去我家?”   “去你家。”   前者略显惊讶,有种自己即将被剥夺清白的恐慌感,后者有恃无恐,像个逼良为娼的土匪。   晚霁当然希望前者是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也应该是自己的。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   她才是那个土匪。   意图夺人清白的土匪。   !!!!!!!!   她昨天到底喝成什么样子了!那不是度数低的果酒吗!怎么跟喝了几斤二锅头一样!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说的对象还是岑桉?   这对吗?   晚霁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下。她闭上眼睛,是不是还没睡醒,是在做梦对吧,这不可能是真的。   睁开眼,对面的录音并没有变。   此时此刻,对方还发来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在此情此景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到底是对刚刚那话的回应,还是要对这段录音内容讨一个说法。   晚霁不知道,她的大脑完全宕机,再次不死心地回放了一遍那段只有五秒的录音。短短五秒,又是谁丢脸的一辈子。   是她。   早知道就不问那句话了。不对。晚霁突然反应过来,都有本事说出这种话了,她不会还做了什么别的事吧?   抱着试探的态度,她先解释:【那个,我也不知道我喝多了会是这个样子,你别放心上。醉鬼的话不作数,我也可能是把你当成江亦舒了。】   【我应该没说什么别的吧?】   应该……没有吧。   拜托!一定要是没有啊。   债主:【没说。】   晚霁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在喝醉后尚存了几分理智。   下一刻。   债主:【但做了。】   做了……   做了?!   晚霁差点从办公椅上跳起来,才刚放下去没多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做了什么?什么意思?这是她想的那个做了吗?她没感觉啊。   没感觉的事她不太想负责。   晚霁沉思了片刻:【对不起。】   【我会把服务费算在欠债里。】   债主:【?】   他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晚霁贴心地加上一句:【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当然,也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毕竟她实在想不起来了,连细枝末节都没有,像是酒醉后重新组装了大脑。   下次做的时候真的不能喝酒了。   不对。   她想的怎么是这个。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喝酒了。   晚霁其实有点后悔多问这一嘴。乖乖打钱过去多好。   现在,不仅要多打钱,还要面临自己人品上的磋磨。果然,昨天日历上写的不宜出行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事,是真的。   计算了下,那天的医药费好像是521,海景房含早2000应该够了。至于一晚上的服务费,她什么都没享受到还要出钱,真的很不划算。   搜索了下海城男模平均价格,晚霁打开转账页面,输了个13508,点击转账。   转账成功。   晚霁盯着看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原本只是想随便试试,没想到转账的bug已经被修复了,她的钱竟然成功地转过去了。   他们的金钱关系,似乎在此刻,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屏幕那头还没有任何回应。   晚霁想了下,这种什么话都不说直接甩钱过去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不妥当,对方毕竟帮了自己几次,这样也显得自己太没人情味了。   晚霁又点开聊天框,干脆找了一段网上的话术。   【我真心感谢你的慷慨帮助,也对这段时间给你造成的麻烦感到抱歉,欠你的钱我已经还清了。】   又大方地加上一句。   【如果将来有任何我能够回报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当然最好是没有。   仔细检查了是否有语病,确认无误后,晚霁点了发送。   这样显得自己又爽快又体面。   还钱爽快,说话体面。   对方应该会适当地寒暄几句,然后等一会儿再收钱,体现他的大方以及礼貌。   刚发出去一秒。   系统提示:对方已接收转账。   晚霁:……   这头,岑桉刚到厨房接了杯冰水,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筷,以及明显全部清理过的,连一丝垃圾也无的水槽。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打开手机屏幕,一眼看见晚霁的转账,以及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岑桉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喉结猛地滚动两下,瞬间的冷意激得他眉心微蹙,连呼吸都染上了凉意。   盯着“还清”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轻哂一声,直接按了接收转账,随后摁灭了手机屏幕。 第16章 过场对象 这种词汇能用来形容她吗?   这几天晚霁都在工位上忙“云溯千年”的导览以及明清时期的内容编撰。   “云溯千年”是研究所里众人一致商议后的名字,旨在通过云平台的方式,带领观众追溯跨越千年时光的文物与历史,打破时空限制,让人们足不出户就能探寻千年文明的脉络。   之前向总部借了大半个月的扫描仪,在周四下午才终于姗姗来迟。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办公室传来黄甜的咆哮,听上去愤怒到了极点。   对方却半点没放到眼里,语气闲散:“说了又怎么样?你们研究所本来就是个破落地方,破落地方就应该用破落东西,能给你们这些就当烧了八辈子高香了吧。”   就好像不是借,是随便施舍给外面的流浪犬一样。   跋扈又嚣张。   “你!”   旁边上来几个年长一点的研究员,都在拉着黄甜,嘴里还劝着“小甜算了算了。”   “哟~不就是个靠钱进来的关系户,”那人却不罢休,还在刻意挑起矛盾,“你在这激动什么啊,研究所反正迟早都要解散,你这样的,到外面也找不着工作,还是尽早准备好抹布,到时候上我们那当保洁阿姨算了。”   “是啊,一没脑子二没经验,跟吉祥物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进我们总部的门我们还得掂量掂量,要这种废物会不会拉低我们的团队水平!”   话说的很难听,同行的几个人笑出声来。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陷入凝滞,只有黄甜还在单打独斗。   张总和胡辛去蓝岸交涉合作细节了,现在所里的主心骨都不在,怪不得对方讲话分毫不留情面。   剩下的都是些年轻的研究员和实习生,他们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次云合作是否能力挽狂澜,又害怕得罪了总部的人。   万一以后真的要到总部,他们这些没什么经验的,肯定要并入后勤去。   所以在黄甜和对方争吵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和她站在统一战线,最多就是劝劝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让开!我今天偏要把这些垃圾砸到他们头上去!别拦着我!”   晚霁刚从外面买了咖啡回来,向外头的实习生问清了事情的原委,这才知道——   总部的人今天来送设备的时候直接进的仓库,但是黄甜不放心进去看了一眼,这一掀布检查后才知道,设备外表完好无损,其实根本无法开机,说是垃圾也不为过。   毕竟要来扫描文物的设备必须精密且准确,不然难以合成3D模型,会造成视觉上的误差。   晚霁早就知道总部有些人和研究所不对付,却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黄甜今天没进去检查,之后对方把损坏的锅直接扣到研究所头上,那将是一笔不小的赔偿……   晚霁唇线绷得笔直,把从外面带回来的咖啡搁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先把黄甜拉回来,随后转向带头的人。   她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这都是你们检查好送来的设备吧?”   为首的人是个男的,身材偏胖,穿了身工作服,约莫三十来岁,看见晚霁的时候眉头一皱,“是啊。”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仍旧没认出来,以为是新来的实习生,根本没放在眼里:“你们这研究所真是没人了,要么关系户,要么花瓶,招人的标准是什么?有钱有颜就行吗?”   又轻佻地盯着晚霁看,“我们总部那边还缺个前台小姐姐,要不你考虑考虑,开出的工资肯定比这破研究所高。”   那几人看向晚霁,眼里全是调笑和不以为意。   黄甜本就气急,听到这话更是撸起袖子就要干架,被晚霁拦下来。   “晚霁姐,你听听他们在这放的什么狗屁!我非得揍他们不行!”   黄甜站在晚霁旁边,像个炸毛的小猫,张牙舞爪地随时准备咬人。   晚霁慢悠悠地,旁若无人地转向角落里堆放的设备,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那几人露出狐疑之色。   “这批设备借用于5月10号,由张总向总部发出书面申请,到达时间为5月30号,超出既定时间13天,设备到达时已无法使用,图片为证,现由我这个副总针对总部后勤部的问题向上级部门进行书面报告。”晚霁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抬起头,“大家没有异议吧?”   她的副总任职通知在上个星期已经下来了,张总不在,她便是所里的话事人。   既然总部的人想借着合并的事提前给研究所一个下马威,那么她也可以在正式解散通知下达前利用规则反将一军。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就是研究所空降的副总,面上皆是一惊。他们本来是想把这些坏了的设备无声无息地运到研究所的仓库,然后给研究所扣上一个破坏设备的锅,没想到提前被黄甜戳破。   现在又来了个副总要把这些报告给总部领导,这怎么成,领头的人瞬间站不住脚,“等等。”   晚霁看着他,面上笑意未减,“嗯?我说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领头的脖子一梗,这才正眼看向晚霁,“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这批设备会用不了,来的路上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研究所就开不了机了呢?”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黄甜身上瞥,这番话的含义已经昭然若揭。   他想把责任甩到第一个查看设备的黄甜身上,意思就是她毛手毛脚把设备弄坏了。   黄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什么意思?你们一放下来我就去检查设备了,这中间能给我多少时间破坏,况且我能有什么动机去干这事?”   “这我哪知道?你本来也不是专业的,不会用也自然。”   “你胡说!”黄甜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明知道是对方的错,却又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晚霁姐,我没有弄坏。”   只能干着急,眼睛都气红了,硬是憋着没哭。   “没事,不是你的错。”晚霁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让她别着急,干脆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手叩着桌面,不急不慌的,以一种规律的声响在众人耳边回荡。   听得对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后仰,视线不自然地瞥向一旁,食指蹭了蹭鼻头。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极度心虚的表现。   晚霁偏过头,看向黄甜:“刚刚他们骂我们什么了?”   黄甜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我是关系户。”   晚霁:“上一句。”   黄甜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说我们只配用他们不要的垃圾……”   “你们,不要的,垃圾。”晚霁笑了一下,抓住这句话的漏洞,“所以,你们一早就知道了这是些用不了的废旧设备,所以才特意送到我们研究所来。”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领头人被自己说的话堵了回去,结巴着道:“你,你们听岔了,我说的是我们是垃圾,不对,你们,你们才是垃圾!”   “看来你的脑子已经不足以回想起三分钟前说过的话,需要我把监控调出来替你回忆一遍吗?”对方话里已经出现漏洞,晚霁的脸色骤然变沉,话里的语气也同方才全然不同。冰冷得让人心惊。   领头人还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快的,到底还是年轻,声音都瑟缩了:“没……没必要吧。”   “我记得库房正对着仪器设备的地方好像还加装了一台高清摄像机,也可以拿出来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黄甜弄坏的?”   黄甜正想说什么,晚霁直接打断了她:“怎么,你们不敢吗?”   话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领头人的额头汩汩往下冒出冷汗。今天这差已经没办好,要是再闹大了,丢人丢到上级那里去,他们这群喽啰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讪笑着,假装拿起手机瞥了眼,打了个哈哈:“哎呀,你看,这事情怎么闹成这样?   我同事刚刚发消息过来,说我们设备取错了,这些本来是报废准备要搬到回收站的,你看我这眼神,竟然给搬错了,这不是闹了个笑话吗?”   “诶,你们几个,还不过来搬回车上。”   这人倒也不傻,眼看着落了下风也不纠缠,还顺带把后勤部的责任撇清了。   之后,他们承诺下个星期会送新的设备过来。   领头人走之前,晚霁笑着寒暄了一下,黄甜看见那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到最后甚至变成铁青。   也不知道晚霁跟她说了什么。   黄甜凑上前去,好奇地问:“晚霁姐,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他脸色简直像吃了个苍蝇一样。”   “问问总部最近的活动,”晚霁递了杯咖啡给她,“比如我记得这个星期他们全员都飞北京去参加研讨会了,我就关心了一下他怎么没去。”   黄甜接过咖啡,话语里充满了崇拜:“晚霁姐,没想到你阴阳人的能力还挺强的。”   晚霁瞥她一眼,“这好像不是什么褒义词。”   黄甜:“你看着温温吞吞,其实冷不丁一下还挺唬人。那个人肯定要气炸了,之前一直在这说什么他们团队怎么怎么牛逼,把我们贬成什么了,没想到团队活动都不带他的,那他不就是那边打杂的嘛,有什么值得耀武扬威的!”   “而且,他们送设备的地方刚好是个监控死角,根本就并没有高清摄像头,我刚刚差点没反应过来哈哈。你真的太老谋深算了!”   老谋深算……   晚霁无语,这小姑娘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词汇。   这种词汇能用来形容她吗?   这怎么也得是岑桉那种级别的,才气死人不不偿命好吗?他大学气死的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了。   更遑论现在,一周能连续气自己五六七八遍,技艺见长……   不过说起岑桉,晚霁看了眼手机信息。   那天收了转账以后,他好像就再也没发消息过来了。   他们之间,似乎随着中止的债务关系。   也再找不到沟通的契机。   像个陌生人一样,只是安静地躺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躺尸。 第17章 过场对象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不过,现在晚霁根本没空考虑回不回消息的事。   因为有另一件事正在困扰她,以及研究所全体——   总部的扫描机型号不够用。   也不能说不够用,只能说不够完美,达不到晚霁心里的目标。用这种型号扫描出来的文物3D模型,在色彩和精度上面都会出现一定偏差,根本无法与现场亲眼观赏相比。   但如果要现场观看的话,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博物馆,而非偏僻的小研究所。   这也是海城研究所一直致力于推动云平台的原因,实行的是曲线救国的法子。   等张总和胡辛回来,三人一块进了办公室。   “总部现在使用的机器都比较老旧,仅限于办公用,”晚霁翻动了相册里的照片,递给两人看,“我刚刚粗略拍了几张照片,用的还是Plustek系列,如果要用于我们这次的‘云溯千年’怕是不行。”   “Plustek系列?那还是2010年左右的机子吧?”张芝兰略显惊讶。   “嗯。”   三个人面面相觑,连平日里主意最多的胡辛都难得没有附和。   “今天上午刚去蓝岸那边开了项目进度会,”张总继续道,“基础设施搭建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要尽早把文字资料和3D模型图片传过去,方便他们测试。”   “有沟通确切的时间吗?”   “就在两周内。”   晚霁思索了下:“如果今天的设备能用的话,两周内确实可以完成扫描。”   张总:“要不我再去跟蓝岸那边协调一下时间,让他们把录入资料的时间推后一点?”   “不行,”晚霁立刻摇头,“据我所知他们那边的项目都排好时间了,如果我们的项目推后,别的项目就会被打乱,行不通的。况且我们也等不了这么久了,总部已经发了很多次通知了,我们必须尽早把云溯千年的基础版抬上来。”   “而且,我听说总部这次派卫林他们去北京研讨会,是为了策划年底的现场出土文物展,如果这波人流量被他们抢了,那我们解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到时候就算成功上线了云平台,也只是给他们做嫁衣。”   卫林是总部那边最支持解散研究所的人之一,也是他像上级提出的公司业务转型。   “那怎么办?如果向总部申请别的地方的设备,先不说借不借得到了,申请交上去还得七天,再加上搬运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胡辛有些急,“要不还是用总部的老设备吧,完成比完美更重要,如果我们连云平台都建不起来,那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张总点点头:“老胡说的也对,我们总得拿出点东西来,不然连跟别人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大不了到时候宣传上多下点力,把观众吸引过来才是最重要的。”   晚霁却不敢苟同,国内的几个比较大的博物馆其实已经做了云平台的先锋,不过他们只是简单地把现下的文物展示照搬到了线上,只能大概满足市民足不出户观赏文物的需求,但仍旧不够。   缺乏了趣味性、互动性。   而晚霁交付给蓝岸的项目合作书里,多了一些交互设计,以及满足青少年的趣味游戏,寓教于乐。况且,这才是岑桉答应这个项目的初衷所在吧,他看到了方案里的创新,也看到了对于蓝岸来说的,挑战性。   所以,张总他们的想法绝对不可取。   讨论到最后,也只能无疾而终。   晚霁从研究所出来,径直驱车去了医院。   这几天一直在忙工作的事,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给宋父办理出院手续,只能暂时拖了两天。   不过也好,省得宋父一出院就马不停蹄地回去工作,多休养几天正好。   晚霁办好出院手续,又把宋父送上车,准备送他回学校。   半路上宋父发现放在病房床头柜上的眼镜没拿,晚霁又折返回去。   从柜子上拿到宋父的眼镜后,晚霁出了病房门。   只是这一出门,正好迎头撞上一个人。   不过说是迎头撞上,不如说对方是刻意等在门口的。   这个人晚霁很熟悉。   年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里带笑,却不会让人感觉到有什么温度,至少晚霁是这么认为的。   别人都尊称他一声李叔。   “宋小姐,老爷子等你很久了。”   “是吗?他不是病入膏肓了吗?还有时间见我这个外人?”   晚霁连表面的寒暄都省去了,总是春风含笑的脸上此刻罕见地冷下来,一丝温度也无。   她早就认识到舒乘兴的冷血,他的眼里只有金钱、地位,他的商业帝国,为了实现这些,他可以不顾骨肉亲情,可以把他们所有人当成交易的筹码。   晚霁从心底里厌恶这种人。   那人似乎早已习惯,继续道:“老爷子刚做完手术不久,身体确实不如以前硬朗,让宋小姐担心了。”   晚霁冷笑一声,就要绕过他往旁边走。   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全副武装的男人,把她团团围住。   李叔仍旧在笑:“老爷子知道你不想见他,所以多派了点人手过来请你,还望宋小姐不要介意。”   晚霁的手指紧握成拳,闭了闭眼,终于吐出几个字来:“带路。”   医院后面这栋住院楼是新建的,设施完备,却没什么人。   确切的来说,是普通人住不起这样的病房。   所以哪怕前面普通住院楼床位紧张,大多数病患都挤在人满为患的走廊,也不敢来后面的住院楼,毕竟一晚的价格就抵上他们全部的医疗费用了。   VIP病房的房门大敞,似乎是特意等待她的到来。   晚霁走进去,后面的门立刻有人关上。   舒乘兴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上,身上插着透明的输液管,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晚霁没说话,室内安静地只能听得到监测仪的运转声。   嘀嘀嘀-   看到床前站了个人,舒乘兴才迟钝地抬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晚霁,而后又转向一旁的沙发。   “你来了,坐吧。”   “说吧,要我来做什么。”晚霁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径直走向沙发坐下,“又或者,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价值?”   “总不是马上要死了,突然就念旧情想看看我这个外孙女过得怎么样?”晚霁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对过往所接触过的人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舒乘兴是例外的一个。   晚霁厌恶他,从始至终地厌恶。   于是连寒暄的话都吝啬一句,干脆了当地开门见山。   舒乘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当然不会因晚霁的话而动怒,他咳了咳,只当没听见:“晚霁,以前的事确实是我舒家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你怨我,怨你妈妈。”   “但是人总得往前看,这些年我,你妈妈都补偿过你,那张卡里的钱应该不少于五百万吧。”   晚霁上高中的时候,舒家同江家的联姻稳定下来,江亦舒也快五岁了。   他们终于想起了她这号人,大发慈悲地拿着一张银行卡过来,这些年陆陆续续往里面打钱,生日的时候打,上学的时候打,过年过节都打。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补偿。   他们觉得,用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特别是对于她这种穷人来说。只是,迟到的补偿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晚霁只在必要的时候支出这笔钱,比如学费,医药费,为了给当时的宋父减轻一些负担。只不过,晚霁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钱,她都拿着本子记下来了,这些钱,在她工作以后,一笔一笔地还上去了。   直到去年,银行卡里的钱一分未动。   晚霁抬起眼,没什么表情:“你如果想让我还钱的话可能得等等,那张卡现在不在我身上,里面的钱……”   “里面的钱你不需要还给我们,”舒乘兴打断她,“相反,我们会再给你舒家一半的家产作为补偿。”   舒家一半的财产?   晚霁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现在的舒家已非鼎盛时期,反而随着海城新贵的壮大而渐渐衰落,在大数时候都要倚仗亲家,也就是江亦舒父亲所在的江氏集团。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半的财产也是她十辈子赚不到的。   她还是不得不苟同,这些有钱人的商业头脑,确实很厉害,大概和人品成反比。   不过,那张卡她没动过,这一半的家产对她来说依旧没有用。她也不是真的富家千金,每天动辄消费上万,相反,她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追求长期主义,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能有剩余。   况且,天上也没有掉馅饼的事。   果然,晚霁还没拒绝,舒乘兴那边又继续道:“舒家已经大不如前,前几天又打输一个官司赔了不少钱,我们现在必须倚仗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就像藤蔓一样,只有攀上巨树,才能得见阳光,才能在绝地处挖寻属于自己的那抹生机。”   然而,藤本植物无限蔓延时,那株被他们寄生的巨树,可能会步入生命的尽头。当藤蔓逐渐遮盖住原本的枝叶,光合作用将难以维系,巨树无声无息地逝去,而藤蔓继续占领高地,葱茏生长,并抓准时机,企图搜寻下一棵巨树。   晚霁忍不住想,江家是上一棵大树,而下一棵,又是哪家。   舒乘兴:“如今海城最得势的要数岑家,听说岑家那小子近几年单独出来,搞了个互联网项目,也是做的风生水起,我之前跟着小舒去看过,确实做得不错。”   晚霁的身体一僵,她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岑桉的名字。   也没想到,舒乘兴接下来要说的话。   “晚霁,你的身上始终留着我舒家的血,就算你自己不承认,也无法更改你是我外孙女的事实。”舒乘兴一次性说了太多话,此刻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在你回海城之前,我们已经跟岑家通过信了。”   晚霁的思绪慢慢聚拢,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几分:“什么意思?”   舒乘兴扭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已经和岑家敲定了,你将会代表舒家实行联姻。”   晚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起身来,走到舒乘兴的病床前,“我?代表你们舒家联姻?”   她不知道舒乘兴是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她一个被他们抛弃了二十几年的人,要替他们这些肮脏的商业交易付出自己的后半辈子。   当然,晚霁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你还真以为我看上你们家的钱了?要不是看你快死了,我都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舒乘兴咳得更重了些,李叔想让他休息一会儿,他却摆摆手:“晚霁,不要意气用事,你不是这样的人。”   晚霁气得发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你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舒乘兴却突然岔开了话题:“听说你现在任职于一家文物公司,所在的分公司似乎不太景气,这种工作又累又挣不到几个钱,何必要继续下去?”   晚霁没说话。   “你爸爸现在还在郊区那所小学任职吧,今年的职称评下来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还有,你在敦煌和那个姓莫的老师,好像很合得来,要不要把人接到海城来,据说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认识几个很好的医生……”   一长串话下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寒暄。   更何况对于舒乘兴这种只讲利益的人来说,这些和他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他根本不屑于帮忙。   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换一种不那么友好的说法,这便是一种威胁。   他知道晚霁不会被钱所左右,所以早早地搜罗了这些她身边人的信息,好在今天一一说出来,成为胁迫她就范的砝码。   而晚霁,也确确实实被这些威胁绊住了脚步。   这些是她的追求,她的亲人,她的师长,她割舍不了的东西。   她可以在金钱面前挺直腰板,告诉对方她一点也不在乎,可面对这些,她不能。   半晌,她苦笑一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强势,不容拒绝。   就像当年用尽办法打压他们的家,把她妈妈逼回去完成商业联姻那样,再一次,在她身上重蹈覆辙。   她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她现在也没有跟他抗衡的能力,与其看着周围所有她在乎的人被一点点击垮,不如快点缴械投降。   她真的没有办法,她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舒乘兴满意地看着她,苍老的眼眸中折射出势在必得的精光:“晚霁,你很聪明,比你妈妈要聪明得多。”   毕竟她苦熬了六年,在这六年里顶着无数的压力,以微弱的力量同舒家抗衡。   最后的结果,就是在一日日的柴米油盐中把自己逼疯,然后还是认命。   只是,代价就大了些。   晚霁握紧拳头,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无力感。   她明明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已经把钱都还上了,明明已经跟舒家划清了所有界限。   却怎么又,再次跌进这个吃人的漩涡。 第18章 嫉妒 “我只希望他不要缠着我。”   晚霁从病房出来后,心一直没放下去。   宋父问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晚霁只说顺便上了个厕所,没说跟舒乘兴见面的事。   把宋父送回家后,晚霁也回了自己的小公寓。   她什么也不想做,连衣服都没脱,安静地瘫在床上,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呈现自我保护的姿势。   今天的事太乱了,她怎么也抽不回思绪,就好像一团浆糊在她脑子里飞速地转,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从胃里涌上来一阵不适,又酸又苦,她生理性干呕了几下,飞快地下床,找了个堆满废纸的垃圾筐。   她的手攀着床沿,哆嗦了几下,感觉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嘴唇张大,心跳越来越重。   剧烈地咳嗽两下,却还是什么都没能吐出来,比晕车的感觉还要难受。   舒乘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我已经足够让步了,你们这段婚姻只需要维持三年,到时候你依然可以获得舒家一半的家产,之后随你。”   “你也不用太紧张,只是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听说岑家那小子有个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婚姻期三年也是他提出来的,应该也想尽早抽身,等他喜欢的人从外面回来。”   “你也没必要投入感情。”   他有个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晚霁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宣纸,她实在呕不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自己扯上毯子盖上。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能比英国更远。他喜欢的,也一直是那个人吧。   原来他这段时间真的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债务人而已。   又或许,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直把自己当小丑一样戏弄。多少存了几分报复的意味。   而她,居然还真的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真是可笑。   他,其实也跟舒乘兴他们是一类人吧。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哪怕要跟不喜欢的人进行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哪怕可能背叛那个他一直惦念的人。   原来,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三年。   三年应该过得很快。   晚霁翻了个身,泪水自然地滑落在枕巾上,氤氲成一片深色。   她和岑桉彻底分手的前段时间,计算机系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们知道吗?岑桉要跟隔壁海城艺术学院的徐念时一起出国留学了,听说两家人是世交,有生意上的往来。   我悄悄跟你们说哦,我也是听我在他们那个圈子的长辈说的,他们两个小时候订过娃娃亲。”   “啊?可是岑桉不是有女朋友吗?考古系那个系花,宋晚霁?”   “哎呀,漂亮有个屁用,顶多是人家在学校里玩玩而已,这种豪门都讲究门当户对,你看他们毕业岑桉会不会提分手?”   “也是,最近好像经常看不到岑桉来上课,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流言越滚越大,而岑桉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本来大四各自忙碌是很正常的事,晚霁一开始还说服自己等忙完这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直到某天。   她应导师要求到海城机场接一位来交流研学的教授,她在出口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位教授的身影。   机场广播却响起来:“紧急通知,乘坐南方航空CZ679次航班前往英国伦敦的岑桉旅客,请立刻前往B28号登机口登机,本机舱门将在15分钟后关闭,谢谢您的合作。”   同名同姓,又恰好去英国……晚霁低头看了下三个小时前发的信息,还没有人回复。   内心的不安被逐渐放大,渐渐盖过了那层信任。   来的时候晴空万里,她没有带伞,出来的时候已是大雨瓢泼,整个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机场离学校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距离,再加上下雨天,还没坐上多久就开始晕车。她的胃里几乎是翻江倒海般,在下车的那一刻直接吐在了路边。   生理性的眼泪混合着呕吐物,堵在嗓子里咳也咳不出来,狼狈得要命。   “你要去英国,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你如果提前跟我说的话——”   “我会放手的。”   被抛弃的事,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到她是一场海难的幸存者,可她不会游泳,只能在海上抓着浮木漂泊了数日,那段日子,浮木就是她唯一的希望,活下去找到归途的希望。   只是后来她才发现,那块浮木原来不属于她,那是水濑的家。她只是一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东西。   所以上天才会惩罚她,让她找啊找,再也找不到浮木的影子。   最后。   失去了全部的希望。   海水淹没头顶,窒息感接踵而至。   从小的经历告诫晚霁——   与其让别人抛弃自己,不如自己先一步放手。至少,在别人的眼里不会那么可怜。   后来某天,舍友正在跟岑桉同宿舍的男友打电话。   晚霁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她这辈子想到的最伤人的话。   “他是挺难追的,不过追到了也就那样。”   “我们本来就是玩玩而已,一场游戏嘛,当然希望好聚好散。”   “我只希望他不要缠着我。”   后来,她也如愿以偿,成为这段感情先一步的终结者。   她占尽了上风。   她这次没有变成被抛弃的那个人。   她应该感到开心的,可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中想起他的脸。冰冷的,再也没有温度的。   刚到敦煌的那几个月,她几乎暴瘦了十多斤。脸颊迅速凹陷下去,五官显得更加清冷、深邃。   由于每天大多数时候都只跟成堆的文献,以及不会说话的文物打交道,她的话也变少了很多。   在那里,除了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实践。   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做。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运作着。   后来,遇到了莫骁,遇到了沈以安,还有一众关照她的师兄师姐。   她才再一次活过来。   所以,六年她都能挺下来。   何况是减半的三年。   ……   晚霁醒来之后,马不停蹄地去了研究所。   比她先到一步的是几台全新的Faro Focus系列扫描仪。   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办公室的角落。   众人都在好奇地打量。   见晚霁来了,才忍不住感叹:“晚霁姐,你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搞到Faro Focus,还是400m量程的高端款,啧啧,这也太厉害了,这都几百万了吧,跟不要钱一样。”   设备是空运过来的,签收人写的是晚霁的名字,大家都对晚霁的背景有了新的猜测。   晚霁手机里已经提前收到了李叔发来的消息:【设备已送到。】   简短的一句话。   晚霁也没太多的惊喜,这对庞大的舒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晚霁只说了句朋友借的,迅速组织了几个研究员开展扫描任务。   胡辛在一旁阴阳怪气:“有这种资源你不早说,害我和张总这几天睡都睡不着,到处打电话托关系都借不到设备,倒是衬托你了。”   晚霁懒得搭理他。   “大家都是为研究所做事,称不上谁衬托谁,现在设备到位了就是好事,”张总打着圆场,对众人一拍手,“胡辛,你和徐银带一队,晚霁你和陈宇带一队,剩下的我带一队,开工!”   每两个研究员带一个小组,分队进行扫描,正好提升了团队效率。   晚霁亲自上手,把一些色彩性较强的文物做了着重扫描,特别是文物的纹理细节,如铭文、裂纹、凹凸肌理;对曲面、镂空等复杂部位,采用多角度扫描加上重叠区域拼接。   这种高端型号的设备在清晰度上吊打博物馆的老款,出来的效果又快又准。   在既定时间内,研究所完成了全部文物的扫描录入,整理成压缩包发给了蓝岸那边。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手机里却收到一条久违的短信,是沈以安发来的。   大约三个小时前。   【我到海城了。】   【莫骁有些东西让我带给你,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拿一趟,或者我把东西送到你们研究所。】   晚霁没想到他会来海城,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于是低头飞快地打字。   【不好意思啊以安哥,我没看手机。】   【我这边刚结束工作,那我去找你吧,顺便请你吃个饭。】   对面应了好。   晚霁和他约定好时间一起吃晚饭。   -   这头,岑桉刚在办公室结束冗长的跨国线上会议。   蓝岸同英国那边有个交流会,下个月要派人过去参加,公司内部已经推举了宋明朗。   岑桉没什么意见。   比之这些枯燥乏味的纯属维系合作关系的酒局,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手机里刚刚收到舒氏那边的消息——她答应了联姻。   岑桉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视线久违地投向窗外。   她回来之前,这里大片的树才刚刚熬过寒冬,寂寞得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枝桠顶端偶尔生出几个芽苞,也很难让人有春天来临的希冀。   而此刻,他眼睫微颤,倒映了大片的新绿。他方才真正有了春光作序,万物和鸣的心境。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岑桉才从短暂地欣赏中拉回思绪。   张秘书走进来,快速地汇报了工作:“岑总,六点的时候项目部那边有一个小型会议,就上个月推动的几项合作进行工作总结。您上周说明了要出席的。”   岑桉看了眼腕表,指针已指向五点半。   “宋总在哪里?”   张秘书道:“宋总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应该在财务部。”   岑桉下巴微抬,“让他来主持会议。我待会有事要先走。”   张秘书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在蓝岸工作了几个年头,算得上公司的老人,却从来没有看过岑桉把手里的工作推给别人,还是上周就已经决定的工作。   这还是那个岑总吗?   一天到晚连轴转工作也不喊累,甚至可能带着全体员工一起连轴转的那位。   好像不对劲吧。   他抬头看了好几眼,依旧沉浸在这种怀疑之中,脸上也随之露出诧异的神色。   岑桉扫了他一眼:“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张秘书迅速理好了神色,低声应好,随后快速地退出了办公室。   岑桉拿出手机给晚霁发消息:【在研究所?】   那边迟迟没有回话。   岑桉干脆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临走前思索了下,他又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个方正的丝绒盒子带上,驱车去了海城研究所。 第19章 嫉妒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沈以安的母亲是海城人,但从小在京市长大,对这里不算熟悉。饶是如此,他还是迁就地将餐厅位置选在了晚霁所在的研究所附近。   一贯的体贴入微。   餐厅坐落于商业街之外,闹中取静,他们坐的位置刚好靠窗。   窗外雨丝如柱,蜻蜓点水般吻过刻满涂鸦的玻璃窗上,拖曳出一道道水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迅速得让人难以捕捉。   对面男人身形挺拔,一身面料考究的深灰西装,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脸型干净利落,不笑时略显清冷,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充满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晚霁捏着宽口陶瓷杯,抿了一口温水,味道清新,夹杂着淡淡的青瓜和新鲜柠檬片的味道。   “小霁,我们以后应该能常见面。”   这句话来得突然,晚霁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带了些疑惑:“嗯?”   海鲜锅的热气往上升腾,逐渐盖过了她那双盈水的杏眼,从沈以安这边望过去只能看到模糊的面容,以及微微往右侧歪了一点的脑袋,好像在等他解释。   他伸手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龙利鱼,放进对面的碗里,盯着她充满疑惑的表情,忽地眉眼一弯,顿时波光潋滟,室内生花。   你很难想象到一个人笑起来和不笑的样子差别有多大,一面冷厉,一面慈悲,以至于让人捉摸不透那个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沈以安解释:“G大正式聘请我为历史学教授,下个星期开课。”   晚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沈以安的学识资历被国内哪个大学聘请都无可厚非。   只是为什么是G大?   明明在敦煌的时候,沈以安同自己说过,比起被学术桎梏,他更偏爱在世界各地游览式研究。哪里有新出土的文物,或者哪处有值得收藏的拍卖品,他总要第一批过去。   晚霁不解,也就自然地问出了口。   对面少见地沉默,沉默到晚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才淡淡开口,“或许这里有值得我追寻的过去。”   男人的目光在窗外睃巡,平静却有包容万物的力量。   晚霁笑着道恭喜,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这大概触及到了沈以安的家庭隐私,莫骁曾跟她说过,沈以安小时候并不幸福,他其实跟晚霁很像,却不如晚霁幸运,还有一个宠溺自己的父亲。   他母亲抛弃了他,他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只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和少许古玩便出了国,少有音讯。   沈以安靠着自己的努力学古辨物,凭借以藏养藏的逻辑进行精品交易和私人洽购,每一件藏品在他手中都能持续产生价值,渐渐在国内外收藏界有了一席之地。   晚霁一直以为沈以安的底色跟她是相似的。在敦煌通过莫骁的介绍认识后,她和沈以安的往来一直很频繁,她敬重他,把他当作了像老师一样的人。   “以安哥,你在海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毕竟我也算是半个地头蛇。”晚霁开玩笑道,话虽如此,可她不认为沈以安会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在自己不熟悉的城市。   沈以安偏过头,盯着她一脸诚恳的表情,抵着下颚笑了几声,看上去心情极为愉快。   “嗯,好。”   晚霁没想到他应得这般爽快,就好像真的会考虑找自己帮忙一样。联想到自己处境仍是艰难,她的耳根不经意爬起一点绯红,有些讪讪。   饭后,沈以安送她回家。   他的方向感很好,刚来没多久,就已经把主城区的路摸得很熟。考虑到晚霁晕车,找了一条最为平缓的路送她回家。   他一向妥帖。   晚霁忽地记起刚去敦煌的那段日子,那处地方交通不太便利,坐长途车是在所难免的。   晚霁容易晕车,往往颠簸不到半小时就必须下车呕吐。胃里翻来覆去,头就像发烧般晕沉,实在难受。   每到这时,同车的沈以安便会拿出备好的薄荷精油,在手心沾水稀释后轻柔地抹在晚霁的太阳穴,并且轻拍她的背部安抚不适。   司机偶尔会抱怨几句,“你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干嘛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这不是找罪受么!”   沈以安抬眼望去,眼神沉静却有分量,还未开口,对方已然缩了回去继续开车。   晚霁每到这时就会拍拍他的手心,让他不必理会。   “以安哥,没事的。我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好。”   沈以安总会无奈地叹口气,替她掖紧身上的薄毯。   一晃眼,她已经又回到了海城。   晚霁有时觉得命运总爱同她玩笑,每次到了低谷,又要拿点甜头补偿她,让她不至于颓靡。分手后没多久去到敦煌,人尚处于消沉状态,加上人生地不熟,她一度自怨自艾,差点放弃这条路。   直到有个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   “不知道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晚霁想起那个一停下来就拿着杆烟枪、常年咳嗽,须发花白的老头,心里就有些发酸。   除了宋父以外,他是对晚霁最好的人了。不仅在学术方面,还有日常生活,大到住房起居,小到一日三餐。在敦煌的那六年,她受益匪浅。   “放心。他现在每天饭后都绕着大院散步,烟也在慢慢戒了,我走之前他还去机场送行了。”   “可是我们都走了......”   “有你师母照料着,再不济还有驻守敦煌的师兄师姐们。小霁,你安心做自己的事。”   晚霁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沈以安自然地转换了话头,“你呢?这么久没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晚霁垂眸:“还算不错。”   沈以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失神,故意打趣,“看来有什么人惹得我们小晚霁不高兴了?”   晚霁失笑着摇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泛起岑桉的影子。   这些事三年之后都会结束。她不打算把这段关系告诉任何人,一切从简。   这样,对彼此都好。   车顺利地开到了晚霁租的公寓楼下,雨已经停了,沈以安先一步下车,绅士地为她开了车门。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对面站着,好像一对眷侣。   只是路灯之外,另一条影子慢慢地收了回去,谁也没看到。   沈以安伸出手,本来想摸摸她的发顶,顿了顿,下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要总是憋在心里。”   像长辈对晚辈那样。   晚霁抬眼笑了笑,“嗯,我知道了以安哥。”   “路上小心。”   “嗯,快回去睡吧。”   晚霁站在原地,挥了下手,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才转身准备上楼。风把她的发丝吹散,斜斜披在肩头,露出一截皓白的锁骨。   她今天穿的一字肩白衬衫,长度遮住腰际,只是随着大幅度动作会不受控地往上拉,偶尔露出一小截细腰。从背后看过去,骶骨侧边印出两处凹陷。   她的骨盆宽而短,被硬挺的牛仔布料包裹住,勾勒出一抹浑圆。整个人宛若一只湖水淘洗过的瓷瓶,连绵起伏。   晚霁方才转身,右后方忽地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拽住她小臂往后走。   变故来得太突然,她立刻联想到新闻里尾随的歹徒,一些血淋淋的画面随之涌入脑海。晚霁心口一紧,下意识拎着包往对方头上招呼,至少给自己留下逃生的机会。   那人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硬生生挨了她一下。却一言不发地继续拖着她往前,像是完全没有痛感似的。   晚霁心下一惊,还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她刚刚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外加上包的侧边有几颗小小的铆钉,打到人的皮肉上肯定不好受。   这人挨了她这么一下,居然狠到声音都没出。   思索间,他们跨过一盏路灯。   在路灯的映照下,晚霁终于看清了“歹徒”的侧脸。   线条干净,透着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此刻,似乎还隐隐带着点怒气。   见她挣扎得厉害,那人干脆伸手绕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小臂结实的肌肉快要把袖口崩开,忽地擦过那处浑圆,又是猛地一紧。   她几乎被岑桉半托着进了副驾驶,才刚刚坐稳,那人已经拉开主驾的门,按了车锁。   晚霁受了惊吓,胸口仍在一起一伏,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就被人扣住双手,牢牢锁在某人结实的怀抱和座椅之间。   他只穿了件薄衬衫,距离拉近,晚霁隐隐能感受到衣料后面的肌理线条,此刻完全绷紧,连带他整个人都透着极强的侵略性。   他这是要做什么?   晚霁扭了扭手腕,却完全挣脱不了。   他们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以至于岑桉单手就能扣住她的两只手腕。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岑桉……”   晚霁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某人的唇压住。   要干什么她此时已经明了。   他的吻来得炽热而决绝,仿佛要把她胸腔里的氧气吸食殆尽。   车内的空气迅速升温,晚霁的心快要跳出来。   外面来来往往不少人。   他却抱着她不肯松手,指甲深陷在身后的皮革,缓缓下压,印出几个凹坑。   作者有话说:   ----------------------   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喜欢的点个收藏!谢谢大家!这两章有点虐,但虐得不多! 第20章 嫉妒 “我还真是疯了。”   晚霁的手动弹不得,只好曲腿,在那人的腹部踹了一脚。   “松手!”   黑暗中,男人闷哼一声,终于挪开了唇。他把头埋在晚霁的脖颈,急促地低喘着。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晚霁的皮肤上,比烙印还要滚烫。   晚霁嗅到他身上的冷松味道,稍微清醒了些,无情地把人推开。   白色衬衫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爬满了褶皱,衬衣下摆不知何时拉了开来,露出一丝内衣边缘,一切都昭示着方才的激烈。   晚霁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气息仍旧有些不稳。   那人已经清醒过来,语气冷冷地,不带一丝温度。   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重逢的时候。   “宋晚霁。”   “你已经知道了联姻的事。”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一种心照不宣的肯定。   他似乎不打算对刚刚的荒唐事做出解释,反而以一种受害人的姿态质问她。   “既然决定了联姻,那你刚才的行为又是在做什么?红杏出墙?”   “什么?”这回换晚霁震惊了。   刚才的行为。是指沈以安送她回家的事?   反应过来后,晚霁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所以,他刚刚一直在后面偷窥他们,堂堂蓝岸互联的顶级合伙人。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晚霁第一反应是解释,可又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干脆冷笑道:“就算我真的红杏出墙,那我们也只能算是扯平。”   他这算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既要在众人眼里深情脉脉地等待国外青梅回来,又要约束她这个有名无实的联姻对象对他死心塌地。   晚霁越想越觉得烦躁。在心里几乎骂了他千百遍。   岑桉皱眉:“扯平?”   似乎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再次激怒,男人再次欺身上来,动作比方才更加暴烈。   没有躲闪的余地,晚霁只好重重一咬,在他的唇上。   身上那人闷哼一声,两人舌尖立刻搅动起一股血腥气,破坏了所有旖旎。   下一秒,岑桉松开手,手指按压在溢血的下唇,轻嗤一声,“我还真是疯了。”   说完这句话后,车内再次恢复了沉寂。   呵。   装什么假清高。   依晚霁看今年的奥斯卡影帝就该颁给他才对。   瞧这云淡风轻,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倒像是她才是那个犯罪嫌疑人。   晚霁没放过任何能抨击他的方式:“我们还没有正式登记结婚,你刚才的行为是做什么?婚前强.暴?”   岑桉眼神戏谑,看不出半分温度:“是吗?我看你也挺沉浸的。”   说完,他刻意抹了下嘴角,上面除了血,还残存着她的一点口红。   “……”   晚霁觉得不应该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吃亏的也是自己。   “麻烦你搞清楚,我们是商业联姻,有名无实。”   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相爱结婚,她的感情生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放在明面上来,她就算一次谈八个也不影响什么。   反正也只是烂透了的豪门交易,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不新鲜了。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动真感情?”晚霁偏头看他,眼睛里的哂笑不言而喻,“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演一演。”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把这些天的憋闷、烦躁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说完,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无害的神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只是心口的地方像是扎了一颗小刺,每吐出一个字被扎进去的地方就会疼一下。   她在维持着属于她的体面。   闻言,那人眼眸迅速暗了下去,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下去。”   像是陡然失去了同她周旋的兴致。   一秒钟也不想和她多待。   晚霁开门下车,心中存了些报复的心思,关上的时候手狠狠往后一甩,发出砰的一声,丝毫不顾及这辆车价值几何。   黑色宾利如黑夜的猛兽,誓不罢休地往前狂奔。   等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晚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两人分手那天。   不同的是。   这次的分别不意味着离开。   相反。   在命运的拉扯下,他们如同两只提线木偶,再次没有道理地交缠到一起。   -   六月初五,宜沐浴入殓,忌婚事嫁娶。   早上十点,民政局大厅结婚登记处。   晚霁靠在椅背上,盯着手中的预约号,眉头微蹙。   038号,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   结婚的人没多少,离婚登记倒是不少人。都是度过离婚冷静期,下定决心排队离婚的,男男女女面上都已看不出喜乐哀怒,好像完全被婚姻磨平了棱角。   唯独他们是例外。   她偏过头,深呼一口气。三年后他们大概会经历同样的场景,能否做到别人那般风轻云淡还未可知。凭他们的性子,三年怕是很难。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魔咒一般。   “……”   她就不应该怀疑这个。会在登记结婚时把电脑带过来的工作狂哪里像是有激情的男人!   机械的播报声喊到他们的号,岑桉才总算合上电脑,交给旁边的助理。   两人带着身份证件,苦大仇深般去了柜台,谁也没想多说一句话。   签字前的最后一秒,晚霁的手顿了一下,眼神中生出一丝迷茫。签下名字后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以后不管填写什么信息,她的婚姻状况那一栏都会变成已婚两个字。   她真的愿意吗?   见她动作停住,岑桉面色阴沉,喉头滚动了下,讽刺:“不敢?”   这话把晚霁从迷茫中拉了回来。   她扯了下嘴角:“没有。”   她屈服于现实,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再多的臆想都是空泛。   互相折磨就互相折磨吧。   捏着笔身的手再没有一丝犹疑,在签字处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大拇指往红色的印泥上一压,在空白处微微用劲下按,纸上立刻显现出一道鲜红的指印。   接下来是审查资料、登记、发证,一系列繁琐的程序,终于把两个人的未来绑到了一起。   海城的夏,天气瞬息万变。进来的时候还是晴日当空,出来就已经下起了小雨。   晚霁没带伞,准备在路边打辆出租回公寓。谁知拦了好几辆都不停,晚霁站在屋檐下,盘算着从这里到哪个地铁站距离最近。   还没等她想好,黑色宾利已经悠悠停到了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那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车。”   晚霁犹豫一下。   驾驶座的秘书已经下车,给她拉开了车门。   “……”   岑桉没吭声。   雨还在下,对方也没打伞,自己再磨叽的话只会影响无辜的打工人。   晚霁眉眼弯弯,低声道了句谢。坐了进去。   “那个,我家的地址是……”   “回云境澜庭。”那人打断。   “好的岑总。”   晚霁一愣,偏头望向他,“那个……我家和你家好像不顺路吧。”   岂止是不顺路,完全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岑桉一脸平静:“没说要去你家。”   “……”   不送她回家的话那叫她上车做什么?   只是为了让她晕一段路的车吗?   她没想到岑桉的报复心理这么强,心里一凉:“我在这里下车的话还来得及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   还是没来得及跳下贼车。   车子驶进小区停车场后停了下来,旁边的人没有动静。晚霁也摸不准到底是要下车还是不下车。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家里的密码是260125。”   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报了密码。   突然大方到这种程度让她有点接受不来。   毕竟几个月前他还因为一万块钱让自己请了两顿饭。   晚霁下意识道:“你是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买吗?”   “……”   岑桉嘴角抽了抽,“要买东西的话拿这张卡。”   原来真的是给她用的。   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不对,今天下雨啊。   晚霁认真问:“你不怕我乱花吗?”   “随你,反正也花不完。”   果然是资本家才能说出来的话。   “钥匙给我。”岑桉摊开手。   晚霁:“嗯?”   “你家的。”   这是什么互换规则吗?晚霁不解,却依言给了他。   那人解释:“明天会有人把所有行李搬过来。”   晚霁沉默了。   所以,不是互换,而是把她单方面从自己的蜗居里抓出来,扔到他这里来。   “不用了吧。”她其实挺喜欢自己的小公寓。   “这周去英国出差,不回家。”岑桉没给她拒绝的权利,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   房间是她之前旧公寓的两倍大,拉开窗帘就是整座城市风景最好的海岸线。   只是,一个人住在里面就太过冷清了。   搬过来已经第五天。不知道是认床还是怎么的,晚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都无法入眠。   可是明明醉酒那天睡得挺舒服的。   究竟怎么了。   又平躺了半刻钟,还是睡不着。晚霁感觉嘴巴有些干,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拿起杯子到客厅接水。   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留下一地银辉。她高度近视,没戴眼镜的时候容易把满地的光认成是水,慢悠悠伸脚往前掂了一下,没有任何湿润的触感。   原来只是月光。   晚霁想着接完水就继续回去睡觉,也懒得摘耳塞,耳罩半拉不拉地挂在额头。   她里面穿着吊带睡裙,外面披了件薄毯,侧面看过去薄得同一片纸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   自然也听不到房门开动的声音。   岑桉刚从浴室出来,额前的头发还在滴着水。   英国那边的交流会提前结束了,他便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大概十二点多才到家。那时候屋子里的灯已经全熄了,卧室那边也没半点声音。   岑桉还以为她睡了,随口解释:“英国那边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我刚回来。”   面前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流的方向,没有任何反应。   晚霁的耳塞质量非常之好,戴上以后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有效地挽救了她糟糕的睡眠状况。   此刻,她全身心投入到杯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杯子慢慢接满温水。又背对着岑桉,一点没发觉。慢慢往右边转身,余光都不曾转向这边。   “这么晚还不睡?不习惯?”岑桉垂下头,伸手拿毛巾擦了几下发顶,盯住的背影,“如果实在睡不着我可以陪你说……”   砰-   卧室门猛地关上,一点缝隙都没留。   ……   岑桉的话卡在嘴边,吃了个闭门羹。   由于生平第一次被人完完全全地忽视,他脑子有瞬间的愣神。   安静片刻,他冷笑一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也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似乎是要回应某人的冷暴力。   晚霁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幻听了,她居然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好奇怪。   可外面明明是黑的。   这破海景房不会还闹鬼吧?难道是屋里少了个男人,阳气不足以压住这里的东西了。晚霁哆嗦了一下,赶紧躺上床,裹紧被子,拉上眼罩,直到透不进一丝光线。   晚霁才终于安心睡觉。   出乎意料的是,后半夜竟然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第21章 距离 “也就那样吧。”   第二天,晚霁睡到自然醒,一点也没被前半夜的失眠困扰,她揉了揉眼眶,从柔软的床垫里撑起身子,第一反应就是往窗户外面看。   雨停云散,霞光满室。   晚霁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享受这不可多得的宁静。   海城多雨,上周更是一连下了五天,绵绵雨水似乎无穷无尽,又闷又湿,没来由得令人烦躁。   好不容易有个晴天,她得多在床上晒晒太阳。   不到五分钟的清净,便被震天响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江亦舒打来的。   手机昨天晚上开了静音,此刻已经显示了29条未接来电。当然,全是她一个人的手笔。   晚霁无奈点开接听键,就听到听筒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姐!你和岑桉哥结婚我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家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好突然啊,你之前不是说跟他没有可能了吗,怎么突然旧情复燃还玩起闪婚那一套了?”   “但还是祝你新婚快乐啊!”   新婚快乐。   她真的能快乐么。   晚霁忽地想起那日在病房里舒乘兴说的话。   “小舒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就别告诉她了。”   “她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对你也不错。希望我和你父母那一辈人百年之后,你能多照顾照顾她。她和宋家那小子我是看在眼里的,希望她能真的幸福。”   说这话时,老人眸光竟少见地柔和几分。   所以,不幸福的就只能是她了。   晚霁低下头,看着窗外的海景,有那么一刻是想哭的。   可不知道为何,她看着平静的海平面,心也跟着平静了。   “谢谢。”千丝万缕汇成简短的两字。   江亦舒依旧在絮絮叨叨个不停:“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们还是在一起了,真是天定良缘。”   “哎呀我忘了,我打电话给你是约你出来逛街的,好久没跟你出去了,你可别说你有事啊今天可是周末!”   晚霁低声应好,拿着手机往外走。   对面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还对她和岑桉的私生活分外好奇。   “我都想象不到你们两个锯嘴葫芦在家是怎么相处的,家里真的有人说话吗?”   “……”确实没人说话,确切的来说,都没人。   “行,你们确实没一个看上去会说情话的。那你们平常都怎么增进夫妻感情?”   “吃饭睡觉上班。”基本上是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天哪,听上去一点都没有激情。这就是婚后生活吗,那还不如一周见一次面呢,起码每次见面都会有新鲜感。”   一周见一次面,她和岑桉确实保持着这种见面频率。   不过哪里来的新鲜感。   晚霁扯了扯嘴角,右手慢慢拧开门把。   “那x生活呢?x生活总有吧,你觉得他那方面怎么样?”   晚霁并不反感这种话题,毕竟江亦舒经常把这些挂在嘴边,不是个新鲜事了。   闻言,她也只是淡淡。   男人嘛,在床上又不可能变个物种,在她看来,这件事不过是解决人正常的生理需求。   而且看岑桉那样儿,也不像是什么服务意识很强的人。   大概是只顾着自己爽的那种。   所以,也就那样吧。   这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也就那样吧。”   门一打开,那句漫不经意的、又像是实战过后给出的真实评价,就这样面对面传进了岑桉的耳朵里。   “他那方面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   也。就。那。样。吧。   四目对视。   气氛寂静到极点,晚霁看见那人嘴角似乎抽了抽。   她语气出奇的笃定,就像是体验过数百遍都毫无感觉且厌倦了,才能得出的结论。   要不是正牌丈夫自同居起就不在家,且两人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床的亲密举动。   都要有人要怀疑这话的对象另有其人。   “啊?”对面合情合理地发出适当的震惊。   晚霁心虚地咽了咽口水,超绝不经意地提前摁断了电话。   防止对面的人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让场面陷入更加尴尬的境地。   沉默半晌,都没人说话。   晚霁飞快地移开眼,想给自己找点什么话题,讪讪道:“好巧啊。”   “……”   对面没接话。   巧什么?这本来就是他家!   还能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转移一下话题。   快想啊死脑子。   别让她这么尴尬。   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说交流会要一周吗?现在理应还在英国才对。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害得她丢脸。   岑桉瞥她一眼,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这是我家。”   晚霁有些莫名:“哦。”   也确实,对于这套房子来说,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而且还是要死乞白赖三年的不速之客。   她也就没有发言的权力了。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浅绿色真丝吊带裙堪堪遮住膝盖,露出两条白又细的长腿,连鞋都忘了穿,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   和背头西装的某人比起来,气场都低了一大截。   她收回腿,默默往卧室里走。   再次出来,她已经收拾妥当,顺便抓紧时间画了个淡妆。   却发现岑桉居然还没出门,正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粥。   看见她出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晚霁拿了包略过餐厅,正准备往外走。   岑桉随口问:“去哪?”   晚霁:“有事出去一下。”   岑桉:“很急?”   晚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以为是有事跟她说,安静三秒:“也没有很急。”   岑桉继续低头喝粥:“哦。”   晚霁盯着他,等着对方说一些关乎两家联姻经济往来诸如此类的大事。   她还紧张了几秒,怕他说的内容自己应付不过来,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豪门千金。   半晌,那人淡淡开口,“坐下来吃早饭的时间应该有吧。”   “……”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原来是喊她吃早饭。   晚霁放下包,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桌前已经盛好了一碗粥。她慢慢搅动着,发现是皮蛋瘦肉风味的,粥底滚烫,仍往上冒着热气。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晚霁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会儿,等到只剩温热的时候,小心地抿了一口。舌尖很快被咸香包裹住。   粥里的皮蛋切成小块,入口软烂,瘦肉剁碎混合青菜丝,有嚼劲但不会影响粥的口感,咸味也正好。   要不是桶里还有蛋壳之类的厨余垃圾,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大早外卖点的。晚霁低头喝第二口、第三口……不过五分钟,一碗粥就见了底。   没想到他在煮粥一道上竟天赋异禀,也不知道做其他东西味道怎么样。不过略微思考了一下,晚霁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平常那么忙,哪里有时间自己做饭。也就是煮粥方便,又凑巧买到了新鲜的食材。都是巧合而已。   她不相信一个早八晚十的工作狂能做得一手好菜,那也太诡异了。   她不想承认,心中那点好胜欲又上来了,不允许六年前分明连蒜苗和小葱都分不清的人在厨艺一事上稳超她。   晚霁憋闷着喝下最后一口,忍不住发问:“你的皮蛋在哪里买的?”   “……”   她在家也尝试过皮蛋瘦肉粥,但做出来的口味总是不那么令人满意。   嗯,说实在的。是黑暗到狗都不喝的程度。   她的厨艺基本就是整锅水煮,随便加点盐的水平。只要熟了,且自己能咬牙吃得下去,就算OK。于是大部分的时间要靠食堂和外卖过活。   可人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太久吃不到美味的食物,人体的多巴胺会明显分泌不足,导致整个人处于一种很丧的状态。而晚霁擅长的水煮菜显然不能列为美味食物的范畴。   糟心啊,苦闷啊。明明食谱也买了,网上教程也学了,甚至还买了电子秤,每样材料都放得别无二致,怎么就是看不到半点进步。   岑桉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抬眼看她:“怎么了?”   晚霁实话实说:“味道不错。”   岑桉哦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只抛下一句:“楼下超市随便买的。”   晚霁:“?”   随便买的?不想分享直说!   晚霁并不打算跟吝啬的不愿意分享厨艺的小气鬼计较,想顺手把碗筷一起洗了。   岑桉瞥她一眼,打开了水槽下面的柜门,然后把碗筷放了进去。   “忘了跟你说,家里装了洗碗机。”   “……”   那他上次还让自己把碗都洗了是什么意思!?故意耍她?   “还有扫地机器人,全自动窗帘,智能灯光系统……”像是生怕她土包子不懂一样,岑桉把全屋智能都解释了一遍,每一件智能家电都印了蓝岸的标识。   晚霁想到上次醉酒从他家里出来,还特意人工清理了一遍。   “……”   有钱了不起吗。她还就想自力更生了,才不要那些人工智能。   像是洞悉了她心里的小九九。末了,岑桉又补充一句。   “你不要动,我怕不干净。”   “……”   话题中止于此。   临近出门前,岑桉随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晚霁坐在玄关的沙发椅上穿鞋,头也没抬:“下午吧。”   逛街总不能逛上一天。那得多累。   岑桉哦了一声,率先出门,两人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互不干涉。   作者有话说:   ----------------------   ca:也就那样。(冷笑,眼神灼灼)   晚霁:毕竟也没试过,谁知道怎样。   除夕快乐!!!!!亲爱的小宝们今天有没有多拿压岁钱!还有一件事我重新改了一下章节标题和提要,对应的是歌名,也是某个人的心理活动~也是用了一点点小巧思啦(自夸 第22章 距离 “他其实……是我的舔狗。”   今天是周六,万象城的人格外多。   江亦舒今天兴致似乎很好,拉着她从二楼逛到七楼,手里已经拎了不少品牌的包装袋。却好像仍不满足,大有一副老娘今天要把万象城搬空的架势。   晚霁这几天过得憋屈,也多买了几件。   刷的是那张五百万的卡。   她现在看开了。   之前不动卡里的钱是不想被他们捏住把柄,有更多的牵扯。   可既然逃不开命运,为什么不行使自己的权力?   她又不是什么自视清高的小白花,哭哭嚷嚷地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她就是爱钱,就是视金钱为生命。她俗不可耐!   她今天非要狠狠地花里面的钱!不仅要花里面的钱,以后还要狠狠花舒家的钱。   大肆铺张后,她还大发慈悲地给家里的便宜老公买了一条领带,用来抵早上那碗皮蛋瘦肉粥。   一通买完,卡里的钱只是轻伤。   除了绛红色领带贵了点。   而江亦舒已经花了将近五十万,歪头看见她手上少得可怜的购物袋,在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自以为高情商地开口。   “姐,你是不是不够钱?可以刷我的。”   “……”   好吧,她还是缺乏了豪门子弟必备的花钱技巧。买之前总要再三衡量东西是否实用。物欲太低,以后得多向江亦舒学习。   两人中午吃了个简餐,江亦舒为了保持身材只要了一份沙拉和一杯黑咖啡,素的可怜。   她看着晚霁面前的照烧鸡腿和酥皮苹果派,咽了下口水,又收回视线,埋头扒拉自己的沙拉碗。   半晌,江亦舒嚼吧了两下索然无味的紫甘蓝,放下叉子:“姐,你平常饭量都这么大的吗?”   “嗯。”晚霁点头。   她很少在外面吃,一般公司食堂或者外卖,但是分量都跟今天差不多。   其实也不算多,正常成年女性的饭量而已。   只不过跟江亦舒的沙拉咖啡相比,就显得饭量巨大了。   江亦舒有些生无可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连喝口水都要长胖,你知道吗,我昨天称体重发现又重了两斤,还是没吃早饭称的。”   闻言,晚霁夹了一块照烧鸡肉给她,“体重不是衡量身材的绝对标准,你别太放心上,你这种年纪就应该多吃点,否则容易营养不均衡。况且我也没觉得你胖。”   晚霁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江亦舒是典型的明艳挂长相,骨架偏大,今天穿了一身露腰的绑带粉色上衣,衣角处印了极小的法文logo,包臀皮质牛仔裙是某个奢牌的夏季新款,勾出绝佳的曲线,周身丝毫不见赘肉。   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到仿佛有自己的名字。   晚霁低头夹了块面包,放进嘴里:“我之前得过急性肠胃炎,自那之后,肠胃就不怎么吸收了,你别看我吃得这么多,其实真正吸收了的可能没多少。所以我只能尽量多吃点,否则身体扛不住。”   易瘦体质这事有利有弊,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想选健康的身体。   江亦舒一脸丧气:“我也想得肠胃炎……”   “……”   晚霁抬头瞥她一眼,江亦舒立马乖巧低头,吃盘里的鸡腿。   饭后,晚霁又陪她逛了一会儿,本来想说直接回家的。但两人逛到一家SPA店门口,牌子上写着疗愈空间,好像是新开的店。   晚霁脑海里突然想起跟岑桉约见面那次。   自己没看清招牌直接约的私密护理SPA馆。她的脸蹭得红了。   江亦舒还觉得奇怪:“姐,你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逛累了?”   晚霁顺着她的话说:“嗯,有点。”   江亦舒拉着她往SPA馆里走,“正好我也累了,要不一起做个SPA吧。”   这家店外表看着平平,里面却大有不同。走进去,不像是普通的SPA馆,而像是隐匿在绿意中的小花园。给人一种亲近大自然的极为放松的感觉。   很快,店员便向他们介绍SPA套餐。有闺蜜套餐,情侣套餐,还有单人的。   只不过时间都格外久。   想起出门前跟岑桉说的下午回来,现在一看屏幕,都已经将近五点,晚霁有些犹豫:“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才几点?”江亦舒正听店员介绍项目,闻言狐疑地盯着她,“姐,你不会还有门禁时间吧?怎么,岑桉哥管你管得这么严?”   晚霁捏紧拳头微笑,否认:“没有。怎么可能。”   她想着,岑桉当时应该也只是随口一问。自己晚点回去也不算什么事。   况且就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他总不可能还在家等自己回去吧。   江亦舒半信半疑,手上大笔一挥,直接勾选了五小时的套餐,里面还包括晚餐。   五分钟后,晚霁和江亦舒各自躺在疗愈床上,享受泰式精油开背按摩。   晚霁感觉没过几分钟,自己的神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睡意很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江亦舒怕自己睡着,率先打开了话匣:“姐,我们出来一整天,怎么也没见岑桉哥给你打电话啊,啊!轻点,痛!”   按摩师说了声抱歉女士,手底下的动作也随之放轻。   晚霁困得不想说话,随口道:“可能他在忙吧。”   江亦舒:“按理来说你们现在正是热恋期,应该有发不完的信息才是,怎么会各忙各的?我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手机里99+的消息都是明朗哥的,怎么感觉你们怪怪的。”   听到这话,晚霁即将合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   不行。她得找个理由补救一下。   “我是刚结婚,有点不习惯。”晚霁观察着她的神色,见没什么不同,淡定扯谎,“你也知道我们都不爱说话,所以我们夫妻相处会跟普通人有点不同。”   江亦舒追问:“怎么个不同?”   晚霁一顿,怎么个不同?她还真不知道。   就连普通夫妻在家是什么样子她也是不知道的,毕竟懂事起她就没看过夫妻相处的样子了。何况是热恋中的夫妻。   难度太大了。   嗯……   不过想着要丢也是丢岑桉的脸,不能丢自己的脸。这应该也是贯彻联姻规则,不让外界人看出来的必要手段。   他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于是,晚霁硬着头皮,脑海里忽然想起在网络上很流行的一个词,大言不惭道:“他其实……是我的舔狗。”   “……”   “?”   “我靠。”   “……”   “我真没想到岑桉哥私底下是这种人。”   “……”   “你们确实是玩得不一样。”   江亦舒上半身撑起来,脸上的面膜掉到了嘴角。服务生赶紧动手般帮她调整,江亦舒摆摆手,直接把面膜揭了下来。   她连说了十几句我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用以表示自己无与伦比的震惊,并且有大肆宣扬的意图。   晚霁及时按住她摸手机的手,一本正经道:“不要跟别人说……他好面子。”   嗯,她也还不想丢这么大的脸。   “哦哦哦,那确实不能说。”江亦舒从惊天震惊中拉回思绪,眨了眨眼睛,又重新贴上面膜乖乖躺好。接下来什么都不敢问了,只能默默在内心消化这一惊天秘密。   五个小时后,晚霁感觉皮都展开了。   从SPA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江亦舒待会还有酒局,晚霁实在熬不住,先行打车回家。   晚霁摸不清岑桉平日的作息时间,上了22层后,从电梯里出来,她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紧贴着地面走。连楼道的感应灯都没有发觉。   打开门,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出奇地安静。晚霁从玄关处换上棉质拖鞋后,靠着墙往里走,大门缓缓合上,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晚霁咕哝了一声:“应该已经……睡了吧。”   刺啦-   于此同时,灯全部亮起来,晚霁的眼前瞬间清晰。   糟糕!她忘了家里的灯光是全屋智能的,晚上回家的时候随着大门关上会自动亮起来。   不过这也太亮了。   她被刺得双眼一眯,手不自觉地遮住视线,等完全适应了骤然变亮的光线,才缓缓抬头,正好对上沙发上坐得笔直的那人的视线。   “嘶!”她轻呼一声。   冷不丁看到有个大活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动不动盯着她,也不开灯,也不说话,着实吓她一跳。   ……   岑桉居然没睡。   晚霁有种企图夜不归宿未遂却被夫管严的无力感。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晚上好。”   随后脚步未停。   她想越过他直接进卧室,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晚霁的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身。   脑海里想起了江亦舒白天跟他说的话。   “你们家还有门禁时间?岑桉哥管你管得这么严?”   门禁时间。   好像没有吧。   晚霁试探着问:“是我吵到你睡觉了吗?”   她其实是有点心虚的,毕竟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自己下午会回来,但是陪江亦舒做完SPA后就晚了那么一点。   确切地来说,不是晚了一点。毕竟,现在的时间已接近晚上十点半。是正常人的睡觉时间。   所以,他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到底是为什么。   岑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毫不客气道:“你能有这个觉悟就好。”   语气里还带了些不耐烦。   晚霁刚开始只是打算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来劲。   她尽量放低声音:“我的动作很轻。”   言外之意是动作这么轻怎么可能打扰到你。况且你就没在卧室睡觉。算哪门子打扰。   她斟酌着语句:“如果在卧室睡觉的话,应该不会听到我的声音。”   岑桉抬眼:“不是你自己说的吵到我睡觉了吗?”   作者有话说:   ----------------------   已开启段评!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23章 淡季动物园 “我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   她只是客套一下而已,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应该是笑着说没有吧。中国人不都讲究含蓄的吗?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半点没给人回旋的余地。   晚霁深深吸了口气:“对不住……那我下次再小点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是自己理亏晚归。   说完这句话便抬脚往卧室走。   岑桉叫住她:“宋晚霁。”   “嗯?”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提前说一些事情。”   晚霁一头雾水,“什么事情?”   岑桉忽地站起身,毫无征兆地朝她走来,晚霁一愣,心跳瞬间加速。   两个人的身高体型都差了不少,岑桉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像团影子般罩在她身上。分明没有任何触碰,晚霁却格外心慌意乱。   在沉默里回视他,一秒,两秒……直到她感觉眼睛有点涩,就快要坚持不下去,那人才幽幽开口:   “我们是合作婚姻,希望你在外面谨言慎行,不要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异性交往过密。”他眸光晦暗,危险地盯着她。   冷言冷语扑簌簌落下来。   “灯光系统会在人进门时全部打开,你最好每天按时回家,不要影响我的作息。”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除公共区域以外的私人空间。”   扔下这一长串话后,他再没有看她,转身进了卧室。客厅灯光也随着慢慢变暗,在大段的沉默后扑地熄灭。   晚霁的神思一点点拉回,后知后觉是他在这段婚姻里的底线。   所以,底线就是不能晚归,不能和其他男人关系太近。她是这样揣测的。   可又反应过来,既然是约法三章,怎么只有他约,而自己必须全部遵守的。   完全没有公平可言。   晚霁深吸一口气,有种被资本家剥削的感觉。   她摇摇头,干脆又折回玄关拿自己的包装袋,塑料摩擦纸袋发出滋啦的声音,黑暗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刚才还怕打扰到他,现下也无需在意了。   只是绕过厨房的时候,她不经意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灶台干净得像没有人用过。   垃圾桶里却倒满了剩菜剩饭,并不像一个人的分量。   ……   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耳边传来海浪流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扰乱了各种朦胧思绪。   晚霁想起临出门前随口说的那句下午回来,心底莫名有些虚,他该不会是在家做了一桌子饭菜没等到自己回来,所以才那么生气吧。   应该不至于吧……他们好像还没有到那种愿意等对方回家吃饭的关系。   半晌,晚霁摇头,把这些自作多情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抹去,很快睡着。   -   日光跳跃在白色海浪上,随着海水涨浮自由地挥洒玲珑。晚霁在一片鸟鸣中醒来,还有些茫然。原来她昨天忘了关窗。   醒来就能看到大海的地理位置,还是让她身心舒坦,哪怕被鸟鸣吵醒,也是乐在其中。她翻了个身,随后起床洗漱。   一出卧室门,便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岑桉应该刚晨跑回来,冲过澡,额前的碎发堪堪盖住眉毛,发梢还滴着水。他背对自己,身上系着一条深黑色围裙,后面的系带却松松垮垮的,好像快要掉下来。   他在做早饭。   只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晚霁难保其中还有没有她的一份。   她默默走到厨房外面,却没有进去,只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莫名地扬了下嘴角。   她联想到网络上很流行的一个词。   人夫感。   意思就是男性展现出责任感、稳重、可靠等一系列适合成为丈夫的心理特质。   他不开口,当个木头丈夫的话,其实还挺有那种感觉的。   “还站着做什么?想什么活都不干?”只是一开口就容易暴露恶劣的品性。   岑桉扫她一眼,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   脑海中的臆想被现实打破,晚霁抿了抿嘴唇,三两步走进厨房,等待他下达指令。   毕竟,看这样子,应当是也有她一份。   凭她自己,外加一部手机,是绝对完不成一顿正常的早饭的。   她还不想烧掉岑桉的厨房。   不过,岑桉好像还挺会做饭的,有他在旁边指挥,自己应该能保证不会吃到黑色的煎蛋。   她撩起袖子,一脸的大义凛然,想从岑桉手里接过锅铲。   对方却侧身一避,躲开她的手。   晚霁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就听那人继续:“围裙后面的系带好像掉了,帮我系紧点。”   “嗯?”   不是要让她大展身手,操持早餐的意思?   怎么变成了只是帮他系个带子……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踌躇间,她抬眼扫了眼锅里。   煎蛋正展现出永远不可能在她手里展现的恰到好处的成色,于是她掐灭了脑海里跃跃欲试的想法。   转身,乖乖绕到岑桉的后面。   只是手刚小心翼翼地摸到系带,那人身子一转,手没动,系带的位置却变了。   这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让她措手不及,指尖一顿,稳稳地落在了某人的背肌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指下肌肉紧实有力。   由于保持着捏紧系带的动作,她的手也连带着、轻轻捏了一下那块肌肉。   “……”   “?”   一瞬间,晚霁感觉手底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带着那人的身体也僵硬片刻。   有种故意揩油的感觉。   为了避免事态发展严重,晚霁决定用沉默盖过一切。   她的手面不改色地下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迅速地系好带子,收回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沉默三秒。   岑桉关小了火,手里的锅铲自然地捞起煎蛋,平稳地放进盘里。   警惕地扫了她一眼。   又一眼。   晚霁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别处。   那人终于道:“你出去吧。”   晚霁抬眼:“啊?”   不是要自己帮忙做早餐吗?怎么突然赶人。   让他一个人在厨房忙碌,自己在旁边等着吃饭好像不太好。   晚霁觉得还是应该适当地体现一下自己勤劳的传统美德,温声道:“我还是给你打打下手吧。”   “不用,”岑桉捏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裹上牛奶,“我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   感觉自己被诬陷了,晚霁解释道:“我刚才是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手滑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岑桉头也没回,“不过用多了就没意思了。”   晚霁努力挽回:“其实我厨艺还可以。”   “会做芝士吐司卷?”   “……不会。”   “……”   “但我可以学。”   晚霁认为不管怎么样她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如果跟对了师父的话。   芝士土司卷。虽然不会做,但听名字应该跟普通面包区别不大。   她其实愿意一试的。   岑桉犹疑了一会,似乎在思考她这话的可行性,却又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对了,我回来那天看到厨房垃圾桶里有几块黑色的炭,是你扔的?”   他实在形容不出来那种东西的外观,像炭一般黑,但是边缘又是不规则的,扁平的。   不像普通的炭。   也不知道晚霁怎么会在厨房扔这种东西。   晚霁的大脑停顿片刻,回忆起那天早上在厨房扔的唯一的东西。   她的表情从微笑变得死气沉沉。   “……”   “那不是炭。”   岑桉给土司卷翻了个面,百忙之中抽空抬了下头,问:“嗯?那是什么?”   “那是我煎的鸡蛋。”   “……”   四目对视,晚霁感觉对方的锅铲抖了那么一下。   三秒过后。   “出去。”   “……”   没有一丝犹豫的。   冰冷的驱逐令。   晚霁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厨房。   没多久。   岑桉端了两盘煎得焦香的芝士吐司卷出来,外面包裹了一块流心煎蛋。用叉子一划,蛋黄像温泉一样涌出来,马上裹满了整片吐司。   晚霁觉得,这跟面包店里的卖相简直不相上下。   她又暗暗在心里给岑桉的厨艺加上了不少分。   跟自己的厨艺相比。   确实天壤之别。   吃到一半,晚霁顺手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江亦舒的聊天页面,不经意间点开了今早听过几遍确认无误的语音条。   声音提前开到了最大。   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姐,昨天逛街有个包落你那了,我什么时候找你拿一下吧。”   两个人买的东西很多,有几样弄混了,放到了她这里。   江亦舒虽然做事马虎。   不过,还好有这条语音能帮到她的忙。   晚霁直接点开语音:“嗯,是在我这。”   她又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岑桉,问,“昨天和亦舒出门逛街,她落了东西在我这,方便让她过来拿吗?”   她盯着岑桉的脸,小心翼翼地摸索他的神色,却没见到任何起伏。   “随你。”   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   晚霁正想回话:“那就今天……”   “今天不行。”   “啊?”   “今天你没空。”岑桉慢条斯理地擦完嘴,解释道,“家里的菜吃完了,得买。”   说完,他已经站起身来。   晚霁松开语音条,神色微顿。   买菜?   她好像也不太会挑菜。   在她小时候,买菜做饭这种事一直是宋父在做,她最多陪宋父去去菜市场,当个没什么用的挂件,宋父一般连东西都不让她提。   晚霁实话实说:“我不会买菜。”   怕这句话有什么歧义,她又补了一句:“我挑不明白。”   她其实不怎么去超市,必要时都是在外卖软件里选好,直接让骑手送到家。   只要肉眼看见的没坏,那就可以。   反正都是切碎了往锅里扔的结局,做什么菜都一样。   岑桉听了她这话,眉梢微扬,“想不到你还挺能糊弄人的。”   “……”   “刚刚为了跟我同处一室说什么什么都可以学。”岑桉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对待她的那种状态,随意地扫她一眼,“现在要你去趟超市,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靠近了一点,笑了:“你是觉得,在超市人多眼杂无法对我上下其手,所以干脆找个借口推脱吧?”   岑桉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其实我看透你了的笃定神色。   作者有话说:   ----------------------   欢迎关注vb黑色雪Snowy- 第24章 淡季动物园 什么叫她对岑桉上下其手?   “……”   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她对岑桉上下其手‌?   这对吗?   “我‌没有。”   只剩下一句苍白且无力的解释。   并且对方一副你自己‌说说就得了, 骗得了谁的表情,显然是不信的。   为‌了避免这种观点继续延续下去,晚霁只能迅速收拾了一下, 跟着他出了门。   还好小区的周边就有大型商超,只要‌顺着走过去就行。   晚霁对这里的路还不是很‌熟, 亦步亦趋地跟在岑桉后面,直到走到超市门口。   岑桉在打电话,抬眼示意晚霁去那边推个车。   晚霁点点头, 走到推车前面。   一排摆着大型推车, 可以坐人的那种。   另一排摆的中号, 单手‌拖着走的。   想着出门前岑桉交代的要‌买的各种补给,以及自己‌也有要‌买的东西, 晚霁挑了大型的推车。   手‌机不断传来震动的声音。   晚霁一手‌拿着回复所里以及沈以安的消息,一手‌摁着推车。   不过这推车实在有些大, 她单手‌无法‌掌握方向, 走的稍微慢了些。   岑桉从‌她后面绕过来, 催促道:“磨蹭什么。”   却一点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知道了。”   晚霁把手‌机开了静音放进‌口袋里,跟他并排走, 双手‌专心推车。   先是路过调料区。   岑桉:“酱油,拿一瓶。”   “……”   他看不到自己‌正推着车吗?哪里还有手‌拿酱油?   晚霁咬了咬牙, 把推车放在原地, 伸手‌在岑桉指的地方拿了一瓶酱油, 放进‌推车里。   她刚想继续推车,岑桉已经握住横杆,推着往前走。   “……”   接下来,是岑桉的各种指挥。   “白醋。”   “不要‌拿那个,拿大瓶的。”   “三‌袋食盐。”   “味精要‌一包。”   晚霁不常在家里吃饭, 总觉得买这么多会用不完。   于是委婉地提醒:“或许每样拿一包就可以了。”   岑桉淡淡道:“是你会做饭还是我‌会做饭?”   “……”   行。   爱拿多少拿多少。   我‌还不乐意给你省钱呢。   接下来是速冻区。   岑桉直接推车往前走,似乎没有要‌停下来拿东西的打算。   他推着车走出几排货架,发觉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   于是回头。   便看到某人手‌上拿了三‌包速冻饺子和一盒年糕、一盒汤圆,手‌臂上撂得高高一沓,都快堆到下巴处。   另一只手‌还在冰柜里摸索,似乎仍觉不够。   “……”   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岑桉推车的动作停住。   又扫了眼冰柜旁边的巨大标签——速冻食品。   他皱起眉,拉着推车的横杆倒退。   像是察觉到什么,晚霁讷讷回头,就看到本来已经越过这片区域的人又折返过来,站在她旁边,盯着自己‌手‌里的三‌包速冻水饺。   晚霁把水饺拿高了些给他看:“玉米猪肉馅的。然后年糕是原味的,汤圆是黑芝麻的,我‌本来还想拿盒鱼丸,但刚刚看了眼日期好像不怎么新鲜了。”   见人没说话,晚霁又继续道:“你有要‌买的吗?我‌帮你拿。”   岑桉拉直唇线,语气‌冷冷地:“你平常就吃这些?”   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霁没在意,自然地答道:“嗯,除却在单位食堂吃饭,在家我‌都自己‌煮,饺子吃得最多,有时候会放点蔬菜进‌去,均衡一下营养。”   晚霁刚想把手‌里的速冻饺子等放入推车,那人却让了一步。   “……”   “我‌不喜欢在冰箱里放这种东西。”   “可是冰箱里的吃完了,我‌又不会做别的。”   “那就我‌做。”   停顿了几秒。   晚霁才终于听懂他的话。   他的意思是他以后会做饭给她吃?   每天?   晚霁感觉向来转的飞快的脑子在此刻有些宕机,慢半拍地抬头:“可是你不是挺忙的吗?”   来个超市都要‌接三‌四个电话讲工作。   哪里有时间在家里做饭。   岑桉瞥她一眼,解释道:“你没来之前,一日三‌餐都是我‌自己‌做;你来了之后,也不会例外。”   意思是这是他个人的生活习惯,不是特意为‌她做饭,而她只是成为‌那个顺便。   在做饭的时候顺便有她的一份。   而已。   没有任何例外。   晚霁想明白了,是刚刚理‌解错意思了。   她讪讪地笑了下,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过还好,对方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晚霁把手上的速冻食品全部放回原位,继续往前走。   恰好周末,超市的人格外多。两人几乎是肩并肩走在一起,才能堪堪避开旁边的人。   所以肢体接触也格外的多。   要‌么是她的手‌臂不小心挨到他的腰。   要‌么是她的头撞到他的后背。   直到新鲜蔬果区。   晚霁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觉得,逛超市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只有彼此亲近的人才会一起逛。   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都是构成生活的小小一角。   买的时候都要‌问询对方的意见,摸清对方的喜好。   因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   有着烟火气‌的家。   “过来看看这边的辣椒。”   “发呆做什么?”   岑桉见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把把人拉过来,这才避开了后面的推车,不至于当头撞上。   晚霁回过神来,“抱歉,我‌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随口扯了个谎。   岑桉不疑有他,随即应道:“超市今天有新鲜的罗氏虾,牛肉,还有西兰花。做这三‌样,行吗?”   晚霁点点头。   她在一旁专注地看岑桉挑辣椒,非常认真地学习挑拣手‌法‌。   许是看到她的上进‌心太过强烈,岑桉决定悉心传授一下此间的知识   “你挑的这个太小,颜色太深。”岑桉随手‌拿出刚挑好的青椒,难得耐心道:“选辣椒要‌选个头大,肉厚,表皮颜色浅,外观比较直的。”   “这种炒出来好吃。”他又补了一句。   晚霁对这些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意见可以发表。为‌了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她依葫芦画瓢又挑了一个。   岑桉看过她挑的,点点头,开放了这只青椒放入塑料袋的入场券。   两个人在摊位前挑了许久,又都长得好看,在没什么年轻人的蔬果区格外扎眼,引得不少人津津乐道。   旁边过来一个自来熟的大妈,打趣道:“夫妻俩好甜蜜的,还一起来买菜。”   听了这话,晚霁面上一红,偷偷打量了岑桉一眼。   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好像只是听到了再平常不过的话。   就跟那次在婚车上的时候差不多。   是觉得无所谓,不在意吗?   晚霁只对着大妈笑笑,也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挑菜。   不过大妈显然是个热心肠的,见他们挑的都是个头大肉厚的,笑道:“小夫妻不吃辣的哟,特意挑不辣的青椒。”   不辣的青椒。   是指岑桉说的这种?   可他不是说这种炒起来更好吃吗?   居然是不辣的吗。   晚霁刚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说,旁边人已经先一步回答:“嗯,我‌不吃辣。”   也没等对方应答,已经迅速推车往前走了。   晚霁对着大妈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跟了上去。   只是她心里有些意外。   岑桉什么时候也不吃辣了?   海城虽然靠海,但湿气‌也重,当地人习惯了饮偏辣。   大学时期,晚霁经常跟他一起出去吃饭,她依稀记得饭桌上辣菜是必点的,而岑桉每次吃完都面不改色,连水都不用喝,可见他是能吃辣的。   其实她自己‌以前也能吃,只不过经历了一次急性肠胃炎后就再也没碰过微辣以外的菜。   那次似乎是大二下学期。   晚霁和几个室友在一家川菜馆点了一堆爆辣的菜,吃的时候酣畅淋漓,大觉过瘾。可从‌饭馆回来,到宿舍,才过了不到一小时,她就跑了六七次厕所,整个人虚脱无力,却还是腹痛难忍,吃了肠炎宁片也不管用。   后来,还是岑桉连夜带她去了急诊,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连着挂了三‌天的水才堪堪痊愈。   她记得那三‌天简直是自己‌的噩梦,不是难受的,而是岑桉无止境的批判。   晚霁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话的一面。   那三‌天,他把一年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不止如此,每次单独吃饭前,岑桉还要‌她必须拍照发给他,检查辣度是否能吃,以防她不长教‌训继续胡吃海喝。   晚霁刚开始还觉得不能因噎废食,肠胃炎实属意外。不过后来,岑桉看她看得紧,她没再找到吃辣的空隙。   慢慢地,不吃辣也成了一种习惯,延续至今。   “难道他后来也得肠胃炎了……”   晚霁思索了一下,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正好,她也不吃辣。   这三‌年应该能吃到一起去。   之后,路过零食区,晚霁挑了一些自己‌爱吃的,又问岑桉有没有要‌买的。   岑桉:“没有。”   却也没拒绝她把零食放入推车。   岑桉结了帐,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家。   为‌什么一前一后呢?   因为‌晚霁的手‌什么都没拿,但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像老板,而他像佣人。   虽然他长得根本不像佣人,但为‌了避免这种误会,还是自己‌跟在他后面比较好。   于是晚霁跟在后面,且自然而然地拿起手‌机准备回刚才的消息。   “宋晚霁。”   岑桉忽然停下脚步,喊她的名字。 第25章 淡季动物园 “以后都不准进厨房。”   晚霁抬头:“嗯?”   她以为‌岑桉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再次放下了手机。   岑桉示意她靠近一点,下巴微抬:“你拿下这个盘子‌。”   晚霁:“我拿?”   岑桉瞧她,“不然‌呢?”   “哦。”   出来采购是两个人的事, 挑菜是他‌,付款也是他‌, 拎东西还是他‌……什‌么活都‌不干的话‌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晚霁只‌好乖乖拿出塑料袋里的陶瓷碗碟,碗碟不大,单手足以握住。   另一只‌手刚准备划开‌微信回复消息, 便听那人认真道:   “两只‌手拿。”   以为‌他‌怕自‌己一只‌手拿会‌手酸, 晚霁温声道:“不用了, 我一只‌手拿得下。”   “万一打碎了我还得重新去买,而且这是最后一套。”   “……”   原来只‌是怕她不小心把碗碟打碎, 并不是关心她的手腕。他‌对自‌己的能力也太不放心了点……   晚霁深吸一口气,憋闷地把手机放进口袋, 双手虔诚地捧着碗碟, 抿唇笑:   “这样‌行了吧?”   岑桉轻轻嗯了一声, 心无挂碍地往前走。   “事还挺多。”   “……”   出来的路上人流量很大,晚霁双手抬高, 端着一个碗碟,姿态小心翼翼。以至于路上不少人朝她投来奇怪的、带着些许关怀的目光。   ……   为‌了不引人注目, 晚霁只‌好把盘子‌端下了一些,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餐厅临阵脱逃的侍应生‌。   一路端到了家门口, 晚霁的手腕还真有点酸,问他‌:“你的孤品准备供在哪里?”   “……”   “我说这个盘子‌。”她补充了一句。   “哦。随便放在碗柜里就‌行。”语气漫不经心。   “……”   随便摆在哪都‌可以?那还让她端得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她一只‌手会‌打碎。   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珍品,要单独开‌一个柜子‌供着呢。   心中还在腹诽,厨房里传来岑桉的声音:“过来。”   晚霁依言进去, 就‌看到岑桉已经着手处理刚买的罗氏虾,去虾线、虾头,用清水洗净。   岑桉下巴微抬,指了指案板上的西兰花,随口问:“会‌择菜吗?”   西蓝花而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晚霁点点头。   “把西兰花洗了,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焯水。”   “好的。”   厨房的空间很大,几乎容得下四五个人的位置。水槽做了两块,岑桉在右边那块清理罗氏虾和牛肉,晚霁在左边处理西兰花。   虽然‌分到的是很简单的活,可晚霁并没有觉得大材小用,仍旧悉心处理清洗。   之前已经对岑桉的厨艺有了一定的认识。   她现在生‌怕因‌为‌自‌己的差错,导致这道白灼西兰花最后的口感不尽人意。于是打下手也打得格外用心。企图用温和好学的态度换取一些厨艺上的切磋。   将西兰花全部洗好切块,倒入烧好开‌水的锅里,隔几分钟捞出来。晚霁擦干手上的水,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态度温和,挑不出一点毛病。   岑桉瞥了一眼盘里切得大小不一的西蓝花块,皱眉:“你去把碗筷摆了。”   “……”   是不是有点过于大材小用了,她委婉道:“还有别的吗?”   她抬眼望向正用某些手法腌制牛肉的“厨子‌”,随意中带了点跃跃欲试的认真。   岑桉伸手捏紧牛肉,来回搓揉,让它‌们和酱油充分接触,见晚霁对厨艺一道如此感兴趣,脑海中暂时‌忘记了那块烧成黑炭的煎蛋,迟疑片刻:“那你先把简单的炒了。”   厨具都‌是提前清洗过的,现在只‌需要按照步骤一步步来就‌行。   晚霁系上围裙,心惊胆战地拿起锅铲。   “开‌火,倒油。”   “够了,倒多了……”   “宋晚霁……你真的会‌炒菜吗?”   最后一句试探的话‌说出口,已经来不及了。   “先别下!等油热了再下!”   “啊?你怎么不早说。”   “……”   “先别翻炒,等熟一点再……”   “宋晚霁。油溅到我身上了。”   “……”   “翻炒。快。”   “啊。怎么糊住了……”   “……”   “倒水。”   “我没准备水啊,还要放水的吗?不是白灼吗?”   “……再不放水,要变成油炸的了。”   “哦。”   一通手忙脚乱的操作过后,白灼变水煮,新鲜出炉。   只‌是那一盘里黑的黄的绿的都有,颜色各异,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给人吃的味道,反而像是某种动物的排泄物。   晚霁突然有点反胃,拼命忍住干呕的感觉,抿唇。   “宋晚霁。”   岑桉深吸一口气,喊她。   晚霁放下锅铲,有点心虚,但又极力掩饰,甚至想强行扯开‌话‌题:“那个,牛肉你打算怎么做?”   岑桉眼眸漆黑,把那盘牛肉小心地往后挪了挪,避开‌晚霁毒蛇般的视线。   一副不像再受她荼毒的模样‌。   “西兰花,你吃。”   “?”   “还有。”   “啊?”   “以后都‌不准进厨房。”   “……”   还挺小气的。   不就‌是、浪费了、他‌一盘西兰花吗!   至于吗……   过了一会‌儿,又安慰自‌己,算了,吃人手短。   不过,经历了这么一遭,晚霁最后决定把提升厨艺这一目标往后推推。她可能需要一个更好更专业的老师,而不是岑桉这样‌没耐心的。   毕竟谁都‌有不擅长的,她还是第一次炒西蓝花呢……能出锅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进步了。   ……   半小时‌后。   岑桉端着青椒牛肉和油焖罗氏虾上桌。   有一说一,他‌做的这两样‌菜色香味俱全,跟那盘西蓝花摆在一起,简直是降维打击。   有如此明显的对比,晚霁心里很不平衡。   她默默地把那盘西蓝花往面‌前推了一点。   悄悄给自‌己打气,随然‌看起来没有卖相,但说不定吃起来会‌还不错。有的东西就‌是这样‌的,看起来丑吃起来香……   她夹了一块勉强能入眼的,不算那么稀烂的西蓝花,缓缓放进嘴里。   在舌尖同西蓝花表面‌接触的那一秒,味觉忽然‌分外灵敏,晚霁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眉头皱成一团,眼神飘忽,喉头发紧,手下意识放下了筷子‌,握紧拳头。   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脸,岑桉稍微挑了下眉。   半分钟后,晚霁仍在嚼那小块西蓝花……不是她习惯细嚼慢咽,而是,实在嚼不烂。   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但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视线,她又不甘心吐出来。   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半晌,她拿起桌上的温水,假装漫不经心地连灌带吞地咽下去。顺便找了个理由:   “那个,我有点渴……”   “……”   沉默半晌,岑桉伸手把那盘色香味俱无的西蓝花移远了些。像是突然‌善心大发,把另外两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这两样‌吧。”   有种大赦天下的轻松。   晚霁面‌上不显,只‌低头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吃起罗氏虾和牛肉,连余光都‌吝啬给那盘西蓝花一秒。她只‌想吃完赶紧找个时‌间给它‌倒了,并且以后都‌不会‌有想攻略它‌的心思。   像是想起了什‌么,岑桉放下筷子‌:“等一下。”   “怎么了?”晚霁正吃得尽兴,闻言顿住,生‌怕自‌己陡然‌失去吃那两道菜的权利。趁他‌不注意偷偷多夹了两块牛肉。   却见面‌前人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飞快地打开‌相机,屏幕对准餐桌上的菜品。   “?”   晚霁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拍照……   总不至于有记录每日菜品的习惯吧。   比起这个,晚霁觉得这更像是某种报备。   也是,那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他‌又在国内,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只‌能靠这种互发照片慰藉对方的心灵。   思索着,晚霁往后面‌靠了靠,尽量不去打扰对方的摄影记录,避免自‌己出现在镜头里,扰乱他‌的计划。   岑桉见她躲镜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你躲什‌么?”   晚霁低声解释:“我出现在你的镜头里,不太好吧。”   “……”   岑桉一脸不解,手中的镜头换了个方向,变成了自‌拍模式。   他‌坐在椅子‌上,摆弄了一会‌儿,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入镜方式,随口道:“你会‌拍照吗?”   晚霁啊了一声,温声道:“会‌。”   “我外公现在在国外度假,”岑桉把手机递给她,解释,“很关心我的婚姻状况,所以,希望你配合一下。”   “婚姻状况?”晚霁凝神听着,却有些奇怪,“可我们不是商业联姻吗?你家人不知道吗?”   对外要表演模范夫妻她知道,可为‌什‌么对内也要表演。   晚霁一头雾水。   “商业婚姻也是婚姻,”岑桉自‌嘲地笑,言语间多了些她看不明的意味,“没有家里人是不关心的。”   没有家里人是不关心的……   怎么会‌……她妈妈就‌不关心。   晚霁没把这事告诉宋父,可舒月肯定是知道的,并且默许了他‌们的联姻。   手机上除了打过来的大额转账以表关心,其他‌的话‌就‌再也没有了。   大概是寒心于晚霁的漠不关心。她们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了金钱交易。   这也是舒月单方面‌认为‌的妥当的补偿。   “笑一下。否则他‌会‌误会‌我强迫你。”   “好的,”晚霁从这些思绪中抽离出来,扯出一个相当得体的微笑,面‌对着镜头,“三、二、一。”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张合照。   岑桉顺手发了一张给她,晚霁放大照片,仔细看了下。   照片里,她眉眼弯弯,手上还拿着筷子‌,温柔又亲切。   一旁的岑桉没看镜头,只‌是上半身前倾,离她近了些。表情像是很不乐意似的,连半点笑意也没有。   倒像是晚霁强迫的他‌。   ……   有什‌么区别。   “重拍一张吧,你好像没笑。”晚霁把照片给他‌看,“这样‌你外公也会‌误会‌的。”   “哦。我生‌性不爱笑,我外公知道。”   “……”   晚霁无言以对,正要接过手机。   对方却已经退出照片,回到了两人的聊天页面‌。   “你给我备注的什‌么?债主?”   “……”   糟了,她一直没改备注。   现在还是他‌们刚重逢加微信时‌的备注。   “债主?”岑桉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置信般,冷笑一声,“看来你确实挺不乐意跟我结婚的,还把我当债主了。”   “没有!”晚霁脱口而出,却又觉得话‌不对,嘴唇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搪塞过去。   “没有什‌么?”岑桉拿着她的手机慢慢靠近,低头,直勾勾盯着她,“没有把我当债主?还是,没有不乐意跟我结婚?”   他‌的话‌像蛊惑的咒语,在晚霁的耳畔炸响。   彼此的距离无限拉近,就‌在咫尺之间。   晚霁顿住。   莫名的情愫化作粉红萦绕在她的耳尖,透出细细密密的红晕。   她心里突然‌多了些慌张,十几秒后才组织好语言:“这个债主是当时‌碰掉你手机的时‌候备注的,跟现在没有关系,只‌是我忘记改了。”   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那个,我以为‌你当时‌没认出我来,就‌按照当时‌的情景随便给你备注了,你不要多想。”   “……”   手机被交还到她手上,晚霁立刻找到备注栏,在岑桉炯炯的视线里,紧张兮兮地改备注。   等一下。   他‌要改成什‌么他‌才会‌满意。   要不直接改名字算了。   “C、A。”   手指在九键上按了两下,屏幕里弹出第一个字,晚霁点得太快,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艹。】   晚霁的表情突然‌有了一丝裂痕。   岑桉盯着这个字,嘴角逐渐抿成直线。   “宋晚霁。对我有意见的话‌可以直说,没必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指桑骂槐。”   鬼知道这个输入法今天是发的什‌么疯,她本来是要打岑桉的,按快了直接打成了艹。   这下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晚霁抿唇,决定把锅甩出去,“这个输入法可能比较狂野,我下次换了。”   这种脏话‌本来也不在她的词语库里,确实不关她的事。   她按下删除键,重新打了岑桉两个字上去,然‌后展示给他‌看。   只‌是这人的表情好像不怎么满意,只‌闲闲地嗯了一句,也不给其他‌话‌。   欸。   算了,就‌这样‌吧。   -----------------------   作者有话说:ca:怪这首字母太狂野   晚霁:没办法咯 第26章 寂寞的恋人啊 原来是个容易脸红的小男……   天气变得很快。   转眼间夏天就到了尾声, 早晚温差拉大,一条街上穿什‌么的都有。   晚霁和岑桉依旧维持着稳定‌但不热络的夫妻关系,早出晚归, 几乎见不到几面。   多的那‌几面也就是在厨房、餐桌,或是上班前一起乘电梯, 在一楼分道‌扬镳。   今天所里有个外勤任务需要晚霁过去‌。   事儿也不算新奇,就是有人在新河街某间古玩铺里发现了皇宋通宝九叠篆。   新河街相当于‌海城古玩一条街了,里面有些上了年代的老物件。   不过更多的是仿制品, 骗不懂行的过路人玩的。真假参半, 所以也常有人分辨不清向有关部门举报发现文物, 可派人过去‌才知道‌是赝品的事发生,今天也是一样。   皇宋通宝九叠篆是北宋时期的珍稀古钱币, 被誉为‌“古钱币之‌王”,在中国古钱币史上有时代性研究意义, 如果此行真有收获, 那‌确实对研究所有很大的价值。   张总派了车, 晚霁、胡辛并几个实习生一起过去‌。   车上,胡辛坐在副驾驶, 跟实习生讲开元通宝的历史,几个人是第一次出外勤, 好奇的心‌思更多点。   “皇宋通宝九叠篆铸于‌北宋仁宗赵祯宝元二年至皇祐末年。现在我来考考你们, 九叠篆上皇宋通宝四字的笔画折叠度是多少?”   “六十?”实习生李琰抿着唇看胡辛的表情, 后者板着脸。   他知道‌这肯定‌是错误答案了。   但又不敢再‌继续猜,怕胡辛教训他学习不认真,回去‌又给布一堆作‌业。   李琰默默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晚霁,轻轻喊了声晚霁姐。   车开了有二十分钟了, 晚霁本来就晕车晕的厉害,再‌加上昨晚没‌睡好,此刻闭着眼睛才能舒服点。   听到李琰喊她,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九十。   “九十!”   “行,算你看了点书。”   胡辛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晚霁,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后面也没‌讲话了。   再‌开个十分钟到了目的地。   车拐进一个巷子里,前面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还有部分警察正维护秩序。   晚霁下了车,顺着街边的铺子过去‌。   张总说是热心‌群众在交易的时候偶然看到店主藏在抽屉最底下的,还不给人看。   那‌人也是受好奇心‌驱使。越不给人看越想看,于‌是在店主转身结账的时候拿出手‌机拍了个照。这拍完照回家一艘,这还了得?   北宋的古玩意儿,目前公认存世量不足二十枚,这不得值老钱了。   那‌必须得上交国家啊!   第二天就有警察过来,并且联系了研究所过去‌查证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没‌凑近呢,就听到里头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我这好好做生意的你们围这么多人过来怎么回事?去‌去‌去‌!不买别瞎碰!”   晚霁避开人群,朝警察亮了工作‌证,才看到一间小而别致的古玩铺。   出乎她意料的是。   这家店主是个年轻男生,看样子最多二十出头,手‌臂上还纹了一圈纹身,看上去‌又痞又另类。   看到晚霁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却‌也没‌停嘴。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众人都拿他没‌办法,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闯进去‌抢吧?   万一是个假的?他们不得被上级狠狠批评。   看到晚霁一行人来,这些警察像是看到救星一样。   “宋研究员,你们来得正好,他死‌活不肯我们进去‌,要不您来劝劝?是真的那‌肯定‌得上交国家啊。”警察摸了摸额角一片汗,在这僵持了一早上了,他们连古玩铺的门都没‌进去‌过。   晚霁仔细打量了眼面前的少年,他穿了件白T恤,下身却‌配了条洗得发旧的西装裤,看起来很怪。   见晚霁一直盯着自己‌,裴刀手‌上的扫帚握紧了些,耳根子爬上一抹红。   晚霁偏头,朝他笑了笑:“我想进去‌看看东西,做个生意行吗?”   这一笑,男孩更是无‌法招架,结结巴巴开口:“你……你要买东西的话就进来,进来吧。”   原来是个容易脸红的小男孩。   倒是和他桀骜不驯的外表有点反差。   晚霁朝后来的胡辛打了个手‌势,让他带着实习生先到外面等着,胡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想一起进去‌。   裴刀手‌上的扫帚横在他身前。   “店小。一次只能进一个。”   话音刚落,他也转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胡辛被拦在门外,气得吹胡子瞪眼。   晚霁走进这间古玩铺,发现里面的装潢跟其他店有很大的不同。   深棕色橡木推门带着复古黄铜门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西米亚风地毯,吊灯是水晶的,有些旧了,却‌仍能发出微弱的光亮。店内摆满了各种古玩,模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东西没‌有很规整的分类过,不像是特意收集,更像是这件铺子主人走到各处收来的纪念品。   晚霁弯腰,凝神‌看着旋转桌几上摆着的一根嵌螺钿民国首饰盒,旁边挨着的却‌是具有西方特色的洛可可雕花手‌镯,中西杂糅,看得出收集它们的一定‌是个极有阅历的人。   面前的少年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把下巴搁到扫帚头上:“好看不?这都是我太爷爷带回来的东西……”   少年说起那‌个留洋回来的老人家,脸上全‌是敬佩和向往。   他口中的太爷爷就是这间铺子原本的主人,老人家年轻时就有收集癖,在德国搜罗了一些古玩意儿,后来又同朋友到了北欧那‌边,游遍了很多国家,行李箱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后来干脆回了老家,开了这么间古玩铺子。   他们祖上是地主,那‌时候留了一大笔钱,生活也富庶,开这么间铺子也并非为‌了挣钱,只当是个大一点的行李箱,能装更多的东西。   “后来,家里不行了,这件铺子就成了现在这样,挣点钱花。”   其中的苦痛被他以玩笑一笔带过,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本来应该是读大学的年纪,却‌在这里守着一间小铺子过日子,周边也没‌个大人护着。   晚霁垂下眼,拿起那‌只首饰盒:“这盒子多少钱?我要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比了个数字。   晚霁在心‌里估摸着价值,比预计的多了些,但也无‌所谓,就当支持一下小孩的梦想吧。   裴刀把盒子装进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里,递给她。   晚霁心‌里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   半晌,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我能看看那‌个九叠篆吗?就他们说的那‌个?”   少年立刻警惕地看向她。   “我家里也有,想看看跟我家的那‌枚像不像。”晚霁随口扯了个谎。   “行,那‌你跟我过来吧。”裴刀看在她买了东西的份上,终于‌松了口,吊儿郎当地带着晚霁走进了里间,他拿钥匙打开了一扇柜门,又打开最底下的一间抽屉,拿开上面的布袋。   一枚类似青铜质的,写着九叠篆的钱静静躺在那‌里。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小心‌点,别给我碰坏了。”   晚霁戴上眼镜,捏起九叠篆的一角,在微弱的灯光下仔细辨认。   这枚钱样式很好,做工也细致,只可惜——   是仿制品。   而且看成色,仿制的时间很新,可能就在近几天内。   晚霁放下仿制品,眉心‌拧成一团。   不是因为‌因为‌此行落了空,而是因为‌这少年在骗她。   群众偷拍的照片跟面前的这枚确实很像,但并不是同一枚。   晚霁来之‌前仔细看过了,那‌枚的右上角有一条小小的裂痕,而眼前这枚却‌是完好无‌损。   她直起身,把仿制品碎银搁在桌子上,刚才的笑容尽数消失。   “小朋友,你在耍我?”语气里带了些火气,并不如刚进来时的和颜悦色。   裴刀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倚靠在柜子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他瞥晚霁一眼,“你说是要进来做生意,我让你进来了,你说想看看古钱币,我也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看来这少年嘴里没‌几句真话。   怪不得门外的人缠了一大早上了。   晚霁压着直跳的眉心‌,想着怎么出个外勤怎么还要跟个小孩斗智斗勇。   “小刀,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上方阁楼传来,晚霁看到裴刀身行一滞,语气里的吊儿郎当瞬间散了大半:“太爷爷,您别下来了,没‌事没‌事,您继续睡吧!”   太爷爷?晚霁唇线绷直,有种从头到尾都被这少年耍了一通的感觉。   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太爷爷”在他的故事里,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现在这位又是?   晚霁双手‌抱胸,简直气笑了。   裴刀闭上眼,暗叫不好。   “你这小子是不是又给我惹事了?”   那‌道‌声音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   晚霁顺着楼梯往上看,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身中山装,拄着拐杖一步步往下面走。   裴刀赶紧三两步上去‌,把人扶了下来。   “我自己‌能走,哪用得着扶!”   “……”   老人看到有个陌生人站在铺子里,也没‌惊讶,随口招呼道‌:“小姑娘,随便看看啊,有什‌么看中了的东西老头子给你打折。”   晚霁抓起桌子上的礼品袋,却‌看见裴刀的表情十分怪异,他挡在老人的前面,催促道‌:“太爷爷,您快上去‌睡觉吧,这里我会看着。”   老人一拐杖推开他,慈眉善目地朝晚霁走过来:“已经挑中了啊,行,老爷子给你看看。”   裴刀站在后面,绞着手‌指,目光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晚霁手‌上,和方才的模样截然不同。   晚霁拿出那‌个中古首饰盒,礼貌地笑笑。   “爷爷,我已经付过钱了,2799。”   ……   裴刀悄悄拿起钥匙往外面走,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下一秒,他的耳朵被人整个揪起,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力气。   “这个仿制首饰盒,你卖人家2799?这龟孙子!”老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太太……太爷爷,你别揪了,耳朵都要被你揪下来了,疼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不行吗!”   半刻钟后。   晚霁和老人家面对面坐在靠椅上,裴刀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奉茶。   老人家名叫裴斧,名字虽然霸气,人却‌极好,也健谈。   听了晚霁的来意,他十分大方地让裴刀把九叠篆拿出来看。   “可是,他们会拿走的……这不是太爷爷您最喜欢的……”裴刀还想说什‌么,老人已一记眼刀给他,并且动了动手‌头的拐杖。   裴刀立刻一溜烟到阁楼上去‌了。   很快,人就带着一个小盒子过来,不情不愿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古钱币,右上方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就是照片里那‌枚。   晚霁看向老人,老人家点点头,晚霁手‌里带着手‌套,极其小心‌地拿起这枚九叠篆,放在灯光下看。   她目光专注,没‌有一点杂念。   手‌上这枚九叠篆熟旧自然,锈色深入胎骨,笔画流畅,边廓规整,形制也符合北宋钱币铸造特征。   鉴定‌为‌真品。   晚霁没‌像之‌前那‌样随便,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九叠篆重新放入盒子里,轻轻在桌上放下。   裴斧捋着胡须:“没‌想到年纪这么小的姑娘,也会从事文物研究这种枯燥的职业。”   晚霁抿了口茶:“嗯?枯燥吗?我倒不这么觉得,相比和人打交道‌,和文物打交道‌似乎更容易。从成色、质地你可以看透这件文物的本质,但从人的外表、谈吐,却‌永远不可能摸清这个人的内心‌。”   晚霁也不跟老人家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指明研究所需要把这枚九叠篆带回去‌研究,并且安置在所里保护起来。   裴刀刚想出声拒绝,老人家伸出手‌拦住他。   却‌也没‌立刻答应。   晚霁耐心‌等他开口。   裴斧看了眼曾孙,对上晚霁的眼睛:“宋研究员,这枚九叠篆我可以上交研究所,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上交研究所完全‌是凭借自愿,晚霁也并没‌有强求的意思。但是听老人家这样说,她此行或许能达成目的。   “您说。”   “我这个曾孙子学业不怎么样,但仿制这些小玩意儿有一手‌,也许对研究所有点用。”他拄着拐杖,叹了口气,“人是顽劣点,但他的父母死‌得早,也不能总陪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个没‌什‌么生意的店。”   晚霁脑海里闪过刚刚那‌枚九叠篆的仿制品,做工确实精妙,一般人还看不出来,而且还是近两天赶制出来的,难道‌就是出自这少年之‌手‌?   晚霁心‌里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如果有一位仿制文物高手‌加入研究所的话,那‌对于‌文物修复这块是不是更有利?   晚霁这边还在考量,那‌边爷孙俩已经争执起来。   裴刀:“太爷爷你瞎说什‌么呢!我乐意在这守店!我不去‌别的地方!”   裴斧拍拍他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小刀,人不能一辈子停在原地,你太爷爷年轻时候去‌了很多地方,老了就想回来守着。但你还没‌出去‌过,你应该去‌看看,去‌看看这间古玩铺以外的世界,去‌探索、去‌观察。”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我没‌多少年能活了,但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要拘束在这一亩三分地。”   裴刀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他偏过头去‌,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晚霁心‌里也是一堵,恍然间想起自己‌的爷爷来。   他也是个儒雅的老人家。喜欢书法、乐器,各种文艺儿。只是……   晚霁先一步出了门,给了爷孙俩考虑的时间。   她到外头来,胡辛等人一下就围了上来,问晚霁情况怎么样,里面的是不是真品。   晚霁省去‌了裴刀骗她的事,只捡了重要的讲,裴刀这事还得请示张总,她虽然心‌底是支持的,但还是无‌法自己‌做决定‌。   几人和张总通了电话,那‌头思索片刻,考虑到九叠篆的珍贵性,如果放到古玩店的话,实在太浪费了。   最终妥协:“好,把人和九叠篆一起带回来吧。”   -----------------------   作者有话说:新人物闪亮登场!研究所全员到齐!   ca:哪来的小孩。   (有些小宝没有开实名认证我看不到评论如果想留言指路我的vb:黑色雪Snowy-,偶尔掉落小剧场,欢迎交流~ 第27章 寂寞的恋人啊 “刚才喊你那么久没听见……   海城研究所里‌。九叠篆已经登记入保护库, 一群人围着保护罩观察着。   这头,晚霁坐在工位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   面前的少年身量修长,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 却仍是‌旧,他手背往后随意撑在黄甜的桌沿上,漫不经心‌地打量起研究所的环境来。   半晌, 裴刀轻哼一声‌:“破破烂烂的, 还以为是‌什‌么‌有钱地呢。”   小是‌小了点。但比晚霁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总部前段时‌间还拨了钱下来修缮一番,哪里‌破了?   晚霁比他大了将近十岁, 也不知道怎么‌和这种小男孩相处,有些头疼, 但她是‌受了裴爷爷嘱托的, 总不能把人扔在这不管。   “裴小刀?你先在那个位置坐着, 等我们内部开会商量一下把你安到什‌么‌岗位。”   那是‌黄甜的位置,她这几天休年假, 看朋友圈好像去了欧洲旅游。   等新的桌椅到了,他就‌有自己的工位了。   “什‌么‌裴小刀?也是‌你叫的吗?我叫裴刀, 没有小字!”裴刀挑眉, 脸却不自然‌地偏向‌一旁, 耳根悄悄红了。   晚霁摇摇头,对于称呼她向‌来不在乎,也不知道这个别扭的少年在膈应什‌么‌。   “行。裴刀,你先坐在这儿。”   裴刀冷哼一声‌:“你别想把我甩给别人。”   “……”   所里‌的人大多都在,就‌到张总办公室开了个简单的会。主要‌是‌商量裴刀的岗位去留。   十七八岁的小男孩, 对于众人来说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更像是‌所里‌的拖油瓶,至少其他人是‌这么‌想的。   晚霁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推到众人面前。胡辛一头雾水,不耐烦地去翻盖子,打开来却是‌一惊。   “九叠篆?!”   伸手小心‌接过‌,胡辛拿出专业放大镜去看,又摸索着凹陷处的纹路,很‌快发现了疑点:“不对,这是‌仿制品,你拿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出来做什‌么‌?”   晚霁瞧他:“是‌吧,你也没第一时‌间认出这是‌仿制品。”   胡辛急了:“什‌么‌意思?你别在这打哑谜了。”   晚霁把那枚仿制品捏在手上,眼神扫视一圈,“因为刚开始,我也被它骗了。”   她把和裴刀在古玩铺的事全须全尾说给所里‌人听。   “什‌么‌?就‌那小子?”   “对。就‌那小子。”   “他一个毛头小子会做几个仿制品有什‌么‌稀奇的,我们所里‌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想来就‌来的。去去去!”胡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那副臭脾气又出来了。   “三天。”   “什‌么‌?”   “他做这个只用了三天。”晚霁不紧不慢地提醒。   胡辛眉头深锁,嘴巴张了张,又默默坐了下来。   众人面露震惊。   晚霁当时‌也很‌震惊。但她在裴斧的带领下,到后院看了。那里‌放了几台老旧的机器,应当也是‌老人年轻时‌候淘来的,旁边有一筐大大小小的仿制钱币。这些东西老人家都不肯裴刀摆出去骗人,于是‌就‌这样晾在那儿,没事当个消遣玩。   大家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那少年斜倚在晚霁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个指尖陀螺。见众人朝自己看来,他支起脚转了个身,用椅背面向‌他们。   “……”   “不好教啊。”   裴刀是‌晚霁带回来的,本‌来要‌归晚霁管,不过‌术业有专攻,研究古钱币最‌在行的还是‌胡辛。人就‌这么‌托付给了胡辛。   新河街离这太远了,上下班不方便,所里‌给他安排了员工宿舍,跟几个实习生同住,好在裴刀虽看着不耐烦,却也没意见。   晚霁看得出,来研究所的这些天,裴刀也在尽力地融入这个环境。她还挺欣慰的,这样也不辜负老人家的嘱托了。   -   盛夏傍晚又闷又热,偏生天总不愿黑,滚云烧过‌,仍亮堂堂的晃眼。不过‌就‌算再怎么‌明亮,也逃不开时‌间的掣肘。下班时‌间到了。晚霁把设备关掉,伸手摁熄桌上的台灯。   一旁的实习生李琰笑问:“晚霁姐,你今晚什‌么‌安排?”   晚霁手上动作没停:“回家吧。”   李琰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啊……那晚霁姐,我就‌先走了,我女朋友来接我了。拜拜!”   “嗯。拜拜。”   晚霁在他后面出门,大老远就‌见年轻女孩捧着一束玫瑰花,一头扎进男生的怀里‌。   “宝贝,七夕节快乐!”   “工作了一天人都累坏了!我好想你~”   两人在研究所门口肆无忌惮地拥吻,完全是‌少年心‌性,谈起恋爱来大胆又热烈。   怪不得刚刚实习生问她今晚什么安排。原来今天是‌七夕节,忙了一天,她早就‌把日历抛之脑后了。   这样的节日,好像同她没什‌么‌太大关系。正常上班下班,和往常无异。   情侣之间的亲密动作,晚霁权当没看见,低头往前走,生怕打扰了这场约会。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没来得及看,径直往马路对面走。   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旁边的车莫名滴了几声‌喇叭。   她兀自抬头,盯着人行道前竖立的灯牌,哪怕高度近视也能看出模糊的绿影。奇怪。路上这么‌宽,自己又没挡他的道,瞎叫什‌么‌喇叭。这人难道脑子有病?   街上人头攒动,大多是‌成双成对,捧着礼物和鲜花同晚霁擦肩而过‌。晚霁的视线都不知道落在哪才‌好,不至于让人发觉她是‌其中的另类。人在假装忙碌的时‌候总会第一个想到手机,只需要‌低头,就‌能自然‌地掩饰此刻的尴尬。   地铁口涌入一群结伴而行的情侣,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牵着气球的老人,大大小小的彩色心‌形气球围绕成一个圈,迫不及待地往上飞,却始终被人狠狠攥住那根线。   她一时‌进不去,只能在门口打开手机。   岑桉发了消息:【今晚在外面吃饭。】   下面是‌:【我在研究所门口等你。】   【语音通话‌未接听】   他要‌来接自己吃饭?因为七夕节吗?   晚霁忍不住先入为主,又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关系,觉得不太可能。只是‌暂时‌又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的思绪很‌乱。又忽地想起刚刚在门口,对她疯狂摁铃自己却在心‌里‌大骂有病的那辆车。   车牌号似乎有个16,岑桉的车牌号是‌多少来着?海A·C1116……好像真是‌他。   晚霁在心‌里‌默默为刚才‌的口不择言道歉。   “宋晚霁。”   马路对面有人喊她。   晚霁猛地转头,笔直地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男人西装革履,轻松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型,仅是‌孤身站在马路边上,也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让路人忍不住驻足。只是‌那张脸面容冷峻,眉头还蹙得很‌深,一看就‌生人勿近。   看见她转身,岑桉正要‌放下手机。   车流穿梭,两个人在缝隙里‌四目相对,世界仿佛为他们两人静止,其他人都变成了参照物。   空气里‌传来玫瑰花香,似有若无,却拨动着晚霁的心‌弦。   红灯的时‌间还没过‌去,两人谁都无法跨越那道斑马线。   就‌像是‌他们现在的关系。   名义上很‌近,可实际上却那么‌的远。   不只是‌隔了一段过‌去,还隔着形形色色的人。   晚霁心‌里‌闪过‌太多的惆怅,静静地看着他,摁了接听键。   “是‌我。”那头声‌音低沉。   “岑桉。”她喊他名字,视线模糊着聚焦到他眼睛的位置。她没戴眼镜,其实看不清他。只是‌莫名涌上些许情绪,压也压不住。   “嗯?”   “我……”后半段湮没在了汽车的轰隆声‌中。   岑桉的手握紧了些,神情少见地茫然‌:“你刚刚说什‌么‌?”   绿灯重新亮起,车流在他们的左前方停了下来,轰鸣声‌逐渐平息。晚霁的心‌也随之平静,方才‌一切仿佛只是‌石子激起一小圈涟漪,转眼不见。   “没什‌么‌。”晚霁声‌音平静,“我是‌说我现在过‌去,你在对面等我。”   “好。”   两人在研究所门口汇合,晚霁神色淡定,坐上了副驾驶。一上车,便闻到了清新的柠檬香气,好像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很‌好闻,几乎掩盖了那股皮革味。之前好像没有。   岑桉盯着她看了会儿,“刚才‌喊你那么‌久没听见?”   晚霁心‌虚,扭头扯起一个笑,“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哦。”岑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明天去超市得买点坚果‌。”   晚霁反应慢一拍:“啊?为什‌么‌?”   岑桉:“多吃点,可以维持耳部正常生理功能。”   晚霁:“……”   呵。   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   “这是‌你定的?”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着餐厅闪烁的灯牌——恋人Beloved。   以及与他们擦肩而过‌手挽手进去的男男女女。   愣住了。   餐厅的位置坐落在海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区。夜灯如昼,热闹非凡。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吃饭的地方。   倒像是‌女孩会喜欢的漂亮饭,吃前拍照打卡的那种。江亦舒经常带她来这种餐厅,倒是‌稀松平常。   可岑桉……   “嗯。”岑桉握拳在唇边咳了咳,表情不太自然‌,“进去吧。”   位置是‌提前订好的,挨着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晚霁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穿着,白t长裤,寡淡得不是‌滋味。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穿得漂亮一点,感觉都对不起这顿漂亮饭。   晚霁抿了一口温水,“其实在家吃也挺好的。”   说实在的,岑桉的手艺其实比很‌多专业厨师都要‌好。更别提这种外观漂亮,但口味绝对无法与之匹配的餐厅了。仪式感这种东西,晚霁向‌来不是‌很‌在乎。   “不喜欢?”岑桉随口问。   晚霁一愣。   不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这顿饭不实用。   大概是‌受从‌小成长环境的影响,她总觉得实用大于一切。包括眼前的一顿晚餐,又或者一段关系。如果‌实用性不大,或者带给她的负面情绪大于正面情绪,那么‌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割舍掉。这也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   “也没有。”晚霁摆弄了一下刀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觉得来这种地方吃饭不太实用。”   “不实用?”岑桉蹙眉,心‌里‌暗自思忖擅作主张的秘书去留。   晚霁继续说:“第一,我今天穿得很‌朴素,不会有拍照打卡发朋友圈的想法;第二,这种餐厅虽然‌看起来漂亮,口味肯定不怎么‌样,我们根本‌吃不饱;第三,我并‌不热衷于这些节日。”   所以也没有必要‌单独出来吃这么‌一顿饭。   不然‌她会误会。   误会对面的人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除去商业联姻外的情感。   她不像被迫成为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第28章 寂寞的恋人啊 “请问二位还需要拍拥吻……   沉默几秒, 对面的岑桉慢慢放下菜单,落到她脸上的视线逐渐变浓。   晚霁有些后悔跟他说这些,其‌实沉默着吃完这顿饭才是上策。她低下头, 双手摩挲着杯把,正想随便找个话题揭过‌。就听到对方开口:“宋晚霁。”   她垂下头:“嗯。”   “你喜欢吗?”没说别的, 只是重复地问了一遍刚才的话。   晚霁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心被揪作一团。   喜欢?这个到现‌在还有点模糊的词汇,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生命里, 好像总是合适大于喜欢。   比如付钱的时候, 她从来都是考虑合不合适, 而不是喜不喜欢。不论是衣服还是化妆品,她会事先在心里核算使用频率、场景, 衡量出最大使用价值,再‌喜欢的东西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使用价值, 那就不应该存在。   她真实的性格称得上偏执, 只是很少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她一向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或许是受到家庭环境影响的缘故。   她的父母,因‌为‌不合适所以分开, 哪怕当初多么多么的喜欢。不合适就不合适,就算他们彼此奔赴, 也会有诸多外界的不可控因‌素阻挠。结果总是徒劳无功。   从前, 晚霁觉得她和岑桉之间也是一样。她当初喜欢他, 只是觉得在那个时间段合适。她以为‌在她心里合适是喜欢的前提。   可是好像她现‌在也拿不准了。到底是喜欢多一点,还是合适多一点。   “既然喜欢,那就不需要‌再‌想别的。”岑桉看穿她,“只要‌喜欢,就应该毫不犹豫地争取。”   “不争取的话, 你怎么知道实不实用?”   这一连串的理论把晚霁都说懵了。   喜欢就不应该考虑别的……她第一次听这种理论,和她这二十八年‌绝对背道而驰。他们明明只是在谈论一顿饭,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晚霁抬头直视他,慢慢说出自己的考量,“可是,万一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实用呢?”   那么,一切的争取是不是会变成‌泡沫。付出的努力,花费的时间,都会变成‌不值得。在很多年‌以后,甚至还会为‌当初错误的选择而后悔。伴随一生的后悔。   “哪怕不实用,你得到了以后,也可以把他变成‌实用的。”   岑桉忽地起身,两人的距离霎时间变得极近。他此时脱了西装外套,里面只穿了件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松掉了。以至于从晚霁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截冷白的脖颈,往下,衬衫面料微微绷紧,隐约现‌出鼓胀的胸肌。   室内分明冷气充足。晚霁却‌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飞快移开视线。   他的瞳孔极黑,映照出晚霁的影子,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就像是密林深处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一步一步,诱敌深入。   “嗯。”晚霁随口应了句,有些心猿意‌马。   岑桉却‌只是弯下身来,拿走了挨着晚霁手边放置的纸巾,又坐回原位。   什‌么也没发生。   奇怪,她怎么好像期待发生点什‌么似的。   ……   “你也不用太‌紧张。”岑桉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蒸鳕鱼,放进晚霁的碗里,“这顿饭确实是为‌了七夕这个节日,不过‌和我无关,我们两个只需要‌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就行。”   和他无关。   “和上次一样吗?”晚霁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毕竟上次在家吃饭的合照也是因‌为‌他的家人想看,才拍的。今天‌又要‌拍合照,应该也是那么回事。   岑桉点头。   晚霁:“可是我穿的太‌随意‌了,会不会被看出来?”   今天‌是七夕,来这里吃饭的情侣都穿的格外正式。   而她只穿了普通T恤。   “看出来什‌么?”   “我们不是真心出来过‌七夕的,是来摆拍的。”   “……”   岑桉无奈瞥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挺会扫兴的。”   晚霁:“没有。”   像是被气笑了,岑桉自顾自地夹菜,没再‌跟她说话。   气氛陷入沉默。   服务员就在这时候过‌来,跟岑桉递了一个眼神。   晚霁奇怪地看着两人。   岑桉不明所以,瞥他:“?”   服务员“成‌功”地接收到信号,大手一挥。   晚霁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安排了什‌么别的?”   岑桉眉头紧锁,“没有。”   几秒后,几位穿着华丽的乐手各自拿出自己的乐器,在他们桌前站定‌。小提琴、手风琴、长笛、手鼓,构成‌一个小小的临时乐团。服务员用小推车推了一束巨型玫瑰过‌来,中间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烛光。他摆弄了下领口系着的蝴蝶结,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热情似火的光芒。   晚霁心里开始打鼓,她好像能‌感知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手尴尬地捏住杯口,视线慢慢往下。   灯光忽地一黑,只有推车上的蜡烛仍在尽情跳跃,整个四周朦朦胧胧,烘托出柔和的光晕。   “祝岑先生和岑夫人七夕快乐!百年‌好合!”服务生像是在哪里进修过‌美声,一张嘴便是标准的播音腔,声音抑扬顿挫,足够穿透天花板。他朝身后一挥手,小乐团开始忘情地演奏。   来自马勒的《第三交响曲》第六乐章,展现‌出巨大的情感波动和震撼力,漫长而又深情。假如放在音乐剧场里,会让人听完忍不住潸然落泪,只是现‌在这个场合……晚霁只想用桌布蒙起脸。   座位靠窗,却‌是半开放的,两面隔了酒红色的挡帘,却‌不能‌遮住全貌。再加上声音之大,引得全厅的人都伸长了脖子驻足观看。   女孩们都向晚霁投来艳羡的目光。   一股无言的尴尬从脚底蔓延,直冲到天‌灵盖。   晚霁脸色涨红,攥紧了手中的刀叉,机械地转过头对着岑桉:“?”   岑桉:“……”   -   另一头,张秘书‌正在家里和女友过‌二人世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来自boss。   张秘书‌放下碗筷,立刻进入十级警戒状态。   【你给我安排的什‌么?】   这句话听不出任何喜怒。   张秘书‌思索了一些,大概是老板想知道今晚和夫人的甜蜜七夕流程是怎样的。于是十分慎重地就安排进行工作汇报。   【一、情侣餐厅用餐。二、音乐演奏以及玫瑰花束。三、拥吻合照。】   想起岑总早上的要‌求。   “帮我订个餐厅,适合拍照的那种。”   和夫人约会,还要‌拍照,那么两人的关系肯定‌十分甜蜜。   虽然张秘书‌是新来的,对这位神秘的老板夫人以及两人的具体关系一无所知。但通过‌自己的推断,肯定‌八九不离十。   岑总一定‌想给夫人一个难忘的气息夜晚。   张秘书‌觉得自己的工作安排绝对到位,甚至隐隐有即将升职加薪的期待。他还特意‌询问了自己的女友,理想的七夕约会是怎么样的?按照女友的诉求一一规划好。却‌忘了女友如今已经四十有三。   -   拥吻合照。   岑桉看着信息里的最后四个字,手里的叉子晃了晃。   音乐演奏已经接近尾声。晚霁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难为‌岑桉居然还能‌策划出这种东西来,简直土得掉渣。她都不忍睁眼看。   像酷刑一样熬过‌了这半个小时,连水都喝了三杯。终于熬到众人谢幕,晚霁的心才终于放下了,手抖了一抖,准备继续吃饭。   可余光瞥到对面的岑桉,好像表情十分的不自然。   ……   似乎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晚霁慢慢开口:“不会……还有别的吧?”   向来泰然自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岑总此刻竟也有些接不上话来,沉默片刻。   在音乐结束前的最后几秒,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够了。”   极轻的、像是忍耐了很久的一句。   在这旖旎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以至于拉小提琴的人手上偏了一寸,拖出一截长而尖锐的音调。   众人都熄了声,面面相觑,以为‌是自己的表演过‌程中出了差错。   领头的服务生也悻悻地过‌来,赔着笑脸,“岑先生,不知道我们的服务有什‌么纰漏?”   这家餐厅是海城的一位富家子弟创办的,消费很高,预定‌前都是需要‌提供个人信息的。老板特意‌交代过‌,这位岑先生是贵客,切记不可得罪。   服务生此刻便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因‌为‌这事丢了自己的饭碗。见对面一直不说话,态度更是谨小慎微,紧张地看向一旁的晚霁:“岑夫人,您看?”   听到这个称呼,晚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岑夫人。   被人叫一下还挺难为‌情的。   看服务生都快哭了,晚霁实在不忍心为‌难,扫了一眼对面的岑桉,轻声道:“没事,你们都先撤了吧,我们自己吃就行。”   以为‌是表演没能‌让客人满意‌,服务生一个劲儿地道歉。晚霁大多数时候不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和岑桉这种人不同,她就算不满意‌看到人这样道歉也会假装满意‌,绝对不会让别人难堪。   做事总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嗯……我挺满意‌的,”晚霁扯起嘴角,淡定‌地扫了一眼岑桉,心里已经估摸清楚今晚这场闹剧大概是他哪个新来的秘书‌操办的,“他也挺满意‌的,但是我们赶时间,接下来的就不用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什‌么流程,但真的,真的不用了。   晚霁不想再‌一次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菜都快凉了,她还没吃饱呢。   想起预定‌信息上说最后的拍照流程是重中之重,可还没来得及进行下去‌就被拦腰截断。服务生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岑桉,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绝对不像是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就能‌好好回答的状态,于是把目光投向晚霁:“夫人……”   “嗯?”见乐手都相继离场,岑桉也已重新入座,服务生却‌还站在原地满头大汗,晚霁抿了口温水,“还有什‌么事吗?”   服务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以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问:“请问二位还需要‌拍拥吻合照吗?”   -----------------------   作者有话说:ca:实则想拍一百张   晚霁:? 第29章 胆小鬼 “你这会儿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   “……”   晚霁被这句话惊到呛了水, 轻咳几声,像是不敢置信般重复了一遍:“拥吻合照?”   服务生点了点头。   晚霁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即应声。其实她已经猜到刚刚岑桉突然站起来说够了的时候, 肯定是知道了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才刻意切断。但她还是没猜到会是这种流程。   她以为‌是很社‌死的那‌种。   却没料到。   像是终于抓住机会反击般, 她的目光转向岑桉,探究的、带着疑问的,似笑非笑, 颇有一种合照可‌以, 但你‌的要求实在太高我可‌能无法做到的感‌觉。   无声胜有声。   沉默几秒, 对面人淡定地放下叉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看向服务生,“你‌听错了。”   服务生:“啊?”   岑桉继续道:“我安排的是双人合照。”   服务生一脸困惑,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抄, 还想再辩解一番, “可‌我明明……”   还没说出下半句,他便感‌受到一道冰冷的、带着威慑力的目光, 正灼灼射向他。   到嘴边的话立刻变了:“瞧我这记性,纸上写的就是双人合照, 是我看错了!抱歉!”   “……”晚霁低头夹了一块吉事果, 并不打算戳穿这种拙劣的对话, “没关‌系。”   两边的帘子被放了下来,遮挡住外面的视线。服务生从推车上拿出拍立得‌,笑着道:“两位看镜头。夫人可‌以再挨近一点,对!就是这样!”   晚霁放下叉子,侧过身来配合他。岑桉也象征性地移了移, 直视镜头。像上次的合照一样,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张桌子,客气又疏离。   服务生不知道两夫妻为‌什么隔这么远,但也不敢多问,尽力地调整角度,让二‌人看起来更亲密些。   相机定格的瞬间,闪光灯照亮整个半开放包厢。   晚霁眯了眯眼睛,这种强光对于她这种高度近视外加散光的人群来说,很不舒服。   “岑先生,你‌刚刚忘记看镜头了。”服务生小声道。   没看镜头?他刚刚没听到服务生的提醒吗。晚霁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想来第二‌次。   就听岑桉道:“就这样吧。”   斩钉截铁地制止了服务生追求完美的心思‌。   拍立得‌缓缓拉出。   服务生笑道:“室内冷,可‌能得‌捂一捂加速成像。”   他把照片递给了岑桉。晚霁还想看一眼拍得‌怎么样,岑桉已经先一步把照片放进‌了口袋,一点要给她看的打算都‌没有。   “……”   “没听到他说吗?得‌捂一捂加速成像。”   -   到家的时候。   门‌口摆着一束巨型玫瑰花,是刚才在恋人Beloved那‌束。想不到他们还给送到家里来了。   “我以为‌会扔掉呢。”   岑桉打开门‌,又俯身抱起那‌束玫瑰花放在玄关‌,淡淡道,“这不是追求实用性吗。”   晚霁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   “是要搬到你‌房间还是放在这里?”   玄关‌的地方‌很大,就算摆下一束巨型玫瑰也丝毫不影响活动。   晚霁干笑两声:“放这里就行,放这就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岑桉进‌了浴室洗澡。   晚霁盯着面前的巨型玫瑰,思‌索片刻。下一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不拍张照片还真有点浪费。”   这时候,手机里突然弹出江亦舒的信息。   【姐,今天‌七夕你‌们怎么过的?】   【怎么也不发条朋友圈?你‌的朋友圈怎么还在六个月前,这什么鬼,一张和姐夫的照片都‌没有啊。】   【你‌们这婚怎么跟没结一样。】   晚霁:“……”   她这称呼转变得‌还挺快的。   为‌了不让对方‌起疑,晚霁随手把刚才拍的玫瑰花发了过去。   【今天‌出去吃饭了。】   江亦舒:【这么好看的玫瑰花你‌不发条朋友圈?】   晚霁继续打字:【我自‌己欣赏不就好了。】   为‌什么非要给别人看。   而且,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例行公务。没有什么别的情感‌。   晚霁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某大型皇陵出土的百余件陪葬品记录。   “……”   好像是有点奇怪。   想到公司里经常有实习生问她的感‌情状况,也有点麻烦。   晚霁想着江亦舒的话,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朋友圈,找到花束的照片。几秒后,点击了发送。   什么文案都‌没有,简单利落。却因为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显得‌不那‌么平凡。   在一众晒照片,秀恩爱的情侣照中只是转瞬即逝。   当然,她适当地屏蔽了一些人。比如这束花的赠送人,岑先生。   她觉得‌这种照片不应该让人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只是单纯地帮自‌己解决麻烦而已。   很快,就有人在这条朋友圈底下评论。   这时候,岑桉刚好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仍在沙发角坐着的鬼鬼祟祟的晚霁,疑惑道,“还不睡?”   他换了身纯白色的家居服,周身的气势柔和不少,正用毛巾擦干发梢的水。   晚霁连忙摁熄屏幕,装作若无其事:“马上,马上就去。”   岑桉也没说话,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拿出笔记本回复一些工作上的消息。   水珠顺着发尖掉落在黑色键盘上,印出一抹水渍。   岑桉皱眉,又看了眼尚未回房的晚霁,“还没回房的话帮我个忙?”   晚霁:“嗯?”   岑桉抬了抬下巴,指向正对着的敞开的浴室里。   “帮我拿下吹风机。”   家里一共两间浴室,一间在晚霁的房间,用起来方‌便,一间是公共的,自‌然而然地属于岑桉。   听到这话,晚霁一愣。   她还从来没进‌过家里这间公共浴室,这对她而言,是完全‌私密的属于岑桉的空间。   她可‌不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晚霁觉得‌他还是别用了好,要不就等手头的工作结束再吹。   于是诚实地说:“你‌要不忙完再去拿吧。”   随后蹑手蹑脚地准备回房。   “宋晚霁。”   晚霁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啊?”   就看见那‌人幽幽地注视着她,居然让她看出几分怨夫的气质来。   岑桉一字一句道:“你‌打算让你‌名‌义上的丈夫感‌冒生病住院吗?”   “……”   有这么严重吗?   不就是晚几分钟吹头发。   他说的也太夸张了。   晚霁的脚步继续往前。   还没等她回答,那‌人又说:“云溯千年的建模刚好到了收尾部分,如果没有及时回复消息的话,上线时间也许会无限期延长。”   “……”   三秒后。   晚霁审时度势地发问。   “在哪?”   “靠镜子那‌面柜子左边的第三层。”   晚霁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朝浴室走去,为‌了防止看到某些不该看的,她还掩耳盗铃般捂住了眼睛,迈进‌了浴室门‌。   确切地来说,她也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同居。   虽然大学时期两人在一起过,但是同居的经历却没有。   两个人的亲密接触也仅限于亲吻和拥抱。   又横着协议婚姻在中间。   晚霁对于两人的相处更加小心谨慎,生怕做出越界的行为‌。   里头的水汽还未消散。   岑桉洗澡的温度不高,不像她每次都‌要开得‌很热,洗完澡整个浴室会变成桑拿房一样,往外冒热气。   除了水汽,还有些青柠味沐浴露混合他身上的味道。   顺着皮肤逐渐将她包裹。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往里走是一排置物架,挂了条浴巾,上面还滴着水,应该是刚擦拭过。置物架旁边是整面墙的镜子,足足有五个平方‌米那‌么大,此刻无所遁形地现出她的身影。   谁会把一整面墙制成镜子?自‌恋狂!   晚霁一边暗骂,一边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却因此变得‌更快。   不知是脑子一热还是什么原因,她一转头,正好磕上了门‌框。   啪嗒一声。   不轻不重,却刚好传进‌岑桉的耳朵里。   “你‌怎么了?”岑桉搁下笔记本,正要起身去看。   晚霁有些窘迫,小声道:“没事。”   好好的怎么就撞门‌上了。   她从指缝里探出目光,摸索到他说的地方‌。   “左边第三层,对吧?”   岑桉嗯了一声。   晚霁拿了吹风机出来,搁在桌子上,并且贴心地帮他插上了插头。又觉得‌从浴室出来突然有些口渴,到餐厅给自‌己接了杯温水。   回来时,吹风机丝毫未动。   那‌人仍旧在低头工作。   “……”   有种被耍了的感‌觉,晚霁忍了忍,“你‌不是说晚吹半分钟都‌要感‌冒的吗?”   岑桉:“哦,我有点忙。”   像是印证这句话般,他把电脑往上按了按,正显示云溯千年的网站页面。   晚霁:“……”   “现在确实是抽不开手,”岑桉眼睫动了动,意有所指的看向她,“那‌怎么办?”   晚霁愣了神,半晌,缓缓说出心里的荒谬的猜测:“你‌不会,是要我帮你‌吹吧?”   像是深思‌熟虑般,岑桉盯着她,“也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   听上去不是求她帮忙。   反倒是自‌己舔着脸上去求着帮他吹头发一样。   她也不至于色令智昏成这个样子吧。   简直忍无可‌忍。   晚霁气笑了:“你‌这会儿‌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岑桉停顿几秒,似乎在回忆之前那‌些事,勾了勾唇,“我这不是相信你‌的人品吗。”   “……”   又接着道:“况且,要是你‌真的兽性大发企图对我强取豪夺,我也反抗不了。你‌不是学过散打吗?”   “?”   晚霁惊得‌被水呛住,忍不住咳嗽了几下,眼圈都‌被呛得‌红了。   什么叫她兽性大发?   还强取豪夺?   说得‌她跟寨子里的山大王一样。   上一秒还秉持着对她人品的信任。   下一秒就说出这种震耳欲聋的话来。   她小时候是学过几年散打没错,那‌也是宋父觉着她经常一个人回家让她学着防身的。这人站起来都‌快比她高上一个头了,更别提常年健身的习惯。真要是1v1,自‌己能挺过三秒都‌够呛好吗?   他是哪里来的脸皮说出这种话的!   但他毕竟还拿着晚霁的命脉。   晚霁只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般小声道:“行,我要是兽性大发第一个不放过你‌。”   她拿起吹风机,认命般走到他面前。   晚霁还是第一次给人吹头发。   手底下的触感‌偏硬,跟自‌己的头发完全‌不一样。   黑而浓密,湿发的时候长度刚好盖过眉毛,多了几分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晚霁修长的手指在他发丝间来回抽动,从前往后,不放过每一处地方‌。   岑桉看着她,目光顺着她的手腕下滑,宽大的T恤领口随着她弯腰的幅度微微敞开,又沾上了他头发上的水珠,若隐若现。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随即移开目光。   晚霁丝毫未注意,像模像样地学着理发店Tony的口吻,还怕他因为‌吹风机的噪音听不到,咬牙在他耳边问:“客人觉得‌怎么样?需要再干一点吗?”   她的手绕到岑桉的后脖颈,摆弄了几下那‌处的碎发。   客厅冷气很足,以至于她的指尖微凉,轻柔地点在岑桉的皮肤上。   逐渐升温。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轻轻带住她的手腕,却没有用力。   晚霁一愣,顺手关‌上了按键。   “可‌以了。”岑桉没去看她,双眼直视着屏幕,右手的敲击动作未停。   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可‌是里面好像还没吹干,”晚霁才吹了几分钟,并且动作不慎熟练,刚刚她摸到里面好像还是湿的,“真不用吹了?”   岑桉嗯了一声。   晚霁也不废话,巴不得‌早点回房睡觉。   她把吹风机往桌子上一搁,“那‌你‌待会自‌己放啊。”   岑桉又嗯了一声。   居然没有继续剥削她这个免费劳动力,还挺,不正常的。   晚霁却也没多想,径直回房去了。   直到听见门‌被彻底关‌上的声音,岑桉才慢慢伸手,摸向后脖颈的位置。   还带着些温温热热的。她指尖停留的余温。   半晌,他看着屏幕上刚输入的一堆乱码。又一个个的删除掉。   -----------------------   作者有话说:晚霁:你没事吧???????   ca: 第30章 胆小鬼 我就要对他负责到底。   同岑桉说的那样, 云溯千年已经进行到收尾阶段,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晚霁变得更加忙碌。   裴刀被安排到胡辛手底下, 经常把胡大研究员气得吹胡子瞪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不过‌研究所人手本就紧张, 胡辛是个爱才的,哪怕学生顽劣一点‌,也仍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知识倾囊相授。   黄甜也终于从欧洲回来了, 给众人带了一大箱子礼物。给晚霁带的是德国‌的hitschies软糖, 防晕车用‌的。   “谢谢。”晚霁接过‌礼物, 顺带给她介绍所里的新成‌员,“这‌是裴刀, 你休假的时候新招进来的。”   所里的空间不大,除了张总外, 其他人的位置都是紧挨着的, 正好黄甜旁边还有‌个空位, 就把他的桌子安排到那里了。在晚霁的斜对面。   黄甜热情地自我介绍,后者却只是冷哼一声。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黄甜皱起眉, 却没来得及说什么。   下一秒。   “啊!!!!!”等黄甜终于发完礼物,回到自己的桌前‌, 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惨叫。   “怎么了!怎么了!”众人都围了上来。   黄甜哭丧着脸, 捧着桌上那只状似猫咪的黄白色玩偶, “这‌是谁干的!”   仔细一看,玩偶的头顶被划出一条小线,灰扑扑的像被人故意蹂躏了般,上面原本挂着的铃铛已经不见‌了。   旁边的人都安慰她,“甜甜, 没事没事,可能是谁不小心碰到了,商业街角有‌家裁缝铺,我们‌帮你拿出去缝一下好了。”   这‌时候,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   “一个丑娃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正是无聊转着指尖刀的裴刀。   “什么丑娃娃,这‌是从小陪我到大的……”话音一顿,黄甜的目光突然停在裴刀手上的指尖刀上,又‌联想到他刚才对自己的态度,“好啊,不会就是你这‌臭小子弄的吧!”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裴刀身上。   他的工位没定好前‌,一直都坐在黄甜的位置上,且每天都转着手上这‌把迷你的指尖刀。嫌疑确实很大。   “切。”裴刀停下指尖刀,少年人的脾气噌地上来了,对着黄甜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碰你那丑东西。”   “你你你!”见‌人态度这‌么嚣张,黄甜更是气得脑仁疼,唰地看向晚霁,“晚霁姐,你看他!所里怎么会招这‌种无赖进来!”   周围的人大多不喜欢裴刀,认为他桀骜不驯,于是都帮着黄甜说话。   “你这‌小孩划破别人的东西还不承认!我明明看到你之前‌就是坐这‌位子上,不是你还能有‌谁?”   “是啊,做错事道个歉又‌怎么了,大家都是同事,又‌不会跟你计较的。”   “副总把你带进来,不是让你给她丢人的。”   听到这‌话,晚霁眉头一皱,深觉这‌话不太合适,扫了眼说话那人,目光比平时锋利不少。那人顿时偃旗息鼓,不作声了。   晚霁又‌转向裴刀,刚要开口为他辩解。裴刀却腾地站了起来,将指尖刀往口袋里一揣,看了晚霁一眼:“我没碰她的东西,信不信由你们‌。”   人横冲直撞地跑了出去。   “裴小刀!”   晚霁刚要去追,被几‌个人拦住,“副总,他都十八九岁的人了,你还真‌把他当小孩了,等他知道错了自然就会回来了。何况所里现在事情还这‌么多,哪有‌时间浪费在一个小屁孩身上!”   “是啊。”众人都附和着。   “裴刀是我带进来的,我就要对他负责到底。”晚霁扫了一眼众人,彻底冷下脸来,“他既然进了研究所,那就是所里的一份子,你们‌不应该排斥他,更不应该轻视他。”   “正常到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都还在上学。可裴刀早早地辍学在家,不是因为学业差不思进取,而是为了省下这‌笔钱和大把的时间,照顾身体不好的老‌人家。”   “我招他进来也不只是因为九叠篆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真‌的有‌这‌份能力,且未来可能强于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晚霁不管众人的表情,继续说,“他来的这‌些天,帮胡辛做了很多块古钱币模型,这‌既能防止文物因为多次存取受到损伤,同时能满足多次、多场景的研究需求。这‌份本事,是在座的你我都做不到的。”   一番话说完,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晚霁交代好余下的任务,又‌叮嘱人要是回来了给她发消息,便朝门外追去,也没有‌人再拦着。   这‌时候,胡辛刚好从门外进来,喊了一声小刀 ,见‌没人应,又‌看到室内没有‌他徒弟的影子,奇怪道:“这‌小子又‌跑哪去了?你们‌看到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黄甜才把实情说出来。   “什么样的玩偶?”胡辛板着脸,思索片刻,“是不是上面挂了个铃铛?”   黄甜点‌头,表情还有‌些困惑,“您怎么知道?”   胡辛有‌些急,“什么裴刀弄坏的!那明明是门口的流浪猫抓去了,不信你们‌去看!”   众人皆惊,跟着胡辛出了研究所的门,绕到旁边的巷子里。   一只三花猫弓起背,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来路不善的众人。仔细一看,她的爪子死死摁着一只小铃铛,爪间隐隐可见‌些许脏污得变了色的棉花团。   像是被人吓到了,觉得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和这‌么多庞然巨物抗衡,那猫喵呜一声,跃上了屋檐,一溜烟就不见‌了。   铃铛却落在了原地,滚了几‌圈,停在了黄甜的脚边。   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惊诧间,她木然地捡起那个铃铛,什么话也没说,咬了咬唇,直接跑了出去。   -   裴刀跑出去的时候本就已经将近六点‌,大家都在加班,情绪自然多了些烦躁的意味。   晚霁觉得这‌事也怪自己,没找个机会好好磨合一下裴刀和众人的关系,让他整天只跟着胡辛学。   研究所过‌去不远是一个商业街,称不上繁华,周围大多是些酒吧夜店和棋牌室,乌烟瘴气的。   晚霁一边打裴刀的电话,一边往里走。   却一直没看到人。   晚霁此刻也很着急,对方毕竟才刚成‌年,对这‌里的环境也并不熟悉,要是被人哄骗着进了这‌些不该去的地方,那就真‌对不起老‌人家的嘱托了。   手机突然传来振动声,晚霁低头一看,却是黄甜打来的。   她摁了接听键。   “晚霁姐对不起!是我冤枉裴刀了!”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复述着刚才的经过‌,“我现在也到商业街来了,陪你一起找!”   “好,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晚霁告诉她自己已经去过‌的地方,让她不要重复找。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晚霁越发的心急如焚,走到一家夜店门口,询问门口揽客的男人:“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长相清秀的男孩,大概比我高半个头,穿了一身白色的T恤,上面印了几‌个英文字母。”   “对了,他左手手臂上还有‌一圈纹身。”   晚霁几‌乎把他从头到脚的特征说了个遍。   男人的目光在晚霁身上流连,笑着道,“美女,跟男朋友吵架了啊?他不够疼你啊,要不跟哥哥我认识一下,别找他了呗。”   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晚霁转身就要走。   男人在后面喊:“诶!你别着急走啊!”   旁边立刻有‌人应声:“里面纹身的刚才进去不少,好像是有‌个瘦高个的,劲劲儿的小子。”   “谢谢。”晚霁也没多想,直接往里面走了。   男人朝旁边接话的兄弟挑了挑眉,也不管外面的生意如何,径直跟着往里走。   晚霁往里走了一圈,看见‌夜店里面大多是包厢,而卡座里的人一览无遗,根本没有‌裴刀的影子。   而且这‌里的隔音很不好,各种包厢里传来群魔乱舞的声音,噪杂得难受。   晚霁觉得头有‌些昏沉,加上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待久了,她的脸就会泛红。   路过‌洗手间,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今天的任务本就很重,在工位上几‌乎忙了一整天没休息,整个人都有‌些疲惫,再加上出来找了那么久都没看到人。   要么是裴刀进来后又‌走了,要么是,有‌人合起伙来故意骗她。   晚霁心里多了几‌分烦躁。   她在洗手池捧了水往脸上泼,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待会再接着找人。   她低着头,自然看不到镜子里有‌道人影悄悄靠近。   一只手搂上她的腰间,晚霁的身体猛地绷紧。她的脸上还沾着水,手已经生理‌性地开始掰腰间那手,她知道,这‌种宽厚的手掌绝对不属于女生。   “我觉得我们‌还是认识一下比较好呢。”   熟悉的男声传入她的耳朵,在此刻显得有‌些轻佻。   是刚才门口那个痞气的男人。   晚霁有‌些恼怒,语气也不似方才柔和,显出些强硬来。她曲起手肘用‌力往后顶了下,“松开!”   男人放开了手,却自然地把她圈到了洗手池和自己之间,形成‌一种禁锢。   轻佻又‌放荡的浑话传进晚霁的耳朵里,“宝贝儿,你这‌么单纯,在外面可要被人骗的,不如待会跟我上楼,楼上有‌间私人包厢,我保证,谁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我手上也有‌纹身,不止手上,连那里也有‌……”他露出一截手腕,低声说着某些下流的话,“保管让你□□,再也不会想别的男人了。”   “你们‌骗我?”晚霁面上神色未变,手腕却悄悄活动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周围,没有‌跟其他人过‌来,也许是这‌男的觉得他一人足以搞定自己。   在洗手间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男人发觉她更是清纯得不像话,面对看着弱不禁风的美女,自然而然地卸下了防备。   他慢慢抬起手,想要一抚芳泽。   下一秒,晚霁手腕微沉,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送。男人直觉得掌心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小腹久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左直拳,力道快准狠,还带着一股干脆的冲劲。   这‌人本就酒囊饭袋,虚得很,这‌一打直接疼得他弓起腰。   “臭婊子!你居然敢打老‌子!”男人骂骂咧咧的起身,一手还捂着腹部,看样子疼得不轻,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晚霁脸上扇。   晚霁拉出距离,男人的手落了空,反而更加恼火,咒骂的话更是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宋晚霁!”   有‌人在远处喊她,晚霁却已经收不住腿,几‌乎是肌肉记忆把面前‌的人当作了沙袋,右腿猛地绷紧,脚尖擦过‌地面一扫。   一记低鞭腿精准地抽在男人支撑腿的膝盖弯。   那人重心一歪,踉跄着往前‌扑。   晚霁这‌才收回手,看向那道声音的方向。 第31章 胆小鬼 “肯定是想让女朋友心疼吧。”   顺路来研究所接晚霁回家, 却被告知‌人去了周边商业街,电话还一直关机。更棘手的是,商业街里这个点开的大多是夜店和酒吧, 鱼龙混杂。   岑桉一路心急如焚,找遍了很多家店, 才终于在这家夜店洗手间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就‌看到旁边还有一个男人,似乎正在纠缠。   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要冲过去, 就‌看见平时坐个车也要晕很久的某人直接上手上脚。   且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   “……”   “宋晚霁!”   似乎是被他喊的声‌音晃了神, 那人愣了片刻, 没‌发觉到身后‌的男人又站了起来,一只‌手绕到身后‌拿东西, 眼神狠厉。   岑桉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先‌把晚霁拉开, 而后‌又往那人的腹部‌猛踹一脚。   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 岑桉的力气远大于晚霁。   那人痛得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是扶着洗手台站不起身来, 捂着小腹咒骂着:“操!你他妈一个个往老子肚子上踹!还讲不讲武德!”   一股很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空气里。   “怎么这么久还不上来!哥几个都等急了!”几个散着酒气的黄毛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来,似乎都跟那人一伙的, 想‌过来查看是否得手。   却见那人已经站不起来, 一个劲儿地捂着腹部‌。众人的酒立刻醒了大半, 吓得赶紧去扶他。   晚霁还没‌来得及反应,也没‌弄清岑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跑!”耳边传来一声‌低喝。   下一秒,她的右手被人攥住。身体受到惯性不自觉地往前倾,跟随他的脚步,绕过几个卡座。   后‌面的黄毛大喊着:“愣着干什么!快追呀!不要放过那个男的!还有那个女的也带回来!”   正门口人太多, 贸然冲出‌去反而引人注目。   晚霁刚刚一个个包厢找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这家夜店似乎有个小后‌门,直接通向后‌街,那里弯弯绕绕的建筑很多,大多数地方能遮挡身形。   她此刻也醒过神来,低头看向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用力反握住,带着他变了个反向。   “走后‌门!”   穿过灯红酒绿的走廊,风迎着面刮过来,让人瞬间清醒。   岑桉的左手一直拉着她,片刻不敢放松,两人逆着后‌街的人流,一直往前跑。   后‌面的追逐声‌渐渐变小,直到完全湮灭在风中。   两人避进了一处巷子里,周围都是格挡,很难被人发现。晚霁才终于停下来,松开他的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灌了刀子一样生疼,感觉很难受。   说实话,她平常的运动量很小,这几分钟的追逐已经花掉了她大半的精力。如果那群人跟得再紧点,她可能真的没‌有力气再逃了。   想‌起旁边还站了个人,晚霁边喘气边问:“你怎么……来了?”   实在是累极了,她干脆蹲了下来想‌缓和一下。   却在刚蹲下的时候被人一把拉起。   “你干什么?”晚霁被人突然拉起来,重心有些不稳,往后‌跌了几步,又被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扶稳。   她抬起头,却瞬间愣住。   头顶的月色顺着屋檐间的空隙泄下来,洒落在两人的肩头,她却没‌有任何想‌要欣赏的心情‌。   此时此刻。   岑桉低着头,绷直唇角,眸色是纯粹的黑,竟比头顶漫长无垠的黑夜更晦暗几分。   跑过这么一段距离,他也只‌是呼吸稍乱,并不像晚霁这般大喘气。   被人这样注视着,晚霁心里突然有些发怵,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比刚刚在夜店时还要紧张的感觉。   见岑桉一直不说话,晚霁心里也没‌底,又觉得自己把他连累得被一群黄毛追很不好意思,“抱歉啊,我也不知‌道找个人怎么就‌变这样了,那小子,等找到他我肯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岑桉打断她的话:“你的手机是摆设吗宋晚霁?”   “啊?”晚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你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她拿出‌手机,想‌打开屏幕查看,却发现怎么也点不开,她忽地想‌起来,今天在所里忙了一天,手机没‌来得及充电,自动关机了。   晚霁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下次我会注意的。”   又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裴刀人找到了没‌有。”   下一秒,她的双肩被人扣住,随着惯性,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的安危?”几乎是气笑出‌声‌,岑桉的声‌线都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晚来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他一个成年男性需要你担心吗?”   “要真这么废物的话干脆早点回家。”   巷子很长,两人一前一后站着还不觉得狭窄,此刻几乎是面对面,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两人的后背都几乎紧贴着墙面,呼吸顷刻可闻。   晚霁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有随着休憩变缓,反而愈演愈烈,几乎要跳出‌胸腔。   好像从重逢开始,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晚霁垂下头,哪怕他的话说得太极端,还是没‌有反驳。   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   似乎有意缓和气氛,她偏过头,半开玩笑道:“也没‌这么夸张吧,我毕竟练过几年散打嘛。”   这还是他上次自己提的,应该也没‌毛病。   可不知‌怎么的,随着她说完这句话,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晚霁下意识抬头偷看他的反应,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岑桉这个人一向冷脸,情‌绪基本上没‌有外放的时候,不熟悉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很难相处。   和晚霁正好是两个极端。   可毕竟曾经在一起过,晚霁又心思敏感,很早就‌察觉出‌他今晚的情‌绪很差,从在夜店喊她名字的时候开始。   却不知‌道原因,只‌能偷偷打量他,企图看出‌什么异常的地方。   见她抬头,岑桉下意识松开了手,小臂擦过角落堆放的杂物,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只‌是依旧克制着,把声‌音放得极低。   可两人距离那么近,晚霁又怎么会听不到。   她想‌起刚刚在夜店岑桉拉她的那一下,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好像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但‌当‌时岑桉一点反应也没‌有,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她还以‌为是那个人的。   现在想‌来,那个人身上只‌有内伤,哪里来的血腥味。   晚霁有些紧张:“你受伤了?”   岑桉下意识背过手,“没‌事‌。”   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想‌抓住一个人的手臂是很轻松的,晚霁拉过他背在身后‌的右手,顺着月光低头看去。   一条狭长的伤口狰狞而可怖,血糊了一整块,看不出‌具体有多深,几乎是一瞬间牵动了她的心口。   都是因为她。   晚霁抿唇,心里更是愧疚,“我带你去医院。”   不是要不要去,而是带你去。   岑桉蹙眉,“不用。”   晚霁当‌作没‌听见,自顾自拉着他另一边的手往外走。   “……”   她性子犟,一旦决定好的事‌就‌会做到底,根本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而动摇。   所以‌,岑桉说的不用在她这里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哪怕岑桉再三拒绝她也毫不退缩,手上使了劲道,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你好,去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当‌然,如果他非要挣扎的话,晚霁也没‌有办法。   只‌不过,没‌有。   在座位上坐好,她先‌给‌岑桉系上了安全带。   就‌好像他不只‌是手臂受伤,而是全身都无法动弹了一般。   岑桉:“……”   晚霁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上车就‌闭目养神,而是一直盯着前面,计算着离医院还有多远。   岑桉瞥见她这副样子,脸色稍缓了些,莫名冒出‌了句:“你很担心?”   还没‌等晚霁回答,前排的司机就‌笑呵呵地接话:“男朋友受伤了这还不担心,我瞧着小姑娘急地恨不得自己上来开车了。哈哈哈,我开快点,绝对不耽误你男朋友就‌医!”   “……”   像是回应司机说的话,旁边的人还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晚霁闭上眼,突然觉得从头到脚都蔓延着一股尴尬,只‌能装作没‌听见,视线移向窗外。   两个人的反应像是突然反过来了。   生气的变成了她。   很快到了医院,晚霁挂了外科急诊。   这时候的人并不多,导诊台很快喊了岑桉的名字。   她拿着病历本和挂号单,进了1006诊室。   “哪里不舒服?”医生约莫三十出‌头,抬眼看了下站着的两人,又问,“你们谁不舒服?”   晚霁指了下岑桉:“他。”   “哪里受伤?”   “手臂。”   “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发烧、恶心呕吐,活动受限等?”   “没‌有。”   “就‌医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处理或吃过什么药?”   “没‌有。”   两人一问一答,十分简略。   晚霁在旁边看着,还是担心,于是问:“医生,他这种情‌况要不要缝针啊?要不要留观一晚上?”   “伤口具体在哪我看一下。”   医生听了晚霁的话神情‌分外严肃,戴上消毒手套,拿了手电筒,往岑桉手臂上一照。   随后‌关闭了手电筒。   “放心吧。”   晚霁:“医生,他怎么样了?”   “再晚来半刻钟,伤口就‌要愈合了。”医生又看了眼病历卡,随即不知‌道是无语还是怎么的摇摇头,“欸,都二十八了,年纪也不小了,一点小伤还这么大惊小怪的。”   岑桉:“……”   “肯定是想‌让女朋友心疼吧。”那医生似乎见惯了这样的事‌,小声‌打趣道,“你的目的可是达到了。”   晚霁:“……”   -----------------------   作者有话说:ca:她心疼我。 第32章 夏夜晴朗的晚上 “怎么样,我做的面好……   为了保险起见, 晚霁还是让医生开了个破伤风。   打完针后,两人‌在留观室等待30分‌钟。   晚霁拿着医生给的碘伏还有纱布棉签,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伤口经过简单地清理, 血渍擦干净之后,伤口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是被血糊住了, 看‌着骇人‌而‌已。   当时‌光线昏暗,晚霁又高度近视,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以‌为伤口就是血糊的地方那么大, 现‌在仔细想想这么大的伤口不可能只有那么点出血量。   晚霁抿着唇, 一言不发,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过于奇怪, 面上窘迫,随口遮掩过去‌:“你毕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刚才的医药费我帮你付了。”   岑桉看‌着她, 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当然。”   还真‌就,挺不客气的。   晚霁心里那份愧疚荡然无存。   又听他继续数落自己。   “下次长‌点心眼, 还真‌当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也就对我管点用。”这一声‌很轻。   “什么?”后面的话晚霁没有听清。   “对了,你说的那人‌已经回去‌了。”岑桉看‌着她用棉签一点点擦拭手‌臂上的伤口, 眉眼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听你同事说他没去‌商业街那边。”   “那就好, ”晚霁垂头‌,用干净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抹上去‌,“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   岑桉挑眉:“你们很熟?”   “也不是,”晚霁把‌裴刀的家庭状况说给他听,“其实这小孩挺不容易的, 脾气怪点也正常,我毕竟比他大了快一轮,多照顾着点是应该的。”   闻言,岑桉却不赞成,“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希望你们把‌他当小孩对待?”   “我确实没考虑过这个,”晚霁顿了一下,突然有些好奇,“不过,你在那个年纪也是这样想的吗?”   一样的年纪,他应该还在读高中。   岑桉高中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也是像大学一样出类拔萃。   晚霁忍不住去‌想他穿校服的样子,周一升旗的样子,以‌及体育课上跑步的样子。想要是他们也在一个学校念书就好了,能早认识个几年。   很快,晚霁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个时‌候看‌上他,好像也没什么时‌间去‌追,海城的高中一向抓得很严,特别是早恋这一茬。   “不一样。”岑桉斩钉截铁般说。   “什么不一样?”   “没有人‌把‌我当小孩。”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以‌为他是在变相吹嘘自己从‌小就成熟稳重,没有普通人‌的那一阶段,晚霁脱口而‌出,“要是我现‌在碰到的是高中的你就好了,我肯定让你知道被当小孩是什么样的。”   晚霁虽然从‌小父母离异,但她缺失的那份母爱早已被父亲所填满。   宋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就算你七老‌八十了,在爸爸眼里依旧是小孩。”   她知道当小孩是什么样的。   只是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   二十八岁的宋晚霁和十八岁的岑桉。   差了一轮。   好像有点不道德。   见对方并没有反应,晚霁干笑了一声‌,替自己解围,“那我还挺老‌的。”   岑桉靠在椅背上,看‌向她,眼底有复杂光芒微微一闪。半晌,轻轻道:“也挺好。”   能早点碰上。   也挺好。   “呵呵。”晚霁开始动手‌缠纱布,像是报复他说自己老‌一样,缠了很多圈,“可惜没有如果,你还是跟我一样老‌。”   岑桉坐直身子,看‌着小臂上缠绕的厚厚的纱布,皱眉:“倒也没必要包这么厚。”   “这样好得快。”晚霁把‌最后一圈布缠上,拧成一条,打上了蝴蝶结,“记得伤口最近别碰水,最好这只手‌也别用力,听到没?”   看‌她这么上心,岑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晚霁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扔进了垃圾桶,看‌了下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闻言,岑桉挑了下眉:“就回去‌?”   什么意思。   不回去‌还准备在这过夜吗。   接着又听他说:“不需要再留观一下?”   “……”   听出了他是在调侃自己,晚霁站起身往外走:“你想留观也可以‌,我还能顺便帮你请个护工贴身照顾。”   岑桉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同打车回家。   -   回到家,晚霁先是把手机拿去充电。   重新开机后,晚霁才看‌到满屏的未接电话,一大半都是岑桉的。   怪不得他刚刚那么着急。   也能理解,毕竟两个人还有协议婚约,相当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短时‌间解不开的。   如果今天电话打不通的是他,换做是自己也会着急的吧。   其他都是所里的消息,还有黄甜的、裴刀的……   明明是出去‌找人‌,最后却变成别人‌找自己,倒弄得自己像是小孩一样。晚霁叹了口气,在群里直接发了消息。   【我没事,刚到家。】   随后放下了手‌机。   想起岑桉来夜店找自己的时‌候好像还没吃饭,晚霁走出卧室,看‌到那人‌正站在冰箱门口,左手‌翻动着里面的食材,似乎在考虑晚上做什么菜。   晚霁看‌向他因为缠了纱布不方便挪动的右手‌,想了想,道:“你别做了,我来吧。”   等了一会儿。   他没立刻停下,而‌是缓缓转过头‌,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你来?”   怀疑占了九分‌。   “……”   也确实不能怪他会这么想,毕竟晚霁的厨艺在上次那盘碳烤西兰花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   对于岑桉的极度不信任,晚霁捏了捏拳头‌微笑,“煮面你吃吗?”   -   水开后,晚霁估摸着两个人‌吃的量,下了一小把‌面条。   岑桉一开始还很不放心。   在晚霁刚开火的时‌候就在跟前站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晚霁也不恼,任凭他看‌。   笑话。   她之前只是没在舒适圈而‌已。   水煮还是手‌拿把‌掐的好吗。   怎么可能出错。   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她的流程无误后,岑桉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安静地坐在餐桌等着。   两人‌的身份好像突然互换了。   平常等在餐桌上的都是晚霁。现‌在变成了岑桉。   晚霁把‌面端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连围裙都忘了解,有一小撮发尾在系带处卷了起来,显得有些滑稽,她也不知道,就这样坐了下来。   见岑桉半天没动筷,晚霁以‌为他是在担心味道不好,“这面我不是第一次煮,不会像上次那样的,放心好了。”   像是演示一般,她夹起几根面条刚刚放进嘴里“试毒”,对面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绕过餐桌,走到她后面。   “嗯?”晚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刚想转头‌。   头‌顶却传来一声‌:“别动。”   想起前两天才下过雨,海城潮湿,雨后会有很多小飞虫,晚霁以‌为是有虫子在自己背后,立刻不敢动了。   下一秒。   她感觉发尾动了动,一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路往下,挑开。   紧接着,腰后的系带被人‌解开,束缚在腰间的力量立刻松了,围裙被被人‌从‌后面解开。   “伸手‌。”   晚霁抬起手‌,被迫在靠椅上转了个身。   这一转身,晚霁立刻摒住了呼吸。   不知何时‌,岑桉弯下腰来,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   太近了。   近得晚霁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对上岑桉的视线,突然感觉脸上有点热。   大概是刚才吃面的时‌候忘记吹了,热气涌到脸上去‌了。   她下意识想转身,却觉得颈后的头‌发被拽了一下,吃痛地皱起眉,并且随着她的动作,两人‌的距离反而‌拉得更近。   他的唇只在咫尺之间。   几乎快要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的头‌发打结了。”岑桉解释道,“别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绕到晚霁的身后,单手‌帮她捋头‌发。   只是短暂的几秒。   又好像被无限拉长‌。   两人‌的动作看‌上去‌更像是拥抱。   晚霁觉得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她和岑桉选了同一堂选修课,好像是古典文学的演变。   只不过内容太过枯燥,老‌师一本正经地重复着课本上的内容,像复读机一样催眠。   晚霁昏昏欲睡,岑桉却仍旧屹立不倒。   她起先还撑着手‌臂,强撑着支起眼皮,尽量不让它们打架。   到后面,实在坚持不了。手‌臂变成打盹用的临时‌枕头‌,随便找了个方向趴下了。   他们坐在倒数几排,前面的人‌把‌老‌师的视线挡得死死的,晚霁自然心无旁骛。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扯动了。有点不耐烦地皱眉:“岑桉……”   那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又准备继续梦周公。耳侧的头‌发又被扯动了一下,两下……   第十下的时‌候,晚霁睁开了眼。那人‌早已收回手‌,饶有兴致地望向她。   “你头‌发乱了,我在帮你整理。”   “整理完了吗?”   “嗯。”   晚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想接着睡。   便听那人‌一本正经道:“老‌师过来了。”   晚霁立刻直起身子假装看‌书,又听到旁边人‌刻意压住的低笑,抬头‌看‌了一眼老‌师,仍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书,这才发觉被人‌耍了。   晚霁生气起来是不爱搭理人‌的,支起脑袋撇向一边。   “宋晚霁,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的时‌候很像一种动物。”   “不想知道。”晚霁不怎么想理他。   “你知道垂耳兔吗?”那人‌却丝毫没有受冷落的感觉,自顾自地接话,“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每次生气呢,就会把‌脑袋转向一边。后腿一蹬一蹬的,我都拿她没办法。”   晚霁想象着这人‌哄兔子的模样,既想笑,又要维持住高冷形象,“那也是你惹的。”   下课铃声‌响起。   “嗯,我惹的。”岑桉一把‌拉过她的手‌,状似真‌诚地道歉,“用一顿火锅将功补过成吗?”   “也就,还行吧。下不为例。”   “想什么呢?”   晚霁回过神来,便看‌岑桉已经被围裙放回原处,在对面重新坐下来。   “没什么,”晚霁转了个话题,“怎么样,我做的面好吃吗?”   岑桉:“凑合。”   “……”   评价一如既往的苛刻。   晚霁低头‌专注吃面,硬是把‌素面吃成米其林大餐般的美味。   别人‌无法欣赏她的厨艺,她就不能孤芳自赏吗。   直到一碗面下肚,胃都暖了几分‌。   岑桉扫她一眼,“有这么好吃?”   晚霁:“当然。”   像是被她的食欲所感染,本来没什么胃口的岑桉竟很给面子地多吃了几口。   饭后,两人‌各自回房。   转眼间九月已经到了尾巴,晚霁和岑桉也已经同居四个多月。   晚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从‌开始完全陌生的环境,到现‌在,已经完全知悉了屋子的各个角落已经物品的摆位。   就好像当成了家一样。   渐渐地,习惯了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她和岑桉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冷淡,逐渐融化。甚至隐隐有恢复到六年前的趋势。   晚霁叹了口气。   好像不应该这样的。   知道实情后,她本来应该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三‌年。然后,恢复如初,继续在海城过一个人‌的生活,又或者回敦煌。   回敦煌。   这个字眼在晚霁脑海里闪出来的时‌候,她竟然有点抗拒。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生活太过温暖惬意,以‌至于让她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舍的情绪。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他的身边就一直空了一个位置,这才让自己有了可乘之机吧。   可是,她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舒乘兴说过,岑桉一直在等她回来。   所以‌,这里不会有她的偏安一隅。   她永远都只是过客。   写在协议上的陌生人‌。 第33章 夏夜晴朗的晚上 我和贵所的宋小姐是经……   翌日一早, 晚霁照常去研究所。   一到工位前,就看到一张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   这样的字迹应该不是黄甜的。况且, 以她的性格不会这么别扭。   晚霁弯了下唇角,撕开便‌利贴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看向裴刀的工位。人不在。   “他人呢?”晚霁随口问旁边的人。   “哦,裴刀跟着胡研究员出去调研去了。”那人答道。   晚霁点了下头,到旁边打了杯温水。再‌回来的时候, 有人捧着一块草莓蛋糕挨了过来。   正是黄甜。   “亲爱的晚霁姐, 本人献上一块珍藏版草莓蛋糕以示惩戒, 希望你原谅!”   晚霁也不客气,伸手拿过来, “知道了。”   黄甜眨眨眼‌睛,有些气馁, “就只有这三个字吗?”   晚霁偏头, “下不为例。”   “太好了!我就知道晚霁姐最好了呜呜呜!”知道她这是不准备让她写检讨了, 黄甜立马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下次再‌这样可要写一千字,”晚霁打开电脑, 又道,“不过, 你最应该道歉的是裴刀。”   黄甜耷拉着脑袋, 泄气般指了指裴刀桌上的提拉米苏, “我昨天就道过歉了,但他好像不准备原谅我,今天放桌上的蛋糕他也没看……”   “没办法,”晚霁叹了口气,“他可不像我, 能被一块蛋糕收买。”   晚霁拿勺子挖了一小块,捧场:“嗯。还‌挺好吃。”   “是啊,毕竟你是已婚人士,”黄甜也叹气,“都‌用不着我来哄。”   噗-   晚霁的蛋糕差点吓得喷出来。   她震惊地‌看着黄甜,像是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晚霁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黄甜把椅子拉过来在晚霁旁边坐下,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我明‌明‌记得你刚来研究所的时候还‌是单身,怎么才过去这么久就背着我偷偷领证了!昨天你那又高又帅的老公过来问你去哪了,我一开始还‌不敢跟他说‌。”   “目测肯定185往上,脸绝对吊打热搜榜上某个顶流,身材嘛,他穿着西装倒是看不出来,但是肯定不会差……”   似乎觉得事情正在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晚霁忍不住捏了下眉心:“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承认你们的夫妻关系了,哦对了,他的原话是这样的,”黄甜板着脸,捏着嗓子模仿,“我和贵所的宋小姐是经过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我想,我应该比你们更急于获悉她的去向。”   黄甜一副花痴脸,“他说‌那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特别着急,差点就要报警了。晚霁姐,你选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以我的第‌六感来看,他一定爱你爱到骨子里‌!”   看样子,黄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晚霁松了一口气。   昨天面对面那会儿没怎么感觉,但被黄甜这么一说‌,晚霁心上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竟然突兀地‌生出了几分被人惦记的感觉。   可笑的是。   她居然还‌觉得这感觉不错。   半响,晚霁又摇头,在内心否认了这个想法,“那你的第‌六感可能一般吧。”   也没多说‌什么,晚霁又投入了工作里‌。   只不过,一旦静下心来,脑海里‌就一直回荡着昨天他找到自‌己‌的画面。   不停地‌回放。   这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临近下班的时候,张总过来拍了拍手:“大家都‌别急着走,今晚聚餐,老地‌方!”   众人应好。   研究所不常聚餐,又是张总牵头,所以大家也不会抗拒。   其实这次聚餐是晚霁和张所商量出来的,一是为了调和大家同裴刀的关系,二是加强团队士气。   来这里‌的大半年,其实晚霁看得出来,研究所里‌基本只有张总、胡辛以及黄甜并另外‌几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算是积极工作,其他人大多是一盘散沙,推一下动一下的那种。   晚霁也知道,他们是在担心丢了饭碗。毕竟,除了几个核心人员,上级的文件和云溯千年的具体‌进程很多人是不清楚的,再‌加上卫林那边时不时的挑衅,众人都‌是忧心忡忡的过日子。   晚霁觉得有必要借着聚餐的机会跟大家说‌清楚情况。   又想起很早之前岑桉同她的那个晚归约定,她早早地‌发了消息过去:【今晚聚餐,可能要晚点回。】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还‌顺手发了位置过去。   报备完毕。   也没等对面回话,就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以往饭局过半,张总都‌是要提前离席,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多聊聊天的,可今天却一直没动,除晚霁以外‌,众人都‌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有些奇怪。   张总同晚霁递了个眼‌神‌,晚霁立刻会意,敲了敲桌子,“大家先停一停。”   桌上的人都放下碗筷,看向中间坐着的晚霁。   “今天把大家叫来聚餐,一是为了欢迎新同事的加入,”晚霁看向一旁的裴刀,带头鼓掌,随后又郑重道,“二是想跟大家谈谈研究所的现状,让各位有心理准备。”   经历了昨天的误会,其实许多人心里‌都‌对裴刀有歉意,只不过没好意思‌当面说‌出来。   昨天后来又都‌被胡辛批评了一顿。   借着今天的机会,几个出言不逊的人都‌道了歉。   见旁边人没什么反应,晚霁轻轻推了下他,“早上那个纸条是白写的吗?别人跟你道歉怎么不说‌话?”   闻言,裴刀面色微红,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又好像是真的不擅长跟别人相处而不知道作何种反应,只能学‌着记忆里‌太爷爷同别人喝酒的样子,想倒杯酒干了以表示没关系。   晚霁却把他的杯子端走,换成了橙汁:“你喝什么酒,喝这个就行。”   裴刀偏过头,“多管闲事。”   却还‌是乖乖端起橙汁,和那几个人干杯。算是不打不相识。   接下来,晚霁把发言权重新交还‌到了张总的手中。   她毕竟才来半年,在这种事情上没太多话语权。张总却是正正经经一手创办研究所的人,她的话,所里‌的人都‌是听的。   “首先,作为研究所的创始人,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感谢。”张总朝在座的人鞠了一躬,接着说‌,“研究所能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你们所有人的努力,包括从刚开始就在这的胡辛,还‌有后来加入的晚霁,实习生黄甜……”   她一口气列举了在座所有人的名字,眼‌底闪烁起泪花。   “既然把大家当作家人,那我就不能有欺瞒。想必各位也从别的地‌方收到过消息,说‌研究所面临解散,人员也会分流。”   听到这话,大家都‌紧张起来。   晚霁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有惊愕的,有镇定的,有了然的,还‌有心虚的。   又听张总继续道:“我想告诉大家,这事确实有。”   “啊?没想到之前的事不是空穴来风。”   “我们真的会解散吗?”   “那以后我们去哪?真要和总部那群人共事吗?”   大家议论纷纷。   这也是晚霁和张总意料之内的事情,这里‌大多数都‌是研究所的老人了,也兢兢业业那么多年,突然面临解散失业的消息,惊慌失措也是正常。   晚霁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大家先静一静,听张所怎么说‌。”   “我和副总向上面立了军令状,如果云溯千年的项目成功上线的话,那么,研究所将继续走下去。”张总面向众人,“当然,如果有人不想再‌在研究所待下去或者‌不相信这个项目能成功的话,也可以先行离开,我会向上级申请把人调去别的地‌方。”   只是她却故意没说‌项目的具体‌进程,只默默看着。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离开研究所,都‌表明‌了立场。   除却胡辛和另一个年轻些的研究员。   大家把目光投向他们。   胡辛依旧没表态,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意思‌。   “胡研究员这是想走吗?”   “不会吧,他可是团队的主心骨,他要走了我们还‌怎么办?”   “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晚霁默默看在眼‌里‌。   胡辛却像是默认了一般,仍旧未动,既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拒绝。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胡研究员这是在装什么?”旁边那人冷笑一声,“你不是已经接住了总部抛来的橄榄枝吗?”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一脸震惊。   胡辛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怎么知道这事?”   发言的人叫许应,也同样没有表明‌立场。   他看了胡辛一眼‌,眼‌神‌里‌多是鄙夷,同众人娓娓道来,“那天我看到他和总部的卫林一起单独吃饭,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他们在讨论云溯千年的进度。”   “还‌有,大家都‌看到过,卫林当着所有人的面邀请你去总部任职!”   几次和总部那边交接事务的时候,卫林都‌对胡辛格外‌热情,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难怪之前总部的人故意拖慢我们3D采样的进度,原来是你从中作梗!我还‌纳闷呢,你最近怎么老不见人影,原来是跟卫林那边汇报进度去了。”   说‌到这,一旁的裴刀刚想说‌话,被晚霁一把拉住,按了按手心。   裴刀才坐回原地‌,眼‌神‌不自‌觉飘向一边,正好是晚霁的方向,“我最近也很少看到他。”   有了胡辛徒弟的指认,众人不禁都‌加深了怀疑。   许应一拍桌子:“胡辛!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是不是做贼心虚了!”   被人这样戳着脊梁骨骂,向来坏脾气的人却动都‌没动,似乎是变相承认了这事。   引得大家纷纷议论。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啊,这不是打我们研究所的脸吗?”   “是啊,我们在这边兢兢业业忙云平台的工作,有人却在背后使绊子,我反正忍不了。”   “胡辛,你说‌句话啊!”   研究所解散后,能力平平的人最后都‌会面临中年失业的困境。而像胡辛这样名校毕业经验丰富的老研究员,自‌然会被总部重新聘用。只是,如果他提前背叛研究所,就是在加快大家失业这一进程。谁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   张总似乎早有预料,“既然大家的立场都‌表明‌了,那今天的聚餐就到这里‌。”   众人都‌有些心慌,大多都‌被胡辛这事震惊到了,也没追究张总一开始说‌的公开项目进程的事。   听了张总的话,也都‌心不在焉地‌准备收拾东西离席。   却在这时,有人突然道:“云溯千年的项目进度到底怎么样了?张总你怎么忘记说‌了?”   晚霁的目光立刻扫向那人,包括胡辛,许应,还‌有张总。   那人是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姓刘,相貌平平,却极喜欢和人攀谈,工作做得不怎么样,人倒是都‌聊了个遍。   晚霁刚到所里‌的那会儿,这人还‌上来献过殷勤,美其名曰帮晚霁熟悉熟悉环境,被晚霁拒绝了。   许应站起来,立刻指向那个姓刘的实习生:“就是他!就是这个声音!” 第34章 夏夜晴朗的晚上 你这招进可攻退可守,……   “你们为什么揪着我不放, 明明胡辛跟卫总走得更近,大家都有目共睹,这‌事他也没跑!”他仍在垂死挣扎。   晚霁和许应一同望向‌胡辛, 点‌了下头, 示意他全须全尾地说出实情。   “卫总确实有招揽我的‌打算。”   众人惊诧, 刚才的‌话竟然是真的‌。   “但是我并没有答应, ”他继续道,“从我毕业起就到研究所,迄今为止已经15年‌了。除了张总, 我是这‌里‌资历最深的‌人, 研究所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 里‌面的‌文物‌也是一点‌点‌积累到今天的‌规模。”   “我孑然一人, 研究所可以说是我的‌另一个‌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把家卖了, 我胡辛办不到,也绝不会允许别人做。”   他冷冷看向‌那人,“我和卫总的‌交集也仅限研究所内,摄像头比比皆是,随便你查。我, 问心无愧!”   一开始说动‌胡辛共同设局的‌时候还有点‌迟疑,毕竟他性格糟糕,一点‌就炸,晚霁生怕他中间出什么岔子。   可没想到, 他居然能‌沉下心来,面对众人的‌指责也屹然不动‌,一反常态。   这‌才让这‌个‌局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   晚霁有些‌动‌容,她来研究所的‌时日不久, 眼见着大家从一脸颓废到现在的‌士气高涨,再加上胡辛今天说的‌这‌番话。   她打心底觉得,结识了这‌样一群亦师亦友的‌人,实在是她的‌幸运。   “多说无益,我这‌里‌有录音,看他还怎么狡辩!”许应点‌开了录音,和刚刚指认胡辛的‌话差不多,只不过换了个‌人罢了。   众人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局。   而真正的‌内鬼,就在自己身边。   “我也只是财迷心窍,又‌挡不住卫总那边的‌施压。”见事情败露,那人只好从实说来,“别把我交给警察,我才刚刚毕业,我不想去坐牢!”   刚刚那句话本来就是吓唬他一下,想逼迫他讲出实情罢了,单凭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承受牢狱之灾。   晚霁关上录音笔,收进包里‌,“才刚毕业就做这‌种两头吃的‌蠢事,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胆子没这‌么小啊。”   她平时在研究所都是一副温和的‌形象,让很多实习生都有种和她同龄的‌不真实感,相处也很融洽。   现在骤然冷下脸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让人摸不透到底那个‌爱笑的‌是她还是现在这‌个‌冷漠到骨子里‌的‌是她,连向‌来关系好的‌黄甜都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后面的‌事交给张总和胡辛去办,其他人接二连三的‌离开。   晚霁拎起包往外走,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风衣,走起路来衣摆往后甩,多了分干脆利落的‌劲儿。   裴刀跟在后面,双手插在黑色帽衫的‌兜里‌,却先一步上前推开了餐厅的‌门,等着晚霁先出去,又‌慢悠悠地松手,等大门自己合上。   晚霁:“谢谢。”   裴刀咳了声,“我不知道你们提前说好的‌。”   刚刚许应演习的‌时候说到胡辛最近经常外出的‌事,他还想解释那是胡辛带着他出去做现场调研。   没成想,差点‌坏了事。   “没关系,我们也是临时想出来的‌,”至少结果是好的‌,晚霁没太在意,“没想到你还挺会随机应变的‌。”   没有意料之中的‌指责,反而受了夸赞,裴刀偏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站在滴水的‌屋檐下,这‌才惊觉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地上全是湿的‌,在路灯映照下显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刚才还好好的‌天,怎么突然下雨了。”晚霁皱了下眉,一边翻动‌背包,“你带伞了吗?”   裴刀:“没。”   研究所的‌宿舍离这‌还有几条街的‌距离,而地铁站就在对面,晚霁在包的‌最里‌面翻出把遮阳伞,递给旁边的‌裴刀,“喏,你待会撑伞回去,不要淋雨,听到没?”   晚霁其实有些‌头疼,这‌小孩从小跟着老人家长大,生活技能‌倒是挺全面,就是不太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单是晚霁看到的‌就有好几次,裴刀淋着雨,也不走屋檐底下,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在路上,头发‌全湿了也无所谓似的‌。   晚霁没有经历过叛逆期,她也搞不懂这‌小孩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递伞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对方却一点‌也没有要接的‌意思,晚霁又‌往前挪了挪。   裴刀盯着那伞看了会儿,又‌移开目光,伸手随意地戴上帽子,“多大点‌雨,哪淋得到我。”   见他这‌样,晚霁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小孩,怎么一点‌不听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嘶。”额头被突然敲了一下,裴刀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男女授受不亲懂吗?”   男女授受不亲?   晚霁还第一次听到这么传统的词汇,还是从这‌么个‌小孩嘴里‌说出来的‌,有些‌啼笑皆非。   也真的‌笑出声来,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裴刀晃了下神,扭捏地偏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只是被帽檐完全地遮挡住,外人看不出来。   “你笑什么,我又‌没说错……”   “好好好,男女授受不亲,”晚霁尽力克制住嘴角的‌弧度,示意自己手中的‌伞,“那你拿着伞呗,我就不碰你了,行不?”   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晚霁又‌忍不住耸起肩。   饭局上的‌阴霾和紧张消散了大半,心情忽地愉悦起来。   她突然觉得,逗小孩还挺好玩的‌。   裴刀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那我送你到对面地铁站……再撑伞回去。”   晚霁刚想点‌头,便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宋晚霁,过来。”   有人撑着黑伞从车上下来,路灯的‌光晃了一晃,伞面下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   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   并非暴雨如注的‌天,零散的‌雨珠顺着伞骨渐渐滴落,像滚动‌的‌丝线一般绵延。   嘀嗒-嘀嗒-   像是完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自成一隅。   直到伞面掀开一角,握紧伞柄的‌手骨节分明,缓缓往前一递。伞面下的‌人轮廓渐渐清晰,毫无保留地跌进晚霁眼里‌。   料峭寒夜,疏影照人。夜色像是被忽然扯开了一道口子,跑出来不少光亮,霓虹闪烁在其中,他也一样。   面前的‌风停住了,凉意消散得无影无踪。晚霁抬起头,神情稍怔,“你怎么来了?”   岑桉撑着伞走到屋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一旁的‌裴刀,又‌停在晚霁的‌脸上,“接你回家。”   话音一落,晚霁递伞的‌手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那把伞就脱离了掌控。   岑桉的‌反应很快,伸手一捞,稳稳接住了那把伞。   大方地塞到了裴刀的‌手上,客气道:“拿着。她有人送。”   晚霁还在思考他的‌上一句话,那人已经自然地搂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屋檐外走。   顺着伞面往外看,雨丝斜斜划过霓虹灯,被风吹着散乱地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惊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而后不见。   岑桉打开副驾驶的‌门,伞面完全往她这‌边倾斜,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西装,像是刚开完会,晚霁盯着他肩头的‌深色水痕看了半晌,正要开口,门却被猛地合上。   没有给她半点‌告别的‌时间。   车迅速地启动‌,晚霁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模糊成一个‌小点‌。   “别看了,他又‌不至于‌废物‌到找不清回家的‌路。”岑桉目视前方,“况且,我看他也并不单纯。”   “什么?”晚霁没明白他的‌意思,从前面的‌储物‌柜里‌抽了张纸,伸手帮他擦干衣服上的‌水痕。   岑桉偏头看了一眼,像是方便她动‌作一般,往右边挪了挪,“没什么。”   “对了,你今天怎么想到突然来接我?”晚霁随口问了一句。   她没发‌觉,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手指蜷缩到一起,像是紧张,又‌像是莫名的‌期待。   岑桉轻抬了下眼皮,随即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答案没往预设的‌方向‌走,晚霁有些‌迷茫,“什么明知故问?”   前面正好是红灯,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岑桉偏过头,盯着她的‌脸,“我还真不想戳穿你。”   “?”   “在临近下班的‌点‌,突然给我发‌这‌一串消息。时间,人物‌,甚至还有精确到门牌号的‌位置。”   “嗯?”   “这‌不是,明摆着要我来接么。”   晚霁:“……”   好像没有这‌层原因吧。   是不是你想多了。   她只是想着可能‌不会准时回家,怕他像之前那样坐在沙发‌上等着不敢睡觉,才深明大义地提前报备了聚餐时间以及地点‌。   而不是在变着法‌地邀请他来接自己。   心里‌突然多了种无语凝噎的‌无力感。   “不是,你可能‌理‌解错了。”晚霁温声辩解。   “理‌解错了?”岑桉转过头,打着方向‌盘左拐,“所以你刚刚把唯一的‌伞给别人,不是在等我来接?”   “唯一”两个‌字被咬得很重,晚霁突然有种红杏出墙被当场抓包的‌错觉,而对象还是个‌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小孩,实在是荒谬绝伦。   抱着不想被误解的‌态度,晚霁忍了忍,“这‌雨也不大,等我从地铁站出来可能‌就停了。况且我们家离地铁站就几步路,小区里‌还有回廊一直通向‌电梯,淋不了几滴雨。”   “是淋不到几滴雨。”岑桉语气淡淡,“等感冒卧床的‌时候,不就又‌有机会等我贴身照顾了吗?宋晚霁,你这‌招进可攻退可守,用得还挺熟练的‌。”   “……”   晚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出现了故障,找不到一句能‌够反驳的‌话出来。   甚至隐隐有一种这‌人不在的‌六年‌里‌是不是去什么诡辩培训机构培训过了,怎么毒舌的‌程度今非昔比。   她感觉到手心都有点‌冒汗,又‌打开了储物‌柜。   刚想抽一张纸,指尖却摸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很多堆在一起,外包装是纸质的‌,摸着还有点‌熟悉。   她随手拿了一个‌出来。   黑色包装的‌咸柠檬糖,带了薄荷、岩盐的‌风味,是自己常备包里‌的‌那款。   没想到他也有。   “你也喜欢吃这‌款糖?”她撕开包装,放了一颗到嘴里‌,“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晕车的‌人才会在车里‌备着。”   清凉的‌口感从舌尖蔓延到鼻腔,原本因雨夜而更加焦虑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晚霁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岑桉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车速又‌降低了些‌。   直到驶进小区的‌地下车库,晚霁的‌鼻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柠檬香味,整个‌人神清气爽,半点‌没有晕车后的‌疲惫感。   刚才在车里‌的‌时候雨突然变得很大,路面有雨水顺着坡度缓缓流下来,所以尽管在完全遮盖的‌车库,地面仍是湿的‌。   要是她真的‌选择坐地铁回家,从地铁口到小区长廊那一小段路,大概也能‌把她淋成落汤鸡。   淋成落汤鸡……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晚霁抿唇,一字一句问,“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有关阳台的‌窗户吗?”   “没有,”岑桉锁了车,以为她是怕雨飘进来,又‌解释道,“阳台有做地漏,不会积水的‌。”   “……”   下一秒,晚霁转头朝电梯跑。   -----------------------   作者有话说:ca:你别说话我知道我懂没错就是这样   晚霁:啊?   (好想看小宝们的评论,恨不得一下回复一百条,哈哈哈虽然是没有的,但是我爱你们!!!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35章 怪天气 忙得没有见面的时间,就会被分……   几乎要以最快速度飞奔回家, 半点‌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同她以往温吞散漫,事‌到临头还有闲心假笑的‌模样大‌相径庭。   岑桉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样子,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两人‌赶上同一趟电梯。   岑桉伸手‌摁了楼层, “怎么了?”   感觉今天‌的‌电梯格外慢, 晚霁皱眉, 盯着小屏上缓慢增大‌的‌数字,“十万火急的‌事‌。”   在脑海里料想了无数关于这个家十万火急的‌事‌,又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岑桉才缓缓开口:“宋晚霁, 不要告诉我你出门的‌时候没关火。”   “……”   晚霁脑海里涌现‌出某些历史重演的‌惨象, 根本没空听‌他话里的‌内容。在岑桉看来, 就‌像是默认了一般。   电梯运行到19层的‌时候,岑桉压了压眉心, “以后厨房里的‌事‌还是全权交给我。”   晚霁敷衍地嗯了两句。   “万幸还没有收到物业或者‌火警的‌电话,我们家应该暂时还幸存。”岑桉看了眼手‌机,预想着最坏的‌境地,“今天‌住不了也没关系,我在你们研究所附近还有套公寓, 虽然小了点‌,但足够应急。”   “待会儿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着,知道吗?”   电梯不断上行, 岑桉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他生怕看到面目全非的‌一地残骸,可能还会连累到周边的‌业主,到时候一个个沟通,好像挺麻烦的‌。   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电梯门也在这个时候打开。   没有闻到预想中的‌焦味,岑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身旁的‌人‌却立刻窜了出去,被他一把拉住。   晚霁的‌脑门撞在他的‌背脊,吃痛抬头,就‌看对方像堵墙一样挡在前面,“你干什么?”   岑桉:“站远一点‌。”   晚霁:“?”   下一刻,门被打开。   家具陈设整洁一新,空气中也没有任何古怪的‌味道,和岑桉预想的‌场面不太一样。   晚霁绕过他,直奔向阳台。   ……   岑桉关了窗。   看向窗边摆的‌两盆完全耷拉下来的‌不明植物,花盆底下还在不停地渗水。以及蹲在旁边不停往外倒水的‌人‌。   停顿片刻,岑桉率先开口:“这就‌是你说的‌十万火急的‌事‌?就‌为了两盆葱?”   听‌到这话,晚霁的‌手‌一顿。   “这不是葱。”   “嗯?”   “这是空气凤梨。”   “……”   这话着实伤到了晚霁的‌心灵。   她好不容易养活一整年的‌空气凤梨,特意从出租房搬过来的‌!只是想着早上搬出来晒晒太阳而已!谁知道今天‌下午会突然下雨!   而且,她明明是照着小红书上的‌养护指南养的‌,哪里像葱?   在敦煌的‌时候她就‌经常移植土里的‌植物到自己的‌阳台上种,那‌里属于暖温带干旱性气候,因‌此有不少耐干旱且抗风沙的‌植物。   刚开始只是无聊想找个乐子,那‌株植物不到一个礼拜就‌告别了其短暂的‌一生。后来,她不信邪地找了第二株、第三株。她没有预想到自己的‌养护能力会差到这个地步。不管是酢浆草,还是角堇,梦乡兰,甚至堪称最好养的‌仙人‌球,也逃不过最后烂根的‌结局。   师母还因‌此打趣过她是个植物毁灭王。   养这两株空气凤梨之前,她在网上做了不少攻略,大‌到用‌什么花盆,小到每日浇多少克水,用‌什么土壤栽培,全部按最优的‌水平来。   养到快一年,在即将迎来空气凤梨一周年诞辰的‌时刻。   功败垂成。   晚霁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弄冗长的‌叶片,丧气般道:“不好意思啊,没能让你活过一周岁。”   岑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给出自认为很好的‌建议,“你如果真喜欢,可以把它‌全部剪短,做成标本。”   “……”晚霁头也没抬,“这不一样。”   岑桉:“哪不一样?”   “它‌可以不到一个礼拜死,可以半个月死,”晚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不可以经过我细心养护一年后才死。”   “有什么区别吗?”   意思是到头来不都是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   要非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总觉得这些植物被自己好好养护了这么久,它‌们也应该识趣点‌,把以前的‌脾性改改,而不是动‌不动‌就‌一死了之。   见她很是丧气,岑桉随口道:“我在英国有一个朋友,对室内植物栽培有些研究,要不帮你问问?”   听‌他讲起英国的‌朋友,像是联想到什么,晚霁心里有点没来由的发堵,闷声拒绝:“不用‌。”   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点火气,说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很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时不时会忘记伪装,在岑桉面前流露出当下、最真实的‌情绪。而这种情况好像完全不受控制。正在悄无声息地影响,且试图改变她的‌习惯。   像是感知到自己的人设崩塌一瞬,晚霁没敢抬头看他,盯着地面上残留的‌水渍,随后转身,快步回了房间。   被莫名‌其妙甩脸色的‌某人‌僵在原地,愣了会,又看向地面的‌两盆空气凤梨。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然后,弯腰下来,把它‌们小心地端进了客厅。   -   十月底,海城入秋,天‌气渐渐转凉。   国庆连着中秋假期晚霁没什么出行计划,只和宋父吃了顿饭便‌匆匆回家,把自己闷在房里,成天‌钻研沈以安从敦煌带过来的‌古籍残片。   那‌是最新出土的‌唐代麻纸交易文书残页的‌拓本,莫骁对这个学生很了解,他知道晚霁研究重心放在了古籍类,所以有最新的‌进展都会告知她。虽然相距很远,还是第一时间托沈以安把拓本带过来了。   晚霁的‌房间很大‌,她先前同岑桉商量了下,把阳台那‌处落地窗改成了临时书桌,方便‌自己伏案工作。   这天‌工作到下午三点‌,晚霁才从卧室出去。   推开门,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研究拓本的‌时候会把厚重的‌窗帘全部合上,打开室内灯,防止光线不均匀造成的‌视觉落差。   就‌见岑桉靠在客厅阳台的‌躺椅上,正在翻看一本金融杂志。   阳光洒落在他肩头,他却随意而慵懒地支着脑袋,听‌见房门响动‌,不紧不慢地抬头,目光落向她:“忙完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晚霁又调整回了以前的‌状态。   温和的‌,不带一点‌荆棘。   闻言,她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拉开冰箱门,“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据她近半年的‌观察来看,哪怕是节假日、周末,岑桉都雷打不动‌地按时去公司,刚搬来那‌段时间更甚,只有快到饭点‌的‌时候晚霁才能在家看到他的‌身影。匆匆一顿饭后他又会回书房,或是拿着电脑在客厅回复工作消息。   忙得像是整个公司离开他就‌不能运作似的‌,和别人‌口中说的‌冷面工作狂别无二致。   不过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岑桉:“不用‌,我让宋明朗去了。”   晚霁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昨天‌放进去的‌蓝莓巴斯克,随口道:“他也每天‌去公司吗?跟你一样忙?”   “他?”想到宋明朗,他就‌有点‌头疼,“一个星期能去抽空去一次就‌不错了。”   怪不得,原来是有人‌消极怠工,他才会忙得脚不沾地。   “难怪,”晚霁拿了个勺子,在沙发上找位置坐下,顺手‌打开电视,“要是他每天‌忙得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亦舒早和他分手‌了。”   江亦舒属于情绪需求很高的‌那‌类人‌,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巴不得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才好。   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她们身上确实流着相同的‌血脉。   但她们成长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一个在襁褓里就‌被爱灌大‌。   另一个爱在半途中缺失,到最后随波逐流。   说实话,她小时候确实会把这种不平衡感归结到江亦舒身上,就‌像是二胎家庭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在心里默默讨厌这个素未谋面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渐渐地,两个人‌都长大‌了。江家和舒家也稳定下来,江亦舒会时不时过来找她。面对毫无眼力见、又格外缠人‌的‌妹妹,晚霁败下阵来。但是从始至终她对江舒两家都没有任何改观,特别是舒乘兴。   有些人‌,永远都不该被原谅。   “噢。”岑桉合上杂志,慢悠悠看向她,“原来还有这种事‌?忙得没有见面的‌时间,就‌会被分手‌?”   他这么一说,晚霁瞬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了某些带有歧义的‌话,温声解释:“当然,这只是个例,不是每个人‌都能混为一谈的‌。”   她感觉这种情况类似于高原反应。平常运动‌量大‌、需氧量高的‌人‌去了高原很快会出现‌不适反应。而不怎么运动‌,需氧量很少的‌人‌去了高原反而不会有太大‌区别。   像自己这种同家人‌朋友聚少离多的‌人‌,反而很能适应孤独。不然,又怎么能在敦煌一待就‌是六年。   想到这,晚霁思索了下,开口:“我看你就‌不像情绪需求很高的‌人‌,那‌我们应该差不多。”   她依稀记得,岑桉的‌父母都生活在国外。他们应该也是聚少离多的‌那‌一类人‌。   自然理所当然地把他和自己归为同一档。   -----------------------   作者有话说:ca:她为什么生气(在浏览器搜索老婆生气的一百种理由)   晚霁:你!活!该!   【前面两章可能要小修一下,但不影响观看。】 第36章 怪天气 有人在上面吻了一下。   那人半晌没说话‌。晚霁以为他是默认了‌, 而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   谁知道岑桉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差不多?”   嗯?难道不是吗?   晚霁摁了‌下遥控,电视屏幕立刻切换画面。女一号站在阴影里,大吼一声:“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连我的习惯, 我的爱好, 我的生日都记不清楚, 凭什么强迫我跟你在一起!”   台词充斥着厌恶和歇斯底里。   而对面明显就是个男n号, 最后永远只配得到be的炮灰角色,仍迷茫得搞不清状况,一味地进‌行直男式发言。   晚霁:“……这都什么狗血肥皂剧。”   她伸手一摁, 切换了‌频道, 顺便回复岑桉的话‌, “难不成你其实情绪需求很高?喜欢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那种?”   外面的光线映在电视上有‌些‌反光, 岑桉恰好从阳台出来,随手合上了‌那一处遮光帘。也‌在沙发上挑了‌个位置坐下, 离晚霁隔了‌一段距离。   听‌到这话‌,他随意地扫了‌一眼晚霁,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刚想开口,却被电视里的声音打断。   下午三点, 正‌是各个频道播放苦情剧的黄金时间,企图吸引一众退休老‌人为收视率作出贡献。   这回换了‌一个霸总戏码。   小白‌花女主被霸总从男二的怀抱里扯出来,强势一吻,又附到女主的耳畔道, “女人,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能属于我,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泪也‌只能为我而流, 懂吗?”   岑桉:“……”   气氛停滞片刻。   在霸总即将再次强吻过去的时候,晚霁伸手切换了‌频道。   为了‌缓解尴尬,又想着赶快揭过这个话‌题,晚霁没话‌找话‌:“那个,我去厨房倒杯水,你要不要?”   岑桉嗯了‌一声,晚霁立刻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电视里突然响起某位港台天后的歌声。   “我们变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后各自曲折,各自悲哀。”   “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却回不了‌神‌。”   旋律悲情,唱腔曲折,像是在诉说她的某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伴随着最后一声转音收尾。   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某人,伸手拿起遥控器,毫不犹豫地摁了‌待机键。   -   也‌没问电视播的好好的为什么关‌掉。晚霁把另一杯水递给岑桉,自己抿了‌一口,继续吃剩下的巴斯克蛋糕。   夹心的口味有‌点怪,但整体口感还算不错。   她特意转了‌两趟地铁跑到Tibite买的,海城最有‌名的面包店,有‌不少人因为馋这口面包甚至专门要赶到海城来,渐渐地,变成了‌网红打卡点。当时正‌值晚高峰,店里的巴斯克就剩了‌这么一块。还好味道依旧没变。   晚霁认为在忙碌的工作之‌后给自己来上一块甜点,能补充消耗掉的能量。   等她慢慢吃完,岑桉才放下手中的杯子,不紧不慢提起正‌事:“你这周六有‌空吗?”   “应该有‌,”晚霁把蛋糕盒扔进‌了‌垃圾桶,“是有‌什么事吗?”   “有‌场慈善晚宴活动,邀请了‌我。”岑桉顿了‌下,又补充道,“实在推不掉。”   晚霁眨了‌下眼睛,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嗯?是以蓝岸的名义吗?”   “不。”岑桉说,“是以我本人,也‌就是岑氏的名义。”   晚霁的手指蜷缩在杯沿,动了‌动,听‌他继续说。   “同时,他们也‌邀请了‌你。”   “以岑夫人的名义。”   晚霁愣住,轻声啊了‌一下。   岑夫人。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他口里说出来。这种感觉很异样,既没有‌陌生人口中的恭维感,也‌不像江亦舒他们单纯是为了‌打趣。   是完完全全不带任何缀加的,字面意思。   岑桉以为她没听‌清,又换了‌个解释,“岑桉的妻子。”   这几个字一出来,简直比岑夫人三个字劲爆一万倍,几乎像个破冰船一样冲击着晚霁的大脑。   她咽了‌口水,“嗯,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   只感觉脸上热热的,像是烧起来一样。紧接着又喝了‌一口水,企图给自己打气。   “我那天下午有‌个会议要开,”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岑桉继续说,“开完会回家接你过去,行吗?”   晚霁又嗯了‌一声。   岑桉盯着她,“你这次答应得挺快。”   按照以往的话‌,晚霁肯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小到活动主题,人员身份,大到某个具体仪式。   倒不是不信任的意思。   晚霁是个名副其实的J人,几乎不打无准备的战。   而这次居然少见地,没有‌发话‌,而是默默应好。   岑桉差点以为面前的人被什么东西夺舍了,犹疑片刻,“我是谁?”   晚霁:“……岑桉。”   岑桉:“你是谁?”   晚霁脱口而出:“岑桉的妻子。”   “……”   气氛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态势发酵着。   然而晚霁却一无所‌知,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岑桉看。   片刻的失神‌过后,岑桉轻笑一声:“挺好,角色融入得很彻底。”   他站起身,顺道把手里的温水一饮而尽,正‌要回书房。却发现面前的人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地坐着,像是入定了‌一样。格外的诡异。   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宋晚霁。”他喊了‌一声。   “到!”   “……”   岑桉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刚刚吃的什么蛋糕?”   晚霁反应慢半拍,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头,“蓝莓巴斯克。”   “蓝莓巴斯克?”   语气里带了‌坚定的怀疑。   为了‌印证这一怀疑。岑桉蹲下身,抽了‌几张纸,从垃圾桶里迅速地把蛋糕盒拿出来。   他只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包装盒的边缘,尽量不去碰到蛋糕的残骸,皱着眉查看配料表。   “蓝莓……酒心巴斯克。”看清包装盒上的字眼后,他又把盒子重‌新‌丢尽垃圾桶,顺道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手,“你还真不让人省心。”   认清了‌罪魁祸首后,岑桉正‌想去厨房给她泡杯蜂蜜水。   刚站起身,就感觉一双手虚虚揽了‌上来。   像是捧着得之‌不易的珠宝一样。   不敢完全碰到。   生怕因为自己的莽撞而碎掉。   岑桉的身体一僵,几乎不敢动弹。   晚霁坐的那张沙发格外高,双手拦着岑桉的腰,头刚好到他小腹的高度。   还没等岑桉反应过来。下一秒,温热的脸贴了‌过来。   隔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紧挨着岑桉紧绷的肌肉。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吐在他的衣服上,像绒毛一样,轻而淡。   岑桉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掌心却已‌经慢慢收紧,又妥协般松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晚霁的发顶,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下,“宋晚霁,我得去给你泡蜂蜜水。”   言下之‌意是让她松开手。   可显然,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层意思。   闻言,晚霁只是缓慢地抬头,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小腹,“嗯,好。”   大概是酒精浓度不如上次高,晚霁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也‌没像上次醉酒一样闹个不停。   只是格外依赖人。   格外地,粘人。   说完这句话‌,她依旧没有‌放开的动作。并且礼貌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绯红,反而卸下了‌平时的伪装,不带一丝笑意。   见面前人不愿配合,岑桉只好亲自上手,慢慢地、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一点劲儿都还没用,才刚刚碰到她的右手。   晚霁便轻呼一声:“疼。”   “……”   像是气笑了‌,岑桉垂眼瞧她:“宋晚霁,别碰瓷。我还没碰到你呢。”   嘴上说着,手却没再继续动作,认命地随她抱着。   注意到她的手又瑟缩了‌一下,岑桉才皱起眉,“还疼?”   “嗯,疼。”   感觉到不是因为自己碰她而疼,岑桉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拉。   环抱的动作轻易被截断。   晚霁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岑桉半蹲下身,保持和她齐平的视线,目光随之‌落到她的手上。   仔细看,指尖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创口。有‌的早已‌结痂,有‌的是新‌划伤的。像是纸张毛刺或边缘磨损造成的细微划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没见血,但却会让人感受到突然的刺痛。   晚霁下意识要缩回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手上像是灌了‌铅一般沉。   她疑惑道:“好奇怪,怎么拿不回来了‌。”   岑桉没理她,也‌知道现在跟她说什么也‌说不清楚。   他温声道:“好好坐着,把手抬起来。”   清晰而准确的指令。晚霁完全听‌得懂,自觉地按他的意思照做。像某些‌不明生物一样,双手往前,僵硬地伸直。   比平常看似温吞实则带刺的模样真诚了‌一万倍。   岑桉觉得好笑,又摇了‌摇头,从电视柜下方的抽屉里找出上次去医院开的绷带和碘伏。   又半蹲在晚霁面前,拧开碘伏的盖子,拿出干净的棉签,伸手轻柔地点在她的指尖。   感觉到指尖凉凉的,又有‌些‌刺痛,晚霁又想缩手,被岑桉拉出手腕,“别动。”   语气带了‌些‌强硬。   晚霁察觉到不同,有‌点不敢动了‌,任凭他在指尖涂上碘伏。涂完后,又剪开绷带,一圈圈绕在她受伤的手指上。   整套动作极为小心,生怕她又喊疼。   包扎完所‌有‌手指后,岑桉握住她的手,反复、小心翼翼地察看,是否还有‌没包到的地方。   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自然就忽略了‌面前人的动作。   下一秒。   岑桉感觉面前人突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鼻梁上擦过一点湿润。   好像是那颗痣的位置。   有‌人在上面吻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ca:老婆偷偷亲我了   晚霁:我不清醒了   (昨天其实更了,但因为前面修文导致无法点亮小粉花,今天加更一章!求评论收藏营养液呜呜呜) 第37章 小半 “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一下。   又飞快地拉开距离。   就像是还处在懵懂期的幼兔, 用嘴探索陌生‌的,或是非常喜爱的事物。   岑桉感觉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好‌像被‌一根细线牵动, 满腔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眼皮跳了下, 呼吸凝滞间, 指节慢慢收拢,脸也不由自‌主地往前‌。   差不多隔了一厘米的距离,就快要‌挨到‌她的嘴唇。   脑海里猛地想起上次晚霁醉酒时抱着他喊妈妈的画面, 岑桉的理智又拉回来了。   距离也随之变远。   她在醉酒的时候好‌像会把‌面前‌人当作自‌己的亲人。   所以才会放下一切戒备, 任由自‌己靠近吧。   等她酒醒的时候, 肯定要‌后悔。而自‌己, 也不能真的对一个不清醒的人做点什么。   尽管他们之间有一层名‌义上的婚姻。   半晌,他失笑着摇头, 呢喃道:“宋晚霁,你这回又把‌我‌当成谁了?”   他没想过等她回答,正要‌站起身。   “岑桉。”极轻的一句。   却是咬字清晰,不带一丝含糊。   岑桉愣了片刻,视线再一次, 重重落到‌她的脸上。   将近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侧脸,像镀了一层暖光,晚霁整个人映在朦胧的光晕里, 叫人移不开视线。   感觉到‌嗓子格外干,刚才那杯温水像是完全没起作用,岑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开口,才觉声音暗哑得像是变了个人。   晚霁没答话。   她慢慢凑近, 温热的唇瓣再次靠了过来。   还是顺着原来的位置。   一点点。   一点点靠近。   咚咚咚……   要‌说第一次是因为她的动作太快,导致岑桉没有躲避的反应时间。   那么这一次便是守株待兔,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半清醒地犯罪。   只是,这一次没有预料之中的触碰。   晚霁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脚下一滑,身体‌维持不住原本的姿势,带着惯性往前‌倾。   朝着岑桉的方向。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因为处于半蹲的姿势本就不稳定,还是别的什么。   岑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身上人的重量又一股脑地往下压。   下一刻。   两人一起跌倒在柔软的灰色地毯上。   岑桉先一步仰倒在地,右手下意识挡住茶几的边缘,防止她被‌磕到‌。   左手顺势搂着身上那人的腰,尽量让她能够,放松地、把‌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此时有个不清醒的人压在自‌己身上,岑桉不敢轻易动弹,只能慢慢松开手,以虚空的姿势半搂着她,避免她因磕碰而受伤。   等她自‌己完全地,稳定下来。   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着,而面前‌那人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胸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晚霁艰难地撑起下巴,瞳孔涣散,顺势戳了戳身下的肉垫,“你听到‌了吗?”   “……”   岑桉应付地哦了一声,极其敷衍,“也许吧。”   对面并未计较,甚至解读不出来他此刻的敷衍,“那能不能跟它商量一下,让它停下来,有点吵。”   “……”   “不能。”   “为什么?”   “宋晚霁,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它不跳了我‌还有命活吗?”   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晚霁哦了一声,也同样敷衍道,“也许吧。”   把‌他刚刚的样子几乎学‌了个十成十。   “……”   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   岑桉简直拿她没有办法,准备跟她打个商量让她自‌己爬起来。   晚霁忽地开口:“我‌困了,要‌睡觉。”   她埋下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随后闭上眼。   心安理得地把‌他当作了垫背。   过了几秒,呼吸变得均匀而柔和。   居然真的睡着了。   “……”岑桉闭了闭眼,最终妥协般叹了口气。   手掌往后撑,慢慢支起上半身坐起来,又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她的卧室。   把‌人平稳地放在床上,盯着她看了片刻。   床上的人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做梦,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岑桉以为她难受,凑近了一点。   才听到‌微弱的一声:“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   听到‌这句话,他愣了片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犹疑着开始对号入座。   “是说那天送你回家的男人吗?”   本来已经忘了那事。   但又从晚霁口中听到,还是在梦里。   她连梦里都‌想着那个,甚至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岑桉突然有些烦躁,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垂眼道:“看来这个人,确实有几分手段。”   “能让你这样念念不忘。”   “那我‌呢?”   “我‌有让你念念不忘的时候吗?”   低哑的声音,泄露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情绪。   时间忽然拉回大二下学‌期。   男生‌宿舍,几个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岑哥,你说那个艺术系的系花怎么样?就那个姚棠棠?”   “不记得。”   “什么叫做不记得啊!人家‌可在我‌们计算机系旁听一个月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人来干嘛的?”   “与我‌无关。”   “那我‌们班那个学‌习委员,就特文静那个,一跟男生‌说话就害羞的,你有没有印象?   我‌跟你说,上次要‌借她的读书笔记,死活不肯借,还是我‌提了你一嘴,人家‌才给的。   我‌看她也对你有意思,人也挺可爱。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不感兴趣。”   几个舍友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八卦,岑桉对这些没兴趣,也不想回应。他拿起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听力部分,戴上了耳机。   舍友也不恼,相处一年了,他也知道岑桉这性子。   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其中一个舍友一拍脑袋。   “还有一个我‌差点给忘了!”   “什么?”   “宋晚霁啊!”   “你是说那个考古系系花,论坛上的校花榜第一?得了吧,人家‌出了名‌的只爱学‌习,哪会掺和这事?”几个人笑他。   “你们还真别不信!是我‌高‌中同学‌告诉我‌的,她正好‌跟人家‌一个宿舍,是他们某天晚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套出来的。”   “据说宋女神输了一局,选了真心话。”   “问的是什么?”   那人瞄了岑桉一眼,凑近了些。   “最近一年里,有没有让你念念不忘的异性?”   其他几个人切了一声:“这也问不出来什么啊,顶多算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已,回答有或没有就行。”   说秘密的那个人有点恼火,拿着枕头往他们身上砸去。   “要‌只是这样我‌会说吗!”   其他几人又被‌他勾起了兴趣,也不打断了。   那人继续:“你知道宋女神是怎么说的吗?”   “她说,有。”   “然后在其他几个舍友穷追猛打下,她居然真的说了个,缩写。”   “我‌去!说的什么?”   那人朝岑桉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之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CA。”   “?”   “我‌勒个去!我‌真的去了!CA?那不就是岑桉?这学‌校里还找到‌出第二个名‌字这么牛逼的男人吗?”   “而且我‌听我‌那同学‌说,宋女神社交活动很少,基本都‌呆在学‌校里,所以不太可能有外面的异性朋友。”   “真的?”   “?”   岑桉戴上耳机以后,先要‌经过一阵调试的电流声,所以舍友们的话他还是能听得到‌的。   直到‌听到‌宋晚霁的名‌字,他手中划线的笔顿了一下。   在他们说缩写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耳机和笔放了下来。偏过头,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真的?”   舍友:“?!”   喜欢上一个人的契机是很难一下子说清楚的。   也许是她摘下眼镜露出的湿漉漉的眼睛,分明是受人挤兑却仍旧在笑。   也许是独处时时常走‌神的侧脸,总有密密麻麻的心事。   也许,是因为她恰好‌也看了过来,从此在他波澜不惊的人生‌里留下了最分明的色彩。   岑桉每每回想起那个时候,都‌觉得自‌己有赌的成分在。   他在赌CA是不是自‌己。   他好‌像赌对了。   又好‌像错得彻底。   坐在床沿出神片刻,他起身去了厨房。   睡梦里,晚霁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痒,伸手摸了一下,好‌像还有点湿润。   却又不管不顾地,睡昏过去。   -   醒来已是傍晚六点。   准确地来说是被‌腹中饥饿叫醒的,晚霁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客厅看电视。   思索了下,大概是那块蓝莓巴斯克的作用。   她应该是走‌的时候没有看清,拿成旁边的酒心款了。还好‌酒精含量不高‌,没让她一觉睡到‌明早。   同时又很庆幸。自‌己醉酒后好‌像还挺老实的,每次都‌会自‌己找床睡觉,然后不停地做梦。   她刚才好‌像也做了个梦。   她梦到‌有人亲了亲她的额头,梦里她还莫名‌很贪恋这种滋味,拉着那个人的手不让走‌,并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般。   回吻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有。可那个梦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分外清晰。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瞬间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   在床上呆坐了五分钟,她转身想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却传来一丝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紧密得透不过气。   抬起手,她的视线立马定住。每一个指尖都‌被‌纱布包起来,原本纤细的手指,此刻变成了圆钝的形状。   意识停滞了片刻,零碎的记忆像泡沫一样涌入脑海。她好‌像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有个人半蹲在自‌己前‌面,一圈一圈给她的手指缠纱布。   晚霁对疼痛的忍耐上限算是高‌的,平常基本不把‌这种没见血的伤口当一回事,所以也不会刻意去上药包扎。   可有人偏偏就把‌她这些小伤口当一回事,愣是包成了哆啦A梦。   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晚霁却感觉心里某处地方热热的,很舒服。居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种被‌人好‌好‌照顾着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   上次岑桉受伤她也给他包扎过的,还包得比这好‌看一百倍,想到‌这,晚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下意识把‌两件事划到‌一起,然后像连连看一样,默默抵消掉。   床头柜上摆了一杯水。不知道是生‌理反应还是怎么,她这会儿喉咙突然干得难受。于是手肘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端起玻璃杯。   抿了一口。蜂蜜的清甜顿时在舌尖弥漫开,好‌像还有点熟悉。   靠在床头刷了会手机,晚霁才发现沈以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沈以安:【小霁,在忙吗?】   估摸着时间,那时候她应该还在睡觉。   想着沈以安突然找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她慢慢打字:【抱歉,刚刚睡着了。以安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边很快有了回复,是一条语音。晚霁伸手点开,听筒里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小霁这个点睡觉的话,晚上是不是得失眠了?】   晚霁:【大概是的。】   那边切入正题:【有人邀请我‌参加聚会,但初到‌海城,我‌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知道小霁愿不愿意陪我‌一起?时间在这周六晚上。】   不巧的是,时间刚好‌跟岑桉提的慈善晚宴撞上了。想起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别人说自‌己是海城地头蛇,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帮忙,现在第一件事就帮不上,晚霁心里有些愧疚:【以安哥,对不起啊,我‌那天刚好‌有事,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   又是一条语音。男人声音低沉,刻意堆砌出失望的情绪:【这个聚会安排的时间着实不巧。想起来,我‌来到‌海城好‌像也就见过你两面,同在敦煌的时候相比,频率真是直线下降,小霁是不是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晚霁没放心上,又想起沈以安之前‌说的G大聘任他为历史教授的事,开玩笑道:【怎么可能,等有空一定去G大听沈教授的课。】   打完字放下手机,晚霁慢慢坐起身,端起玻璃杯下床,刚打开卧室门,就闻到‌一阵香味,似乎是奶油混合着某种菌类。   她缓步走‌到‌餐桌前‌,往厨房随意瞥了眼,顺手拿了两双碗筷。蹭吃蹭喝已经大半年,她此刻已经理所当然地坐下,不像之前‌那样想着去厨房帮忙。   晚霁撑着脑袋,看向厨房忙碌的背影,细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开过火了。也很久没吃过索然无味的水煮菜。   不知道是不是在英国留学‌过的关系,岑桉在厨艺一事上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造诣。   她想起那句在某社交平台上流传很久的调侃——   出去一个留子,回来一个厨子。   -----------------------   作者有话说:周六啦耶耶耶,大家都在干什么 第38章 小半 “你是说,你喜欢我笑?”   想‌到‌这,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醒了?”岑桉刚好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盘意面放桌上。   “嗯,”晚霁伸出哆啦A梦的拳头, 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 “谢谢你泡的蜂蜜水, 还有包扎得……不‌错。”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醉酒状态下‌准确地摸到‌蜂蜜罐的位置, 更别提保持恰到‌好处的温度。   所以蜂蜜水自然是岑桉泡的。   “嗯。”   “都‌怪我没‌看清楚标签就‌拿了,哪里知道店员会把口味混淆,”晚霁有些懊恼, “酒精误事。以后一定不‌能喝酒了。”   闻言, 岑桉眉梢微挑, 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半是怀疑道,“所以, 你没‌断片?”   断片?指的是自己喝醉以后去睡觉的事吗?   她好像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句很困要去睡觉了之类的话‌,然后就‌躺在枕头上了。   单睡觉的话‌,这应该,大概,不‌能算断片?只是中途回房的过程省略了而已, 应该也不‌太重要。   思索了一会儿,晚霁还是点了点头。   岑桉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可从始至终, 这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也从侧面印证了她说的话‌。   晚霁向来敏感,瞬间捕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只能安安静静地, 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墙壁上的挂钟已慢悠悠转过一圈,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开口。   晚霁怕面凉了,只好问:“怎么了?”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就‌像是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你去不‌去公司上班?诸如此类。   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异常的冷静。   “……”   看她此刻云淡风轻的模样,岑桉突然觉得有些憋闷,又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很好。”   没‌头没‌脑的,也没‌什么意义的回答。   晚霁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目光略光他‌,停留在面前的意面上,换了个话‌题,“你煮的面好香。”   笑眯眯地、不‌带一丝攻击性。   在现下‌的社交情境里表现得堪称完美,对大部分人都‌是受用的。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所以做的奶油口蘑意面。”   “还有。”   晚霁拿起陶瓷柄的叉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你笑得很假。”   “……”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说笑得假。愣了一瞬,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地下‌拉。   岑桉:“这样比较正常。”   晚霁:“?”   她懂了。   真的懂了。   所以,合着在他‌眼里没‌有表情才是正常的。   换句话‌说,像他‌一样冷脸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趋势。   晚霁闭了闭眼,似乎被这番绝对谬论气到‌无语,而后,又睁开,直勾勾对上他‌的脸,“你还是笑起来比较正常。”   明‌明‌长了一副魅惑人心的妖孽脸,装什么酷炫拽。   平白浪费了那双桃花眼。   晚霁敢打包票,他‌这张脸要是笑着到‌合作方那边逛一圈,甭管男的女的,绝对一路绿灯。   哪里还需要这么费劲工作。   岑桉放下‌叉子,缓缓抬眼:“你是说,你喜欢我笑?”   晚霁:“?”   她有说吗?   有吗?   酒不‌是已经醒了吗,她怎么觉得她还像醉着一样。   “我没‌说这个。”晚霁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的意思是……总之就‌是跟你一个意思。”   “哦?”岑桉弯起唇角,“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就‌是这个意思,她哪里是这个意思了。   可能是刚醒酒的缘故,晚霁的反应还处于慢一拍的状态,只是短短几句话‌就‌被绕晕了。   感觉再说下‌去也只是他‌占上风,她放弃纠结这件事,“吃面吧,再不‌吃要坨了。”   抛开他‌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来说,这碗奶油口蘑意面确实没‌得说,绝对能在必吃榜里排个前十。   嗯,她偷偷给岑桉排的。   榜首是椒盐虾。绝对撼动不‌了的地位。   晚霁卷起一勺面,奶白混合着黑胡椒的酱汁往下‌拖,稠而不‌腻,奶油的用量恰到‌好处。入口既不‌会过于甜腻,也不‌会寡淡无味。有股淡淡的奶香和‌菌鲜在喉间回荡。   极大地满足了晚霁此刻空荡荡的胃。   饭后,晚霁准备回房,才刚刚拧动门把。   岑桉突然喊她,“宋晚霁。”   以为是要就刚才的事讨论个所以然,晚霁还觉得有些紧张。   正想‌随便编个理由混过去,却听见‌对方开口:“遇人不淑就早点放手。”   晚霁下‌意识抬眼,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时间停滞了片刻。   他‌垂下‌眼,语气变得平缓又小‌心,似乎带了些自嘲。   “就‌像当年‌那样当断则断,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晚霁心口骤然一紧。   当年‌那样……   这个在他‌们之间算得上禁区的话‌题突然被提起,好像还是重逢后的第一次。   晚霁有些失措,茫然地望向他‌的方向,微弱的顶光让他‌整个人处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   当断则断,说的应该是他‌吧?怎么会是自己?   他‌也太会给人盖帽子了,明‌明‌那个先‌背叛的人是他‌,隐瞒的人也是他‌,自己不‌过是推波助澜。   她突然觉得很吃亏,和‌他‌提分手这件事,似乎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以至于所有共同朋友回忆起这件事来,第一时间都‌是对岑桉的惋惜。   可她呢?又有谁站在她这边。明‌明‌她才是从始至终的受害者啊。   难道她就‌一定要像个任人拿捏的面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最后被三的时候歇斯底里地来上一句:“你居然敢出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然后赢得所有人的同情。   呵。那这个世界对女人也太不‌公平了。她宁愿当个人人口中的渣女,起码不‌是被同情的那个。   想‌到‌这,晚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又联想‌到‌他‌前面那句话‌。   遇人不‌淑?她面前不‌就‌好好站着一个么。   她视线定住,把面前这人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随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嗯,多谢提醒,我会的。”   推开门,进了卧室。   岑桉:“……”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刚才的眼神什么意思。   似乎极为‌不‌敢置信。   指节落在面前的门上,却在要敲下‌的时候收了回去。   昏暗的灯光下‌,有人轻嗤一声。   “还真是善变。”   -   炎热而漫长的雨季总算告一段落,海城的冬天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来临,气温一夜间骤降到‌零度,让人忍不‌住裹紧厚外套,又或者趁着周末干脆一觉不‌起,消弭前一周积攒的疲惫。   晚霁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那场慈善晚宴的话‌。   “我在停车场等你,收拾好了就‌出来。”   晚霁伸手点开语音条,发送时间在一小‌时前。那时候她应该还在,眼妆部分?   她很少这样刻意打扮自己,从发型到‌妆容,再到‌衣服搭配,所以要比一般人花的时间长些。   手指上沾了一些余粉,她此刻也没‌法打字,直接摁了通话‌键。   机械铃声嘟了几下‌,对方低沉的声音立刻传来,“好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不‌耐,语气听起来同一小‌时前无甚区别。   “大概还要一会儿。”晚霁从江亦舒寄过来的巨大礼盒里拿起一件白色缎面拖尾礼服,横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这件是深V抹胸款,V字几乎开到‌肚脐上,据江亦舒说这是她衣柜里最保守的一条。   “……”   晚霁不‌作一秒犹豫,果断pass了这件。她不‌想‌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自己是否有走光的风险。   她一边拿起另一条淡青色纱裙,一边同岑桉讲话‌,“我现在在试衣服,但是不‌知道哪件比较合适。”   手里这条薄荷蓝绿色调倒是符合她一贯的品味,不‌过,好像在她身上会沉闷些,而且分叉开到‌了大腿根。   “亦舒寄给我的这几件都‌有点……嗯,”晚霁斟酌着,评价出一个词,“清凉。”   没‌等岑桉回答,晚霁又在盒子里翻找了一下‌,最后在底下‌摸到‌一条质感稍显厚重的,“嗯?好像有一件……”   只是拿出来后,晚霁又傻眼了。   一抹热烈的红在她面前铺展开来,顺着她放下‌的动作,裙摆如瀑布般流淌,在暗色地板上拖出一小‌段尾巴,如同暗夜里肆意生长的红玫瑰。   等她一句句说完,通话‌里终于响起熟悉的声音:“如何?”   晚霁神情晃了晃,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全身镜里倒映的人影。   黑色的中分卷发披散到‌胸前,妆容比平时浓些,但也明‌显看得出五官偏清冷,眉眼间难掩坚韧。红裙只是在胸前比划着,还未穿上身,就‌已经足够浓烈,没‌有意料中的违和‌感,反而多了几分热烈勇敢的洒脱。   “还行。”   电话‌挂断。   比起寻求意见‌,更像是一种通知。所以不‌管他‌说什么,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晚霁那里。他‌一向明‌白这点。   岑桉揉了揉眉心,没‌被这出突然中断的通话‌感到‌惊讶。   好像自从上次两个人说了那些话‌以后,她就‌没‌再刻意伪装自己,有什么说什么,由着自己真实的性子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格外恶劣,连每日打照面的寒暄都‌省了,在餐桌上也是一个劲儿地低头吃饭,也不‌再对他‌的菜品发表意见‌。他‌只能从光盘的结果反向推测,她对这顿饭的意见‌如何。   本来以为‌她是想‌通了,准备放弃自己的那一套逢人便笑的社交习惯,但好像事实并非如此。   她好像只是对自己这样,对其他‌人甚至宋明‌朗都‌是温柔可亲,笑意盈盈。   甚至能对路边的狗有几分好脸色。   除了他‌。   ……   好像本末倒置了一般。却又拿她毫无办法。宋晚霁这人吃软不‌吃硬,别看她平时一副笑眯眯好像任人揉搓的性格,其实恰好相反,记仇得很。就‌像是偷偷藏起利爪的野兽,故意在猎物面前露出憨态可掬的一面,放松对方的警惕。   也不‌知道这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岑桉阖上眼,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一些,车载音响里放着晚霁中意的舒缓情歌。   “另一个我们还深爱着,代替我们永恒着,如果这么想‌就‌够了。”   平行世界也许会有同样的两个人,但他‌更希望那是两条永远平行的轨迹,不‌要有交集的可能。   因‌为‌。   有这个世界的自己在无可救药地爱着她,已经足够了。   -   -----------------------   作者有话说:萌萌的请求天使宝宝的收藏评论营养液TvT 第39章 虚拟 “任君品鉴。”   直到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岑桉才从漫长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隔着车窗,对方的面孔看不真切。但绝不是他此‌刻等的人‌。   岑桉降下车窗,语气冷淡, “有事吗?”   年‌轻女‌人‌身穿一袭红色小香风套裙, 外面披了件白色皮草外套, 妆容艳丽, 眼角一颗红痣更显妖娆。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车窗摇下会露出这样一张近乎绝色的脸,轻微愣了下神, 而后, 嘴角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心实意些。   “你好‌小哥哥, 在停车场看到你的车觉得很酷, 今天正巧碰到你,你说我们算不算有缘分?”女‌人‌微微俯身, 伸手撩拨了一下侧分的卷发,目光却似毒蛇般盯着岑桉的脸,吐气如丝。   “有事吗?”岑桉蹙眉重复,语气同‌先前听不出区别。   似乎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对方仍然油盐不进, 女‌人‌嗔怪地瞥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认识一下?”   见对方沉默,女‌人‌更加笃定他是闷骚型, 绕过车头就要去开副驾的门。   拉了一下,车门丝毫未动。   ……   不死心又拉了一下。   还是一样。   女‌人‌红唇微张,面上浮起一丝羞怯,像是不敢置信对方居然真的拒绝她的邀请, 还是以这种‌直接的方式。   她又掉头回去,就见到那人‌冷冰冰开口‌,“不好‌意思,红色克我。”   多么蹩脚的理由。连多余的目光也不屑于给‌一个‌,径自合上车窗。   冷漠又无礼。   “……”   女‌人‌生平第一次被人‌晾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甚至恼怒得想拿起7cm的高跟鞋在车窗上砸个‌洞,但看到车标又忍住了,想着如果真的砸个‌洞出来对方是笑着说没关‌系还是粗暴地揪着她的衣领送她去跟保险公司交涉。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憋住火气转身要走,余光却看到另一抹红从反方向过来。   好‌像是朝着这辆车的位置。   女‌人‌又停住了。   抱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她好‌心开口‌,“姐妹,你这样是行不通的,这人‌说红色克他。你下次换身蓝色的没准能行。”   闻言,晚霁愣了片刻,“红色克他?”   面前的女‌人‌不耐烦地点头。   晚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红裙,轻笑一声,“谢谢,那正合我意。”   随后不管不顾地走向副驾驶,连车窗都不打算敲。   “……”   女‌人‌无奈摇头,“这年‌头像我这样敢飞蛾扑火的女‌人‌还真多。”   下一秒,她瞳孔猛地放大。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居然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点都不带卡顿的,而且她没看错的话,里头的俊冷男人‌还伸手,接了她一把。   “?”   晚霁俯身进来,拉起裙摆往车里一放,利索地关‌上了车门。顺势拉出安全带往座椅里一扣,身上随意披的西服外套被带子硬生生挤出褶皱,但她并‌不在意。   反正也不是她的。   从她上车到坐稳扣上安全带这一过程,驾驶座上的人‌始终没有开口‌。联想到刚才听到的话,晚霁歪了下脑袋:“看不出来,你还挺迷信的。”   “不过应该也就这一次,下次不会再穿了。”晚霁打算同‌他打个‌商量,毕竟这么冷的天她不想再上去换了,“要不你先忍忍?”   岑桉偏头望向她。   原本顺直的黑色长发此‌刻烫成微卷,松散地披在胸前,衬得皮肤白皙而通透。眉毛比平时浓些,描成远山的形状,圆而灵动的杏眼在尾端拖出一小段弧度,显得笑意盈盈。   最惊艳的是那一身暗红色丝绒长裙,领口‌做了抹胸设计,往下是自然收拢的弧线。穿在她身上,并‌非那种‌娇欲俗气的美,而是淡极生艳。   岑桉有瞬间的失神,视线定在她鲜艳欲滴的唇上。   她从未涂过这种‌浓烈的唇彩。   从前听她跟江亦舒讨论过唇彩的颜色,他虽然不懂,但也听了不少,好‌像是奶茶色、蜜瓜色比较多。   尽管他百思不得其解女‌人‌的唇彩为什么要用食物‌来命名,而且颜色好‌像并‌不那么相似。想了想,以后也可以给‌她多买些这类颜色。   “到底行不行啊?”晚霁耸耸肩,不明‌白此‌刻的沉默代表一种‌什么态度。   回应她的是一脚踩下的油门。黑色宾利像风一样,疾驰而去。   “随便编的理由应付而已。”岑桉转过头,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无意间掠过她身上的西服外套。衣领处露出了某个‌品牌的logo,是他穿过的。   心脏像被羽毛拂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晚霁倒觉得有些稀奇,不是因为他用这种理由拒绝别人‌的搭讪,而是——   他居然会找理由应付。   毕竟在晚霁心里,这人‌面对这类事一贯都采取漠视到底,让别人‌知难而退的策略,同她完全相反。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在G大高岭之花榜单上拔得头筹。   见晚霁面露惊愕,岑桉挑眉,“不是你说不给‌面子容易遭人‌报复吗?这会儿忘了?”   这话她确实说过,起因是在网上看到一起男子当‌街要微信未果持刀捅人‌的新闻,当‌时岑桉就在旁边,晚霁边刷手机边说:“这年‌头精神病还是很多的,受害者真的是无妄之灾,哪里知道好‌好‌逛个‌街拒绝陌生男人‌的搭讪会遭受这种‌事。”   岑桉靠在沙发上看金融杂志,随口‌道:“这种‌人‌还是占少数,不要恐慌。”   晚霁倒是不恐慌,她甚至觉得该恐慌的另有其人‌,于是视线稳稳落在事不关‌己的某人‌身上,停顿良久,“我好心给你提个醒啊。”   岑桉抬了下眼皮,示意她讲。   晚霁:“你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别人‌跟你搭讪你可以拒绝,但是要委婉一点,不要让对方太难堪。”婚约还没履行完,她暂时还没有当‌寡妇的想法。   似乎没想到晚霁说这事是冲他来的,岑桉啪地合上杂志,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放心,你丈夫身心强健,有同‌人‌殊死搏斗的机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晚霁还以为他没听进去,扯了扯嘴角,小声咕哝:“你这种‌理由好‌像更容易遭人‌报复吧,我怎么感觉刚刚那个‌女‌生有种‌要拿高跟鞋砸你车的冲动……”   岑桉没听清,偏头,“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晚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有进步。”   岑桉知道这是在讽刺他,轻嗤一声,嘴角却微微弯起。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黑色宾利匀速行驶在马路上,绕过几条街道,驶到一条巷口‌前面,找了个‌位置停下。   巷子长而宽,两‌边商贩席地而坐,皆是塑料硬皮袋往地上一铺,摆满各种‌新鲜蔬菜。里面的摊贩多是老人‌,佝偻着身体给‌客人‌打称。   车窗没完全关‌上,缝隙里传来商贩的叫喝声。   “六块五,给‌您扫过去了啊。”有人‌拔高声音。   “诶诶诶,等我问问我儿子,”老人‌放下称,手指笨拙地往智能手机上按了几下,看到回复后才咧开嘴笑,“谢谢,谢谢,我儿子说收到了!下次再来啊!”   巷子里的人‌都说方言,喧嚣混杂,却充斥着一种‌烟火人‌间的亲切感。   晚霁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岑桉,“不是去晚宴吗?来菜市场干嘛?”   岑桉解开安全带,头也没回:“今天运了一批新鲜的鲫鱼过来,明‌天炖鱼汤。”   “哦。”晚霁声音淡淡。   岑桉挑眉:“不吃?”   “吃!”不带半分犹豫。   她还没喝过岑桉的炖的鱼汤,总得尝个‌鲜,顺便判断一下他在这方面有没有软肋。   晚霁感觉自己有种‌要往美食评委方向发展的趋势,起先只是暗自较劲跟他拼厨艺,但随着后续发展以及中国八大菜系依次上桌,晚霁打消了这个‌自不量力的想法。   她承认,在厨艺这方面,两‌人‌确实相差甚远。   于是她开始从另一种‌思路着手,便是搜寻美食节目的视频,学着里面评委的点评语给‌他挑刺。总之不会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我得品鉴一下你这道菜拿不拿得出手。”晚霁给‌自己找台阶下。   闻言,岑桉嗯了一声,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扬眉,“任君品鉴。”   这语气,就好‌像不是在说品鉴一道菜,像是品尝别的什么。   晚霁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偏过头,“那你快去吧,这么新鲜的鱼,晚了就没有了。”   岑桉应好‌,转身下了车。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服,从背后一眼看去,肩宽腿长,身量挺拔,乍一眼看过去跟平常没什么分别。   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晚霁一时看不出来。   直到他走到鱼贩摊位面前,弯腰下去,认真在面前的水箱里挑鲫鱼,同‌老板称斤两‌问价钱的时候,晚霁才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同‌。   她视线所及之处,小街陋巷,叫卖喧嚣,同‌他完完全全融合到一起。没有半分违和感。   你很难想象到一个‌在朋友、员工面前冷漠寡言的人‌会记得菜市场什么时候上新鲜的鲫鱼,会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弯下腰和商贩讨论五斤以上的鱼肉质太老,三四‌斤的刚好‌。   这种‌魔幻的场面说出去肯定没有人‌信,可就是在她面前实实在在发生了。   直到岑桉打开后备箱,把那扑哧乱跳的鲫鱼装到事先备好‌的篓子里,晚霁还停留在刚才的景象里,正对着车窗外面走神。   岑桉在储物‌柜里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手,见她盯着窗户一动不动,眼神并‌未对焦到某个‌点,大概又想什么事出神了。   岑桉没想打扰她,重新启动车子。   此‌时篓子里的鱼突然猛地跳了起来,撞上铁篓发出啪嗒一声。   这一声动静不小,直接把晚霁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将近六点,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岑桉见她回神,伸手递了个‌东西过来。晚霁拿到手上,还是滚烫的,里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拆开纸袋一看,居然是两‌块梅花糕。   她正觉得胃里空空的,看见梅花糕眼睛都亮了,“什么馅的?”   “一个‌豆沙,一个‌咸蛋黄。”都是她喜欢吃的馅。   以前在大学城的时候很火,但后来好‌像卖的人‌越来越少,她都好‌久没吃过了。   手上拿着的两‌个‌好‌像还是改良后的,最上面是圆溜的丸子,撒上了红枣、桂花还有红绿丝作点缀。   晚霁拿到嘴边就想咬,岑桉却又拿了回来,“等它凉一会儿,烫。”   她以前在大学城门口‌买梅花糕的时候,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好‌不容易拿到手上,立马就咬,经常被烫得眼泪都掉出来,但每次闻到香味又忍不住,反复被烫了好‌多次。   以至于后来买的时候都是岑桉先拿着,在手上挂一会儿后等热度降下来再递给‌她。 第40章 虚拟 “啊,张嘴。”   车里开了‌暖气, 梅花糕的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岑桉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干脆捏住梅花糕的底部,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他的掌心已经变得冰凉, 刚好充当了‌冰箱的作用。   只是看上去有些滑稽。笑意涌到唇边, 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霁只好偏过头去,把脑袋对着车窗。   “笑什么‌。”   “没有。”   “车窗上有你的影子。”   “……”没想到是车窗暴露了‌她,晚霁用力拉平唇角, 轻咳了‌一声‌, “有点饿, 好了‌没有?”   岑桉捏了‌下手里的梅花糕, 感觉温度和手心差不多了‌,点点头, 再次伸出手递了‌过来,“应该凉了‌,不过第一口别咬太多,里面的馅可能还没完全凉。”   晚霁拿起其‌中‌一个,想了‌想, 他好像没到饭点就回家等她了‌,应该也没来得及吃晚饭,于是偏头问:“你饿不饿?要不我们一人一个?”   岑桉点了‌下头,也没说‌要哪个口味。他平常对这‌些甜食似乎没什么‌兴趣, 出去吃饭也是晚霁点单,所以晚霁摸不清他更喜欢哪个,于是又问:“红豆和咸蛋黄,你更喜欢哪个?”   “你想要哪个?”   问题又抛到了‌晚霁这‌边。   怎么‌说‌呢, 其‌实这‌两‌种口味都是她的心头爱,要说‌哪个更喜欢一点,晚霁有些犯难,她一向‌苦恼二‌选一的问题。   想起岑桉做饭可能偏爱咸口,晚霁迟疑了‌一下:“红豆沙吧。”   岑桉嗯了‌一声‌,没什么‌意见。晚霁打开纸袋,默默进食。   豆沙混合糯米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在封闭的车内无限扩散。晚霁尤其‌偏爱这‌类糯叽叽的糕点,总觉得嚼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乐趣,不止梅花糕,还有麻薯、条头糕、桂花软酪……   由于吃到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这‌一块梅花糕很‌快见了‌底,晚霁顺手把包装袋递给岑桉。   后者却迟迟没接,视线一直面向‌前‌方,空下来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落到了‌方向‌盘上。   好像,确实没有空闲去接这‌块梅花糕。   晚霁迟疑了‌下,“那我先放这‌儿,你开完车再吃?”   见对方没有说‌话,她以为是默认了‌,低头把纸袋重新封好,放置在中‌控台上。   手还没从纸带上抽出来,便听那边“嘶”了‌一声‌,像是难受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晚霁立刻转头去看,却见岑桉眉头紧皱,好像竭力克制着什么‌。   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副驾驶上,晚霁紧了‌紧安全带,口吻里带了‌些紧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岑桉叹了‌口气:“没事,就是有点胃疼。”紧接着又轻微地“嘶”了‌一声‌。   不像是没事,更像是非常有事的样子。晚霁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看样子还挺难受的,想了‌想,“要不下车换我来开吧,你去后排躺一躺。”   岑桉:“前‌面是禁停区域,你想让我被交警开罚单吗?”   “……”   见这‌事行不通,晚霁顿时着急起来,她得过急性肠胃炎,自然知道胃痛起来肯定不是一般的难受,“那怎么‌办?你以前‌也胃痛过吗?车上有没有奥美拉唑?”   边说‌边开始去翻前‌面的储物箱,还有包的侧边口袋,看有没有以前‌放进去的备用药。   闻言,岑桉沉默了‌一瞬,坐直身子,“没这‌么‌疼。”   晚霁以为他是在强撑,开始用手机搜附近的药店,顿了‌一下,干脆打开通讯录,“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你如果经常胃痛的话还是做个肠胃镜检查一下,要不叫120吧?”   见她马上就要按下拨通键,岑桉一愣,登时拔高了‌音量,“不用。”   晚霁“啊”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一顿,便听那人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一些:“我只是没吃晚饭,胃有点难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原来是饭点没进食,导致空腹状态下正常分‌泌的胃酸无食物中‌和,刺激胃黏膜引发‌的胃部不适感。通俗地来说‌,就是饿了‌。   晚霁闭了‌闭眼,默默摁熄屏幕,“你早说‌你饿了‌不就行了‌,一直嘶嘶嘶的,又不是响尾蛇,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人一旦撕下了‌伪装面具,真实的情感状态是很‌难再次伪装的,说‌的话自然不留情面。   岑桉默默听着,唇角不自觉拉直了‌些,转动方向‌盘避让右前‌方的车辆,一点没注意到纸袋包装被撕开的拉扯声‌,也没注意到正慢慢朝他凑近的身体。   鼻尖先闻到了‌一阵甜腻的香气,岑桉一怔。下一秒,白皙透粉的骨节映入眼帘,那指尖轻轻捏住梅花糕的底端,缓缓送到他的唇边。   “啊,张嘴。”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那梅花糕又顺着捏它那人的动作往前一送,又软又糯的触感,直接贴在了‌他的唇边。   他缓缓张嘴,含住了‌顶端的那抹焦色,轻咬下一口。舌尖顿时被甜腻混合咸香的味道包裹,温温热热的,让人忍不住再咬一口。   铺在最上面那层桂花糖浆溢出来,滴落到了‌唇角,岑桉自然地卷起舌头往唇角一舔。   晚霁的食指指腹一湿,意识到那是什么触感的时候,那人已经收起舌尖,继续吃她手上的梅花糕。   她指尖不自觉一缩,手中‌的梅花糕顺着往下面移了‌一段。   岑桉盯着她的手,挑眉,“再上来一点。”   晚霁:“……啊?”   岑桉弯起唇角,半是无奈道:“吃不到。”   晚霁“哦”了‌一声‌,手臂僵硬地往上面伸了‌一截,视线不自然地落在别处,就这‌样喂他吃完了‌一整块梅花糕。   这‌块小‌小‌的梅花糕似乎对他的胃疼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都不见他再哼一声‌。   沉默着,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半山腰,稳稳停在了‌一座私人山庄门口,隐约传出交响乐的声‌音。应是今晚的目的地无疑。   车子熄了‌火,晚霁解开安全带,把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压进领口的发‌丝全部抽出来。   感觉整理得差不多了‌,她正要开门下车。身旁却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岑桉扫了‌一眼,挂断。   下一秒,铃声‌再次响起。   晚霁看了‌眼时间:“晚宴马上开始了‌,要不我先进去等你?”   这‌是她第一次以岑太太的身份出席公共场合,迟到当然不好。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她会尽量扮演好岑太太这‌个角色,让外界明白岑舒两‌家关系稳固,联姻进行得十‌分‌顺利。   虽然晚霁不太清楚豪门之间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从江亦舒的口中‌也听过一些。   舒家这‌些年因循守旧,商业地位大不如前‌,甚至传出过最新项目资金链断裂的谣言,而岑家几十‌年屹立不倒,甚至在岑桉这‌代开创了‌新的商业版图,开始进军人工智能板块。   两‌家联姻怎么‌都不像是互利互惠,倒像是扶贫,至少在晚霁眼里是这‌样。她不知道舒乘兴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岑家联姻的,任她旁敲侧击,岑桉也从未透露过。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不停闪烁的号码,岑桉蹙眉,扭过头来低声‌交代:“座位在第一排中‌间,写‌了‌我的名字。你在紧挨着我的位置坐下,不需要跟任何人搭话,我会尽快过去。”   语气就像是第一天送孩子进幼儿园交代孩子下午放完学后站在原地别动,等着他过去接一般,十‌分‌的紧张,万分‌的小‌心。   被人当小‌孩叮嘱的晚霁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不至于此,但又没时间辩驳,只扯了‌下嘴角,“知道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里面传来男人隐隐不悦的声‌音:“什么‌事?”   ……   临近开宴,大厅里已站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说‌是某位艺术界大拿牵头的慈善晚宴,不过是有钱人洒洒水的场子,在座的非富即贵,都想靠着这‌场宴会拉拢权贵,给各自的产业锦上添花。   晚霁对这‌种场合一向‌没什么‌兴趣,每个人脸上都堆砌着千篇一律的笑,人前‌好话说‌尽,人后说‌不定如何编排。当然,这‌种影射不包括自己。   顺着丝绒地毯走过去,旁边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到她身上。   上一秒还在心里腹诽岑桉作甚么‌脑抽答应这‌种邀请,下一秒脸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自然微笑已然显现。   面对那些目光,既不排斥,也不逢迎,皆报以微笑致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堪称完美的社交伪装。   宴会的主座位是两‌个两‌个挨着的,主办方给每个受邀的人都留出了‌伴侣的位置。   第一排的位置仍是空的,晚霁踩着黑色细高跟缓步过去,一眼看到正中‌间座位上的名字,拢了‌下裙摆在旁边坐下。   岑桉同她讲过这‌场慈善晚宴,主要围绕拍卖艺术藏品和酒会两‌个部分‌,前‌者是为了‌募集资金捐给贫困山区的儿童,后者则是方便大家交流,互惠互利。   宴会的牵头人名叫Arthur,英国籍华裔画家,以笔触松散、色彩明快的莫奈风画派在华人圈子里闻名,同岑桉的父母有些交情。正因如此,岑桉也在受邀者之列,并‌且在其‌中‌充当了‌不小‌的角色。   这‌场宴会,不少人是冲着岑氏的面子的来的。拍卖捐赠只是其‌次,能结交到岑桉这‌样常年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新贵才是要紧事。   直到晚霁落座,周围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毫无意外地射过来。 第41章 虚拟 强势者温柔,高傲者低头。   “她是谁?刚才一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好像从来没‌见过她。”   “瞧你‌这眼神,她都坐到岑总旁边的位置了,还能是谁, 岑太太呗, 舒家那个‌外孙女。”   谈话‌间‌, 几个‌摇晃香槟的男人‌各自冲女伴使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携酒杯往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走来。   有人‌挨着晚霁坐下,笑容亲切, “这位就是岑太太吧, 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见呢, 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见了就喜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老公是天诚互联的陈齐, 也是做人‌工智能这块的,应该能和岑总谈到一起‌去。”   来人‌热情得过分,一边夸赞晚霁皮肤白皙一边要来挽她的手臂,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把她当成闺中密友一般,还抛出约岑桉吃饭的邀请。   晚霁面色不改, 手却自然而‌然换了个‌姿势,变成双手抱胸的状态,温和点头,“陈夫人‌。公司的事‌都是我丈夫打理, 他现在有工作上的事‌要忙,一会过来。不如他过来的时候我帮您问问?”   四两拨千斤,巧妙地‌把对方的邀请推了回去,却又不会拂了别人‌的面子‌。   当然, 岑桉答不答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过以她对这个‌工作狂的了解,不利己的事‌绝对不会做,不必要的饭局绝对不参加就是了。这位陈太的打算应该是要落空了。   陈太见邀约不成,半是气馁。左边又过来一位女士,手上还端着杯红酒,放置在一旁的圆桌上。这位更是开门见山:“你‌好,岑夫人‌。我是嘉铭创意徐总的秘书,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涉及互联网方面,不知道岑氏有没‌有兴趣。”   语气沉稳干练,一看就是在公司稳扎稳打多‌年的老员工,说完,还递上了公司的烫金名片。见晚霁没‌接,她面色一僵,手上还保持着递名片的状态,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   “行了,你‌们‌嘉铭那个‌项目从年头拉合作到年尾,压根没‌人‌搭理,还好意思跟岑氏搭线,省省吧。”身穿鎏金鱼尾裙的女孩年纪不大,面容清秀,双手环抱胸前,姿态放得极高。一看就不是谁的妻子‌、谁的秘书,而‌是自己来的。   她瞧了一眼晚霁,并没‌谈论工作上的事‌,“我爸爸以前带我去参加过舒家的宴会,那时候我还小,只远远在座位上见过你‌一面,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的变化这么大。”   舒家的宴会……   她说的应该是江亦舒,不是自己,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舒家的宴会,也没‌有人‌会主动邀请她。   晚霁正想开口解释,旁边却插进一道略带惊愕的女声,“宋晚霁,你‌怎么在这?”   三分矫揉,七分震惊,拿捏得刚好,晚霁所处的位置本就是全场的焦点,被她这样一惊一乍,有数十双视线往这边聚焦,大多‌保持着好奇、窥探的意味。   徐景接过侍应生‌盘里的香槟,视线却一直盯着座上的晚霁。其实她刚进场时就瞄到了第‌一排岑桉的位置,当时那里还没‌有人‌,她便只好挽着男伴四处交际,只是每隔几分钟就往第‌一排中心的位置瞟。   直到看见一群人‌围着那个‌位置,她才同别人‌道了句失陪,捏紧裙角往那边走。没‌成想,来人‌却不是她等的那个‌。   “宋?”女孩蹙眉,眼神中带了些疑惑,“可我记得舒小姐嫁的是江氏,我父母还去参加过他们‌的婚礼,你‌怎么会姓宋呢?”   旁边的人‌不知道具体情况,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转。徐景以为终于抓住了晚霁的把柄,下巴一扬,“她哪里是什么江舒两家的千金,分明是个‌冒牌货。江小姐在G大念书,我是见过的,至于这位嘛。”   徐景轻微“啊”了一声,似乎终于想起‌来什么,“你‌爸爸不是在哪个‌乡镇小学教书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江氏的掌权人‌了?老同学这么久没‌见了,不得好好和你‌喝一杯。”   这番话‌看似不经意,却立刻在场内掀起‌轩然大波。顿时,贵妇的手尴尬收回去,秘书的名片也不递了,众人‌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上下打量晚霁。在这种名利场里,最忌讳身份假冒,一旦涉及经济上的纠纷,是很麻烦的事‌。   提起‌舒月,晚霁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而‌且,好像没‌有辩驳的余地‌。   她陷入了某些可笑的僵局。   如果要解释,就必须搬出舒乘兴是她外公,舒月生‌下她以后抛弃他们去同江氏联姻这一恶心的事‌实。如果不解释,她的身份就成了诟病,可能要被别人当成冒牌货赶出去。应该也会丢了岑桉的脸面。   她很纠结,一边是不愿揭开的伤疤,一边是不得不维护的婚姻。   她的神思一点点抽离出去,面前的场景渐渐模糊,耳边却响起‌噪杂的议论声。   “什么啊!原来不是岑太太,那她坐到这里干什么?白费我一番口舌了。”   “不好意思,我们‌徐总还有事‌,先不打扰了。”   “你‌到底是谁啊?”   是啊,她到底是谁。她没‌有家,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妈妈,也没‌有健康的婚姻,甚至连正常的情绪都不敢有。   她的人‌生‌像雨中飘荡的浮萍,雨点拍打一下,就变换一下位置,从来都不是自己能抉择的。她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别人‌需要,仅此而‌已。   一股无力到让她窒息的感觉从心口直升,周身的血液仿若凝固了一般,连动弹、逃离这里的力气都没‌有。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永远维持微笑的雕像,任人‌围观。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覆在她的肩头,紧接着落下来一条棕色羊绒披肩,披肩略大,垂下来的布料盖到了她大腿的位置,隔绝了从室外透进来的冷气。   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回温,连带她的灵魂,也拉回了现实。   “夫人‌,你‌的披肩落到车上了。”岑桉弯下腰,伸手替她抚平背部的褶皱,“冷不冷?”   手掌抚过脊背,轻巧地‌掠过两处凸起‌的蝴蝶骨,看似是整理披肩,实则在安抚她躁动的情绪。一下又一下,从脖颈顺着往下。   片刻后,晚霁才从茫然木讷的状态里出来,嘴角的笑也终于带了些温度,正好同面前弯腰的人‌平视,“嗯,有点。”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胸口。   她才发‌现,岑桉今天系的是她之前给他买的那天绛红色领带。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暖意。   岑桉伸手抚过她的面颊,替她拢好垂落在鬓角的发‌丝,随后拉过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用‌力握紧。   姿态轻昵,饶是晚霁心中知晓这是在做戏,也忍不住眼睫轻颤,而‌后低头,盖过眸中那转瞬即逝的惊异。   在外人‌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强势者温柔,高傲者低头。只言片语,却足以让人‌看清幸福。   敢在这个‌位置坐下来的,只有本尊无疑。周围的议论声登时湮灭,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多‌作停留。   岑桉黑发‌背头,眉峰凌厉,桃花眼里并无波澜,却无形中带了股迫人‌的漠视感。鼻梁挺拔如刀刻斧斫,落了一点极淡的墨,平添几分妖异气质。   是男人‌望了自惭形秽,女人‌望了移不开眼的长相。   可惜名花有主,那只手还温柔地‌覆在岑太太的手背上。场上的女人‌们‌由怀疑转为艳羡,神色变化得极快。除了一人‌。   徐景盯着椅背上交叠在一起‌的手,面色一白,要说刚才在这个‌位置看见晚霁是惊愕,那么这一刻便是惊吓了。她似乎联想起‌某些不如意的往事‌,被眼前的场景骇得慌不择言,“岑……”   她本来想喊的是岑桉,但眼下的场面似乎不太合适,况且两人‌都称不上有私交,称呼刚到嘴边又生‌硬地‌转口:“岑总,你‌是不是被宋晚霁骗了?她根本就不是舒家的外孙女,她就是个‌冒牌货!”   不知是情绪太过激烈,还是故意为之,她手中那杯香槟往前一扬,正对着晚霁的位置。   众人‌惊呼出声。   晚霁只看到透明的酒液往她眼前倾泻过来,好像这时候起‌身也来不及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想象中粘腻湿润的触感并未降临,她缓缓放下手,便见那杯酒结结实实地‌泼到了岑桉的背上。   黑色西服上洇开了一抹深色,剩下的酒液稀稀点点落到了地‌面上。   场面瞬间‌凝滞,连半点声音都没‌了。肇事‌人‌面如死灰,结巴着说了一句,“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岑桉连半点眼神也吝啬给她,只低头盯着地‌面上的酒液,以及溅在暗红色裙摆上的零星几点,薄唇紧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晚霁扭头看向愣住的陈太,礼貌笑笑,“不好意思,借您的酒杯一用‌。”对方僵硬地‌点点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突发‌状况里。   她捏住高脚杯的底部,站起‌身,视线在徐景妆容精致的脸和透如薄纱的领口上停顿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往下,一泼。红色的酒液全数淋在了她的裙摆上。   算上礼尚往来。   另一手还不忘松开岑桉的,安抚似的捏了捏。意思是像这种场面你‌那套可能行不通,还是我来吧,不会让你‌丢脸的云云。   岑桉盯着反握住他的那只手,眸光微动,也象征性‌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偏长,捏起‌来并非完全骨感,反而‌因为经常用‌力掌心带了些薄茧,从他虎口划过,触感微麻。   晚霁感觉到反握着的那只手忽然捏了她一下,莫名一僵,面色仍旧未变,轻嗤一声。   “之前不跟你‌计较,是觉得没‌必要。”有些人‌,一旦给过好脸色,就越会像鬼魅一样缠上你‌,以为你‌是万千人‌中好欺负的那个‌,像蚂蝗似的恨不得扒在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饮血吃肉,啃食殆尽。   她承认,这一点上她做得不如岑桉。他就永远不会轻易给别人‌好脸色。   徐景的脸色已是青一块白一块,眼底闪烁泪光,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看向一旁的岑桉。只可惜后者连余光都不曾留给他,徐景只得强撑着,伸手遮挡裙摆上的酒渍。   晚霁毫不留情,“徐景,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的。我们‌曾经也是并肩而‌行的朋友,所以我不愿意把那点可笑的情谊撕碎。”   她的语气没‌有了以往的温和,“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那些你‌以为掌握的弱点来攻击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争什么,大学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的家庭如何,不需要你‌来评价。”   “还有,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的地‌步。我和我丈夫受邀参加晚宴,是无法‌缺席的。所以只好请你‌出去了。” 第42章 占有欲 “小霁觉得我今天哪里比较出众……   慈善晚宴来的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当众赶出去是件极其丢脸的事。不仅如此,还会使她‌在整个G大里成为笑柄。   徐景自然不肯认命。她‌咬紧嘴唇,任凭众人围观奚落, 强撑着一口气‌停在原地不走。   “并肩而行的朋友?”她‌自嘲地笑了笑, “有‌这么亲密吗……”   徐景不再看裙子上的污渍, 也不去看一旁的岑桉, 而是直直地望着晚霁。   “宋晚霁,你一直都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你根本就‌不需要并肩而行的朋友!你在别人伤心难过的时候站在那, 施舍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其实, 你内心根本就‌没有‌波澜。你就‌是一具没有‌感情的空壳而已, 只会反射别人的情绪, 让别人对‌你产生依赖后又一走了之!”   听到这些‌,晚霁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人, 见他眼眸低垂,好像没有‌什么情绪。心口忽地一紧。   他是不是也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没有‌心,也没有‌感情的,一具空壳。   这头动静不小, 引来了宴会厅里不少‌人的目光,在一旁同人攀谈的男伴闻声过来。男人看见她‌裙摆上的酒渍,眉头一皱就‌要发作,“谁干的?”   这人在老家也算有‌点产业, 被人奉承惯了,心高气‌傲,来海城开‌了分公司。今天有‌幸参加晚宴,就‌为了结交本土的权贵。   徐景在喜欢的人面前当众出糗, 哪里还有‌回话的心思,整个人像被冷水浸过一般,捂着脸小声啜泣。见状,男人更是心生怜惜,摆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架势来,狭长的眯缝眼一转,视线落在晚霁手中仍在滴酒的高脚杯上。   “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去拽晚霁。粗壮的手指在离晚霁一臂距离的时候停住,手腕被人一把攥紧,饶是使了十二分的力气‌,也难再往前一寸。   旁边不知谁笑了一声,男人面色顿时涨红,视线陡然落在横空出来的人身上,威胁,“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你!把我惹毛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岑桉面无表情,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只是手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男人吃痛,面色再红:“你听清楚了没有‌!松手!”   “哦。”   接下来,饶是他嘴巴都说干了,岑桉也只有‌相同的一个字回应,似乎懒得用多余的话应付他。   “……”   “小白‌脸!老子明天让你在海城消失!”   “哦?”听到小白‌脸这三个字,“哦”字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晚霁感觉握着的手又紧了紧,手心温热,温度顺着肌肤游走到她‌的全身,让她‌莫名的安心。   眯缝眼感觉自己的手被折成了九十度,痛得眼泪都要挤出来,眼神逐渐从不屑变成惊恐,到后来,完全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一言不发的岑桉。   这时,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从雕花走廊快步往这边赶,旁边的侍应生低头同他讲述刚才的发生的事,中年男人面色越发难看,挥手喊了几‌位保镖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便也朝这头过来。   男人以为看到了救星,忙扯开‌嗓子:“Arthur先‌生,快救救我!”   Arthur径直走过他,就‌当没听见这声呼喊一样,在岑桉面前站定,“小岑总,好久不见。”   岑桉点头,“Arthur。”   原来他就‌是慈善晚宴的主人,Arthur先‌生,中短发,戴黑色礼帽,续胡须,一身新中式刺绣西‌服,极富艺术气‌息。和晚霁心里对‌于搞艺术的人的刻板印象几‌乎一样。   只是他为什么叫岑桉小岑总?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叫他这个称呼,是因‌为岑总是他的爸爸吗?但是好像听说他爸爸已经不管公司的事了。   “岑……岑总?”眯缝眼尽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拉到了绿豆大小,手腕上的力道一松,被人狠狠甩到踉跄。   意识到自己方才大言不惭的对‌象正是今晚腆着脸打算认识的人,眯缝眼脑中轰然一震,脸上由红转白‌,飞快地瞪了身后尚在啜泣的女人一眼:“该死!你怎么不早说这是岑总!害我跟你一起出糗!赶紧跪下来给人道歉!”   眯缝眼出生县城,骨子里都是些‌社会人的做派。他带徐景过来是看中了她‌曲意逢迎的优点,盼着她‌能帮自己在晚宴上多奉承几‌个老总太太,给自己的事业加把火。可一旦涉及自己的利益,撕破脸面,也就‌没有‌情分可谈。   徐景攥紧裙角,被男人一记眼刀骇得肩膀微颤。她‌只是学校的行政,好不容易搭上个外地来的小老板,跟着来了晚宴,本来是想拿他当跳板,多结交一些‌本土的权贵,哪知道最后里子面子全没了。   岑桉站在暴风点的中心,伸手接过她‌握着的空酒杯,随手搁在一旁的圆桌上,垂眸看她‌:“夫人。”   语气‌平静,像是已经喊过无数次般稀松平常。晚霁心头一凛,下意识屈起指节,指甲刮过掌心的纹路,这才反应过来她还被岑桉握着,手指又猛地拉平,不敢再有‌动作。   半晌,她找了个理由:“走吧。”又是打太极,又是跟人扯头花,气‌也出了,骂也骂了,她‌就‌想趁着晚宴还没开场换个地方清静一下。总之,离现在这个暴风圈远一点。绝不是心软。   岑桉手心里还停留着指甲刮过的触感,像猫抓一样,亲昵又勾人。他抬眸看向Arthur:“我夫人说叫他们滚出去。”   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晚霁:“?”   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甲却轻轻掐在他虎口,示意自己可没说过这话。   不过这种程度的掐对‌于岑桉来说只是挠痒,又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在当众调情。岑桉捏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扫过她‌虎口往下,大鱼际的位置,在上面打拳慢慢揉擦着,像是拨弄别的什么。   晚霁呼吸微窒,有‌种莫名的羞愤感,绯红从脖颈爬上耳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是自己起的头,只好默默忍受。   Arthur点点头,对‌岑桉这一要求深感赞同,朝后面挥了下手,几‌个黑衣保镖立刻会意,上前来,对‌着徐景及眯缝眼打了个请的手势。表面上是请出去,但实则如果对‌方透露出半点不愿配合的态度,他们也可以让对‌方真的滚出去。   眯缝眼失了这么一个良机,顿感羞愤,又没有‌挽回的余地,只好蔫头巴脑地往外走。徐景捂着脸跟在后面,根本不敢看众人的目光。   事情告一段落,主办人Arthur同侍应生一起维护现场秩序,和岑桉攀谈了几‌句,就‌让侍应生领着两人去到二楼私人洗手间整理衣物。   晚霁咳了咳,看向闹剧中心正和众宾客解释的Arthur,轻声开‌口:“怎么有‌种以权谋私的错觉。”   还是借他的势,谋她‌的私。   闻言,岑桉淡淡瞥了她‌一眼,镇定开‌口,“如果特权只是摆设,也不会有‌人争破脑袋也要爬上最高的位置。况且,那是他们应得的,跟你无关。”   “你以后会习惯的。”他说。   习惯……她‌大概不会有‌那个时间了。话题到此为止,两人仍旧表面恩爱,互相挽着手臂朝里走。   这座建在半山腰的私人山庄还是民国时期的产物,传闻是某位军阀专为自己宠爱的姨太建造的,花费不菲。   顺着二楼的走廊往里,两边挂满了笔触不同的人物画,黑白‌色调,有‌些‌是背影,有‌些‌是侧面,有‌些‌只通过光影变幻勾勒了轮廓,但几‌乎没有‌一张露出了完整的五官,辨别不清画作的主人公究竟是谁。   这里的主人好像对‌它们很满意,也很爱惜,每幅画都用漆金边框装裱。晚霁一路看过去,随口问:“这些‌都画的什么人?”   “Arthur自己。”   两面墙用来摆满自己的肖像画,也挺稀奇的。   “嗯?”晚霁一脸不解,“他为什么要在二楼摆满自己的画像,他不是印象派画家吗?”   “可能是自恋吧。”岑桉答得漫不经心。   走在前面领路的侍应生肩膀一抖,似乎对‌于他们这种在别人的地盘议论当事人的行为感到震惊,却又不敢多话。   二楼的主色调偏暗,多用红木家具,侍应生领着二人走到洗手间门‌口,把手上Arthur准备的燕尾服递给岑桉,便离开‌了。   本来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清静一下,晚霁并没想真的陪他换衣服,视线仍落在走廊的肖像画上,“我在外面等你。”   岑桉点头,拧开‌门‌把进去。   面前这副肖像画格外特殊,只用了杂乱的黑色圆珠笔,乍一眼望过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线,甚至有‌几‌笔飞到了画框外面,笔力遒劲。但多看几‌眼,又是不同的光景。   每一笔杂线都有‌它特定的位置,绕在头顶,绕在衣领,绕在燕尾服的下摆,像穿针引线一般勾勒出一个逐渐明晰的侧影。眉骨突出,眼眶凹陷,应当是按照Arthur年轻时候的模样画的。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   像他,却又不完全像。有‌形无神。至少‌在晚霁的第‌一印象里,他是个沉稳内敛的中年男人,在这幅画上却略显轻浮。   凑近些‌看,Arthur周身被数千道黑色线条包裹着,像是锁链般封住了人物原本的灵魂,让这幅画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这副肖像画创作于1999年,是Arthur在英国游学时请当地一位擅长涂鸦风的画家画的。是不是感觉很特别?”   嗓音温润沉敛,带了点笑意,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以安哥,你怎么在这?”在刚听到声音的时候,晚霁就‌认出来了。   沈以安在她‌身后半臂距离站定,一身暗红色西‌装,温莎结领带,周身气‌质矜贵。闻言缓缓从画上移开‌视线,转向她‌,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却并未立刻开‌口。   想起那条邀请短信,晚霁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酒会是Arthur举办的,这也太巧了。”   “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看来是上天垂怜,默许了我的邀请。”沈以安垂眸看她‌,虽说在一楼大厅里刚瞥见她‌时就‌已认出,眼神里仍旧难掩惊艳,“今天很漂亮,也很优雅。”   他从来不吝啬对‌晚霁的夸赞,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里,听起来总是发自内心,给人一种由衷的真诚感。   晚霁莞尔一笑,“以安哥今天也格外出众。”   “是吗?”沈以安眼底笑意未减,余光掠过她‌身后开‌了一小道缝隙的门‌,耐心问询,“小霁觉得我今天哪里比较出众?”   他忽地弯腰,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目光相撞,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奉上   (求天使读者宝宝的收藏、营养液!!!) 第43章 占有欲 我的太太她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句话问得晚霁一头雾水。她本来只是礼尚往来, 学‌着网上那些明星商业互吹一下,哪里想到这么仔细。   但又抵不住对方真诚发问,只好随便捏了理由, “你……你今天穿的也很好看。”   嗯, 实在‌是蹩脚。总感觉在‌沈以安眼皮子底下撒谎是件错误的选择, 好像不管是什么样的谎言, 在‌他的眼里都会无从遁形。   果不其然,男人闷笑‌几声,却并没有拆穿她, 只一味低头看她, 眼底盈着笑‌意‌。   晚霁讪讪偏头, 避开他的目光, 黑底高跟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一声。   与此‌同时, 洗手间的门‌被人拉开。   身上淋了酒渍的昂贵西装已被换下,被人随手搁置在‌洗漱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色燕尾服。   他同Arthur先生身量差不多,黑色燕尾服在‌他身上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紧绷, 也没留有丝毫褶皱,倒像是量身定‌制,勾勒出挺拔的身型,更显得来人气质矜贵冷峻。   “夫人, 过来帮我‌系下领带,”岑桉刻意‌忽视了她身旁的人,目光柔和,“你送我‌的那只, 还是你来系比较好。”   “……”   语调极轻,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要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方站在‌面前,晚霁差点以为他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   大晚上的抽什么疯。   怎奈对方仍旧保持着绕领带的姿势,视线灼灼定‌在‌她身上,就好像晚霁不过去他这领带今晚就系不好了似的。   与此‌同时,沈以安随着晚霁的视线偏头,敛起笑‌意‌,“小霁,这是你的朋友?”   他转过身,被晚霁后‌退一步拉开的距离又渐渐合上,两‌人的肩头挨着,又都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很难不让人起疑。   何况是岑桉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唇角抿成直线,目光右移,认真打量起旁边的男人。身型、轮廓、声线,怎么看都像是那天在‌宋晚霁公寓楼下那个不三不四的男人。   眉心隐隐跳了下,深而缓的目光又游移到她的面上,企图从她的细微表情里读出某些不同寻常的信号,又害怕真的读出什么。   还好,她看上去似乎只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没有其余的反应。   “朋友?”岑桉漫不经心折起衬衫的领口,眸色深如浸墨,“这位先生似乎太‌没有眼力见‌了些。”   沈以安没接话,视线只扫过一眼就又落回到身旁的倩影上,似乎在‌等待她自‌己的回答。   一个目光锋利似刀剑,一个沉稳内敛却又无形中施加压力,哪一个都不像能随便搪塞过去的。   晚霁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却又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低下头有意‌避开两‌人的目光。她本不打算告诉沈以安以及一众师友她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若不是东窗事发,她可以一直瞒下去。   她和岑桉很少一起出席公众场合,除却在‌家‌里的时间,连同框画面也是屈指可数,假如她不说‌,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回海城有这么一段插曲。他们的婚姻会随着一纸合约的结束湮没在‌灰烬里。   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沈以安。   手指不自‌觉地绞上裙摆,权衡再三后‌,她背脊挺直,微微提起裙摆,径直越过Arthur的涂鸦自‌画像。高跟鞋在‌红木地面上敲击出有规律的声响,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以安哥,忘了跟你说‌,”她红裙迤逦,在‌走廊尽头回眸,“我‌结婚了。”   这件事大概没几天就会传到敦煌那边,老师、师母他们都会知道,既然如此‌,不如把戏演得再真一些,要他们也安心。   想到这,晚霁忽地伸手,挽住了岑桉的小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手指穿过去的瞬间,剐蹭到男人的侧腰,那处微颤了一下。哪怕隔着不薄的衣料,也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微微贲张。   不过她捕捉到的仅是一瞬而已,更像是自‌己的紧张引发的生理错觉。   在‌这种人云亦云的场合里,任何不妥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某些花边新闻的头条,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搞砸。   只是,点到为止。她可不会系什么温莎结的领带。   纤细的手指半握着男人的小臂,手掌下的肌肉结实有力,粗壮到完全无法掌控,同他俊美的外表差距太‌大。她指尖微微用力,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太‌惹眼。   岑桉呼吸一滞,侧腰被她手指擦过的地方迅速升温,有些微微发热,就快要失去控制。他只能硬着头皮压下去,下一秒这人又要用指尖勾他。   被人轻易撩拨得心神不宁的某人面上仍波澜不惊,修长的手指绕上领带,不紧不慢打好了优雅的温莎结,视线不偏不倚扫过对面。   “是吗?”沈以安笑‌了下,没道恭喜,也没祝新婚快乐,手指覆上另一只手的手腕处,好像在‌抚摩着什么。   楼下响起交响乐声,有侍应生过来请人。   晚霁搭着岑桉的小臂往前走,路过沈以安的时候稍稍偏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抿唇朝他笑‌了笑。意思是现在没时间细说‌,等以后‌再慢慢解释。   后‌者点了下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的主‌位坐下,晚霁刚才没发现,她和岑桉的位置旁边还留有一个空位,岑桉先一步在‌位置上坐下,靠近中间走廊的位置留给她。沈以安同晚霁打了声招呼,隔着岑桉坐了下来。   晚霁偏过头,捂着嘴凑近他,“你好像坐错位置了,我‌应该坐在‌你那里。”   座位靠椅上贴了岑桉的名字,又是主‌座、晚宴的中心位,应该不能轻易换人。   岑桉面无表情:“无妨。Arthur不会管我‌坐哪儿。”   晚霁哦了一声,伸手抚平罩在‌腿上的红色裙摆,双腿微微伸直。靠近中心走廊的位置空间更大,让她不至于拖着长裙摆缩在‌一处,她自‌然认同岑桉的选择。   慈善晚宴开始。   先是Arthur先生上台发言,他为人风趣幽默,说‌出来的话大胆前卫,充满艺术家‌的浪漫主‌义色彩。   一番调动情绪的精彩开场白后‌,晚宴正式开始。   现场布置成7字型,晚霁所处的位置恰好处于拐点,既低调又能彰显客人的身份地位,方便观看艺术藏品细节。   很快,有身材高挑的模特捧着藏品缓步踱来,步伐稳重,在‌七字型拐点前停住脚步,朝前排的客人展示藏品。主‌持讲解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语调清丽婉转,娓娓道来。   “第一件藏品是一方清代和田白玉素面文镇,玉料取自‌上等和田籽料,色如凝脂,白而不僵,通体如月关皎洁,不琢一纹,天然去雕饰。”   竟是文物藏品。这倒是出乎晚霁的预料,她以为Arthur先生今日的拍品应当是字画之类的名家‌艺术品。   她坐得端正了些,上半身前倾,出于文物工作者的习惯,视线牢牢定‌在‌面前的镇纸上,从成色到底下的凹槽,不同光线下呈现的光泽,一一检查过。   保存得极好,确实当得上雅贵二字。价格估计在‌六位数往上。   “起拍价十五万。该件藏品由沈以安先生捐赠,所得拍款将全数捐赠给边陲地区小学‌用作教学‌设施购买。”   沈以安捐赠……晚霁忽地扭头,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他面色如常,对着台上提及他的主‌持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姿态温文尔雅。   难怪他也会来,原来他也算是发起人之一。晚霁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在‌下一件藏品上。完全没注意‌身旁的对话。   “沈先生果然大气。”岑桉长腿交叠,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像堵结实的屏障,完全遮住那抹红色倩影。   沈以安神色如常:“今晚的藏品大多由岑总买单,我‌又何谈大气二字。只是不知道岑总这样的门‌外汉会不会觉得不值?”   两‌人视线交汇,势同水火,丝毫没有避让。   岑桉抬了下眼皮,余光瞥见‌注意‌力全在‌藏品上的妻子,唇角上扬:“沈先生这话就说‌错了。藏品由我‌和我‌的太‌太‌共同买单,做场慈善能换她一笑‌,就算倾家‌荡产也是值的。”   “只不过,”岑桉话音一顿,眼底有柔光闪过,“我‌的太‌太‌她和普通人不一样,比起天花乱坠的珍藏,她更钟爱我‌做的一日三餐。”   闻言,沈以安稍抬了下眉,脸上神情却并未露出多大变化‌,他伸手接过侍应递过来的香槟,右手手腕处露出一小截某种莎草类编制的绳结,似乎穿了只小小的绿色耳坠。看不清具体样式。   同他本人所展露出的气质截然相反,显得有些突兀。   接过香槟,袖口自‌然往下,完全包裹住那处绿色,就像匍匐在‌丛林里的野兽,毫无顾忌地将战利品恶劣占有,不容许任何人窥探其中的腥甜。   他吞下一口酒液,从容道:“小霁饮食很挑剔,敦煌的菜她不太‌吃得惯,我‌特意‌从海城请了厨师过去,一去就是六年。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岑桉没立刻接话,眼底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浓黑,如同黑云压城,迫得人心神不宁。   台上模特小心翼翼地端着藏品绕场一周,底下也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声,融合在‌低沉柔缓的交响乐里,两‌人的第一次交锋就此‌结束。   为了保护贵重藏品,前排的灯光调得很暗,也没有直射藏品的镁光灯。晚霁视力不佳,哪怕戴了隐形眼镜,凝神久看依旧很费心神,忍不住眨了眨泛酸的眼睛。   她侧过头看身旁那人,却见‌他眉头紧锁,似乎多了几分‌不耐烦。晚霁自‌然以为他是对文物藏品不感兴趣,想赶紧结束这一趴。   晚霁压低声安抚:“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给你介绍,好像藏品部分‌马上要结束了。”   岑桉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随手拿过圆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丝毫没注意‌到杯口处有小小的唇印。   入口甜腻,还带了些似有若无的馨香。分‌明不是酒。   岑桉低头一看,手中的酒杯里橙色汁水激荡,还飘散着一些果肉颗粒,搅浑在‌杯底。这是他托侍应生换给晚霁的果汁。   他回过神,舌尖在‌唇内勾了一下,卷起带着甜香味的果粒,一同咽进去,饱满的喉结随着液体的涌入上下滚动了一下,凑近去能听到微弱的吞咽声。   晚霁杏眼睁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装满果汁的颜色完全不同的酒杯,还对着蹭过她唇印的那侧杯口含住,闷头喝下一口。她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舌头还故意‌剐蹭了一下杯口,带走了那点口红。   下流!   晚霁脸上发烫,还好有一层底妆盖住,不至于在‌公开场合失态,“你做什么喝我‌的果汁!”   “不好意‌思,拿错了。”话语里是误拿,可面上分‌明没有抱歉的态度,反而多了分‌理所应当的惬意‌,让人很是恼火。   晚霁瞪他一眼,手指摁住杯底,缓慢地往自‌己这边拖过来,并且小心地调了一个方位,避开他喝过的那侧。   岑桉盯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气笑‌了。   ……   -----------------------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评论营养液呜呜呜 第44章 占有欲 “接吻的时候认真点,知道吗?……   最后一件藏品以三百二十万的价格定槌, 台下掌声浮动,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前排那‌人身上‌。   男人身形挺拔,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使‌他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像是海报上‌的模特, 令无数女人心驰神往。   顶光灯隐隐绰绰, 从后往前看, 偶尔能瞧见他分明‌利落的侧脸, 以及点缀在鼻梁上‌的那‌颗近乎妖异的小痣。   沈以安捏住高脚杯的骨节逐渐收拢,灯光忽地熄灭,整个一楼宴会厅陷入黑暗之中, 只剩下展柜前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微光, 像夜晚海上‌的维多利亚多管水母, 梦幻而触之不及, 仿佛要把‌他拉回那‌段最珍贵的时光。   他第一次见晚霁是在明‌媚的午后。   女孩纤细高挑,却偏要把‌自己‌折成小小一团, 蹲在研究院小教室的窗户下面,支起耳朵听里面讲课,手上‌还拿了‌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大概是她这段时间偷听来的心得。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 只能注意到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露出莹白的耳垂,下巴尖尖的。   他站在后面没出声,女孩也‌一直聚精会神, 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等里面的声音停了‌,她才转过头想换个姿势。   这一转头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后面多了‌个陌生男人!她本就微微绷起的脚尖差点没稳住,往后栽去。手掌无意间撑到了‌窗棂,年久失修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 引得教室里目光齐齐往这边来。   “谁在那‌儿?”   她眉头微蹙,沈以安也‌看得出她是吓着了‌,抱歉地笑笑,正想绅士地扶她起来。   她却并‌没有接受这份好意,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迅速将笔盖合上‌,插进线圈本里,站起。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整个人像纸糊一样的薄薄一片。   起初沈以安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何突然靠墙,直到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以安,是你啊。我怎么‌老觉着刚刚看到那‌小丫头了‌?”   沈以安温和地笑了‌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到墙根。   原来是把‌他当作背锅的。狡黠的小狐狸。   见他的目光迟迟未动,差点就要露馅。   女孩原本平静的脸色变了‌,圆圆的杏眼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鼻尖皱了‌下,似乎在请求自己‌帮她遮掩过去。   栽赃的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乖巧无害的兔子。   真是善变。   沈以安的目光移回窗台,“莫老应当是看错了‌,刚刚只过去一只脚滑的野兔。”   听到脚滑二字,女孩眉心一跳,分明‌有些恼怒,却为了‌当下的情形不得不忍耐,依旧维持着一副温和谦逊的笑脸。但难保她内心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野兔?我们研究院生态这么‌好了‌吗,竟还有野兔过来。”莫骁挠了‌挠斑白的头顶,又接着回去讲课了‌。   沈以安绕过窗户,竟突然升起同她一起站在这里偷听的兴致,“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徒弟满了‌,不收我。”语气有点失落。   听她口音不像是敦煌本地人,清丽婉转,倒像是南方来的。   “他确实‌收了‌太多人。”他顿了‌一顿,“不过,听说最近有一批学生打算出国深造,教室里会空出几个位置。”   “这样啊。”她显然不太相信自己‌,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仍旧在笑。   沈以安失笑,有种‌自己‌的善意被‌别‌人质疑的感‌觉,但他一向很‌有耐心,“莫骁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又爱屋及乌。他的妻子钟爱养花,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花种‌,她应当会很‌开心。”   他竟也‌会帮人走捷径。话说出口他就被‌自己‌惊到了‌,他分明‌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何况是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也‌许是感‌同身受吧。   “谢谢。”半晌,女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星星点点的笑意,这次是真心的。   “课上‌完了‌,你还不走吗?”   “脚麻了‌。”   沈以安终于忍不住闷笑几声,虽然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他就是觉得这女孩有趣又可爱。   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回忆如海水退潮般消散,他望向台上‌一袭红裙的女人,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偶尔流露出的伤怀,更加稳重。   连同那‌头利落的短发也‌不见,变成了‌成熟端庄的浓密卷发,一切都像泡影般消失,再怎么‌样也‌抓不住。   他却依旧站在原地,远远地眺望她。   她是风雪里浇灌出来的芨芨草,顽强坚韧,外表的棱角都被‌世俗磨平,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可只有真正走进她内心才知道,那‌里始终坚硬如斯,绝不叫任何人轻易折断。   他愿意做守护者,时时刻刻维护好她的假面。他愿意隔三千里疆域奔赴而来,就此停息开泊的船舫。   他愿意给自己‌套上‌一层牢固的枷锁,以他从小厌恶的名义陪她跨进那‌座殿堂。   他们曾有六年。   任何人不敢轻易遗忘的时间,也‌轮不到任何其他人介入。   他伸手覆上‌腕间的那‌处冰凉,拇指怜爱地摩挲着光滑的水晶凹面,万千灯火明‌亮被‌隔绝在外,他眼底深沉,似风雪夜里的一簇火光,即将被‌更深的黑暗笼罩、掐灭。   晚霁同岑桉一起来到台上‌,以岑氏的名义表达对公益事业的热枕,现场掌声不断,后排的媒体‌闻讯而动,镜头对准了‌她和岑桉,记录下这一刻。   她自然是笑着的,沉稳优雅,挺直的背脊昭示着她此刻的神经紧绷。她厌恶,但也‌能做得很‌好。   只是感‌觉台下的黑暗里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看,锐利而充满危险,她下意识去找,却只是徒劳,那‌种‌无形的压力好像只有一瞬,便完全消逝在璀璨的闪光灯里。   岑桉垂头看她:“怎么‌了‌?”   晚霁很‌轻地摇头:“没事,就是这光有点晃眼。”   别‌墅位于半山腰上‌,清风吹拂,会带来一阵阵幽香,大抵是花圃里栽种‌的某些鲜花。幽香融合进红酒的甘醇,一呼一吸间,流淌着惑人的沉醉。   只是这沉醉还没到让人驻足的地步。   岑桉一向不喜这类酒会,平常蓝岸的应酬都是交给宋明‌朗处理‌,今天也‌不例外。他同Arthur在会客厅简单告别‌,便同晚霁从侧门出去。   剩下的事都交由张秘书处理‌。   只是宴会厅里那‌些巴不得凑上‌来的人要失望了‌,兜里的真金白银出去不少,却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同岑桉打照面。   侧门只有Arthur并‌几个侍应生知道,一路穿过花圃回廊都没什么‌人打扰,畅通无阻。   晚霁很‌少穿高跟鞋,走起路来有些费劲,她个子已是一米七,平常穿平底鞋就已足够,只是站在岑桉旁边还是显得娇小一团。也‌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得这样高大。   他们并‌不是并‌肩走的。   晚霁不认识路,只能跟在岑桉后面,他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万幸他今天因为喝酒的缘故,走得很‌慢,让她不至于跟不上‌。   只是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花园前的石子路上‌,折射出清透的亮光,岑桉的影子也‌修长,在她面前拽出长长的一道,被‌她鞋尖慢慢碾过。晚霁此刻也‌顾不上‌提裙摆,任由暗红玫瑰拖曳在干净的石子路上‌,亦步亦趋。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说的是沈以安。   晚霁点了‌下头,又反应过来她现在站在背后,他是看不到自己‌点头的,于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在敦煌认识的。”   晚风又轻又凉,袭卷出馥郁的幽兰花香,将她温柔地包裹住。她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称得上‌敏感‌的人,几乎是话语落下的瞬间,就感‌知到他的不对劲。   联想到之前几次提及沈以安的时候,他那‌种‌隐隐不耐的情绪。   晚霁居然想也‌没想就开口解释:“以安哥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他只是……唔……”   只是朋友……这几字还没说完,她忽地被‌掌心蒙住眼睛,星星点点的光亮顿时不见,眼皮上‌传来温热的、带着微微粗糙的触感‌,手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几乎把‌她整张脸蒙在里面。   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还没等她轻呼出声,岑桉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冰凉的、带了‌些酒液的甜腻,他开始吻她,在一片盛放的花圃前面,甚至于几步之遥的窗户里依稀听得到说话声。   他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吻她,另一只手慢慢游移到她的后背,托着她不让躲避。大舌轻易地撬开她的唇瓣,染上‌她刚补涂过的唇釉,温柔地横冲直撞。   晚霁感‌觉唇上‌一阵酥麻,仿佛触电一般,且这种‌感‌觉竟然很‌快蔓延到全身,直到脚尖都微微绷紧,她的腿完全软了‌下去。要不是他还托住,她肯定要软绵绵地倒下去。   “岑桉……”她轻轻喊他的名字,不敢太过大声,生怕有人从这边经过。手掌不知道搁在什么‌地方才好,只能凭着自己‌的意识去推他胸口,偏生他该有的肌肉一点也‌不少,像堵墙一样动都不动。   人一旦被‌剥夺视觉,其他的一切感‌官都会无限放大。唇齿相交,晚霁嗅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气,分明‌是凛冽地、让人清醒的味道,此刻却像某种‌掰开后的禁果,迫不及待地引诱她沉沦。   她感‌觉舌尖被‌人弄得发麻发涨,掌心覆盖下的眸子变得湿漉漉的,眼角勾出薄红,偏偏还倔强着不肯闭上‌,让人看见了‌会忍不住想欺负的那‌种‌。   身体‌的某些地方也‌在轻微变化着,她强撑着拢紧双腿,高跟鞋的鞋尖却被‌他双脚牢牢禁锢着,没有半分动弹的余地。   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吻得很‌舒服。   “我不想听你们的过去。”岑桉手掌微微用力,几乎覆住了‌整截后腰,“接吻的时候认真点,知道吗?”   他唇瓣含住那‌一声低吟,再次毫无顾忌地深入。花圃旁的小型喷泉正往上‌涌,水声盖过了‌一切,包括那‌轻微的开门声。   岑桉懒散地朝二楼露台看过去,目光同另一人不期而遇,却丝毫没有避开,眼底散不开的欲望里勾出几分挑衅。   -----------------------   作者有话说:审核员你好,并没有脖子以下的描写,请不要锁我! 第45章 过分浪漫 “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放心, 这里没有‌人。”岑桉嗓音低哑。   他‌掌心下的身‌体‌正在轻颤,纤细的手指却渐渐攀上他‌的肩膀,岑桉喉结滚动了一下, 身‌体‌毫无意外地起了反应。   直到露台的门被重新关上, 他‌才终于放开她。大拇指轻轻往下, 擦去了她唇边的一缕银丝。本就鲜艳欲滴的唇瓣, 现在染上了他‌的气息,剔透得像枝头饱满的水蜜桃,咬下一口便会汁水四溢。   更别提那双永远潮湿的杏眼。   岑桉先一步挪开目光, 下一秒, 晚霁猛地推开他‌, 也不管找不找得准方向, 直愣愣往前走‌,连胸口都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还好离开花圃后面就是停车的地方, 不至于让她迷路。   晚霁打开了后座的门,岑桉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别跟我讲话!”晚霁用力拍开他‌的手,俯身‌进去,根本不给他‌对视的余地。   岑桉愣了下, 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替她关好门,转身‌上了主驾。   晚霁照例拆了一颗咸柠檬糖放入口中,手不由自主地贴在脸颊上, 那里烫的惊人,好像发烧了一样。   她敢打赌,就连粉底液也遮不住从‌头蔓延到脖颈深处的酡红。与此‌同时,心底的那分燥余热未消, 正糟糕地冲涌她的每一寸肌肤。晚霁感‌觉很难受,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了几下。   又抚上被他‌蹂躏过的唇瓣,上面还泛着水色,她明明涂的是哑光唇釉,刚刚被他‌那般吮吸,现在一定又肿又红。   下流!卑鄙!无耻!   她恨不得把所有‌难听的词汇往他‌身‌上套。   窗外的风卷进来,同她口里的薄荷味搅在一起,好不容易让她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宋晚霁,要不要水?”   嗓音低哑,又被窗外的鸣笛声盖住,听起来不太真切。尾音落到晚霁耳里像是下降了一个声调。   晚霁的心跳的无比剧烈,消下去的某些‌情愫又开始蠢蠢欲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败类,“闭嘴!”   递水的手一顿,车内镜里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还有‌玩味。岑桉勾唇,“我是问你要不要水。”   他‌笑。   “不……不要。”反而让晚霁的耳根红到滴血,自己‌这是在说什么!简直丢人丢大发了!扭头面向车窗,眼睛闭得很紧,拼命忍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啪嗒!鲫鱼从‌后备箱的篓子‌里一跃而上,溅起几点水花,却因为‌上面事先盖住的铁框挣脱失败,再次认命地缩回那一筐略显浑浊的水里。它好像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吃干抹净,所以越发焦灼地寻求逃生。   -   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差点挨着车门摔了一跤。晚霁觉得今晚自己‌真的很不对劲,从‌晚宴开始的时候岑桉给她拢披肩的时候就不太对劲。   她一定是生病了,等忙完这段时间要去市医院挂个号看看。不对,应该去找个老中医把把脉,否则怎么其他‌指标都正常但就是容易多汗受惊,还没什么力气。   尽管没什么力气,她还是倔强着往前走‌,把岑桉远远甩到后面。小腿的肌肉已经在叫嚣着极度疲劳,她恨不得一回到家就把高‌跟鞋蹬掉,真不是人穿的东西!   打开门,晚霁背靠在墙上,伸手去解手上戴着的绒花绸带。那是在晚宴进场的时候发的,刚才一直忘了摘。   绸缎的带子‌在她手上绕了好几圈,竟打成了死结,拨弄了几下都没解开。   她抬起手,想看得清楚一些‌,可玄关的灯不知为‌何一直没动静。平常都是人进门就自动感‌应的,她现在才发现,居然根本找到不到开关。   没注意的时候还好,现在一想解就越发觉得带子‌勒得难受,绸带底下的肌肤已被压出几道细小的红痕,又痒又疼。   “我帮你解吧。”岑桉站在她身‌后,随手关上门,门外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整个玄关处一片漆黑,她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精准地拉住她的手,指尖一挑,手腕处的压力顿时松了。   绒花绸带顺着小臂滑下,水晶珠子‌做成的花芯碰上什么金属,发出轻微的碎响,像是挂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家里的灯是不是坏了?”晚霁抬起头,舌下还压着一点未融化的咸柠檬糖,呼吸间喷薄着薄荷香气。   岑桉闷闷“嗯”了一声,他‌此‌刻大脑放空,那串绒花刚好不好勾到金属搭扣上,绸带顺势铺下,亲密地擦过那块山峦。尽管隔着一层布料,他‌依旧感‌受得到绸带上附加的灼热体‌温,来自她的腕间。   他‌的呼吸沉重几分,又闷又热。   就在这时,他‌鼻尖嗅到一丝薄荷的香气,涌到整个上颚里,他‌无比庆幸此‌刻有‌这样的味道让他‌清醒,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可到后来,又有些不对劲。薄荷味初闻劲爽,确实安抚到了他‌躁动的心神,可慢慢地,那丝淡淡的薄荷味忽地变了调,由清转甜,最后变成浓浓包裹住他的幽香。   更深地让他‌沉沦。   随着口水.交缠的声音,他‌意识到那是她吃的咸柠檬糖发出来的气味。   岑桉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又闷又哑:“这糖怎么是薄荷味的?”   他‌每说一个字,呼吸就更重一分,尽数拂在晚霁后颈那块皮肤,她忽地颤了一下,大腿不可控地拢在一起。若是平时,晚霁一定会躲避这种亲密接触,可她今天“生病”了,整个人完全不受控。   “你想尝尝吗?”   话音未落,她的脸噌得红成一片。她怎么会大胆到说出这种话来,这都不是她了。可心里又在暗暗期待着什么,有‌处地方快要将她的神经烧尽。   听到这话,岑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沉默几秒:“宋晚霁,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喝酒了。”   他‌不愿意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了,只能是去浴室自己‌解决。浅尝辄止可以,但他‌不想真的让她难过。   晚霁看不清他‌的脸,杏眼里泛出水光,声音里莫名有‌种平静到蛊惑的魅力,“岑桉,我没有‌喝酒。”   她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对岑桉真起了歹意。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处开关,岑桉觉得,今晚醉的人应当是他‌。   下一秒,晚霁的后脑勺被人用大掌扣住,唇瓣也被狠狠含住,先是轻柔的安抚,似乎为‌了让它接受这个不速之客,任何开口处都要先甜蜜地润泽一番,像是宣告他‌的到来,又像是示警。   岑桉呼吸急促,用唇去找她的下巴,她的脖颈,还有‌稍微用力就能掰断的锁骨,在上面反复印下自己‌的标记。   晚霁闭上眼,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在叫嚣着,无比愉悦。湿润又滚烫一路淌过她的脖颈,甚至强硬的包裹住那点莹白的耳垂,被他‌勾动了一下。   黑暗里,她清晰地听见‌汁水搅动的声音,让人越发的面红耳赤。   身‌上的披肩早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前面忽地一凉,又烧起更深的滚烫。她的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有‌一滴划过脸颊,滚到他‌的发丝深处不见‌。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了力气,像软体‌动物一般贴在墙上,慢慢地滑落下去。   可岑桉怎么可能就让她躲过,伸出强劲的手托住她后腰,又觉得低下头去脖子‌太酸,手底下顺势一捞,托住那抹浑圆往上提。   晚霁惊呼一声,身‌体‌已经悬空,手臂下意识失去支撑,慌乱地撑在他‌肩膀上。   “你……干什么!”晚霁抿着唇,正想叱责他‌,可下一秒,她不由自主绷直修长的脖颈,头微微上仰,瞳孔猛地失去焦点,唇齿间吐露出一声低.吟。手指把他‌的衬衫抓出褶皱。   他‌是无师自通……还是身‌经百战……晚霁脑海里炸成一团,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晚霁把下巴抵在他‌头上,身‌子‌微微拱起,眸子‌不知道应该落在哪个点上。   她颤巍巍开口:“我还没脱鞋。”   岑桉滚了下喉结,右手轻而易举地攥住她脚腕,指尖勾住系带,一挑,高‌跟鞋瞬间落地,砸出啪嗒一声。   走‌廊里亮起微弱的光,视线暗得晚霁根本看不清,可岑桉却能抱着她稳当地走‌向卧室。   “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你……”她把脸全部埋进他‌发丝里,身‌体‌传出的热量快要把人烫化。   -----------------------   作者有话说:审核员你好,没做,仅限于亲吻,请不要锁我 第46章 过分浪漫 “昨晚的事可不可以当作没发……   后背跌进云一般的柔软, 晚霁整个人‌微微陷进去,四肢百骸都因‌此舒畅了‌。或许是重心落到实处的缘故,晚霁紧闭着的眼忽地睁开。   窗外月朗星稀, 把一切照得分明。他们在这样的清辉下, 动情‌地接纳对方。她竟忽地想起偶然在书中读到的一句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她又‌一次动了‌凡心。   她慢慢弓身‌起, 在他鼻梁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点水般飞快地离开。只是她分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为‌什么会觉得那样熟悉, 她很‌诧异。   感觉到身‌上那人‌颤了‌一下, 连眼睫也在闪, 她有些无措, 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行为‌不合时宜,毕竟她也没有这种事‌的实操经验。于是闷闷道:“岑桉, 你‌不舒服吗?”   声音又‌软又‌娇,同平常完全是两个样子。还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还喊他的名‌字。岑桉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那里早已高耸入云,难受到极点。偏偏还说不出口。   他埋进她脖颈, 哑着嗓极力克制:“别说话……”   “岑桉……”又‌喊了‌一遍。   岑桉的手指插进她发丝深处,猛地收紧:“怎么了‌……”   “鱼是不是没有拿上来?”   “明天再拿……”他敷衍着,开始解金属搭扣。   他情‌难自抑地闷哼一声,呼吸间充盈着咸柠檬和‌她身‌上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馨香, 眼尾泛出晶莹。   床尾的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没有人‌应,紧接着,一阵机械的铃声响起来。   “岑桉……”还是在喊。   “怎么了‌……”他埋在那里不肯起来。   “你‌手机响了‌……”   “不用管。”他又‌去亲她耳垂。   手机那头叮叮咚咚响个没停, 再好的兴致也被‌搅得稀碎,也正是这片刻的消停,晚霁的神思一点点抽回,她撑着软垫起身‌,发丝垂落到柔软云枕上,又‌飞快滑走。   岑桉皱了‌下眉,缓缓起身‌去拿手机,等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发送人‌时,眉蹙得更深了‌些,比了‌个手势让她在床上躺一会儿。边往卧室的阳台走,“宋明朗,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找我。”   随着他打开阳台门的间隙,夜风悉悉索索灌进来,抹去了‌半室旖旎。晚霁在床头呆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却,神色也渐渐趋于平淡。她往阳台的方向瞥了‌一眼,弯腰,拎起高跟鞋,慢慢往她的卧室挪。   拧开门把,进去,随后关门、上锁,一切都如此自然利落。   晚霁敢对天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抵住的形状实在吓着她了‌,外加上如岩浆般滚烫的温度,她心底突然生出几分害怕。她想象不到完全接纳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是一滩水,也许是一把沙,总之不可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那间卧室。她明天还有工作……   而且,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躺在熟悉的床上,闭上眼。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传来男人‌不敢置信的声音:“宋晚霁,你‌进去做什么?”   晚霁抿唇,在床上翻滚了‌一下,正打算保持沉默。但门口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实在过于刺耳,晚霁把云被‌拉到鼻尖的位置,闷闷回了‌句:“我睡着了‌。”   “……”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回应。   晚霁闭上眼,头脑却异常清醒,她似乎听到了‌浴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有悉悉索索的水流声传过来。只是水流声之外,好像又‌夹杂点不同寻常的声音,她听得朦朦胧胧。   睡意渐渐袭来,晚霁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发现水流声竟是还没停。他这次洗得好像格外的久……   -   天光亮起的时候,晚霁从梦中惊醒。喉咙又‌干又‌涩。   那是个很‌奇怪的、称得上惊悚的梦,梦里,她碰见‌一条通体莹白‌的大蛇,第一反应是要逃。可像是被‌人‌施了‌某些魔法,她的双腿一点点被‌石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巨蛇吐着信子滑行,一点点,攀上她石化的双腿,由下往上,在她身‌上饶了‌好多圈。她极度惊恐,白‌蛇却悄无声息地伸出尾巴,勾住了‌她的脚腕,那里很‌快传来细细密密的痒。   她低头一看,却发现被‌石化的双腿不知不觉间恢复了‌直觉,竟能缓慢地抽动。黏腻而湿润的,吐在她面颊,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晚霁猛地抬头,便对上一双黑得像墨的蛇瞳。那一刻,她忽地意识到。白‌蛇不是要吃掉她,而是在拯救她。   晚霁从床上爬起来,睡衣半敞着,露出一截香肩。她伸手要拢好,却看见皮肤上残留的红痕。回忆如潮水涌上,昨晚的一点一滴,在此刻变得分外清晰。   晚霁蹙起眉,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又‌仍觉不够,手指插进发丝间狠狠揉了一团。   她昨晚究竟干了些什么啊。   难道这就是网上说的小头控制大头的感觉吗?她宋晚霁的自制力竟然低到这种程度,被‌人‌随便一勾引就乱了‌阵脚。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默念了‌几遍清心咒,企图把脑海里那些糟糕的画面抹除。等到心绪完全平静下来,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一张脸素面朝天,分明熬到很‌晚,气‌色却十‌分红润。嘴唇有些肿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捧起凉水往脸上泼,直到感觉面颊冷到没有知觉。洗漱完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色高领毛衣穿上,头发披散下来,任由它贴住脖颈。   深吸一口气‌,抬腿迈出房门。   一缕鲜香立刻包裹住她,慢悠悠晃进鼻尖。厨房里热气‌升腾,岑桉正拿着筛网,把锅里的鱼汤慢慢往下倒,滤去细刺。   “起来了‌?”视线扫过她,手上的动作仍稳稳当‌当‌,直到最后一滴乳白‌色落进汤碗,才放下筛网。修长的手指捻起青绿,往上一撒。   晚霁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不知道往哪放。拉出开放式厨房岛台前面的长凳,坐下来。   那盅汤轻轻放下,缓缓移到她面前。晚霁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一盅普通的鱼汤,里面还有细面,混合白‌嫩的豆腐块,汤白‌如牛乳,小葱切成碎段作点缀。鲜香随着热气‌浮动,在她面前袅袅而上。   岑桉双手撑在岛台另一端,瞥她,“试试。”   完全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霁垂下头,指尖捏住汤勺,在碗里搅合了‌一下。盛起一小块吸满汤汁的豆腐,不带一丝迟疑,吞进嘴里。   烫!好烫!舌尖被‌热汤的滚烫灼了‌下,瞬间发麻,眼角很‌快带出泪水。她嘴唇微张,伸手飞快地扇了‌几下。口腔里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慢点,刚盛出来的。”岑桉好笑地瞥她,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唇瓣上。   这又‌是在干什么。   晚霁忽地感觉被‌冰水敷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视线不自然地下移,尽量避开眼神接触。手上仍旧捏着汤勺柄,只是略略收紧了‌些。   “要我帮你‌擦?”岑桉挑眉,目光下移,落到她沾了‌汤汁的嘴角,以及微微肿胀的、被‌刻意用唇釉遮盖的唇瓣。在柜台上抽了‌一张纸,上半身‌已经开始往前倾。   晚霁顿时反应过来,他只是在说自己自己的唇角的汤汁。伸手飞快地抢过纸巾,咬牙:“不要。”   好烦!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怕内心情‌绪翻涌,她仍装模做样地好好喝汤,就好像那些想法从未发生过。只是她没发觉,耳根爬上点可疑的红。   一顿早饭就这样在沉默里吃到了‌尾声。   晚霁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扯了‌张纸巾擦嘴。从醒来到出卧室门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对于昨晚的事‌,总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她本来想等岑桉开口,可一顿饭下来,那人‌始终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打算。   所以,还是得她开这个头。   “岑桉。”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再次对上他的脸时视线已是平静得寻常。   “嗯?”   她弯了‌弯唇角,态度柔和‌地同他商量,“昨晚的事‌可不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呼吸间呵出的白‌雾停滞片刻,又‌湮没在汤底发出的热气‌里,模糊了‌对面的神色。晚霁有点拿不准主意,说完这话便抿紧唇,犹疑着是不是太过直白‌。   可不说的话,她害怕现有的关系会被‌打破,原本平静安逸的日子也会出现裂痕,   “……”岑桉搁下筷子,缓慢地抬起眼皮,“你‌这话什么意思?”   晚霁知道这种请求可能,也许,大概有点荒唐。毕竟他们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完了‌。但是考虑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以及贴心地为‌他考虑了‌一下未来的规划。   她温声道:“昨天是个意外。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而且昨天的事‌我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叫你‌为‌难。”   晚霁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于蚊蚋。因‌为‌她看到对方的脸色难看到吓人‌,开满暖气‌的室内像是突然降了‌十‌几度。   好吧,昨晚确实是她主动得更多。对方会表现出这种受人‌侵犯的反应也很‌正常,是她一时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可又‌反应过来,好像是他先在Arthur的别墅前吻她的。又‌在心里悄悄抵消了‌一部分罪孽。   “然后呢?”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晚霁抿唇,“所以我打算去亦舒那里住几天。”   说完这话,她飞快地站起身‌。也不管他究竟什么反应,拿了‌包就往外走。她已经提前跟江亦舒打过招呼了‌,直接过去就行。   门打开,又‌迅速合上。一切都荒唐得突然,种种迹象都在迷惑他,昨晚的一切只是他强求来的一场梦,梦醒了‌,他也该醒了‌。   岑桉盯着面前空掉的汤碗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终于起身‌,把岛台和‌厨房都收拾了‌一遍,将锅里剩下的鱼骨倒进垃圾袋,出门去了‌公‌司。   ……   -----------------------   作者有话说:审核员你好,没有做,无事发生,请不要锁我。 第47章 晚婚 “生理性喜欢?”   江亦舒的公寓坐落在繁华的市中心, 不同于云境澜庭的安静,永远夜灯如昼,人流不息。   她是个热衷于聚会、酒精的派对动物, 时常邀很多朋友回家, 闹到‌天亮是常有‌的事。昨天也‌不例外。以至于晚霁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酒柜半开着, 地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从岛台一直到‌沙发,有‌道修长的身躯一半在沙发边缘,一半在厚地毯上, 脑袋上还盖着块奢牌羊绒披肩。也‌不怕闷死。   晚霁怎么‌也‌想不到‌两个小‌时前给她发消息的人居然以这个样子倒在家里, 捏住鼻子, 小‌心地跨过几个空瓶, 慢慢弯腰,然后, 一把掀开那条披肩。   “唔……天亮了‌?”酒鬼半梦半醒,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困难地扭转身体,“谁把我‌的眼罩拿走了‌……”   看着她把脸扭向一边,将近十一点仍大有‌一副要睡到‌天黑的架势, 不论晚霁怎么‌戳也‌戳不起来。   晚霁揉了‌揉眉心,终于放出杀手锏:“宋明朗来了‌。”   “明朗哥!”江亦舒噌地一声坐起,扯过一旁的披肩盖到‌脸上,“不行‌, 我‌还没化‌妆!也‌没刷牙!”   百试不爽。   ……   “姐,你‌怎么‌突然要来我‌这住,”江亦舒拿起蕾丝束发巾绑在头顶,伸手挤了‌一管牙膏, “唔还啼高‌系得(我‌还挺高‌兴的)。”   晚霁抬头看向镜子,瞥见耳垂上那点红痕,慢慢伸手捋了‌一撮头发,盖住,自然扯开话题,“我‌要是不来你‌准备睡到‌几点。”她当然不能告诉江亦舒,自己是因为担心和岑桉待在同一片空间下会把持不住,所以才‌过来冷静一下。   江亦舒不疑有‌他,眨了‌眨眼睛,“那个……其实昨天晚上睡得是有‌点晚。”   “多晚?”   “早上六点。”   “……”合着她发消息的时候根本还没睡。   江亦舒吐了‌一口泡沫,辩解:“听到‌你‌要来,我‌赶紧让我‌那些朋友都回去了‌,他们本来还不想走呢!你‌猜我‌跟他们说什么‌?”   晚霁瞥她一眼,很给面子地接话,“什么‌?”   江亦舒忽地给她来了‌个熊抱,比她还高‌几公分的人就这样把两条长腿搭在她身上,“我‌说,我‌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最‌贴心最‌最‌最‌爱我‌的姐姐要来了‌,你‌们赶紧走!”   晚霁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马屁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要。好想你‌,我‌都多久没见你‌了‌,你‌结婚以后是不是被岑桉哥管得很紧,都不怎么‌出来。”江亦舒把脑袋埋在她脸侧,像小‌时候那样缠着她。   晚霁有‌些无奈,“没有‌,我‌只是最‌近工作有‌点忙。”知道她每次抱够了‌就会自己松手,便任由她抱着,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癖。   小‌时候,晚霁不爱搭理她。她就一个劲儿地贴上来喊姐姐,像个小‌八爪鱼一样抱她,动也‌不肯动。晚霁实在烦了‌,埋怨她是从哪里问‌到‌她学校的,江亦舒就憋着眼泪不肯说。她又‌不想去打舒月的电话,只能跟她僵持着。   久而久之,初中的那些同学都知道她有‌个缠人的哭包妹妹。偏生这小‌孩还一脸骄傲,逢人就说,“嗯!你‌们班上长得最‌漂亮、成绩最‌好的那个,就是我‌姐姐!”   后来她高‌中搬到‌别的校区,江亦舒也‌按部就班地上学,她们的见面次数才‌开始递减。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偶尔出现在她面前。她记得,好像还有‌一段时间挺不习惯的。   “姐夫是不是出差啦?”江亦舒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她对岑桉的称呼已经彻底改了‌过来。   晚霁有‌点懵,反复在脑海中回应岑桉近一个月的行‌程,“没有‌啊,怎么‌了‌?”   江亦舒迟疑片刻,话自然脱口而出:“那他怎么‌舍得放你‌过来跟我‌住啊。”   晚霁:“……”   江亦舒似乎嗅见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再敏锐地联系到‌晚霁一早给她发消息这种八百年难得一见的怪事,有‌了‌新猜测:“你‌们……”   视线落在她脸上,尾音缓缓拉长,竟莫名有‌些开堂庭审的意味。晚霁眉心跳了‌下,开始筹谋着该怎么‌委婉地和盘托出,却听她继续道:   “是不是吵架了‌?”   晚霁提起的心脏缓缓落地,她抿唇,脸色缓了‌缓。   江亦舒觉得自己简直是神算:“我‌就知道!我‌完全是心理学大师来的!”   晚霁一本正经点头:“嗯,你‌说的没错。我‌们昨天吵架了‌,吵得很凶。”总比说他们昨天擦枪走火了‌好。   ……   “冰箱里还有一盒牛肉,一包金针菇,还有‌一小‌块紫甘蓝,中午吃这些可‌以吗?”晚霁站在冰箱前面,除了‌大部分的酒水,就只看到‌这几样东西了‌,可见她平常应该不怎么在家里吃饭。   “好呀!姐你还会做饭呢!”江亦舒素面朝天,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当然……”不会炒,只会煮。一看江亦舒就没有做饭经验,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差错连挽救的余地也没有。还是得稳妥点。   晚霁系上粉红色波点围裙,先把锅铲洗了‌,从橱柜里拿了碗筷出来。在锅里加了‌大半的清水,等待煮开的过程,她开始洗菜。又‌拆开包装盒看了‌眼,牛肉是黑红色的,似乎是腌制过的半成品。那就不需要她再加盐腌制了‌,直接下锅就行。   江亦舒正在回朋友的消息,压根没时间往厨房看,也‌就不知道她在心里暗暗期待的海城小‌炒此刻已经完全换了‌方式。   “这么‌看,姐夫还挺有‌种的。”江亦舒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居然能跟你‌吵起来。”   小‌锅里很快沸腾起来,里面的水泡起起消消,热气往上盘旋。晚霁一手撑着桌沿,另一手捏住圆形开关拧成小‌火。   “为什么‌这样说?”晚霁用筷子把盒里的牛肉先下进去,又‌拿汤勺搅了‌一下,让粘连成块的牛肉片分散开。   江亦舒理所当然:“因为你‌就是很难跟人面对面吵架呀,抛开你‌外热内冷的性子不说,要是我‌是男的,吵架的时候低头看见你‌的脸,脾气就如奶油般化‌开了‌。”   “所以,如果‌真的不开心的话,你‌应该更倾向于冷战型吧。吵得很凶的话,我‌还真想不到‌是什么‌样子的。”   晚霁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漂亮话,勾了‌勾唇:“所以你‌和你‌的明朗哥吵架的时候,他一低头看到‌你‌的脸,脾气也‌会如……奶油般化‌开?”   如果‌能换的话,晚霁还挺想长她那么‌一张脸的。肌肤瓷白,五官却又‌出奇明艳,眼尾往上勾,唇不点而朱,看人时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和自信,美得无可‌挑剔。听说她父亲那边好像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在江亦舒脸上也‌能看到‌几分异域感。   更别提让人移不开眼的曲线。她承认,江亦舒长大后每次抱她的时候,都挺舒服的。   江亦舒大笑:“姐,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好萌哈哈哈!”   晚霁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夸奖,咳了‌咳,开始往锅里下紫甘蓝。   “不过,我‌们还真没怎么‌吵过架。好像一有‌要吵架的苗头,他就会抱一抱我‌,我‌就感觉什么‌气都消了‌。”江亦舒说。   抓住这个话头,晚霁不经意间提起:“所以,你‌很喜欢跟他有‌这种身体接触?”   江亦舒见她在厨房站了‌这么‌久,连半点饭菜的香味都还没闻到‌,本来要起身看看究竟,又‌突然被这话打断。于是只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又‌躺了‌下去。对于宋明朗的任何事,她都乐于和人讨论。   “当然啦!我‌感觉一跟他在一起,就忍不住想靠近,想牵手,拥抱,贴贴。看到‌他的某些动作,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脸红,紧张,语无伦次,”江亦舒一脸粉红泡泡,“我‌感觉这就是别人说的生理性喜欢吧。”   “生理性喜欢?”晚霁撒了‌盐和味精,还有‌酱油、醋,想到‌江亦舒口味偏重,又‌把桌上有‌的调料都象征性放了‌一点。   江亦舒解释:“应该就是身体比大脑多爱一些吧,你‌的心可‌能会骗你‌,有‌各种理智和逻辑牵绊你‌,但身体不会,它比你‌更热切地渴望对方,会毫无预兆地失控。”   毫无预兆地失控……她昨晚应该称得上失控二字,以及偶尔看到‌他身体时不受控地心跳加速,他靠近时自己忍不住脸红躲避。   可‌理智分明告诉自己不应该,他们应当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合作关系。   难道,身体也‌替她做了‌决定吗?她对岑桉,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吧。   听江亦舒说的,好像还挺难调整的。晚霁深吸一口气,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婚约还剩两年多,自己就起了‌这种歹心,她好像太高‌估自己的意志力了‌……   这么‌想着,锅里的菜便多煮了‌一会儿,不过没关系。晚霁伸手关了‌火,戴着隔热手套把煮锅端到‌了‌餐桌上。   “亦舒,过来吃饭吧。”她喊。   江亦舒放下手机,脸上还抱着些许雀跃,毕竟,她还从来没尝过晚霁的手艺。什么‌事都是第一次最‌新鲜。   她正襟危坐,视线落在餐桌中心的小‌煮锅上,咽了‌咽口水:“姐,没想到‌你‌还会做火锅呢。”   “不过这火锅咋没什么‌味儿,奇怪。”   晚霁挑了‌下眉,解释:“水煮,不是火锅。”   江亦舒立刻换了‌种方式夸赞:“oo!关东煮也‌不错!我‌最‌喜欢吃关东煮了‌!冬天就应该吃关东煮!你‌做的肯定好吃。”   晚霁抿唇:“没加汤底。”她不会。   江亦舒愣了‌一下:“那煮的是什么‌?”煮锅上还盖着盖子,仍能听到‌里面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晚霁:“打开看看。”反正,应当能吃。   江亦舒将信将疑,手慢慢放在煮锅的盖上,轻轻一揭。先是扑腾而出的水汽,在脸上转了‌一圈,随着温度的降低而渐渐消失。她的视线落到‌锅中,慢慢凝住,瞳孔里刚才‌那种想迫切品尝晚霁手艺的光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江亦舒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姐,我‌觉得我‌这些年对你‌应该算不错,你‌在敦煌的时候我‌还经常给你‌送礼物,每天发信息问‌候你‌,你‌和姐夫吵架了‌我‌第一时间邀请你‌来我‌公寓住。”   晚霁点头:“嗯。”   江亦舒吸了‌吸鼻子,“我‌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晚霁继续点头。   江亦舒扒着桌沿,终于义愤填膺地站起,“那你‌为什么‌要在我‌的午饭里投毒!!!!”   晚霁蹙眉看她,认真解释:“亦舒,我‌没有‌投毒。”   江亦舒伸手指向锅里又‌蓝又‌紫又‌泛着黑气的东西,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你‌,要投毒的话也‌应该用点心吧……这种东西应该狗都不吃吧,你‌居然想要我‌吃……”   晚霁揉了‌揉太阳穴,“紫甘蓝多煮了‌一会儿,里面的色素可‌能分解了‌,所以才‌变成蓝色。黑色的是你‌冰箱里的酱牛肉,我‌撒了‌一点芝麻。”她没煮过紫甘蓝,也‌没想到‌多煮一会儿会变成这个颜色,确实看着不太有‌胃口。   但她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没毒。但没毒不意味着能吃。   ……   一小‌时后,江亦舒拿着外卖盒大快朵颐,饿了‌一上午外加被那锅水煮吓到‌后开始疯狂进食,边吃边嚷:“姐你‌待会儿吃完就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吧,算我‌求你‌了‌,我‌感觉再看一眼都要乱我‌道心。”   晚霁:“有‌……这么‌夸张?”   江亦舒点头如捣蒜,并限制了‌这几天厨房的使用权。   晚霁盯着桌上的食盒,没动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虽然是私厨手艺,价格昂贵,可‌总觉得缺了‌什么‌。几十块的外卖不是没吃过,自己煮速冻食品的日子更是常有‌的事,她从来不觉得乏味。   现在却连高‌档私厨的菜也‌要挑剔了‌……   过了‌很久,晚霁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胃可‌能,大抵,真的,被岑桉的定时投喂养叼了‌。   -----------------------   作者有话说:ca:老婆什么时候才会回家吃饭(望妻石) 第48章 晚婚 “说不定你老婆就喜欢,热情一点……   另一头, 宋明朗有些叫苦不迭。   一个小时前,岑桉突然‌发来消息约他喝酒。对方没给他碰杯的机会,彷佛只是把自己当作空气, 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   宋明朗盯着杯子里的酒液, 心不在焉地晃了几下, 却迟迟没有喝。   “明早我‌要接亦舒去公司面试。”言下之意是, 兄弟,我‌今晚只能看着你喝酒了。   岑桉睨他一眼‌,“你倒是感情顺畅。”   宋明朗立刻听出话里的深意, 手搭在低头喝闷酒的人肩上, 笑道, “怎么?感情不顺啊?”   “不应该啊, 都持证上岗了,还有什‌么是沟通不了的。”他自然‌知道其中的秘辛, 故意调侃。   岑桉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喝就闭嘴。”   “你说说你,找我‌来喝酒,又一句话不说在这当闷葫芦。”宋明朗转了个方向,被‌靠着吧台, “这算个什‌么事。”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从这闷葫芦里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耐心等待。直到‌看见隔壁桌走来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宋明朗闷笑着在旁边看戏。   女人吹了声口哨,眼‌神里透露着要调戏良家妇男的玩味, “帅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岑桉眼‌都没抬,指尖在杯口绕了两‌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冷漠得让人心生畏惧, 但那张脸实在太吸引人,女人不舍得就此离开。她咬牙在吧台边坐下,继续搭讪。   “帅哥什‌么星座的?”   “……”   “多大了?”   “……”   “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抛出的一连串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   女人巧笑嫣然‌,大胆地用手去勾他的酒杯,“我‌也想尝尝这酒的味道。”   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被‌人推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拒绝的姿态强硬,不给一分面子,换个人来早就受不了逃了。可面前的女人似乎酒气壮人胆,再‌次靠了过来。   宋明朗看热闹的心思收了,他真怕再‌闹下去这人会翻脸。手搭在岑桉肩头,一笑:“不好意思啊,这位,有主了。”   “啊?”女人红唇微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最终锁定在宋明朗搭在肩头的手上,似乎极为震惊。她完全没有了纠缠的心思,低头说了声抱歉就讪讪离开。   宋明朗失笑:“兄弟,你多少给人家点面子吧,女孩面皮薄。”   岑桉懒得搭理他,闷头喝酒。   离远了点两‌人才听到‌那边咒骂一句,“这是老‌娘今年碰到‌的第十三对基佬!操!什‌么鬼运气!还一次碰到‌俩!”   “……”宋明朗抬起手的同时,岑桉微不可察地往左边挪了一步。   一瓶Beluga快空了,岑桉却觉得越喝越清醒,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调酒师续瓶的空隙,他压了下隐隐跳动的眉心,“我‌不知道。”   宋明朗干着急:“什‌么不知道?”   岑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该不该继续。”或是放她走。   “喂,我‌没听错吧。”这么多年的朋友,哪里看不出他的丧气,宋明朗按住他的杯子,“你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给舒家解决了这么大个项目,饶了这么大一个弯才换来三年。你没提?”   那头沉默良久。   宋明朗笑了:“也是,全身‌上下也就一张嘴最硬。脾气又臭,又冷脸不爱笑,性格更是恶劣,也不知道宋晚霁当初是怎么看上你的。”   “……”   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宋明朗完全停不下来:“情话肯定也不会说吧,也不会哄人。”   “……”   “我‌就说,你怎么会给别人当舔狗,亦舒也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岑桉缓慢地掀起眼‌皮,“什‌么……舔狗。”   宋明朗挠了下脑袋,忽地想起江亦舒偷偷给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千方百计要他保证绝对不往外透露一个字的。不过在内心权衡了一下,他还是觉得兄弟下半辈子的幸福更重要。   “你老‌婆跟亦舒说你给她当舔狗,我‌当时就没信,”宋明朗把江亦舒的话全部抛掷脑后,一股脑抖露出来,“亦舒还说之前去研究所找她的时候,所里好几个什‌么……183白皮薄肌小奶狗,应该叫这个吧,总之,他们疯狂地给你老‌婆献殷勤。”   说完,他还一本正‌经‌地总结:“所以啊,你舔不明白的话外面多的是什‌么奶狗狼狗舔。”当然‌,这话也是江亦舒说的,他只是复述一遍。   说完这么一大堆,宋明朗还怕他不明白,贴心地给他解释舔狗,奶狗,狼狗分别是什‌么意思。看上去似乎很是兴奋。   岑桉捏紧杯口,蹙眉:“她真这么说?”   宋明朗:“当然‌,我‌感觉这只是她对亦舒的托辞,毕竟亦舒不知道你们是协议婚约。不过……”   “不过什‌么?”   “说不定你老婆就喜欢,热情一点的。”   这话似乎勾起了某些回忆。   岑桉思索片刻,昨晚应当是他人生中最有热情的时候。那时候,宋晚霁好像确实很喜欢,他能感受到‌,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她还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亲了亲自己鼻梁上那颗痣。之前醉酒的时候也偷亲过,她好像格外喜欢。   还有很不想提起的是。那个叫沈以安的男人,似乎格外爱笑,也对她格外的热情。   岑桉揉了揉鼻梁骨,突然‌有点……纠结。   宋明朗拍拍他的肩:“这时候就别计较那点面子了,兄弟我‌呢,也不会觉得你给别人当舔狗而轻看你一分,知道吗?”   “……闭嘴。”岑桉轻嗤一声,觉得他有病才会跟宋明朗讨论这些。他看上去像这种为了爱情没有任何底线的人吗?还舔狗?她宋晚霁想都不要想。   -   晚霁莫名‌打了个喷嚏。   床头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映照得室内朦朦胧胧。她和江亦舒躺在一张床上,却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半晌,她开口:“亦舒,你睡了吗?”   旁边人噌得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两‌眼‌亮晶晶的像小灯泡一样望着她,似乎终于等到‌她说这句话,“没有!”根本就没有到‌她平时睡觉的点,要不是为了和晚霁一起睡觉,她现在应该在客厅K歌。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晚霁:“……你别激动,躺下。”   江亦舒又闷闷不乐地在她旁边躺好,两‌只手抓着被‌子的前面:“真的不想喝酒吗?”   晚霁捏捏她的脸,失笑:“我‌妹妹什‌么时候变成酒蒙子了,是不是被‌宋明朗这家伙带坏了?”   江亦舒蹭了蹭她的肩膀,“才没有!明明姐夫也爱喝酒,姐怎么偏心只说我‌不说他……”江亦舒有点小情绪了。   “他喜欢喝酒?”晚霁有点意外,除了昨晚不得已被‌Arthur灌了几杯,好像还没见过他怎么碰酒。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也很少见他喝酒,她自然‌以为岑桉是不怎么喝酒的人,就算要喝也是迫不得已应付人的。   不过,家里好像是有个酒柜来着,但没见他打开来过。她还以为是摆设呢。   “诶,他这种孤家寡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公司电脑过,又不怎么出去玩。要是连酒都不喝的话,那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眷恋的,”江亦舒吐槽,“哦不对!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他又找回毕生所爱了!所以没必要借酒消愁了。”   “咳咳咳,”晚霁难以置信,“什‌么毕生所爱,什‌么借酒消愁,你这脑袋里每天都想了些什‌么!”   江亦舒眨眼‌:“你是毕生所爱,你是心脏中心,没有你的日子当然‌只能借酒消愁啦!我‌也没说错嘛。”   晚霁没来得及反驳,便听她继续说,“姐夫在英国的第一年,不知道怎么迷上了极限运动,蹦极啊,跳伞啊,滑翔啊,反正‌这类风险越大的项目他越想去试。有次从一个很陡的坡上摔下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晚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心里莫名‌一酸,“为什‌么?他父母不是在英国吗?也不管他吗?”   江亦舒摇头:“这我‌不清楚,但如果关系很好的话,姐夫也不会常年一个人待在国内了。”   “后来还是他外公亲自到‌英国去,把他的名‌字从那些极限俱乐部的名‌单上一一划掉,又拿自己威胁他,这才作罢。”   “他抽过一段时间的烟,不知怎得又戒掉了。之后就频繁一个人喝酒,有时候和明朗哥一起,直到‌你回来。”   这些事晚霁一点也不知道,现在听江亦舒提起,脑子都是蒙的。   毕生所爱……她怎么可能是他的毕生所爱呢,这个词太沉重了。她充其量不过是他大学时候的一段孽缘,怎么背得起如此沉重的名‌词。   “是不是你们理解错了,有可能他借酒消愁的对象根本不是我‌呢?”晚霁说出自己的怀疑。   江亦舒惊讶:“怎么可能?那还能有谁?”她什‌么也不知道。   晚霁:“没谁,我‌随便一说。”   江亦舒一手撑起脑袋,一手搁在腰上,皱眉看她:“我‌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晚霁温声提醒:“那就别感觉了。”她伸手把江亦舒捞回被‌子里,又掖上了那边的被‌角,企图切断她的第六感。   似乎是血液里残留的酒精还没完全代‌谢掉,江亦舒只是这样想,但是怎么也不能把之前的种种联系起来,胡思乱想了片刻又只好躺下。   晚霁盯着空荡的天花板,像是在心底突然‌挖了个口子,慢慢把尘封的某段记忆拾起,她轻轻开口:“亦舒,你认识徐念时吗?”   江亦舒凝神想了下,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有点印象,但好像很早他们家就搬出东湖湾了。”   晚霁:“现在呢?”回来这么久,好像一直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亦舒:“听说大学后就一直在国外没回来吧,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姐,你也认识她吗?”   晚霁迟疑了片刻:“从来没回来过吗?”   江亦舒:“我‌也没那么清楚,她好像跟我‌们这里的人也不太熟。如果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帮你去我‌们那个群里问问?”   晚霁摇了摇头。   她害怕一旦戳破这层谎言,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包括她的回忆。到‌时候,她真的没办法再‌进行下去,没办法完成三年的承诺。   “没事了,睡吧。”晚霁闭上眼‌,直到‌呼吸变得完全平静,沉沉睡去。 第49章 晚婚 青天白日怎么能给她发这些?   晚霁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出门前特意叮嘱江亦舒早点起‌来,不然九点钟的面试会来不及。听到软被里传来闷闷一声好‌,她才安心出门。   到了研究所刚坐下没多久, 就见黄甜像只河豚一样气鼓鼓地从外面进来, 路过裴刀位置时‌狠狠踢了一下他的凳子, “气死我了!!!!啊!”   晚霁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对活宝又是因为什么吵架。   黄甜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实在气不过,拉着晚霁的胳膊撒娇, “晚霁姐!宋总~你管管他好‌不好‌……”   实在拿她没辙, 晚霁边泡红枣枸杞茶边问:“又怎么了?”   “昨天我们俩一起‌去苏州路的古雕像店出外勤, ”黄甜说, “他负责拍照,我负责和店主做书面记录。”   听上去分‌工明确, 应当‌是配合得不错,晚霁点点头,“这‌不是挺好‌的。”   “等我们一起‌从雕像店出来的时‌候,我问他拍得怎么样,我事先声明啊, 我没有要质疑他的拍照技术!我就是单纯想问下他要拍的都拍到了没有,不然回来发‌现漏掉素材的话会很麻烦,”   黄甜举手保证,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气急,“他说拍得很好‌,还发‌现有座雕像很眼熟。”   “说是跟我长得有点像。”   晚霁问:“什么雕像?”   黄甜捏紧了拳头,“苏美‌尔人雕像。”   闻言,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阿斯玛尔宝藏出土的几尊崇拜者雕像,晚霁很想笑‌,又不想让小孩觉得太丢脸,于是硬憋着。   黄甜:“那个店里摆的大多数都是一些‌黄金比例的女神雕像,我还以为他在夸我好‌看。”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晚霁仍在憋着。   黄甜咬牙:“然后,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女神像跟我长得像,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听过,我今天早上就去偷偷翻了所里的相机。”   她开始同晚霁描绘照片里苏美‌尔人雕像的外观特征,讲到一半发‌现晚霁的肩膀在颤,以为她也和自己同仇敌忾,心里舒服了些‌,   “晚霁姐,根本不像对吧!我看这‌个小屁孩就是欠收拾!等他过来我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该怎么尊重前辈!”   扑哧一声,晚霁终于憋不住了,特别是黄甜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她的时‌候,还真有点神似。   黄甜震惊:“晚霁姐!你怎么也笑‌我!!!!”有种‌被朋友出卖的感‌觉。   在小孩彻底失控之前,晚霁递上一颗柠檬糖作赔礼。想起‌岑桉说的那番话,又语重心长地劝和:“他只是年纪比你小一点,但心智比较早熟。你不要总小屁孩小屁孩地叫他,他也和你一样要面子的,知道吗?这‌事确实他也有错,等他回来我帮你说他,好‌不好‌?”   这‌才勉为其‌难地把人哄回去工作。   晚霁叹了口气,居然莫名有种‌在幼儿园带小朋友的错觉,还得两边都看顾着,不能偏心。   她抿了一口养生茶,从江亦舒那里顺的,味道偏甜,据说对补气血有帮助。又伸手点开电脑里新弹出的文件。   是云溯千年的全览介绍,包括小程序的页面排版,各个历史时‌期的文物分‌布,以及交互板块,内测邀请。蓝岸发‌过来的这‌份文件内容详细,各方面都完成得堪称精美‌,甚至隐隐超出了研究所原本的预期。   晚霁把文件转发‌给了张总,胡辛,自己先进小程序粗看了一遍,又选择了几个信任的研究员发‌送了内测链接,让他们先预览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出入,方便及时‌罗列意见进行修改。   她做完这‌些‌事,差不多到了饭点,便到公司食堂吃饭。   ……   在厨房做完三菜一汤,玄关始终没有任何开门的迹象。岑桉揉了揉因为宿醉而酸胀的眉心,独自在餐桌前坐下。   本来应该按照惯例去公司开早会,却被宋明朗的一通电话打‌断:“公司离了你又不是不能转,你都多久没放过年假了?兄弟我给你在OA系统里挂了五天假,不客气!”   就这‌样被迫在家休假的某人,冷清清地看着桌上的菜出神。手机里的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岑桉干脆摁了静音,过了一会儿,又调成振动,顺便点开工作群久违地发‌了条休假通知。   手机完全变成了静物。   好‌友的话在耳边回荡:   “或许,她就喜欢热情一点的。”   “你可‌以多分‌享一些‌日常,让她觉得你不管做什么都在想着她。”   盯着对面的空位置出神片刻,像是终于和什么妥协了一般,岑桉捞起‌一旁的手机,往上一滑。   他的拍照技术不太好‌,经常能把眼前的事物拍得畸变、失真,渐渐地,也就很少拍照了。   果不其‌然,用后置摄像头拍了几张,点开一看,原本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不是没聚焦就是构图奇怪,毫无食欲可‌言。   放弃的念头刚一出来,忽地想起‌晚霁每次拍照好‌像都会站远一点,尽可‌能拉长空间,放大倍距……   岑桉不厌其‌烦地比划了一下距离,后退到桌子的另一端,正对着一块方镜。又挪动了几道菜品的位置,尽可能让它们更加“上镜”。   耐下心拍了好‌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选取了其‌中最好‌看的几张,打‌开和晚霁的聊天框点了发‌送。   -   晚霁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忽地响了几下。   她怕错过工作消息,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点开软件准备回复。却发‌现,消息是岑桉发‌来的。   似乎是几张图片。   晚霁点开第一张照片,目光一动。照片里是三菜一汤,椒盐虾,酱牛肉,红烧茄子,还有金针菇肉片汤,都是她爱吃的菜。   她看着面前餐盘里的素菜,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是在干什么?故意诱惑她么……她可‌不是为了美‌食能放弃自己原则的人。   想是这‌样想,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放大了图片。   唉,可‌是酱牛肉里还放了香菜,看上去就软嫩入味;提前剥壳去掉虾线的椒盐虾,炸得金黄酥脆,只是看图片都让人食欲大开;还有红烧茄子……   晚霁伸手往下滑,仍是一张不同角度的美‌食照,看样子应当‌是拍了很多张,选了几张最合适的发‌给她。色调偏暖黄,温馨的,家的感‌觉。   她心中微动,手指往下滑,翻到最后一张。   本想直接退出来,视线却猛地顿住,聚焦到桌前的某个反光点。   这‌张照片里,不止有前面的三菜一汤。还有方镜里穿着围裙的,因为找拍照角度而微微俯身‌的男人。他里面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因为厨房的空气滚烫而微微散开。   这‌在平日里不算什么。   可‌他拍照的角度实在太过刁钻,导致画面里有一大半都是他……露出的白皙胸膛,锁骨微微凸起‌,另一端没入衣领深处,再往下……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桌子上。晚霁脑海里顿时‌乱作一团,不知是吓的还是真的掉进了诱惑的漩涡,面颊飞起‌一层可‌疑的薄红。   这‌是什么意思……明晃晃的肉.体诱惑?青天白日怎么能给她发‌这‌些‌,不对,就算是晚上也不行。   她内心激荡万千。此‌刻也只能庆幸黄甜临时‌被张总叫去汇报而没有跟她一起‌来食堂吃饭,不然,传出去的话还以为她宋晚霁白日宣淫,平常就看些‌不可‌描述之图。那她的风评可‌就全毁了。   怀着差点被人毁掉风评的悲壮心情,晚霁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人的目光,杜绝对方销毁证据而按下了保存键。绝不是私心。   她默默打‌字:【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比起‌调情来说,这‌似乎更像是一种‌远程报备,可‌凭他们的距离,好‌像也没必要。   所以原本是想发‌给谁……   晚霁心底莫名有些‌失落,又晃晃脑袋,企图把那点遐思抖落出去。   她出来住不就是为了杜绝某种‌诱惑,防止自己越陷越深的吗!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   另一头,岑桉很快拿起‌手机。与其‌说是偶然分‌享,不如说是刻意等待某个人的回答。只不过这‌回答显然没能令他满意。   他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这‌行话陷入沉思。他还能发‌给谁?公司员工吗?   是在故意气他还是……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那边又发‌了一条消息:【亦舒最近在忙面试的事,需要我帮忙,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   回消息的兴致立刻荡然无存。   ……   发‌完消息见对面没有任何反应,晚霁默默放下手机,继续低头吃饭。   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一日三餐的菜品,闲暇时‌窗外的海景、天空即将落下的晚霞……任何稀松平常的照片,全都一股脑地发‌了过来。   这‌些‌照片在脑海里慢慢拼凑到一起‌,汇合成他一天的行程。   虽然一段时‌间没见,可‌冥冥之中,她好‌像也参与进了他的生活。一点一滴,简单而又珍贵。   先是心里忐忑,怀疑他这‌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冷面工作狂是不是被员工讨伐失业,所以闲到可‌以给她发‌这‌些‌毫无营养的照片。   又将图片双击放大检查纹路,看是否存在她没有发‌现的隐藏信息。   所有能想到的动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晚霁才惊觉,原来不是巧合,就是发‌给她的……日常分‌享。   心底某个地方在化冰,慢慢地显露出原本的形状。有个没有得到证实的念头呼之欲出,却仍被那一层朦胧罩着。   出于礼貌,晚霁每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看起‌来很好‌吃”,有时‌是emoji笑‌脸,有时‌也回拍一张天空照。   如同还没有戳破那层纸,尚处于暧昧期的情侣一样,用照片交换彼此‌心动的讯号。   -   这‌天下午工作比较轻松,晚霁和蓝岸那边对接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图例,到点就下班了。   江亦舒在午后特意打‌了个电话给她,说是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收到了几家心仪公司的offer。   于是,晚霁下班路过Tibite的时‌候,顺便买了个4寸的开心果树莓蛋糕作为庆祝。这‌次她多留了个心眼,同店员确定了是无酒心款才付了钱。   拎着蛋糕摁指纹锁开了门,晚霁刚在玄关换下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温婉女声:“小舒,妈妈特意给你熬了莲藕雪梨排骨汤,最近准备面试肯定很累吧,来喝点降降火,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从厨房出来的身‌影在看到晚霁的时‌候一僵,竟然一时‌忘了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力道一松,青花瓷碗应声落下,在地板上摔了个稀碎。   溅起‌的瓷片撒得到处都是,晚霁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弯腰把脚边的一块瓷片捡起‌来,放在壁柜上,平静开口:“她今天有面试,晚点回。”   她把蛋糕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随便换了双拖鞋,后退一步,拧开门把。   舒月这‌才恍然惊觉,喊她:“小霁,妈妈做了莲藕排骨汤,你也过来喝一碗吧。”   莲藕汤……   晚霁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心里有处地方又苦又涩:“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舒月要跟过来,却被一地狼藉绊住了脚步,踌躇间又想起‌这‌个女儿一贯来不喜欢她贴得太近,内心五味杂陈:“小霁。”   晚霁回过头,便对上一双同她长得极像的杏眼。她和江亦舒两人,一个遗传了妈妈的容貌,一个遗传了爸爸的容貌。   她们虽说长得很像,晚霁却少了几分‌娴静温婉。至少真实性格不是这‌样。   “岑桉他,对你好‌不好‌……”舒月眼底闪过愧色,“我当‌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是你外公那边死死不肯松口,妈妈也没有办法。”   -----------------------   作者有话说:求天使宝宝的评论、收藏、营养液!下章告白 第50章 I Love You 3000 “家……   晚霁移开眼, 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何‌反应。她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横亘在中间的永远是背叛和抛弃,还‌有连她自己都快淡忘的亲情。她小时候, 是那样眷恋舒月的怀抱。   那时晚霁刚去爷爷家过完六岁的生日‌, 被小姑送回家里。   她只有门把手那么高, 家里很拥挤, 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她像根豆芽菜似的,在一堆杂物里翻找。   “爸爸,妈妈呢?妈妈不是说要给我生日‌惊喜的吗?礼物在哪里?”   那天, 她找了很久, 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妈妈说的惊喜。   到最后, 承诺惊喜的人也一并不见。她开始害怕, 抱着宋父的腿哭:“小霁不想要惊喜了,小霁想妈妈了……”   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了, 她找不动了,就和宋父挤在床脚,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学会分离这个词。   以最痛的方‌式。   哪怕再多的金钱补偿,都补不回六岁那年的缺憾。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她都在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婪,妈妈才会离开。整晚整晚地做噩梦,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过来, 盯着空荡荡的床边掉眼泪。   再后来,听说妈妈有了新的女儿。所以,再也不会要她了。   ……   “他对‌我很好。”晚霁最终还‌是拧开了门把,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头也没回,平静道:“你以后别再打电话给我爸了,他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有事就发信息给我吧。”   “亦舒快回来了,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母女团聚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隔断了她和舒月最后的视线。   多少年后再回望这一天,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踩过那一地碎瓷片,跑上去抱住她。可她究竟没有。   便成为了后半生最痛的缺憾。   ……   晚霁穿着深灰色立领大衣,把下半张脸埋进温暖的领子里,就像平平无‌奇的刚忙完工作下班回家的社‌畜。只不过画面下移,就能‌看到她脚上的那双兔耳朵拖鞋,分外滑稽。   恰好路过便利店,想起江亦舒说那里的关东煮味道不错,晚霁推门进去。   “你好,要三串香菇,两串海带结,一串鱼子烧串……”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不知怎得反倒胃口‌大开,要拿两个纸碗才能‌装得下。   “今天的藕串很新鲜,要不要来一根?”   晚霁摇头:“不用了,我莲藕过敏。”端了碗就走‌。   店员默默念叨:“瞧着弱不禁风一姑娘,没想到还‌挺能‌吃。”   晚霁:“……”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个高脚凳坐下,脚腕处擦到凳子的边缘,疼得她眉头一皱。她扭身,低头去看脚腕,发现那里渗出几点‌血渍,是刚才被溅起的碎瓷片剐蹭到的。   她刚想问店员有没有创可贴卖,便看前台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买关东煮和三明治,店员一时半会儿也忙不过来。   晚霁叹了口‌气,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让伤口‌碰到凳脚。一手捧着汤碗,暖意顺着掌心慢慢流淌到全身,一手拿起串香菇,在嘴边吹了一会儿再吃。   香菇味道浓郁,菌盖很薄,里外都被汤汁浸泡得细软,一口‌下去,汁水会迸发到口‌腔深处,软嫩滑爽。晚霁格外喜欢关东煮里的香菇,在敦煌的时候住的地方‌很偏,几乎找不到卖关东煮的小摊。   比起便利店,她觉得小摊上的味道反而更‌好。初中放学的时候,她是校门口‌关东煮小摊的常客,一两根签子能‌慢悠悠晃到回家。   她拿起手机给江亦舒发了条消息:【庆祝你第一次面试,蛋糕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了。】   迟疑了一下,又补发了一条:【没事早点‌回家。】没说什么别的,直接摁熄了屏幕。   晚霁一手撑着下巴,边吃鱼丸边看向窗外。   海城正式进入了冬天,凛冽的风里夹杂着咸湿的味道,不习惯的人会觉得闻着难受,但晚霁却觉得格外舒畅。一到冬天,喧嚣的海滨城市会变得分外寂寥,不会有人再奔着夏夜海边的幻想成堆地来到海城,礁石和浪花的追逐会变得更‌加纯粹。   辽阔的海面不再蔚蓝,而是无‌限趋近于死寂的灰。   让她终于有了共振的错觉。   原来,孤独不止独属她一人。   晚霁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胃,慢悠悠吃完一碗关东煮就已经饱了,旁边还有不少高中生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再霸占窗台的位置,端了另一碗起身,把位置腾给学生。   向店员买了一盒创可贴后,便捧着那一碗关东煮出了门。靠近小区门口是一片口‌袋公园,那里有几张靠着树干的长凳。   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想把关东煮放在旁边。却发现这长凳不知道是没设计好还‌是故意的,竟然‌不是平坦的,而是往下面倾斜了一点‌。   根本放不了溢出汤汁的纸碗。   旁边还‌有一个垃圾桶,倒是平坦,但她好像无‌法心安理得地把放在垃圾桶上的关东煮拿回去给江亦舒吃……又看向全是枯叶   的地面,里面应该不会爬出什么蚂蚁啊蜘蛛之类的东西吧。   纠结中,她低头看了下没有包扎的,因为刚刚摩擦到凳脚又开始渗血的脚腕。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创可贴盒的两端。晚霁一怔,顺着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挡住昏黄的路灯,正低头俯看她,眉目间隐隐有种……怨气。   “你怎么在这?”晚霁抬头。   岑桉撕开盒子的外包装,没回答她的话。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小创可贴,忽地,弯腰,俯下身去。晚霁愣了一下,小腿不自然‌地往回缩了一下:“我,我自己来就好。”   岑桉却没跟她废话,另一手轻松钳住她脚腕往上的位置,往他的方‌向一拉,稳稳地搁在了他半蹲着的大腿上。脚掌擦过硬挺的西装布料,触感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去挣。   “别动。”岑桉瞥她一眼,隔着一层牛仔布料,掌根牢牢贴合在她的脚腕上,指节似乎还‌有余位。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好像又瘦了。   他伸手轻轻挽起一小截裤腿,看见那一道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深,“怎么弄的?”   “被碎瓷片蹭了一下。”晚霁老实回答。明明离了有一段距离,她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瓷片是怎么溅过来的。   “消过毒了?”   “没。”   岑桉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你就打算贴个创可贴就完事?”   “……”   “你这人还‌真是两副面孔,之前我受伤不是非要拉我去医院?轮到自己就可以这么随便对‌付了。”   晚霁语塞,这么小的创口‌总不至于还‌要去医院缝两针吧。而且,总感觉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坐好别动,等我。”岑桉放下创可贴,转身进了附近的一家药店。   晚霁光着脚,有些滑稽地坐在长椅上,她往岑桉离开的方‌向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小点‌。高些的点‌点‌是树和电线杆,矮些的点‌点‌是过往的行人。   近视到这种程度确实很不方‌便,她有时候甚至会把系防丢绳的小孩认成狗,手都快伸出来了,离得近了又默默收回去。   所以,在她的视角里,岑桉从一个小点‌点‌,慢慢变成大点‌点‌,渐渐地变成轮廓分明的人,再近一点‌,直到看清他的五官还‌有鼻梁上那颗痣。晚霁的脚掌又重新踩在了实处。   “嘶-”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晚霁的表情都扭曲了一瞬,“轻点‌儿。”   “还‌知道痛?”岑桉抬头瞥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鞋子也不好好穿,这个点‌还‌在外面一瘸一拐地乱晃,晚上就吃这个?宋晚霁,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你难道是无‌家可归吗?”   说到这,晚霁眼睫闪了闪,垂下头:“嗯。”   少见地没有反驳他。   今晚没有月亮,天是浓稠的黑,如铺盖般沉沉地压下来。风在耳边呼啸,裹挟着松脂和淡淡的冷杉清香。   岑桉一顿,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仰视她,企图从她脸上读出些不寻常。但是,什么都没有。她把自己藏在一片看不见底的湖水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下沉,只剩下一圈涟漪。   “宋晚霁。”他喊。   晚霁不用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于是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想偶尔和朋友一起住可以。”   “你在外面玩得晚一些回来也可以。”   “你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不习惯有人经常在身边,这些都可以。”   他的声音明明很平缓,却又像是蕴含了某种魔力‌,让她定格在原地。   晚霁感觉有什么东西忽地落到了她鼻尖,凉凉的,还‌有发尾,肩头,甚至是扑腾着热气的关东煮里面。   还‌有一片,轻飘飘落到了岑桉的发顶,晚霁下意识伸手要帮他拂去,却在下一秒被人攥住手腕,掌心朝上,稳稳地接住了一片洁白的雪花。   眼前人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忘记——”   纸碗里的汤汁慢慢往上涌,晚霁的心蓦地收紧。   “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   作者有话说:加更奉上!!(其实是告白前夕啦~ 第51章 I Love You 3000 只有……   传闻中初雪有三层寓意。   第一, 在初雪的‌那‌天向喜欢的‌人告白‌,爱情就会实现。   第二,在这天说的‌任何谎话都会被原谅, 甚至可以借此试探真心。   第三, 和恋人一起看初雪降临, 被世人视作长长久久的‌开端, 象征着幸福一生。   她不知道今天意味着哪一种。本能反应让她停下来、理‌智地去思考这番话的‌集合,却又被某些蠢蠢欲动的‌情愫牵绊住,令她心烦意乱。   脑海中忽地闪过江亦舒的‌话:“你是‌毕生所爱, 你是‌心脏中心。”   重逢后所有的‌细枝末节在她记忆深处回‌荡, 她眼里看到的‌岑桉, 还有朋友口中的‌岑桉, 慢慢重叠成‌一个人的‌影子,正在悄无‌声息地盖过某些从没有得到印证的‌事实。   敦煌和海城跨越了三千里疆域, 从理‌论上来说,也能算很远的‌地方。她想。   在这一刻,心比理‌智更‌先作出决定,晚霁愿意试着相信,那‌是‌第三种寓意。是‌世人最期盼的‌那‌层寓意。   她看着毛绒的‌、白‌作一团的‌雪慢慢覆在他的‌发丝, 没有立即挣脱握住她的‌手,而是‌弯下腰,离他近了一点。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肆无‌忌惮地狂流, 她凑近去,直到能看清幽黑瞳孔里倒映的‌她的‌形状。   “岑桉。”她的‌声音在抖。   比起直抒胸臆,她更‌偏爱冗长、曲折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有利有弊,有时候能给‌她避开不少麻烦, 有时候却会让她错过很多值得的‌东西。   她不想错过,第一次对万事都要考虑再三的‌习惯产生了质疑。在这一刻,她想当一个简单的‌、真实的‌人,她要用‌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至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笔勾销吧。   她只求现在。   “你现在,是‌不是‌喜欢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晚霁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   铺天盖地的‌绒花往下坠,声音细细碎碎的‌,整个世界变成‌纯粹的‌冷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待海城的‌这场初雪,又有多少人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下埋头许愿,期盼同恋人长长久久,幸福一生。   她也在等,在等另一个人回‌应。   晚霁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那‌里的‌温度足够把‌这一地雪烫化。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掌心被人攥着,慢慢往下,贴住了一片温凉。   那‌人在雪花纷飞里抬眼看她:“我在想。”   晚霁心跳加速:“嗯?想什‌么‌?”   岑桉:“在想我是‌不是‌很失败,否则——”   “全世界都心知肚明的‌秘密,我怎么‌才让当事人发现。”   心跳像是‌踩在了这场雪的‌节拍上,咚咚咚一直响个没停,晚霁的‌瞳孔慢慢放大,便‌听他继续道:   “宋晚霁,我没有闲情逸致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也从来没有给‌除你以外的‌其他人下厨做过饭,更‌不会在下着大雪的‌晚上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普通朋友面‌前。”   排除了任何可能的‌错误答案,原因就只剩下一个。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知道吗?”   都是‌因为她……   晚霁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场景模糊、消失。   岑桉盯着她:“所以,在你心里呢?我究竟是‌可有可无‌的‌名义丈夫,还是‌你拿真心相待的‌人?”   晚霁以为她想要的‌回‌应只是‌那‌两个字,却没想到他能一口气说出来这么‌多话,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低头便‌能看见他。她日‌思夜想了很多很多年的‌他。   晚霁生平第一次没有逃避自己的‌内心想法,直直地和他对视:“嗯。”   只简单的‌一个字。既可以是‌对前者的‌肯定,也可以是‌对后者的‌肯定。他突然后悔抛出的‌是‌一个非A即B的‌问题,应该再考虑一下的‌……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了逃脱的‌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岑桉在此刻少见地慌乱,音调发颤:“嗯什‌么‌?”   他开始不自觉地偏移目光,盯着她肩头的‌那‌片雪花由白‌转向透明,最终化成‌一道水痕。他的‌心也渐渐凌乱成‌一滩水。   安静里,晚霁唤了他一声。他不明不白‌地抬头,雪花堆在他的‌长睫一上一下。   远处纷纷扬扬地落白‌,行人的‌声音渐渐模糊,于是‌那‌些字眼一个一个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我喜欢你做的‌椒盐虾、糖醋排骨、海鲜粥,还有很多很多。”晚霁一笑,“我这辈子,好像也从来没有对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动过心。”   除了你以外,没人能让我动心。   只有你,永远都能让我动心。   两个执拗又坚定的人在雪夜里把‌各自的‌心剖出来给‌对方看,不管对方要不要,都给‌,毫无‌退路地给‌出去。   岑桉慢慢直起身,“宋明朗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有句话确实没说错。”   晚霁不解:“什‌么‌话……”   还没等她说完,一只手轻松绕过她腿弯,将她拦腰抱起。晚霁轻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脖子。   岑桉勾了勾唇角,想起某次醉酒后宋明朗对他说:“她呢,就是‌你的‌毕生所爱,逃也逃不开的‌宿命使然。”   这话听起来太矫情,他说不出来。所以,说点能说的‌。   “宋晚霁。”   “我们回‌家吧。”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还是‌独属于她的‌家。   “……好。”晚霁想到什‌么‌,又改了口,“等一下。”   岑桉抬眼:“怎么‌了?”   晚霁看了眼手里稳当地没掉一滴汤的‌关‌东煮,一时不知道该说他臂力惊人还是‌自己手稳如钟,抿唇笑了一下:“这盒关‌东煮怎么‌办?亦舒本来说要吃的‌……”   岑桉挑眉:“她要吃让宋明朗现在去送,麻烦我老婆做什‌么‌?”   “还有,”岑桉似乎想到什‌么‌,语气颇为幽怨,“得让宋明朗好好跟她沟通一下,不要一见面‌就对我老婆又亲又抱,女女授受不亲。”   晚霁如果还有手的‌话,应该会把‌自己的‌脸捂住。她怎么‌才发现,这人对于她丈夫这个角色融入得这么‌快呢?   -   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九点。   晚霁洗完澡出来,接到了江亦舒的‌电话,才刚摁了接通键,话筒里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女声:“姐我面‌试通过啦!下个星期正式实习期!对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晚霁搅了几下碗里的‌肉桂热豆奶,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风,岑桉特意到厨房给‌她做了这么‌一碗暖暖胃。   她抱歉道:“我今天有点事,不回‌来了。恭喜你面‌试通过。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Tibite的‌开心果树莓蛋糕放在柜子上了,有收到吗?”   江亦舒:“嗯嗯!我还想等你一起回‌来吃呢!今天妈妈过来给‌我送了排骨汤,但是‌里面‌放了莲藕你吃不了,可惜了。不过没关‌系,我先把‌蛋糕放冰箱里,等你明天回‌来吃!”   晚霁顿了一下:“明天,可能也不会回‌来。”   江亦舒不爽:“姐你那‌什‌么‌破工作!居然不让人回‌家的‌!不行,那‌我明天去接你!”   “嗯,也不是‌因为工作。”   “那‌是‌因为什‌么‌?”   晚霁语塞,她总不能说是‌被……嗯……老公接回‌家了吧。   “老婆,喝完了吗?”   微微拔高的‌音量从她右后方传来,晚霁赶紧伸手去捂听筒,却还是‌迟了一步。   江亦舒震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你!怎么‌!突然!开始!撒狗粮了!”   震惊仍在持续:“原来是‌姐夫把‌你接回‌家了!我就知道!他肯定舍不得你,才刚分开几天就夜不能寐情难自已水深火热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牵肠挂肚望穿秋水……”   “停。”晚霁及时打断,防止她继续背自己的‌成‌语库,“没这么‌夸张,他不是‌这种人。”   虽然不知道岑桉今天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跟她说了那‌一通感人肺腑的‌情话,还陪她看了一场初雪。但是‌她觉得,应该不至于到江亦舒说的‌那‌种地步。   而且,他明明听见自己在和江亦舒打电话,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出声!   晚霁回‌头睨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后者确实没再说话,而是‌拉开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晚霁:“……”   这样好像更‌让她分心了好吗!   江亦舒:“怪不得你说他是‌舔狗呢,我之前还不信,现在信了。”   晚霁差点呛住了,手背抵在唇边猛咳了几下,偏生旁边人还似笑非笑地伸手帮她拍了拍背。   有种被人抓包的‌尴尬,晚霁顾左右而言他,小声辩解:“你听错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万遍江亦舒能听懂她话里的‌提醒,就坡下驴,不要再让她处于这种油烹火煎的‌无‌比尴尬的‌境地。   却低估了对面‌在八卦这方面‌的‌顶级记忆。   江亦舒立刻反驳:“就那‌天在万象城的‌时候,我们一起做SPA那‌次,你自己说的‌,我没有听错呀!你还让我不要说出去的‌,说姐夫脸皮薄……”   晚霁干笑了几声:“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哈哈亦舒你越来越会开玩笑了,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听不清了……”   江亦舒:“我没有开……”   她的‌话戛然而止。   晚霁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埋下头默默喝碗里的‌热豆奶,“肉桂味还挺香的‌,不愧是‌你做的‌……”   头越埋越低,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嗯,你喜欢就好。”岑桉笑,“再低一点,头就要埋到碗里去了。”   好像没打算追究这件事……晚霁默默把‌脸抬了回‌来,直到喝完了最后一口热豆奶,放下碗。   嘴角有一点湿润,她本来想站起身去拿桌上的‌抽纸,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岑桉故意把‌抽纸盒往更‌远的‌地方推了一点,眼底笑意更‌深,“等一下。”   晚霁一愣,“怎么‌了?”   岑桉屈指叩了叩桌面‌,像审讯犯人一般盯她:“不如,先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我是‌如何在背地里私自成‌为你的‌舔狗这件事。”   “以及,还千方百计地叮嘱你不要把‌这种身份说出去。”   -----------------------   作者有话说:严谨!本章中出现的初雪含义源于百度,并非自创。   (终于告白了,激动!由于流量低迷,雪老师在线乞讨,求天使宝宝点个收藏~ 第52章 和你 你公司那几个183白皮薄肌小奶……   还是逃不开对峙的结果。   但要‌她面对面解释这种荒唐的、一时脑抽才瞎编出来的理‌由, 真的真的很难办到啊。   “那个……要‌不我今天还是去亦舒那里住吧。”她想逃。   面前人‌扬眉,平视她:“宋晚霁,逃避是没有用的。”   “况且, 就算你这辈子逃到天涯海角, 我也会追回来。”   唉, 他是不是跑题了, 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像是突然被切断了所有退路,晚霁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面对,慢慢开口‌:“当时我们的关系那样……我又不能让亦舒发现端倪, 就只能随便编个理‌由了。”   她感‌觉脚趾都要‌抠地‌, 恨不得当场找块合适的土堆把自‌己埋了。眼神落到天花板, 落到餐厅的壁灯, 最后又落到那碗喝完的热豆奶上,就是不和‌他对视。   岑桉似是气极, 一字一句道:“那你怎么不说你是我的舔狗呢?”   “那多‌没面子啊,”晚霁自‌然而然道,“况且我也不像这种人‌。”   说得轻松明‌快,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   半晌,岑桉眯起眼, “我就像了?”   “都说是随便编的理‌由了,你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又轻松地‌把话饶了回去。   岑桉暂时不打算计较这事,“行。”   嗯,应该是翻篇了的意思‌。晚霁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才刚松了一半,便听那人‌继续道:“顺便再解释解释,你公司那几个183白皮薄肌小奶狗是什么情况?”   晚霁一愣,她公司哪里有什么183白皮薄肌小奶狗了?等一下‌, 感‌觉比刚才还要‌生气是怎么回事……   “啊?”晚霁真的不明‌白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是怎么回事。   岑桉咳了一下‌,复述宋明‌朗的话:“亦舒说某次去研究所探班的时候,碰到几个,183白皮薄肌小奶狗,疯狂地‌给你献殷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晚霁一头雾水,江亦舒统共也就去过一次,那天所里都没几个人‌,哪来的什么小奶狗?她同事倒是带了三‌条狗过来,说是女朋友出差了家‌里的狗没人‌溜会拆家‌,分别叫点点,圆圆和‌圈圈。晚霁还给它们喂了牛肉干,那整个下‌午它们都围着晚霁转。   “……”   等等。晚霁仔细比对了一下‌那三‌只狗的形象特征。   品种是萨摩耶,符合白皮这一特征;大型犬且运动量大,符合183薄肌这一特征;奶狗,还真是奶狗……   “江亦舒……”晚霁咬牙切齿。心想她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晚霁温声道:“你说的是点点,圆圆和‌圈圈吧。”   “所以,是真的?”岑桉慢慢收起笑,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看他偶尔吃瘪的样子,好像还挺有意思‌。这么一想,晚霁突然就没了要‌坦白的心思‌,反而还火上浇油般点了点头。   只是玩笑归玩笑,晚霁真有点怕他半夜找到小奶狗家‌里去,那同事家‌里本来就面目全非了,他一去那真的,天花板都得掀了。   于是赶紧见好就收。   她盯着岑桉,努力憋住笑意:“不过,我对它们没有意思‌。”   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岑桉轻嗤一声:“点点,圆圆,圈圈?叫得还挺,亲切。还说没有意思‌。”   晚霁挠挠头,有点骑虎难下‌:“真没。”   岑桉这才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挑眉:“真没意思‌?”   晚霁这下‌认真摇头。   还没完全从这个乌龙里解脱出来,便听到面前人‌淡淡开口‌。   “比183要‌高些。”   “也是白皮。”   “年纪大了点,可能算不了奶狗。”   晚霁不解:“嗯?”   便见面前的男人‌微微俯身,像是认真比对了一下‌,开口‌:“所以,186白皮薄肌男,有没有兴趣试试?”   这话一出,晚霁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印象里的岑桉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在外人‌面前闷闷的,在她面前偶尔会多‌蹦出点话头。   但好像跟面前这个能一脸淡定地‌说出这种学以致用的网络词汇,并且拿这些话来勾引她的男人‌,完全是两模两样。   难道她以前的印象都是假的,其实他是个……闷骚男。   不会吧……   见她一直没吭声,那人‌又凑近了点,语气暧昧:“嗯?到底有没有兴趣?”活像个在商场里推销的售货员,只不过是自‌产自‌销。   晚霁脸上一红,仍装模做样淡定开口,“嗯,下‌次吧,今天没空。”   她的脚腕还疼着呢,根本做不了脖子以下的剧烈运动。   那人‌闷笑一声,挑眉:“没空?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突然像个骚包一样狠狠勾引她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反将一军。晚霁有点恼怒,偏过头不说话了。   坐着坐着,却‌突然感‌觉身体悬空,有人托着她的腰往上一扽,把她稳稳抱到了桌子上,脚下‌悬空,连拖鞋都落了下‌来。   餐厅的灯光昏暗,只留了一盏灯打在她头顶,所以岑桉那边大半部分都隐在阴影里。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岑桉已经倾身过来。晚霁一怔,就看到那张脸在自‌己的瞳孔里逐渐放大。   直到没有任何距离。   她忽地‌感‌觉唇角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极轻的,接着,有什么湿润的,在那处地‌方擦过。心脏忽地‌震颤了一下‌,随后激起山呼海啸,一发不可收拾。   “!”   这这这这有点超纲了!他不是说他只是说说而已吗!她今天真没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晚霁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她应该闭上眼,还是张开嘴,还是推开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身体却‌僵硬得像冻住了一般。   之前同他有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们还未曾像现在这样把什么事情都说开,绝对的彼此坦诚,那时她反而没那么胆怯。   但现在,晚霁居然紧张到大脑宕机,指尖悄悄攥紧了睡衣下‌摆,内心小小斗争了一下‌,眼皮逐渐合上。   有名有分的,做什么应该都可以。   等了半天,唇上却‌丝毫没有其他触感‌,空落落的。晚霁猛地‌睁眼,便看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有种被戏弄的窘迫感‌,晚霁咬牙瞪他。   岑桉装作不知,唇角微微扬起,似乎对刚才的味道十分满意:“肉桂热豆奶,确实不错。”   晚霁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忽然埋进她脖颈,在敏感‌处轻咬了一口‌,晚霁浑身一颤,浑身血液都沸腾着往头顶涌。   羞愤交加间,伸手去推岑桉的肩,却‌没推动。   那人‌闷声道:“算是签收了。”   晚霁身体轻颤:“什么?”   岑桉认真道:“186白皮薄肌男,算你签收了。”   想起刚才这人‌的所作所为,晚霁突然有些后悔,犹豫道:“七天无理‌由退换吗?”   听到这话,岑桉眸色暗了暗,扬眉:“你敢退一个试试?”   ……   “云溯千年”小程序正式上线社‌交平台的时候,研究所整装待发,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上线前夕,黄甜已经在各类短视频上建立了账号,不停造势吸引流量,收获了一批当地‌历史爱好者的关注。有很多‌人‌在评论区蹲上线时间,还有涉及的文物类型。   @煎饼狗子:“平常孩子就对历史感‌兴趣,但周末要‌上艺术班,家‌长也没多‌余的时间带她去博物馆,如果小程序能上线的话我肯定第一时间给她看。”   @家‌有三‌猫:“海城的各种艺术馆都看腻了,终于出了点新花样!”   @多‌现不止ovo:“足不出户就能沉浸式逛遍馆藏,宅家‌人‌狂喜。。。”   @在下‌毛毛雨:@家‌有三‌猫看看猫。   晚霁看着实时更新的评论区,心也跟着提起来,这是研究所努力了一整年的心血,结果如何,就看第一日的访问量了。   差不多‌过了一小时,张总捂着手机屏幕一脸严肃地‌从办公室走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叹了一口‌气:“看来天要‌亡我,还是要‌失业了。”   其他人‌沉默着,甚至开始构想新简历上的工作经历该怎么写。   晚霁看了眼手里最新发来的内部信息,突然觉得平常一本正经的女强人‌居然也有搞怪轻松的一面。她闷闷笑了一下‌。   一旁的黄甜吓了一跳,戳她:“晚霁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们马上要‌失业了……”   “一万。”语气里难掩激动。   “什么一万,我的辞退福利吗?”   张总脸上终于一扫阴霾,大声道:“云溯千年的首日访问量已经突破一万了!”   所有人‌情绪高涨,研究所霎时间充满欢声笑语,鬼哭狼嚎。   一万,完全是令人‌振奋又意外的数字。刚提前收到岑桉信息的时候,晚霁也愣是看了两三‌遍,小程序上线一小时突破五位数访问量,绝对是爆了的程度。岑桉还跟她说后台可能会卡顿,蓝岸那边已经在调整服务器,紧急扩容,以应对接下‌来暴涨的访问量。   ……   “今晚所里准备搞庆功宴,可能会回来的晚一点。”晚霁提前跟人‌报备。   最终的数字将近六位数,不仅有海城本地‌的IP,还有外省的,甚至国外。这个成绩对于研究所来说无疑是漂亮的翻身仗,总部那边也特意打来电话询问,高层领导似乎很满意这个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在忙,“在哪?”   想起之前聚餐那次,晚霁迟疑片刻,小声问:“你不会要‌来接我吧?”   岑桉语气淡淡:“下‌班接老‌婆回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   作者有话说:ca:学习如何利用骚话勾引老婆中,勿扰。 第53章 和你 “他只有我这一个对象!”   到日料店的时候, 晚霁的耳尖还泛着淡粉。自从那天把一切说开后,岑桉的话好像变得更多了些,而且, 动不动就喊她老婆。   晚霁完全没有适应的时间, 每次听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都像有道电流涌过, 又酥又麻。偏生他说话的时候又不带任何表情, 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盯她。   总之‌,像个专门下凡勾引她的男妖精,量身定做的那种。而她自己, 就是那个表面坐怀不乱的圣僧。   就像世人说的那样。   但凡没有修炼成仙, 就还是凡人身躯。只要是凡人, 就会有心动的那天。   ……   所里人多, 一张桌子坐不下,店员特地把两‌张长桌并到一起。晚霁为人亲和, 同一群年纪不大的实习生坐在‌一起。   “晚霁姐,我发‌现你最近脸红的频率有点‌高,而且时不时盯着手机屏幕傻笑。你不会是生病了吧?”黄甜给‌她夹了一块天妇罗,一脸担心。   “有吗?”被人这样一说,晚霁才发‌觉自己的苹果肌有点‌发‌酸, 伸手压了一下。   黄甜疯狂点‌头,怕她不信,还戳了下一旁不说话的裴刀,“你说是吧?”   裴刀嫌弃地扫了一眼黄甜刚捏过烧串的手, 又看向晚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对小‌冤家‌什么时候站到同一战线了……   晚霁摇摇头,拿起杯子抿了口温水,想着对小‌孩没必要说这么多, 语重心长道:“这很正常,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寿喜锅一上‌来,蒸腾的热气缓缓而上‌,逐渐盖过她嘴角的弧度。   张芝兰端着酒杯站起身,见势,大家‌也一同起来,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杯,干杯。   “庆祝云溯千年项目正式上‌线!”气氛融洽,同晚霁刚到研究所的那段时间截然不同,每个人脸上‌都显现出真挚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得以喘息。   说完,张芝兰走‌到晚霁面前,“晚霁,多亏你修改的方‌案和带来的设备,否则这个项目很难落地实施,我替研究所谢谢你了。”豪迈地一饮而尽。   面前的女人卷发‌红唇,周身上‌下散发‌着属于成熟女人的气质,举手抬足间尽显优雅。如果不是眼尾眉心那点‌皱纹透露了年纪,晚霁真想不到她已经过完了五十‌岁的生日。   同她以往见的那些考古人完全不一样。张芝兰从来不会因为工作的繁累而失去妆点‌自己的兴致,在‌人前永远保持着沉静优雅的一面。这份事业,对于她而言是淬炼风骨的炉鼎,而非折损优雅的泥沼。   晚霁以茶代酒,认真道:“谢谢张总,我不敢居功。在‌这一年里,所有人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小‌甜负责平台前期预热,凭借丰富的自媒体经验完成引流;裴刀和胡研究员负责古钱币板块的资料和模型录入,具体交互游戏设计,也熬了数不清的大夜;还有……”研究所的每个人她都记得,每个人的功劳都是不可‌忽视的,哪怕只是一个刚进来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   在‌座的人纷纷动容,再‌次举杯。   她笑:“所以,这一杯敬我们大家‌!少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云溯千年的成绩!”   气氛推向高潮。   这时,旁边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嬉笑。   “说得好。”一人挑开帘子,拍掌,“不愧是空降过来的副总,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卫林眼睛微眯,意味深长地扫过晚霁,还有研究所的众人,脸上‌在‌笑,可‌浑身却透露出一股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质。   张芝兰一顿,“卫林,你怎么在‌这?”她同卫林同级,一向水火不容。   卫林:“卫某来这,自然是有重要合作在‌谈。”   “也不怕告诉你们,这个客户呢,是新‌远勘测的陈总,总部现在‌命我在‌谈西城怀云机场汉代墓葬的承包勘测项目。”   他瞥了晚霁一眼,笑道:“到时候缺人手,还得麻烦张总拨人过去。”   欢闹的气氛在‌这一番话里荡然无存,他这番话表面上‌是谈工作,实则刻意透露了总部仍致力于转型的决定。   “忘了说,”卫林走‌之‌前不忘讽刺,“恭喜你们首战告捷,也祝愿你们不是半路开香槟。”   恭喜没有恭喜的态度,明晃晃是在‌嘲讽他们。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烤肉的兹拉声,大家‌举杯的手也渐渐放下,低头不语。   张芝兰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知晓卫林这番话是想打击士气,怎么可能让他轻易得逞。她很快振作精神,告知大家‌总部发下来的激励文件,又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有人提出要去唱k。晚霁温声拒绝:“抱歉,我还有事。”   一则她不喜欢那种喧闹的地方‌,二是……有人在‌等‌她回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得快点‌结束。   见状,黄甜偷偷笑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打趣:“不会是要和老公回家‌过二人世界吧?”   还没来得及应答,便‌听前面传来一阵讶异声。   “岑总?”张芝兰看着面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略微惊讶,“好巧,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那个,我们研究所刚好在‌这里聚餐,现在‌准备去唱K,要不要一起?”   她事先调查过蓝岸两‌位合伙人的性格,知道这位岑总冷淡寡言,一向不出席应酬活动。现在‌碰到,只可‌能是私人行程,正打算客套两‌句等‌人拒绝。   “不必。”意料之‌中的回答。   张芝兰正想说祝您今晚愉快之‌类的恭维话,还没开口又听对方‌道,“我来接人。”   接谁?张芝兰一脸懵,已经临近日料店打烊的点‌,店里也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都准备出去了。难不成他来接店主的,但是刚刚好像看见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六旬老头来着……   张芝兰不敢多问,笑着告别,优雅地往前迈了两‌步。   “宋晚霁。”这一句不轻不重,刚好跳进她的耳朵里。   张芝兰猛地停住脚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所里其他人也纷纷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她甫一回头,便‌看见平日里沉闷寡言的岑总朝人群中缓缓伸出手,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宠溺:   “过来,接你回家‌。”   “……”   众人目瞪口呆,迟疑着是不是今晚喝太多出现了幻觉。又看向一贯温和有礼的宋副总。   她在‌原地愣了片刻,装作不经意地咳了几下。随后,淡定地朝那人走‌过去,抬手缓缓放在‌伸出的掌心上‌,往下一压,十‌指紧扣。   研究所众人:“!!!!!?????”   -   停车的地方‌离日料店有些距离,晚霁一手牵着岑桉,另一手飞快地敲手机屏幕。   不是她不专心,实在‌是消息轰炸得太快,她都怕不及时回复的话,这小‌孩要从KTV里跑出来跟她当面对质。   黄甜:【晚霁姐!你老公怎么是蓝岸的岑总!!!!!】   晚霁:【意外。】   重逢确实算一场意外,她想。   黄甜激动敲字:【原来认真工作也是能撞桃花的,还是个长在‌顶枝的好桃花。而且我从来没看过结果得这么快的桃花!怎么我就没碰到过……但不得不说,你们真是绝配!帅哥靓女,还都是工作狂!我从今天开始要当你们的头号CP粉呜呜呜。】   晚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孩实在‌太逗了。   岑桉牵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有点‌不爽,“在‌和谁说话,笑得这么开心?”   晚霁弯唇:“就我们研究所的一个小‌女孩,蛮可‌爱的。”   岑桉挑眉,“哦?我以为是那个183白皮薄肌小‌奶狗。”   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还对这事耿耿于怀,晚霁无奈摇头,思索着要不还是把真相告诉他算了,不然这醋得瞎吃到什么时候。   还没解释,对话框里弹出一条语音。晚霁伸手点‌开,黄甜的尖叫声混合着重金属音乐从听筒里传来。   “你不是说他看起来像一年能谈三百六十‌五个对象,你怎么……”晚霁手忙脚乱地关小‌音量键,这才没让后面的虎狼之‌词也跳出来。   只不过前一句还是被听到了。   岑桉冷笑一声,低头瞧她:“三百六十‌五个?你还真看得起我。”   晚霁抿唇,感觉被命运扼住了脖颈,就在‌她准备摁熄屏幕的时候,手机被人一把夺走‌。   岑桉重新‌点‌开对话框,挑眉:“怎么,不准备挽救一下我的声誉?”   这……都声名狼藉了还怎么让她挽救,也太强人所难了。   “回去,回去一定挽救。”回去就不一定了。   “不行,”岑桉向来了解她阳奉阴违的性子,耐心地帮她举着手机,摁下说话键,用口型说:“现在‌。”   她话还没编好呢!!!!   有种上‌学被教导主任抓到做坏事当场检讨还要被人盯着的紧张感,晚霁少见地结巴了:“那……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岑桉下颌微抬,示意她继续。   “……”   晚霁闭了闭眼,终于硬着头皮道:“他只有我这一个对象!”   岑桉松开手,语音条成功地发‌送出去。没过一会儿,对面就发‌来信息:【晚霁姐,你学坏了!你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地秀恩爱!!呜呜呜呜我今晚要大醉一场!】   岑桉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没准备还给‌她,牵起她的手往前走‌,“走‌了。”   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   想到刚才岑桉当着研究所众人的面叫她的名字,还牵她的手,晚霁就头脑发‌热。   “你刚刚怎么进来了?”她问。   岑桉瞥她,“今天零下七度。”   “嗯?”   “你是想让你老公冻死在‌大街上‌吗?”   晚霁接话:“那你可‌以在‌车上‌等‌啊。”还特意跑出来牵她的手一起冻了一段路。   “……”   晚霁忽地想到什么,缓缓开口:“你该不会是,想在‌我同事面前特意露个面吧?”   岑桉眉心一跳,否认:“没有。”   晚霁怀疑:“真的?”   他明明五分钟前还在‌吃183白皮薄肌小‌奶狗的飞醋,联想到这个,晚霁更加确定,他!就是!那样!想的!   下一秒,岑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所以,你们所里那个183白皮薄肌小‌奶狗是哪个?穿绿色夹克的那个?还是深灰大衣的?”   又飞快地否定:“你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   “看来今天不在‌。”   晚霁已经靠着座椅笑得直不起腰,肩膀都在‌颤个不停。   “笑什么?”   “嗯,是不在‌。”   183白皮薄肌小‌奶狗现在‌应该在‌小‌区花园里活蹦乱跳地解决人生大事……   -----------------------   作者有话说:明天12点加更~ 第54章 和你 “一个……有很多小奶狗的地方。……   筹备云溯千年‌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晚霁总算忙里‌得闲,趁着周末准备去个地方。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短款棉衣, 略旧的深色工装裤, 都是几年‌前‌的老款, 袖口‌的部‌分洗得有些发白。   晚霁把头发扎起‌来, 在‌脑后盘成‌一个丸子,用大肠发圈绑好。额前‌自然地垂落了‌几缕碎发,整个人清爽又利落。   岑桉刚好从厨房出来, 端了‌一盘刚煎好的软皮鸡蛋饼, 蛋皮上撒满了‌黑芝麻, 裹了‌生菜、土豆丝和火腿包成‌长而厚的卷状, 外酥里‌嫩,一大早就勾人食欲。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见她全副武装, 岑桉随口‌道:“去哪?我送你。”   晚霁咬下一口‌鸡蛋饼,嘴里‌含糊不清,“不用了‌,和你公司不顺路。”   岑桉盛了‌一碗桂花红豆沙放到她面前‌,“不去公司。”   晚霁抬眼扫过对面人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熨烫妥帖的西服套装, 眼神里‌流露出错愕,“那你去哪?”   “哪都不去。”   “……”   晚霁并非精致到骨子里‌那种人,没有出行规划的时候在‌家都是以舒适为主,偏爱棉质家居服, 所以她不能理解出门‌扔个垃圾都要全妆以待的江亦舒,未免太累。   还是说,他们有钱人都是这副样子……晚霁细数了‌和岑桉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除了‌洗完澡以外, 好像没怎么看过他穿家居服的样子。   哪怕进‌厨房也仅仅是脱掉西服外套,系上围裙而已。相反,晚霁要松弛许多,穿家居服的日子占了‌大多数,在‌家也从来素面朝天,不怎么化妆。   晚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莫名有种被卷到了‌的感觉。但是,要她轻易改变是万万不行的。   “要不我给‌你买一套家居服吧,”晚霁兴致盎然,“我那样的,如何?”   “嗯?你那样的?”   晚霁点头,“也不用一模一样,丝光棉的或者亚麻的,用来当家居服挺合适,我看你好像没有……”   岑桉拖长尾音“哦”了‌一句,淡淡道:“我以为你想‌跟我穿情侣装。”语气‌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失望。   “!”晚霁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了‌下,心跳加快,埋下头闷闷道,“也不是不行。”   她新买的那套家居服,好像是有情侣款,她的上衣口‌袋有一只小小的兔子刺绣,男款的好像是只黑色的傲娇小猫,样子还挺可爱的……   脑海里‌浮现出岑桉穿着小猫家居服一脸嫌弃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晚霁居然有点小期待,准备等会儿就去购物车里‌下单。   岑桉握着勺柄的手一顿,随即嘴角微微漾开,“好。”   说话间,一碗红豆沙见了‌底,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红豆沙的甜味停留在‌口‌腔,甘甜馨香,空荡的胃也暖和起‌来。   晚霁忽然有种自己捡了‌大便宜的感觉,心想‌假如两个人以后失业了‌,送他去当个厨子也不错。想‌到这,她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岑桉瞥她一眼,儒雅地擦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等会儿要去哪。”   闻言,晚霁放下勺子,平静开口‌:“一个……有很多小奶狗的地方。”   “……”   -   临出门‌的时候,晚霁拦在‌门‌口‌,再次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面前‌人的穿着,踌躇道:“你确定你真的不换一套衣服?”   岑桉松了‌松领带,语气‌坚定,“确定。”   “那里‌……真的不适合穿这么成‌熟的衣服。”   “嗯?所以你是嫌我老?”   晚霁百口‌莫辩:“没有……”   “那走吧。”   晚霁抓他的手臂,“你再考虑一下!”   岑桉神色淡淡,轻轻掰开她抓住的手,慢慢往下,从指缝间插入,十‌指紧扣,“走吧。”   晚霁一脸心虚地牵着,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是要开口‌跟他解释清楚的,但话刚到嘴边就被人堵了‌回来。   “其实……”   “这么魂不守舍?看来你对小奶狗的执念很深。”   “那里‌……”   “他们就这么让你心急如焚?”岑桉握紧方向盘,似乎有点不耐烦,“不好意思,这里‌限速,可能要迟到了‌。”   “慢点开没关系……”   “看来他们的容忍度很高啊,”岑桉偏头看向窗外,给‌出意见,“是不是过于处心积虑了‌?”   “它们,很单纯。”   岑桉轻嗤一声,“行。被骗了‌别哭鼻子。”   -   车子拐到离市中心二十多公里的郊区后,驾驶座的人眉头紧皱,偶尔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和零星的大货车,又偏过头,语气‌认真,“宋晚霁,如果我不送你的话你真的要一个人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吗?”   “嗯……啊?”见他似乎真有点生气‌了‌,晚霁急忙解释,“不会的,我刚刚其实没说清楚。我们来的其实是一家——”   话还没说完,导航开始播报位置,“您已安全抵挡目的地。”   视线所及之处,铁皮门连接两道低矮的土砖墙,上面用各种颜色的涂鸦画了‌几只小猫小狗,笔触简单充满童趣。最上面还用黑色毛笔涂了‌几个大字——“我想‌要一个家”。   与此同‌时,铁皮门‌里‌传来哭天抢地的犬吠,似乎在‌用某种奇特的方式欢迎他们。岑桉眉心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她说的小奶狗其实就是字面意思,真的,只是,一岁左右的奶狗而已。自己却‌以为……   晚霁正经开口‌,“这是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站,我已经来了‌挺多次了‌,你不用担心。”   晚霁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家流浪动物救助站的运转人,她的名字叫程礼佳,和他们一样也在‌G大毕业,在‌大学时候程礼佳就自发办了‌一个救助组织,收养了‌不少流浪的小动物。毕业以后,更是花钱租下海城郊区的一块地,修建了‌这样一所流浪动物救助站,为的就是给‌在‌外面流浪的小动物一个温暖的庇护所。   程礼佳曾同‌她说过:“它们不是流浪,只是暂时没有家。我只是在‌尽力所能及之事,给‌它们一点温暖。”   小动物和人类一起‌活在‌这片土地,它们不会说话,没有名字,只有人类给‌它们取的代号。   但凡一点温暖,都会让它们重新相信人类。而人类,也不应该辜负它们。   晚霁开门‌下车,走到铁皮门‌前‌敲了‌敲。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铁皮门‌开了‌一小条缝,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地开口‌:“是阿齐姐姐吗?”   晚霁笑了‌笑,“嗯,是我。”   啪嗒一声,锁链落下,门‌闩从里‌面打开。晚霁对着里‌面道:“小糖果离远一点,姐姐要把门‌打开。”   “好!”   晚霁从小缝里‌看见女‌孩乖乖站到离铁皮门‌很远的距离,这才放下心,慢慢把门‌推开。   “走吧,我们进‌去。”晚霁随口‌道。   没人应声。   晚霁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那人还坐在‌车里‌,安静地看她。   “?”   晚霁有些疑惑,过去打开门‌,问他,“怎么不下来,我们一起‌进‌去,我跟救助站的人是朋友,来之前‌打过招呼了‌。”   岑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拉开车门‌。   他走在‌晚霁旁边,几乎寸步不离地牵着她的手,还信誓旦旦地说是怕她走丢。晚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听话牵着。   “阿齐姐姐,我好想‌你呀!”小糖果牵住晚霁另一只手,软乎乎地贴上来,水灵灵地抬头看她。   晚霁弯唇,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也很想‌小糖果呀!”   小糖果甜甜地笑,两边的小啾啾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感觉到手心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晚霁缓缓抬头,目光里‌透露着单纯的疑惑。   “阿齐……姐姐?”岑桉低头盯她,不解,“你的小名?”   原来是说这个。   晚霁失笑,摇了‌摇头,边走边和他解释,“小糖果刚上学前‌班,认字认一半,看到我在‌登记册上的名字,把霁念成‌了‌齐。她叫习惯了‌,也就随她了‌。”   小糖果把晚霁和岑桉领到了‌一个小小的桌子前‌,上面摆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面用黑色签字笔登记了‌一排排名字。这是外来探访人员进‌院前‌必须登记的身份信息,以防止有什么不法分子混进‌来给‌小动物造成‌伤害。   晚霁率先在‌本子上登记姓名,把笔递给‌岑桉。一旁的小糖果点开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对着屏幕甜甜道:“妈妈,阿齐姐姐今天带了‌一个很帅的哥哥来!”   晚霁一怔,心想‌这个小孩眼光还挺好。又看向岑桉,见他神色仍旧淡淡,没有透露出半分被夸赞的喜悦,应当是听惯了‌。   小糖果慢慢凑到岑桉旁边,视线一个劲儿地往签字处瞟,胸有成‌竹地开口‌,“他叫阿今哥哥!”   “……”   晚霁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阿今是什么意思,忽地扑哧一笑。   岑桉挑眉看她,见她半点没有要帮他解释的意思,叹了‌口‌气‌,把最后的信息填写完以后,慢慢蹲下身,认真地和豆芽菜大点的小女‌孩解释:“是岑,不是今。”   小糖果捂住脸,有点害羞,重重地点了‌下脑袋,又牵住了‌晚霁的手,往下拉了‌拉,似乎是有悄悄话要和晚霁讲。   晚霁弯下腰,凑耳过去听,便听到小女‌孩好奇问:“阿齐姐姐,你和阿今哥哥是不是一对?”   这话实在‌不像一个五岁半的小孩能说出来的,太有冲击力了‌点,晚霁咳了‌咳,审问她,“小糖果,你妈妈是不是又带你看韩剧了‌?”   小糖果点点头,又摇头,似乎是想‌给‌自己妈妈打掩护。晚霁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那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看的,知道吗?”   “知道啦。”小糖果眨巴两下眼睛,“阿齐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在‌……嗯……”   她拧眉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那个词,“转移话题!”   晚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又偷偷瞥了‌眼在‌一旁站着的岑桉,想‌了‌想‌,伸手覆在‌她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小糖果立马捂住嘴,又看了‌一眼岑桉,表情分外天真可爱。   晚霁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这是我们的悄悄话,不能告诉别人哦。”   小糖果立马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乖巧又听话。   “你和她说什么了‌?”岑桉再次牵起‌她的手,挑眉。   “阿今哥哥,是秘密哦~”小糖果甜甜地笑。   “嗯,是秘密。”晚霁也笑。   是她藏了‌好久好久的秘密,现在‌还不打算告诉他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求求收藏评论营养液~ 第55章 天天 “嗯?她的秘密?”   程礼佳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 应该是刚清理过犬舍,身上到处都是浮毛。   “晚霁,你来了。”她是个温柔小巧的女生, 个子不高, 但做事‌麻利又轻快, 大‌部分的犬舍都由她定期清扫消毒。   她对这群毛孩子真的很用心。   晚霁笑着和她打‌招呼, 又介绍两人认识,“这位是程礼佳,我的朋友, 也是流浪动物救助站的负责人。”   “他是岑桉, ”晚霁不自‌然‌地咳了咳, “我来之前跟你说过的。”   程礼佳立刻会意, “你好,你就是晚霁的老公对吧。幸会幸会!”   岑桉目光一闪, 点了点头,“幸会。”   晚霁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径直往前走,“那个,先进‌去吧, 进‌去吧。”   她的耳尖泛起一丝薄红,在阳光的折射下分外明显。在岑桉眼里也是。   偶尔害羞得可‌爱。   程礼佳牵着小糖果的手走在前面带路,晚霁和岑桉落到后面。   岑桉:“你经常来这?”   “工作不忙的时候会来。”   程礼佳很热情:“晚霁经常给我们救助站捐钱和宠物用品,有时候还会来做义工呢。”   “不过自‌从结婚以后就来得少了, 是不是要备孕啦?”   这话来得太突然‌,像是惊雷般给了晚霁重重一击。她忙摆手:“不是不是,礼佳你说什么呢,这还有小孩在呢!”   她又下意识去看岑桉的表情, 却见‌他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到前面,犬舍的位置。   宽大‌的铁栅栏里探出几个硕大‌的狗头,毛茸茸的分外可‌爱。看见‌他们一行人走近,正欢快地摇尾巴。   好像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小糖果是个好奇宝宝,抬起头:“妈妈,备孕是什么意思?”   程礼佳:“嗯……就是阿齐姐姐会制造出第二个像小糖果一样的小人。”   晚霁无奈扶额,据小糖果说,她就是被爸爸妈妈用机器制造出来的小人,这孩子还深信不疑,到处同外面的人讲。   “能不能别荼毒你家‌小孩了,说点小孩能听的行吗?”   “哎呀,她迟早要长大‌的,你就是瞎操心!我们小糖果可‌比你开放多了,不像你,听什么都要脸红!看着心如止水,其‌实跟大‌学时候一样不禁逗!纸老虎一个!”   “……”   “汪汪汪!”一块毛茸茸的发面馒头朝这边飞速疾驰,四驱像上了发条一样,要不是体型尚小,晚霁真觉得要被这一扑震出点好歹来。   萨摩耶伸出两只前爪不停刨晚霁的裤子,尾巴摇得和螺旋桨一样,好像下一秒就可‌以上天了。   萌得晚霁的心都快化了,正当她要蹲下身摸狗头的时候。   一只手忽地绕到她肩上,掌心收拢,往下按了按。   晚霁愣了愣,回过头来。顺着肩头上的手掌往后看,却见‌岑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晚霁不明所以:“怎么了?”   岑桉:“没事‌。”   他的神情没怎么变,只是眉心微蹙,视线一直落在面前的萨摩耶身上。晚霁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却又觉得太过荒谬。   “真没事‌?”   “嗯。”   他的手一直紧紧按着她的肩,片刻都未松开,晚霁没法,只能半弯下腰,亲昵地摸了摸送上门的狗头,“饭饭!今天真乖!有没有好好听姐姐的话?”   水汪汪的小狗眼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瞳孔里倒映着晚霁一个人的影子,汪得更大‌声了。   他似乎对于仅是摸头这一抚慰远远不满意,期待着更多,比如小狗的毛茸茸的背脊,蓬松的臀部,还有翻滚时露出的柔软肚皮……任何袒露在外面的部位,它都想被摸。还想跟好久不见‌的晚霁在草地上打‌滚。   “诶不行不行,不能舔我的脸!”晚霁被小狗的热情弄得难以招架,差点被扑倒在地。   饭饭是她年‌初在研究所附近捡到的小流浪狗,那时候它还是很小很孱弱的一只狗宝宝,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外面流浪。它身上原本雪白的毛都是灰扑扑的,根本看不出品种。   晚霁当时刚回海城,住的出租屋很小,工作又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照顾和陪伴它。只好联系了程礼佳,把‌饭饭送到这里来。   饭饭这个名字来得也有趣,大‌多数狗狗都只爱吃肉和冻干,偏偏它喜欢白米饭,一次能吃好多。   而它又长得白乎乎的一团,和大‌米饭确实很像,所以晚霁便给它取名叫做饭饭。也是一次奇妙的缘分。   晚霁完全抵挡不住饭饭的热情,手心停在狗头上根本没法离开。   等它终于闹够了,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往右边走。似乎对主‌人新‌带来的人类有点好奇,尾巴轻轻地晃了晃。   白面团子往右,抓着她肩头的那人就往左,一人一狗像是围着晚霁开始转圈圈,却始终没能够碰头。   晚霁心中‌那个等待验证的念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只差一步之遥。如果要验证的话,那么只有一种方‌式。   晚霁勾起唇角,招招手:“饭饭,介绍你认识一个新‌朋友。”   她反手抓过岑桉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白面馒头兴奋地叫了两声,亮晶晶的狗狗眼里全是好奇与亲近,踏着小步子飞快朝招手的人凑近。   一点一点,晚霁肩头的手猛地扣紧,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低沉一声:“让它别过来。”   果然‌。   晚霁心下了然‌,本就是想验证一下,并不打‌算恐吓他,她又朝饭饭晃了晃从程礼佳那里提前拿的牛肉干。   狗头立刻停止了探索新‌鲜人类,不管晚霁的手伸到哪个方‌向,它都只牢牢盯住手里的牛肉干,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掉了一地晶莹。   “小贪吃鬼。”晚霁笑,又揉了一把‌蓬松的狗头,把‌牛肉干喂给了他。   晚霁站起身,拍了拍手,“礼佳,我们先去那边坐会儿,你忙就行,别管我们。”   程礼佳应了句好,就带着小糖果和饭饭过去犬舍那边了。晚霁走到一个凉亭前坐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岑桉一言不发地在挨着她坐下,有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无力感‌。   晚霁忍着笑:“你是不是害怕?”   岑桉:“没有。”   “那你刚刚怎么站这么远,还一直抓着我的肩膀不肯松。”   岑桉偏过头咳了咳,似乎要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晚霁忽地挥手,“饭……”   第二个字还未出口,嘴唇便被手捂得严丝合缝,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晚霁目光流转,抓着他的手背笑得合不拢嘴。   她闷笑着:“其‌实你不是猫厌狗嫌,是根本害怕它们所以找的借口吧。”   “宋晚霁。”岑桉脸色发白,“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见‌被人戳中‌弱点的某人就这样气‌急败坏地瞪她,却又不敢太大‌声把‌还未走远的饭饭召回来,晚霁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想想,又有点反差萌的感‌觉。   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居然‌会害怕小狗,饭饭都没到他膝盖高。要不是亲眼看见‌,真的很难把‌怕狗这两个字和岑桉联系到一起。   晚霁安慰他:“放心,饭饭很乖的,只是很久没见‌我了,有些兴奋才会扑人。”   “这里的小狗都定期打‌过疫苗和驱虫,都很健康,别害怕。”她安抚性地拍拍岑桉的手背。   岑桉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问她:“你这么喜欢小狗,为什么不养一只?”   晚霁眨眨眼睛,“你很希望我养一只吗?”   “并非。”   她解释:“工作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伴。我偶尔来看看它们,给救助站捐点物资和钱,也很好。”   又叹了口气‌。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让小狗陪着她到处颠沛流离。   “它待在这里也许会更好。”   有广阔的空间,陪伴它的朋友,无限接近自‌然‌。想跑就跑,想叫就叫,不必受高楼大‌厦的桎梏,以及那些不理解的人的指摘。   自‌由又充盈。   晚霁仰起头,感‌受冬日里的阳光在脸上跳跃,透过茅草堆砌的亭顶,稀稀点点地洒下来。   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动,她闭上眼,仔细感‌知风的形状,是不是也是自‌由的。   ……   中‌午和程礼佳一起吃了顿农家‌乐,又坐了一会儿,晚霁起身,“我们回去吧。”   “不多待一会儿吗?你不是很想它吗?”岑桉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晃尾巴的白面团子。   晚霁回头笑:“可‌是你会害怕。”   “你害怕的话,我好像分不出心思去陪它。”   她回头的时候,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阳光映出了形状,柔和又坚韧。   岑桉也在看她。   看她难得明媚,看她心如明镜,通透又动人。   让他想起偶然‌在拜伦书中‌读到的一句话——   魅力之于她有如海有盐,花有香一样天成,或如维纳斯有腰带,爱神有弓。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就像他此刻的心动一般壮烈。   -   临走的时候,饭饭恋恋不舍,狗头在晚霁腿上疯狂地蹭,嘴里不停地发出烧开水的声音,让人很难挪步。   岑桉离得很远,站在铁门的边上,视线落到晚霁身上,神情比方‌才柔和许多。大‌概是因为她喜欢,所以他愿意接纳。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小糖果趁人不注意偷偷挪到岑桉的脚边,奶声奶气‌道:“阿今哥哥。”   岑桉:“……”好像纠正过几次也不得用,他不擅长跟这种年‌纪的小孩打‌交道,只能蹙眉盯着面前的小不点,轻轻应了一声。   小不点踮起脚尖,伸出圆手指了指那边的晚霁,甜甜道,“你别怕,阿齐姐姐会保护你的。”   “还有……”小糖果扭着手指支支吾吾。   岑桉不明白她的意思,以为这小孩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只好缓缓蹲下身,学着晚霁跟她沟通的方‌式,僵硬地说:“小糖果……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小糖果眨巴着亮晶晶的下垂眼,耳后的两个小啾啾欢快地摆着,似乎在印证她此刻的愉悦。   “阿今哥哥,姐姐今天同我讲了一个秘密。”   “但是她不让我告诉别人。可‌是妈妈又不是别人,所以我告诉妈妈了。”   岑桉挑眉,“嗯?她的秘密?”   小糖果重重地点头。   “妈妈说,这个秘密要告诉你才行。”   “告诉我?”岑桉缓缓重复,又瞥了眼仍在逗狗的晚霁,开始犹豫要不要听这个秘密。   可‌是还没等他拒绝,小女孩已经自‌然‌熟地凑近他耳边,甜甜道:“姐姐说……”   刚上学前班的小孩,牙齿还掉了几颗,发音不是很准确,但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起先他不觉得这小孩能说出什么正经话,以为是同他玩闹。可‌听到后面,岑桉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幽幽黑瞳里泛出水光,视线落到正前方‌。   瞳孔最中‌心的位置,永远只余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别的。   告别了小糖果后,他站起身,语气‌里糅杂了微风和花香调和的温柔,目光平淡,喊她名字:“宋晚霁。”   那人边揉狗头边回头看他,笑意盈盈。   他轻声道:“该回家‌了。”   “嗯,好。” 第56章 天天 “一不小心、就、忘了穿衣服了。……   阳光里透着暖意, 似乎带着洗去‌疲惫和寒冷的与生俱来的能量,给阴暗的角落撬开一点光亮,顿觉清爽又明亮。   晚霁格外希冀阳光, 希冀初雪后阳光晒满后背的感觉。就像书里说的那样, 这宁静的冬天‌, 阳光好的日子会觉得还可以活很久, 甚至可以活出‌喜悦。   还有一点,海城的冬天‌干燥,不常下雨。她可以拥有更多‌明亮的日子。   陪饭饭玩了‌这么久, 又在救助站逛了‌一圈, 晚霁的精力告急, 靠在副驾驶上, 眼皮都在打架。   打盹间依稀听到岑桉好像接了‌个电话,“嗯, 放门口‌吧,我们马上回来。”   她半合眼:“什么东西‌啊?”   岑桉语气淡淡:“没什么。还有很长一段路,你困的话就睡吧。”   晚霁呢喃了‌一句:“看来你还有秘密……”   “没有,其实是你的……”岑桉侧过头想跟她解释,却‌看见晚霁的脸绕在厚厚的围巾里, 眼睛阖上,完全睡着了‌。   岑桉无奈摇头,“也不怕闷着。”   想着车内开了‌暖气,她包得这样紧, 待会肯定要被热醒。又耐心地伸手给她扯开了‌一点围巾。   ……   晚霁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眼底睡意未散,手指先动了‌动。却‌发现不知何时围在她脸上的围巾被完全扯了‌下来,当‌作披肩盖到了‌她的腿上, 她竟浑然不觉。   看了‌眼时间,晚霁总算清醒:“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呀。”   岑桉合上车上的备用电脑,瞥她:“不急,刚刚在处理‌一个紧急项目。”   “睡醒了‌?”   晚霁点点头。   “那上去‌吧。”丝毫没有不耐烦。   到家的时候,门口‌摆了‌两个小箱子,应当‌是岑桉刚刚接电话时说的东西‌。   晚霁顺势蹲下身,想帮他拿一个。   却‌被人拉住:“你去‌开门,我来拿就行。”   晚霁闷闷应了‌一声,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不大的快递箱,“还挺宝贵。”   进门后,晚霁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从工具箱里拿出‌剪刀,“我来帮你开吧。”   “不用。”岑桉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又小心地换了‌个方位,“你去‌把落地窗前面收拾出‌来。”   “……”还真是一点也不让她碰。   他越藏着掖着,晚霁越好奇,简直把她的胃口‌吊足了‌。   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信息缺口‌,当‌人们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时,会产生不适感,从而主动填补信息。晚霁一步三回头地收拾落地窗前面的角落,心里开始暗暗猜测箱子里装的会是什么。   礼物?惊喜?还是某些见不得人的私人物品?思路越跑越偏,已经到了‌无可回头的地步。   “宋晚霁,你可以去‌洗澡了‌。”   “?”   见她一副舍不得挪步的样子,岑桉缓缓抬眼,“你不是说累得沾床就睡吗?正好,我先去‌厨房做晚饭,你醒来就能吃。”   可是箱子还没拆,她还没看见里面到底是什么。   晚霁抿唇,“现在好像也不是……特别累了‌。”   岑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挑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晚霁当‌然不能让他察觉出‌她对这份“礼物”非常期待,那显得她多‌没面子,于是回避:“没有啊,我就是想……”   想什么啊,还能想什么,快想啊。   “想你!”这两字脱口‌而出‌,晚霁差点要闭上眼,她简直在口‌不择言。   闻言,面前人身形一顿,刚要去‌厨房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转身,盯着她的脸。   话题确实被她转移成功了‌,但是好像又陷入另一种奇妙的僵局。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对岑桉说这种大言不惭的情‌话。有点,收不住脚的感觉。她滚动了‌下喉咙,思索着用什么事掩过去‌。   还没开口‌,便听那人闷笑一声,似乎极为受用:“想我,也得先洗澡。”   晚霁没反应过来:“嗯?”   岑桉:“你现在的味道像刚从狗窝里爬出‌来,我怕是很难接受。”   嗯?为什么他要接受她的味道!   见她怔住,那人又不要脸地加了‌一句:“不过你要是霸王硬上弓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他!在!说什么!荤话!   晚霁总算听出‌来了‌,脸上顿时绯红,有种调戏不成反被狠狠调戏的感觉,飞快移开视线,“也没这么想。”   “哦?那是怎么想?就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晚霁简直要被他弄得难以招架,把箱子的事完全抛之脑后,说了句随你就踉踉跄跄地往卧室跑。   看着她逃跑的方向,岑桉弯起唇角,弯腰把箱子打开,又拆掉层层包裹的固定带,擦拭了‌一下叶片上的尘土,在窗台上找了个宽敞的位置放下。   做完这些,他刚想到厨房系上围裙,低头一看,发现衬衫衣摆上落了‌灰,应当‌是刚刚收拾的时候沾到的。   他一贯来有洁癖,索性把身上的衬衫脱了‌。   ……   晚霁穿着身上那件印有兔子刺绣的睡衣出‌来时,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她抬起胳膊仔细嗅了‌嗅,刚才擦了‌好几遍沐浴露,擦干后又盖了‌一层青柠味的身体‌乳,应该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不对!她干嘛要管岑桉怎么说,就算她某天‌变成饭饭他也只能忍着好吗!   晚霁的头发只吹到半干,发尾因‌为潮湿而微微内卷,自然地披散在胸前。走到客厅的时候,目光掠过落地窗前,一愣。   夜晚的黑如绸缎般铺在窗外,静谧而柔软,远方点点星火,如珍珠镶嵌其上,时隐时现。   窗台上多‌了‌两株长满新‌叶的盆栽,底部是黑亮的陶瓷盆,同夜色融合到一处。晚霁的心脏像是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慢慢地、一点点朝那边走近,弯下腰,伸手轻轻地触了‌下空气凤梨的叶片。   微微湿润,滑滑的,却‌很鲜活。同上次见到的截然不同。   为什么知道是她之前养的那两株呢?   因‌为其中一株的根部被她不小心撒上了‌颜料,叶片泛粉,很突兀。也正因‌为如此,变成她独一无二‌的空气凤梨。   面前的光影暗了‌几分,晚霁没有回头,闷闷道:“所以,你把它们捡回来了‌?”   “我没扔。”   “只是把它们邮寄给了‌我英国的朋友。”   “就为了‌两株葱,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吗?”晚霁仍旧蹲着,眼眶却‌微微温热。   岑桉笑了‌:“宋晚霁,你当‌时还一本正经跟我说这是你的空气凤梨。”   “况且,我没有觉得这是大费周章。”岑桉认真道,“因‌为这是你喜欢的,小心翼翼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不开心。”   “所以你看,你精心养护一年的植物,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付出‌了‌全部心力和感情‌的人,也不会轻易离开。岑桉在心里默念。   晚霁悄悄抹了‌下眼睛,温声道:“嗯。”   它们活得好好的,哪怕她没有主动挽回,也好好的。   晚霁站起来,转身,还没摊开手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充满烟火气的、她渴慕已久的怀抱。   那人也主动伸出‌手,环抱住她,没有很紧,怕她会因‌为力道太重而不舒服,有没有很松,怕她下一秒就要挣开。   两个人都抱得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风一吹就散了‌。   晚霁想,她没有失去‌他,真好。   她把头埋在岑桉胸口‌,亲昵地蹭了‌一下,温热的肌肤贴着她刚洗净的脸颊,热量清清浅浅地传过来,晚霁忽地一顿。   等一下,这个触感是……   她飞快抬头,终于看清眼前的赤裸□□,大惊:“岑桉!你怎么没穿衣服!!!!!!”   感受到背肌被人轻轻抓了‌下,岑桉挑眉,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笑:“你不是摸得挺开心的吗?”   晚霁松手,偏过头,“我那是不小心的。”   “哦。我也是不小心的。”   “?”   “一不小心、就、忘了‌穿衣服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这三个字在他们的字典里已经完全超脱了‌本来的含义‌,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疾驰,隐约有种自成一派的意思。   用来遮掩任何的处心积虑。   当‌然,她刚才肯定没有趁人之危的打算。   黑色半系围裙,上半身赤裸,结实而白皙的□□明晃晃袒露在晚霁面前,也不能怪她意乱情‌迷一时失态。   晚霁坐在餐桌前,盯着厨房里那道身影想入非非,表面上一派正经坐怀不乱,只有微微泛红的面颊出‌卖了‌她。   感觉到喉咙莫名有些干渴,晚霁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咕噜噜灌下一大口‌,又擦了‌擦嘴角,活脱像个即将干不法之事的匪徒。   她又想起在G大撞掉他手机的那次,那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上装着另一个系着半身围裙的男人,用来挡桃花的。脑海里陡然浮现男人低沉的嘲讽。   “艳俗。”   “就算你喜欢再骚的也跟我没关系”。   他说的义‌正言辞,半分未掺私心。   可现在……   他可比那个男人更惹火,人家起码还穿了‌上衣。   不过有一说一,常年健身的成果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却‌并不干瘪,该有的地方都有,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富有。   颠锅时,袒露的小臂青筋凸起,肌肉贲张,淡去‌了‌那几分斯文的气质。   -----------------------   作者有话说:真的!要!开始!日更!了!   恳求一下天使宝宝的收藏评论营养液~雪老师在线撒娇(不是 第57章 天天 我这人能接受的尺度很大。   有‌时候, 女人‌的欲望其实一点‌不比男人‌低。   她承认,她就是对岑桉起了色心,沉溺在他惑人‌又不停流动的温柔乡里, 半点‌跳脱不开。   面前的人‌从厨房出来, 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衬衫, 换衣服的过程并没有‌避讳她。从而, 手臂穿进长而窄的袖口时,晚霁能看得清那上面微微隆起的青筋,衬衫领口被人‌慢慢拉平, 掩住了那寸凸起的锁骨。   岑桉慢条斯理地系着纽扣, 劲瘦的腰腹被一点‌点‌藏匿, 直到完全被白色衣料覆盖。   晚霁只听说‌过脱衣诱惑, 还是第一次在岑桉这里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穿衣诱惑。   她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视线兀自跳开,转到被射灯渲染得朦胧的菜品上,耳尖发热。   “怎么了?”整理好衣服后,岑桉在她对面坐下,“菜不合胃口?”   “不是。”晚霁否认。   蜜汁鸡翅, 麻婆豆腐,还有‌芦笋口蘑炒虾仁,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振。她有‌时候都要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岑桉还是百年菜谱, 否则他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多菜的烹饪过程。   也没见他在家学过,难不成是天赋所致?   不对,跑题了。   晚霁握拳在唇边掩饰性地咳了咳,心虚但仍大义凛然, “那个,你以后在家还是多注意‌一下。”   岑桉:“注意‌什么?”   晚霁抿唇,“尽量穿得保守一点‌。”   嗯,晚霁要求不了自己的眼睛,就只能挟制罪魁祸首了。穿衣脱衣,嗯,也算一种罪。否则为什么进庙堂殿宇参拜须得穿戴整齐,不得亵渎佛祖呢。   闻言,岑桉夹菜的手一顿,目光缓缓游移到她脸上,以一种极其异样的眼光盯着她看了许久。   晚霁忽地有‌种被人‌看光的错觉,不是指□□,而是指心灵。   “……”分‌外煎熬。   她又咳起来:“你,看着我做什么?”   岑桉心下了然,低头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像是万分‌无奈般两手一摊,作无辜状:“已经很保守了。”   !!!   晚霁偏过头,脑海里一团乱麻。心想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勾栏模样,哪怕穿戴整齐一丝不苟坐到她面前,她居然也会坠入欲望温床。   “不过。”话音一顿。   晚霁施施然抬眼,正‌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便见对方清清浅浅勾起唇角,“和你同‌处一室的话,好像穿得再保守也没有‌用吧。”   “谁知道——”   “你下次不小‌心的时候会对我做点‌什么。”   扣了这多大一顶锅在自己脑袋上,晚霁感‌觉头有‌点‌重,又实在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于是决定生硬地扯开话题:“今晚月色不错。”   “你做的鸡翅好甜,是不是糖放多了。”   “还有‌天丝棉和水光绸的睡衣你想要哪种?”   她把头埋到碗里,用筷子去数芦笋上有‌几个尖尖,完全避开和对方有‌任何眼神接触。   岑桉盯着她,缓缓开口:“月色确实不错,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在阳台欣赏。”   “我下次少放点‌糖。”   “和你一样就好。”   她随口脱出的话没有‌一句掉在地上,都被他一一认真回‌复,晚霁深觉她转移话题的能力突飞猛进,刚要抿开唇角,便又听那人‌道:“不过没关系,我这人‌能接受的尺度很大。”   竟然又跑回‌了上面的话题,比她还要生硬。似乎有‌种不说‌破不罢休的感‌觉,横冲直撞,要把她含蓄内敛的心一点‌点‌剥开,露出原本真实的样子。   “?”她究竟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悄悄欣赏肉.体不好吗。   简直是疯了,为什么话题越跑越偏,越来越往十‌八禁那边走。她只是想吃一顿清新‌保守的晚饭而已。   但是事到如今又不甘示弱,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有‌多大?”   岑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心一跳,却又很快稳住心神,一字一句道:“对你,无下限。”   ……   很难说‌清楚这个吻是由谁主动的。   晚霁被轻轻抱到岛台上,手掌抵住他的胸口,两人‌的唇瓣毫无距离地靠拢,又一点‌点‌分‌开。他吻得很小‌心,一点‌点‌,缓慢地攻城略地,让人‌一点‌都不会难受。反而激起身体里那几点‌压抑的燥。   岑桉的气息扑在她鼻尖,带了些湿润,麻麻痒痒的。晚霁忍不住往后靠,肩头却不小‌心触到了开关,射灯瞬间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窗外朦胧的月色,隐约照清二人‌的轮廓。   却又因为这朦胧的感‌觉,给两人‌的情.欲罩上一层浅浅的柔和的纱。晚霁的后背忽地一凉,柔软睡衣的下摆被悄悄探进,脑海里如同过电般一震。   他的手覆在晚霁往后挪的手背上,一点‌点‌引导性地拉过来,带着抚上他的喉结,和温温热热的脸颊。   她被吻得呼吸都乱了,一深一浅间,他又再次掐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陡然失去了重心,晚霁大腿交叠在他腰上,黑暗里,完全变成了她低头去吻他。   岑桉单手抱着她,衬衫下肌肉贲张,慢慢往落地窗的位置挪动。晚霁捧着他的脸,视线从模糊变得逐渐清晰,他的眉眼被月色映照得更加深邃,也更加诱人‌。   晚霁的背轻轻挨到玻璃窗上,他弯下腰,把她缓缓放下,这一瞬间,晚霁的腿软得像没了骨头一样,差点‌稳不住身形,腰侧又被人‌猛地捞起,那人‌手腕一转,晚霁被翻了个身。   唇齿间吐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氤氲出朦胧一片,岑桉开始吻她的耳垂,由上而下,领口被拉开一条缝,细细密密的呼吸吐在她的右肩上,让人‌有‌些昏迷。   欲望被一点‌点‌勾起,像蛛网一般,让两个彼此深爱的人‌渐渐交织在一起。   窗台边上,那株空气凤梨叶片一晃,一滴饱满的露珠顺势跌下来,落进紧密的石子缝里,转眼不见。   ……   客厅里没有‌开灯,晚霁的脚尖绷紧,又触电般颤了下,而后放松。   她突然想起些不合时宜的事要问他。   “徐景被学校辞退了。”这是江亦舒今早和她说‌的,没有‌经过任何考证,晚霁第一时间想到了岑桉。   “那是谁?”她高估了岑桉记名‌字的本领,对于和他没什么关联的人‌,他通常是不放在眼里的,这种高傲让他不屑于对失势的人‌做点‌什么。应当是巧合吧。   晚霁摇头说‌没什么,却被再次含.住,脖颈间气息浮动,“体力不错,还有‌时间想不相关的人‌。”   她身子猛地弓起,腮颊绯红。   像是遗落在沙滩上的一尾小‌鱼,被海浪持续地润湿着,始终差了点‌距离,无法成功地跃回‌水里。   ……   海浪最终还是妥协,肆无忌惮地扑上来,把这尾小‌鱼完全淹没、带走,回‌到最深的渴望。   -   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后,晚霁才有‌力气去上班。只是早上总觉得昏昏沉沉的,大抵是第一次的原因。   到工位的时候,她拧开保温杯,一阵清苦夹杂点‌馨香的味道散开,摇晃了两下杯身,一朵淡紫色的巨大花瓣浮动在上面,水面染成清浅的粉,热气缓而慢地往上升。   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给你煮的玫瑰花桂圆红枣茶,多喝一点‌。】   想起那人‌一大早在厨房煮花茶的身影,晚霁的心像被一根丝线牵引着,颤巍巍晃了下。   那人‌又传来消息:【晚上回‌家给你做虫草花鸡汤。】   又是养生茶,又是鸡汤,怎么有‌种要养肥了宰了吃的错觉。   晚霁抿唇,慢慢打字:【不用了吧,不是昨天才喝完排骨汤吗?】   她是对身材没有‌太大的焦虑,不会像江亦舒那样,吃口饭都要站在体重称上看数字有‌没有‌变化。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突然变成一个胖子。   况且她根本不爱喝汤。岑桉炖汤的时候总喜欢在里面加各种中药材,味道苦得和中药没什么区别‌。她相信,这是她在岑桉的八大菜系里唯一拒绝的一个品类。   【你体力不行。】   简短的一行字,愣是给晚霁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就不能委婉一点‌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中国人‌的含蓄。   晚霁咬牙:【那你下次快一点‌不就行了。】   被人‌翻来覆去折腾那么久,后来又去了浴室……想到这,晚霁的脸都快烧起来。   到后面,她总算弄明白了浴室的那一整面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过了一会儿,那头才回‌复消息:   【你还挺会过河拆桥的。】   晚霁:【?】   岑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服务你,总得给我留点‌发挥的空间。】   【要不然怎么挽回‌你对我技术的误解。】   “……”晚霁是真没想到,同‌居第一天随口说‌的话会被他记到现在。   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小‌心眼的男人‌吗!有‌吗?   晚霁一气之下摁熄了手机屏幕。   这时,研究所的人‌都渐渐进来了。晚霁的电脑里弹出一条工作群信息,她伸手点‌开。   那是一条线上邀请,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在了张芝兰的邮箱里。来自G大的文物‌推介讲座。   张芝兰走过来,“G大考古系盛名‌远扬,参与了不少大型考古项目。云溯千年在圈内的反响超出预期,同‌为考古人‌,分‌享经验也是情理之中。”   “一共四个名‌额,我今天下午临时有‌事去不了,有‌谁想去的吗?”   这类讲座,大家在学校里听过很多,大多乏味枯燥,令人‌昏昏欲睡。所里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想接这个差事。   沉寂间,胡辛扶了扶眼镜,“我想去。”   张芝兰点‌头,“嗯,还有‌谁去?”   晚霁想着今天在所里没什么事,出去走走也不错,也应声:“我去吧。”   黄甜:“G大的讲座,那不是有‌很多热情男大,我去我去!”   她戳了一下旁边的裴刀:“喂,你去不去啊?”   裴刀:“随便。”   黄甜立刻替他举手:“张总,他也去!那人‌就齐了!”   张芝兰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嘱咐他们别‌忘记宣传云溯千年的程序。几人‌应下。   -   讲堂里的座位都提前贴了各单位组织的名‌字,黄甜眼尖,一下就找到了研究所的位置。座位安排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再前面是G大院长和考古系的几个主任。   黄甜低声道:“没想到我们云溯千年这么有‌面,G大居然给我安排这么好的位置。不过这旁边好像都是老师领导,没见几个男大啊!”   晚霁笑了:“他们应该都是来凑学分‌的,自然不会坐这么靠前,你在两边靠后的位置找找。”   闻言,黄甜往后眺,真的在左右两边靠近大门的后排瞅见了几个低头玩手机的男大,眼睛立马眯成了星星,又要求自己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方便搭讪。   晚霁摇摇头,在左边靠里的位置坐下,中间空了一个位置,胡辛、裴刀、黄甜依次坐在她右边。   一阵激昂如潮的掌声里,主讲人‌缓缓登上中心讲台,靠门的两排位置传来女生的低呼,掌声更发自内心了一点‌。   迷茫中,晚霁缓缓抬起头,同‌讲台隔着几丈距离,跌进那人‌温润的眉眼间。   -----------------------   作者有话说: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没有脖子以下的描写,请不要锁我。 第58章 到此为止 他无法接受某一天她会同另一……   她‌没想到今天的主讲人会是沈以安。   完全是意料之外‌。   她‌知道他通透、练达, 博闻强记,但不知道他也有做讲师的潜质,完全是游刃有余。   台上的人温柔, 儒雅, 偶尔能‌开几个适宜的历史笑话, 引得席下一阵喧闹。   黄甜一脸呆滞地拍手, “我去‌……有这等老‌师我还看什么男大‌啊,我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一堂历史课。”   裴刀双手枕在脑后:“无聊。”   胡辛眼神灼灼,在带来的笔记本上库库记, “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解释, 神了‌!”   时间在轻松热络的氛围里流逝得很快, 转眼间, 沈以安已经从台上下来,工作人员开始疏散退场。   先是靠门口的学生, 后排的专业老‌师,最后是他们。沈以安同前排的领导说了‌几句话,便朝他们这边过来。   黄甜拉了‌下晚霁的手臂,似乎很激动,眼睛一眨一眨的。   晚霁温声道:“以安哥, 没想到主讲人会是你。”   来人微微一顿,故作认真状:“嗯?小霁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吗?”眸中‌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不是不是,我再找不到比你更‌够资格的了‌,只是觉得今天太巧了‌。”   刚好她‌来听‌G大‌的讲座, 刚好碰到是他在讲。   沈以安闷笑一声,“开玩笑而已。既然和同事一起来听‌讲座,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请客。刚好最近新发现一家私厨,味道不错。”   说完, 他笑着朝胡辛他们几个点头‌。   晚霁摆摆手,刚要拒绝,一旁的黄甜高兴应了‌,“好呀好呀,既然沈教授都‌发话了‌,我们肯定要去‌的!不做扫兴的同事!”   沈以安轻声应好,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一处。   想起临出门时岑桉说过,要做虫草花鸡汤给她‌,晚霁很为难。迟疑了‌一会儿,又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黄甜还有一副要请教学术问‌题的胡辛。   要是自己说不的话,也许才真的扫兴。   她‌只能‌应了‌句好。心‌想等会儿少吃点,给那盅鸡汤腾出一点位置。   又拿起手机给岑桉发消息:【今天出外‌勤,晚点回,记得给我留鸡汤。】   黄甜挽着她‌手臂,悄悄道:“晚霁姐,这个沈教授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晚霁说:“敦煌认识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黄甜:“可我怎么觉得,他是想请你单独吃饭,不是想请我们大‌家……”   晚霁敲了‌她‌的头‌一下,“别瞎说。”   黄甜故作委屈,捂着额头‌眨眼睛:“我还是更‌支持岑总,他有名分‌!”   “……”怎么有种‌养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感觉。   到私厨的路上,晚霁总觉得头‌重脚轻,走‌起路来像是在踩棉花一样,虚虚浮浮的,等到了‌包厢坐下,这种‌感觉才稍微散了‌些。   沈以安和这家私厨老‌板是老‌朋友,提前点好了‌菜。没等多长时间,服务员就已经开始上菜。   法式苹果炖猪排,橙香鸡翅,鱼排番茄浓汤……中‌西合璧,大‌多是时令菜,新鲜又别致。   “哇塞!这些看起来都‌好好吃,我都‌不知道先吃哪一道才好!”黄甜哈哈笑,“沈教授也太贴心‌了‌,知道我们饿了‌,把晚餐安排得这么丰盛!”   沈以安低低笑:“你们都‌是小霁的朋友,自然不能‌寒碜。老‌板可是把他压箱底的菜都‌端上来了‌。”   黄甜对他的好感自然攀升。   不管是什么样的场合,面对的是相差多大‌年纪的对象,他好像都‌能‌应对自如。不会让话掉到地上。这也是他身上同晚霁最相像的一点。   哪怕同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也能‌聊得投机。   谈笑间,沈以安夹了‌一块牛肉给晚霁,“尝尝这道水煮牛肉,我让厨师做的不辣的口味,味道应当不错。”   又盛了‌一小碗汤,“还有菌菇汤,从云南空运过来的,现摘的很新鲜。”   晚霁温声道:“谢谢以安哥,还是我自己来吧。”   “看你不怎么动筷,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我可以让厨师做些别的。”   晚霁推说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多吃了‌些。只是,那点空荡的地方,真的容不下鸡汤了‌。她‌在心‌里默默对岑桉说了‌句抱歉。   饭桌那头‌,胡辛不停地抛问‌题过来,有种‌吃饭是假,探讨学术是真的感觉。可毕竟是私人场合,这类问‌题太多,其实显得有些无礼了‌。   “还是先吃饭吧。”晚霁想打断胡辛的刨根问‌底。   胡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太密,尴尬地碰了‌碰鼻尖。   身旁的沈以安却笑着说无妨。不但没有冷场,反而耐心‌又从容地解答了‌他所有问‌题,偶尔还抛回去‌几个,应付得天衣无缝。胡辛激动得频频点头‌。   一顿饭吃到尾声,沈以安放下筷子,直直望向晚霁,“小霁,这段时间不见,是不是同我生分了。”   语气里带了‌认真。   晚霁一怔,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怎么会?以安哥一直是我敬重的朋友,兄长,我们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她‌没觉得和在敦煌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只是换了个城市而已。   沈以安却少见地没接她‌这话,岔开话题:“我前段时间把收藏室搬到海城了‌,就在附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晚霁有些踌躇,再晚的话,不仅鸡汤喝不了‌,还得哄人。   于是又摆手:“今天有点晚了‌,再打扰的话不太合适。”   她‌努力朝黄甜使眼色,可对方好像什么都‌没接收到。一脸好奇地盯着沈以安看。   实在是靠不住。   沈以安又同胡辛道:“正好,古钱币我也略有收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同胡研究员探讨一下。”   古钱币是胡辛的重点研究板块,算得上他专业所在。他在学术上就是个疯子,自然不想放过这等机会,视线落到晚霁身上,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他看得出来面前的沈教授和晚霁熟识,如果没有晚霁在场的话,怕是沟通不来。   站在矛盾的中‌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刀单手插兜,蹙了‌下眉,对晚霁道:“我送你回家。”   黄甜却拉晚霁的袖子:“晚霁姐,我也想去‌看看……”   实在耐不住他们的蓬勃精力,晚霁最终妥协。   沈以安的收藏室在一条长廊里面,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古玩都‌有,并且运用了‌特殊的保护设施。   胡辛和黄甜各自去‌了‌自己感兴趣的展台,裴刀亦步亦趋跟在晚霁侧后方,时不时用充满警惕的目光打量一眼她‌身旁的男人。   沈以安不甚在意,给晚霁倒了‌杯温水,“小霁,我很怀念当初大‌家一起在敦煌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地表勘探,临时加入抢救性发掘任务。”   他垂眼望着面前的人,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脸好像也没有之前那般瘦削,整个人如清泉洗过,一样坚韧独立,却又更‌耀眼。   那些静谧而美好的时光,终究要成为过去‌式吗?他很难坦然接受。   顿了‌片刻,晚霁才缓缓开口:“以安哥。我们现在也很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追求的事业,可能‌在未来的某天,你也会遇到自己很喜欢的人,和她‌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以后总会有的,缘分‌未到罢了‌。”   “是吗?”这一句低沉得仿若呓语,连沈以安自己也没察觉出来当中‌的遗憾。   缘分‌究竟是未到,还是已经错过。他自己也不知道。   ……   没有什么比回忆幸福更‌令人痛苦的了‌,他想。   年少时的遭遇让他的心‌逐渐阴暗、甚至于扭曲,没有人教他如何幸福。他只能‌学着正常人的生活,模仿他们的喜怒哀乐,尽可能‌去‌融入这个群居动物的社会。天赋让他做得还算不错。   他从不希冀任何以婚姻为名的幸福,一份虚假的承诺而已,再脆弱不已。父母如此,他也一样。   只是,晚霁的出现推翻了‌他所有的悖论。   起初,沈以安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游离在正常的社会之外‌,为了‌达到目的不厌其烦地伪装情绪,轻易捧出一颗虚构过的心‌。他们之间的相处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对女孩的好奇来源于一次小型聚会。   那夜沈以安喝了‌酒,从后门出来,有个女生过来要他联系方式,说是想探讨学术上的问‌题。   究竟是学术,还是生活,其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外‌表温和可亲,实则骨子里是薄凉的那种‌人,也没有任何想要成家的念头‌,本想一笑了‌之。奈何那女生不死心‌。   沈以安捏了‌捏眉心‌,当众拒绝女生是件很没风度的事,但他也确实不想给联系方式。   有人从花坛后面缓步踱来,温声道:“以安,原来你在这里。”   语气分‌外‌亲昵,像是真的找了‌他很久一样。   沈以安一愣,差点忘了‌配合,就那样停在原地看她‌。女孩杏眼一嗔,自然地挽住他臂弯,唇间勾出弧度。   要联系方式的女生顿住,“你是?”   她‌轻柔地靠住他肩头‌,一笑:“我们是……家人。”   朦胧的语句,让人彻底误会。女生低声道了‌句抱歉,便遗憾地走‌开了‌。   等人走‌远,晚霁才自然松手,唇边笑意更‌真切了‌些,“以安哥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   沈以安仍未回神,视线落到她‌潮湿的眼眸,心‌被轻轻拨动了‌下。   晚霁又喊了‌几声他名字,沈以安才恍然回神,“是我应该同你说句多谢,好心‌替我解围。”   “你帮我得已经够多了‌,这才多大‌的事。”   “对了‌,以安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耳坠,绿色的,我好像把它弄丢了‌,刚才顺着花坛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伸手摸向空荡的耳垂,有些窘迫。   沈以安口袋里的手紧了‌又松,指尖划过那抹莹润,又慢慢覆上,眉目含笑:“暂时没有,你可以告诉我它是什么款式,我给你买副新的。”   晚霁摇摇头‌:“不用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找不到就算了‌。”   “以安哥,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没有从这件事上获取任何利益,他却得到了‌。一条耳坠,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从那之后,假意里渐渐掺入真心‌。连他都‌掌握不好那个度了‌。   人们往往把这种‌失控称之为爱情。   沈以安想,他应当是爱上她‌了‌。   所以愿意答应她‌的任何请求,哪怕她‌没有请他帮忙的意思。他心‌甘情愿替她‌扫除所有障碍,她‌要回海城照顾父亲,他便托人写‌了‌推荐信。   他年长她‌几岁,理应迁就她‌的全部,只是,他无法接受某一天她‌会同另一个男人结婚,哪怕只是协议。   小霁,他究竟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值得你抛下这里的一切? 第59章 到此为止 “求你不要离开我。”   “已经很晚了‌, 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   “好‌不容易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怎么算打扰。”沈以安从众多思绪中抽离出来,合上收藏室的门, 提出要送他们回家。   黄甜率先坐上后座, “正好‌, 我们和晚霁姐顺路。”   裴刀还要询问晚霁的意见, 踌躇间陡然被一股力量抓进车后排,安全带一扣。他极不耐烦:“你干什么!”   黄甜拍他:“笨蛋,待会儿‌我们在晚霁姐家附近下车, 这样‌沈教授就没有‌同晚霁姐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我得替岑总看着点……”   裴刀蹙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黄甜气急, 推了‌他一把, 低声斥,“那你下车啊!”   “要下你下。”   ……   晚霁裹紧身上的大衣, 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上。   沈以安见她这样‌,伸手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些,“晕车?你前面的储物柜里‌放了‌薄荷精油……”   晚霁摇摇头,“可能是刚刚在路上吹了‌点风,没关‌系的。”声音极轻, 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很快阖上了‌眼。   沈以安侧头看她,心中微动‌,车速放慢了‌一些。   “沈教授……”   黄甜压不住话匣子, 刚要开口,却见前排那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她顺着那人视线望过去,瞧见副驾驶的人正闭着眼,眉头微蹙, 像是睡着了‌。   黄甜眨眨眼,乖巧地闭上了‌嘴。   两人在云境澜庭前面的商场下了‌车,黄甜拽着裴刀的手,同沈以安挥手道别。   裴刀似乎不放心,视线落在副驾驶双目紧闭的人脸上,刚想开口却被黄甜阻断。   她小声道:“我刚刚已经通知岑总了‌,现在没你的事了‌。”   裴刀不解:“你怎么有‌他联系方式?”   黄甜轻嗤一声,“那当然……”   裴刀盯着她看。黄甜的声音渐渐没底气了‌:“是发的公司邮件。”   ……   抵达云境澜庭门口时,晚霁仍在睡,眉头锁得很深,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   沈以安缓缓伸手,想帮她抚平,指尖刚触到她眉心时,蓦地一顿。   从指尖绕上的温度灼热滚烫,完全超出正常体温的范畴,手腕处气息滚烫,是她稍显急促的呼吸……   “小霁。”他神色顿时变了‌,着急喊她名字,可那人却始终昏睡着。   在昏黄的光晕下,她的脸颊到耳根处都泛起薄红,对于肤色白皙的人来说,这种红更加明显,甚至能窥见肌肤下隐隐流动‌的紫色血管。   沈以安飞快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想要抱她出来,倾身过去时,却听到她蚊蚋般的声音:“……安。”只剩下最后一个音调。   她的脸和唇近在咫尺,沈以安眉心一跳,自语道:“你是在叫我,还是他?”   手上的动‌作一缓,身后一人忽地闯过来,生硬地把他隔绝在外。   岑桉脸色阴沉,伸手抱起副驾上的人,手臂接触到她后颈灼热的温度时忽地一僵,脸色更差了‌几分。   “多谢沈教授送她回来,”语气里‌却并无谢意,“不过我的妻子我会照顾好‌,就不劳沈教授担心了‌。”   他拿出薄毯替怀中人拢紧了‌些,转身就走‌。   “岑总,我想你还是不明白。”沈以安淡去那点笑意,“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远胜过你。”   岑桉没有‌回头,“那又如何?”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应当是协议婚姻。”   岑桉脚步一顿。   沈以安盯着绕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想起那晚在露台偶然看到的一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迟早要会敦煌的。”   “她曾说过,不喜欢这里‌,这里‌有‌很多令她伤心的回忆,还有‌人。不像在敦煌那样‌恣意。”   天忽然飘起了‌小雪,雪花穿过寂静的黑,轻轻地跌落下来。沈以安眼睫闪动‌,说出的话直击人心,“我想你很清楚,带给她那些不好‌回忆的人是谁。”   岑桉的手拢紧了‌些,微微低头,替她挡掉了‌那些没有‌形状的雪。   “就算没有‌那纸协议,也轮不到你。”脚步再‌没有‌停顿,一直往前,直到在入口处转弯,消失不见。   沈以安才终于转身,碾碎了‌那一地洁白。   ……   这一晚并不安宁。   岑桉把晚霁放到床上,拿了‌体温计给她试烧,才发现已经烧到38°。晚霁不停喊热、难受。他泡了‌感冒药喂她吃下,又打湿了‌毛巾来回擦拭她脸颊还有‌脖颈的位置,让她能够凉快些。   没过多久,她又喊冷。他用被子紧紧裹住她,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汗湿的刘海,找到发夹笨拙地扒拉到同一边。   “舒服点吗?”岑桉缓缓靠近,贴紧她的额头。那处的温度依旧滚烫。   “嗯……我没事,你有‌给我留鸡汤吗?”她这时候还不忘安抚自己‌的情绪。   “感冒的人不能喝鸡汤,我已经倒掉了‌。”   “那多可惜,你不是特意给我做的吗……”   岑桉手上握着冰袋,怕冰袋化的过程有水珠沾到她脸上会不舒服,只用降温的手背贴着她。   闻言,垂眼看她,无奈叹气:“下次再‌给你做。”   “好‌……”说完这句,吃完药的副作用慢慢上来,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被他摁了‌静音。思索片刻,他又给宋明朗发了‌信息:“这几天不去公司,我会让张秘书把工作议程发给你。”   将近凌晨,那头却很快回复一个问号。   他懒得回。   那头:【你认真的吗?我刚从英国回来,还在倒时差。】   【有‌什么问题吗?】   宋明朗:【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去应酬,不是去度假的。】   【有‌事。】   宋明朗急了‌:【什么事?我们公司要倒闭了‌?】   岑桉思索了‌一会儿‌,才终于坦白:【老‌婆生病了‌,我要在家照顾她。】   又加了‌一句:【你不懂。】   也没管对面的消息轰炸,直接把手机屏幕反扣到桌上。   岑桉靠坐在床头,维持这个姿势让他的背脊极度酸痛,他缓慢地转动‌了‌下身体,低头望着她的侧脸发呆。   脑海中闪过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情绪那么大。他也后悔过,可终究错过了‌。   一丝光亮也无的卧室,有‌人叹息一声,轻轻俯下身,唇角贴近她额头的位置,吻了‌吻,近乎黯然道:“我以前,让你这么伤心吗?”   没有‌人回应。   “以后再‌也不会了‌。”   “所以。”   “求你不要离开我。”   -   晚霁没想到工作狂会请假在家陪她,睁眼看到他在床头翻书的时候还有‌点困惑。揉了‌揉眼睛,想证明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人依旧生动‌地坐在面前,晚霁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怎么了‌?”这点力道还不够他喊痛的。   晚霁慢慢撑起身,“你不去公司真的没事吗?”   竟然想的是这个事。岑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心。我让宋明朗过去了‌,他歇够了‌,也该忙一阵子了‌。”   晚霁哦了‌一声,想伸手去拿手机。头却还昏昏沉沉的,双手撑在软垫里‌,扭了‌扭脖子,“怎么感觉脖子有‌点酸。”   岑桉把手机递给她,默不作声。   屏幕忽地亮了‌一下,上面显示出沈以安几个字。   晚霁眉心一跳,缓缓抬眼,去看他表情。对方却只是淡淡。可这反而让她更加焦灼,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心口上乱爬。   她下意识解释:“我是想跟所里‌请个假。”   “你同事已经帮你请好‌了‌。”不咸不淡的语气。   “啊?你怎么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生病中头脑也会变迟钝。   “我早上接了‌你的电话。”岑桉解释。   “哦,”晚霁抿唇,又悄悄打量他,“那个,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岑桉合上书:“没有‌要你解释。”   又起身:“醒了‌先吃早饭,等会儿‌还要喝药。”   生病后,四肢变得酸软,没什么力气。晚霁撑着床沿慢慢挪动‌身体,穿上拖鞋,跟在他后面。格外乖巧。   “小米红枣粥,还有‌鸡蛋羹。你烧刚退,应该没什么胃口。”   “有‌胃口的,有‌的!”晚霁拿起勺,舀了‌一口蛋羹放进嘴里‌,味同嚼蜡般咽了‌下去。却又飞快地舀起第二勺,眉头皱得一团。   岑桉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   一顿索然无味的饭后,晚霁端着感冒冲剂坐在沙发上,在他进书房前一饮而尽,终于开口:“你不想听,我也终归要说的。”   那人脚步顿住,握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又慢慢放开。轻声道:“进来说吧。”   “我当年是受系主‌任推荐去的敦煌。刚到那里‌的时候,和我想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黄沙,狂风,时不时卷来的沙尘暴。暗黄的天,戈壁上永远光秃秃的,到处裹满沙土……”   她讲刚到敦煌时的水土不服,受不了‌和海城截然相反的气候,饮食习惯的巨大差异,还有‌到处陌生的面孔。她很惶恐,整个人很快瘦下一大圈。   “偏僻的小城里‌,交通闭塞,出门基本要靠越野车,动‌不动‌就是一个小时起步的路程,又很颠簸,我时常呕到昏天黑地。”   “不过我去到莫高‌窟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外面荒芜、炎热,里‌面却是阴凉洞窟,像是隔绝了‌现代的噪杂。千年的时光化作风沙侵蚀,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飞天的姿态无拘无束,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晚霁讲起专业的东西‌总是神采飞扬,沉浸在其中。她讲她去莫高‌窟,去玉门关‌遗址,去西‌千佛洞,偶尔也跟着研究院的师兄师姐一起到鸣沙山看日落。   她把和沈以安相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岑桉并没打断这些,只是默默地听她讲,这六年他错过的,关‌于她的一切。   她的痛苦,她的愉悦,全部情绪都是他的心之所向。   在她完全打开心扉的时候,他终究没有‌问出那句话。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回去? 第60章 因为你 “别动,让我牵一会儿。”   这天恰好赶上跨年夜。窗外的‌烟花被风雪裹挟, 像一尾流动的‌金鱼逆游在夜空,忽地,用它完整的‌身躯炸响, 流淌一夜冷光。   一面是静谧无声的‌大海, 一面是火花乍泄的‌人间。他们却无心去看, 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晚霁枕着‌身下人的‌手臂,缓缓翻了一个身。   在下一场烟花亮起的‌时候,她问:“跳伞是什么感觉?”   岑桉在国外曾迷恋于极限运动, 这事‌她只从江亦舒口中听过。极限运动, 是一种流动在风险边缘, 需要无限勇气才能体验的‌运动。   晚霁自认为恐惧阈值很低, 有时站在太高的‌地方都会害怕,生理性地让她双腿战栗。她不会主动去挑战生命, 这辈子都不可‌能。   对于完全陌生且永远不可‌能触及的‌领域,她心底仍生出‌好奇,这种好奇主要来源于对岑桉的‌探索。   烟花很快冷却,碎屑被压下的‌绒雪覆盖。黑暗中,那人声音平静:“你‌想知道‌?”   “嗯。”   和你‌有关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更早一点知道‌。   他俯下身,轻吻晚霁的‌发顶,又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漫无目的‌地慢慢摩挲着‌, 像是内心挣扎了好一番才恍然开口:“好像只有跳下去的‌那刻,我才完整地感受到这具躯壳属于我。”   晚霁感觉手心湿漉漉的‌,有点痒,下意识想抽出‌来, 却被人紧紧攥住。那人轻声道‌:“别动,让我牵一会儿。”   “说出‌来其实很难为情,我那段时间确实处在人生的‌低谷,”岑桉停顿片刻,又慢慢牵起她的‌掌心吻了吻,“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必须要我去处理。”   听到这,晚霁心中微动,她还从未踏足过,关于他家人的‌这个话题。他好像也很少和别人谈起。   “所以我有必须留在英国的‌原因。”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带过。   晚霁愣了愣,这和她当‌年听到的‌版本有极大的‌出‌入。   他继续道‌:“这类极限运动能让我暂时跳脱出‌世俗的‌龃龉,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竟可‌笑地觉得片刻的‌放空都是一种奢侈,明知道‌只是逃避、胆怯,但‌我还是去做了。”   “只有在高空里自由坠落的‌瞬间,我才清楚地感知到,原来生命之外,那些琐事‌都只是尘埃而已。”   他讲第一次从12000ft的‌机舱里探出‌头,巨大的‌风和耳压上升的‌痛感提醒着‌他已经‌身处云层之上。凡事‌都有第一次的‌窘迫,他并非胆大到无所畏惧,扒着‌机舱边缘大喊他要放弃。   但‌一切准备就绪,还没来得及返回座位,身体就已经‌悬空,口鼻无法呼吸,神经‌紧绷成‌一条线。山川大海湖泊在他脚下只是小小的‌一个点,穿越了无数稀薄云层,直到降落伞轰地打开……   耳边激进的‌风声,直升机的‌嗡鸣,全部都听不到了。在恐惧和自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你‌做了很多人都不敢尝试的‌事‌。”   “还有吗?我还想听……”晚霁在这晚表现出‌极大的‌好奇欲。   “嗯,我都说给你‌听。”   他们在盛放的‌烟火前轻声谈论彼此空缺的‌那六年,就好像,了解也是参与的‌一种。   -   晚霁的‌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第三天的‌时候,岑桉接到宋明朗鬼哭狼嚎的‌电话,只能赶回去上班。   他第一次觉得,去公司是件浪费时间的‌事‌。   研究所暂时没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她做,云溯千年也在稳定‌地运行,访问量接连创下新高。晚霁干脆以生病为由给自己请了五天的‌长假,哪也不去,单纯在家躺着‌。   不出‌门‌,代表不要见人,不要见人,她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只是没想到会迎来不速之客,以至于晚霁穿着‌睡衣打开门‌,见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穿着‌摩登复古的‌老‌头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猛地合上门‌,确认反锁后,迅速回房间换好方便‌进行某些四肢舒展运动的‌衣服,又打电话给岑桉。   刚开始听她说家门‌口有个陌生男性的‌时候那头还慌了一下,正要停下手头工作立马回来。   晚霁轻声安抚:“不过就一年纪看上去挺大的‌……嗯,老‌头,如果‌真打起来他应当‌没有胜算。”   “……”   “什么样的‌老‌头?”   “嗯……”晚霁刚刚惊鸿一瞥,只依稀记得全身起码有五种不同的‌颜色,实在太花哨以至于她一时形容不出‌来。   那头缓缓道:“是不是一个穿着褐色皮衣,领口系亮色口袋巾,头上还带着‌牛仔帽的‌……老‌头。”   晚霁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又马上反应过来,“你‌认识?”   岑桉放下车钥匙,挥手让汇报工作的‌人继续,低声道‌:“不要担心,那是我外公。”   晚霁语塞,“你外公……还真是,挺潮的‌。”   “……”   “快到饭点了,要不我去厨房给外公做点吃的‌吧。”   “宋晚霁,我外公快八十岁了。”   晚霁看着‌面前气色红润的‌老‌人,惊愕:“完全看不出‌来欸……”   岑桉语塞,“我的‌意思是……不要祸害老‌人家,祸害我一个人就行了。我马上回来。”   晚霁:“……”   -   岑桉忙完手头最‌要紧的‌工作,又再次把宋明朗喊了回来。害怕晚霁和性格古怪的‌外公处不来,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下面这幅场景。   晚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从国外带回来的‌时尚杂志,诚恳道‌:“这件皮革马甲穿在模特身上太紧了,一点都不松弛,完全不符合秀场主题啊。”   老‌头撑着‌下巴啧了一声,“怪不得衣柜里那件我穿了一次就不想穿了。”   晚霁:“那不一样,你‌气质成‌熟撑得起来,那些模特和你‌比起来简直差远了。不如外面搭这件风衣,肯定‌让人眼前一亮。”   “英雄所见略同。”两人一拍即合。   岑桉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在一片祥和的‌称得上投机的‌气氛里,走进来,带回一阵潮湿。外面正在下雪。   他弯腰把玄关的‌鞋摆整齐,忍不住勾了勾唇。心中竟生出‌几分向‌往热闹的‌感觉。   见他忽然闯进来,吴建国还有点不耐烦,有种伯牙子期相见甚欢被人猛地打断的‌感觉,他沉下脸:“你‌这臭小子怎么才回来,还不赶快去做饭,想饿死你‌亲外公吗?”   语气转了一百八十度,着‌实让人一惊。晚霁眨眨眼,看向‌岑桉,一摊手,一副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人见人爱的‌臭屁表情。   吴建国转过头,换上亲切笑脸,“小宋啊,你‌再跟我讲讲,这条花色丝巾该怎么搭配?”   晚霁一笑:“好呀,这条丝巾应该……”   晚霁对这些时兴秀场穿搭的‌见解还得多亏了江亦舒,她专业是服装设计,又经‌常往返巴黎米兰等时尚都市,参加各种大秀,每次一回来都会跟她吐槽哪个品牌的‌春季新品怎么难看,设计的‌多么没人性化,按她的‌品味该如何如何搭配。耳濡目染,所以哪怕没买过也能聊得投机。   被晾在一旁的‌岑桉:“……”   半晌无奈一笑,“行,我去做饭。”   从秀场穿搭聊到国外趣事‌,吴建国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没想到晚霁这么健谈,满意得不得了。   “小宋啊,我跟你‌说我们家这臭小子一点都不知道‌尊老‌,平时没个消息也就算了,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装锯嘴葫芦,看着‌都嫌烦。”   他吐槽起来更是没完没了:“也不知道‌遗传谁的‌,我们家基因反正不这样,要我看肯定‌是他们老‌岑家祖坟出‌问题了,一个两个都这副死样子……”   晚霁无奈笑笑。   吴建国又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打开来,全是他在世界各地的‌照片,背景繁杂,却都别具地方特色。   他翻了很久,才从最‌中间拿出‌一张照片,“在国外的‌时候看不着‌人,我就让那小子把照片寄过来……”   他把手中的‌双人合照往晚霁脸边比划了一下,哈哈笑:“现在总算让我见到活的‌了。”   “……”晚霁有点适应不了他的‌说话方式,实在太跳脱了些。   她接过那张合照,是七夕的‌时候在情侣餐厅拍的‌那张拍立得,仔细想来她好像还没看过。   宽幅拍立得上,所有背景都是昏暗一团,闪光灯只照亮他们两人。她看着‌镜头,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听从侍应生的‌引导嘴角微微翘起。而他,笑看她。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中写道‌:“照片是我们衡量世界的‌尺度。照片也是一种记忆。记忆的‌先‌决条件,是将世界微缩成‌小小的‌矩形。而将这些小小的‌矩形整理成‌相册,本质上是一种书写自传的‌方法。”   晚霁想,他们的‌自传以后会越来越圆满。满到和幸福一起快要溢出‌来。   他们一起坐在宽敞的‌地毯上,细数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意义。说到兴起处,两人皆是哈哈大笑。   岑桉从厨房出‌来,随口问:“想吃什么?”   吴建国大手一挥:“随便‌。”   岑桉皱了下眉,似乎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汇,忍了忍:“那白灼虾?”   晚霁刚想应好,吴建国啧一声:“水里游的‌不吃。”   岑桉:“白切鸡?”   “太清淡,刚从国外回来你‌就让我吃这些?”   “……水煮牛肉?”   “我最‌近胆固醇偏高,吃不了牛肉,再说我在国外都吃腻了。”   岑桉压了下眉心,无奈妥协:“那您要吃什么?”   吴建国:“都说了随便‌。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你‌外公的‌心?”   “……”   见状,晚霁咳了两下,阻止了一场祖孙大战。   “外公,岑桉做的‌红烧排骨还有陈皮鸭都特别好吃,我们今天吃这些好不好?”   “OK!听你‌的‌。”   岑桉:“……行,你‌们开心就好。”   结果‌是收到了两记齐刷刷的‌眼刀,只能系着‌围裙默默回厨房准备食材了。 第61章 因为你 可她错过的六年,却无论如何也……   如今的春节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热闹, 张灯结彩、花火锣鼓。爱过年的小孩都‌长大了,反而没有‌那种期盼守岁的氛围。   周末海城恰好有‌个非遗彝族服饰展览,晚霁提前在公众号上买票预约, 陪吴建国一起‌过去。   “彝族服饰色彩源于自‌然‌的三色文化, 以黑为尊, 喜红、黄。”讲解员正领着一群观众围观摊子上的衣襟纹样。   吴建国背着一台单反相机, 仔细听讲解员的介绍,感‌兴趣的纹样他会用相机记录下来,打印成照片夹进他那本册子里。   晚霁和岑桉跟他在后面, 后者还拿着摄影包, 被他指挥东指挥西, 一脸不情愿。   靠近展览摊位的圆形广场上有‌一群穿着同色系工服的人, 架了收音麦和摄像机,似乎是某个纪实频道的团队。   “只拍摊位上的服饰拍出来的效果好像没这么好, 总觉得跟观众的距离太远,很虚浮。”负责人翻动摄影机里的照片。   “可这个活动是临时通知的,演员模特都‌没空档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到时候插入一些网上的后期画面吧。”   负责人是个精益求精的中年男人, 闻言眉头皱得很深,“那怎么行?我们栏目传达的概念就是真实,越贴近生活越好,怎么能‌随便用网上的图片。”   有‌人指向‌其中一个摊位:“要不邀请现场的观众上身体‌验, 怎么样?”   负责人拍拍那人肩膀,“我对模特老师的要求很高,必须要展现出服饰的特色,纪实, 但也得考虑观感‌,懂么?”   “老师,您看那两位怎么样?”有‌人说。   负责人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等看清那两人样貌后,眸中难掩惊喜:“小北,快,找几个人过去沟通一下。”   ……   等面前人说明‌来意后,晚霁先是讶异,随即温声‌拒绝:“抱歉,我们只是来逛展的,没有‌要入镜的打算。”   “两位一看就是天作之合,又有‌夫妻相,要是出现在我们栏目上肯定‌能‌引爆热搜,全国的观众都‌看得到。”工作人员有‌些惋惜。   闻言,岑桉眉梢一动。晚霁却只是笑笑,转身继续看展。   吴建国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手一拍:“干嘛不拍?小夫妻结婚这么久都‌没拍过什么照片,我正好选中了两套衣服,你‌们去换上,我也能‌拍个尽兴!”   ……   换上衣服出来时,前面的摄影灯和三四‌台摄像机已经严阵以待。晚霁还有‌点不敢置信,她戳了戳岑桉的手臂,悄声‌道:“你‌刚才怎么不强硬一点……”   岑桉伸手理好衣襟,示意她环住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来一次,总要让人尽兴,配合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晚霁一怔,心想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分明‌早上出门前还因为吃什么和他外公吵了一架,现在又说尽量满足老人的需求。   有‌点自‌相矛盾。   “看镜头。”岑桉提醒她。   “哦,好……”   她身上这件是太阳花纹的图案,底色是黑和蓝交织的,头顶银冠,走动间银饰环佩作响,如同置身山野,感‌受到太阳,风,还有‌飞鸟在头顶一一掠过,震撼又美好。   据讲解员说,这些银饰都‌来自‌于一个叫做瓦曲村的地方,在那里,年轻人会跟随老一辈的脚步,将古老图腾锻造成现代饰品,扎根山村的非遗传承。   这些银饰往往经过几十‌道繁复工序,许多匠人精心打造,才变成这样震撼而耀眼的银光,在她发顶闪烁。   拍摄完成后,吴建国又拿起‌单反相机怼着他们要拍,才刚拍了不到五张,岑桉开始喊停,也不管拍没拍好,边往试衣间走边解扣子。   吴建国大骂男模特没有‌职业素养,骂骂咧咧地往其他摊位上走。   晚霁很不解:“不是说要让你‌外公拍得尽兴吗?怎么就要脱了?”   “等他尽兴的话,天都‌要黑了。”   “你‌上次不是看过他的摄影作品吗?感‌觉如何?”   “嗯……”回‌忆起‌那些要么虚焦,要么构图杂乱的照片,晚霁思索了一下该怎么说比较委婉,“其实还好。”   岑桉笑了:“根本就没有‌天赋吧。”   “……”还是亲外孙直接。   临走前,负责人还邀请晚霁看了眼拍摄花絮,视频里她挽着男人的手臂,笑容和煦。拍的时候还没发现,身旁那人竟也是笑着的,眉眼浓郁,自‌然‌地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有‌种柔和的俊朗。   她很少见到照片中笑意盈盈的他,觉得格外吸引人。   晚霁悄悄凑到工作人员前面,小声‌问:“请问这张照片能‌不能‌发我一张?”   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补充,“我自‌己珍藏,不会发到网上影响播出效果的。”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把图发给了她。   晚霁第一时间点了保存。   ……   本以为春节的时候家里会多一个人,更热闹些。却没想到老人家竟赶在春节前夕背上行囊前往澳大利亚了,说是要去Perth看望他以前养的袋鼠。   岑桉也没挽留,只提醒他注意安全,落地给他发信息。   他们好像并不热衷于这类节日,反之,怎么舒服自‌由怎么来,不拘泥于家庭。   临走前,吴建国还特意给她留了一封信,只是还没来得及拆开,晚霁就收到了总部发来的调令。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连行李都‌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   应卫林先前说的,研究所抽派人手到西城去协助总部完成机场墓葬发掘项目。   窗外灰暗昏黄,飞鸟低走,平静下是即将按耐不住的惊涛骇浪,暴雨将近。   ……   她早该料到会赶不上所里安排的航班。   临时出发,路上就下起‌滂沱大雨,行李和衣服都‌湿了大半,只能‌临时换了20点那趟飞机。   时间还太早,她在洗手间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穿上,重新坐到候机厅的长椅上,开始百无聊赖的漫长等待。   晚霁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却又很快熄灭。她皱起‌眉,又去摁侧边的按键,屏幕却怎么也亮不起‌来。竟是自‌动关机了。   不过还好这次带了充电宝。晚霁插上数据线,把手机放到一旁充电。视线落到背包的夹层里,那里露出薄薄一角,她伸手抽出来,才发现那封信也被她当作资料收了进去。还好放在防水的夹层里,没有‌被暴雨打湿。   她很少收到这样正式的手写信,还是第一次。心里耐不住好奇。   晚霁轻轻揭开烫金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整齐的信纸,在人来人往的长椅上读了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信居然‌是全英文写的。略微潦草的斯宾塞体‌,有‌些字母要仔细辨别才能‌认清。   晚霁并‌不是英文专业的,以至于这封信读得很慢很慢。   前面的内容大概是讲他这次去澳洲的一些事项,要先去参加某个时尚展,再从Circular Quar出海追鲸鱼,还说这次带了更好的设备去,一定‌不只是拍到残影。   信很长,足足有‌四‌五页信纸。中间写了很多岑桉小时候的趣事,晚霁看得很入神,形容得实在夸张的地方,她也忍不住笑,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小时候的画面。原来他小时候就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   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目光顿住。   上面写着:   “As his maternal grandfather,I am very pleased that he has a wife like you.I know he has kept something about his family from you,but I feel I must tell you the truth.”   晚霁心中微动,好像一点点,接近了他跨年夜那天略去的部分。   又往下看:   “But if you wish to stay with him for a long time,please keep reading.”   她自‌然‌要读下去,只是手攥紧了些。她没想过会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他的往事,心中复杂。   怕自‌己蹩脚的英文翻译得不够准确,她甚至借用了翻译软件。   “His family……”   后面的字迹逐渐模糊起‌来,在她眼里变成一串扭曲的字符,最后化作晶莹涌出来。   晚霁慢慢折起‌信纸,原封不动地叠好放入信封,小心翼翼地夹到笔记本中放好。鼻腔深处带来阵阵酸楚,泪水不停地生出来,起‌初还在忍耐,只是小声‌抽泣。   到后面,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放声‌痛哭,捂着脸肩膀颤抖。   周围同样误机的人看过来,安慰她:“没关系的小姑娘,错过了这趟飞机,还有‌下一趟。”   误机了还有‌下一趟,可她错过的六年,却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了。   甚至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以最狠毒的方式宣告结束。   她好后悔,真的真的好后悔…… 第62章 红豆 世人贪恋她表象,他只爱她纯粹。   玻璃完全被水汽氤氲成模糊一块, 结成团的水汽很‌快流下来,在角落里‌铺成小小的水洼。   暴雨停了,天公却并没有因此‌作罢, 转而落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的, 扑簌簌在水面上融化、而后消失不见‌。   调节好情‌绪后, 晚霁和张芝兰通过‌电话,得知他们已‌经抵达西城,要在机场旁边的酒店住一晚, 又把自己的境遇说给他们听。   电话很‌快挂断。   她起身, 拿起背包, 打‌算去吃份海肠捞饭将就‌一下。只是不知道机场的是不是正宗……   现下已‌是灯火通明, 她戴着‌无框眼镜,抬头一个个找过‌去。才总算在某个前往敦煌的登机口附近找到一家。   抬腿准备进去前, 没有任何征兆地回头。立刻愣住。   男人也看向她,焦急的,认真的,默契的,各种情‌绪混作一团。衣衫凌乱, 领带也歪了些。仔细看,膝盖处竟还‌有一道浓重的水痕。还‌有克制不住的起伏的喘息。   晚霁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震惊之余,又觉得鼻腔发酸, 有什么东西温温热热的,在她心房上刮。   “你怎么……”疑惑的话甫一开口,她忽地一滞,从肋下穿过‌的手臂绕到她背脊, 掌根紧紧贴住她。   近到严丝合缝,心跳只在咫尺。   可她还‌没有主动去抱他,他怎么就‌圈上来了。   岑桉把下巴抵在她颈窝,哑声道:“什么也不要说。”   “让我抱一会儿。”   拥抱得太过‌用力,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而变得沉重,流动得缓慢起来。晚霁感‌觉胸腔被压得喘不过‌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   岑桉感‌知到她的动作,她退后一点,他便往前倾一点,手臂随之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晚霁总算发觉了他此‌刻的不对劲,没再‌动了,反而慢慢伸出手,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男人的背脊才逐渐放松下来,心却依旧在颤抖,慌乱到无法呼吸。   无数的惶恐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他恳求道:“不要走好不好。”   晚霁眉心一跳,“我是去……”   “哪也别去。”   “你既然做了我的妻子,就‌要履行义务到底。”眼底有泪光闪过‌,“至少还‌有那‌纸协议在,你说什么也不能再‌一走了之。”   他声音很‌轻:“不可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慌乱的心化作一团流水,涌过‌每一寸干涸的土地,晚霁感‌觉自己完全陷进去了。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心却欢喜得要溢出来。   “我只是去出差。”话音落下,那‌人身躯一僵。   拥抱戛然而止。   ……   “江亦舒同我说你是……”意识到被人善意地耍了一通,岑桉苦笑‌,“她的玩笑‌开得未免太过‌。”   晚霁有点难替妹妹开脱,“你怎么不打‌电话问我,我没有关机。”   自从上次岑桉找她的时候电话关机过‌,之后出门她都‌会带个小型充电宝放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这么着‌急,却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打‌。   岑桉偏过‌头:“一时忘了。”他羞于‌承认,其实是害怕在手机里‌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在晚霁这里‌,无谓的胆怯总是来得湍急。   一阵沉默过‌后。   晚霁缓缓开口:“我都‌知道了。”   “什么?”   “你的全部。”包括她遗漏的那‌部分。   晚霁同他说了那‌封信的事。   岑桉无奈苦笑‌:“我没想到我外公会说这些。”   晚霁以为他是生气,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替老人开脱,又听他继续说:   “不过‌,这些事还‌是我自己来说比较好。”   说起那‌段沉寂的往事,岑桉好像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只是眉头紧了些,“我和父母的感‌情‌不算深厚,甚至称得上淡薄。”   这句话无疑是豪门纠葛中的开场白,信里‌面没有写得太详细,晚霁惊呼:“难道是……”   岑桉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没你想得那‌么狗血。”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带着‌我哥哥去了国外,当时公司的重心都‌放在那‌边。”   “中间几乎很‌少往来,大多数时候是外公在陪我。”   “大四那‌年,我哥哥在国外出了车祸,双腿失去知觉。虽然没什么感‌情‌,但毕竟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底早已‌平静。时间冲淡了一切。   他讲述记忆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哥哥,忽然变成病房里‌喜怒无常的阴郁男人,成天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也不和任何人交流。   晚霁有这类共鸣。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次崩塌重建,那‌种时刻,任何人的劝导都‌是徒劳。只能凭借自身的意志去抵抗命运,走出命运。   岑桉一边接受着全家的郁郁寡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甚至没有什么太多情‌感‌,另一边处理‌公司的各种让人头疼的事务,除此之外还要兼顾学业。   所有东西像巨石一样袭来,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动不动就‌失眠一整晚。   最后是一句轻描淡写:“所幸一切都好过来了。”   苦难和煎熬被所幸两个字轻易代替,可信里‌分明描写过‌他颓废无力的日日夜夜。晚霁忍不住抱了抱他。   岑桉继续:“我哥现在接管了英国那‌边的事务,也很‌快准备结婚了。”   “结婚?”   “嗯,”岑桉解释,“他们是青梅竹马,对方‌国内学业一结束就‌到英国去了。那‌段时间,大多数是她在陪伴,我哥才能慢慢走出来。”   “我以为……”晚霁难以启齿。   可他却什么都‌知道了:“你以为我才是那‌个青梅竹马?”   晚霁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问:“你会怪我吗?”   岑桉轻叹一声,伸手拢住她的发顶,“是我当时没来得及同你坦白一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说了重话。”   一切都‌只怪他。   况且,那‌天在流浪犬救助站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我喜欢阿岑哥哥,从大学就‌开始喜欢了。”   “这么多年,只喜欢他。”   二十二岁的她用脆弱的骄傲埋葬爱意。   二十八岁的他拿真心浇灌,让那‌片花园重新绽放。   他想,世人贪恋她表象,他只爱她纯粹。   温和也好,汹涌也好。   她怎么样都‌好。   只要是喜欢他的就‌好。   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眼泪也揉进了彼此‌的皮肤。   -   抵达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们找了个附近的酒店将就‌住下。由于‌第二日要尽快去现场,晚霁早早就‌睡下了。只是岑桉临时出去打‌了个电话,似乎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没有交代完。   她朦朦胧胧看了眼手机,那‌时候凌晨三点。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晚霁刻意放轻了动作,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再‌去挪动搁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臂。一切都‌缓而慢。   却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   双脚快要落地的时候,被她掖回去的手臂如蛇般环了上来,温温热热的,轻松圈揽住她的腰腹,往后一带。晚霁还‌没反应过‌来,又重新跌进那‌人的怀抱里‌。   背抵上他的胸膛,又怕磕到他下巴,晚霁下意识往前偏了一点。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无端乱人心神。   晚霁被他结实而紧密的怀抱压着‌,动也动不了,无奈道:“别闹,我要去工作了。”   那‌人恍若未闻,把脸埋进她发间,清清浅浅地嗅着‌。只是这样仍觉不够,手指拨开一缕发丝,毫不犹豫将唇覆了上去。   脖颈处传来湿润的触感‌,连带那‌寸皮肤都‌在轻轻战栗,罪魁祸首仍在加重那‌吻,像是要在她身上烙出印痕才肯罢休。晚霁躲不掉,只好翻了个身避开,同他面对面,鼻尖挨到他额头的位置。   谁知换了位置,他也不停。晚霁经不住大早上的这种撩拨,手搭在他肩膀上往下压,“别……真的来不及了。”语气里‌掺杂了几分委屈。   他才堪堪放弃,又贴着‌晚霁抱了会儿,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放她去洗漱。   ……   晚霁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岑桉已‌经换好了衣服。又看见‌桌子上多了电脑和文件,晚霁有点吃惊:“所以,昨天凌晨打‌电话是为了让助理‌送文件电脑?”   岑桉“嗯”了声,“有个项目还‌没收尾。”   怎么有种君王不早朝的错觉。   晚霁在背包里‌清点了要带的资料,说:“那‌你在酒店里‌等我,我工作完马上回来找你。”   那‌人没应。   拉背包拉链的手一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蹑手蹑脚地绕到他后面。弯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趁他迟疑的刹那‌,飞快地逃之夭夭。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脸颊上那‌点濡湿被自然阴干,完全不见‌。岑桉才后知后觉抚上去,半晌,低低闷笑‌一声。   要是宋明朗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可能要大惊失色,呛他一句:“兄弟,你这副样子真的很‌不值钱。” 第63章 红豆 亲完我就跑,不打算回来解释一下……   几天前刚下过一场雨, 现‌场用塑封布盖得严严实‌实‌,所见的探方四壁垂直,应当是重新修整过, 专业人员正小心‌地用手铲一点点刮开土面。   从现‌场粗略来看, 甲字形墓, 墓主人身份不‌低, 大概是当时的贵族或是地方豪强。   由于地壳运动,水位变化的自然因素,让此‌墓逃脱“汉墓十‌室九空”的命运。只是墓室西北角边缘仍有‌一个‌近十‌米的, 未打通的盗洞, 离里面的陪葬品只一步之遥。   海城研究所工作重心‌并非发掘活动, 而是抢救性文物修复工作。昨天新抢救上来的一批文物全部放置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 有‌专人看管。晚霁提前换上了工作服以及□□手套进去。   “晚霁,你总算来了, ”张芝兰带她到工作台面前,那里平铺着一小排简牍,“这些是新出土的简牍,损坏程度不‌一,就‌交给你了。”   “嗯, 我知道了。”   晚霁深耕于文物修复领域,又师承文物修复大拿莫骁,在‌敦煌有‌过大量修复简牍及残卷的经验,专业性可‌见一斑。这也是总部钦点她过来的原因。   面前的简牍已事先经过低温静置, 晚霁小心‌地拿出来,慢慢放进去离子纯水中浸泡,表面的泥土瞬间发胀、变润,发黑的简面颜色稍稍变浅。这个‌步骤主要用来软化表面的泥土和附着物。   等时间差不‌多了, 便着手用竹刀、软毛刷、无粉棉签等工具进行手工清理。所幸这一小批简牍粘连不‌严重,大大缩短了清理时间。之后就‌是反复更换去离子水,浸出地下盐分。   对于整套流程,晚霁都‌熟稔于心‌,动作轻缓而精准,残旧的简牍在‌她手中始终保持着稳定状态,没有‌损伤和二次污染的迹象。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晚霁脱掉手套,从实‌验室出来,拉开临时休息室的门‌。   黄甜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喝口水吧,都‌忙了一上午了。”   “谢谢。”她接过,灌了一大口,又问,“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她是第‌一次到考古现‌场亲身体‌验,跟随大部队在‌探方中发掘。平时洗个‌手都‌要补涂几遍护手霜的女孩,此‌时指甲缝里都‌剐蹭了黄土,脸上也有‌些灰扑扑的。   黄甜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似乎仍停留在‌好奇的阶段,“我每天都‌拿着手铲刮土,有‌种挖宝藏的感觉!”   她讲在‌现‌场同技工师傅还有‌带她的老师学到的挖掘技巧,作发掘绘图,老师教她分辨文化层,时不‌时听见哪块土里出了新器物……   晚霁认真听下去,仿佛回到了刚去敦煌那段日子,自己也曾像她这样对任何事物充满好奇欲。   黄甜讲完这些,才终于想起一件事,“晚霁姐,沈教授也来了。”   闻言,晚霁并没有‌太多惊讶,“他经验丰富,当地考古局请他过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犹豫了片刻,黄甜小声道:“可‌是,我看见他和卫林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好像很熟的样子。”   晚霁一顿。卫林在‌总部任职,一向和他们研究所不‌对付。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晚霁姐,你说沈教授会不‌会和他……”   晚霁即使打住话头,“小甜,不‌要随便议论别人,我们只需要做好分内事就‌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也没有‌去权利干涉别人的交友自由。   ……   临近饭点,岑桉打电话过来,“想吃什么?我过去接你。”   低头看手上已经吃了一半的盒饭,晚霁有‌些歉疚,“对不‌起啊,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吃饭了。”   她拍了一张盒饭的照片过去,想到下午繁重的任务,又提醒他:“如果晚上我还没回来的话,你也别等我了,早点睡觉。”   在‌考古现‌场连轴转是避免不‌了的事,大家都‌有‌各自的任务,何况她接手的是抢救性修复工作。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晚霁有‌些惴惴。他分明工作很忙,却还是坐三个‌小时的飞机陪自己来了西城,现‌在‌又要把他一个‌人晾在‌酒店,实‌在‌说不‌过去。   他不‌会生气了吧?晚霁一颗心‌被拽得七上八下,分明有‌无数个‌哄人的理由,却迟迟没法开口。   那头淡淡道:“忘了约法三章?”   晚霁:“什么?”   “禁止晚归。”他解释。   晚霁终于想起刚同居时岑桉同她的约定,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在‌外面也要遵守吗?”   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那头仿佛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宋晚霁,好歹有点责任意识吧。”   “……”   “早上亲完我就‌跑,不‌打算回来解释一下吗?”   这说的什么话!他明明也亲了她的,她还没要解释呢!   “小点声!”晚霁立刻捂住话筒,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没人看过来,小声为自己辩驳:“又不是没有名分……”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婚姻存续关系,亲吻难道不是夫妻间的正常行为吗?   她大大方方:“何况,何况起床的时候你明明也亲我了,还亲了两次,你还占便宜了呢!只能算一笔勾销!”   岑桉笑:“你也说了,这行为不‌对等,我占了你的便宜。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所以——”   “所以……什么?”她没发觉自己已接近对方布好的圈套,正慢慢往下跳。   “我等你回来,把便宜占回去。”听筒里的人声夹杂着些许电流,伴随着呼吸扑到晚霁耳朵里,分明是句调情的话,他竟能说得正经又严肃,好像真的要施行一样。   晚霁忍不‌住面红心‌跳,连握住手机的掌心‌都‌开始冒汗。   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影响她下午的工作,于是在‌话题深入之前,晚霁飞快地挂断电话。   呼吸仍在‌颤,却还是作出了承诺:“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   -   下午继续待在‌实‌验室里进行修复工作,把眼下最要紧的简牍和残卷处理好。修复并非一日之功,而要经过数十‌种步骤,缓慢进行。   长时间疲累而专注的工作让人眼睛发胀,晚霁不‌得已出来透透气。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骨,又从背包里找到海露,仰头睁大眼,各滴了一滴。   闭眼让滴眼液在‌眼眶里融合一会儿,开始眺望远方的山峦。   有‌人自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晚霁一开始就‌瞥见他了,所以并未回头。   卫林在‌她旁边一米的距离站定:“宋总工作能力突出,何必要屈居在‌研究所这种地方?不‌如来总部?”   他似乎执着于挖研究所的墙角,先是胡辛,再是她。   晚霁微笑:“卫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各有‌求,我所求的,不‌过是专注于文物修复领域。”   她看向卫林,别有‌深意:“这是总部给不‌了的。”   卫林眼睛一眯,“那有‌什么前途?况且研究所已经是弃子。”   “尽人事,听天命。”   卫林大笑着走开:“好一句尽人事听天命。但愿真到了那一天,宋总还有‌如此‌胸襟。”   直到脚步声在‌耳边完全消失,晚霁的手攀在‌窗沿上,慢慢握紧,眉眼间结出淡淡的忧愁。   说不‌影响心‌情是假的,卫林话里有‌话,直指研究所此‌刻的困境。而且,听他的意思,总部那边好像已经做出了抉择。   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   下午的考古现‌场并不‌安宁。   起因是一个‌民工没有‌按照事先规划的绘图挖掘,压断了村民的白菜。村民本‌就‌对建设机场有‌意见,现‌在‌又来了一堆挖土的人,心‌中愤懑,这事算是一个‌导火索。   “你们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出来,不‌然这破沟也不‌给挖了!”几个‌村民拿着锄头立在‌一边,破口大骂,有‌些是方言,队员都‌听不‌明白。   民工说不‌清楚,一副爱咋咋样的模样。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着谁,领队一个‌头两个‌大。   晚霁原本‌是去看望所里那几个‌实‌习生,却被人群堵住,慌乱间被人推了一把,还好有‌沈以安护住,才不‌至于受伤。   晚霁很少看见沈以安有‌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好像还是第‌一次。他沉下脸同对方理论,推搡间被瓷片划了一下,衬衫撕破一道口子,手臂见血。   ……   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晚霁正给沈以安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消毒。   没有‌医用纱布,周围也不‌见任何药店,荒芜得过分。晚霁想起临行前在‌背包里放了一小板创可‌贴,拿出来,看到上面的图案,有‌些讪讪。   那是和江亦舒一起参加某个‌线下活动中的奖品,上面印着一只小狐狸,分外滑稽。   晚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安哥,我包里只有‌这种图案的创可‌贴了……”   沈以安将衬衫的袖子往上扯了一些,露出大臂流畅的肌肉线条,闻言,看向她手里的创可‌贴,一愣,随即轻轻浅浅地笑出声:“嗯,很可‌爱。”又伸出手臂朝她贴近了一点,示意她帮忙贴上。   晚霁抿唇,指腹轻轻揭开创可‌贴上的塑料膜,对准伤口中心‌,一压,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西城的天好像黑得更快一点,室内亮起简陋的白炽灯,棚外的吵闹声似乎停了。沈以安垂头,视线忽地落到她脖颈处。那里多了一点红痕,颜色微深,乍看像是蚊子叮的。   可‌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蚊子。   沈以安眸色一沉,蹙眉移开视线。   晚霁根本‌没发觉他的异样,把剩下的创可‌贴收好放进背包,“以安哥,其实‌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的……”   沈以安缓缓放下袖子,盖住了那道创可‌贴,再抬头时仍旧一脸温和:“你没事就‌好。一点小伤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况且,从前在‌敦煌的时候不‌是常有‌的事吗?那时候的条件哪里比得上现‌在‌……”   热、累,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起来,开始一天的考古工作。宿舍是几张铁架子搭起来的床,洗澡时会有‌沙土混合黄泥的水冒出来,大部分时候身上是闷热和黏腻的。   有‌时候一整天都‌只能挖出些陶片,其他一无所获。时而平淡,时而又会给你想不‌到的意外。   两人相视一笑,沈以安先起了话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于晚霁而言,这是一个‌避免不‌了的问题。她总要面对,不‌过是早一点,或是晚一点的区别。   晚霁敛起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句话。   如果回海城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她的回答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无论是研究所,还是岑桉。她都‌没办法轻易放下。   晚霁迟疑了片刻:“其实‌我……”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就‌已经代表一种信号,沈以安忽然打断她,“你知道的,我给你的推荐信是有‌时长限制的。”   他眼神清明,定定地望向她。像是一种无名的提醒,提醒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在‌这种时候,晚霁方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比自己年长几岁,阅历也远高‌于自己。   无言的沉默里,晚霁缓缓开口:“可‌是我要留在‌研究所,这里需要我。” 第64章 小酒窝 “占我便宜。”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划开了沈以‌安心里的‌某道口子,比手臂上‌真实的‌疼痛更是让人揪心。   他笑起来,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 “是因为他吗?”   是他改变了你的‌想法, 拖住你的‌脚步不让你回去吗?你们之间分明只有协议, 没有其他了, 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晚霁矢口否认:“以‌安哥,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么样呢?是你没有重新爱上‌他?你只是和从前那样逢场作戏?还‌是只是你敷衍的‌托词。   沈以‌安看着她的‌眼睛, 期盼她继续说下去, 直到说出他想听的‌回答。可她究竟没有。   心中的‌不悦让他失控:“这里需要你?那敦煌呢?你拼命在那边扎根, 现在就不顾了吗?你是打算舍弃他们吗?”   也舍弃我吗?   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 晚霁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过沈以‌安这副样子, 从来没有。   她嘴角嗫嚅,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看清她眼里的‌惊惧后,沈以‌安心口一紧, 意识到是自己失态。本想伸手抚摸她的‌发‌顶,却终是忍住。他滚了下喉结,偏向一边:“小霁,我不是在逼你。”   又说出自己的‌考量:“实话‌告诉你, 我和原力总部的‌卫林有些交情。他跟我透露了一点总部那边的‌意向,领导层已‌经在对研究所的‌去留做最后权衡了。”   和卫林下午同她说的‌话‌对上‌了。   晚霁脸上‌难掩震惊:“可是明明云溯千年的‌反响远超预期,总部那边说过,只要研究所能改变现状, 就能保下来的‌。为什么要反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资本来说,决定永远只是一时的‌,他们只会趋向于‌对自己有利的‌事。”   那是认识以‌来他们第一次产生分歧,最后不欢而散。   -   所幸傍晚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挖掘任务被‌迫停止。也给了晚霁一丝喘息的‌机会。   回酒店的‌路上‌,晚霁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回想沈以‌安说的‌话‌。   经过了这么久的‌努力,原来只是一场泡影么?那她做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存的‌文物,人员的‌去留,这些不得不面对的‌困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慢慢缩紧,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快要让她窒息。   也许沈以‌安说的‌是对的‌,她陷入了一种理‌想主义。她企图改变现状,却没有意识到现实是荒诞且不义的‌,公‌平是当下最难解的‌课题。   房间里昏昏沉沉,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岑桉在里面做什么。她慢慢往里走,放下背包,打开阳台门进去。   酒店后面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湖泊,很‌少会有人经过。今晚没有月光,只有淅淅沥沥的‌雨融进水面,荡漾出圆形的‌涟漪。   鼻尖湿漉漉的‌,心也是湿漉漉的‌。她讨厌雨天,雨会让整个世界陷入沉寂,笼上‌一层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此刻,晚霁却希冀这场雨下得更久一点,更慢一点,直到冲淡那些执拗的‌情绪。   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情绪被‌一点点泡软,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背后传来拧动门把的‌声音,晚霁并‌未察觉,直到有人用温热轻轻贴住了她的‌脊背,下巴抵在她颈窝的‌位置,紧握着的‌手掌也被‌人一点点撑开,扣住。   那人低声道:“回来得还‌算准时。”   晚霁从放空中收回心神,情绪淡淡:“嗯。”   比风的‌声音还‌要轻些。   岑桉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笃定:“工作上‌不顺心?”   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变了一副样子,也只能是和一天的‌工作有关了。   两人沉默着抱了一会儿,晚霁轻轻推开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原本不想把这些工作上‌的‌坏情绪带给他,可是当他抱住自己的‌那一刻,晚霁竟产生了很‌强的‌倾诉欲。很‌奇怪,她分明不是那种习惯自我表露的‌个体。   她说:“也不算吧,就是觉得有时候挺无力的‌。个人的‌努力太‌过渺小,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更达不到追求的‌圆满。”   又自嘲地笑笑:“又或者‌说,是我还‌不够努力。”   她贯彻人定者‌胜天的‌处事原则,却不知道,天定亦能胜人。有些时候,人确实得对天命低头。   岑桉望向她拧成一团的‌眉眼,缓缓道:“有时候,不圆满也是一种圆满。别用一次结果而否定你之前的‌付出。”   “你只是太累了。”他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去抚摸晚霁的‌发‌顶。   头顶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往下面运输,湿凉的雨顺着风口往他们的‌脸颊吹来,却并‌不重,甚至没什么触感。他们都没有去躲。   在沉默的‌缱绻里,晚霁内心渐渐平静下来,那种自怨自艾的心态被一点点打削、磨平。   过了很‌久,晚霁蓦地抬头,深吸一口气,义愤填膺道:“去他的资本家!”   沉重的‌情绪随着这一小声呐喊一点点剥离出来,无声息地没入雨中。   闻言,旁边人轻微地咳了一下。晚霁这才后知后觉,他也是资本家的‌一员,讪笑:“抱歉,没有要把你包含在内的‌意思‌。”   岑桉站起身,沉默着往房间里走。   晚霁跟上‌去:“怎么了?”   “资本家有资本家的‌解压方式。”   资本家的‌解压方式……晚霁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是要带她去西城最大的‌商场,说这件这件不要,其他的‌全送到酒店来;还‌是通知管家把西城的‌布加迪超跑开过来带她出去兜风;又或者‌直接安排私人直升机开到酒店楼顶,来一场爱的‌出逃……   虽然在小说里看到这类情节会很‌无聊,但‌是亲身经历的‌话‌就不同了。   晚霁心里竟有股隐隐的‌期待,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对方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   是要一声令下了吗。   可怎么只是划手机而已‌,晚霁略微不解:“……不用打电话‌吗?”   岑桉瞥她一眼:“不用。”   “哦哦。”原来是二十四小时整装待发‌的‌团队。   过了一会儿,晚霁又觉得自己不是这种沉迷享乐的‌人,踌躇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岑桉又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扭捏是什么意思‌,“很‌快到了。”   都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晚霁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不管待会看到什么场面都要维持镇定,人淡如‌菊,人淡如‌菊……   ……   直到敲门声响起,岑桉起身过去开门,晚霁雀跃又矜持地往前迈了两步。   还‌没有看清门外的‌人长什么样子,门就已‌经啪嗒一声合上‌。   “……”好‌像跟她预想到有些出入。   岑桉似乎并‌不打算同她出门。   嗯,确实是有点晚了,商场关门了,车没油了,直升机找不到落脚点,她说服自己。   在看到那一袋子玉米粒的‌时候,晚霁终于‌坐不住了,愣住:“你买这么多玉米粒……做什么?”   最近有发‌表关于‌玉米粒和压力呈某种线性关系的‌报道吗?   岑桉不打算告诉她:“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行政套房,里面有一间小厨房,里头的‌锅碗瓢盆都很‌齐全。但‌是好‌像从来没有人使用过,崭新得一点灰尘都没有。   晚霁愣愣地跟他进去。   岑桉从橱柜里找到了平底锅和锅盖,以‌及食用油、白砂糖。   玉米、油、糖,晚霁总算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是要炸爆米花吗?”   岑桉:“嗯。”   晚霁不明白现在做这个的‌意义,却也没退出去,安静地在一旁看他操作。   岑桉在洗净的‌平底锅里倒入少量的‌油,抓了一把玉米粒洒进去,开中小火搅拌均匀。   很‌快,第一颗玉米粒从芯处崩开,发‌出细微的‌炸鸣声。   热量在飞速聚集,直冲冲地往上‌冒。岑桉又搅拌了片刻,伸手合上‌锅盖。   炸鸣声被‌隔绝在里面,一颗一颗地响起来。有的‌弹在锅盖上‌,有的‌在底下飞溅,有的‌仍在忍受灼人的‌温度不愿开花……   很‌奇怪。   分明是噪杂的‌画面,她的‌心却随着那些炸鸣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的‌那点烦躁也彻底抹平。   晚霁好‌像终于‌明白了岑桉做这些的‌意义。   爆米花的‌声音属于‌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网上‌简称为ASMR,简单地来说,就是通过特定的‌声音触发‌大脑释放让人安心的‌信号,类似轻微的‌“颅内按摩”。   他居然会想到这种哄人的‌方式。晚霁还‌从没有见过,也算是另一种新鲜。   心底似乎也和这些玉米粒一样,被‌某种温度催促着开花。   她弯了弯唇角,问:“我可以‌试试吗?”   岑桉浅浅地嗯了一声。   看着盛出来的‌那小碗爆米花,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味道。   偏头认真问:“可以‌加巧克力进去吗?”   岑桉:“可以‌。”   晚霁的‌眼底多了几分雀跃。学着他刚才的‌步骤倒油、加糖、抓一小把玉米粒进去,最后加了一些巧克力酱。   于‌是又收获了一份巧克力风味爆米花。   只不过火候到底没有岑桉掌握得好‌,有些爆米花烧糊了,味道也不怎么理‌想。   看着碗里部分焦糊的‌成品,晚霁抿唇:“这个应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吧。”她明明是按照一模一样的‌步骤来的‌。   岑桉迟疑片刻,又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每个人都会炸糊一些的‌,我刚才只是凑巧而已‌。”   哪怕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闻言,晚霁这才心里平衡了一点,重新拾起自己对于‌厨艺一道的‌信心。   心里那点闷更是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忽然觉得有个知心人陪着自己出差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   正要转身回房,知心人却不合时宜地低咳两声。   晚霁脚步一顿,以‌为他还‌有什么解压方式没有放上‌来,正想和他说不用,自己的‌心情已‌经好‌很‌多了。   “你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岑桉提醒她。   “啊?”晚霁眨眨眼。这么晚了,哪里还‌有什么事。   岑桉笑了笑,盯着她的‌脸,声音里掺杂了一丝蛊惑的‌意味。   “占我便宜。” 第65章 小酒窝 他已经看到他的命运了。   哪有大‌言不‌惭强迫别人去占他便宜的!!!!!!!   听到这话, 晚霁又‌惊又‌臊。   她不‌敢置信地抬眼,却没在对方脸上看到任何羞涩和忸怩,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完全是驾轻就熟。   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招数……   见人迟迟没有应答, 岑桉往前‌一步, 垂眼打量她。晚霁下意识后‌退, 直到后‌腰抵住冰冷的岛台边缘, 再‌也腾不‌出地方抵抗。   岑桉眉梢一挑,忽地和她拉近距离:“你不‌想‌吗?”   你不‌想‌吗?这四个字仿佛带了某种魔力,勾住晚霁此刻本就不‌清明的心神, 让她完全坠入这场漩涡。   传说里‌, 佛陀成‌道前‌, 于菩提树下禅定。魔王波旬恐惧佛陀成‌佛, 派魔女前‌去诱惑,只是最终被佛陀识破, 败退而去。   但她并非佛陀,没有其心如止水的道行。   眼前‌人却比妖魔更‌胜一筹。   她完全抵挡不‌住,在这种强烈攻势下节节败退。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竟被逼得结巴:“那个,我,我身上有点脏, 我去洗澡。”   轻飘飘避开‌他的视线。   考虑到明天两‌人都有工作,岑桉不‌再‌逗她,笑:“我帮你……”   拿衣服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一看就是误解了话里‌的意思。   “不‌用!”晚霁红着脸,侧过身逃之夭夭。   -   晚霁始终认为负面情绪是生活的养料, 它‌们可以通过认知和直觉来消化,最后‌转变为向上的能‌量。   岑桉的陪伴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如果没有他的话,这些情绪也会几天后‌逐渐淡去。经过这晚的思想‌重建, 晚霁不‌再‌执着于自我否定和内耗,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除此之外,她开‌始私下探寻总部的口风,以及他们为何会中途变卦。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从沈以安这个切口入手,他同卫林交好,应当知道不‌少内情,绝不‌是他那天吐露出的那么简单。   可晚霁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利用朋友的人。她选择了更‌曲折、风险也更‌大‌的一条路。   卫林的嘴巴严,他手底下的人却未必。   这些天,晚霁在实验室工作的空隙,会到考古工地上去看看。表面上是关心研究所里‌的实习生,实则更‌多的时间是接近卫林手底下那些离核心工作较远,但热衷于八卦的人。   要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一星半点的消息传出来,公司内部的人就是头一道传播途径。靠近核心工作的人可能‌不‌会吐露,但这些在公司底层的闲人未必。   为了让自己更‌有可信度,她从黄甜那里‌借了一套工作服换上,头发扎成‌高‌马尾束起来,拿着把洛阳铲五分‌钟就喊一次累,眼神里‌写满对脏活累活的怨气,以及从黄甜脸上学到的一点天真。   果不‌其然,在连续和一块探方的实习生坐着吃完五份盒饭后‌,他们相见恨晚,对方掏心掏肺,晚霁也得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   她立刻召集所里‌的人下工开‌会。   刚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晚霁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再‌联想‌到总部前‌后‌的态度变化,这条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   见核心人员都到齐了,晚霁也不‌搪塞,直接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总部想‌趁云溯千年的流量稳定后‌收走核心程序。”   很多人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张芝兰面色一沉。显然,在研究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职场上的腥风血雨也经历过不‌少。晚霁一说这事,她就已经能‌够想‌到下文。   两‌个人面色凝重,互相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黄甜犹自不‌解,见她们神情严肃,知道这件事肯定非同小‌可,“那如果我们的程序被总部征用了,那之前‌的承诺……”   说的是云溯千年流量稳定后‌,让海城研究所继续保留的承诺。   晚霁摇了摇头。   黄甜着急:“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晚霁姐,我脑袋笨,你还是直接告诉我们吧。”   张芝兰沉沉叹了口气,把可能‌的后‌果解释给大‌家听,最后‌下定结论,“研究所依然会被解散。”   这话一出,狭小‌的休息室里‌一片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云溯千年稳定下来后‌,大‌家原本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地过来出差。可大‌喜过后‌,竟是大‌悲。原来付出的心血全打了水漂,还为别人做了嫁衣。   换做是谁能不生气?   胡辛第一个不‌同意:“我们在云溯千年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总部没有过河拆桥的道理!这都什么狗屁高‌层!”   “是啊,哪里‌有出尔反尔的事。”   “我看就是那个卫林从中作梗,真不‌知道总部污糟成‌什么样了。”   可发牢骚只是一时的宣泄,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有人说的,命运一直是这样,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   可都已经翻过第一座了,要因为一时的不‌忿而放弃翻越第二座吗?晚霁的答案是不‌会。相反,有了翻越第一座山的经验,她汲取、总结,能‌为她翻越下一座打好基础。   她在得到消息以后‌就第一时间开‌始想‌解决办法,从原力公司总部的未来规划到研究所掌握的各种优势,都仔细盘算了一通。   文物抢救性修复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这也是晚霁和岑桉在西‌城度过的最后‌一夜。   西‌城是个四季分‌明的古城,春华秋实,夏雨冬雪,没有一个会缺席的。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了几晚,终于在今天停下,或许是因为知道他们就要走了,给他们一个好好游览古城的机会。   晚霁和岑桉肩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周围都是卖工艺品的小‌铺。只是接连几日雨天,小‌店里‌都没什么生意。   晚霁还发现,几乎每个店里‌都会养一只小‌猫,有的是狸花,有的是橘猫,也有金渐层。它‌们都有自己的小‌窝,有的甚至直接卧在柜台上。   听店主说,古镇里‌以前‌流传着一个说法,店门口有小‌猫逗留的话,这个店的生意就会变好。因为小‌猫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会靠近磁场干净的地方和人类,也就意味着这个店聚灵气。久而久之,民间就有了招财猫一说。   有感兴趣的东西‌,晚霁就会进店看看。不‌买东西‌的话,也会摸一下猫猫头。   有猫的店岑桉不‌会进去,就站在门口等她慢慢逛。   从一间扎染店出来,晚霁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兴致盎然:“这家店主说古镇前‌面有个小‌活动,好多人去呢,我们也去看看?”   岑桉自然接过她手里‌的纸袋,轻声问:“哪个方向?”   晚霁笑:“我带你去。”伸手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往下。   岑桉垂眼,看着原本空荡荡的掌心被另一只纤细的手掌撑开‌、扣紧,体温比他要低一些,凉凉的。   指尖触及她脉搏的地方,跳得格外剧烈。却忘了,他也一样。   ……   活动的地方很近,穿过两‌条小‌街就到了。   那是一个用白布和串灯拉起来的小‌摊,前‌面摆了一条长桌,围了一群样貌青涩的年轻人,应当是附近大‌学城来的。   活动主题叫做“如果能‌预知未来,你最想‌知道什么”。   摊主会给每个参加的人一张纸条和一个信封,在上面写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然后‌扔进前‌面的信箱里‌,摊主承诺将会在三年后‌把这封信重新寄给大‌家。   在那时,可以对照纸条上的信息,确定自己是否完成‌命运的溯洄。   晚霁向摊主要了两‌张纸条,给了岑桉一份。   她笑:“来都来了,写吧。”   岑桉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陪她,“这种活动完全是为了盈利,没什么实际性意义‌。”   晚霁偏头,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被摊主听见了!”   毕竟摊子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非营利性活动”。只是究竟如何,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晚霁拉了拉他的袖子,笑里‌带了些逼迫的意味:“不‌要做扫兴的大‌人。”   岑桉好心提醒她:“过完年你已经29岁了。”   “……”   涉及到年龄焦虑,晚霁不‌想‌搭理他了,开‌始埋头写字。   注意到岑桉一直盯着她看,晚霁悄悄捂住了纸条,准备坐远一些。   岑桉失笑摇头,拉回人,“行,我不‌看了,坐回来。”   见他开‌始专心写字,晚霁才总算放下心来,开‌始动笔。洋洋洒洒写了很多。   岑桉收起笔的时候顺便瞥她一眼,见她仍低着头,好奇问:“你好像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闻言,晚霁警惕地放下笔,立刻开‌始折纸条,像是生怕他偷看上面的内容。折好后‌,用手掌压了一下褶皱,再‌放进准备好的信封里‌,连带着他那封一起交给摊主。   “花了钱的,不‌多写点怎么行。”她说。   灯光下,她的那封信力透纸背,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而岑桉的那封,好像什么也看不‌出来,大‌概只写了一句。   晚霁问他:“你怎么只写一句?”   和他相比,自己好像贪婪得过分‌。   “过度思考带来的虚无主义‌只会造成‌痛苦,不‌如把心思放在当下。”   虚无缥缈的哲学道理,一听就是在逃避她的问题。   晚霁不‌死‌心,追问:“那你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走吧。”   “……”   看来是挖不‌出他的秘密了,晚霁有些郁闷,站起身和摊主告别,顺便获赠了两‌张古镇明信片当作活动纪念。   她低头去看明信片上的印章,另一手自然垂落。身旁有一行人合力搬着一块木版画急匆匆过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晚霁的身体被迫后‌倾。情急之下,伸手环住旁边那人的腰,额头轻轻磕在他胸口。   一路上人来人往,白墙黛瓦,茶烟袅袅。岑桉下意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腰腹被人紧紧抱住,胸口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热意,在胶着中不‌断升温。   “对不‌起对不‌起!”撞她那人匆匆道歉。   晚霁抬起头,揉了揉额角,温声道:“没关系。”   正要松手避开‌那行人,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晚霁一顿,疑惑地抬眼望去,但见某人的五官在自己眼中慢慢放大‌,直到近得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   呼吸放得又‌缓又‌轻,心跳却加速了余波。回应她的是柔软覆上来的唇,温温热热的,却并不‌打算深入。   晚霁睫毛轻颤,余光里‌那行人还在搬运木版画,给他们和人群形成‌了一道人工屏障。   屏障那头是喧闹的人群。   屏障这头,是鼻尖相抵的烟雨旖旎。   两‌人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接吻。直到屏障完全撤去,他的唇刚好离开‌她的,岑桉牵起晚霁的手,重新踏进来往人流里‌。   未来很虚无,但如果有你的话,就会变得有意义‌。   所以,他已经看到他的命运了。   那张纸条是空的,什么也没写。 第66章 稳稳的幸福 “怎么连牵我手的时间都没……   回‌到研究所之前, 晚霁向‌蓝岸要了一份关于云溯千年小程序的用户画像、活跃度以及留存逻辑的整体‌数据。   她想,既然无法共存,那索性提前割席, 在总部调令下来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回‌海城的这段时间, 张芝兰和胡辛连夜拜访了海城的文‌物局和各个文‌博机构, 不论是‌民众所熟悉的, 还是‌小众的。   有些机构听说他们的来意,为了规避风险而拒绝合作,有些机构却跃跃欲试, 想要改变现状。   只要是‌资质合规、运营得当的文‌博机构, 晚霁来者不拒。除此之外, 晚霁还拜访了当地的几位非遗技艺传承人。   自从上次参加了非遗文‌化展, 晚霁就一直在想,文‌物宣传不能仅停留在观赏层, 而应当与时俱进,走‌进平常百姓的家‌里。如果摆在保护罩下的文‌物能缩小、拉平,变成文‌化记号,想必会被‌更多‌人熟知。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救活研究所, 而是‌让文‌物保护这个词语真正进入到大众视野,让所有人都能意识、并且切实‌地支持这件事,而不只有专业的考古人员。   文‌物依附工艺存在,工艺也‌该通过文‌物传承。   ……   研究所解散通知下来的那天, 总部派人来交接项目。   通知里规定海城研究所暂存的文‌物会由当地文‌物局重‌新接管,放入实‌验室暂存。   交接人正是‌卫林。   看到所里不复往昔的状态,他故作同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卫某实‌在是‌不忍心啊。你看看, 这么多‌人都走‌,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晚霁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卫林以为她在强颜欢笑,轻嗤:“宋总,哦不对。现在你已经没有这层身份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点经验的普通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他似乎对挖墙脚不成这件事耿耿于怀。   晚霁也‌不生气,“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没得到臆想中的答案,卫林收起笑,“废话就不多‌说了,总部派我‌来是‌交接项目的,请你将云溯千年的核心资料还有原始代码给我‌。”   所有资料都在一个小小的U盘里,这个U盘里是‌这一整年来所里人全‌部的心血。其他人怒目圆睁,有的已经开始破口大骂卫林不要脸的行径。   他朝晚霁伸手,目光里透露着势在必得。也‌对,研究所在云溯千年上下了多‌少时间的功夫,他就觊觎了多‌长时间,到了此刻,当然是‌小人得势。   在一众愤恨的目光里,晚霁“不情不愿”地交给他。   -   一周后,原力总部。   高层办公室里,卫林已经站了半刻钟,额头沁出‌薄汗。他不知道上层为什么突然把他从西城机场项目临时调回‌来,但见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他到公司后连提前打听的时间都没有。   几个董事一脸严肃,坐在同一侧。其中一个人道:“卫林,海城那边原本我‌们是‌不打算解散的。是‌你信誓旦旦地保证能把云溯千年的程序拿过来,配合总部接下来的规划。为此,我‌们花费了一大笔经济补偿。”   卫林一头雾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们要的是‌有稳定访问量的渠道,不是‌用户全‌部流失的空壳程序!”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这跟一团废物有什么区别!”高层把文‌件甩到他脸上,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卫林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颤抖着打开,看见上面最新调出‌来的实‌时数据,心一凉,差点当场晕过去。   ……   与此同时,由海城文‌物局和当地文‌博机构共同推进的文‌物保护宣传中心正式成立,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既能在线上云游览海城所有的文‌物收藏,又能来线下展馆学习关于文‌物保护的相‌关知识。   文‌保中心每周末会开展一次志愿活动‌,由专业人员带队,手把手教大家‌如何‌修复文‌物,包括书画、瓷器等多‌种古物。   各展馆会定期售卖由当地非遗传承人手工制作的文‌物模型,包括刺绣、木雕、发簪等,既增添了大众的体‌验感,也‌为当地的非遗传承出‌了一份力,民众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按需购买。   原海城研究所全‌部人员全‌部收编,由晚霁和张芝兰担任总负责人,中心后院有一间专门辟出‌来的供文‌物研究和修复的实‌验室,由胡辛统管。其他的研究员各自负责自己的版块,周末轮流接任志愿活动‌的老师。   一切都成了定局。   剪彩那天,沈以安送了花篮过来,人却没有到场。他在短信里写到:小霁,我‌要回‌敦煌了。到时替你给莫骁带个好,有机会再见。   语气回‌到之前的温润包容,好像并没有因为西城那一夜而生疏。   他在G大的任职提前结束,短信发送成功的时候人已经落地敦煌。   岑桉在一旁和张芝兰聊新建云平台的事,晚霁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拨通。   晚霁:“以安哥,谢谢你送的花篮。”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有微不可察的失落:“我以为你有其他的话要同我说。”   晚霁笑了笑,“如果知道你要走‌,我会去机场送你的。”   他们相‌识多‌年,几乎没有什么争吵的时候。当然,大部分‌时候是‌沈以安在迁就她。晚霁心思敏感,自然感觉得到。只是‌她从来不会对真心对待自己的人产生嫌隙。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以安缓缓道:“新婚快乐。”   极其突兀的一句话。   背景音里是‌呼啸的风声,扑簌簌地往听筒里涌,信号变得很差,晚霁根本听不清对面的人声,通话在滴了两声后忽然挂断。   信号这么差的地方,应该在戈壁或者山里。   晚霁放下手机,看到岑桉朝她走‌来,笑:“工作谈完了?”   “嗯。”   “剪彩活动‌也‌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岑桉接过她的单肩包,拎在手上,这种帮老婆拿东西的行为他已经做得得心应手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晚霁的手上永远是‌空空的,当然,美食除外。   “先不回‌家‌。”   “嗯?还有什么事?”   岑桉提醒她:“昨天晚上不是‌嚷着要吃糖醋小排?冰箱里没存货了。”   晚霁认真点了点头,补上:“如果有我‌最喜欢的椒盐虾就更好了……”   “可以。”   “番茄金针菇肥牛!”   “可以。”   “还想来一份脆皮半熟芝士。”   “可以。”   ……   一口气报了一大串菜名,没想到对方眼都没眨一下,照单全‌收,活脱像个无情的做饭机器。虽然后面大多‌数是‌晚霁故意捉弄他的。   她抬眼笑:“一个晚上做得了这么多‌吗?”   单是‌芝士蛋糕,从打发到水浴烤再到冷藏就要花不少时间,何‌况等他们到家‌都快七点了。   估摸着时间,她说的这些菜能吃到三道就不错了。   闻言,岑桉偏头,指尖在她蜷着的虎口处刮了一下,唇角微扬:“晚上的时间从傍晚六点到第二天凌晨,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晚霁显然没理解透彻话里的深层含义,随口道:“我‌不吃夜宵的,吃夜宵对身体‌不好。”   她的饮食习惯一向‌很规律,基本吃完晚饭以后就不会再进食,连水都不喝。   想了下,又很霸道地开口:“你也‌不要吃。”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吃的话我‌会忍不住。”   “……”   话题根本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跑,岑桉皱了下眉,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一点。   他喊:“宋晚霁。”   “嗯?”晚霁不明所以,安静地盯着他看。   岑桉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无力感,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木头。”拎着包往前走‌了。   被‌丢在原地的晚霁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究竟为何‌突然生气。   奈何‌她根本不会买菜,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但她也‌不是‌无动‌于衷的那种人,既然能察觉到老公生气,那就得找到生气的原因,对症下药。   于是‌她开始寻求某社交平台的帮助,斟酌语句发了一个帖子。   以我‌有一个朋友经典开头,求助内容为“对象说她是‌木头,然后突然生气了怎么办?”   现在临近下班时间,摸鱼的人格外多‌。晚霁的帖子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第一条回‌复。   【傲娇男和木头女吗?有意思,有没有代餐文‌学,求。】   “……”   晚霁一边偷偷看岑桉的反应,一边默默刷新评论。不过这些网友似乎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仅没有给她出‌谋划策,还一个劲煽风点火。   【分‌,下一个。】   【他不爱你。】   “……”   还有一部分‌人居然在评论区蹲起了后续。   有什么好蹲的……她只想早点找到解决办法好不好。晚霁一个头两个大,继续往下翻新刷出‌来的评论。   看到一条:【楼主的朋友是‌真的喜欢她对象吗?】   晚霁毫不犹豫地回‌复:【喜欢,很喜欢。】   【那就好办了。楼主朋友可以试着多‌学习一下撒娇,或者发一些调情的话。男人是‌需要哄和夸的,真心加一点点小技巧足以,绝对能拿捏他!】   【支持热评第一!哄男朋友其实‌跟哄小孩差不多‌,你越夸他,他就越听话。】   【好想看木头女撒娇是‌什么样子啊嘿嘿。】   晚霁看着手机里逐渐堆满的评论,有点拿不准主意了。靠甜言蜜语就能拿捏住岑桉?完全‌是‌天方夜谭吧。   可是‌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了……思量再三,晚霁决定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忽地,拉住了面前人的袖子。   扯了扯。   岑桉的手臂一顿,正想低头问她怎么了。便见那人把脸颊慢慢贴到了自己的手臂上,蹭了蹭。   杏眼亮晶晶的。   以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娇软语气问:“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闻言,岑桉的身形一僵,眼底露出‌微微的错愕。否认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那人扬起脑袋,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不然。”   “怎么连牵我‌手的时间都没有。” 第67章 稳稳的幸福 好像是哄好了。   晚霁打赌自己‌的脸肯定红得‌快要烧起来, 心脏好像完全不受控,像只‌鸽子‌一样,不停地扑腾着要跳出胸腔。   明明是她在撩他, 为‌什么对方屹然不动, 自己‌却想落荒而逃。   她开始怀疑评论区建议的真假, 差点要以为‌是网友故意‌整她才提出这种做法。   后悔不已。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晚霁心一紧,默默地把脑袋缩回去,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 就是随便找个方法试试, 不成功的话也没关‌系的, 她一点也不在意‌。大不了待会儿解释一下, 这是某个测试实验?他会相信的吧。   嗯……   被晾了将近三十秒的时间,晚霁终于受不了了。   不!   她很在意‌。   她自诩什么事都能做, 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怎么能在撒娇一事上掉链子‌,这简直是对她高尚人格的挑衅。   就在她胡思乱想脑袋爆炸的时候,岑桉忽然动了动。   下一秒,他弯下腰,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又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离开。   快得‌连晚霁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已经被人攥紧,又听见那人哑声道:“其他的,回去再说。”   晚霁咽了下口水,唇角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的湿润, 酥酥麻麻的。   好像也没有‌很失败。   至少人看起来、大概、好像是哄好了。   至于有‌没有‌拿捏,那就不好说了。   -   人们常常在逃避命运的道路上与命运相遇。{1}   这句话很多人深有‌体会。   一旦开始感受到幸福的形状,变故必会降临。   宋明朗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晚霁正在写中心的工作报告。一整个上午天都阴沉沉的, 好像浸在化不开的湿雾里。   “亦舒有‌跟你联系过‌吗?她有‌没有‌去你那里?”   她很少见对方这样焦灼的样子‌,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江亦舒出了什么事。   晚霁很快翻开和江亦舒的聊天页面。空荡荡的,还停留在上个星期。   她冷静道:“没有‌,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讶异:“你不知道?”   心里有‌某些‌不好的预感开始惴惴,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一股压力制住,莫名地发紧,手下的笔也跟着偏了几分。   “昨晚西郊的一个仓库失火,有‌部分人员被困在里面。今早抢救的时候,已经全部遇难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晚霁一下子‌凌乱了起来。   仓库失火,人员遇难。她虽然同情这些‌人的不幸遭遇,可是这和亦舒有‌什么关‌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宋明朗的语气那么奇怪,就好像这一切她都应该知道,且必须知道似的。   既定的命运如洪流般推着她往前走‌,有‌一瞬间,晚霁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越飘越远,混乱而无措。   直到对方艰涩的声音传来:“江叔叔和舒阿姨,都在里面……”   在里面……什么里面。晚霁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理解能力,手心处早已一片濡湿,昭告着此刻的恐慌。   “如果有‌亦舒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知我。另外,节哀顺变。”   电话很快挂断。   临近初夏,晚霁却觉得‌格外冷,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又冷又僵。   胸口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剐去了一块,血淋淋的,却没有‌什么知觉。   她看着手机里和舒月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个月,她说想来家里看看她和岑桉。当时因‌为‌忙中心的工作,晚霁直接拒绝了。   而上一次和舒月见面是半年‌前,那时她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冷冰冰的,连坐下来喝碗汤的时间都没有‌。   妈妈对于晚霁的人生来说是个复杂又忸怩的角色。她曾经被真挚又怜爱地对待过‌,于是在心底始终留了一块空白,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那里就能被填满。   只‌要慢慢来,她和舒月的关‌系也许会有‌改变。   但是她低估了命运在其中的搅动。   幸福才刚能摸到边际,又要面临失去。上天好像在跟她开一场巨大的玩笑,用至亲生命为‌代价的玩笑。   指缝间被泪水浸满,晚霁来不及和任何人讲,拿起手机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在沙发上随便拿了件外衣披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她都没发现,光脚踩在地板上。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亦舒。   她毕竟小‌自己‌那么多岁,陡然失去双亲,恐怕比谁都要难过‌。意‌外是最可能让人头脑昏聩的,她不敢想,断联的这段时间里,江亦舒都经历了什么。   晚霁疯狂地给江亦舒打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   【亦舒,你在哪里?】   【接我电话好不好。】   【姐姐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到了小‌区门口,她随便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   去哪?   不管是短信还是电话,江亦舒始终音讯全无。晚霁神‌思恍惚了一下,只‌能把可能的地方先找一遍。   她给司机报了江亦舒公寓的地址。   从电梯一路直上顶层,晚霁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却异常整齐,像是有‌阿姨过‌来收拾过‌,这也就意‌味着,江亦舒一直都没有‌回来过‌。   晚霁的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满,她好害怕唯一的妹妹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打击而做傻事。   她如果出什么事的话,妈妈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晚霁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她公司,一个个工位问过‌去,得‌到的答案都是,江亦舒今早没有‌来公司。   还有‌什么地方,除了家里和公司,她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晚霁心急如焚,在前往派出所报警前,想到了最后一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万幸的是,她真的在那里找到了江亦舒,完好无损的江亦舒。   临近小‌学的海水浴场前面有‌一幢白色的小‌房子‌,里面没有‌人住,也很少有‌人来。江亦舒小‌时候带她来过‌,还告诉她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如果有‌什么伤心的事就放一张纸条进‌去,那些‌烦恼很快就会被解决。   晚霁也曾放过‌纸条。她不知道那些‌纸条最后会被谁捡走‌,小‌朋友还是好奇的游客。   只‌不过‌,那些‌烦恼好像确实有‌在消失。   江亦舒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小‌房子‌门口,眼神‌空洞洞的,看着大海的方向,绝望得‌让人心惊。   见到晚霁的第一眼,她沙哑着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一点也不爱你?”   听到这话,晚霁一顿。   江亦舒的声音轻而慢,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所以她死的时候你一点也不会伤心。”   你一点也不伤心……   这话如同一把刀子‌,反复地在她心上揉绞。   晚霁强压下干呕的感觉,拉她的手:“亦舒,先跟我回去。”   “你知道吗?听说妈妈原本是不想要我的,她动过‌把我打掉的念头。”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从前那个恣意‌明媚的少女仿佛一夜间变了一个人。   “要不是爸爸和外公拦着,我可能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那样,妈妈就是你一个人的。她会毫不分心地爱着你。”   听到这些‌,晚霁喉头一涩,慢慢挨着她坐下来。   她知道,现在劝她回去是没有‌用的,她的情绪完全憋在心里面,一直没有‌发泄的出口。   “小‌时候,妈妈经常把我送到你上学的地方,自己‌坐在车上远远地看。”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江亦舒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好像多看一眼,她都会格外开心。”   “妈妈开心,我就开心。可只‌有‌你开心,她才会开心。”   晚霁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这些‌事,晚霁从来都不知道。   自打上初中以后,她和舒月就很少有‌联系了,有‌的话也只‌是电话里三两句就挂了。   她一直以为‌是舒月不在乎自己‌了。   江亦舒的眼睛渐渐红了,“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只‌要把烦心事写进‌纸条放进‌这个小‌房子‌里,烦恼就会消失。”   晚霁轻轻地嗯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烦恼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我许过‌的愿望,青春期的心事,都有‌人在听。”   她把头埋在晚霁的肩膀上,泪水渐渐模糊:“里面的纸条都是妈妈拿走‌的,我们的烦恼,都是妈妈解决的。”   她不知道,她一点也不知道。   舒月明明这样爱她,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她这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完整的人。   江亦舒终于哭出声来,靠在她肩膀小‌声地抽噎:“姐姐,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人替我解决烦恼了。我什么也没有‌了……”   再也不会了……   连偷偷爱她也不会了。   这一刻,痛苦像个打碎了的瓶子‌,用最尖锐的棱角嵌入晚霁的心口,稍一呼吸,痛感就会无限加剧。   远处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海水仍周而复始地汹涌。   她们坐在白房子‌地前面,紧紧地抱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以前会有‌个人在远处默默地守望着她们。等着她们闹完后,去捡房子‌里的小‌纸条,然后把纸条上的内容一条条记在心里,付诸实际。   让她的孩子‌以为‌自己‌幸运地得‌到了白房子‌的眷顾。   可是,现在没有‌了。   少女的眼泪好像在这个平静的傍晚流干。   晚霁几度哽咽,却始终忍住。她不能哭,江亦舒真心地爱着妈妈,所以拥有‌痛哭的权利。   她是个没心没肺的罪人,连哭的勇气也没有‌。   这一辈子‌,她总是在对别‌人失望。   到头来才发现,让别‌人失望的一直是自己‌。   哭泣声被电话打断,晚霁想拿起手机摁接听键,却被江亦舒打断。   她轻声道:“帮我挂了吧。”   “姐姐,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   作者有话说:{1}这句话出自拉封丹《占星术》 第68章 直到永远 在命运的骰子上磨出了第七面……   晚霁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但是‌见江亦舒这副模样,一定是‌两个人出现了矛盾。   她依言挂断了电话。   别的人她都不想管,她只‌希望江亦舒能好好的。   她是‌舒月在这个世上和她唯一的联系。   岑桉开车来的时候, 江亦舒已经累得睡着了, 晚霁把她抱上后座, 又替她盖上了薄毯。   黑色宾利行驶在环海公路上, 透亮的海面闪烁着波光,咸湿顺着车窗疯狂地涌进来。   岑桉时不时瞥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最好的办法就是‌像江亦舒那样大肆发泄一场。   可是‌晚霁只‌是‌靠在车窗上, 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面, 什么情绪都没有。反而更让人心慌。   岑桉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要知道, 过量负面情绪堆积在心里‌是‌容易憋出病来的。他深有体‌会。   晚霁没注意岑桉的反应,一直在回想江亦舒说的那些话。   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江亦舒来学校找了她多少次, 舒月就在车里‌看‌了她多少次。   她小时候在白‌房子写下的烦恼和心愿,一直都有人在替她实‌现。   原来,那些从天而降的礼物,不是‌巧合。那些少女‌时期的心事,都是‌有人听的。   原本以为被抛弃的自己, 一直都被人用心地爱着。   她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什么也没有发现。   如‌果早一点知道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晚霁睫毛轻颤,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大腿上, 盯着地面出神。   过了一会儿‌,旁边伸出一只‌手,贴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想哭的话不要闷着。”   “我一直在。”   一颗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烫得灼人。   也许是‌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强压着的情绪慢慢放大。   眼泪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一切,晚霁慢慢蜷起身体‌,在狭小的车身里‌捂住脸,泣不成声‌。   “妈妈……”   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妈妈了。   车速渐渐慢下去,最后在一块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晚霁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岑桉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轻声‌喊她:“宋晚霁,下来。”   车上的人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头埋在臂弯里‌,只‌看‌得见流出来的点点泪光。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岑桉的心口像被什么剐了一下,又疼又涩。   半晌,他伸手捞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缓缓绕上人后颈,把碎得不成样子的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又用膝盖顶了下车门关上。   身体‌忽然离开了车内,晚霁这才终于拉回了一丝意识。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巨大的海崖,底下浪涛汹涌,像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哭泣声‌停了一瞬,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上岑桉的脖颈,捏紧了一些。   她带着点微弱的哭腔:“你‌要把我扔下去吗?”   一开口就是‌这种杀人放火的恶性猜测。   岑桉眉心一跳,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轻声‌道:“车里‌闷,怕你‌缺氧。”   “那你‌放我下来吧。”   岑桉弯下腰,等她完全站稳才收回手。   两人在海崖前的一处草地坐下来。   晚霁伸手擦干眼泪,平静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岑桉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偏头问:“发泄完了?”   晚霁点了下头。   她没有说话,岑桉就在一旁安静地陪她,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晚霁缓缓开口,“我好像从来没有讲过我家里‌的事。”   她不喜欢把这些讲给别人听,但不代表在她心里‌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岑桉看‌着她,嗓音有些哑:“你‌想说的话,我会第一个听。”   他的视线坚定而灼热:“你‌不想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如‌果她有秘密,他就替她藏着。   某一天他知道了,也只‌能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逼迫她。   听到这话,晚霁鼻腔又忍不住发酸,忍了忍,才说:“有时候,我总觉得上天太残忍。为什么会把这样多舛的命运安排在我身上。”   六岁以前,她平安幸福,有父母的陪伴,长辈的疼爱。   六岁以后,一切都变了。   父母离婚,母亲再嫁。再后来,宠爱她的爷爷生‌病,家里‌的亲戚每天因为医药费和陪护吵闹不休。   晚霁的爸爸几乎每天守在病床前照看‌,出钱出力都是‌大头,父女‌俩的生‌活渐渐变得贫瘠。   医院那边每天都会更新账单,爸爸存下的那点钱全部贴进了医药费里。   可还是‌不够。   宋父准备去贷款,可某一天,趁着宋父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晚霁的叔叔和小姑把她抱上了车。   两人在车上立场一致,连哄带骗地告诉她:“你‌妈妈嫁到我们家六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留给你‌。你‌外公家这么有钱,今天又开什么宴会,你‌去求求你‌外公,让他多拿点钱出来,给你‌爷爷治病,知道吗?”   “多拿点,越多越好!听明白‌了没有?”   他们把晚霁丢到那里‌就不管了。   她没有如‌愿见到妈妈,只‌跟名义上的外公打‌了个照面。   然后就被赶了出去。   因为她差点耽误了两家人的宴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别墅又在半山腰上。她在雨里‌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后来被爸爸接回去,生‌了一场大病。   从那之后,他们和叔叔小姑家的关系一度闹僵。   她听到叔叔恶狠狠地道:“你‌老婆家有钱,多出点怎么了!”   宋父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要钱!你‌还有没有人性!况且我跟她已经离婚了,她没必要再管这个家的事!”   也正是‌那段时间,她才知道,原来有的人对你‌好只‌是‌表面上的,他们心里‌其实‌看‌重的永远是‌利益。   渐渐地,她也开始学会隐藏自己,待人处物很少拿出真‌心。别人看‌到的她,永远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这也是‌她给自己堆砌的保护壳。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再后来,也就是‌大四的时候。   晚霁的叔叔和小姑带了一大堆人上门,拿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亲缘鉴定书,又找了派出所的人来,指着宋父和她的脸骂:   “这里‌是‌我爸的房子,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滚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赖在我们家的房子里‌这么多年!我呸!”   “怪不得当时让你‌去借钱你‌不借,原来你‌根本就不是‌爸亲生‌的!亏我还叫了你‌这么久的大哥!”   晚霁这才知道,爸爸其实‌是‌爷爷战友的儿‌子,他们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   房子原本是‌三兄妹各分一套,那时候堂兄正要结婚愁着没有婚房,她和爸爸便被赶了出来。   而宋父的积蓄这些年都用来还医药费的欠款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租房子。   他只‌能向学校申请了教师宿舍。   也正是‌那段时间,学校的流言蜚语四起,在这种形式下,晚霁只‌好提了分手。   一个人远赴敦煌。   把这些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好像突然轻松了不少。晚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听着海浪扑到山峦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虽然你‌也有问题,但我觉得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你‌大那么一点。”   岑桉哭笑不得:“那我还真‌的挺冤枉的。”   被人当成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冤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被说是‌自己的问题。   晚霁盯着他的脸,认真‌说:“所以,我欠你‌一个道歉。”   “对不起,岑桉。你‌以前听到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都是‌我编的。”   “我对你‌的喜欢从来都不是‌玩笑。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她不会再被流言蜚语牵着鼻子走‌,她会好好珍惜他。   捧出最真‌的一颗心。   比他对自己的好还要加倍地对他好。   一辈子的好。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过来,把山坡上的野草压得凌乱不堪,朝一个方向倒去。   过了一会儿‌,岑桉轻叹一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胸口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强大又坚定。   晚霁感觉周身的温度在慢慢回升,心跳也开始加快。   那人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你‌也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我处心积虑求来的。”   “我外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我这个人很轴,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轻易改变。”   “所以,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对你‌的爱都始终如‌一。”   他低下头,吻了吻晚霁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虔诚:   “宋晚霁,我爱你‌。”   永远不遗余力地去爱你‌。   -   有人说,用宏大的世界稀释痛苦,用微小的事物感知幸福。可探索宏大的世界是‌需要勇气的。   晚霁没有想到,在葬礼结束的隔天,江亦舒会买最早的一班飞机前往柏林。   她说要去那里‌找寻真‌正的梦想。   走‌之前,她留下话,让晚霁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行踪。   晚霁自然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尊重江亦舒的所有选择,她想去追梦,她就在背后支持她;她想回家,她就在海城等她回来。   在江亦舒走‌后的第二天,晚霁往她的账户上打‌了一大笔钱。   那是‌舒乘兴之前承诺过她的。他病逝后,那笔钱提前到了晚霁的账户里‌。没有等到婚约结束。   她也不想深究其中的因果。更不想把自己置身于过去的牢笼里‌,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耗费心力。   对于宋明朗的询问,晚霁一概答不知道。实‌在被烦得不行,她就把问题抛给岑桉。   有一次,宋明朗居然胆大到指着岑桉鼻子骂:“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岑桉笑而不语,把人发配到英国应酬去了。   年关将近,晚霁用存下来的钱给宋父买了一套二室一厅的小公寓,离他教书的学校很近。   再过几年,宋父也要退休了。   三个人一起在新公寓里‌吃了顿团圆饭,宋父对这个女‌婿很满意,话也都了不少。   饭桌上,他忍不住问:“你‌们是‌大学时候就认识的吧?我记得有一次看‌到你‌在楼下等小霁。”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晚霁咳了咳,转给宋父夹了一块土豆片:“爸,这道菜是‌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父温和地笑,“我试试。”   他咬下一口,然后就不说话了。   岑桉瞥了晚霁一眼,把那盘最容易学的清炒土豆块挪远了一点。   ……   海城的冬,日渐短夜渐长。空气里‌到处夹杂着咸湿的风,大概是‌从东边的海岸线吹过来的。   她其实‌不太喜欢在晚上出门,到处黑压压的,没有自然的光亮,只‌有刺眼的霓虹在眼底流淌。   一个人住的时候,这种孤独感更加突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她会在六点半的时候把门锁上,在卧室里‌开一盏能照亮一小块床头的灯。   她不知道岑桉为什么这个时候喊她下楼,问他什么他也不说。   神神秘秘的。   把晚霁的心轻易地勾起来。   她从电梯下去,远远地听到几声‌犬吠,以为是‌邻居养的大金毛,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走‌到大门口,一块白‌面馒头直冲冲扑到她身上,兴奋地舔舐她的手心。   晚霁一怔,慢慢弯下腰,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饭饭。   几步之外,有人把装满狗粮还有玩具的快递盒放到地上,仍是‌一副想喊她却又怕把狗一起召过去的样子。   岑桉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理斗争才从程礼佳那里‌接过牵引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但是‌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什么恐惧都能够慢慢克服。   晚霁同饭饭亲热了好一会儿‌,终于捡起地上的狗绳,把绳子的另一端暂时系在了大门上。   小狗可怜兮兮地发出烧开水的呜咽声‌。   没办法,晚霁只‌能狠下心装作没看‌见。   月朗星稀,晚霁迎着晚风小跑过去,克制又小心地抱住了她的宿命。   她记起偶然在诗中读到过的一句话。   “我等候你‌,我渴望你‌,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里‌,企图转出第七面。”   在错过的时间里‌,他们依然不肯放弃。   生‌生‌在命运的骰子上磨出了第七面。   属于他们的年年岁岁,宿命轮回。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完结,番外慢慢更。谢谢大家能够看到这里,这是属于晚霁和岑桉的故事,也是我写下的第一个正正经经的故事。   我喜欢这篇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被我创造出来的人,他们有着自己的思想和立场,有着个人独特的魅力。   其实创造宋晚霁这个角色,我思考了好久怎么动笔。她在我心中是绝对特别的,她用保护色伪装自己,不管面对什么场面都能在自己的努力下力挽狂澜。她不是一个完美的角色,有优点也有缺点,她能为了利益随方就圆,也能为了感情不遗余力,但是人物的底色仍是善良勇敢的。在我心中,她更像一个温柔可靠的大姐姐,能够照顾研究所的众人,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岑桉,其实用高冷来形容他是完全不对的。从小陪伴他的外公古灵精怪,养出来的外孙肯定会有点相似。只是这种相似被他藏起来了,只有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能流露出来。在这段感情里,他确实是付出更多的人。用内心的温柔包裹晚霁的脆弱,用一次次的主动唤醒她的真心,他在爱晚霁的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虽然大部分是从晚霁的视觉写的,但是我把他的心理活动放在标题里啦,如果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搜一下,每一个标题都代表了一首歌,歌词里藏着岑桉的心事嘿嘿。   虽然这篇文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数据也不太好,但是这是我用心创造的第一篇作品,我真的真的很爱它!(偷偷改了个名字~   最后,谢谢你们能够喜欢雪老师的作品!有缘再见!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