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兄 作者:写离声 状态:连载 字数:458916字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轻松 狗血 主角:卫婴(阿萤),卫珩 一句话简介:伪兄妹🔥强取豪夺 立意:爱与和平 简介: 【无血缘兄妹,强取豪夺,古代版安娜】 *随时可能修文,请及时阅读 *如果看到重复章节就是订阅比例不足,显示的是防盗章 卫氏嫡女卫婴,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拥有倾国倾城之貌,方及笄已获“江南第一名姝”的令名。 唯一的问题是,她是假的,是鸠占鹊巢六年的百戏倡优阿萤。 而她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长兄,江左名士卫珩,似乎开始对她起疑了。 偏偏长兄如父,阿萤的婚事和后半生前程都捏在他手里。 阿萤只能一边小心掩饰身份,一边继续小意讨好他。 他写字,她替他研墨;他赴宴,她熬好醒酒汤秉烛等到深夜;他有恙,她彻夜替他抄经祷祝祈福…… 直到他误中烈药命在旦夕,眼看鸡飞蛋打,她只好伪装成农女,钻进黑暗的马车里,亲身替他解毒。 一夜荒唐后,阿萤佯装无事发生。 有了长兄这靠山,她野心渐长,将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 …… 大婚当夜,皇帝驾崩,太子以谋反罪伏诛,新妇不知所踪。 朝野都道卫氏女福薄,只做了半日太子妃,东宫便遭血洗,连她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无人知晓,那天夜里她被锁在东宫的喜床上,金链响了一夜。 她那清高自持的长兄,撕去昔日伪装,拨开她濡湿的额发,在她耳边叹息:“早就说过,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为何总是不乖呢?” ———————— 那一日,卫珩饮下对他来说致命的药酒,在黑暗的马车里静静等待着。 他想若是妹妹找了别人来,他就带着妹妹一起死。 幸好来的是妹妹,那便不能怪他了。 ———————————————————————————— 架空魏晋南北朝背景 男主疯子、男鬼、重男,没有正常人性(道德感高的宝慎入!!!) 女主心机重爱算计,都不是好人,另一种意义的双向奔赴 感情产生于识破身份之后 *** 兄妹两人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无血缘,男主第一次见到妹妹就猜疑她身世,查清确证后才产生的男女之情,是伪兄妹,伪的! ——————————————————————————— 预收文 【下堂的妹妹回来了】(另一种风味的伪兄妹) 上一世,李绣萦十二岁父母双亡,继兄与夫家同一天来接她,她选择了夫家。 她十五岁嫁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十六岁难产一尸两命,死后做了鬼才知道难产并非天意,而是因为夫婿金榜题名被贵人看上,婆母要她腾出正妻的位置。 十年后,竹马借着岳家势力平步青云、官至台辅,而继兄成了酷吏,罗织罪名制造冤案,竹马一家亦受牵连,抄家夷族,而继兄自己不久也遭清算,受凌迟之刑。 重活一世,绣萦回到受孕前夕。 这辈子她只有两个心愿,第一活着离开夫家,第二不让哥哥成为乱臣贼子。 她自请下堂,回到小时候的家,每日尽心竭力帮哥哥考科举、走正道。 不出三年,继兄高中状元,入翰林院,宰相千金欲榜下捉婿,绣萦明白自己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留在哥哥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她收拾好行囊,向哥哥辞行:“祝哥哥前程似锦,我也要回乡嫁人了。” 哥哥说好,千里迢迢送她回乡,从老树根下挖出一坛酒,说要与她道别。 醇酒入喉,她才知道这是她出生时哥哥埋下的女儿酒。 哥哥一杯接一杯沉默地喝着,直到整坛喝尽。 “回乡嫁人,嫁给我吧。” ———————————————————————————— 刀子一次次割开血肉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妹妹,倒在血泊中,大睁着眼睛,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她那时该有多痛啊,他想,若是有来世,他拼死也要护她周全。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来世的他会对妹妹生出大逆不道的心思。 ——————————————— 老实人妹妹X正人君子哥哥 变质兄妹情 第1章 兄妹   青琐窗外蝉声如沸,檐角金铃间或发出一声清响。   濛濛水雾从冰山上升腾起来,与金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混杂一处,弥漫满室,驱散了暑气。   卫婴跪坐在案前,用目光一遍遍描着膝下龙须草席的花纹,后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她听见悬在头顶的呼吸,目光略微上移,看见男人竹青色衣裾边缘的云纹。   仿佛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帘,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   “可知为何叫你来?”   长兄的嗓音如金石相击,清泉漱玉,是能让人耳根酥痒,双腿发软的声音。   卫婴双腿发软,却是因为害怕。   她仰起脸,将眼睛微微睁大,好显得更无辜:“阿婴不知,还请阿兄明示。”   男人不言语,只有厚重的黑檀戒尺轻敲掌心,慢慢地,一下、两下……仿佛敲打在她心头。   卫婴想从他眼角眉梢探出些蛛丝马迹,但男人的面容笼在轻烟中看不真切,她心里越发没底。   “最后问你一遍,可知错?”   卫婴咬了咬唇,破釜沉舟:“阿婴真不知。”   良久,男人轻叹了一声:“我对你很失望。”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阿兄……”   “你不该唤我阿兄,”男人的嗓音依旧温和,似乎还有些惋惜,因此更叫她毛骨悚然,“你并非我妹妹,以倡优之身,鱼目混珠、鸠占鹊巢……”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他终于发现了!   仿佛有根尖刺贯穿了卫婴的头颅,她耳边嗡嗡作响,手脚霎时冰凉。   他会怎么对付她?卫家人会怎么对付她?他们会送她见官还是关起门来一杯毒酒鸩杀她?   不,卫婴心如电转,他并未送她见官,也未大张旗鼓惊动长辈,却关起门来审她,定然没有真凭实据,未必不是在诈她。   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当即眨了眨眼,两串珠泪滚落下来:“阿兄说的话阿婴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是你亲妹妹啊……”   “你自小便爱撒谎,”男人语气无奈,仿佛只是个溺爱妹妹的兄长,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天生的坏孩子,不罚是不会说真话的。”   戒尺敲打在几案上:“趴下。”   卫婴怔住,唇瓣颤动:“阿兄……”   “趴下。”男人重复了一遍。   卫婴膝行到案前,站起身。   “自己撩起来,趴上去。”   卫婴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小时候她在百戏班里做寻橦童女,挨打是家常便饭,撩起衣裙,趴下挨打,几乎是每日的功课。   可当着长兄的面……虽然他们并非真正的兄妹,屈辱还是无以复加。   入卫府六年,虽说兄妹不算亲密,卫珩又长居会稽山间,两人聚少离多,可卫婴也是真的将他当作了长兄。   “忘记怎么挨打了?”男人似乎故意要将她的尊严碾作尘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忘了自己的本分?”   卫婴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这回是如假包换的真眼泪。   她弯下腰,缓缓地撩起茜红绫绢裙,在长兄冷漠的注视中,伏倒在案上。   身后传来凉意,亵裤也被剥离,冰凉的戒尺轻轻在她身上移动,仿佛那戒尺的主人在犹豫将它落在何处。   “再问你一遍,为何冒充我卫氏女?”   卫婴浑身颤栗,但她心知再害怕也要忍住,若招认了就真是死路一条:“阿兄要罚便罚,子虚乌有的事阿婴不会认的……”   “很好。”他赞许道,几许愉悦。   戒尺在她身上轻轻一点。   卫婴缩紧身子,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挨打时最难耐、最可怕的,永远是那将落未落的第一下。   耳边传来戒尺破风的声响……   卫婴忍不住惊叫出声,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昏黑一片,油灯微弱的光芒大半被床帐挡在了外面。   卫婴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急忙四处摸索,指尖传来象牙簟熟悉的纹理触感,方才安下心来。   她在卫府,在自己的卧房里,她仍旧好端端地做着卫氏女郎。   是梦,好在是梦。   心脏剧烈搏动,仿佛一只陌生的小兽,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   卫婴嗓子干得要冒火,轻咳了两声,唤值夜的婢女:“青栀,我渴——”   无人回答。   是睡得太沉了?还是去净室了?   卫婴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恰在这时,夜风吹来,拂开轻罗床帐,将一缕淡淡的沉水香气送到她鼻端。   卫婴向帐外一看,霎时如坠冰窟。   摇曳的烛光在云母屏风上投下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   “青栀,是你么?还是翠翘?”卫婴虽这样问,但心知那绝不是她的哪个婢女。   那人身形和身量不似女子,而那缕沉水的气息,仿佛是从方才的噩梦里爬出来的蛇,无声无息游动着,爬过她肌肤,缠上她的脖颈。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她一下子乱了呼吸。   绝不可能是他,他此时还在会稽,还有三四日才会回建康。   可不是他会是谁?这可是卫府,每道门外都有部曲守着,三更半夜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卫家女郎的卧房里?   只能是家里人。   能用最上等珠崖沉水熏衣的,自然不会是奴仆。   看身量不会是几个未长成的堂弟,莫非是哪个堂兄?   卫婴怎么想都觉荒谬,正迟疑着要不要打草惊蛇,蜡烛燃尽,忽然“嗤”地一声熄灭了。   卧房顿时陷入黑暗。   卫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攥紧手,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渐渐远去,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卫婴侧耳倾听半晌,生怕那人去而复返。   幸而她害怕的事并未发生。   她逐渐放松下来,方觉头脑昏沉,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受了一场惊吓,是夜她又做了许多乱梦,始终睡不安稳。   再度醒来天光已大亮。   卫婴一睁眼便去摸枕边的鎏金小手镜,放到面前。   镜中人肌肤白皙细腻,樱唇柔嫩,是士族女郎才能养出的一张脸。   说来也怪,吃了几年卫府的水米,她生得越来越像卫家亲生的女郎,混在姊妹间以假乱真,眉眼间甚至有一丝卫珩的影子。   并肩而立,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亲兄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恍惚。   “你是卫婴,”她在心中默念,“死在水里的是阿萤,这世上没有阿萤,只有卫婴。”   心跳慢慢平复,她将手镜倒扣在衾被上。   时已入夏,天候燠热,寝具也是应时的。   身下铺着光洁无暇的象牙席,紫色轻纱床帐上用金线绣着朵朵莲纹,衾被和寝衣都是用最精细的絺布裁成,又由婢女用手一寸寸揉得细腻柔滑堪比婴儿肌肤,方能送到她这里。   这些物件一旦有丁点脏污,便立即换新的,奢靡得叫人瞠目。   卫婴轻轻抚着衾被和象牙席,这些世族子弟不过是会投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些好东西,她不比他们愚钝,不比他们丑陋,尤其不比他们更缺德,凭什么她就享用不得?她比他们差在哪里?她偏要一直享用下去,享用一辈子!   “女郎醒了?”婢女青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卫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衣后背连同下面的象牙席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昨晚你去哪里了?我唤你也不答应?”   “女郎恕罪,昨日奴婢肚腹不适,夜里去了几趟净房,没能好好服侍女郎,早知该叫翠翘起来替奴婢的……”   “无妨,只是半夜醒来有些渴,”卫婴安慰她,“去传水替我沐浴罢。”   青栀快步走到外间,吩咐小婢去传话,又回到房中,撩开一半帐幔挂在银帐钩上。   看见卫婴的模样,她惊呼了一声,伸手摸她额头:“女郎怎的流了这么多汗?脸色也白得吓煞人。”   “无事,”卫婴道,“只是发噩梦魇住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略一迟疑,还是问道:“昨夜……可有人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青栀一脸茫然:“没有啊,门户都锁得好好的。女郎可是听见什么?”   卫婴摇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当真有人进来过么?她院中二三十个婢仆,加上杂役就更多了。   即便是卫家人,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卧房?   除非是见鬼了。   多半是半梦半醒之间看错了,或者当时根本还在梦中。   卫婴如此一想便释然了,没道理自己吓自己。   热水备好了,青栀伺候她起床,替她将长发梳顺:“奴婢方才听见女郎说梦话了。”   “哦?我说什么了?”   “女郎唤了好几声‘阿兄’,可是想念郎君了?”   卫婴脊背一僵,旋即轻描淡写道:“是心虚呢,近来怠惰,阿兄归来要考校功课,生怕被打手板。”   青栀如释重负,也跟着笑开了:“女郎真是多虑了,郎君性情最是温和的,下人犯了错都不见他高声,便是女郎真的偷懒,郎君也不会说一句重话。”   这话不假,她这位长兄“言为世则,行为世范”,又生就一股风流蕴藉的气韵,比起他那位掷果盈车的曾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十三四岁便闻名江左,被时人称作“玉郎”。   别说用戒尺打她那种地方……手板也不曾打过一下,十分不满时也不过冷着脸微微皱一下眉。   可不知为何,卫婴阖府上下谁都不怕,唯独怕这温润和善的长兄,一见他就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每当他用那双黑得看不见瞳仁,仿佛能堪破一切的眼睛注视她,她就有种被扒光一切伪装,赤身露体的恐惧。   “女郎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念兄长了,”青栀继续旁敲侧击,“想必郎君在山中清修,也日日挂念女郎。”   卫婴牵了牵嘴角,并不说话。   卫珩因宿疾之故随名僧修行,隐居会稽山别业,自那以后兄妹一年便只见两次,一次端午祖母生辰,一次岁除宴。每回见面也只不过叙个寒温,考校一番功课,与陌路人相差无几。   这里面自然也有她刻意躲避的缘故。   青栀看在眼里,很是无奈,扶她起床:“女郎恕奴婢多口多舌,这府上郎君与女郎才是最亲的,女郎婚事就在眼前,怎么操持,嫁资丰俭,不都是郎君一句话的事……”   卫婴正色:“莫要胡言乱语,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哪有女儿家自己操心的。”   “奴婢知道轻重,只在私下里同女郎说说,”青栀叹了口气,“可惜郎主与夫人早早仙游,老夫人又偏心那两房……”   见卫婴又要张口,她忙道:“女郎放心,奴婢不会出去混说的。”   卫婴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自不会疑你,只怕你总是为我不平,出去言语神态中不小心带出些,你毕竟是祖母的人,叫人看出轻慢来,不能将我怎么样,却能拿你作筏子,我怕你受委屈。”   青栀眼眶顿时红了:“奴婢虽是老夫人拨给女郎的,但早就当自己是女郎的人……奴婢只愿一辈子侍奉女郎,只要女郎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你,”卫婴道,“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一会儿出门他们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青栀道:“阖府上下谁不知女郎性情和软,女郎要会欺负人,奴婢也就不担心了。”   她拭了拭眼角:“女郎答应奴婢,可要让奴婢陪嫁去王家。”   卫婴脸上染了轻霞:“你又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昨日郗老夫人都上门了,定是来为王家保媒的,”青栀笑道,“一会儿从老夫人那里亲耳听见,女郎就不能不信了。”   又自言自语似地念道:“但愿女郎与王郎君的婚事顺顺利利……”   卫婴佯装羞恼,心里也颇以为然。   王诚是琅琊王家的次房嫡孙,家中行五,出身清贵,为人“淳古”,说好听是老实,说难听便是有些呆。   呆的好,呆的才好拿捏。   难得的是内闱干净,在一众十四五岁当上阿耶的贵游子弟里是不折不扣的清流。   最要紧的是王小郎君的母亲郗氏出了名的耳根子软,门第又比卫家低了一等,嫁进去不怕她拿出长辈身份压人。   她正是卫婴为自己精挑细选的婆母。   若非如此,上巳祓禊那日她的幂篱不会那么巧,偏偏在王诚打马经过时被风掀落,掉在他马下。   至于后来他三不五时仗着“通家之好”来登门拜访、送节仪风物、让她的堂弟传书,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左右卫婴一封书信也没收,凡是单独送她的礼物也都退了回去。   青栀生怕她太过拒人于千里,错失了好姻缘,然而卫婴是百戏倡优出身,那时候一个百戏班几十号男男女女混居一处,什么事都不避忌人。   她在尚且懵懂童稚的年纪就见识了太多男女之事,明白世间男子不分贵贱贫富都一样,越是求不得的越抓心挠肝地想。   果然,她什么都不必做,她越是八风不动,王诚越是神魂颠倒、非卿不娶。   这些算计卫婴自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王郎君品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了,”青栀惆怅地道,“只要不同我们家郎君比……”   卫婴道:“放眼江左,谁又能和阿兄比呢。”   饶是她怕卫珩,也不得不承认,长兄非但惊才绝艳,而且洁身自好,江左无人能出其右。   何况嫁进来还不用伺候阿姑。   若卫珩不是她长兄,倒是门天上地下难寻的绝好亲事……   卫婴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得不轻。   不行,这样的人她可消受不起。   青栀又在劝她:“老夫人寿诞,郎君一定会归家的,女郎不妨多与郎君说说话……”   卫婴明白她的意思,长兄虽然尚未出仕,但仍是卫氏乃至各大世家这一代中出类拔萃之人,位极人臣是早晚的事,趁着出阁之前与长兄热络些,出嫁后更有底气——假如她是真的卫婴。   如今她恨不得今日过定明日完婚,不用和长兄打照面。   只要嫁进王家,即便卫家发现她是冒名顶替的,也只能为了颜面将错就错,那时她才是彻底高枕无忧了。   “阿兄不过回来小住数日便要回会稽,这几日还要往来酬酢,哪里有时间分给我。”她道。   青栀叹了口气:“郎君要是早日出仕就好了,那样就能长留建康给女郎撑腰了,郎君只要肯松口,立刻就能上任。”   卫婴叫她戳中隐忧,心又往下沉了沉。   天子屡次三番下诏征辟卫珩,他每回都坚辞不受,可是不久前四叔父领兵北伐失利,被革了官职,其余几个叔父更是碌碌无为。   如今家族需要卫珩顶门立户,难保他不会留在建康。   回想起面对卫珩时那提心吊胆的滋味,肚腹中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来回翻搅。   她安慰自己:“阿兄要侍奉师长,还要潜心注经,一年半载回不来的。”   青栀还想说什么,卫婴催促:“扶我起来沐浴罢,迟了恐怕祖母见怪。”   卫氏的规矩,小辈每日清晨要去向祖母张老夫人请安,陪着老夫人用罢朝食再各回各院。   其他人早些晚些无妨,卫婴去迟了便是有失卫氏体统。   青栀不再多言,唤了小婢来换床褥,与另外三个贴身婢女伺候卫婴沐浴。   直至今日,卫婴仍不习惯沐浴时有人伺候,于旁人面前坦身露体,总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但她不敢随心所欲屏退婢女。   刚到卫府时,长兄淡淡的一句“阿婴似乎不习惯奴婢伺候”,让她惊出一身冷汗,迄今心有余悸。   她压下心中不适,用习以为常的姿态托起双臂,微仰下颌,让婢女宽衣。   除下衣衫时,几个婢女仍是不由暗暗惊叹,氤氲水汽中女郎肤若凝脂,仿佛由内而外蕴着光华,真无一处不美,传说中的高唐神女、洛水宓妃恐怕就是这般了。   青栀执起象牙水杓舀起一杓加了香药的浴汤,缓缓地从卫婴肩头淋下,乳白色的香汤淌过丰润柔腻的肌肤,婉转没入玉壑,看得她一个女子也心动眼热,不禁脱口而出:“王郎君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卫婴佯怒,撩水泼她,脸颊却飞起霞色,越发艳丽非常。   这抹红晕直到她走进张老夫人院中时还未彻底褪去。   婢女打起帘栊,卫婴一手拈着绢扇,一手轻提裙摆,跨过门槛,一抬起头便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第一次炒伪骨饭,大家用餐愉快~ 第2章 重逢   卫婴因沐浴耽搁,到得迟了,其余四房晚辈都已聚在祖母张氏堂中。   堂屋里重帷叠幛,多是深色锦绮,是以比别处暗一些,可卫婴还是一眼看见了那坐在张老夫人右手边的男子。   无论多少人在侧,他总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不是她噩梦中才见过的长兄又是谁?   竹帘一动,屋子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卫珩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顿:“许久未见,阿婴。”   他语声和缓,笑容温煦,眼尾深长、眼梢微挑的眼眸里也只有身为兄长对幼妹的关切与注意,可卫婴却似被凶兽猛禽盯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卫珩多半昨日就回来了。   那么昨夜出现在她床前的人影……   可是她方才问过守院的奴仆,昨夜院中一切如常,院外也有护卫把守,长兄如何潜入她房中?又是为何缘故?   卫婴心乱如麻,屏风外的人影似阴云笼罩在她头顶。   “阿婴这是连自家阿兄都不认得了?”出身太原王氏的二叔母笑道。   卫婴回过神来:“乍见阿兄归来,喜不自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定了定神,甜甜地对着长兄一笑,上前乖顺地屈膝俯首行礼:“阿婴见过长兄。”   卫珩还了一礼,看了看她:“阿婴比之我岁初离家时又长了半寸,也越发知礼了。”   侍立在祖母身旁的三叔母小张氏“噗嗤”一笑:“看这两个孩子,嫡亲的兄妹揖来让去,倒生分得不似一家人。”   她是有意讥刺,但他们生分也是真的。一般亲兄妹分别许久,见了面都要执手叙寒温,可卫婴只看了一眼卫珩那玉雕般的手,手背上隐隐凸起的青筋,便莫名头皮发麻。   她朝小张氏笑了笑。   这三叔母是祖母张老夫人的隔房侄女,又嫁了她亲生的儿子。   其人性情偏狭、争强好胜,偏偏夫婿不成器,只知吟风弄月、服散狎妓,仕途多年不得寸进,自觉怀才不遇,去岁逞一时意气上表辞官,本以为皇帝与众臣定会挽留,谁知却无人理会,皇帝宁愿几次三番下诏征辟卫珩。   张氏看长房也就越发不顺眼了。   可如此出言不逊,又不像她平日的作派。   卫婴观她眉宇间又有几分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之感,便隐隐不安起来——三房有喜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面上不显,妙目婉转,似嗔非嗔地朝着卫珩娇憨一笑,露出一对小巧梨涡:“阿兄长居会稽,总也不归家,一岁也见不到几面,阿婴愚钝,时日长了怕是真要相见不相识,阿兄若能长留京中便好了。”   卫珩笑意浅淡:“是该怪我。”   祖母张氏虽也不喜长房,城府到底比侄女深些,一脸慈蔼地看着这对与她并无丝毫血脉亲缘的孙儿,半真半假地向卫婴道:“婴娘劝劝你阿兄长留建康,也让老妇享几日天伦之乐。”   卫婴面上自是欢欣,期冀地望着卫珩:“不知阿兄可有留在建康的打算?”心里却将佛祖三清都求了一遍,只盼着他断然拒绝才好。   就算要出仕,也有两条路可以选,如今桓大司马与朝廷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卫氏是他极力拉拢的世家之一。卫珩可以应朝廷征召在建康为官,也可以去姑孰桓大司马军府任职,就如他庶出的五叔一样。   你们就保佑他选姑孰罢!卫婴暗暗祈求。   然而或许是平日道心不虔之故,佛祖三清都不帮她。   卫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向张老夫人道:“祖母有命,孙儿自当承欢膝下。孙儿前日应祇洹寺法颖禅师之邀,为寺中新修佛堂画壁,会在建康逗留三月有余。至于他事,容后再议。”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卫珩带着微微的笑意看向她,仿佛在说:“可还满意?”   卫婴生怕叫他看穿心思,迎着他的目光越发笑得甜蜜,直到腮帮子生疼,他才悠悠地移开了目光。   张老夫人的笑容也颇有些勉强。   卫婴心下纳罕,原来祖母同她一样,不愿卫珩回建康么?   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虽然祖母偏心,但她并非小张氏那般目光短浅之人,应当知晓四子领兵失利,三子又丢了官职,当此之际唯有卫珩出仕可以力挽狂澜,振而兴之。   即便卫珩并非她血脉,可本朝以孝治国,孙儿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自然也要尊崇这唯一的祖母。   她为何不喜?   不止不喜,祖母那一瞬间的神情甚至堪称惊惧。   可是她怕卫珩是因为自己是鸠占鹊巢,张氏为何怕个孙辈?她总不能是假的吧?   卫婴暗自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二叔母王氏道:“怎的站着说话,阿婴来同叔母坐。”   又笑问卫珩:“阿婴来之前,珩郎说到哪里了?”   卫珩微微抬眼,目光从卫婴襟前掠过:“正说起前日去游宣明观,观后有一片桃林,乃葛仙翁在世时手植,结实丰硕,皮薄如纸,汁甜如蜜,据称可延年益寿,珩下山前观主赠以数筐,待日暮犊车到府,便着人分送诸亲。”   王氏喜道:“听闻那葛仙桃极难得,一枚万钱难求,观主目下无尘,从不轻易与人,缘何愿以数筐相赠?”   卫珩淡然道:“珩与观主辩经谈玄,侥幸略胜一筹。”   众人闻言都是愕然,连祖母张氏也面露讶色。   宣明观主是高道,更是江左首屈一指的清谈名家,与名士辩难几乎从无败绩,竟对卫珩甘拜下风——赠之以葛仙桃一车,可见是心悦诚服。   王氏叹道:“珩郎巨才,我等今日沾了你的光。”   卫珩:“二叔母谬赞,清谈小技,不足为道。”   说着又与堂弟堂妹一一叙话,询问他们的课业,十足端肃持重的长兄作派。   卫氏五房中,只有二房、三房是张氏所出,四、五房都是庶出,长子则是原配颜氏所生,是以五房各怀心思,面和心离。   小辈们却尚有些懵懂,倒是都很钦慕这芝兰玉树的长兄,他与谁多说一句话,旁人便纷纷投来欣羨的目光。   堂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卫婴趁着长兄与他人说话时,方仔细打量他。   当年他十五岁入宫觐见,先帝盛赞他如玉山辉映,莹彻照人。   此时一打量,她这长兄真像是会发光一样。   卫氏家传的美姿容,这一屋子的子弟单拿出来都是玉琢般的人,可与卫珩同处一室,便都成了灰蒙蒙面容模糊的陪衬。   半年未见,他的身量似又长了些,一身素净的白苎夏衫用同色腰带一束,便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脖颈。   都中名士崇尚放旷通达,又尚服五石散,多宽袍广袖,乃至坦胸露乳,卫珩许是山居久了,两重交领系得规规矩矩,几乎掩住了喉结。   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叫人耻笑不合时宜,但卫珩如此,便是出尘绝俗,岳峙渊清。   卫婴不免又一次暗自叹息,若她是真正的卫婴,这兄长真是她的该多好。   正出神,三叔母小张氏以帕掩口轻咳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卫婴心怀偏见,只觉那咳嗽声也透着股矫揉造作的劲头。   “对了,”祖母道,“有个喜讯要告诉你们。”   卫婴右眼皮跳起来,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老夫人笑盈盈地看向最疼爱的孙女卫珠:“昨日庾太保夫人郗氏来替王家五郎求娶我们真珠儿……”   卫珠摆弄着腰间双鱼佩,倚在张老夫人怀里娇嗔:“祖母怎的就说出来了,还未说定呢……”   张老夫人每条皱纹里都流淌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这孩子,倒埋怨起祖母来了,将来到了夫家可不能这般做小女儿情态,叫人说我们卫氏女郎任性妄为。”   她爱怜地刮了刮孙女的鼻梁:“你呀,真该学学婴娘的稳重识大体。”   卫婴浑身仿佛浸泡在冰水里,凉意透到了骨子里。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张氏与小张氏这对姑侄从中作梗,将她亲自物色的夫婿、精心筹谋的姻缘横刀夺了去。   这些年来她百般讨好祖母,张老夫人明面上也是一碗水端平,甚至还总是做出偏爱她的模样,卫婴固然不会当真,却也想不到她这么不顾脸面。   卫珠从祖母怀中抬起脸来,一脸歉然地看着卫婴:“阿姊,你不会怪我罢?”   卫珠与她年岁相当,又有小张氏这样的母亲撺掇,从小到大都将卫婴视为敌手,凡事都要与她较个高下,比样貌,比才学,比书道,比吃穿用度,奈何她什么都赢不过卫婴——更可气的是卫婴初来乍到时明明样样都不如她,不知不觉却长成了卫家最耀眼的女郎。   说起卫氏女郎,谁都只看得见卫三娘,无人在意她这卫家四娘。   这回总算在婚事上扬眉吐气,她自忍不住耀武扬威。   卫婴笑容不减,仿佛真心为姊妹高兴:“四妹这话好生古怪,我为何会怪你?恭祝四妹觅得佳婿。”   卫珠:“阿姊还未议婚,我这做妹妹的倒抢了先……”   姊姊还未议亲,妹妹先订下亲事,的确是逾矩。   她浅浅一笑:“四妹缘分到了,总不能为了长幼之序错过了良缘。”   卫珠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这堂姊说话绵里藏针,分明是在说她不顾礼义廉耻,可是她眉目含笑,语气温和,叫人只能吃闷亏。   卫婴哪有心思与堂妹打嘴仗。   筹谋许久的婚事落空固然叫人不快,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去和姊妹抢男人,平白给外人笑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定了亲的男人就和死了一样,与其懊恼愤懑,不如记住这前车之鉴,下回再改进。   她在意的只有捉摸不透的卫珩。   如此想着,她悄悄抬眼望他,偏巧对上长兄的眼睛。   目光淡淡的,似在看她,又似什么都未放在眼里,卫婴却觉自己那点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梦里那股无处遁形的感觉再度袭来。   王五郎钟情于她,满建康都知道,卫珩一定也有所耳闻,如今是这个结果,他又是怎么想的?   无论如何,他的话在卫家分量极重,却对此不置一词,仿佛亲妹妹的婚事与他毫不相干。   就在这时,卫珩起身告辞:“祖母与诸叔母、弟妹宽坐,珩先行告退。”   张老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你鞍马劳顿,快回去歇息罢。”   卫婴见卫珩施施然向门外走去,也不由如释重负。   谁知方悄悄吐出一口气,卫珩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道:“阿婴。”   卫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强自镇定:“阿兄有何吩咐?”   卫珩道:“你随我来。” 第3章 款洽   一走出祖母的院子,等候在廊下的青栀迎了上来,担心又不忿地看着自家女郎——方才张老夫人他们说话并未避忌下人,青栀在帘外也听见了。   卫婴生怕这直肠子的婢女在长兄面前乱说话,便支开她:“我随阿兄去书斋,你去替我取些松萝茶来。”   说着向卫珩道:“谢家姊姊送来的茶,是谢氏豫章庄园今春新采的,与阿兄尝尝。”   卫珩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有心了。”   谢家七娘子谢昙是她手帕交,她刚到建康那些时日,那些士族女郎对她敬而远之,潇洒磊落的谢昙是第一个与她交好的。   她常遗憾谢昙不是男子——若她是男子,还有王诚那厮什么事!   后来她又幻想过谢昙能做她阿嫂,不过卫珩越来越教人捉摸不透,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真喜欢谢七娘,不愿叫她跳这个火坑。   不,是冰窟才对。   “在想什么,如此好笑?”耳边突然响起冰棱敲击似的声音。   卫婴连忙摇了摇头:“胡思乱想罢了。”   “我素来不喜松萝茶,阿婴想必是忘了。”卫珩像是顺口一提,并无苛责之意,但卫婴却冒出了冷汗。   她从未听说过卫珩不喜松萝茶,也想不起来他曾提过。   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她躲着长兄还来不及,如何会去留意他的喜好。   卫珩转过头,似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怎么还穿着去岁旧衣,可是新送来的不合心意?”   卫婴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衣襟。   她身上这件白色縠衫,里面的雾紫绣珠抱腰,的确都是去岁夏日裁的,没想到竟叫他看出来了。   长房因为是原配所出的缘故,早早便与其他各房分开理账,兄妹的吃穿用度都不从公中走,她的四季衣裳、首饰每个月由家令置办后送来,许多出自御用的织纺,不但比其他姊妹多出数倍,也精巧新奇许多。   这也是让卫珠不忿的地方——都是卫氏女郎,卫婴连吃穿用度都比他们高一头。   卫婴不想惹这些闲气,平日在家总拣着素净的穿。   也不知卫珩怎么看出来的。   “虽是去年裁的,却是第一次穿上身,”卫婴轻轻提了提裙裾,“家令置办的衣裳首饰实在太多了些,我都穿戴不过来了,放着也是糜费,不如少做些。”   “不过几件衣裳,能值什么,”卫珩道,“多裁一些从中选你喜欢的便是。”   不得不说,卫珩这长兄当得十分称职。   卫婴甜甜一笑:“多谢阿兄,阿兄待我真好。”   “你是我妹妹,”卫珩还以微笑,“待你好是理所当然的。”   卫婴心一紧,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她是假冒的,想起她占的这些好处来,会不会越发恨她?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穿过铺着莲花砖的庭院。   卫珩风姿清雅,白衣翩跹,日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像无数光的蝴蝶停落在他肩头。   卫婴情不自禁地偷眼瞟他。   阔别半年,长兄的身形越发颀长,风有时从旁侧吹来,薄衫贴在身上,便勾勒出窄腰长腿的优美线条。   他看着清瘦,但毕竟长居山中,日常在山水间行走,自比建康那些傅粉施朱,出门便坐牛车的贵游子弟健硕得多。   卫婴莫名有些耳热,仿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怀鬼胎地别开视线。   一路胡思乱想着,不觉到了卫珩的书斋。   他去祖母院中请安时,随从已洒扫通风,燃上上好的沉水,搬来了冰鉴,在青瓷瓶里插上新剪的花枝。   两人相对坐下,奴仆捧来一方黑檀食案,上面碧绿琉璃盘里摞着几只蜜桃,仿佛绿叶盛托着,越发显得鲜洁。   那些桃子不但硕大饱满,而且大小匀称,一看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熟透的果子。   粉白的果皮吹弹可破,红润果尖鲜妍可爱,果子似是用冰湃过,凝着一层晶莹水滴,漂亮得叫人舍不得下口。   卫婴却有些坐立难安。   看见桃子,她便免不了想起初入卫府不久,也是桃子成熟的时节,也是在卫珩的书房,庄园送了新摘的桃子来,保母便洗了一盘端来。   卫珩让她先挑,卫婴不疑有他,挑了一枚小的,撕开一点皮,自以为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抬头却见少年托着腮看着她,宝石似的眼睛闪动着玩味的光。   卫婴心里顿时打起鼓来:“阿兄为何看我?”   卫珩只是懒懒道:“阿婴食桃的模样很有趣,从未见过。”   卫婴后来才知道士族子弟是不会拿起果子便啃的,有奴仆去皮去核,用小刀子切成大小均匀的瓣,小心摆放在琉璃碟子里,搁在冰碗里呈上来。   那不是她第一次在卫珩面前犯错,却记忆犹新,因为每回食桃都不得不“温故知新”。   卫珩仿若未觉:“记得阿婴喜食此果,便随车带了几枚回来先给你尝。”   卫婴一脸受宠若惊,胃里却抽搐起来,她不知道卫珩还记不记得当年事,总疑心他是故意的。   她将手放在小腹,轻轻颦眉:“多谢阿兄记挂,只是昨日贪凉饮多了梅汤,腹中有些不适,恐怕辜负了阿兄好意。”   卫珩道:“那便只尝一口。”   他根本不容她拒绝,叫奴仆端了净水来濯手,将衣袖挽到手肘,一截劲瘦修长的小臂便露了出来,白皙肌肤上,鼓起的青筋从手背盘绕上去,直至隐没在衣袖中。   卫婴不敢细看,慌乱中又想起那场噩梦,这样的手臂挥起戒尺打人,一定很疼罢?   这样想着,肌肤若有所感,生出火辣辣的错觉来,脸也红了。   梦外的长兄自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她的秘密也藏得好好的,卫婴不住安慰自己。   卫珩一边抖落指尖水珠,一边掀起眼皮,目光在她面颊上扫过:“热了?叫人再取个冰鉴来。”   卫婴摇了摇头:“不热,已很凉快了。”   卫珩便接过细白如新雪的绢帕擦了擦手,屏退了奴仆,耐心地将一盘蜜桃一个个轻轻捏过,选了软硬适中的一枚,执起小银刀,将蜜桃剖出一半,削去皮,用刀尖插着递到卫婴嘴边。   简直像是蛮夷割食炙肉一般粗野,士族女郎绝不会如此进食。   卫婴垂下眼帘看着长兄凸起的腕骨,脸颊烫得要冒烟,卫珩却似浑然不觉:“尝尝。”   卫婴终于还是低下头,抬手掠起鬓边的碎发,微微分开唇瓣,似咬似抿地吃了瓣尖的一小口,甘甜似蜜的汁液溢满口腔,真是齿颊生香。   她抬起眼,隔案望着长兄。   卫珩也看着她含水的眼眸:“如何?”   “很甜。”卫婴道。   卫珩便将剩下的桃子连刀一起放回盘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问卫婴:“近来在读何书?”   终于要考校功课了,卫婴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对答如流:“已从朱夫人受《论语》、《毛诗》、《周易》、《三礼》,略通大义。”   士族女郎不可以不学无术,祖母张氏替他们姊妹几个延请了女师。   师傅姓朱,出身三吴四姓之一的朱氏,不过是旁支。   卫珩从周易和毛诗中各抽了一段要她背诵和阐发,又问难一番,卫婴记东西极快,悟性也高,虽未在学业上下死力,也能应付过去。   卫珩道:“可以开始读《春秋左氏传》。”   卫婴道是。   卫珩又问:“可曾勤习书道?”   卫婴有些心虚,书道不比其他,可以仗着强记和捷才应付过去,无论你有多少小聪明,手上的功夫只有靠勤学苦练。   卫婴知道此事不可投机取巧,平日也不敢怠惰,奈何最近忙着绣祖母的生辰礼表孝心,难免疏于练习。   而且卫氏与张氏分别是南渡和三吴士族中的书道名门,书体书风却大相径庭,张老夫人虽嫁入卫家,私心里自是偏向江东书风书体的。   卫婴投其所好,便兼习卫氏与张氏两家书体,用心越发分散。   她低头道:“每日都练的。”   卫珩道:“写几个字,看看有无进益。”   说着向龙尾砚中注了两滴清水,拈起墨条,抵住砚台发力均匀地研起墨来。   那墨发色快而浓,很快便油亮浓稠,一股松枝与冰片的香气弥漫开来。   卫珩放下墨块,抽出一张习字用的佐伯纸,起身将坐榻让给卫婴,不经意地拿起案边当作镇纸用的青玉尺。   一跪一站,两人的身形更显悬殊,卫婴整个人笼罩在卫珩的影子里,长兄不发一言,只闻沉缓均匀的呼吸的声音。   卫婴心里越发没底,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阿兄要我写何字?”卫婴问。   卫珩用玉尺缓缓敲击掌心,“啪”,“啪”,每敲一下,卫婴心尖便是一颤。   不疾不徐地敲了十来下,卫珩方开口:“便写《急就章》罢。”   卫婴一听《急就章》,心里又是一凛。   她一个百戏倡优,自然是不能识文断字的,南下途中与她共谋的嬷嬷教会了她识字,但一笔字难以速成,嬷嬷教她装作伤了手隐瞒,她却知道假的隐瞒不过,当机立断用木棍将自己的右手生生打折了,养了半年只说手疼,暗自躲在房中抓紧习字。   然而嬷嬷毕竟只是个大家婢仆,纵使能识文断字,又有多少见识?她偷偷替她寻摸来的书帖,是书肆不知名抄书匠人写就的《急就章》,写得俗不可耐。   幸而她很快便在与长兄的比较中揣摩出了些门道,连忙将那卷书帖偷偷烧了。   《急就章》是蒙童学识字用的,要她写字,五经里随便取一句来写便可,为何偏偏提这个,是一时想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卫婴心头突突直跳,身子越发不听使唤,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卫婴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落下笔。   一个“急”字写得字形松散,骨力孱弱,卫婴自己都不敢看第二眼。   “手不稳。”卫珩在她身后跪坐下来。   卫婴呼吸一紧,只觉身后仿佛有玉山压来,沉檀气息如毯子将她包裹起来,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后脖颈上。   她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长兄的大手覆上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握住她的手,但他只是从她指间抽去笔:“可是旧伤又发作了?”   卫婴揉了揉手腕:“是有一些……”   “那今日便不写了。”卫珩将笔搁在一旁。   卫婴如释重负,却不敢立即起身,仿佛她身后的不是长兄,而是伺机而动的凶兽,只要她一动就要伸出利爪按住她。   僵持良久,卫珩终于站起身:“下月起,不必再随朱师学习。”   卫婴暗暗讶异,长兄每次回建康都会询问她的功课,但从未提出要换师傅,莫非是因她的字不堪入目?   她做出愧疚之色:“非是朱师之过,是阿婴惫懒了。”   卫珩道:“朱师学识开蒙足矣,再深入便力有不逮。且其书风承自张氏,与我卫氏大异其趣,练多了难免受其影响。”   他未再说下去,卫婴背上已渗出冷汗。   方才写字时她用的是卫氏书体,竭力隐藏张氏书风的痕迹,谁知他眼光如此之毒,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番话怕是在敲打她。   她佯装不觉:“阿婴未曾窥得书道门径,只胡乱学着罢了,听阿兄教诲方知自己误入歧途了。阿兄可是要另觅良师?”   卫珩道:“良师难觅,在寻到合适之人前,我可亲自教你。”   卫婴胃里仿佛被人塞了块冰,忙道:“阿兄方回建康,想必有许多正事要忙,阿婴岂敢劳烦阿兄。”   卫珩道:“这些年我长居会稽,身为兄长而不能教导幼妹,是我之过。”   卫婴隐隐怀疑他意有所指,是在旁敲侧击王诚的事,只作听不出来:“阿兄言重,是阿婴不懂事,教阿兄挂心。”   两人客套了一番,好在卫珩未再提习字之事,便不了了之。   卫婴试探着道:“阿兄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阿婴便不叨扰了。”   卫珩“嗯”了一声:“你去罢。”   卫婴如蒙大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又不敢显得太急切,缓缓起身施礼。   卫珩唤来奴仆:“将未动过的果子送去女郎院中。”   向卫婴道:“待身子大好再食,不可贪多。”   卫婴甜甜应是,便即出了书斋。   卫珩隔帘看着朦胧人影走远,看向琉璃盘里剩下的桃瓣,仍然插在刀尖上,色泽已有些变了,仿佛糜烂了一般。   他拿起刀,细细端详一会儿瓣尖上依稀的齿痕。   甜蜜、过熟、糜烂的芬芳荡漾着,仿佛无数无形勾缠的手指。   不知不觉桃瓣凑近唇畔,若即若离地轻点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将刀放回盘子里。   那一点点蜜汁却仿佛残留在了唇间。   他抿了抿,的确很甜。 第4章 隐疾   走出长兄的书斋,卫婴悄悄长出一口气。   院子里有个小僮正手擎长杆粘知了,卫婴不觉抬头看,方觉天高地广,枝叶碧绿,连聒噪的蝉声都悦耳动人,仿佛在恭喜她又渡过一劫。   脚步不自觉轻盈起来,她提着裙裾快步穿过葱茏草木,方走到院门口,冷不丁撞见一个人。   来人一身衡门布衣,头戴葛巾,足蹬旧木屐,手中提着个藤笥,慢悠悠地走着,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   看见卫婴,他双眼倏地一亮,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她一番,欣然睁大眼:“你是阿婴?你可还认得我?”   卫婴含笑施礼:“怎会不认得,荀世兄有礼。”   她非但认得他,对他的人品、家世、资财、族中人情关系了如指掌。   因他也曾是她夫婿人选之一。   只不过她早早便将他的名字从心中的计簿里划去了。   一来荀家与卫家是通家之好,他是卫珩好友兼师弟,从小来卫氏族学蹭课,整日追在卫珩身后跑。   四年前卫珩因病拜高僧智藏为师,在会稽山青岩寺养病,他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也要去修行,家里长辈拗不过他,当真由他去了。   若是嫁给他,婚后也难免要与长兄常来常往——此为一弊。   二来他拜了智藏和尚为徒后,既未学会佛理,也未学会清谈,倒是发掘出过人的岐黄天赋,吵着闹着要悬壶济世,家中长辈又拗不过他,只得替他买下建康城最大的药材铺子,让他可以在自家医馆中坐堂。   行医半年,他不知收治了多少出不起钱的贫苦人,一文钱没趁着,反将荀家库中的药材倒赔了许多进去。   名士可以放诞不羁,可以服散狂饮,可以袒胸露体奔走,但开医馆救济穷人实在惊世骇俗——此为二弊。   论为人,卫婴由衷钦佩,但为夫婿,她敬谢不敏,她可不想做世家夫人女郎间的笑柄。   卫婴心里盘算的时候,荀九郎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若换个人,如此甚是失礼,可他眼神诚如赤子,毫无冒犯之意,只有坦荡的欣赏。   卫婴便也不在意,与他寒暄:“令尊令堂可安好?久未拜会,十分想念。”   荀九郎这才回过神来:“都好,都好……对了,我是来替叔玉施针的。”   他拍了拍医箱:“他可在?”   “家兄在书斋里,”卫婴迟疑了一下,佯装担忧,“家兄有何不适?可是沉疴又发作了?”   “不不,”荀九郎眼神躲闪,“阿婴妹妹莫要担忧,叔玉无疾,只是扎几针强身健体罢了。”   卫婴心里叹气,借口也不知编像一点,多傻才会信这鬼话啊!   “那便好。”她轻按心口,如释重负地弯起眉眼,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行礼道失陪,出了卫珩的院子。   ……   荀九郎望着少女翩跹的裙角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快步穿过庭院。   到得门前,他也不让奴仆通禀,径自掀开竹帘进了书斋:“叔玉,叔玉,你猜我方才碰见谁了?”   案前执笔之人撩起眼皮,漆黑眼珠犹如在冰鉴里镇过,仿佛散发着寒意。   荀九郎后背一凛,不自觉地避开,待回过神来仔细看时,又疑心是错觉,好友分明是平日模样,虽疏淡,却温文。   方才是看错眼吧?只是眼珠子生得格外黑罢了……卫叔玉怎会用那样吓人的眼神看人,简直像鬼上身似的。   卫叔玉自小便是如玉君子,小时候父母因卫家学风谨严,将他送来卫氏族学,别的孩子都嫌他愣,不愿理他,只有卫叔玉同他说话,带他去洗笔池,虽相识多年一直是淡淡的,也是天生性情如此。   荀九郎缓了缓,想起方才的话头:“我方才见到阿婴妹妹了,没想到一两年未见,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了……”   “知道,”卫珩淡声,“她方从我这里出去。”   说罢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写了一半的帛书。   荀九郎略通人性但有限,隐隐感到好友今日心绪不佳,有心讨好,凑上前去伸头看他运笔:“这是在写什……急就章?怎的写起开蒙书帖了?是替家中哪个子侄写的?”   “给舍妹习书用。”卫珩写到一半搁下笔,将书卷随意拢了拢,投入装废纸的藤筐里。   荀九郎“嘶”了一声:“好好的书帖怎么就扔了?”   “写坏了,”卫珩轻描淡写,“处默今日所来为何?”   荀九郎将医箱搁在案上:“这不是一听说叔玉你昨夜回建康,一早就来替你诊脉。”   卫珩眉头微微一动,挽起衣袖伸出手:“有劳。”   荀九郎凝神诊脉,刚搭上他脉搏,便是一愕:“这回怎的发作得这么凶,你昨夜就该遣人来找我!你也通医理,知道你这病症若置之不理,是要出大事的!”   卫珩神色如常:“无碍。”   荀九郎不敢掉以轻心,忙打开医笥,取出一副金针,点起油灯用火烫过、擦净,便娴熟地替卫珩施针,一边捻着针,忍不住咕哝:“也真是奇事,你在会稽时还好好的,怎的每次一回建康就发作……”   “许是水土不服。”   荀九郎“哈”地笑了一声,差点没把针扎歪:“莫非这建康城的风水里还掺了药,成了淫风邪水不成……哈哈……”   卫珩并未同他一起笑,荀九郎有些自讨没趣,笑声渐干,清了清嗓子:“叔玉,你也老大不小了,每回一发作便施针不是长久之策。”   对着清风皎月一般的人,下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但荀九郎身为医者不能讳言,硬着头皮说:“似你这般阴虚阳亢的体质,不如早日娶妻,当能弥补阴液,缓和阳火,免得日日煎熬。”   “多谢处默劝告,”卫珩脸色如常,彬彬有礼,“我会考虑。”   荀九郎明白好友只是在敷衍自己,心中暗暗叹息,犹记得当年长辈带他和卫珩去会稽拜师,大和尚见到卫珩,默然合十向他一礼。   他一直大惑不解,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师父只是长叹一声,说此子将来注定要受尽贪、嗔、痴、爱之苦。   师父佛法无边,不过眼神看来不大好。   卫叔玉非但没有长成四毒俱全的男子,简直比寺里的正经和尚还清心寡欲。   若非必须撑起卫氏长房的门庭,他应该继承师父衣钵才是。   这样寒姿霜质一个人,当年偏偏为了疗毒救命,以毒攻毒,致使阳毒深入骨髓,落下了那样的“病根”,真是造化弄人。   针灸毕,荀九郎又将汤药方子改了改——这阳毒遇了建康的风水便要肆虐,一次比一次嚣张,不下点猛药不行。   不免又唠叨两句:“药石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你这病症还需阴阳相济,方能谐和……这方子已是加无可加,里面都是大寒之物,服之难免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另外容我多啰嗦一句,颠棘根、雄鸡脯、乌喙、车前、蛇床等物切不可同服,五石散更是不能沾上一点。”   这些他已叮嘱过不知几遍,卫叔玉也通药理,但身为医者,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每次提醒一遍,尤其建康服散风气大盛,他要长留建康,难免要与那些世族子弟往来酬酢宴饮,他的体质异于常人,若是不慎沾上这些东西,后果难以设想。   卫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道好。   荀九郎瞄了眼琉璃盘上那数枚红艳艳的蜜桃:“这些生冷之物,还是少食为宜。”   “好。”不涉及阴阳调和的时候,卫珩是个谨遵医嘱的好病患。   荀九郎理所当然地向桃子伸手,不等他碰到桃子,卫珩先一步将琉璃盘挪开:“这几枚不新鲜了,稍后我叫人送两筐新鲜的去府上。”   荀九郎看不出这盘桃子哪里不新鲜,但卫叔玉最是慷慨大方,怎会吝惜几枚果子,他说不新鲜准是没错的。有的果子外表光鲜,其实从芯子里烂起,不也是常事?   荀九郎收起金针,不愿即走,有心打听打听卫婴的事,却不见卫珩有留他用膳的意思,便说:“许久未曾与叔玉弈棋,有些手痒了,不知叔玉可否赐教一局?”   卫珩便命僮仆搬了榧木棋枰和玉石棋子来。   荀九郎棋力本就难以望其项背,何况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便丢了一角,装模作样地挠挠腮帮子:“对了,阿婴妹妹是不是也擅弈棋?不知何时有幸与她对弈。”   对面执棋的手一顿,旋即指间的白子“啪”地一声落下,杀了他一条大龙。   卫叔玉的棋风和他为人一样温润持重,何曾这么凶残过!   荀九郎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玉人般清雅的男子微垂眼眸,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舍妹已及笄,恐怕多有不便。”   荀九郎不以为然,本朝重自然而轻名教,男女大防没那么森严,何况荀卫通家之好,对弈一局有什么,何况还有亲兄长在场。   不过想到阿婴妹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模样,荀九郎也理解卫叔玉的严防死守,若他有个这样的妹妹,他也一定视如珍宝,生怕引来狂蜂浪蝶的觊觎……   可他并非狂蜂浪蝶啊!   放眼这乌烟瘴气的建康城,若论正经,卫叔玉排第一,他至少能排第二。   如此一想,他有了些底气,红着脸道:“阿婴妹妹……还未许人家吧?我……”   “舍妹还小,不急着出阁。”   方才还说及笄了连世兄都不能见了,眼下又说小了,原来令妹的年纪也能屈能伸。   不过心疼妹妹,想将妹妹多留几年也是有的,荀九郎继续旁敲侧击:“有合适的儿郎,也不妨先订了亲,晚几年再出阁。”   “没有合适的。”   荀九郎疑心是自己过于委婉,待要再说两句,一抬眼却对上了卫珩的眼睛,那股心慌气短、后背发冷的感觉再度袭来,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面卫珩开始收棋子,声音仍旧春风般和悦:“承让。”   荀九郎还想说什么,卫珩拿出一纸清单:“劳烦处默替我购置一批药材,二旬之后送到兖州徐峄军中。”   荀九郎并非第一次替他购置药材,运粮运药,赈济流民。   那药铺明面上是他家的,其实有一大半是卫珩出资,不然他家里也不会轻易松口。卫珩数年前便与京口一带的几个流民帅有私下往来。   徐峄却对门阀世族成见颇深,对卫珩也是不假辞色。   “难得叔玉不计前嫌。”   不过扫了一眼药单,他却皱起了眉头:“徐峄军中有疫病?”   卫珩颔首:“前日送来的消息。”   荀九郎估算了一下:“大部分药材库房中都有,三日内便可办齐,快船运往京口,不出旬日便可送抵兖州……”   “不必太快,”卫珩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笥中,“等他求我。”   【作者有话说】   想要评论,多多多多的美味评论 第5章 同舟   走出院外,青栀已在门前等候,见了她立即上前来替她打扇。   主仆两人沿着廊庑往后院走,经过三房堂妹卫珠的院子外,忽听墙内传来哭声。   这等事见怪不怪。   多半是三叔母在夫君或儿子那里受了气,在拿婢女撒气呢。   只是三房刚得了喜讯,三叔母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又发落下人?   青栀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墙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卫婴哭笑不得,但也不免好奇,便由她去了。   青栀听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跑回来:“是三夫人在发作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呢!”   “闹得这样凶,又是为了什么?”卫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   青栀压低声音:“奴婢只听三夫人骂她狐狸成精,引诱主人,带坏了四郎君。”   卫婴讥嘲地勾了勾嘴角。哪个世族大姓都有几个败家子,卫家这一代的名额便是四堂兄占了。   他父亲自诩名士,他便自诩小名士,成天嚷嚷着“名教岂为吾辈而设”,与其他败家子沆瀣一气,服散狂饮、博戏宿娼,无所不为。   三夫人断他财源,他便偷家中的财物去卖。   这样的人还需一个婢女带坏?卫婴真是叹为观止。   青栀有些幸灾乐祸:“那络秀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颜色,成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拿鼻孔看人,上回在小厨房抢女郎的贡品荔枝,还将钗朵推得跌了一跤,不就欺负我们院子里只有女郎一个人么!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果然想攀高枝当姨娘呢!”   卫婴无奈:“她一个婢女,多半是身不由己。”   但凡长了眼睛,也不会去攀四堂兄那棵歪脖子树。再说想攀高枝也不是什么错,只是想日子好过些罢了。   青栀听她如此一说,也有些物伤其类:“女郎说的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半点不由身。奴婢定是前世修功德,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人。阿弥陀佛。”   卫婴笑着摇摇头,两人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可怜是可怜,但她不能将手伸进三房的后院里去拉她一把,这可怜便一文不值。   回房中换了身衣裳,卫婴坐到窗前,拈针开始替张老夫人绣经卷,离祖母生辰不到十日,她这寿礼还差了几行字。   青栀心疼她这么热的天还要做女红,忿忿不平:“老夫人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了,都是自家孙女,却将女郎的良缘给了四娘子,也就是女郎纯孝。要奴婢说,女郎何必费这功夫,自己刺两针,剩下的不如交给奴婢们来做。”   卫婴大度地笑了笑:“王郎君与四妹妹定了亲,便是四妹妹的良缘。再说祖母偏疼谁是祖母的事,身为儿孙,尽自己一份心便是。”   婚事没了,寿礼却还是要大张旗鼓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东家不亮西家亮,跑了一个王家,筵席上还有许多别家夫人,其中说不定就有她未来的婆母,她得好好将孝顺的名声传扬出去。   再说这算什么苦,她做点绣活,身边有好几个婢女围着伺候,一个对着冰鉴扇凉风,一个替她轻轻打扇,一个专门穿针递绣线,一个候在一旁专门端茶倒水,一个每隔一会儿便替她捏肩捶背,还有一个青栀,剥好冰湃过的荔枝送到她嘴里。   青栀却由衷叹服:“女郎襟怀宽广,是那王五郎没福。”   卫婴用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好啦,青栀姊姊莫再气了,都快气成河豚了。”   绣了两行,有个小婢女捧着黑漆螺钿托盘,托着几封信笺进来。   卫婴正好有些累了,便停下针,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书案前,就着翠翘的手饮了口梅汤,叫青栀将信拿过来。   她瞥了托盘一眼,奇道:“怎的今日这么少,都取来了么?”   身为卫氏女郎,与其他高门世族女郎的日常酬酢也必不可少,每日都有各种信笺送到府上,有联络感情的日常问候,有宴请柬帖,有赴宴后的答谢,日常都有厚厚一沓,今日却一反常态只有三四封。   小婢女答:“奴婢也觉奇怪,平日总有十来封,少时也有七八封,问了阍人,他说没弄错,今日的的确确就这些。”   “好,我明白了,”卫婴从盘子里拿了一挂荔枝给她,“拿去吃罢。”   小婢女眼睛登时亮了:“谢女郎赏。”   卫婴捺下心里一点不安,吩咐青栀拆信。   青栀照例先挑出谢氏女郎的信拆了递给卫婴。   谢昙的书信向来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她这几日随胞兄去东阳郡巡庄,说是巡庄,实则大抵是游山玩水。   信中她将一路上的见闻写得绘声绘色,说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兄长来也毫不留情,卫婴好几回忍不住笑出声来,读了两遍,不免有些羡慕,未出阁的世家女子若要远游,只有跟着父兄——她是不必想了。   而成婚后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便夫君外任,正妻多半也要留在京中主持中馈、侍奉舅姑。   不过她只一瞬便清醒过来,人不能太贪心,如今这衣锦馔玉、仆从如云的日子,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从前在百戏班里倒是长安、洛阳地到处跑,可餐风饮露、冻苦饥馁,动辄槌楚加身,又有什么自在可言?   青栀将下一封信递给她:“是王家六娘子送来的,当是上回赴宴后的答谢帖。”   她正要拆,卫婴瞥了一眼,阻止她:“慢着,先给我。”   青栀不解地递给她,卫婴接过摸了摸,她与王六娘并无深交,这种答谢帖通常不会太长,这信笺未免也太厚了。   她仔细摸了摸,里面还有一小块硬物,似是玉佩之类的物件。   卫婴将信递还给青栀:“叫人原封不动送去王家。”   青栀此时也明白过来,脸色遽变:“难道是王五郎……”   卫婴点点头:“多半是。”   “这人好生荒唐!”青栀义愤填膺,“不能说动父母上门提亲,却来纠缠女郎!竟然还冒用姊妹之名,要不是女郎谨慎,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卫婴叹了口气:“无妨,将信原样退回去便是。”   “是退回给王六娘么?”   卫婴想了想:“直接送到他母亲杨夫人手上。明日要去王家青溪别墅,让杨夫人提前管束一下儿子也好。”   “明日女郎还要去么?”青栀不安。   王家一年前开始修葺青溪别墅,最近刚完工,自然要大开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前几日是王家长孙宴请同辈友人,明日则是女郎们的集会。   卫婴前几日收了王家同辈长女的请柬,请她与堂姊妹几个去游玩,顺便小住两日,她已答复会去了。   青栀担心女郎尴尬:“不如就推说身体不适,别去了。”   王五郎对女郎的心意毫不避讳,在高门子弟间尽人皆知,她担心主人这时候去王家会尴尬。   “已经答应好的,自然要去,”卫婴毫不犹豫,“听说王侍郎耗资钜万从东山移栽了两株千年古樟来,我正想去看看呢。”   这样的宴会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也一早就告知宾客,以便留出程期,眼下只是正式下柬帖罢了。   她若是找借口躲避,当日“卫三娘受尽情伤闭门不出”、“卫氏姊妹争夫失和”之类的流言就要传遍建康城,到最后赔上卫氏女的名声,倒抬了王氏子的身价。   她非但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光彩照人地去。   青栀这时也想明白了,暗暗下定决心,到时候一定替女郎好好妆扮一番,叫那些有眼无珠的王家人懊悔去吧!   小婢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卫婴的心思却已转到了别处。   长兄到底有什么病?看荀九郎那心虚的模样,莫非是什么难言之隐?   卫珩当年是因为重病才去会稽求医的,如今看着是好了,说不定内里落下了病灶,亏空了根本。   她不觉看向冰鉴旁卫珩派人送来的那篮蜜桃,若是从芯子里烂起,外头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吧?   卫婴心里仿佛有一簇火苗燃起——既如此,卫珩会不会英年早逝?   不,她立刻打消此念。   若是卫珩死了,虽然她从此不必担惊受怕,但她的倚仗也就没了。   富贵险中求,还是请长兄长长久久活着,坐致公卿、位极人臣吧!   ……   翌日清晨,卫婴醒来便听说青栀昨夜染了风寒,半夜发起热来。   卫婴忙问前来禀报的婢女琥珀:“烧得厉害么?可曾延医请药?”   琥珀回道:“青栀姊姊方才服了药发汗,眼下好些了,只是唯恐过给女郎,今日不能随行,请女郎恕罪。”   “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些!风寒可大可小,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卫婴吩咐,“你就留下照应你青栀姊姊,若到明日早晨不见好,立刻拿我的名刺去寻宋御医,切不可耽搁。叫她只安心养病,其余事不必操心。”   “阖家上下,也只有女郎会这样关心下人了。”琥珀很是动容。   卫婴浅笑:“你们待我尽心,我自当以诚相待。”   她关心青栀自有多年主仆情谊在,但也是做给其他婢仆看的。   华族世家出身之人常常看不见下人,便如张老夫人,以为她派来的人理当对她忠心,却不知是人都有心,人心都是须邀买的。   如今这院子里,有一大半都成了她的亲信,要防着的只有那几人了。   青栀不在,自有别的婢女来伺候。卫婴梳妆毕,便去向祖母请安辞行。   她生怕又在祖母院中遇见长兄,特地比平日提前了两刻钟出门。   卫珩果然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与张老夫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会儿,便道要回去收拾行囊,起身告辞。   谁知刚从祖母院子里出来,便见廊庑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芝兰玉树的男人缓步向她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阿婴今日来得早。”   卫婴只能佯装欢喜,硬着头皮迎上去:“阿兄也很早,今日可是要出府?”   卫珩颔首:“去蒋山本业寺,明日有清谈雅集,阿婴呢?”   “王家姊姊请我们姊妹几个去青溪别墅小住两日。”   卫珩略一沉吟:“本业寺去青溪别墅不远,我也有阵子不曾去向诸葛老夫人问安了,今日正好顺道拜访,阿婴可与我同行。”   王家别墅在建康城东的青溪畔,靠近蒋山山麓,从卫府所在的长干里出发,先要坐犊车穿过大半个建康城,到青溪桥畔换船,舟行数十里到王家的私渡,舟车加起来小半日。   一想到小半日都要与长兄在一起,尤其是在茫茫水面上与他共处一舟,全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她便已头皮发麻。   “多谢阿兄好意,”她竭力让自己显得真心遗憾,“只是前日已与二姊姊、六妹妹约好同舟,临出发时再变卦恐怕六妹妹会哭的。”   卫珩闻言也不在意:“既已约好,那便罢了。”   卫婴将心放回肚子里,兴许他只是客套一句而已。   两人擦肩而过时,卫珩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阿婴。”   卫婴心头一突,甜甜一笑:“阿兄还有什么吩咐?”   卫珩转过身面向她,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挡住了后面僮仆的视线,似乎连树丛间雀鸟的鸣叫也隔住了。   “你怕我?”   “怎么会,”她竭力牵动嘴角,“阿兄是我血脉至亲,阿婴怎会怕。”   卫珩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重重伪装,看进她心底去:“你撒谎了。”   和悦的声音落在卫婴耳朵里犹如惊雷。   她仿佛又置身多年前的狂风巨浪中,行将溺水般恐慌,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   不知僵持多久,卫珩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阿兄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令你误会了。”   卫婴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结了冰的舌头终于能转了:“阿兄莫要多心,你待我这么好,阿婴只有感激不尽……只是许久未见阿兄,难免有些生疏。好在阿兄如今回建康了,我们兄妹有的是亲近的机会。”   卫珩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她眼角眉梢间寻找虚假的痕迹。   卫婴只觉有条阴冷的小蛇在她脸上爬动,她一动也不敢动,只仰着脸甜甜微笑,仿佛她是天底下最仰慕依赖兄长的妹妹,仿佛生来最喜欢爬到橦木顶上,将肢体扭曲成各种奇怪形状,取悦那些富贵看客。   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害怕,就算下一刻就要从高处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这一刻也要拼尽全力去笑。   长兄凉薄漂亮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只要找出一丝破绽,便要撬开她的外壳,刺进她柔软的内里。   忽然一阵风吹来,檐角金铃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个无形的琉璃罩碎了。   “看来是我多心了。”卫珩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待卫婴回过神来,他已错身而过,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自己双脚仿佛踩在绵絮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强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阿婴,”背后传来长兄温和清越的声音,“起风了,水上浪急,多加小心。”   卫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向他乖巧地一笑:“阿兄也是,山中夜里清寒,记得添衣。” 第6章 冷遇   好的不灵坏的灵,真叫卫珩说中了。   卫府的犊车方驶出府门,天边闷雷滚动,等他们到得青溪桥边,一阵急雨便淋了下来。   虽有婢女打伞,但岸边雨疾风骤,吹得纸伞飘摇,卫婴的衣裙还是沾湿了一大片,翠翘费心梳的灵蛇髻也吹散了。   好不容易上了船,婢女们还未来得及将箱笼妆奁归置好、替卫婴更衣匀妆,船身便摇晃起来。   南人习于舟行,即便在颠簸的船上也能如履平地,但卫婴不同。她自小生长在北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便是被人牙子贩卖到江左时,那回的遭遇叫她毕生难忘,从此留下了畏水的心病。   因此她平日总是尽量坐犊车出行,即便不得已要坐船远行,家中也会安排能容数十人的大舫。   其他几房起初都对此颇有微词,借着小辈之口向张老夫人抱怨,但老夫人只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长房是卫珩做主,船资也和卫婴的吃穿用度一般,不走公账。   然而今日王家宴客,渡船也是王家安排的,她只好客随主便。   王家派来的小舫虽也精巧,却只有两个内舱室。船小又偏遇上风高浪急,卫婴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翠翘与钗朵将舱室内的席簟、褥毯都换成家中带来的,便急忙替卫婴解了外衣扶她躺下。   卫婴晕乎乎地躺在软榻上,枕着青栀一早准备好的药枕,可冰片和橘皮的清香也压不住一阵阵的反胃。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答应卫珩,便可以名正言顺坐自家大舫了。   随即她便叫自己的念头唬了一跳,不,两害相权还是与卫珩同行更难捱一些。   二房的二姊卫玫、七妹卫琳与她同乘一舫,三人本来说好了要在船上玩六博解闷,卫玫遣婢女来问,卫婴自是不能去。   不多时,卫玫便牵了胞妹来探望她。   二姊送了她清新解乏的香囊、香丸,七岁的卫琳还将自己随身带的青玉连环也借给了她。   卫婴心知卫玫频频向她示好,多半是出自二叔母的授意,而二叔母忽然要笼络她,自然是因为卫珩回了建康,她这“亲妹妹”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二叔母是聪明人,可惜这回失算了,押注押了个假的,卫珩与她那点稀薄的兄妹之情随时可能烟消云散,不反过来恨死她已是万幸。   不过能与卫玫交好对她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二姊正与中书侍郎的长孙议亲,若是谈得顺利,大约明年就要过门,虽说陆大郎与乃祖相差甚远,但以他的门第与祖荫,将来官位前程未必在二叔父之下。   卫婴躺了一路,船将靠岸时仍是头晕目眩,脚下打飘。   好在雨已停了,夏季骤雨来得快走得也快,经过一场暴雨,澄清的青溪水变得有些浑浊。   卫婴步出船舱,走到甲板上。   今日王家宴客,建康城里的侨姓世家都受了邀请,别墅的私渡泊了好几艘舫船。   她一眼便看见对面舫船上下来几个熟人。   是陈郡袁氏姊妹几人。   其中袁五娘与卫婴年岁相仿,交情不错,在京中的雅集、宴会上常常相谈甚欢。   卫婴见她恰好也望过来,便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中绢扇。   然而袁五娘却飞快地移开视线,与身旁姊妹说起话来,仿塌轌佛没看见她似的。   而她身旁的袁三娘,一边同妹妹说话,一边偷眼望了望她。   卫婴心微微一沉,若只有一个人反常,她还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可姊妹两个都如此,就不能怨她多心了。   果然昨日书信骤减是事出有因的。   究竟是何缘故呢?   难道是因为王诚与卫珠的亲事?   可以她对这些世家女的了解,他们会暗地里看笑话,但绝不会因此明面上冷落疏远她。   卫婴想不明白,心里像是坠了个小秤砣。   “三妹,身子好些了么?”卫玫向她走过来,关切问道。   小豆丁卫琳牵着胞姊的手,也一脸担忧:“三姊姊,你脸色白得吓人!”   “已无碍了,多亏二姊的香囊,嗅着好受多了,”卫婴看着眼巴巴的七娘,笑着摸摸她的头,“自然,七妹妹的九连环也功不可没。”   卫琳高兴起来,嘴上却说:“三姊是在逗我,二姊说晕船的时候解九连环头更疼了。”   卫婴刮刮她的翘鼻子:“头疼了可不就不晕了?”   卫琳嘟起嘴:“三姊骗人,三姊最聪明的,一个九连环才难不倒你!”   拉着她衣袖晃了晃:“三姊与我坐一辆车,车上教我怎么解好不好?”   卫玫忙将妹妹打发走:“三姊身子不舒服呢,你别闹她,去找你六姊玩去。”   卫琳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还是跑去找六娘子了。   卫婴想说什么,卫玫挽起她的手:“我叫她闹腾了一路,头都疼了,总算可以清净会儿。三妹妹也在车上小憩一会儿罢,夜里还有筵席。”   上了岸,王家的车已等候在道旁,众人坐上慢悠悠的犊车,一路欣赏着沿途青翠的风景进了别墅地界。   车行小半个时辰,方才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王氏几个姊妹出门相迎,一一叙礼。   见了卫婴,王家长女倒是神色如常,落落大方地与他们姊妹几人叙寒温,几个小的城府稍浅,眼角眉梢便带出些异样来。   “老夫人可安?”卫玫问王家大娘子,“久缺省问,不知能否拜见?”   “祖母念了卫家姊姊妹妹许久,”王大娘子便即引他们往院中走去,“今日一早便等着你们呢。”   卫玫又问几位夫人安,王大娘子道:“祖母醉心林泉,自青溪别墅修葺好便搬了过来,家母随侍在侧,二叔母与五弟是昨日到的。”   她说罢笑着看了卫珠一眼。   卫珠顿时羞红了脸——不用说,二叔母和王五郎自是为了她而来的。   几人跟着王家姊妹走到诸葛老夫人隐居的栖静园,走到厅事前,便听帘内隐隐传出说笑声。   王大娘子问了问婢女,向卫家姊妹道:“可是巧了,卫家世兄正在堂中与祖母说话呢。”   卫婴心头一跳,想起卫珩的确说过要顺道来拜访诸葛老夫人,可她一见下起暴雨,便以为他不会转道前来。   本来他拜访完了就走,错开便罢了,哪知那么凑巧,又在这里遇见了。   王大娘子看着卫婴偏了偏头:“三妹妹不知令兄会过来么?早知道应该遣船去接的,实在失礼。”   “家兄今日去本业寺赴清谈雅集,故而未与我们同船。”卫婴说的是实话,听起来却像借口。   王大娘子淡淡地一笑:“原来如此。”   卫王两家世代通婚,有通家之谊,小辈之间也不必避忌,一行人便进了厅事。   卫婴一眼便看见坐在诸葛老夫人身旁的长兄。   许是因为赴雅集的缘故,他今日一身都中士人装束,褒衣博带,头戴漆纱冠,越发丰神如玉、秀骨清像,不似尘寰中人,倒像是从莲台上走下来的。   不止王家几个姊妹看得呆了,连卫婴都晃了晃神。   卫珩却对她视而不见,只起身与王家众姊妹见礼,又问卫玫一路行舟可还顺利。   卫玫迟疑了一下,回答:“今日三妹妹有些晕船。”   卫珩这才看向卫婴,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又移了开去,只点点头,淡漠地说了一声:“多加小心。”   众人看卫婴的眼神便有些异样。   诸人中她与卫珩理当最亲近,长兄却绕过她问隔房的堂妹,旁人都能看出她脸色白惨惨的,亲兄长却对她不闻不问。   众人心下便都有了计较。   拜见过诸葛老夫人和两位夫人,姊妹们依次落座。   诸葛老夫人最喜标致的少年男女,对卫家长房这对兄妹一向很是偏爱,每回见了卫婴都来回打量:“如此嘉儿,恨不生在我家。”   这也是卫婴选中王诚的一大原因——婆母好性,老夫人又喜欢她,嫁过来便不会有人为难她。   然而今日诸葛老夫人见了她,只淡淡夸了一句“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便自然地越过她,招手叫卫珠到自己身边坐下,执着她的手叙话,又褪下腕上一对白如羊脂的玉钏套在她腕上。   卫珠受宠若惊,直称太过贵重不愿收,诸葛老夫人佯装气恼,板着脸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难道还要同祖母见外?”   卫珠这才红着脸受了。   王诚的母亲则送了她一双祖传的玉佩作见面礼。   卫珠到底掩饰不住心里得意,瞥了卫婴一眼。   卫婴含着些许促狭的笑望着她,仿佛只是姊姊揶揄妹妹。   这时与卫珠一母同胞的八娘子卫琴忽然说:“老夫人,我四姊夫今日在不在?阿琴想看看四姊夫长什么样。”   卫珠忙去捂她的嘴:“阿琴,不可胡言乱语!”   众人却都被卫琴的童言童语和卫珠的小女儿情态逗乐了。   诸葛老夫人便看向儿媳:“小阿琴都发话了,今日怎么也得让她见着这四姊夫。”   二夫人笑容微僵,面露难色:“诚儿昨夜染了风寒,嗽了一夜,未能成眠,恐怕……”   卫珠忙说:“世兄既然欠安,让他好生修养罢。”   大夫人笑道:“好孩儿,还未过门已经知道心疼世兄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日将信退给二夫人果然是明智之举,以王诚的性子,若当真叫来相见,说不定会说出什么叫人难堪的话来。   卫珩稍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诸葛老夫人坚决挽留:“既都来了,如何便要急着走,倒叫人说我老妪待客不周。清谈雅集不是明日么?再说那些雅集何日无有,不去也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劝:“才下过大雨,山路泥泞,车马不便,不如待明日放晴再动身。”   “二郎下了值也会过来,你们也有半年未见了,他常说要与你秉烛夜谈呢!”   卫珩似叫他们说动了,沉吟着,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卫婴。   卫婴不自觉地用力捏住青玉竹节扇柄。   卫珩收回目光,颔首:“老夫人盛情难却,晚辈便厚颜叨扰了。” 第7章 身世   筵席在夜里,见完诸葛老夫人,卫家姊妹便先去今夜下榻之处更衣歇息。   卫氏姊妹七人,随行的婢仆也有几十人,王家便将临湖的一片馆阁都与了他们。   周围遍植瑶草琪花,竹木成丛,精巧玲珑的楼阁台观掩映其间,犹如世外桃源。   卫婴分到的是一间竹林深处的两进雅舍,名为幽篁小筑。   婢女们将带来的寝具、香具、茶具、器玩等等铺陈布置好,便服侍卫婴卸了钗环,更衣沐浴。   离夜宴尚有一两个时辰,卫婴便换了寝衣躺下歇息,心里盘算着今日种种,袁氏姊妹的疏远、王家人的冷待、骤减的书信……其中隐隐有条线索,可她却不得其解。   最令她不安的还是长兄的态度。   方才的冷淡,莫非是因她拒绝与他同舟?   可卫家玉郎怎么会同妹妹计较这等事。   何况他多问一句也许只是客套,她回绝后也不见他有丝毫愠色——他那样喜静爱洁的人,未必真心想与人同舟共渡。   心里有事,卫婴的思绪一直绕着长兄打转,本想小憩一会儿也睡不安稳。   翠翘唤她起来时,她只觉头越发晕了,后背阵阵发冷,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脸色煞白。   “女郎可是不舒服?”翠翘担心她,“要不要知会主家,请医者来诊个脉?”   “无碍,不必叨扰主人,只是仍有些头晕罢了。”卫婴也觉疲倦,但是今晚的宴会她必须去,她得见了其他宾客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换作青栀多半会劝她,而翠翘胆小性软,不敢多说什么:“奴婢伺候娘子梳妆。”   卫婴沉吟片刻:“叫靺鞨过来。”   片刻后,身着裤褶、蜂腰猿背的小婢女走进屋内:“女郎有什么吩咐?”   她是卫家部曲的女儿,父兄都是卫珩的扈从,也会些拳脚,性子也机敏伶俐。卫婴偶有棘手些的差事,便会交给她。   她招手将小婢女唤到跟前,附耳同她说了几句。   靺鞨拍拍胸膛:“女郎放心,交给奴婢便是。”   遣了她出去,卫婴叫了翠翘来替她更衣梳妆。   她平素铅华弗御,今日为了遮掩苍白脸色略施朱粉,立即光彩熠熠、明艳照人。   不多时打扮停当,已是掌灯时分,主家派来的肩舆也已到了门口。   夜宴设在别墅后山顶上听风馆,卫氏姊妹到时,别家宾客差不多都已到齐了。   从山脚到山顶,一路的花树上都挂着琉璃风灯,远望如星河落入尘间。   琅琊王氏论底蕴比河东卫氏稍逊一筹,但因渡江早,又辅佐先帝立足江左,与王族司氏关系匪浅,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称得上富可敌国。   卫婴与姊妹们在馆前下舆,步入雕梁画栋的檀馆中,只见里面灯树煌煌、绮罗如云。   宾主差不多都已到了,卫婴扫了一眼,列席的多是熟人——与卫氏不同,王家几乎不与吴地世族往来,邀请的都是侨姓世家的女郎。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兴致勃勃言笑晏晏,絮絮的语声与香雾一起飘浮在半空中。   可她一出现,堂中说话声戛然而止,众宾客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卫婴的心微微一沉。   她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她初到卫府,第一次随堂姊妹赴宴时,他们便是这么打量她的,好奇、玩味、权衡、讥嘲……或许还有隐隐的敌意和拒斥,是一群同类中忽然闯进一个异类时的反应。   她费了许多心思揣摩、学习,才终于伪装成同类混迹其间,并且如鱼得水。   无论她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她赴宴时的穿戴总是在几日内风靡建康。   她有今日的一切,不止因为她是卫叔玉的妹妹,她是靠着自己从“竟是卫叔玉的亲妹妹”,一点点磨骨画皮,变成“不愧是卫叔玉的亲妹妹”。   可眼下她就像修炼成精的妖怪突然被打回原形。   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多半是传出了什么流言。   这种事,本人通常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若是谢昙在建康就好了,若她在,一定会预先告诉她,让她可以未雨绸缪,若是今日有她在场,自己也不至孤立无援。   身旁的卫玫显然也察觉出异样,暗暗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年幼的卫琳却是不谙世事,跑过来牵牵她衣袖,举着一只金线编成的蚱蜢,献宝似地给她瞧:“三姊姊三姊姊,看我新得的草虫,好不好看?”   不等卫婴回答,卫玫便牵起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开:“快开宴了,琳儿莫乱跑。”   卫婴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卫玫到底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脸上顿时生出红晕。   卫婴收回视线,用点力掐了一下掌心,掐出个明媚的笑容,微微昂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款款步入堂中,若无其事地与宾主见礼寒暄。   大约是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唬人,一些人犹疑起来,探究和观望占了上风。   天边最后一丝暮紫褪去,宾主依次入席,水陆珍馐流水似地呈上来。   卫婴身上不适,又有心事,自然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糕饼便停了箸,只小口抿着山阴甜酒,佯装观舞赏乐,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过数巡,她眼角余光瞥见袁五娘低头,似乎发现了靺鞨寻机悄悄弄在她身上的油污。   袁五娘立即带着自己婢女离席,卫婴稍待片刻,也起身向翠翘说:“陪我去更衣。”   出了宴堂,她快步跟上袁五娘,在廊庑的转角处,借着茂树遮挡,她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袁家姊姊留步。”   袁五娘这回不能装作听不见了,只得转身与她见礼:“卫家妹妹这一向可好?”   卫婴看了眼她身旁婢女:“我与袁姊姊说两句梯己话。”   袁五娘涨红了脸,不得不吩咐婢女:“你先去净室等我吧。”   待婢女离远后,卫婴如释重负似地轻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哪里失礼,见怪于姊姊,惹得姊姊不愿理我了。”   袁五娘显是未曾料到她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尴尬地捏着衣袖:“怎么会呢,妹妹多心了。”   “那我就放心了,”卫婴将绢扇放在心口,“今日在舟上姊姊对我视若无睹,我百思不得其解,担心了一日。”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可我还是想不通,姊姊为何一见我便扭过头去,姊姊可否为我解惑?”   袁家教养子女出了名的严苛,袁五娘又天生脸嫩皮薄,所以卫婴才找她下手。   袁五娘被她问得直揪帕子,只不住地说:“卫家妹妹多心……”   卫婴暗暗叹气,这袁五娘也是老实,换作是她,只抵死不认便是了。   “若非我无意怠慢了姊姊……莫非是姊姊听说了什么闲话,有什么误会?”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两步,细细打量袁五娘神色。   袁五娘目光躲闪:“自然没有……”   卫婴一见她这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偏过身对着廊上风灯,让光洒在眼里,颤着双水盈盈的眼睛,语气诚挚:“袁姊姊,我自小不在建康长大,在这里也没几个知心朋友,我知道袁姊姊真心待我好,我也将你视作自家姊姊。实不相瞒,我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姊姊成为一家人……”   她微微颦眉,长睫微颤,眸中泪光闪烁:“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还请姊姊告诉我,莫叫我傻乎乎蒙在鼓里。”   卫婴本就生得纯稚无辜,翦水双瞳蓄起泪水更是我见犹怜,袁五娘只觉心尖像是叫人掐了一把,又听她说想与她成为一家人,头脑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近来的……的确是有些流言……不过都是无稽之谈,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无人会信的。”   “是何种流言?”   “这……”   “好姊姊,就告诉我吧……”卫婴抓着她的衣袖晃了晃。   袁五娘一脸为难,绞着帕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若连姊姊都不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卫婴泫然欲泣。   袁五咬了咬唇:“有人传你不是卫家的……”   话说到一半,回廊尽头忽然有人唤道:“五妹,可是你在那里?”   袁五娘欠了欠身:“对不起卫家妹妹,阿姊在唤我了,失陪。”   卫婴知道一旦泄了气,就算拽着她不放她也不会再说了,心里懊恼不已,脸上只是感激:“袁姊姊愿意同我说话,我已感激不尽。”   “我……”   “我都明白,”卫婴善解人意地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旋即松开,“快去吧,别让令姊久候。”   袁五娘快步走到姊姊跟前:“阿姊怎么来找我?”   “见你去个净室迟迟不回,不放心你,”袁三娘乜了妹妹一眼,“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袁五娘低下头。   “是不是卫婴?”   袁五娘不自觉地摇头。   “还瞒着阿姊呢,”袁三娘没好气道,“隔几丈远都能看见那钗头上大珠子一闪一闪的,除了她还有谁?告诉过你别同她多来往,你偏不听。”   袁五娘只得承认:“只是碰巧遇见……阿姊,我看她吃穿用度还和从前一样,便如阿姊所言,钗头那颗金色南珠便稀世罕见,那传言不像是真的吧……”   袁三娘轻嗤一声:“吃穿用度看得出什么,焉知不是旧物?卫郎那样的人,难道给出去的东西还会收回来?”   袁五娘咬了咬唇,蹙起双眉:“可是她生得就像卫家人啊。”   “貌美之人多少有些相似……再说养在一起这许多年,越来越像也不足为奇,”袁三娘倾身贴近妹妹耳畔,“本来我也不太信,但我听王家四娘子说,今日在诸葛老夫人堂中,他们兄妹形同陌路。卫郎听说她身体不适,连半句关切之语都无,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顿了顿:“总之你切勿与她深交,若传言是真,连你也会变成笑柄。”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他们走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接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婢子猿猴般灵巧地翻过阑干,无声地落到地上。   卫婴朝她走过去,摇了摇绢扇:“方才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   靺鞨便即附在主人耳边,将袁家姊妹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末了说:“也不知哪个丧良心的给女郎泼这样的脏水!”   卫婴几乎将手中扇柄捏断,竭力压住胸中惊涛骇浪,点点头:“只是些无稽之言罢了,你继续替我四处打探,若能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更好。”   慢慢踱到听泉馆,回到座中,她逐渐冷静下来。   当初那场船难,幸存下来的唯有她和串通骗人的嬷嬷,嬷嬷两年前急病死了,如今能看出她是赝品的,只有自幼看着真卫婴长大的舅父一家了。   可南北相隔,舅父又因姊姊的缘故深恨卫家,两家早就断了往来。   若真是舅父家来人,卫府不可能风平浪静,却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卫婴想明白了,多半只是有人造谣生事,碰巧戳中了真相而已。   此时自乱阵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在弄清楚流言详情和源头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正思忖着,肩头忽然一凉,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原来是捧壶的婢女没拿稳,手一滑将半壶甜酒倾在了她身上。   她从肩头到衣襟都洒了淋漓酒液。   婢女惊惶失措,连声道:“女郎恕罪,女郎恕罪……”   王家大娘子连忙过来亲自赔罪:“下人粗蠢,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请卫家妹妹见谅。”   说罢即令那闯祸的婢女退下,又就近召了个侍婢来,叫她带卫婴去更衣。   卫婴无可奈何,琅琊王氏的筵席上怎会有粗手笨脚的侍女,不过是将人引开的常见伎俩罢了。   自己刚对袁五娘使了差不多的招数,立刻就遭了现世报。   她站起身,用绢帕拭了拭肩头的酒液,脸上毫无愠色,轻轻扶了扶鬓:“无碍的,我正好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安置,请恕失陪了。”   王家大娘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六娘快步走来:“卫家姊姊衣裳湿了,风一吹着凉就不好了,不如先去更衣吧。”   卫婴心如明镜,王六娘是王诚一母同胞的妹妹,这壶酒出自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她静静地打量她一眼,王六娘目光闪躲,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大娘子也看出端倪:“既然妹妹抱恙,便快回去歇息罢。”   当即命人取来她的红纶帔,亲手披在卫婴肩头,又吩咐人准备肩舆,亲自将她送出宴堂,再三赔礼。   面对同样流言,有如袁家姊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也有王大娘子这样不露声色的聪明人。   不多时,肩舆停在幽篁小筑前,卫婴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舆车。   一迈进门,便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照壁前。   翠翘“呀”地轻呼了一声。   那人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三妹妹……”   卫婴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冷冷打断他:“王郎君不该在此处。” 第8章 蛮缠   王诚不意他等来的是少女冰霜似的脸,寒箭般的言语,一时茫然无措:“三妹妹……”   卫婴没等他回过神,便向婢女道:“翠翘,送王郎君出去。”   王诚一听她下逐客令,顿时又急了,抬手挥开翠翘:“三妹妹,我千辛万苦才找到机会同你说话,请容我说句话。”   翠翘不敢拦着他,手足无措干着急。   卫婴知道这软绵绵的小婢女指望不上,又不想招来更多人,这是王氏的别墅,她随行的人里有两个张老夫人的耳目,若是让祖母以为她与王诚牵扯不清,不知要怎么借题发挥——祖母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理亏想着弥补,反而要千方百计抓别人的错处,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   她果断转身就走:“王郎君不走,我走便是。”   王诚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三妹妹等等……”   卫婴只作听不见,便要推门,谁知方才还虚掩着的院门却推不开了,外面传来锁链的哗啦声响,接着便是“咔”的一声——有人在外面将门反锁上了。   卫婴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王诚:“王五郎,你究竟何意?”   王诚比她大两岁,脸上稚气未脱,圆润的内眼角和微厚的嘴唇都显得憨厚无害,可眼下这张脸被翠翘手中的琉璃灯从下往上照着,只显得狰狞。   他望着她的眼睛:“三妹妹可是在与我置气?都怪我不好……我早已向祖母与母亲禀明心迹,但他们还当我是孩童,自作主张左右我婚事……三妹妹放心,我心意已决,无论你身世如何,是不是卫氏亲生之女,我都认定了你!”   卫婴后悔自己看走了眼,她只道他纯良憨直,却不知这样的人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不易改变,又是情窦初开,格外偏执。   “王郎君,”她不敢过分激他,好声好气劝道,“你与舍妹已经定下亲事,如此行事非但逾礼,而且罔顾两家世交情谊,实属不智。”   谁知王诚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居然说:“还只是议亲,并未说定,我想娶的是三妹妹,只有三妹妹,我们一同去向祖母、母亲陈情,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等等,”卫婴打断他,“我与你并无瓜葛,更无私情,我不想嫁你。”   他的话倒也并非不可行,不惜名声、不顾脸面将生米煮成熟饭,两家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亲事。   可他王诚是天仙还是金子打的,值得她这么做?   这桩婚事不错,但也没有好到需要用她的闺誉来换。   何况眼下见识到他偏执性情,她能嫁也不敢嫁了。   王诚脸上空白了一瞬,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方道:“三妹妹明明对我有意的,那回上汜在水边,我拾得你的幂篱还给你时,你对我那一笑……后来你每回见到我,都会对我那样笑……我不信你对我无情!”   卫婴那笑的确不无辜,但她自然不能承认:“我天生爱笑,对谁都笑的,只是因两家世交,我将你当自家兄长罢了。”   “不是对兄长的笑!那种笑不一样!我分得清!”   “没什么不一样,我对我阿兄就是那么笑的,是王郎君想多了。”   照壁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有婢女出声询问:“女郎,可是出什么事了?”   翠翘总算顶了一回用,快步绕过照壁,迎面截住那婢女:“无事,你先去浴房替女郎备热水。”   卫婴听见翠翘将人支开,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她这口气松到底,王诚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三妹妹对我并非无情,我们一起去见祖母!”   男人用了十成力气,铁钳似地箍着她,怎么也甩不脱,卫婴又疼又急,低斥:“王诚,你疯了么?!”   王诚笑起来:“三妹妹说的对,或许我是疯了,不过也是拜妹妹所赐。我送来的书信三妹妹明明都收下了,如今却要与我撇清……”   “等等,”卫婴诧异,“我何时收过你的书信,不都退回去了么?”   “事到如今妹妹自是不愿承认,可你送我的香囊我还珍藏在书箧里呢!”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香囊,”卫婴急道,“你先放开我,不然我就放声呼救了!”   “那样更好,三妹妹不怕人看见,我更不怕,”王诚一身破釜成舟的气势,“正好坐实了私情,祖母和母亲不得不同意……”   话说到一半,忽听门外铁链响动。   卫婴惊道:“有人来了,快放开我!”   王诚脸色一变,却仍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拉扯间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开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一道颀长身影提着风灯跨过石槛,寒泉般的声音叫人心里发凉:“不得不同意什么?”   王诚不知不觉松开了卫婴的手。   卫婴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   卫珩怎么会在这里?为何偏偏叫他撞见?   他是何时到的?门外王诚的人呢?他隔着门可听见他们说的话,听见多少?   她心乱如麻,头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身为一个妹妹,遇到这等事该对兄长说什么。   不等她盘算明白,卫珩先抬了抬下颌:“阿婴,过来。”   卫婴方才回过神来,像天底下所有受了委屈的妹妹,快步走向长兄,仰起脸来泫然欲泣地唤了声“阿兄”,便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卫珩伸手虚揽住妹妹的肩头,掀起眼皮看向王诚:“王郎何意?”   王诚看着这对兄妹,卫家玉郎似瑶林琼树,妹妹便如纤纤弱柳,依偎在兄长身旁,男子英挺,女子柔媚,真是神仙般的一对璧人。   卫珩的语气、眼神,与其说是苛责,毋宁说是彻底的无视,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顽石,脚底下一撮微尘。   他只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作痛,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妒意,可旋即回过神,他妒什么?   那是三妹妹的兄长,就算真如流言所说,卫婴不是卫家血脉,可他们还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有的话再不说,等真的开始走六礼,就来不及了。   王诚咬咬牙,向卫珩长揖至地:“王诚愿求娶令妹,请卫兄成全!”   卫珩轻笑了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郎若有此意,该同令尊令堂商议,三媒六礼登门求娶,而不是来为难舍妹。”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你如此行事,将舍妹名誉置于何地?”   王诚叫他数落得无言以对,讷讷行礼:“诚知错,请卫兄、三妹妹见谅。”   又向卫珩道:“诚关心则乱,对三妹妹的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诚一定恳求祖母父母,三媒六礼来求娶妹妹,还望卫兄成全……”   卫珩并不理会他,只是将手在妹妹的肩头沉了沉:“阿婴。”   卫婴当即会意,含着泪,带着哭腔解释:“阿兄,我与王郎君真的没有瓜葛,我们从未私会过,更不曾私相授受,连话也不曾说过几句。”   卫珩点了点头,向王诚道:“舍妹的意思想必你已听清楚了。”   王诚仍是不甘心:“三妹妹,只要你愿意嫁我,我会一辈子视你为珍宝,此生绝不纳妾,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卫婴见识到他的疯劲,哪里还敢沾上半点:“王郎君,我无意于你,请你别再纠缠了。”   卫珩打开门:“请。”   王诚踟蹰着不愿走,可卫珩已经将风灯递到了他手上,他只好懵懵地接过来,不舍地看着卫婴,双眼被泪水模糊,口中喃喃:“三妹妹,三妹妹……”   卫珩向守候在门外的部曲吩咐:“护送王郎君回去。”   王诚往门外一看,那几个卫家部曲个个器宇轩昂,一看便有武艺在身,而他那不争气的扈从不知何时就被捆了手脚塞住了嘴,躺在一边地上。   他只好依依不舍地唤了一声三妹妹,然后退了出去。   甫跨过门槛,门扇便在他身后重重阖上。   他双腿仿佛失去了知觉,如同踩在淤泥里,只有早上挨笞杖的地方钻心疼痛。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转头看着紧闭的门扇,心里忽然生出疑窦,今夜他几个兄长不是在设宴款待卫珩么?他为何会来这里?   他下榻的地方离这幽篁小筑不近,也不顺路,他半夜三更为何会来妹妹的住处?   一门之隔,卫婴同样困惑,卫珩怎么会来这里?   他的手还虚虚拢在她肩头,风灯方才给了王诚,眼下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院子里微微的光从竹影间透过来。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身上的气息却清晰可辩,平素的沉檀香气中混杂了淡淡的醇酒气息,还有王家宴堂中特有的合香气味。   可见方才他的确是在与王家人饮宴。   卫婴每回与他贴近,便觉他的气息如茧般将她层层包裹,叫她喘不过气。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阿兄不是在同王家几位郎君饮宴么?怎么过来了?”   他偏过头注视她,不答反问:“我若不来,你待如何?”   靠得太近,呼吸也近在咫尺,他的呼吸里却闻不见酒气,只有熟悉的隐隐冷香——膏粱子弟衣食住行都格外讲究,想是用清茶漱过口了,似乎还有香丸的气味。   若他不来该当如何?   当然是想办法把王诚打发走。   毕竟王家家风还算清正,王诚也还嫩着,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只要她耐下性子软硬兼施,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再不济狠踹他腿脚攻其不备,然后顺着树干爬到墙头,便能翻墙逃出去了。   眼前的长兄却比王诚棘手一百倍。   心里这样想,嘴上自是不能说实话,她心有余悸地摁着心口:“要不是阿兄解围,阿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对不住,叫阿兄操心了。”   “阿婴不曾做什么,何错之有?”   卫婴有些心虚,咬着嘴唇噙着泪:“偏我遇到这样的事……若今夜之事传扬出去,说起来总是我的错处……”   卫珩伸出手,用指腹点了点她眼角的泪,仿佛轻抚花瓣上的露珠。   卫婴唬了一跳,不自觉避开:“阿兄……”   “所以他说的那种笑,是什么样的?我不曾见过,有些好奇。”卫珩望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分毫不见。   卫婴怔了怔,才想起是什么意思——王诚说她用笑引诱他。   所以他那时就在门外了,他们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她的血液几乎结冰,心脏乱跳,脸上只作委屈:“是他误会我,我已同他解释了,我对阿兄也是这样笑的,莫非阿兄以为我故意……故意……”说着便哽咽起来。   卫珩看了她一会儿:“我自然信你。我是你兄长,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直到这时他方才解释:“明日一早要动身,便想早些回去安置,途经此处,便想来问问你身体可好些。”   卫婴佯装恍然大悟,心里却不太信。   要真担心她身体,在诸葛老夫人那里又为何对她不闻不问。   这样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已好多了,只是头还有些晕,”她轻轻扶了扶太阳穴,“想来睡一夜便无事了。阿兄一路走来也乏了……”   卫珩仿佛听不懂她的暗示:“是有些乏了。”   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卫婴只好问:“阿兄可要进来坐会儿,饮杯茶?”   她只是客套一问,毕竟传出了那等谣言,她需要与卫珩重修旧好。   但她没想过卫珩当真会进去。   他们虽是“亲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半夜三更共处一室便逾矩了。   卫珩的目光悬在她头顶,似乎也在犹豫。   卫婴忽然没把握了。   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静谧的夜色里,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敲。   她知道黑暗中卫珩正在打量着她,仿佛刻意延宕,欣赏她的困窘。   良久,她听见长兄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9章 留客   兄妹两人并肩走在廊庑上,婢女们后知后觉,待他们走过后,悄悄交头接耳:“我就说方才隐隐听见男子说话声,原来是我们郎君。”   卫婴引长兄穿过庭院。   卫珩环顾四周:“这院落名副其实,颇有静趣。”   卫婴随口附和:“王家修葺这别墅费了不少心思。”   “阿婴可喜欢这别墅?”   卫婴点头:“此处林泉幽奇,楼馆工巧,深得雅人风致。”   自然是喜欢的,好东西好山水她都喜欢,并且想据为己有。   “我在会稽东山选了一片山林,南北约四五十里,东西十五里,”卫珩道,“阿婴若喜欢,也可建成庄园别馆,林泉之美更甚于此。”   卫婴不由意动,可随即她就想起来,这么大一座庄园别墅,建起来少说也要一两年,到时候她早就嫁人了,左右也享用不到,便无可无不可:“阿兄定夺便是,若有机会一游,阿婴便心满意足了。”   “定有机会的。”卫珩轻轻一笑便揭过了话题。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堂中。   幽篁小筑是摹仿隐士山居所建,并不待客的正堂,只有卧房旁辟出的一室,既是书斋也是琴室,与卫婴的卧房只有一帘之隔,步入房中,她最喜爱的帐中香便透过帘帷飘来,幽幽地浮动着。   卫婴亲自扫榻,请长兄坐下,正要去唤婢女奉茶,一转眼却见他已拿起案上茶壶,给自己斟了碗冷茶。   那还是早晨出门前煮的茶,连那只白瓷茶碗也是她用过的,边缘还染着淡淡的唇脂颜色,似少女白玉无瑕的肌肤里透出一抹酡红。   她来不及提醒,长兄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薄唇叠在那抹红晕上。   再出言提醒难免尴尬,卫婴只得道:“这茶已冷了,冷茶伤身,阿兄莫喝了,我叫人来重新煮过。”   “不必了,只是一路行来有些渴,”卫珩将残茶一饮而尽,“妹妹这碗茶正好解渴。”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碗沿的红晕上一顿。   卫婴留意他一举一动,自然也看在眼里,耳根倏然发起烫来。   卫珩收回目光,看向她放在案头的书卷。   卫婴道:“阿兄说我可以开始习读春秋左氏传,便从家里藏书阁取了几卷来。”   “旅途辛劳仍不忘读书,阿婴用心了。”   “阿兄的教诲,阿婴时时不敢忘的。”   “阿婴可有不解之处?我或可与你探讨一二。”   “有阿兄指教,阿婴求之不得。”卫婴便指了书卷中几处小疑问,卫珩一一耐心替她讲解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卫婴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方才虽是王诚纠缠她,长兄也说并非她之过,可他当真是这样想么?   王诚那番话,他听见多少,又信了多少?   若他知道她使了多少心机手段,越过他这长兄为自己筹谋婚事,会不会令他不悦?   她固然害怕靠他太近,又实在舍不下他这个最大的倚仗。   他就像那深不可测、暗礁遍布的水域,靠得太近会被风浪吞噬,可离了也会干渴而死。   尤其是那样的流言甚嚣尘上,若卫珩因此与她生了嫌隙,岂不是坐实了她血脉有疑?   卫婴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便做出坐立难安、心烦意乱的模样。   卫珩收起书卷:“阿婴似乎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卫婴轻咬嘴唇,低眉垂睫:“我只是想起方才王五郎的一些话,心中不安……”   卫珩撩起眼皮,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她。   “他说我收了他的书信,又以香囊相赠……”   “阿婴不曾做过。”   “当然,”卫婴睁大眼睛,泪光在眼眸中闪动,“我不曾收过什么书信,更别提香囊,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卫珩撩起眼皮注视她,漆黑眼珠仿佛能把周围的烛光吞没。   卫婴说的是真话,可叫他这样看着,还是没来由一阵心虚。   “既是子虚乌有,便无须担心。”卫珩安慰她。   “可我思来想去,王家郎君不像是信口雌黄之人……”   卫珩又看了她一会儿:“阿婴似乎对王诚的为人颇为了解。”   卫婴心脏一缩:“我自是道听途说,且王氏门风谨严,其子弟应当不至如此……祖母既许了四堂妹婚事,想必对他人品有所考量。”   “若以王氏门风论,王诚也不该有今日之行径。”卫珩并无谴责之意,仿佛只是与她平心静气地探讨书卷中的疑问。   卫婴乖顺地低下头:“阿兄所言甚是,是阿婴想当然了。”   “不过我信你的眼光,”卫珩话锋一转,“其中或有内情,我会着人查清。”   顿了顿:“放心,他不会再来打扰你。”   “有阿兄此言,我便不怕了,”卫婴用帕子拭了拭子虚乌有的泪,“幸好有阿兄在。”   实则她早就把王诚抛诸脑后——连自己祖母母亲都对付不了的男人何足为惧。   她只是有些遗憾。   王氏在江左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人丁也是十分兴旺,嫡支旁系不乏出众的子侄,有几个年岁相当还未定下亲事的,原本都可作她夫婿人选,可今夜王诚这一闹,王家子弟她是彻底断了念头。   若是嫁进去之后王诚对她不死心,闹出事来,他们不会说王诚的不是,只会怪她红颜祸水,令兄弟阋墙。   卫婴越想越懊恼,简直悔不当初,真不该去招惹这种情窦初开的莽撞少年郎。   下回一定引以为戒。   她又蹙起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四妹妹那里怎么办?王诚性情偏执,不知是否良配……”   她才不想管三房和卫珠的闲事,只是她在长兄面前一向温柔良善、友爱姊妹,不该对堂妹置之不理。   “堂妹婚事有祖母做主,毋需多言。”卫珩神色有几分凉薄。   这就是不让她管,自己也不打算管的意思了。   卫婴悄悄察言观色,卫珩不似心有芥蒂,遂放下心来。   一放心,便又盼着他快些走。   已坐了两刻钟,也该走了罢?   可他不动,卫婴也不好开口送客,只能暗示:“外头起风了,阿兄冷不冷?不如我来烹茶罢?”   卫珩轻笑:“阿婴烹茶的技艺想是精进了。”   卫婴佯装羞恼:“阿兄又在取笑我,几年前的‘水厄’之仇一直记到如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刚进卫府那两年,也卯足了劲讨好过兄长,知道他读书时习惯饮茶提神,便学着烹茶讨好他,却不知他小小一碗茶都有几个专精此道的僮仆侍奉,自不量力地替他烹茶,却不小心煮过了头,苦得难以下咽。   “如此说来,似乎确有许久不曾尝过阿婴亲手烹的茶了。”卫珩瞥了眼窗纸。   月光将竹影投在窗上,外头不知何时起风了,竹枝刷刷作响。   “本来该告辞了。不过既然妹妹有心,自当奉陪品鉴。”   卫婴恨不得打自己嘴巴,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快呢,偏要多这么一句!这一日舟车劳顿,又出了那么多事,她只想送走长兄早点歇息。   当下推拒不得,只好唤婢女取来茶具。   她屈膝跪坐在小茶炉前,撩起縠纱衣袖,用金缠臂挽高,露出一小截晧白小臂,将托盘上的茶具一一陈设妥当,捧起银壶向茶釜中注入清水。   “这水是王家送来的,说是专程着人去蒋山山泉源头取的,听闻甘甜无比,我却是品不出好坏,阿兄擅长品茗,可以尝尝。”一边拨动炭火,用银匙将茶叶撒入,手执木杓轻轻搅动,一边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水雾蒸腾中樱唇开合,似梦中嬉戏的鱼儿。   渐渐的语声也沉入梦中,只闻断断续续娇呖呖的一声又一声。   “似乎差不多了。”卫婴自言自语似地说,正要从托盘上拿起青瓷茶碗,却有一只修长的手递了白瓷茶碗过来。   “方才用过这只即可,不必换了。”   那抹唇脂痕迹晕染得越发浅淡,大半已经被他吃下去了。   卫婴没来由一阵心慌,他吃进腹中的那抹绯红好似又从她脸颊透了出来。   她的茶碗在他手中越发显得玲珑小巧,接过时难免碰触到他指尖,只觉激寒如冰,直凉到她心口。   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她真要疑心他是冰雪雕琢成的了。   再看他手指,竟比白瓷还白了几分,隐隐透着青蓝。   正打量时,忽然耳畔传来隆隆的闷声。   卫婴蓦地转过头看向窗口,一道闪电将窗纸映得雪亮,窗前竹影狂摇,似被狂风欺凌压弯了腰肢。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幕往廊庑上扑,吹开湘竹帘幕,腥潮水汽扑入室内。   “落雨了!落雨了!”廊庑上婢女们疾步奔走,关窗户、上门板,忙得不亦乐乎。   卫婴回过神来,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若非她多了一句嘴,早就将卫珩送出门了!   长兄却若无其事,只是平淡地说了声“不巧,下雨了”,便接过茶碗来仔细品鉴。   “阿婴的技艺果然大有长进。”   “阿兄的随从不知是否淋到雨了。”她装作关心下人,忍不住提了一句。   “他们不会来接我了,”卫珩解释,“我叫他们送罢王诚便回去。明日一早便要行路,让他们早些歇息。”   对了,她这长兄可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厚待奴仆。   他抬起眼皮:“放心,待雨小些,我自己走回去便是。”   卫婴不能当真叫他冒雨回去,即便雨停了,小径也是泥泞难行,总不能叫她出尘绝俗的长兄蹚着泥水走回去。   她这里没有乘舆,更没有可以抬舆的人——即便有,这样的天气又何必折腾奴仆。   卫婴暗暗叹息:“这么大的雨,即便停了也难于行走,阿兄若不介意,我便叫人收拾厢房,在此将就一夜罢。”   卫珩抬眼看她,神色莫辨:“恐怕诸多不便。”   “事急从权,”卫婴善解人意地劝说,“亲兄妹无碍的。”   卫珩这才道:“那便叨扰妹妹了。”   卫婴便命人去收拾厢房。   好在她出行器物带得齐全,席簟衾褥、巾栉浴具也多带了一套备用,正好拿出来给长兄应急。   一切安排妥当,又请长兄过目,赧然道:“一应用具都是从家中带来的,只是事出突然,恐怕不合阿兄心意。”   卫珩看着眼前绮罗纱帐、衾褥隐囊,都是粉嫩的颜色,清新的纹样,像是将她卫府的闺阁搬了来。   帐中并未特意熏香,但床帏间隐隐有熟悉暗香浮动,如同狎昵私语。   卫珩目光动了动:“阿婴周到妥帖,此间物事,无不合我心意。” 第10章 夜宿   安顿好长兄,卫婴回到自己房中,累得趴在软榻上半天没起来。   应付王诚是身累,应付卫珩则是心累,眼下她身心俱疲。   翠翘替她捏着肩:“女郎受累了,都怪奴婢驽钝,若是青栀姊姊或者靺鞨在,必不会叫女郎受这等委屈。”   卫婴也觉这婢子实在不担事,但人各有其性,翠翘虽缺机变,但为人实在,细致谨慎,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可人尽其用。   “此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王五郎会如此荒唐。”卫婴安抚她。   翠翘也是心有余悸:“王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这样文秀的人……万幸郎君正好路过。”   提起长兄,卫婴的脑仁又疼起来:“你替我揉揉额角。”   一时有婢女来禀报:“女郎,浴堂里热水已备好了。”   卫婴忽然想起这小院中只有一间浴堂,无论孰先孰后,都不方便,即便是亲兄妹,用同一个浴桶也不合适。   她便道:“你先去问郎君,请他去沐浴。”   若是长兄要用浴堂,她今日便忍耐一下不沐浴了。   婢女过了一会儿又折返:“郎君说他不用浴堂,请女郎早些沐浴安置。”   卫婴便也不同他客气,由翠翘扶着起身去浴堂。   本来就是他不请自来的,她遣人去问一声便尽到礼数了。   才除下衣衫,便听说靺鞨回来了,卫婴便支开其他婢女,只叫她进来伺候。   “着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卫婴问她。   小婢女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将探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果然她身世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不过是从她“母亲”杨夫人身上做文章,说当年杨夫人成婚数年,忽然离开卫家,投奔时任豫州刺史的弟弟杨信,其实是因与人有了私情,卫府碍于两家情面,才不曾将她休弃,只是任由她出府投亲。   后来大晋与燕国交战,杨信转投燕国,杨夫人便彻底与卫家断绝了音信。   卫婴六岁那年,杨夫人病逝,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弟弟将女儿送归卫氏,但时隔四年大晋才与燕国议和,杨信才遵照姊姊遗愿,遣人护送卫婴回到建康。   谁知他们搭乘的渡船却遭遇风浪,杨氏一行幸存下来的只有那小女郎的乳母。   同样挣扎着活下来的,还有底舱一个被人牙子从江北贩到江南的小倡女。   卫婴刚到建康时,也隐隐有过类似的流言,但卫家毫不犹豫便将她认下,因此近些年再未有人怀疑她的身世。   卫婴私下也曾问过那乳母,杨夫人腹中骨肉身世可有疑问,乳母是杨夫人陪嫁婢女,言之凿凿说杨夫人离开卫家时已有身孕。   问她为何杨夫人怀着身孕离开卫府,她却语焉不详,只忿忿然说是卫家人对不起杨夫人。   到得卫府,她见到病榻上的祖父,老人也执着她的手连声道卫氏亏欠她母亲良多,可见卫家对杨夫人腹中骨肉的血脉并无疑问。   其中内情究竟如何,自不会有人同她说。   直至两年前那嬷嬷病故,她也没能从她口中挖出真相。   “可知流言是哪里传出来的?”卫婴问。   靺鞨摇摇头:“这奴婢也打听不出来,只说似乎是卫府知晓当年事的老人说出来的,起先是在建康城高门的奴仆间传着,几日间那些世家都传遍了。”   卫婴点点头,她没指望她随便一打听就弄清楚流言源头,只不知这是针对她一个,还是针对长房,抑或是针对整个卫氏。   毕竟杨夫人也是卫珩的母亲,若她德行有亏,岂非也是卫珩的污点?   卫珩一回建康便传出这等流言,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靺鞨又说:“那些碎嘴子的小娘子还说了一些闲话。”   “什么话?”   “他们说郎君也知晓妹妹并非卫氏血脉,深以为耻,因此对女郎不假辞色,恐怕要为女郎随便寻一门亲事,尽快嫁出去。一些二三流门第的都想趁机高攀我们家,还有些不成体统的世家子,也想着结这门亲事,现下那些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靺鞨说完方觉失言:“女郎你可千万别信,他们都是胡言乱语。这些话早晚传到郎君耳朵里,一定叫他们好看!”   卫婴心口发闷,脸上只是云淡风轻,一笑置之:“我自不会当真,只惊讶于那些人无知愚蠢,连这样的话也信。”   可是长兄当真没有听到这些流言么?   他是男子,又有那么多部曲扈从,耳目众多,不该像她一样蒙在鼓里。   若他已经听说了传言,又为何在众人面前冷待她,岂非坐实了传言?   这样的流言广为流传,对他有何好处呢?   还是他根本就对她身份起疑,顺水推舟借机试探她?   不,不可能,卫婴连忙安慰自己,若长兄知道她是赝品,何必与她玩心眼,只消当面对质,严加审问,恐怕她也会忍不住招供。   仔细想来,他甚至无须拆穿她,只需给她寻一门藏污纳垢的婚事,既能报复她欺骗之仇,还能将她这美貌无依的假妹妹“物尽其用”,身为卫氏长子,他有太多手段可以惩治她。   卫婴不寒而栗。   是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能坐以待毙。   卫珩今日既然替她解围,可见对她有几分手足情谊,方才他们烹茶闲谈,不是很融洽么?   无论他是否起疑,他都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的婚事捏在他手里,她只有讨好他,奉迎他,让他即便发现她是赝品,也看在她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份上,对她多一丝顾念,多一丝怜惜。   卫婴披衣起身,趿着珍珠软缎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庭中望去,只见长兄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火。   她便即唤来翠翘替她更衣梳发,又从衣箱中找出一条多余的锦衾,亲自抱着,向东厢房走去。   雨已小了许多,淅沥沥打在木叶上。   到得厢房门前,却见她派去侍奉长兄的两个婢女站在廊庑上。   两人见了她上前屈膝行礼,卫婴问:“阿兄还未就寝?”   一婢女答:“郎君去浴堂沐浴了。”   卫婴微微诧异,他方才又说不用浴堂,怎的又去了。   尽管换了水,可想到长兄在她刚用完的浴桶里沐浴,她的脸便有些发热。   “阿兄去了多久?可有人伺候?”   “浴堂里只有郎君一人,郎君说他不用人伺候,也不令我们入内,”婢女生怕主人怪罪,急着解释,“郎君已去了半个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小婢女惴惴不安,她不敢说的是,郎君非但不要他们伺候,还体恤他们辛苦,连浴汤都不叫他们换。   郎君叮嘱他们不可叫女郎知晓,免得她过意不去。   世上怎么有郎君这样的人呢?   小婢女当然不敢辜负郎君一片苦心,也不想叫女郎以为他们怠惰,便藏在心里不说。   卫婴一无所知,只是点点头:“我在这里等等阿兄吧。”   既然已经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水都要凉透了。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卫婴转过身,便见长兄向她走来。   她从未见过长兄刚出浴的模样,穿着里衣,外袍衣带松散,衣襟大敞,长发披散,发梢还滴着水,眼眸好似洗过,蒙着层水雾,颧骨与眼尾被浴堂的热气蒸得绯红,连总是缺少血色的薄唇也变作嫣红,不像端庄持重的卫氏长公子,倒像是故事里摄人心魄的精魅。   甚至走路的样子都与平日大不相同,透着股慵懒无力。   两个婢女悄悄打量了一眼,都不敢再看,红着脸低下头去。   卫珩似乎不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妹妹:“阿婴找我有事?”   卫婴用下巴点了点怀里的锦衾:“下过雨有些凉,想到阿兄衾被单薄,便送一条过来。”   “妹妹有心了。”卫珩走上前来,从她怀里接过香软的衾被。   随着他的动作,衣襟滑开些许,露出一小片胸膛和山棱般的锁骨,也都染上了红晕。   靠近时,她嗅到他身上暖热蒸腾的气息,熟悉的沉香香气洗淡了,他本身的味道从肌骨中泛出来,非檀非麝的奇异气息,既清雅好闻,又无端叫人觉着重浊。   卫婴不敢喘息。   好在卫珩接过衾被便退后些许:“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目光在她肩头顿了顿:“还穿得如此单薄。”   卫婴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襟,仰脸甜笑:“在陌生地方有些难眠,便出来走走。”   “这么大的人,还和小时候一样认床。”长兄的语气说不出的熟稔亲昵。   卫婴从小漂泊,哪里有资格认床,从来都是累到极点沾枕头便睡,所谓的认床、害怕雷声等等,都是她小时候亲近长兄的借口。   许是想起了昔年旧事,卫珩眉眼格外柔和。   卫婴趁机道:“正好也来问问阿兄明日何时启程,叫下人提前备膳。”   “一早便走,可以在舟上用朝食,不必麻烦,”卫珩道,“今夜叨扰妹妹已十分过意不去。”   “阿兄总是同我见外。”   她微微仰起脸,佯装好奇:“明日的清谈会好玩么?听谢家姊姊说,清谈会上唇枪舌剑,挥麈谈玄,很有意思。”   如今流言肆虐,她需要尽快像众人昭告他们兄妹和睦,她仍是卫珩珍视的妹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随他去清谈会,又能远离王诚那隐患,还可以在清谈会上物色俊彦,可谓一箭三雕。   卫珩不接话,目光飘落在她脸上,似有重量。   暖融融的火光也似沉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变冷了。   他只用眼睛便将她的心思剥了个干净。   半晌,他方才问道:“阿婴想去看看?”   卫婴有些踟蹰,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睛:“可以么?”   卫珩无声地一笑:“明日恐怕不便,下回带你去。”   却不解释为何不便。   卫婴乖顺地点点头:“好,阿兄早些睡,阿婴也回房去了。”   “我送你。”卫珩仍旧温柔。   可卫婴心中沮丧不已,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说错了话,他们之间冷了下来。   稍纵即逝的机会从她指缝里溜走了。 第11章 援手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是夜,卫婴躺在床上复盘,她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回想着方才长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竭力寻找蛛丝马迹。   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愿被她借势么?   也对,疏远了这么多年,如今遇到了事临时抱佛脚,换了她也会不悦,何况是卫氏的长公子呢?想从他身上图谋好处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连妹妹也如此,定让他十分反感。   都怪她操之过急,着了相。应当先叙旧情,拉近关系,待时机成熟时再图好处。   找到了症结所在,卫婴的心便定了。   有了这回的前车之鉴,往后要徐徐图之。   她打定主意,翌日须得早些起来,亲自操持朝食,再借着一同用膳的机会转圜转圜。   奈何她计划得天衣无缝,执行得一丝不苟,窗纸微明便强忍着困意一骨碌爬起来,可唤来婢女一问,却道郎君天未亮便已启程了。   卫婴扑了个空,心下有些懊恼,却并不十分担心。左右长兄已回建康,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   在青溪别墅住了两夜,第三日晌午卫婴回到府中,回房中歇息片刻,先叫人问了青栀的病,得知她服了几剂药后已大瘥,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便嘱咐她再安心休养几日。   接着她便着人去弗居馆打听卫珩行踪——清谈会至多两三日,长兄差不多该回府了。   等了一会儿,婢女回来禀道:“郎君昨日黄昏已回府中,不过今日一早便去祇洹寺了。”   卫婴这才想起,他说过应祇洹寺寺主法颖禅师之邀,为寺中新修的佛堂画壁。   “阿兄可说过何时回府?”她问。   “弗居馆的僮仆说,郎君要在寺中持戒,近日宿在寺中,归期未定。”   卫婴不禁大失所望,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先前她避之唯恐不及时到处都能遇见他,如今她有求于他,却又见不到了。   婢女大约是看出她低落,安慰道:“不出旬日便是老夫人生辰,郎君到时候总会回来的。”   卫婴笑了笑,并不言语。   等祖母生辰再回来就晚了,到时候亲朋好友都要登门赴宴贺寿,若生辰宴上卫珩仍是冷淡态度,宾客们看了岂不坐实她身世有疑问?   到时候要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就难上加难了。   不过转念一想,祇洹寺离卫府又不远,卫珩才回建康,总不至整日待在寺中不回来。   卫婴便吩咐婢女留意弗居馆的动静,长兄一回府便立即来禀报。   谁知一连等了四五日,卫珩只回了两次卫府,一次是清晨,去探望了祖母,又在前院与二叔父商谈一番,便即乘车回了寺中,卫婴硬是没找到见缝插针见上一面的机会。   第二次回来是夜里,卫婴不便去他院子,本想翌日清晨找个借口去见他,谁知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一问,长兄果然已回寺中去了。   卫婴想过去寺中寻他,可未免显得太过迫切,说不定适得其反惹得他嫌恶。   她左思右想,除了等他回府似无他法,便安心绣制经文——讨好长兄之余也不能放弃张老夫人这条路,虽然只是条崎岖小径。   如此又过了两日,总算有件顺心事——青栀彻底康复,又能回她跟前伺候了。   这一日用罢午食,卫婴练了会儿字,见青栀走入房中,看着有些神思不属。   “青栀姊姊?”卫婴忙唤她过来坐,“脸色怎的这么差,可是出什么事了?”   青栀拖了个筌蹄过来,在她榻边坐下,摇着头道:“奴婢没事,只是方才听说三夫人要发卖络秀,唬了一跳。”   卫婴想了想,记起这是四堂妹房中的婢女,有一日他们经过三房院外,听见三夫人责骂这婢女带坏她的好儿子。   “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得要发卖了?”她问。   这样的事四堂兄可没少做,他院中的、三夫人院中的,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总要得了手才罢休,这回将手伸到妹妹房里的确不像话,但也没理由发卖人。   卫氏这样的世族讲究仁德,苛待下人是要落人口实的。   青栀心有戚戚:“是四娘子房里丢了样金宝,若是别的倒还罢了,偏偏是宫中张贵嫔赐的辟兵簪。四娘子的妆奁一向是络秀管着的,闹将起来,三夫人说是她监守自盗,要将她逐出府去,配给三房管田庄的庄头吴保。   “那吴保快五十了,仗着在主人跟前有些脸,成日吃酒赌钱,吃多了酒便回家打妇人,前头一房妻室成日遭他毒打,苦熬不过投了井,我们都听说过的,络秀嫁与他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样。   “络秀自是抵死不从,她那烈性子,嘴上又是没把门的,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三夫人,如今铁了心要将她发卖出去,已叫人去寻牙人了。”   卫婴一听便明白了,必是四堂兄在外头赌输了钱或欠了债,三夫人那里防着他不便下手,就打起了妹妹妆奁的主意。   张贵嫔赏的辟兵簪是御物,他们姊妹一人一支,端午祖母生辰宴要戴上见贵客,四娘子那支簪子多半是寻不回来了,又来不及依样打一支,内造的手艺外头也仿不像。   三夫人便将这事栽给了络秀,既有人顶罪,又解了心头恨,还笼络了一个田庄管事,可说一石三鸟。   “要奴婢说,”青栀凑近了,压低声音,“定是四郎君在外欠了钱,偷偷拿妹妹的金器去抵债了,就算是络秀拿的,也定是受了他胁迫。”   卫婴摇了摇头:“络秀多半不知,若是她做的,便不会将御赐的金簪一起拿走。”   “那络秀就太冤枉了,就没有人能管管三夫人么……”青栀眼眶红起来,即便从前有些小龃龉,她也不忍看同为奴婢的络秀遭遇不幸。   能管得了三叔母的只有三叔父和张老夫人,可三叔父成日在外与友人狂饮服散、寻欢作乐,即便在家也不会管这些“俗务”。   而老夫人与三叔母是亲姑侄,更不会为了个小小婢女的冤屈伤了姑侄和气。   “祖母想必已知道了吧?”   发卖人口不是小事,三夫人也不能擅自作主,必要禀报老夫人知晓。   青栀咬了咬牙:“老夫人说三夫人网开一面,没报官已是仁厚,络秀配吴管事绰绰有余。她还叫人看着络秀,免得她在府中做什么傻事。”   卫婴也不禁齿冷,在这些人眼里,奴仆与牲口无异,婚配也与配种无甚差别,若是不肯便是不识抬举,若是想不开做出傻事,也只是不惜福,还脏了府里的地。   青栀纵然义愤填膺,到底无能为力,只悄悄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偷觑主人脸色。   卫婴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婢女是希望她能去祖母面前劝一劝,将络绣从火坑里拉出来。   “这是三房的私事,络秀是四堂妹的人,我们长房不好越俎代庖,”卫婴对她脸上的失望视而不见,“你也谨言慎行,在外头别多议论三叔母。”   不是她不想管,只是她很清楚这事谁劝祖母都没用。所有人都知道络秀是冤枉的,可所有人都会要络秀背上这罪名,否则宫里赐的金簪是谁偷的?总之不能是张老夫人的亲孙儿,卫家四郎君偷的。   青栀也懂得这道理,只是心中不忿。   她揩揩眼角:“女郎砚池里的墨干了,奴婢重新磨过吧。”   卫婴听了这些事,也无心再习字:“今日不写了。”   她坐到绣架前刺了几针,大约是心中有些戾气,绣出的针脚也里出外进,与前面的一对比更加惨不忍睹,只好叫婢女替她拆了。   去琴室抚了会儿琴,心还是静不下来,琴音也透着股燥意。   合香、丹青、打谱、读书……这些素日喜欢的物事,都变得索然无味,连去园子里摘花、喂鱼都提不起兴致,胸中时时刻刻仿佛堵着块东西。   她也被卖过两回,第一回是被卖进百戏班,那时候太小还不记事,第二回就是被百戏班卖出来那次。   她年岁渐长,身条也比其他“小猴子”抽得快,有人劝班主趁小将她卖出来,好调教,也能卖个好价钱,班主便请了牙人来,那婆子先掰开她的嘴检查她的牙口,又叫她伸出手、脱下鞋袜,检查指爪,最后要当着众人面剥她衣裳时,她终于抓着衣襟哭了出来。   可那婆子有力气,三两下就将她剥了个精光。   在自己的嚎哭尖叫中,她听见他们讨价还价。   “看这晒不到的地方,皮肉多白嫩……”   “可惜后腰上有这块瑕疵……”   “怎么是瑕疵呢?这胎记多漂亮啊,红艳艳的,像朵花,像只蝶……”   “有这么块记号,将来叫人认出来……这孩子别是拐子拐来的吧?”   “我们正经营生,哪里敢买那起来路不正的孩子,你放心,是她亲娘摁的手印,这世上没人会找她……”   卫婴将整把鱼食扔在池子里,拍拍手站起身。   她恼她自己。   卫府上下一定都知道这件事了,为何所有人都可以不在乎,偏偏她不行?   为何她不能像他们一样?   那婢女是卫珠的婢女,从小伴她长大的,连她都可以不管,为什么她不行?   卫婴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认命地回到自己的团栾阁,向青栀道:“取我的辟兵簪来。”   青栀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张了张嘴,眼眶便湿了:“女郎,可是女郎你……”   卫婴叹了口气,抱着她的腰,将小巧的下巴颏搁在她肩头,娇滴滴道:“我是为了青栀姊姊才救她的,青栀姊姊要一辈子待我好才行,回来我要吃你亲手做的冰酥酪。”   青栀心都快化了,有些语无伦次:“女郎,女郎真真是最好的女郎……”   她一直觉得她家女郎与府上其他女郎、其他主人都不一样,郎君也待下人好,却如莲台上的神佛,从高处往下普施恩德,只有女郎不一样,只有女郎的眼睛是看得见他们的。   卫婴重重叹了口气。   或许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更改,她出身卑贱,到底做不成与生俱来的上等人。   一支金簪和一条同类的性命,在她眼里终究是后者贵重一些。   走到三房门外,院子里正乱作一团,卫婴听见四堂妹的哭声中三叔母呵斥仆妇:“还愣着做什么,你们两个人还拖不动她一个?”   卫婴便即带着青栀和靺鞨往里走,三房婢女连忙来拦她:“四娘子,眼下四娘子恐怕不方便……”   可她已经从半掩的门里看见庭中两个健壮的仆妇拖拽着一个蓬头散发、衣衫尽裂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被布堵着嘴,满脸涕泪,喉间不断发出悲鸣般的呜咽声。   一个仆妇“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你先制住她,别叫她乱动,待我用绳子将她手脚捆起来……”   青栀搀着卫婴,感觉女郎身子微微发抖,她偷觑一眼,只见女郎神情恍惚,脸色也很苍白,急忙问:“女郎可是吓到了?”   卫婴摇了摇头:“无事。”   她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看见这样的情形,心中还会起波澜。   她定了定神,露出惊诧之色:“这是怎么了?”   话未说完,卫珠在里面听见了她的声音,快步走过来,瞪着一双小桃子似的眼睛:“三姊是来看我的热闹么?我驭下不严,房中出了家贼,想必三姊也听说了吧?何必在这里佯装不知……”   “珠儿,怎么同你三姊说话的!”三夫人轻斥了女儿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卫婴,“婴娘莫要见怪,今日院中有些杂事,多有失礼,请容叔母处置完再请你过来坐。”   “三叔母与四妹妹既在忙,阿婴便不打扰了,”卫婴从袖中取出绢帕包着的金簪,“方才我在后园莲池边秋千架旁草丛里捡到一支簪子,听说四妹妹丢了东西,便来问问。”   不等三夫人说什么,卫珠接过金簪,打开帕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簪子看了会儿,又抬起泪眼狐疑地看堂姊:“你……”   “四妹妹看看仔细,这可是你丢的?我记得前两日你在池边与五妹妹他们打秋千,大约是那时不小心掉落的。”   卫珠反应过来,一把将簪子夺过:“是我的,是我的!”   转头向那两个仆妇喊:“你们听见了吗?簪子找到了,不是络秀偷的,还不快将她松开!”   她上前拉住络秀的手:“太好了络秀,簪子找到了,你能留下来了!”   婢女这时已安静下来,通红的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木木地看着主人的脸。   ·   三夫人则打量着卫婴,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似的:“瞧三叔母这急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差点冤错了人,多亏了婴娘,否则要闹出大笑话了。”   卫婴笑了笑:“三叔母客气了,只是一场误会,解开就好。既已物归原主,阿婴便不打搅了。”   她瞥了一眼络秀:“带她好好梳洗一下吧,真是可怜。”   经此一事,她算是把三叔母得罪死了,卫珠也未必领她的情,还赔上自己一支簪子,惹出一堆的麻烦事,真是赔本的买卖。   可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无比畅快。   进卫府六年,她每日殚精竭虑,事事算计,瞻前顾后,这还是第一次不计后果任意妄为。   青栀也担心:“女郎的簪子没了,老夫人怪罪起来怎么办?”   “祖母不会的,只是没了那支簪子,多少有些麻烦。”毕竟张老夫人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但生辰宴上姊妹几个都戴着一样的簪子,只她没有,落到宾客眼里恐怕更是坐实传言。   “那怎么办啊……”青栀急得都快哭了,“都怪奴婢多嘴,早知道不告诉女郎就好了。”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晓,”卫婴拉起她的袖子,“走吧青栀姊姊,我们去园子里摘莲蓬,你教我做桂花莲子汤和玫瑰冰酥酪吧。”   青栀晕晕乎乎被她牵着走,女郎怎么这时候还有闲心做吃食。   “做完我去看看阿兄,寺中斋饭简陋,送些吃食与他换换口味。”卫婴道。   为今之计,只有去求长兄。   【作者有话说】   我们妹妹其实还没开窍,看她解题思路就知道了 第12章 秘密   祇洹寺在建康城闹市旁,寺庙不大,却是青松绿竹掩映,嘉兰芳杜匝阶,迎面一座九层佛塔矗立眼前,绕过塔向里走,弥觉禅房虚静,隐室凝邃。   可惜卫婴不信神佛,一颗尘心里装满了佛铃梵呗涤不净的俗愿。   知客小僧将她带到佛殿前,只见门扉紧闭,问她:“卫檀越此时大约在与法主论经,檀越可要进香礼佛?”   卫婴摇摇头,求神拜佛对她毫无用处,她是来拜长兄这尊大佛的。   不过青栀和其余几个婢女却是虔信佛道的,进了寺庙当然想进香礼拜。   卫婴来亲近讨好长兄,一群人围着也多有不便,便向小沙弥道:“有劳小师父带这几位檀越去进香,我在这殿内等家兄便是。”   小沙弥面露难色:“卫檀越吩咐佛画完成以前,旁人不得入内。”   卫婴见这小沙弥不过十来岁,圆圆脸蛋红彤彤的颇为可爱,忍不住逗他,佯装不高兴:“我是卫檀越的亲妹妹,也看不得么?”   小沙弥慌忙解释:“不是小僧怠慢檀越,本寺沙门也不得入内的,连我们法主也不曾进去过的……”   卫婴一笑露出对深深梨涡:“我知道了,多谢小师父,我就在这树下等候。”   佛堂前生着棵大桑树,枝柯横生,亭亭如盖,正可以遮荫。   小沙弥这才放下心来,请婢女们随他去礼佛。   青栀四下环顾,有些不放心:“女郎一个人可以么?奴婢还是留下伺候吧。”   “无妨,你放心,我们家的部曲就在门外候着,不会有事的,”卫婴从她手上接过食盒,“你放心去进香吧,我同阿兄两人说说话。”   卫珩既答应法主之邀前来画壁,这寺庙自不会有问题,何况法主还是都邑僧正。   青栀最愿意见到女郎亲近郎君,听她这么一说,便跟着小沙弥走了。   众人离去后,卫婴立即向佛殿走去。   佛殿新近重新修葺过,又扩建了数间,楹柱还散发着新漆的气味。   卫婴试着推了推门,门竟未锁。   她毫不犹豫跨过门槛走进了佛殿。   窗牖紧闭,殿内有些昏暗,偌大殿堂里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几尊大小佛像上还蒙着红布。   卫婴将食盒随手放在香案上,接着环顾四周。   东壁上的佛画已快完成了,她仔细端详,认出画的是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由刺颈、跳崖、饲虎三幅画连缀而成,最后猛虎趴伏在太子身上的情景尤其生动,叫人几欲窒息。   长兄书画皆绝,壁画中太子与周围人的神情、猛虎贲张的体态都栩栩如生,可想而知待全部佛画完成后,都人士女定会争相观睹,这祇洹寺也会成为建康又一胜景。   只是这佛画虽精妙,究竟也只是常见的本生画,不至于连看一眼都不许。   卫婴将目光转向张挂着紫锦帷幔的西壁——看来不能提前示人的秘密应当在这里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越是不让她看,她越是心痒。   左右画完了都是要给人看的,趁着卫珩还没来赶紧看上一眼,看完立即退出去掩上门便是了。   卫婴当即快步走到跟前,拉开帷幔,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壁画收入眼底,她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可心还是狂跳不止。   只见素壁上是一尊画到一半的观音像,婀娜秀美的观音躺卧在万顷碧波之上,一手拈花,一手闲适地搭在身前,宝冠耀目,璎珞璀璨,衬得肌肤白皙丰腻,还未画上五官眉眼便已美得摄人心魄。   但叫卫婴震惊的,是这观音像竟然未着寸缕,一切都袒露于眼前,连丰白肌肤上的红晕都历历可见。   卫婴去过许多佛寺尼寺,见过许多本生画、经变画,其中也不乏多有袒露的,但那些画从未让她生出过异样之感,只觉宝相庄严。   可眼前这画不一样。   尽管姿态端庄,毫无亵渎之感,甚至连眉眼都未画上,可就是……不像菩萨,却像是魅惑人的妖魔。   即便不信佛,对着菩萨像生出这样的念头也未免亵渎神明。   一个更亵渎更荒谬的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眼前这具胴.体,莫名让她觉着熟悉。   她的浴堂前些年重新修葺过,安了一面可以照出全身的铜镜,她虽不怎么刻意去照,但有时出浴时会瞥见……   当然这只可能是巧合,长兄不曾见过,怎么可能照着她的样子画。再说对着摹写也未必能画得分毫不差,何况是凭空画出呢。   可是一想到等这壁画完成,所有人都能来看,便好似是她躺在这里任人观瞻。   长兄为何要在佛寺画这样一幅画……   卫婴再怎么胆大妄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郎,当下脸烧得滚烫,心头突突乱跳。   她有些后悔擅自窥看长兄的秘密,倒弄得自己忐忑不安。   她不敢久留,正要将帷幔照原样合上,身后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婴。”身后响起男人清泉洗濯过一般的声音,连殿外喧闹的蝉声都是一静。   卫婴揪着拉到一半的帷幔,缓缓转过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阿兄……”   长兄逆光站在门口,看不见脸上神色。   卫婴既害怕看不清他脸色,又害怕看得太清。   有一瞬间她几乎夺门而逃。   可是长兄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又能往哪里逃呢?   许是为了作画方便,他着了件僧袍,袍子不甚合身,肩膀处崩得有些紧,越发显出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所有天光挡在了身后。   卫婴浑身僵硬,而长兄已跨过了门槛,反手阖上门扇:“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长明灯的光晕里,神色如常,依旧是那个清隽温和的兄长。   卫婴努力转动僵直的脖颈,视线落在她放在案头的食盒上,方才找回一些神智,勉强露出个微笑:“今日闲来无事,跟青栀学做了冰酥酪和桂花桃胶莲子汤,来送些给阿兄尝尝。”   她说着松开帷幔,快步走到案前,打开食盒,低着头慢慢将琉璃盏和白瓷小碗一一拿出来摆好。   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讨好人便要做到最好,连食器都是精心配的,玲珑清透,铺在案上错落有致、赏心悦目。   对了,她是来讨好长兄的,不管长兄有什么怪癖,都与她不相干。   世家子弟有怪癖的不在少数,据卫婴所知便有喜欢学驴叫的,喜欢穿着裈裤满街跑的,服散狎妓博戏的就更不必说了。   相比之下,喜欢在佛寺墙壁上画不穿衣裳的菩萨,似乎也无伤大雅?   既然卫珩可以佯装无事,那么她也可以。   再抬起头时,已能仰着脸若无其事微笑:“阿兄快些用罢,垫的冰化了便不好吃了。”   她拈着玉汤匙撩了撩碗中的莲子,展示因为剥了几颗莲子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卫珩的目光果然落在她手指上:“这些粗活何必亲力亲为,手痛不痛?”   卫婴摇摇头,又赧然点点头:“其实有些痛的,我看青栀他们剥起来很轻巧,没想到自己上手全不是那回事。阿兄尝尝看,笨手笨脚剥出的笨莲子有什么不同。”   卫珩似乎也觉她的话甚是可爱,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去接她的碗,反而看向那半遮半掩的帷幔:“我手上脏,先前调好的胶也快干了,容我先将剩下几笔画完,再细细品尝妹妹手艺。”   他说着将手给卫婴看,修长的手指间果然沾了一些红红粉粉的颜色。   卫婴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画像上某些地方的红晕,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卫珩仿若未觉,看向薄红色的琉璃碗,凝脂般的酥酪堆成圆圆小丘,浇了玫瑰花蜜酱,顶上还点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   他面露遗憾:“莲子汤倒是可以等待片刻,只可惜了这冰酥酪。”   冰酥酪不耐久放,下面垫的冰一化,就会变得稠腻,不能入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挑选画笔,调和颜色,走到西壁前,将帷幔彻底拉开,蘸了一笔胡粉,顺着菩萨丰润的肩头往下罩染。   卫婴偷偷觑他,只见他神色端凝,没有半点狎猥之意,几乎是虔诚的。   “记得上回食此物还是去岁夏日,”卫珩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今日见了倒是有些想念。”   卫婴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大约还在为青溪别墅的事介怀,有些为难她的意思了。   她不怕做小伏低,怕只怕百般示好对方无动于衷。   左右小时候为了讨他的好,也不止一次将糕饼果子喂到他嘴边。   她当即端起小碗走上前去,执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长兄唇边:“阿婴好不容易学会的,阿兄就尝一口罢。”   卫珩偏过脸,微微低头,嘴唇即将触到酥酪的瞬间,他不经意地撩了一下眼皮。   卫婴对上他的眼睛,手腕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长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含住汤匙,将那口柔嫩滑软吞入,喉结轻滚了一下。   卫婴胸口跟着一紧,心脏莫名剧跳起来。   长兄很快便松开了手指,她却觉得方才被他轻握的肌肤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她定了定神,笑着问他:“如何?”   “很香甜,”卫珩道,“阿婴学什么都很快,自小如此。”   “阿兄还要么?”   “尝一口滋味便够了,贪多反而不美。”   大约是常年在佛寺清修的缘故,长兄的口腹之欲是很淡的。   卫婴顺势放下碗。   卫珩换了一支笔,蘸了轻红颜色,层染佛像面颊、耳垂、膝头、手肘、指节、指尖……   他的笔滑到何处,卫婴便无端觉着自己也被笔锋扫过,微微发痒。   长兄作画时一丝不苟,细致入微,连脚趾都细细染上一层薄红。   卫婴不觉蜷了蜷脚趾,萌生了去意。   正想着如何开口,卫珩道:“阿婴若不急着回去,便等画完今日的,在寺中用罢夕食,我同你一起回去。”   “阿兄今日要回家住么?”卫婴诧异。   “嗯,祖母生辰在即,我也该回去了。”   卫婴暗暗懊悔,若早知他今日就要回去,她就不必巴巴地赶来送吃食了。   说话间卫珩已将瓷碟中的颜色用完,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开始整理岩彩与画笔,一边问卫婴:“阿婴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见此画像的,以为如何?”   卫婴不敢细看,经他一番点染,那曼妙的女体越发惟妙惟肖了。   她垂着眼帘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尽力想象,若换做是谢昙,看见兄长画了这样的壁画,该如何作答?   卫婴想不出来,谢昙的兄长大约没有这样的癖好。   “阿婴但说无妨,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有什么地方不妥?分明是什么地方都不妥啊!   她斟酌一番:“阿兄画技超凡入圣,线条流丽,设色丰富,艳而不俗。只是……”   她不觉得自己敷衍两句能骗得过长兄,还是硬着头皮说实话:“画在佛殿中,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卫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涟漪似地荡开:“阿婴莫非以为如此便画完了?”   卫婴一怔,原来不是么?   卫珩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我的妹妹啊……”   “自然还要画上衣裳、披帛方能示人,”他微微笑着解释,“我从一胡僧处学得此种层层罩染之法,分层画出,气韵似乎更生动。”   他看向东壁:“这壁画中的太子便是用了同样的技法。”   卫婴仔细端详,果然长兄所言非虚,透过太子的衣裳隐隐可以看见底下筋肉。   所以竟是她误解了?   也是,长兄谪仙一般的人,若当真好色,什么样的女子求不得,何必在画里逞欲。   她将人想得这样龌龊,偏偏还说了出来……   卫婴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尖。   “不过阿婴说的对,即便加上衣裳,仍是不妥,不宜让旁人看见……”   卫珩沉吟片刻,取胶调了一大碗胡粉,找出一把羊毛平刷,蘸了稠厚的一笔浓白,毫不犹豫抹在画像上。   卫婴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画得这么好,着实可惜了。”   其实大可不必毁了画,只要加件衣裳就是尊体面的菩萨像了。   卫珩很快将画像均匀涂抹了一遍,胡粉下还隐隐有颜色透出,需要多遮几遍。   “不可惜,只是覆盖住了,”他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你我都知道她还在那里。”   受万众景仰,顶礼膜拜。   【作者有话说】   这段情节写得很开心,希望大家吃得也开心~   本文大概是非典型伪骨,哥没有道德感,所以不会有伦理纲常上的纠结,但他的痛苦纠结不会少,反而会更强烈,毕竟咱是重力男(真君子的伪骨也很好味,我也想炒,等这本写完可能会开一本) 第13章 报偿   兄妹在寺中用斋饭,卫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相比之下祇洹寺的蔬食滋味寡淡、乏善可陈,何况卫婴心思都在长兄身上,一顿夕食吃得心不在焉。   卫珩每道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倒是将卫婴送来的莲子汤、已经放腻了的酥酪,慢慢一口口吃完了。   打道回府时已是夜幕低垂,卫婴深觉可惜,若是日落之前回去,与长兄一同招摇过市,流言说不定就不攻自破了。   回到自己的清圆阁,卫婴浸没在浴堂汤池中,静下心来回想今日寺中的种种。   虽然长兄解释了所谓的“层层罩染”法,可那具观音像却总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瞥见倚墙放着的雕花大铜镜,心中一动,遣开婢女,步出汤池,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那具卧观音的身形起伏与她相似。   可惜浑身上下可供辨认的记号,只有后腰靠近圆丘隆起处的一小片嫣红胎记。   那画像却是面朝着看客的。   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画像没有脸,好看的躯体大约是差不多的。   细想那画像也有与她不一样的地方,她的肌肤是莹白如玉的,关节等处粉色很轻,而佛殿里那具观音像通体泛粉,肩膀、锁骨、膝头、脚踝处的红晕更是艳丽,连微微绷起的圆润脚趾也艳若桃花。   那夜坐在她床边的男子也是巧合么?莫非那时候……   随即她将自己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脱她衣裳都不醒。   即便那夜真的是长兄,他也只是隔着屏风坐在她床边罢了,她醒来时好好穿着中衣、盖着薄衾,连一片衣角都没挨着,不是么?   可还是无端有一股凉意顺着她脊背缓缓爬动,她不觉抱住双肩,踮着脚快步走回温暖的汤池中。   沐浴罢回到卧房,有婢女禀道:“方才郎君遣人来告诉女郎,明日一早郎君入宫觐见,请女郎同行。”   卫婴蹙眉,卫珩回建康翌日便进宫面圣,自然也拜见过卫太后,怎么才几日又进宫了?   而且在寺中一起用膳时他也不曾提起过明日入宫的事。   难道是回到府中才决定的?   倒也不无可能,当朝卫太后是卫珩的姑祖母,皇帝虽非太后亲生却是在她宫中养大的,对他来说出入宫禁与走亲访友无异。   皇帝与西府正争相征辟他,他频繁出入宫中,难道是已有决断?   可带上她又是为何?   她每岁也要入宫几次,拜见卫太后或是张贵嫔,不过都是跟随祖母,与家中众姊妹一道。   “阿兄可说过明日其他姊妹去不去?”卫婴问,“进宫是去拜见哪位?”   婢女一问三不知,只说郎君交代明日辰时从家中出发,请女郎早作准备。   夜里不好再去长兄那里细问,卫婴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睡下。   不过能随长兄入宫觐见总是好事,宫里无数双眼睛看着,卫家玉郎携妹入宫的消息不久便会传遍建康城,流言便会偃旗息鼓。   卫婴一时揣摩长兄的心思,一时猜测入宫的意图,倒是将观音像的事抛在了脑后。   一夜无梦。   翌日,卫婴换上入宫觐见的礼服,略施铅华,便登上长兄一早命人预备的犊车出了门。   到得台城止车门外,兄妹下了犊车,换上宫中特别恩赐的乘辇,卫婴方才知晓他们此行是去灵曜宫拜见姑祖母卫太后。   卫珩自是一早便遣人往宫中递了请安奏折,车辇径直将他们带到卫太后的寝殿。   卫婴紧跟着长兄,一边暗暗留心周遭的一切。   先前跟随祖母入宫,总是在偏殿的正堂——那是太后接见外命妇的地方。   今日卫太后却是在她日常晏居的寝殿接见,足见对卫珩的亲善与器重。   入得殿内,太后一身家常衣裳,脂粉未施的脸上挂着慈蔼微笑,像个寻常世家老夫人。   实则本朝皇室与世家共治,政出私门,皇家也不过是大些的世家而已,前有王大将军叛乱,如今又有西府那位大司马虎虎视眈眈。   但身为掌过权柄、养大皇帝的一朝太后,又背靠卫氏,太后比一般世家夫人还是惬意太多了。   卫婴风闻过这位卫太后不少轶事,先帝早逝,她年纪轻轻垂帘听政,与几位臣子有些首尾。   前些年还政天子后,她明面上不问朝政、专事礼佛,其实还捏着不少权力未放,宫中也养了十几个美貌内宠。   现下就有两个内宦装束的清俊男子跪在一旁伺候。   女人做到这份上,着实令人钦羡。   要不是如今的太子行事荒唐出了名,又未必能像他祖父一般早死,卫婴倒很想继承这位姑祖母衣钵。   正思忖着,卫珩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卫婴赶紧收起这些小心思,随兄长上前行礼。   卫太后连道免礼,笑着问卫珩:“前日叫你留下陪姑祖母用膳,怎么都不肯,今日吹的什么风?”   卫珩看了眼卫婴:“上回家中有事,不能与姑祖母长谈,今日特来赔罪,也带阿婴来向姑祖母请安,顺便讨个赏。”   卫太后嗔怪:“一家人,什么赏不赏的,我这破落户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看上眼的,只管开口便是。”   眼睛在卫婴脸上虚虚地一打量,眉开眼笑地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前几回都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姑祖母也寻不着机会同你多说两句话。”   卫婴暗自好笑,早听说姑祖母未出阁的时候与卫珩亲祖母姑嫂甚为相得,与继嫂张老夫人却合不来,连带着对张贵嫔也是恨屋及乌。   她乖觉地上前再施一礼,这回却是家人礼,甜甜地唤了声“姑祖母”,便在她身旁坐下。   “你们两兄妹真是越看越像,”卫太后仔细瞧她眉眼,向身旁女官笑道,“你看看是不是?”   女官附和:“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奴婢说,小郎君与女郎都生得像姑祖母。”   卫婴闻弦歌而知雅意,太后必定也听说了她身世的传闻,心里未必没有疑问。   但是今日卫珩既然特地带她进宫,便是认定了她这个妹妹,太后也就顺水推舟为她撑腰了。   卫婴已彻底认清,自始至终关键的都是卫珩。   只要长兄承认,她就是卫家三娘子。   “他们的容貌可比我强太多了,阿兄阿嫂都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才有这样钟灵毓秀的子嗣,”太后想起长嫂,又红了眼眶,“可惜阿嫂早早仙游,要是看见一双孙儿如此出色,不知该多欣慰。”   兄妹自然要柔声宽慰几句。   卫太后又说:“如今卫氏长房只有你们两人,我就说实话,其余那几房都是不济事的,卫氏的门庭要靠你们撑起来,你们兄妹务要相亲相睦,相互扶持。”   兄妹皆应是。   卫太后又问卫婴平日在家中读什么书,有何消遣,卫婴一一作答,卫太后听说她近来在读春秋左氏传,满意颔首:“我们卫氏女郎最重要的是眼界胸襟,不能囿于内宅之中,你愿意读这些书便很好。如今你长兄回来了,可以亲自指点,张氏寻的那朱家女夫子,比八十岁的腐儒还迂,能教你们什么,平白把好好的女郎教成了木头。”   又问她是否开始议亲,可有合意的郎君,若有她可以下旨玉成其事。   卫婴心知卫太后不喜扭捏作态,便也不作羞赧之色,只笑着摇头道没有。   卫太后拍拍她手背:“放心,姑祖母替你留心着好儿郎。”   卫婴心里并不把卫太后的话当真,卫太后替她物色夫婿,看的是卫家的利益,于她自己未必是好亲事,与张老夫人也就是半斤八两。   脸上笑容却甜得似蜜:“阿婴只听姑祖母与阿兄做主。”   卫太后便向卫珩道:“阿婴的婚事要由你这长兄拿主意。”   卫珩看了妹妹一眼:“自然,妹妹终身大事,珩不敢轻忽。”   太后颔首:“兄妹正该如此。”   言笑晏晏说了会儿话,忽有宫人来禀:“晋陵公主来向太后请安。”   卫太后的笑容淡了些,语带讥嘲:“她难得想起我来,偏偏就与你们撞上,真是巧了。”   晋陵公主司道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过兄妹差了近二十岁,论辈分比他们长了一辈,却只比卫珩大了一岁。   满建康城都知道晋陵公主恋慕卫家玉郎,为了他至今不曾出降,并放出豪言,卫郎一日不娶,她便一日不嫁。   然而司氏乐见其成,若卫珩有意,他们早就结成姻缘了。   他自要避嫌,当即起身:“我们也该去拜见陛下,姑祖母既然有客,我们便先告退了。”   卫太后也不赞成这门亲事,颔首:“你们去罢,一会儿回我宫中用午膳,不可推拒,我已叫人备好了。”   卫珩道好,便要带妹妹离开。   可不等他们离开,一身胡服的高挑女郎便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司道真生得艳丽张扬,容色在一众司室的公主、宗室女郎中最为出众,只是眼角尖锐如利喙,看着不好相与。   实际上也的确不好相与。   卫婴在宫宴和各家的花宴上见过司道真几回,起初司道真因她是卫珩的妹妹有意结交,屡次对她示好,但卫婴知道兄长绝不会尚公主,因此待她有礼却不亲近。   几次以后,司道真便有些怨她不肯做她的青鸟,从此总是眼神不善。   好在卫珩在场,司道真一双眼珠黏在他身上,无暇兼顾她。   “真巧,卫家郎君也在。”晋陵公主一笑,眼角更像猛禽的利喙了。   既然撞见了,就不得不见礼。   卫珩淡然看向妹妹:“阿婴,向表姨母行礼。”   卫婴差点忍不住笑起来,忙压住嘴角,镇定自若地依言行礼。   晋陵公主面色僵硬,却挑不出什么错处。   皇家与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人少,又不能与庶族通婚,异辈联姻层出不穷,辈分横算竖算都不相同。   卫家兄妹与晋陵公主之间的关系能扯出一堆线头,称她表姨母没错,只是表得有些远罢了。   卫太后不必隐忍,唇角泛起微笑:“说巧也不巧,珩郎与阿婴正要去拜见陛下。”   卫珩顺势向晋陵公主告辞。   司道真说:“我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去找阿兄。”   卫太后脸一落,半真半假地埋怨:“你这孩子,难得来看我,榻还未坐暖便要走,可是老妇慢待了你?”   司道真无法,只好留下。   待太后终于放人,她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兄处一问,却说卫氏兄妹已被接去灵曜宫陪太后用午膳。   司道真自然明白太后有意将她与卫珩隔开,忿忿骂道:“老妇从中作梗,坏我姻缘!”   皇帝苦笑:“卫珩无意于你,你又何苦执着于他。出身高样貌好的不止他一个,阿兄替你在世家子中物色个如意郎君,如何?”   “难道阿兄还能找出比卫珩更好的?”   皇帝语塞,他的确找不出来。   “即便能,我也只属意于他。”司道真咬牙。   她情窦初开时对卫珩一见倾心,便想着有朝一日要他尚主,可后来他便去了会稽,蹉跎至今也未得偿所愿。   就好比看着一颗好果子挂在树梢,在她眼前晃着,一晃几年,眼看着从青涩到熟透,却够不着、吃不到。   “我何处不如人,为何他不喜欢我?”   皇帝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以他的家世、才学、能为,是不会尚公主的。”   “所以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只是因为我生在司家,他又不愿尚公主,对不对?”   皇帝见幼妹气得发抖,只得安慰她:“定是如此,不然以阿妹品貌,别说一个玉郎,十个玉郎也配得上。”   司道真却是自小众星捧月惯了,并不以为兄长是在哄自己:“我不信我软硬兼施,他不入彀。”   本来知道他回京,她打算徐徐图之,用一颗真心感化他,可那声冷冰冰的“表姨母”彻底激怒了她。   皇帝警起来觉:“他是卫家子,不可胡来。”   “卫家子又如何,”司道真嫣然一笑,“卫家子也是男人。”   她容貌出众,自小爱慕者众多,虽未嫁人,却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还养着几个面首,通晓风月之事。   男人对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总是不同的,只要得了一次手,她便能叫他欲罢不能。   见皇帝似还要告诫,她拿话堵住他:“阿兄想征辟卫珩,他总是推三阻四,小心被西府拉拢了去。若我与他成了,对阿兄有利无弊,不是么?”   皇帝看着幼妹艳若桃李的脸,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卫家子不比旁人,你莫要弄巧成拙了。”   司道真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找什么机会下手呢?若她出面相邀,他必定不肯来,由皇兄设宴下旨最好,但他畏首畏尾,只想坐享其成,必不肯帮她。   冥思苦想半晌,她忽然灵机一动:“五叔下个月是不是邀请了各家子弟去落星山雅集?”   她的五叔常山王雅擅文学,风雅蕴藉,常与那些世家子游宴,他的清谈雅集在建康颇负盛名,若由他力邀,卫珩多半会去的。   赴常山王的雅集不会带太多随从部曲,她只要提前埋伏些人马,将他的人控制住,便无人能搅扰她的好事。   不过卫叔玉不比旁人,恐怕未必就肯相从,她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五叔人品亦是风流,他的筵席上本就少不了寒食散助兴,只消再加几味药……   司道真觑了觑眼,对卫家玉郎已是志在必得。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4章 心迹   兄妹去天子起居的含章殿问安,皇帝大喜,留卫珩咨议朝政,卫婴便由宫人陪着在御苑中游览了一番。   事毕后,两人回灵曜宫陪卫太后用了午膳,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太后与皇帝各有赏赐,卫珩一向轻财,一出宫门便命随从将自己得的赏赐也送上了妹妹的车。   坐上犊车,拉起帷幔,卫婴忍不住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匣子欣赏品鉴起来。   皇帝赏的多是端午应时之物,五色绦、织成扇、金银线编织而成的小角黍串、驱蛇虫的药囊、清热解毒的丸药之类。   卫太后的赏赐便重得多,除了兄妹两人皆有的香囊、角黍、药酒等应节之物,另赐了卫珩一对犀角杯、一套九件白玉碗,一领象牙席,一套白墨玉棋子,一柄象牙麈尾。赐给她的则是一匣南珠,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簪,一双紫玉螭虎佩,一串一百零八颗沉香佛珠,一双镶宝石的金跳脱。   卫婴将这些金珠宝玉摊在小几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她在卫府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但或许是小时候吃的苦受的穷太过刻骨铭心,总是想把好东西都揽入怀中,多多益善。   正把玩着,犊车忽然重重一晃,接着停了下来。   金玉珠宝“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卫婴急忙低头捡拾,还剩几样的时候,冷不丁车帷叫人掀起,日光涌入车厢,照得她措手不及。   她正要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仆,一抬头却对上卫珩的眼睛。   这浅薄贪财的样子偏偏叫长兄撞见,卫婴的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朵尖:“阿兄……”   “我的犊车车轴断了,”长兄仿佛没看见她在做什么,只温声解释,“可否与阿婴同乘?”   “当然好,只是车厢狭小,委屈阿兄。”她说着直起腰,往里挪了挪,偷偷用脚尖将来不及捡起的几样东西踢到几案底下。   卫珩探身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女眷用的并车,她一人坐还算宽敞,可卫珩身量比一般男子更颀长,肩又宽,他一入内便显得狭小逼仄,挤得卫婴只能缩进角落里,往车壁上靠。   卫珩神情自若地从几案下捞出一串沉香佛珠,递给她:“妹妹的东西遗落了。”   卫婴只好伸手接过,收进匣子里:“多谢阿兄。”   卫珩却还不罢休,一矮身,又捞了串金银角黍出来递给她:“还有。”   卫婴只能佯装无事接过收好。   不想还没完,卫珩又从几下摸出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   这回他却没递还给她,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又取出一方松纹白绫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卫婴看着他清瘦纤长的手指,只觉他垂眸拭簪的样子仿佛刺客擦拭刀刃。   似乎察觉她在看他,卫珩撩起眼皮看向她,眼中神色莫辨。   车帷遮得严严实实,车内全靠角落里一盏琉璃灯照明,被长兄的衣摆挡住了大半。   昏暗逼仄的车厢里,长兄的气息如有实质,渐渐填满。   他看着她,拭簪的手未停,一寸寸耐心地绕着簪头摩挲。   卫婴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觉得下一瞬他就要将手中金簪捅进她身体里。   她需要立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可怕凝滞的静默。   她摸到手边的匣子,拎出那串金银小角黍:“这玩意倒新巧,可以拿去分给几个妹妹,他们一定喜欢。”   “你呢?喜不喜欢?”   卫婴点点头,纤指拨弄角黍一角,拨得它不断打旋:“不过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实则她从未做过小孩子,那是富贵人家的奢侈。自她晓事起就在起早贪黑地练功,动辄挨笞杖和鞭子。百戏班里没有小孩子,她是“小猴子”。   她将不知不觉落下去的嘴角又提起来:“而且今日得了那么多赏赐,几个妹妹都没有,只我得了……”   “是宫中赐给你的,喜欢便留着,”卫珩放下帕子,转过身,看着她,“先顾着自己,不必管旁人。”   卫婴呼吸一窒,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是不是听说了辟兵簪的事,不满她多管闲事?   长兄的声音仍旧很温煦,卫婴想从他眼中揣摩他喜怒,可周遭太昏暗,那双眼眸深暗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阿婴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随即她听见长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将她下颌托起:“抬头。”   卫婴一动也不敢动,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可他只是抬起袖,缓缓将那支金步摇插进她发髻里,捋了捋珍珠流苏,端详片刻:“很好。”   长兄只是用指尖轻轻在她下颌托了一下,很快便收回了手,可那感觉却久久留在她肌肤上,明明他的手指那么凉,那片肌肤却好像灼伤了,要燃烧起来。   “可以在祖母生辰宴上佩戴。”卫珩道。   卫婴心尖一抖。   辟兵簪的事他果然知道了。   长兄一言一行皆非无的放矢,今日带她入宫觐见,也是有意为她撑腰。   他为什么一时冷落她,一时又主动帮她?   莫非是昨日去祇洹寺送吃食讨了他的好?可那夜在青溪别墅她也去送衾被,怎么就不行?   他既然知道了辟兵簪的事,必定能想到她去寺中献殷勤是事出有因,为什么上回他冷待她数日,这回却帮了她?   长兄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   卫婴忽然惊觉,自从卫珩回建康,她一颗心便如系着一根蛛丝吊在半空中,蛛丝的另一头是卫珩捉摸不定的态度。   她不喜欢如此,整日都像在绳索上走。   可凭借他的东风飞到云端的滋味又太美妙。   “阿婴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卫珩不经意似地问她。   卫婴咬了咬唇,将自己用金簪救那婢女的事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脖颈越垂越低:“对不起,此事是阿婴做错了。”   “何错?”卫珩看着她,“救人是善事,何错之有?”   虽看不清他的脸,但卫婴能感觉到他在微笑,那笑让她寒入骨髓。   “阿婴遇事不该自作聪明,应该先禀告阿兄。”   卫珩沉吟不语,也不说她对错,半晌才道:“阿婴可还记得初入府时对我说的话?”   卫婴哪里记得,她那时候为了讨好这沉默寡言的卫府嫡子长孙,每日不知道搜肠刮肚找多少话出来说,哪里记得说过些什么。   “妹妹想是不记得了,你说阖府上下只有我们两人血脉最近,天生便该比旁的兄弟姊妹更亲近。”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像是在看她有何反应:“你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经他一提,卫婴总算想起来了,刚进卫府不久,祖父卫昭便过身了,卫府中与她血脉最近的便是长兄,而卫珩那时对她不冷不热,甚至不如别的堂姊妹。   她急于在卫家找个依靠,便总是费尽心机靠近他,讨好他,有一回卫珩问她,他们素未谋面,为何她一见面就能亲近他,她便趁机说了这番话出来。   那时卫珩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感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格外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想到他当真听进去了,还记到了现在。   卫婴勉强微笑:“原来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只羡慕阿兄爱护几位姊妹,心生艳羡,所以说出那样不懂事的话来。其实阿兄与几位堂姊妹自小一起长大,我那时却是初来乍到,怎能相提并论。”   “我倒觉得妹妹说的很对,”他将手覆在她手臂上,只是轻轻搭着,却好像有千斤重,“你我血脉相连,天生便该亲近。”   “你想救人没有错,只是无需损害自己。往后有任何事,都可来找我。”   顿了顿:“我是你的阿兄,只有你一个妹妹。”   他每说一遍,卫婴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若他发现,若他发现……   她不敢设想下去,只是仰起脸,向他绽开信赖依恋的笑容:“阿婴明白了,一定将阿兄的话谨记在心。”   “那便好。”   卫珩收回手,将车帷撩开一条缝,天光涌入车内,卫婴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快到乌衣巷了。”卫珩道。   王家的园宅便在乌衣巷,王诚大约已回府中,过几日两家便要交换庚帖,开始走礼。   虽然她对王诚本人没有半点想法,但想起这桩筹谋许久的婚事还是有些堵心。   “阿婴还未听说吧?”卫珩道,“王五郎近来养了个外室,想迎进府为妾室,与家中闹得不可开交。”   卫婴睁大了眼睛,这回是真的吃惊。   “是东市上当垆酤酒的女子,听说一双眼睛生得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原以为他至少待你一片真心,如今看来这心也不过如此。”   他平静道来,卫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屑和鄙夷。   平日的长兄克己而温厚,上对皇帝,下对奴婢部曲,从不会流露情绪,更不会品评他人私德。   嫌恶王诚,是因为她么?   “王郎君大约只是喜欢那般长相的人吧,”卫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只是合了他的眼缘罢了。”   她倒是能理解王诚,好比她喜欢金子,但若是得不到,包金的银子也可凑和,总比没有强。   长兄却不是这样想:“若当真心悦一人,又岂会寻个赝品来亲近,恐怕见到相貌相似之人只会心生厌恶。”   “赝品”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慢,像两块大石头,拖着卫婴的心脏往下坠。   她双唇止不住微微颤抖,勉强发出声音:“阿兄所言甚是。”   “推己及人罢了。”   “阿兄是专情之人,将来的嫂嫂有福。”   长兄深深看着她,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方淡声道:“或许。” 第15章 风波   王五郎养外室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卫家张老夫人寿辰这一日,在建康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   这些事总是当事之人最后一个知晓,因此只有卫珠还蒙在鼓里,直到寿宴时被张家一个表妹当面戳破。   那张家表妹素日没少受卫珠明里暗里的弹压,一见面先恭喜表姊喜得良缘,接着便安慰她:“男子一时迷了心窍不怕,以王家的家风,绝不会在表姊过门前将外头那个抬进门去的。”   卫珠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外面的?你在说什么?”   “表姊竟还不知道么?”张表妹愕然睁大眼睛,旋即捂住嘴,“无事无事……表姊莫放在心上。”   卫珠一把拽住她衣袖:“你给我说清楚!”   张表妹便支支吾吾、半遮半掩、添油加醋,将王诚养外室的事说了一遍。   卫珠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去找母亲小张氏哭诉:“阿娘,我不要这门亲事了!”   小张氏为了婆母的寿宴忙得脚不沾地,另有一件事叫她焦头烂额——她的宝贝大儿昨夜宿在外头,寿宴快开席了还不见人影,张老夫人已遣人来问了几次,她只能一边敷衍搪塞,一边不住地派奴仆去城中秦楼楚馆、娼家赌坊找人。   眼下女儿还来添乱,她哪里有心力应付,只说:“哪有为了这点小事便退亲的,王家不是胡来的人家,他自有父母长辈管束,不会叫那女子进门或先诞下庶子的。”   卫珠吃惊地看着平日将她当眼珠子疼的母亲,只觉她被什么妖怪夺舍了:“连阿娘也觉无所谓吗?我不要这样的夫君……”   说话间又有个奴仆入内回话,道四郎君还未找到。   小张氏心烦意乱,忍不住教训女儿:“你也是世族女郎,这种事难道还是第一天见吗?王五郎已算得好的,养的那个至少是良家子,不是娼家女!祖母寿宴你不去招呼宾客,不去祖母跟前承欢,不替阿娘分忧,却在这里添乱,你将来也是要做主母的人,自己立不起来谁会高看你一眼?你以为可以当一辈子小女郎么?”   卫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心中再次生出恐惧,比母亲要发卖络秀的时候更甚,毕竟那回是冲着别人去,这回却是疼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同母亲说什么,抹着泪便去找祖母。   祖母寿辰,她不该拿这些事去烦她,可她一定要趁着王家人未到前与祖母将退亲的事说定了。   祖母是最疼她的,定会答应她退了这桩亲事。   张老夫人正在自己的齐安堂中,才送走庾氏的几位女眷,卫婴和卫玫等几个大些的姊妹也随侍在一旁,帮祖母待客,凑趣说话。   卫珠一眼便看见言笑晏晏的卫婴,她今日一身艳色盛装,更显得纤腰一捻如约素,而飞仙髻上明晃晃簪着的,是卫太后新赏的金凤衔珠步摇簪,极冶艳华贵的装束,换个人难免显得过分艳丽,偏她清水芙蓉、娉娉婷婷,画中走出的宓妃一般。   卫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皓腕,只见她腕上也戴了一对白玉手钏,与她自己手上那对诸葛老夫人给的如出一辙,只是更白更细,而她的肌肤比白玉更白,更莹润细腻。   不消说,一定是长兄替她寻来的。长兄什么好的都紧着卫婴,吃穿用度都要压其他姊妹一头。   自己才从诸葛老夫人那里得了一对美玉手钏,他便给卫婴觅来一对更好的。   他还单单带她一个人入宫见太后,听说得了许多赏赐,单是那些匣子,奴仆便来回搬了好几趟。   还有那些世家女,浑忘了青溪别墅是怎么冷待她的,今日又都围着她奉承追捧。   还有还有,那些老夫人夫人,一个个捧着她绣的经文啧啧称奇,盛赞她技艺与孝心,仿佛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似的。   而卫婴也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笑着,嘴上说着甜蜜的客套话,将他们的恭维照单全收。   她们难道不记得她来路不干净,未必是卫家血脉吗?   是了,她们当然不在意,只要长兄肯承认她。他们怕是都想嫁给卫家玉郎呢,自然要讨好他最宠爱的妹妹。   为什么她卫婴半道冒出来,才做了长兄六年的妹妹,还是聚少离多,便压倒了她们所有人?难道十几年的情分都敌不过血脉近那么一些?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无论是手钏还是肌肤,都被衬得那样暗淡。   还有她的婚事。   说不定长兄早就替她物色好了更好的郎君,更高贵的亲事,王家那门婚事本来就是她不要的,故意丢出来给她捡。   想到此处,她悲从中来,捂着嘴哭起来。   张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了我们珍珠儿?”   还是祖母疼她,卫珠松了一口气,便提了退婚。   张老夫人失笑:“我当是多大的事,不过一个酤酒女罢了,左右王家不会让她进门,你就当没这个人。不过王五郎确实不懂事,王家欠我们一个交代,我得找她祖母说道说道,免得他们以为我们卫家好欺负。”   卫玫也附和着祖母劝解堂妹,只说王家的好处,卫珠柳眉一竖:“你那么喜欢,你嫁进去好了!”   不等卫玫说什么,她又去指卫婴:“还有你,王诚喜欢你,娶不到你还要找个酤酒女代替你,这姻缘我无福消受,还是让给三姊吧。”   卫婴无可奈何地一笑,像是成人耐心哄骗斗气的孩童:“四妹妹真是一团孩子气,又不是别的东西,怎么能让来让去。”   张老夫人也道:“快别使性子了,一会儿又有宾客来,看着像什么样子。放心,有祖母替你做主,王家绝不敢欺侮你。”   不等卫珠张口,她便将脸一沉,向她身后婢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女郎的?还不带她去换身衣裳,将眼睛敷一敷!”   婢女们连哄带劝地将卫珠往外带,卫珠边走边抽噎:“谁都不帮我,连祖母都不帮我……”   张老夫人摇头:“这孩子……”   卫婴斟了一碗参茶端过去:“祖母润润嗓子,四妹妹只是一时气性上来,回去想想便会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   “还是婴娘懂事。”   卫婴浅浅一笑,懂事又如何,卫珠怎么闹都是她最疼爱的亲孙女,而她始终是与她毫无血脉关联的人。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傻到去给张老夫人上眼药。   她有卫珩。   想到长兄,她的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旋即又觉自己好笑,卫珠不想嫁便敢在祖母面前闹,她敢么?   若是卫珩替她安排一门不称心的亲事,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才哪儿到哪儿,就志满意得起来了。   长兄如今充其量是念在血脉亲情对她有几分眷顾,她要不断加重在卫珩心中的分量,将亲缘变成更实在的情分。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   卫珠到底还有分寸,去更衣净面敷眼睛,收拾好了回到祖母身旁待客。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卫婴在一旁凑趣寒暄,一边擦亮眼睛打量那些来拜寿的世家夫人,哪些看起来严苛,哪些又好相处——其中哪一个都有可能是她的婆母。   忙了半日,总算开宴了。   众人移步正堂,男女分席,依次入座。   宾主才拿起酒觞要举杯共饮,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骚动,隐约听见奴仆说话声:“里面老夫人正祝寿,都是女客,不能进去……”   众人都听到了动静,张老夫人勉强若无其事笑着饮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正要悄悄遣人去查问,来人竟已掀开帘子步入堂中。   那人身穿官服,向堂中扫了一眼,对着张老夫人一礼:“丹阳府法曹参军陶继之,拜见张老夫人,给张老夫人贺寿。”   张老夫人一听是丹阳府的人,脸色便是一沉,丹阳尹的父亲出身陆氏旁支庶族,与张老夫人兄长有夺妻之恨,还差点被打残了腿,后来因军功擢升,带着那一支飞黄腾达,其子陆修青出于蓝,竟坐到了丹阳尹这样的高位。   两家几乎成了世仇,好在卫家张家势大,也不惧一个丹阳尹。   只是好好的寿宴有人来搅和,实在败兴。   那么多下人守着门,是怎么叫这些官差一路长驱直入的?是谁将他们放进来的?   张老夫人强压着怒气,淡淡一哂:“老妇不记得曾下帖请阁下赴宴,不过来者是客,请饮一杯寿酒。”   说罢便要命奴仆引他去男宾席上。   陶继之一抬手:“在下此来不是为了饮酒,却是为了一桩案子。”   众宾客顿时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脑袋上长出八只耳朵。   张老夫人道:“老妇一个内宅妇人,镇日足不出户,不知什么案子,阁下可与犬子相商。”   “此事却是不得不找贵府三房行四的女郎。”   “珍珠儿?”张老夫人大惊,“有她何事?”   陶继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人检举芳乐馆娼妓秦氏私藏御物金簪一支,经审问业已如实交待,乃是贵府三房卫四公子所赠,令孙已承认是从其胞妹处窃得,在下特来将金簪物归原主。”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辟兵金簪,淡定地望着满面通红的张老夫人:“敢问在座哪一位是卫四娘子?”   【作者有话说】   后天入v,到时候会有大大的肥章,请宝们继续支持~ 第16章 对峙   “哪位是卫四娘子?”法曹参军陶继之问道。   众人都看向卫珠。   卫珠羞愤欲绝,低垂着头,可还是能感到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利箭般射来,她依稀听见有人小声说:“她头上不是戴着簪么?那支是谁的?”   张老夫人吩咐小张氏:“你带四娘去外面偏厅,听参军问话。”   小张氏这会儿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四娘……”   卫珠如蒙大赦,便要起身,陶继之却说:“不必劳动张夫人与卫娘子,只是辨认赃物,在此地便可。”   说着大步走到卫珠跟前,将金簪递到她眼前:“请卫娘子仔细认一认,这支簪子可是你的?”   不等卫珠答复,他“噫”了一声,盯着卫珠发髻:“怎的卫娘子头上还有一支一样的簪子?”   卫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堂中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四姊姊头上的簪子是三姊姊的,三叔母说络秀偷了四姊姊的簪子,打络秀,还要发卖络秀,三姊姊就将自己的簪子给了四姊姊。”   待她将这通话说完,一旁的卫玫方才捂妹妹的嘴:“嘘,参军问话,别插嘴。”   难为她一个六七岁的幼童,口齿清楚地说出这一长串话。   卫婴饶有兴味看着堂姊卫玫,卫琳只是个孩童,这番话当然是有人教她的。从青溪别墅回来之后二房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今日大约是终于看清了风向,向她卖好呢。   众人听了卫琳的话都恍然大悟,目光在小张氏和卫婴之间来回逡巡。   小张氏涨红了脸,卫三娘却是微微蹙眉看着四堂妹,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敢问小娘子,络秀是谁?”陶继之问。   卫玫代替妹妹回答:“是四堂妹房中婢女。”   “原来如此,”陶继之看向小张氏,“盗窃御物非同小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还请张夫人来官府报案,莫要诬陷好人,虽是家仆也不可动用私刑。”   堂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小张氏又羞又窘,更多的是愤怒。   陶继之转向卫珠,悠悠道:“便请卫四娘子辨认赃物吧。”   嗡嗡的声音更响了。   卫珠终于忍耐不下去,“腾”地站起身,以袖掩面奔了出去。   小张氏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经此一事,张老夫人哪里还有祝寿的心思,从男宾席间匆匆赶来的几个儿子将陶继之这瘟神请走了,方才勉强撑起笑脸应付过场面。   好不容易将宾客送走,张老夫人当夜便觉胸闷气急,心口针扎似地一下一下疼,连夜请了御医来看诊,针灸药石一番折腾,到天明才厌厌地睡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模糊看见帐外站着一双人影,正头并着头说着什么,姿态甚是亲昵。男子芝兰玉树,俊秀英挺,不是继子卫逊又是谁?而他身旁那温婉柔媚、窈窕秀丽的女子赫然是……   张老夫人霍然坐起身,用力掀开纱帐:“你们……你们两人……”   女子急忙过来搀扶她:“祖母,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张老夫人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瞪着她,半晌方才回魂,仿佛才认出她来:“婴娘?”   “是我,是阿婴,祖母不认得我了么?”卫婴连忙扶住祖母的手臂。   张老夫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移到长孙脸上:“是你……”   卫珩上前一步:“祖母脸色不佳,可要请医官来?”   张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摆摆手:“无碍,睡一觉便好,不必兴师动众,婴娘扶我躺下吧。”   卫婴担忧:“祖母切勿强撑,阿兄昨夜请御医宿在府中,随时都能来请脉的。”   张老夫人阖上眼睛,点点头:“累着你们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你别多想,只管好生养病。”卫婴轻声安慰,从婢女手中接过暖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头和鼻尖上的冷汗。   她心下十分诧异,张老夫人方才的模样也将她唬了一跳,不像魇住,更像是白日见了鬼,直勾勾地瞪着她和长兄,仿佛认不出他们似的。   是将他们错认成别人了?   是什么人叫她这么害怕?   正思忖着,长兄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阿婴守了大半夜,回去歇息吧,祖母这里有我。”   “我不累,长兄也是一宿未眠。”   卫珩撩起眼皮,嗓音温柔却是不容置疑:“听话。”   卫婴其实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便顺水推舟,向张老夫人说:“阿婴先告退,过会儿再来陪祖母。”   又向卫珩柔声说:“阿兄也小心身体。”   卫珩颔首:“快去吧。”   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又对着晃动的竹帘望了会儿,他方才收回视线,看向帐中祖母,只见张老夫人眼睛大睁,蹙着眉看着他。   卫珩慢条斯理地撩袍在床边坐下:“昨日寿宴草草结束,孙儿未及将寿礼献上,一会儿命人与祖母送来。”   张老夫人一哂,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尖刻:“昨日不是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真是我的好孙儿。”   “祖母以为昨日的事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家里这么多道门,这么多奴仆,若没有你授意,那衙役能闹到我筵席上来?”   卫珩并未否认,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否认。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四郎回来不曾?”   “昨夜问清因由已从丹阳府放出来了,祖母放心,四弟毫发无伤,只是闯了祸不敢回府,不知躲在何处。”   “别忘了你终究是卫家人,”张老夫人喘了两口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赶尽杀绝。”   “谨遵祖母教诲。”   正说着,有婢女在帘外说:“老夫人,小郎君,药煎好了。”   卫珩:“送进来。”   婢女端了药进来,卫珩让她将药放在一旁,令她退下:“我来服侍祖母服药。”   说着搀扶张老夫人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隐囊,端起药碗,舀出一小勺尝了尝温凉,然后换了把汤匙喂张老夫人服药。   张老夫人冷笑:“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   卫珩无动于衷,喂了几匙药:“孙儿还有一事要禀告祖母,请祖母定夺。”   顿了顿:“近来京中关于母亲的流言沸沸扬扬,孙儿叫人去查,查出是三叔母的陪嫁奴婢传到张家,再由张家传了出去,人我已命人扣下,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风闻流言时便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   小张氏眼热王家那门亲事,又因夫君仕途不顺迁怒长房,便行了此一箭双雕之计。   张老夫人心知肚明,也不揭穿她,只旁敲侧击让她小心行事,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没想到她这孙儿神通广大,轻易便查出了源头。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知情,只说:“刁奴搬弄是非,既然查到了,要打要杀都是你一句话,何必来问我。”   “此人毕竟是三叔母从张家带来的,孙儿不便处置,只有请祖母惩处。”   张老夫人:“毕竟是多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然有错处,打十下笞杖赶出府去也就罢了。”   卫珩一笑:“祖母宅心仁厚。”   张老夫人一见他那淡淡的笑容就遍体生寒:“不够,那你说要怎么罚?二十杖?三十杖?”   卫珩仍不言语。   张老夫人慢慢加到了五十杖。   卫珩淡笑:“五十杖下去,人不死也废了,祖母仁慈,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张老夫人闭了闭眼,默念一句佛号:“知道了,八十杖,你去打杀了她吧!”   卫珩:“那便请祖母下令吧。”   张老夫人咬着牙笑:“好,好,老妇来做这恶人,全你卫家玉郎仁善的好名声!”   卫珩对她的怒意视而不见,微垂眼帘,端起药碗:“祖母趁热喝药吧。”   顿了顿:“三叔母驭下不严,德行有亏,不知祖母欲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勃然大怒,一抬手掀翻了药碗,剩下小半碗药泼在卫珩身上,雪白衣袍顿时一片狼藉,瓷碗掉落在榻边,“哐啷”一声碎成两半。   帘外婢女小心翼翼询问,卫珩心平气和:“再去替老夫人煎一碗药来。”   他不以为意地取出帕子拭着泼到药汤的手背:“请祖母顾惜身体。”   张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喘气:“卫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当真一点不顾念血脉亲情吗?!”   卫珩掀起眼皮:“祖母可是忘了,孙儿与你并无血缘。”   这话像一支箭矢,射中了某个两人心照不宣的鹄的。   张老夫人脸色煞白,眼中的怒焰瞬间低了下去,变作惊惧。   良久,她无力地叹了口气,脸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罢了,等珍珠儿出阁后,我便称病,让你三叔母去尼寺修行替我祈福,再也不叫她回府碍你的眼,如此可好?”   卫珩不置可否,只说:“经此一事,王家的亲事恐怕不了了之了。”   张老夫人一听这话便急了:“王家婚事是我们对不起婴娘,祖母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可珍珠儿也是你妹妹,同样与你血脉相连的,纵然远上一层,也不该这么厚此薄彼。只要你这阿兄肯帮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王家看你的份上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的确只是一句话的事,”卫珩理了理衣袖,“但我不肯。别的堂妹父母双全,又有祖母替她们筹谋,不像阿婴孤苦无依,事事委曲求全却无人怜惜,好在还有我这亲兄长在,否则不知怎么受人践踏。”   “你……”张老夫人一口气没顺过来,气得呛咳起来,“毁你四妹妹姻缘,难不成你想让婴娘嫁给王五郎?”   她之所以大胆纵容侄女抢夺这门亲事,也是料定了卫珩不赞成这门亲事。   “不想,”卫珩挑了挑唇角,“但她可以不要,别人不能从她手里抢。”   张老夫人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说:“你既那么疼她,那便早些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吧。”   “不劳祖母费心,”卫珩道,“阿婴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可就如看一口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是你亲妹妹。”   “她自然是我亲妹妹,”卫珩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祖母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便听帘外一道娇声,如一泓甘甜的山泉,仿佛可以将人心中的烦躁涤净:“祖母醒了么?”   一边说一边撩帘走进来,手中还提着个食盒:“我炖了灵芝汤,给祖母与阿兄补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衣襟上的大片药渍上,面露诧异之色。   卫珩解释:“方才不慎打翻了药碗。”   又看了眼食盒:“祖母方服了药,眼下要睡了,补汤放凉了不宜饮用,我们先告退吧。”   说着扶张老夫人躺下,甚至替她细心拉好了衾被,按了按被角,温声道:“祖母安心养病,御医说此疾须少操心劳力。我与阿婴都盼着你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他顺手接过了卫婴手里的食盒,带着她走出了齐安堂。   “叫你回去歇息,怎么又送汤来,”两人穿行在庭院中,卫珩偏过头看她,“眼下都有青影了。”   “将汤炖下我便去睡了,一觉醒来汤正好炖好,便给你们送来,可惜不巧。”卫婴嘴上这么说,其实没有丝毫遗憾,她费这心思就是为了讨好长兄,张老夫人不过是个筏子。   出了祖母院子,卫珩带她到花园凉亭,将食盒里的灵芝汤取出来,第一碗先给她:“你自己也该补补气血。”   端起另一碗:“多谢妹妹。”   “这茎紫芝还是去岁阿兄送我的,”卫婴一笑,“别人是借花献佛,我这是拔佛祖自己的莲花献佛了,阿兄别笑我就好。”   慢慢饮罢灵芝汤,卫珩放下碗:“上回阿婴不是说想去清谈雅集看看,下个月常山王在落星山的庄园里有一场雅集,阿婴可以同去。”   卫婴闻言喜不自胜,常山王府是建康城风雅渊薮,他办的清谈雅集久负盛名,最好的是赴会的不止有侨姓高门,还有吴姓氏族、宗室子弟,可以说把建康城的俊彦一网打尽。而她平日来往的除了张家是吴郡世族,其余多半是侨姓世族。   她不敢喜形于色,小心翼翼问:“赴会的都是男子,不知方不方便?”   “无妨,”卫珩含笑看着她因兴奋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和越发明亮灵动的眼眸,“只是要委屈妹妹穿上男装,扮作我的亲随。不过做我的亲随,要学会骑马驾车才行。”   卫婴怔了怔,一般这种事不是该扮作族弟之类么?不过亲随也好,更不起眼,还能时时跟着长兄,更方便观察。   还能借此机会学会骑马驾车,若身份败露说不定还能卷些细软偷匹马逃走,总之有利无弊。   她只顾着高兴,没发现长兄唇角带笑,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入v章,0点更新(5小时后),因为入v、上千字榜的原因这几天更新时间有一些变动,明天还是0点更新,过段时间会恢复正常时间,请宝们见谅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这几天都有红包掉落~   ————————————————   下一本预计开:   【下堂的妹妹回来了】   另一种风味的伪兄妹骨   上一世,李绣萦十二岁父母双亡,继兄与夫家同一天来接她,她选择了夫家。   她十五岁嫁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十六岁难产一尸两命,死后做了鬼才知道难产并非天意,而是因为夫婿金榜题名被贵人看上,婆母要她腾出正妻的位置。   十年后,竹马借着岳家势力平步青云、官至台辅,而继兄成了酷吏,罗织罪名制造冤案,竹马一家亦受牵连,抄家夷族,而继兄自己不久也遭清算,受凌迟之刑。   重活一世,绣萦回到受孕前夕。   这辈子她只有两个心愿,第一活着离开夫家,第二不让哥哥成为乱臣贼子。   她自请下堂,回到小时候的家,每日尽心竭力帮哥哥考科举、走正道。   不出三年,继兄高中状元,入翰林院,宰相千金欲榜下捉婿,绣萦明白自己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留在哥哥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她收拾好行囊,向哥哥辞行:“祝哥哥前程似锦,我也要回乡嫁人了。”   哥哥说好,千里迢迢送她回乡,从老树根下挖出一坛酒,说要与她道别。   醇酒入喉,她才知道这是她出生时哥哥埋下的女儿酒。   醉意朦胧间,哥哥深深地看着她:“回乡嫁人,嫁给我吧。”   ————————————————————————————   老实人妹妹X正人君子哥哥   变质兄妹情 第17章 中毒(文案剧情)   过了端午, 一日热似一日,天气阴晴不定,有时晨起还晴空万里,午后便是一场急雨。   但天候不会影响卫婴学骑马, 卫府后园中有高广的射堂, 大得可以跑马。即便晴日她也是在室内学, 免得烈日晒伤了她娇柔的肌肤。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女师,也没有善骑射的婢女,没人比卫珩这亲兄长更适合教妹妹骑马, 他便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师父。   长兄近来对她好得过分,卫婴却越发如履薄冰。   她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忧, 夜半屏风后的影子, 佛堂里的壁画,长兄有时深暗的眼神,总像阴冷的浓雾笼罩在她心头。   正常兄妹是这样的么?正常兄妹应该是怎样的?   卫家这些堂兄弟, 年长的已经成婚、出仕, 或者三不五时与友人优游山水,很少与妹妹相处, 而那些年幼的, 又看不出什么来。   好友谢昙倒是与双生的兄长甚是亲近,她不曾亲眼见过两人相处,但谢昙每回提起兄长, 都是含着笑,一副无可奈何又咬牙切齿的模样。   听说他们从娘胎里就开始打架, 十来岁时更是彼此看不顺眼,时时给对方使绊子,再大些才亲近起来, 可这份亲近,显然与卫珩的亲近也不一样。   如今又要亲自教她骑马……骑马不可避免要揽肩扶腰、肢体相接。   第一回去上课,她心中惴惴,不过到了射堂一看,里面除了长兄还有五六个健壮仆妇在旁待命。   长兄一身胡服,穿着马靴,戴着乌皮手衣,手执马鞭,与平日褒衣博带的模样大不相同,既熟悉又陌生,让她想起曹子建笔下踏花怒马的少年郎。   长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卫婴也低头看自己着装。   她的骑装还在裁制,要过几日才能赶出来,是以今日穿了一袭紫绫裤褶,是临时从库中找出来的,长兄少年时未穿过的旧衣,不过穿在她身上还是宽大了些,袖子裤腿都长了一截,为了行动方便,便用锦带束了起来,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卫珩并未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副柔软的乌皮手衣让她戴上,免得缰绳磨破手心。   简单讲解了马匹的习性,上马下马的要领,他便命仆妇将她抱上马。   一堂课下来,长兄根本没碰她一根指头,甚至连矫正她的坐姿也只是用鞭柄在她手臂、手腕、肩头、脊椎、后腰上挑一挑、拨一拨、点一点。   卫婴暗暗如释重负,又觉之前疑神疑鬼有些好笑,便摒除杂念用心学起来。   长兄让她学骑马只是为了扮一次亲随,可她另有企图,学得格外认真。   不得不说长兄是个极好的师父,循循善诱,春风化雨。   而卫婴学什么都快,有从小练功的底子在,平日一有机会便下腰、掰腿,以便将来事情败露可以跑快点,并未将幼时的功夫荒废,因此腰肢柔韧,臀腿有力,坐没几天便能骑着马绕着射堂跑起圈来。   待她学会了基本功,卫珩选了个天阴而无雨的日子,带她去京畿庄园里跑了一回,教她适应更多地形。   回府后,卫珩又叫人送了一盒药膏来,让她沐浴后涂抹在手上和腿间,免得磨出红肿。   学会骑马后,卫珩又亲自教她驾车。   “御”本是君子六艺之一,但士族子弟鲜有真去学的。何况本朝偏安江左,谈玄之风大盛,贵游子弟多好服散,弱不胜衣,许多人甚至连骑马都不会,更别提驾车这种无用的技艺了。   卫婴不禁又对长兄多了一分钦佩。   驾车比她料想的更难,卫珩可以驾驭数匹马拉的大车,她初学没这个本事,最多只能驾两匹马拉的并车,但卫珩还是不遗余力地夸了她。   卫婴日日心无旁骛、勤学苦练,三房却是天翻地覆。   本来生辰宴后卫珠与王诚便要交换庚帖,经金簪一事,王家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卫珠不想嫁王诚,却不想以这种法子得偿所愿,她自觉颜面全无,日日将自己锁在房中,连朱夫子的课都不去上了。   罪魁祸首卫四郎三日后灰溜溜地回了府,却不是他自己愿意,而是在赌坊输光了身上所有财物,被坊中健奴“护送”回来的。   三叔在建康颜面尽失,这回破天荒地放下了名士作派,亲手抄起笞杖将逆子打了个皮开肉绽,不养上三五个月大约是没法再出去厮混。   不出几日,张老夫人病中下令重罚小张氏的一个陪嫁嬷嬷,几十下笞杖下去当场咽了气,随后小张氏便去郊外的尼寺为老夫人诵经祈福,虽未言明,但都知道小张氏定是犯了什么大错,被“流放”了。   这些事卫婴都是听青栀说的。   张老夫人生辰宴上的热闹,她总觉有些太巧,一个区区丹阳府,纵然有府尹撑腰,怎么敢在卫家老夫人的寿宴上造次,何况那么多奴仆部曲重重把守着,怎么没人将那几人拦下?卫婴不信没人授意。   偏偏还是因那支辟兵簪而起,很难相信背后的人不是卫珩。   而小张氏的陪嫁嬷嬷被杀鸡儆猴,自己被发配尼寺,定是犯了什么不可姑息的大错。   卫婴能想到的大错,便只有关于她身世、杨夫人清白的流言了。   是三房传出去的也不足为怪,毕竟长房兄妹名誉受损,他们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有没有张老夫人的份呢?打杀奴仆、发落侄女,是为了撇清自保,还是有长兄在背后施压?   很有可能,长兄担着卫氏一族之重,自小由祖父卫昭亲自教导,又怎会没点手腕。也难怪张老夫人对着他时不时会流露出些许畏惧了。   不过卫婴不会天真到以为长兄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她一个半路的妹妹,在卫珩心里没有这么重的分量。   虽然流言让她直接失去了一门好亲事,但长久看来对卫珩的影响也不小。   时人重门第出身,若母亲失贞的流言缠身,很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影响他的仕途。   出面的是三房,其他几房会不会牵涉其中?卫婴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世家大族利益纷纭,水面下暗流汹涌,不是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蔽之的。   幸而这些纷纭与她关系不大,左右她已十六,很快便要出阁,而卫珩怎么看都是会在卫府的明争暗斗中胜出的那个。   如今她只有两件事,一是物色一门好亲事,二是讨好长兄,出嫁后也能有个庇护。   唯一叫她忧心的是卫珩的身体。   这几日她常在弗居馆进出,已经两次撞上提着药笥的荀九郎了。   她旁敲侧击地向荀九郎打探过阿兄到底得的什么病,但他每回都期期艾艾、语焉不详,只叫她不必担心,卫叔玉没有大碍。   每回荀九郎来过,卫珩的脸色便不大好,唇色也比平日更浅淡一些。   卫婴如今与长兄重修旧好,只盼着他长命百岁,这唯一的靠山屹立不倒,便隔三差五从库里找出千年的人参、上好的鹿茸,炖鸡炖鸽,送去给长兄补身。   有事忙的时候总是光阴似箭。   等卫婴可以娴熟驾驭两匹马拉的并车时,启程去落星山的日子也到了。   她这回扮作长兄亲随,自是不能带婢女伺候的。   青栀一边替她收拾行装,担心不已:“女郎身边从来离不了人,这回却要事事亲力亲为,可怎么是好!”   “阿兄带了僮仆部曲,那些重活累活都有人做的。”卫婴安慰她。   “可铺床叠被、沐浴洗漱、更衣梳妆那些事呢?”   “此行不过三日,我又不是断了手脚,应付一下便是了,再说我扮的是随从,又不必梳妆打扮。”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出远门,”小婢女还是嘀嘀咕咕,“郎君也是,要是让女郎扮作个小公子,奴婢便能跟着去了。女郎扮作亲随,夜里宿在哪里呢?”   卫婴倒是不担心:“阿兄自有安排。”   卫珩总不会让她与其他亲随挤在下人房里。   翌日一早,卫婴让青栀帮忙紧紧裹上纱布束胸,换上亲随的胡服劲装,再用长兄昨夜派人送来的特制面脂将脸上手上的白皙肌肤涂暗,将眉毛画粗,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卫珩其实有些过分小心了,世家子身边带一两个清秀年少的书僮小仆是常事,就算她素净着一张脸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   不过此举也是为她着想,卫婴心里是领情的。   张老夫人缠绵病榻,近来免了孙辈的晨昏定省,她正好省去了一道麻烦——卫珩要带她去清谈雅集,自然禀告过张老夫人,可祖母不知她扮作亲随随行,否则定要怪她胡闹。   待仆从将行装都搬上了露车,兄妹二人便乘车出了门。   接连下了几日雨,到昨夜才放晴,是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又不十分燠热,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卫婴扮作随从的事只有卫珩身边最近的几个亲随知晓,因此她只能以随侍为由,与长兄共乘一车。   还好长兄的犊车很宽敞,卫珩也不当真要她伺候,一放下车帷,卫珩先拿起几案上琉璃壶,斟了一碗冰镇桂花梅汤递给她。   “今日我是亲随,该我伺候郎君才是。”卫婴憧憬着将来,心里畅快,笑容也格外谄媚。   卫珩淡淡笑了笑:“妹妹哪里会伺候人,无人处还是我伺候你吧。”   便将隐囊拍松,放在榻后,叫她来身边坐下。   又打开几案上的食盒,取出糕点、果子、蜜饯、梅汤等物,又斟了一碗清茶与她解腻。   卫婴见这些糕饼的花样都不是府里常见的,问道:“这些是外面买的么?”   卫珩颔首:“临海楼从扬州请了个新庖人,是吴宫中御厨的孙子,极擅治果饼。”   “酒楼这么早就开门了么?”卫婴奇道。   “那庖人昨日刚到建康,我叫人请了他到府里来,是今早现做的。”   卫婴失笑:“回来再吃也是一样的。”这大费周章的就为了车上一口吃食,也只有膏腴子弟做得出来了。   “不一样,”卫珩理所当然地道,“待从落星山回来,便不是第一口了。”   卫婴用小银壶里的清水净了手,拈起一个新雪般洁白的酥团,用绢帕垫着,递到长兄唇边。   卫珩不肯先吃,卫婴目光盈盈:“这么多花样我吃不过来,阿兄先替我尝尝哪几样最好吃。”   卫珩这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是什么馅的?”卫婴问他。   卫珩似乎没尝出来,又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抿上了她指尖。   微微的湿热从指尖直达心口,化作一缕酥麻。   卫婴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放下酥团,用帕子擦了擦手,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潮意却擦不去。   卫珩似乎一无所知,撩开窗帷往外看:“快到城郊了,今日晴好,阿婴可要骑马?”   卫婴心中雀跃,刚学会新本领总是难免技痒:“可以么?叫其他仆从看见会不会起疑?”   卫珩浅笑:“有何不可,我陪你。”   “那便多谢阿兄了。”卫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问那么一句也只是装得周到熨贴罢了,哪里是真心害怕仆从起疑。   出了城,卫珩叫舆人将车停在官道旁,命人将一黑一白、一牡一牝两匹马牵来。   两匹都是互市开了之后与北燕换来的大宛马,头窄颈高,神骏不凡,黑马为牡,性情暴烈,只有卫珩这主人能驯服,白牝马却是驯顺温和,第一日卫婴喂了它一把豆子,便认了卫婴为主,见了她便俯首来蹭她。   卫婴爱这马名贵漂亮,色如白金,摸了摸马头,便脚踩马镫翻身上了马。如今她已能娴熟地上下马,不过卫珩还是守在一旁,以便有意外时可以即时托住她。   卫珩吩咐车队继续沿官道前行,他们则带了两个亲信扈从另辟蹊径,在山野阡陌中并辔而行。   卫婴第一次这样出游,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微风轻拂面颊,视野也格外开阔,只见天高云低,水田映着天空,身着短褐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在田间地头行走,远处是青山如碧。   卫婴忍不住一夹马腹跑了起来,纵辔驰骋一会儿,勒住缰绳转头,长兄正望着她,眼里也映着青空云影:“好玩么?”   卫婴用力点头:“好玩。”   卫珩递给她一方绢帕:“擦擦汗。既然阿婴喜欢,以后我常带你出来骑马。”   卫婴心中一喜,随即想起这样的日子怕是持续不了多久,等亲事定下,便有许多杂事冗务——要绣嫁衣、为未来的姑嫂夫婿做针黹??,虽不必一针一线都自己做,也总要挑选布料纹样,事事都要经心过问。   不过她暗暗下定了决心,在物色夫婿时,也要找那家风通达一些的,免得嫁进去不让女子抛头露面,连出趟门都要看阿姑脸色。   卫婴暗暗将建康城里常来常往的人家盘点了一遍,没有样样都可心满意的小郎君,只盼着清谈雅集上能认识些新人。   不觉行至林麓,草木渐渐繁茂,耳畔溪水潺潺却是只闻其声不知其踪,日光穿过树杪,雨一般洒在两人肩头,不时有雀鸟或是粉白粉黄的蛱蝶从草丛里惊起,绕着马蹄翩翩飞舞。   有一只蝴蝶生得特别,绒黑的底,蓝莹莹的花纹,卫婴忍不住赞叹:“阿兄你看,那蝴蝶好漂亮!”   卫珩突然勒缰驻马,翻身下马,扑住那只特别的蝴蝶,轻轻捏住它的翅膀,递给妹妹:“可以先放香囊里,到了车上叫人寻个纱囊装起来。”   那蝴蝶突遭无妄之灾,在男人长指间挣扎蠕动,非但不美了,还有些残忍,卫婴道:“阿兄还是将它放了吧。”   卫珩眼中露出一丝不解:“阿婴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它悠然在林间飞舞比禁锢在纱囊里更好,若是养死了岂不可惜。”   “死了可以再捕,”卫珩轻描淡写,“阿婴喜欢的东西,难道不想时时放在眼前?”   卫婴忽然明白过来,在他眼里,这只蝴蝶唯一的用处便是被他妹妹看见,博他妹妹一笑,否则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那颗轻飘飘的心往下沉了沉:“我还是喜欢它活着翩翩起舞的样子。”   卫珩沉吟片刻:“不如叫人多搜罗一些来,在园子里用雾縠纱围一片林子,养在其中,阿婴可随时观赏。”   卫婴不由计算起围这样一片林子要费多少纱,而且纱不耐风雨烈日,恐怕没两日便要换一次新的。   长兄一出生便在云端,向来只有他看不上的,没有他求不得的。   世家占山锢泽,连山泽都可以占为己有,几百只蝴蝶几百匹雾縠纱又算什么。   若是她不打消他的念头,恐怕她一回府就能看见那个巨大的蝶笼。   她偏了偏头,粲然一笑:“我想看时,长兄带我骑马来看不好么?若家里什么都有,反倒没了念想。”   卫珩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将手指一松,那可怜的蝴蝶立刻扑扇着翅膀飞进草丛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蝴蝶的事,卫婴再没了驰骋的兴致,在林中行了一段,天色阴沉下来,她便顺理成章道:“似乎要下雨了,我们回车上去吧。”   两人催马穿过林子,回到官道上,车队正停在附近。   下马上了车,整饬一番,犊车继续前行。   卫婴后知后觉发现方才驰马时高兴过了头,两股被鞍鞯摩擦,眼下火辣辣生疼。   正想着请长兄下车回避片刻让她搽药,外头却“刷刷”地下起急雨来。   这么大的雨将卫珩赶下车就说不过去了。   只好先忍一忍,到了落星山的常山王别业再抹药。   她小心挪了挪双腿,换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长兄看着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等她回答,他的目光往下移到她腿上,露出恍然之色:“是不是方才骑得太快,磨疼了?”   卫婴尴尬承认:“是有些疼。”   “药可带着?”   “带了的。”那盒药脂也就在她随身的箧笥中。   “那便好,我背过身去,你自己将药抹上可以么?”说着便转过身面向车壁。   卫婴并不怀疑长兄的操守,但车厢比斗室还狭小,即便他背过身去,在长兄身旁做这样的事还是有些尴尬羞耻。   卫珩见她半晌没动静,问道:“怎么了?若不趁早用药,等红肿起来便很难消下去,数日都不能再骑马,起居也多有妨碍。”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赶紧打开箧笥找出药膏——她可不想为了一点羞耻心折磨自己。   她撩起衣衫,褪下裤褶和亵裤,尽管她小心将动作放轻缓,织物摩擦还是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偷偷觑了一眼,只见长兄的背影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直直的。   她吸了一口气,分开两股,用指尖挖了药抹上去,凝脂遇到暖热肌肤立刻化开,凉意弥漫,刹那间缓解了灼痛。   “多抹些。”长兄忽然出声,吓得她心脏一缩,差点没把手中药盒掉落下来。   “细细揉开,等药脂渗透进去再抹两遍,否则明日还要继续痛。”   “剩下的药不多了。”   “我那里还有,不必那么省。”   卫婴也怕痛,便遵照他的指示挖取更多药膏抹上,每一遍都要打圈揉开直到药脂彻底渗入肌肤。   总算等最后一遍抹完,长兄又叫她等会儿穿衣,将药晾干。   这过程好似凌迟,待终于晾干,将衣物一件件穿回去,卫婴的脸已经烧成了绯红。   “阿兄,好了,可以转过来了。”她轻声道。   卫珩闻言方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颊上顿了顿,旋即垂下眼帘,从案上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清茶。   卫婴捧着碗喝茶,一边悄悄向长兄瞥去,只见他衣领中露出的一小截脖颈泛着粉,喉结快速地滚动着,饮得有些急,大约是骑了一回马渴坏了。   “累么?”卫珩放下茶碗,“入夜才到落星山,可以在车上小憩一会儿。”   卫婴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她不怎么困倦,只是车内仿佛有什么稠雾一般的东西缓缓流淌,让她有些不自在。   可不知是否错觉,她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长兄在打量她,长兄的目光好像有热度和重量,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身上。   “睡不着?”卫珩忽道。   卫婴心头一突。   “别装了,”长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的眼睫一直在颤。”   卫婴只好睁开眼睛赧然看着他:“阿兄明知道还偏要揭穿我。”   “可是因为雷声害怕?”卫珩起身将小冰鉴挪到远离她的角落,往香炉里放了安神的香饼,然后将小软枕放在坐榻上,自己贴着厢壁坐着,拍了拍枕头:“躺下来舒服些。”   卫婴不禁迟疑,那枕头就挨着长兄的腿。   “阿兄这样坐一路,恐怕不舒服。”   “与阿兄还要见外?”卫珩看着她,缓缓收了笑,“我是你兄长,照顾你是应当的。”   再推拒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不管卫婴面上怎么同他撒娇,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不敢惹他不悦。   “阿兄总是待我最好。”她轻轻说了声,面朝里侧躺下来,小心不碰到他的腿。   “你小时候做噩梦或是遇上打雷睡不着觉,摸摸头便睡着了,”卫珩抽去她的发簪,将她丝缎般的头发铺在腿上,冰凉的手指缓缓穿过发丝,指尖贴着她的头皮缓缓梳着,“就像这样。”   他的动作没什么狎昵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重温兄妹最亲密无间的旧日时光。   然而头皮在他缓缓的梳弄下一阵阵酥麻,卫婴浑身僵硬,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他并未重温很久,将她头发理顺了,便将自己一件鹤氅盖在她身上,在她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乖,雨声小了,睡吧。”   不知是安神香起了效,还是卫婴实在太累了,她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转时车厢内一片黑暗。   刚睁开眼睛,便听长兄在她耳边轻声说:“睡得可好?”   卫婴顿时睡意全消。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车厢里阒寂无声,不闻马蹄车轮声,也听不见仆从说话的声音,只有她“怦怦”的心跳声。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个车厢,两个人。   “我们到哪里了?”她竭力不让惊惶显露出来。   “已到落星别业,我们今夜下榻处。”   “其他人呢?怎么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我叫他们先将行装搬进去,收拾洒扫。”卫珩解释。   卫婴放下心来,坐起身,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到了多久了?”   “不久,一个时辰。”   卫婴大吃一惊:“阿兄陪我在车上干坐了一个时辰?岂不是错过了夜宴?阿兄还未用膳吧?怎么不叫醒我?”   卫珩轻笑了一声:“你这一串问题,叫我先答哪一个好。见你睡得香甜,不忍吵醒你。夜宴不去也罢,我们就在院中用夕食,早些沐浴歇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妹妹睡觉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一整天鞍马劳顿,卫婴也没什么宴饮的兴致,坐起身将头发草草绾了个髻,便与卫珩下了车。   车已停在他们今夜下榻的院落中,这处院坐落在半山腰,俯瞰一片芳草如茵的山谷,有山涧穿过其中,远处是连绵群山,景致很是怡人。   不过这些都是听长兄说的,今夜无星无月,望出去只有一片黢黑。   廊庑庭院中倒是悬着不少风灯,可见庭院深深,草木葱茏,叶尖上挂着无数雨滴,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四周弥漫着一股雨后微腥又清爽的气息,令她想起王家青溪别墅的幽篁小筑。   这些山间别业庄园都大同小异,因为这些天潢贵胄的旨趣也相近,大兴土木,大费周章,却要做出天然雕饰的样子来。   卫婴跟着长兄七绕八绕,来到寝堂。   长兄已提前将寝堂用屏风和帷幔隔作两间,外间便是值夜亲随的床榻。   卫婴以为他会安排自己住厢房,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不放心你一人宿在厢房,”卫珩解释,“只能委屈妹妹。”   委屈倒是不委屈,床榻寝具无不精洁,只是成年的兄妹共居一室,究竟不合规矩。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左右没有旁人知道,长兄身边亲信自然不会乱说嘴。她本来不是什么规矩人,自然也不介意。   在堂中简单用过夕食,卫珩便催促她早些沐浴就寝。   卫婴踌躇:“这院子里是不是只有一间浴堂?”   “你用房后的净室,里面有新浴桶,我去屋外的浴堂,”卫珩道,“只是没有婢女伺候,阿婴自己可以么?”   “沐浴罢了,有手有脚,怎么会不行呢?”卫婴松了一口气,长兄果然细致,样样都安排得妥帖。   沐浴罢,换上干净中衣,又将外衫一丝不苟地穿好,卫婴方才从净室里走出来,一看长兄也已沐浴好了,披散着长发,只着中衣躺在外间的榻上,正握着一卷书就着烛火读着,火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眉眼显得比平日更柔和。   卫婴喉咙口微微发紧:“阿兄怎么不去里面?”   卫珩这才从书卷上抬起头:“你睡里面床上。”   卫婴不禁诧异:“这……不太好吧……”   她莞尔一笑:“我是亲随,哪有亲随睡主人的床的?”   卫珩也笑:“这里又没有旁人,哪有叫妹妹睡外边的。”   两人推来让去几回,到底是卫婴去屏风里面睡了床。   她没有立即睡下,先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王弼注的《易》通读。毕竟她说对谈玄感兴趣,卫珩才带她来这清谈会,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总要与长兄评点几句,不能一问三不知。   她对这些玄虚之语天生不感兴趣,但为了装样子能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只是这一日不知怎的特别困倦,在车上如此,眼下也是如此,才看了几行字,上下眼皮就黏在了一起。   半梦半醒间依稀感到有人将她的头扶正,替她盖上衾被,她起先当成了青栀,随即便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轻声细语地说什么落枕、抱佛脚之类的话,她心中悚然,却睁不开眼睛,过了会儿便沉入梦中。   这一觉很沉,却不算安稳,总觉隐隐有长兄的气息透过屏风和帘帷,耳边又隐约听见忽远忽近、似真似幻的水声。   翌日醒来一想,这院子里也没有流水,大约还是在做梦。   她撩开床帐瞥了眼更漏,赶紧坐起身,拿起枕边的书卷,趁着时候尚早继续抱佛脚。   过了会屏风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卫婴知道是长兄醒了,便也起床更衣洗漱,穿上亲随的衣裳。   用罢早膳,她先跟着卫珩去见了主人常山王,随后宾主一同去了谈坐所在的流觞亭。   高广的八角凉亭坐落于山间,浓荫蔽日,有潺潺溪涧从亭中流过,不用冰山冰鉴,便毫无燠热暑气。   亭中已聚集了不少峨冠博带、手执麈尾、羽扇的世族子弟,也有几个布衣寒门,或是身着法服的僧道。   其中有不少是卫珩相识,或久仰江左玉郎的大名,纷纷与他见礼。   其中有几个卫婴也眼熟,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其中一个熟人却是叫她吃了一惊,竟赫然是晋陵长公主司道真。   长公主今日也作男子装束,只不过并未像她一般费心掩饰女子身份,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男装丽人,已有不少士子向她瞟去,她却不与任何人搭腔,直至卫珩到场,方才起身上前,笑吟吟地作揖:“司某久仰江左玉郎大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请教?”   卫婴这才想起来司道真似乎喜欢挥麈谈玄,听说词锋甚是锐利。   卫珩淡淡道:“卫某今日只来观摩,不欲逞口舌之利,望阁下见谅。”   司道真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卫婴身上,脸色微变,旋即笑开:“那真是可惜了。”   落座后,卫婴心下不安,附在长兄耳边,轻声说:“晋陵长公主似乎认出我来了,不要紧吧?”   卫珩不动声色:“无妨,我们小心些便是。”   卫婴起初有些害怕叫长公主认出来当众揭穿,可司道真大约也不想当众下卫珩的颜面,只是轻摇着麈尾,时不时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瞟卫珩一眼。   常山王说了几句场面话,第一场谈坐便开始了,每一场谈坐有两三个谈客,一方为主,一方为客,由主方叙理,客方作难,然后主方辩答,是为一番,如是重复,直到一方词穷,另一方所持观点便是“胜理”,一场谈坐可以数番分出胜负,也可能多至数十番。   第一场是名实之辩,十来番分出了胜负,胜者是庾氏一位郎君,也算是卫家的熟人。   “郎君可要上场试试?”卫婴小声问长兄。   卫珩笑着摇头:“是带你来观摩,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   卫婴哪里有心思听那些玄之又玄的车轱辘话,她的耳朵几番下来就开始赋闲,倒是眼睛忙得很。   虽说男子的样貌并非最要紧的,但毕竟人生数十载,日日对着个丑人是种折磨,何况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女着想。   她环顾了一圈,有几个年纪合适,样貌也算清俊的,可有长兄这样的珠玉在旁,看其他人便都像是泥沙瓦砾。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不能和长兄比,若比着江左玉郎去找,她这辈子都不用嫁了。   她便将眼睛放在那几个贵气又清俊的年轻郎君身上,其中有几人下场谈玄,她一见那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或者摇着麈尾洋洋得意的模样便忍不住去看卫珩。   长兄就像一股清流,往那里一坐便能拿来洗眼。   半日过去,她也找出个心仪的人选。   宾主移步附近的宴堂用了午食,小憩半个时辰,谈坐便又开始了。   卫婴只觉昏昏欲睡,要不是陆陆续续又有士子来到,她八成就要睡过去了。   卫珩笑着看她强撑眼皮的模样,轻声问:“是不是很无趣?”   卫婴老老实实承认:“他们说的这些我都一知半解,听得如坠云雾。”   “若是不想听,我带你去游览附近山川。”   话音甫落,一个山庄僮仆引着个褒衣博带、风度翩翩的清俊男子来到亭中。   卫婴不禁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瞬间不困了。   此人容色之盛自然无法与卫珩相提并论,但好在是很怡人的长相,且气质清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清隽疏朗之气,与卫珩的矜贵自持又有不同。   常山王起身相迎:“谢郎,我等得你好苦!”   原来那人姓谢,她却从未见过,莫非是谢氏的旁支?   可观他通身的贵气,在谢氏本支子弟中亦是翘楚,而且能让常山王起身相迎的,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卫婴心如电转,将谢氏一族中年岁对得上的郎君盘算了一遍,一个猜测从心底浮了出来。   谢昙有个堂兄在桓大司马军府中任掾属,颇有令名,因与长兄同年,时人便有将他们相提并论,称之为双璧的。   更妙的是此人还未婚配,也未听说有什么从小定下的亲事。   若真是这位,她真是不虚此行了!   那位谢郎与常山王寒暄罢,向亭中扫了一眼,便即向卫珩走来:“叔玉兄,宝城寺一别,许久未见,竟在此相遇,谢某三生有幸。”   卫珩也起身还礼:“子云兄别来无恙,兄是从姑孰远道而来?”   谢郎:“本欲缘江回建康,恰好启程前收到了殿下的柬帖,便来一观。”   叙了几句寒温,谢二郎又去与其他相识见礼,卫婴悄悄问:“郎君,这位郎君是谢家哪位呀?我似乎不曾见过。”   卫珩偏过头看着她,漆黑眼瞳里似藏着什么东西,叫她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她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长兄却轻轻一笑,温声说道:“是谢家长房二公子,自小随乃父在南徐州任上生活,后来又辟西府掾属,是以你从未见过。”   果然猜得没错!   只可惜今日她是以亲随的身份跟来的,如果是扮作族弟友人,卫珩便不得不为他们引荐了。   不过不打紧,既然是谢昙的堂兄,回建康之后有的是机会向密友细细打探。   她佯装不经意地问:“郎君与他有过往来?”   “在宝城寺曾有过一面之缘,只就经义辩难过一场。”   “定是郎君胜了?”卫婴笑问。   “谢郎以清谈闻名,我自愧弗如,”卫珩笑容越发温和谦逊,“今日当有机会一睹风采。”   “郎君过谦了,”卫婴由衷说,“郎君可以令清谈大家折服,当然不会比谢郎逊色,只是不以摇唇鼓舌沾沾自喜罢了。”   不过她的卖力奉承似乎并未让长兄十分受用,他只是道:“谢郎上场了。”   卫婴立即转过头去望向谢二郎。   他的谈锋果真出类拔萃,而且言语谦逊,姿态从容,不似有些人辩得脸红脖子粗,也不似另一些人矫揉造作地炫耀洛生咏。   对方自以为抓住他漏洞咄咄逼人地诘问,他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与急躁,将对手辩至理屈词穷时,也不见丁点骄色,始终风度翩翩。   他甚至能将枯燥乏味的义理阐释得清通易懂,连卫婴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觉着清谈也不是一味故弄玄虚,的确有其兴味。   她正听得兴起,冷不丁卫珩问她:“有趣么?”   卫婴回过神来,微笑着向长兄点点头:“多谢郎君带我来长见识。”   卫珩淡淡地一笑。   谢二郎只辩了两场便回到了席间,这也让卫婴很是欣赏,场上显然无人能与他匹敌,主动下场更显出他谦退知礼,胸襟阔达。   不愧是可以和长兄相提并论之人。   卫婴左看右看,只觉家世人品风度气质无不满意,就连比卫珩略逊一筹的样貌,也是越看越顺眼——男子本就无需生得那般昳丽,太好看容易招蜂引蝶,比如招来晋陵公主这样棘手的蜂后。   只不知他会在建康逗留多久,回去以后须尽快找谢昙打探打探这位堂兄的底细,然后寻个机会与长兄坦白,一鼓作气将婚事敲定下来才是,出手晚可就叫别人抢去了。   谢郎一下场,卫婴对那些唇枪舌剑又失了兴趣,只时不时地瞥一眼谢二郎,再留心一下晋陵公主司道真,见司道真一直往长兄这里瞟,对谢二郎视若无睹,方才如释重负。   清谈会一直持续到红日西沉,好在卫婴忙着观察谢二郎,并不枯燥乏味。   谈坐散了之后,众人去附近的馆舍略作休整,便移步去了山麓的宴堂。   卫婴早听说常山王府的夜宴久负盛名,家中几位堂兄说起来总是相视而笑,又讳莫如深。   可到了宴堂一看,与她去过的那些宴席并无多大差别,无非是食器更奢靡些,饮馔更丰盛珍奇些,歌姬舞伎更妖娆美艳些。   她的心思分作了两半,一半给长兄,一半给谢二郎——这几日仔细观察他的机会难能可贵,回了建康恢复女儿身,可就没那么容易见了。   而这门亲事是否能成的关键还在长兄。   只是清谈会后长兄便有些沉默寡言,虽面上还是一般温和,但卫婴直觉他心绪不佳。   她起先有些着慌,可转念一想,听了一整日的废话,任谁也会耳朵生茧、筋疲力尽的。   她便加倍小心地侍奉,真将自己当成了他的亲随,为他斟酒、倒茶、布菜、品评歌舞凑趣,尽心竭力。   卫珩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将她平日就喜欢的菜色推到她面前,又拿起鎏金银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这是御赐的贡酒,你也尝尝。”   卫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是郎君亲随,这不合规矩吧?”   “无妨,主人放旷,他的筵席上无有规矩。”卫珩将酒觞递给她。   卫婴四下一环顾,果见数巡酒之后席间的名士们渐渐放浪起来,有的用牙箸敲打着杯碗摇头晃脑,有的咏起酸掉牙的诗文,有的甚至离席手舞足蹈起来,与美婢妖僮搂搂抱抱的也不在少数。   “何况谁都看得出你并非一般侍僮。”卫珩又加了一句。   卫婴听他这话有些奇怪,未及细想,唇上忽然一凉,长兄已将酒觞递到了她唇边。   她惊诧转过头,只见卫珩手捏酒觞偏头看着她,眼尾泛起桃花色,浅浅的笑意从眼里漫出来,如春水涨满池塘。   她一时看得有些呆了,长兄是醉了么?   可是她方才替他斟的酒,他明明只喝了两口。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乱,接过酒觞,捧着饮了一口,蹙了蹙眉。   “好喝么?”长兄问她。   “味道有点怪。”卫婴如实说。   这酒有股腥甜味,入喉却很辣,似乎还添了药材,余味微苦。   不过许多贡品不过是个名头好听,未必及得上他们府中日常吃用的。   她放下酒觞,拿起牙箸尝了几样菜肴,常山王的庖人倒是十分不错,尤其一道炖鹅掌,炮制得酥软鲜香,肥而不腻。   又坐了一会儿,卫婴吃饱喝足,身上莫名有些热意,只觉宴堂中闷热难当,弥漫满室的香雾也甜腻得让人心口发闷,她忍不住扯了扯领口,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晋陵长公主微微觑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坐席。   她心头一跳,忽觉不安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同长兄说一声提前离席,便见常山王站起身,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常山王笑道:“今日小王为诸位嘉宾备了些余兴之物,望诸位尽兴。”   说着他举起手击了两下掌。   片刻后,一队身着红绡舞衣,身姿曼妙容貌美艳的女子手托金盘鱼贯而入,走到各个宾客案旁盈盈跪倒。   自然也有向卫珩走来的,卫婴只见那托盘上是一个小碟子,外加一个小酒壶并一只小酒杯。   不等她看清楚碟子里的东西,长兄便摇摇头:“不必。”   那女子转头看向主人,常山王很快端着酒觞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可是小女侍奉不周,慢待了叔玉?”   卫珩微笑:“多谢殿下款待,饮馔歌舞无一不经,只是在下宿疾未愈,医嘱不可服此物。”   常山王一脸遗憾,连道“可惜”:“此药服之身轻神完,百病可愈,真灵丹仙药也。叔玉当真不能一试?”   “药性相冲,服食恐有性命之忧。”   “也罢,那便让小女在旁伺候酒食吧,”常山王道,“此女乃是小王新收的义女,虽蒲柳之姿,倒有几分乖觉。”   那红绡丽人便盈盈下拜,娇声道:“妾愿为郎君奉箕帚。”   卫婴哪里还不明白,这些女子是王府的姬妾美婢,而她们托盘上的东西自然是五石散和送服用的温酒了。   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看向不远处的谢二郎,她见过三叔父服散行散的丑态,若谢二郎有此嗜好,就算是天仙下凡她也得斟酌斟酌,更别提在宴席上随便与陌生女子耳鬓厮磨、搂搂抱抱了。   好在谢二郎并未叫她失望,他只是闲雅地摆摆手,向那女子微笑着说了什么,那女子欠了欠身,端起托盘起身走了。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头,她吃了一惊,待回过神来,已被揽入了一片熟悉的气息中。   “在下这里已有人侍奉了,只能辜负殿下美意。”   常山王一怔,随即大笑:“原来叔玉已有佳人在怀,难怪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倒是小王冒昧了。”   说罢他拉起那丽人,又去招呼别的宾客。   他们一走,长兄立即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低低说了声“抱歉”。   卫婴还半倚在他怀中,整个人懵懵然不知所措,只觉一股潮热气息喷吐在耳际,耳朵刹那间仿佛被那气息蒸熟了。   她连忙挪开了些,摇摇头:“无碍的,阿……郎君不这么说不好脱身。”   不过片刻,宴堂中大半宾客都已兑着温酒服下了五石散,似卫珩和谢二郎这般洁身自好的不过寥寥数人。   宴堂中的香气越发浓郁,卫婴心口那股焦渴烦闷之意更甚,又没有清茶解渴,便只能饮那味道古怪的御酒解渴,浓厚的酒浆却热乎乎地腻在喉咙口,越饮越渴,越渴越忍不住饮。   她再一次端起酒杯,一只手挡住了她的杯口。   卫婴诧异地看向长兄,卫珩低声说:“此酒不可再饮。”   众人的药效也渐渐发散出来,宴堂中的气氛便怪异起来。   忽然有女子发出“嘤咛”一声,卫婴不自觉地循声望去,只见白花花的一团,不等她看清楚那是什么,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只听“哐当”一声,那腥甜酒液的气味弥漫开来。   卫婴正不明所以,长兄松开手,倾身向她倒过来,伏在她肩头,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我怀疑酒里掺了东西,香也不干净。带我去更衣,我们趁机脱身。”   卫婴心头一凛,常山王一个闲散郡王,与卫家又无怨尤,为何要在长兄酒中下药?   她不禁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司道真,果见晋陵长公主正从酒杯后睨着他们。   一定是她!   这位胆大包天,可是连太后的男宠都敢抢的,她觊觎长兄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忍不住铤而走险了。   她贴近长兄的耳畔,小声说:“我们家的部曲就等候在宴堂外,不如我寻个借口去找他们……”   卫珩摇了摇头:“她有备而来,我们带来的部曲太少,多半已被制住了。别急,我预先了解过这里的地形。你带我去净房,那里有一扇后窗,外面便是一条山道,西行百步有一条小径穿林而过,对面便是山门,那里有车马……”   卫婴不禁佩服长兄,只是来赴宴也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她不敢耽搁,赶紧扶长兄起身。   卫珩佯装醉得厉害,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   常山王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从方才那“义女”的怀里抬起头来,含混地嚷嚷:“叔……叔玉是怎么了,快,快去伺候……”   “不劳殿下,”卫婴急忙道,“郎君有些醉了,奴扶他去更衣歇息。”   常山王咕哝了一句什么,继续飘飘欲仙去了。   卫婴搀扶着长兄走出宴堂,立即有两个青衣婢女跟上来,道自己是常山王府的人,要带卫郎君去附近的馆舍安置。   卫婴佯装不察,笑道:“多谢两位姊姊,我先陪郎君去净房。”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说:“小兄弟辛苦,贵客醉成这样,你一个人怕是力不从心,不如我们来服侍。”   卫婴急着甩脱她们,板起脸:“我们郎君不喜欢生人近身伺候,尤其是如厕时,两位在外等候吧,惹怒了我们郎君,你我都没有好处。”   那两个婢女不好强来,只好等在净房外。   卫婴扶着长兄进了净室,又以同样的理由将里面伺候更衣的两个婢女赶了出去。   直到这时,卫珩的醉态方才一扫而空。   屋后果然有一扇高窗,刚好可容一人通过。   两人找了个小筌蹄垫脚,可还是够不到窗户,外面的婢女开始催促起来:“卫郎君可还好?”   卫婴扬声道:“郎君正吐着呢,催什么!”   卫珩:“……”   情急之下,卫婴道:“阿兄你能抱着我的腿将我举起来么?我试试够住窗台。”   话音甫落,卫珩轻轻道了声“抱歉”,便将她抱了起来。   卫婴也来不及害臊,扒住窗台钻了出去。   好在窗外便是山坡,地势比屋内高许多,卫婴脱下外衫拧了拧,在窗棂上牢牢打了个结,另一端抛下去。   卫珩抓住“绳索”,踩着墙借力,总算逃出了生天。   两人顾不上歇口气,便即顺着山道往下跑。   跑着跑着,卫婴忽然发现身旁卫珩不见了,转头一看,却见他停住脚步,弓着身子,双眉紧蹙着,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忙跑过去扶住他:“阿兄,你这是怎么了?我也闻了那香,饮的酒还比你多,怎么你……”   卫珩扶住她的胳膊,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镀了一层银:“本来不想让你知晓……我幼时曾中过毒,师父为了救我性命,用阳毒以毒攻毒,以至体质殊异……那些药物,对常人来说不过是助兴之物,对我来说却是剧毒,方才用了力气,毒发加剧了……”   卫婴大骇:“阿兄带药了么?”   “素日服的药还在下榻处,那里一定被长公主的人围起来了,”卫珩道,“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毒么?”   “有。”卫珩看着她。   “什么法子?”卫婴大喜,“有法子就好!”   长兄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睛漆黑深暗,连月光也照不进去似的。   卫婴心里有些发毛:“阿兄,到底是什么法子?”   卫珩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艰涩道:“阴阳相接,女子之精可解……”   话音甫落,他忽然捂住嘴,卫婴只见深色液体从他修长手指间淌出来,腥甜气息弥漫开来,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卫婴吓得心惊肉跳,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阿兄,你不要紧吧?”   “暂且无碍,”卫珩倒是十分淡然,“走吧,先取得车马,落星山有荀氏的庄园,也许可以找到医者。”   命都快没了还无碍!   落星山的确有一片荀氏的庄园,但要翻过一个山头,到那时候他的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阿兄……”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名节事小,性命事大,”卫婴一鼓作气说出口,“要不然……你从了长公主吧?”   长兄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缓缓挑起唇角。   卫婴第一次在长兄脸上看到温润以外的神情,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似的。   “那我不如去死。”他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可卫婴觉得这句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叫她心里发寒。   没想到长兄将自己的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卫婴一把扶住他:“阿兄我明白了,我一定将你安然无恙地带出去,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人玷污了你的清白!”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8章 抉择   卫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忽将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轻笑了一声:“那我的清白便交给妹妹了。”   卫婴气得想骂人,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说玩笑话,这些名士果然都有些疯劲在骨子里, 连江左玉郎都不能免俗。   长兄的清白和身子都过于沉重。   卫婴不敢耽搁, 虽然碍于卫珩的身份, 那两个婢女一时不敢擅闯净房,但拖延不了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人不见了。虽然她收了“绳索”, 但净室只有一扇后窗,他们一定会追上来。   以长兄眼下的情形, 叫他们追上是早晚的事。   但卫婴赌她们跟丢了人必不敢立即声张, 多半会自己来追,若追来的只是两个婢女,她或许有一战之力。   正思忖着, 果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声道:“他中了药,走不了多远, 我们分头去找……”   卫婴听着声音着实不远, 只是因为地势起伏的缘故她们暂且还看不见。   她四下张望,幸好常山王追求自然野趣,草木都是山间原有未加整饬, 路边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山路一侧是峭壁, 另一侧却是个生满绿草的缓坡。   卫婴心如电转,瞬间有了决断,将卫珩扶到靠近缓坡那一侧的路边:“阿兄, 人追上来了,我有一计,劳你躺在道旁以身诱敌。”   长兄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觉着甚是新奇有趣:“好,听凭妹妹做主。”   卫婴气得牙根发痒,不过敢怒不敢言,将他放在地上,自己野兔似地蹿到一旁草丛里躲藏好。   不多时,一个婢女果然走了过来,发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卫珩,顿时大惊,急忙奔过来:“卫郎……”   话未说完,化作一声惊叫,“骨碌碌”地滚下了缓坡。   卫婴拍拍手,叹了口气:“你我各为其主,真是对不住了。”   卫珩眼中满是笑意:“幸好阿婴智计过人。”   他说着便要坐起身,卫婴将他按回去:“等等,还有一个。”   第一个婢女的惊呼引来了另一个,卫婴如法炮制,将她也推了下去,这才拉扯着长兄继续往山坡下跑。   一口气穿过竹林,总算没有追兵跟上来。   再行一段便是马厩。   长兄眼下状况是不能骑马了,好在卫婴学过驾车,不想这会儿竟派上了用场。   时人出行多乘犊车,但常山王的马厩里自然各种车驾齐全,单是马车便有大大小小好几驾。   卫婴一眼便看上了其中一辆双马拉的锦帷并车,这辆车最轻便,她自忖可以驾驭,两匹马看着也健硕神骏。   她搀扶着长兄上了车,车厢里十分精洁,没有马匹的异味,似乎还熏过香,虽然甜了点,但还算好闻,连厢壁上讲究地包了软靠,絮着厚厚的丝绵。   她扶着卫珩坐在榻上:“阿兄忍一忍,我这就带你去荀氏庄园寻医。”   卫珩无力地靠着车壁,半阖着双目,缓缓地点了点头:“有劳……阿婴。”   卫婴嘴上笃定,心里却没底,更叫她着慌的是长兄的状况比方才又差了,短短四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若有什么事,你唤我。”她说着放下车帷,坐到车辕座上,拿起缰绳,驾驭着马匹向别业外驰去。   她驾车只学了十来日,也从未上过山道,不敢让马跑得太快,可即便如此,出了常山王别业后山路渐渐崎岖,又因露水下降变得泥泞,车行越发颠簸了。   荀氏的庄园要翻过一个山头,简直遥不可及,况且卫婴根本不认得路,卫珩奄奄一息无暇他顾,自然也不能替她指路。   行至岔路,卫婴一咬牙,果断选了下山那条道——与其漫无目的去找荀氏庄园,不如径直下山,到了平地,不拘是哪家庄园或村落,总能找到人烟,有人烟便可能有村医大夫,说不定有药可以用。   卫婴不敢细想这机会有多大,她只知道不能让长兄死。   她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讨好长兄初见成效,她还要靠着长兄敲定谢家的亲事,若他今日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何况长兄这些年待她不薄,虽然她还是怕他,但一想到他可能会死,她的心还是紧紧揪了起来。   虽然是假的,他也是她的阿兄。   人非草木,谁能对一个待自己好的人无情呢。   “阿兄,你还好么?”她生怕卫珩出事,每隔一会儿便会问一声。   等待了一会儿,车厢里传出沉闷而微弱的声音:“无碍……阿婴别担心……”   比上一次又弱了些,卫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加快速度驱马前行。   山势渐渐平缓,借着银霜般的月光已能看见零星房舍散布在山麓。   这时候大约已近子时,农人早就睡了,小小的房舍都是黑黢黢的剪影,只有世族子弟才会通宵达旦、秉烛夜游。   卫婴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村医,找到了又有多少用,一边思忖着,一边又唤卫珩:“阿兄,你还好么?”   这回等待了许久,也不见卫珩回应。   车轮恰好轧过一块凸起路面的石头,马车一颠簸,只听车厢里“嗵”一声闷响。   卫婴心头一凛,连忙拉住马,将车停在道旁,撩开帷幔钻进车厢里,果见长兄倒在车里人事不省。   她想将他扶起,碰到他脖颈,只觉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摸他额头,连忙缩回手,简直能将鸡子烫熟。   “阿兄,阿兄,你醒醒!”她试着推了推他。   车厢里没有光亮,卫婴掀开车帷让月光照进来,在角落里找到了烛灯和火折子。   她抖抖索索地将烛灯点燃,只见卫珩烧得脸颊绯红,到眼角、脖颈连成一片,双眉紧蹙着,颤抖的长睫上似乎还挂着水滴,也不知是泪还是汗,下唇上一道殷红血痕,显是饱受折磨时咬出来的。   好在还没咽气,眉头眼皮还在动。   “阿兄,你别吓我啊……”卫婴带上了哭腔,她是真的快急哭了。   卫珩微微分开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卫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几乎贴在了一起,方才听到他说的是“热”。   她连忙解开他的衣带,掀开外衫,又扯松中衣领口,连锁骨和胸膛都染上了霞色。   “好些了么?还热么?”卫婴问他。   “热……”   卫婴只好又去解他中衣衣带,眼睛不经意往下一瞥,顿时唬了一跳。   是因为毒发么?是毒进了那地方么?   她颤抖着手伸过去,咽了口唾沫:“阿兄,事急从权,嫂溺叔援,我不得不解你衣衫,只是为了看看毒根病兆,切勿介怀。”只是看一眼,贞洁总不会看没吧?   当面看见,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都肿成这样了,绝对是毒入根本、病入膏肓了,这还能救得回来么?   百戏班那些男男女女虽不怎么避忌人,可卫婴那时到底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童,哪里会留意这些事。   她一筹莫展,只好拉起长兄的手放在上面,让他自己掂量:“阿兄,你看看,这是不是毒进去了?”   可他的手滑脱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是嘴唇翕动。   卫婴用衣裳将那病兆遮起来,耳朵凑近他唇边。   “水……”   “阿兄是想喝水么?”   卫珩微微点了点头。   卫婴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茶壶水罐之类的东西。   “附近有人家,我去要碗清水来与你解渴,阿兄在这里等着我。”   她将烛火熄灭免得引来歹人,然后飞快地下了车,掩好车帷,便即穿过阡陌,向最近的房舍奔去。   到了近处一看,那是个小小的农家院落,收拾得很干净,鸡舍的气味淡淡的。一圈竹篱围着两三间茅草屋,院子里有一口井。   她没有盛水的器皿,只好在竹篱外唤人。   片刻后,屋子里亮起一豆灯光,惊醒的母鸡“咯咯”叫唤起来。   又过一会儿,有人披着衣裳推门出来,却是一家三口,一对老夫妇并一个看着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少女。   卫婴说明了来意:“连夜赶路,兄长忽然发热,只好来借些凉水,扰了你们好觉,真是对不住。”   老夫妻很是热心,忙说:“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再有一会儿鸡也打鸣了。”   吩咐女儿:“阿银,去屋里取个罐子来,洗洗干净。”   少女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往屋子里走。   卫婴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她收回视线,问那对老夫妇:“附近可有大夫?”   老夫妇对视一眼,都摇头:“最近的大夫住在三十里外,平日有什么都是自己抓把药罢了。”   卫婴听了也并没有多失望,走过来这段路,她已经清醒了,就算找到大夫,这些乡野村医哪里有本事有药材给长兄解毒?别把他治死就谢天谢地了。   他也根本撑不到回城。   要救长兄,唯有那一个法子。   性命攸关的时候,还管什么贞洁不贞洁。   就算明日长兄醒来发怒,她也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好过人没了一切成空。   她笑了笑:“令爱是叫阿银么?是哪个银?真巧,与我妹妹名字很像。”   老夫妇面露不安,老妪解释:“是银子的银,因是满月夜里生的,一地月光像银子一样,又是老来女,自己稀罕一些,就取了这么个名儿,不想凑巧与贵人冲撞了。”   “怎么是冲撞,是有缘。”卫婴笑道。   她还作亲随打扮,外衫当绳索用过,皱巴巴的别提多狼狈。   可在这家贫苦人眼里已是贵人了。   她将手摸到腰间,将绣囊攥在手里——她的绣囊里总是装着块五两的莲花金饼以备不时之需。   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几千钱便可买个美婢,她当初的身价是九百二十文——牙人因那块胎记生生压了八十文。   五两金子可以买好几个人。   而她并不要买她整个人,只是买她一夜而已。   这样从天而降的好运气,是傻子都会答应。   何况还是长兄这样的人物,想与他春风一度的女子可以绕建康城墙排上几圈。   “令嫒多大了?”卫婴攥紧了香囊。   不等老夫妇回答,少女抱着水罐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只被惊醒的母鸡,她一边走一边转过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卫婴一怔,这少女竟是哑的。   老汉脸上浮现出哀伤,解释道:“不是天残,耳朵能听见,就是小时候得了场怪病说不了话,幸好亲家不嫌弃,女婿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会疼人。”   老妪白他一眼:“我们阿银除了不会说话,哪里比人差了,勤快能干手脚麻利,还能拿针拿线,他们早想迎进门,我还舍不得她嫁,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呢!”   少女听见父母在议论她的婚事,一脸羞赧嗔怪,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卫婴看着她圆圆的脸盘和明亮的眼睛,攥紧了手里的绣囊。   她与那方家儿郎感情很好吧?一定很憧憬嫁给心悦之人吧?   卫婴忽然有些羡慕,她不知道与人两情相悦是什么滋味,不管是王诚还是今日令她“一见倾心”的谢二郎,都只是当下最合适的夫婿人选罢了。   可是穷得夜里要和鸡住一间屋子的人,说什么两情相悦不可笑么?遇上荒年,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能这样和乐美满么?   她心里还留有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她还记得那个女人时常抱着她去看鲤鱼。带着清淡香气的怀抱,一截玉白手腕,腕上玲珑的金镯子,还有清澈的池水,碧绿的莲叶,莲叶间钻来钻去的红鲤鱼……   可只消一场战乱或者祸事,便是卖儿鬻女的下场。   她是在帮他们。   五两金子够这一家子生活几年了,且不止是这块金饼子,她可以给他们钱财、田地,让他们一辈子富足,不必再从土里刨食,不必因为荒欠忍受饥馁。   若换作是她,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她将绣囊解下来。   老夫妇将水罐里里外外洗了两遍,方才装满水给她。   那少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向母亲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   老妪向卫婴解释:“差点忘了,家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幸好阿银心细。”   她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和对女儿的疼爱,哪怕她是个哑巴。   老汉也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样的父母会为了五两金卖了女儿吗?   这小哑女被卖的时候又会是什么神情呢?   卫婴从少女手里接过药包收进袖子里,使劲攥着绣囊,金饼的莲花纹路硌得她掌心生疼。   老夫妇见她抱着水罐发呆,忍不住问道:“贵人还有什么事?”   卫婴喉咙干涩:“我想问问……”   少女困惑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卫婴预备下的一篇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是了,是她有求于长兄,是她必须保住他的命,若她没有碰巧遇上船难,没有趁机李代桃僵,她如今不知沦落在哪个秦楼楚馆为娼妓,好些的便像今日酒宴上那些姬妾。   她才是那个占尽好处、享尽富贵的人,这点代价算什么呢?   左右她被卖来卖去已习以为常了,何必再拖无辜的一家人下水。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干净衣裳?能不能借我一身?我的衣裳泼到了酒。”   老妪松了一口气:“我道是什么事!正好阿银新裁了一身衣裳,准备成婚的时候穿的,贵人要是不嫌弃就先拿去穿吧。”   “怎么好意思穿令嫒的嫁衣,”卫婴道,“给我身旧衣服便是了。”   “旧衣裳都洗的发硬了,缝缝补补的,哪好意思给贵人穿,”老妪道,“不打紧,她出嫁还早呢,贵人穿过还回来洗一洗便是了,还能让她沾点福气呢!”   不等卫婴推拒,那少女已折回屋里去取衣裳了。   贫苦人在“贵人”面前便是如此,将自己最好的东西捧出来犹恐不足。   卫婴道了谢:“可否借地方换身衣裳?”   “当然当然。”老妪便叫女儿带她去里屋换衣裳。   卫婴脱下卫家亲随的青锦外衫,然后是细腻柔滑如婴儿肌肤的里衣,再是抱腰,最后是裹胸的层层细纱布。   然后将那少女的嫁衣一件件穿上。   衣裳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带着股皂角的清香。   然而这样粗糙僵硬的布料已经多少年没有挨近她的身子,肌肤似乎已经无法适应,行动间磨得肌肤生疼。   她又问等候在门口的少女:“你们家有没有避火图?能不能借我看看?”   她听说备嫁的人家会准备这些东西放在嫁妆箱子底下。   少女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晌才羞赧地点点头,走到床边拖出一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卷麻纸给她。   卫婴展开一看,上面的画像惨不忍睹,小人眼歪口斜,四肢似面片,叫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   好在该有的都有。   两相一对照,她更确定卫珩已经毒入根本,根本不是常人之态,图上那些招式恐怕都不好实施。   不过卫珩也说了只要女子之精便可解毒,虽然卫婴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怎么取得,但只要有了,不拘浇上去抹上去应当都有疗效吧?   她对着油灯钻研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章程,便将绣囊卷在避火图中放在床上。   向三人道了谢,抱着水罐出了门。   马车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她的双脚忽然像是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   可是不能再耽搁了,汲水更衣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卫珩不知如何了。   今夜他不是你的长兄,只是个过路的陌生贵人,买你一夜救命,酬劳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她摸了摸粗糙的袖口,在心里又说了几遍,你是阿萤,不是卫婴。   终于还是走到了马车旁。   掀开锦帷,车里阒然无声,连卫珩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卫婴心头一跳,连忙将水罐放在一旁,爬过去探卫珩的鼻息。   幸好,手指上传来灼热的气息。   她心头一松,正回想避火图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蓦地喉间一紧。   黑暗中伸出一只滚烫的手,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 第19章 颠倒   卫婴起初以为马车里进了贼人, 差点叫出声来,好在那只手掐得紧,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间发出小声的呜咽。   接着她便嗅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 是卫珩。   长兄中毒如此深, 为何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正想着, 那只手缓缓松开,指腹在她颈侧脉搏上摩挲了两下,接着便彻底放开, 无力地垂落下来。   卫婴不禁犹豫了,长兄中了毒还要拼死一搏, 可见对贞洁的看重。   若是明日醒过来, 得知她找了个农女替他解毒,夺去了他的贞操,他会不会愤而掐死她?   正想着, 便听卫珩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顾不得了,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先救他的命要紧。   卫婴便要撩裙裾, 又担心行事时长兄会不会突然奋起捍卫自己的贞洁, 再掐她脖子可消受不起。   思来想去,她心生一计,迅速解下腰间衣带, 将长兄双手并在一处,绕过手腕缠了几圈, 牢牢系上结,扯了扯,估摸着应当挣脱不开。   也不知解毒需要多久, 若是解到天明,车帷挡不住光,长兄若是醒转过来看见她,她就完了。   卫婴找出自己的素绢帕,叠成一指宽,蒙住他的双眼,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忙完这些,她忽然记起长兄方才喊渴,连忙摸到水罐,想喂他一些,可黑灯瞎火的连他嘴都找不见。   她只好含了一口水,摸索到他的脸,碰了碰眼皮确保是紧紧阖着的,方才托起他的下颌,唇贴上唇。   长兄的唇竟那么软,软得不可思议,心口一紧,仿佛有只手笼住了她的心脏。   他似乎彻底昏迷了,嘴唇紧抿着,水全从嘴角淌了下去,一滴也没喂进去。   她只好又含一口,用舌尖拨开他的唇缝,费了点劲撬开他的齿关,终于将水哺了进去。   温热的细流在两人唇齿间流过,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将水咽了下去。   她该立即抽身,却陷落在温暖湿润里,独属于卫珩的气息萦绕其间,那只手将她的心脏攥紧、揉捏。   她后知后觉想起那卷避火图,那对口歪眼斜的小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此事。   原来是这种滋味,难怪图上那几个歪字写着此法可以引情动性……   双颊似有火烧,卫婴连忙抽身,捂着嘴轻咳了几下,又哺了几口水给卫珩,然后含漱了几口水,直到口腔中再也没有长兄的气息。   她只是为他解毒,既不用引情也不用动性,这些就免了吧。   卫婴将盖着长兄的衣裳掀开,虽然车厢里漆黑一片,她还是隐约能看到那昂藏的黑影,黑暗里贲张的野兽似的,叫她害怕。   她鼓起勇气用指尖小心试探,只轻触了一下,人事不省的长兄忽然抽了口冷气。   卫婴差点脱口而出问他是不是很痛,好在想起自己扮的是个哑女,将话吞了下去。   生怕他醒来,她连忙挺起腰抬起身子,僵着不敢动弹,等了半晌不见他有动静,方才小心翼翼地坐回他月退上。   接下去该怎么办?她竭力回想着避火图,可心头乱跳,头脑里嗡嗡的仿佛有一窝蜜蜂乱飞,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索性把心一横,膝行上前贴了上去……   烫得一颤,心脏如花苞被炙烤卷缩,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她是阿萤,不是卫婴,这只是个陌生的世族郎君,与她毫无关系。何况她看过避火图,知道这并非真正的敦伦。   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可她骗不了自己,这是卫珩啊,是她的长兄,于他而言她是亲妹妹,即便是她,也是真心将他视作兄长的——谁不想要这样一个兄长呢?   可他们却在行此事,绝不该相贴的滚烫地贴在一处。   虽未越过最后的界限,也不可能越过最后的界限,可难道这就不是悖.伦吗?   卫婴无法自欺欺人——她克己复礼的长兄,正一无所知地与她悖逆人伦,颠倒纲常。   从来高高在上的长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让她惴惴不安的长兄,如今被缚住双手,蒙着双眼,人事不省,完全任她摆布。   想到此处,卫婴心脏乱跳,身体里热意翻腾,头脑里仿佛全是滚烫的雾,隐密的畅快蒸腾飘浮着。   她晕乎乎地想起她也饮了那杯酒,吸了那种香。   只是方才情势太紧急,她一心只想着救长兄的命,顾不上在意自己身子里的古怪。   眼下也一并发作了出来。   其实不必看什么避火图,抛却人伦后人成了野兽,而野兽天生知道该怎么做。   闷热的车厢密不透风,热得要烧起来。卫婴恍惚觉得自己在骑马,一匹熔岩做的马,滚烫的岩浆翻腾着,发出叫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卫珩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可是她顾不上害怕,她自顾不暇,因为她正骑着熔岩马儿驰骋在高天云端。   是长兄在教她骑马。   “挺起腰,夹住马腹,夹紧了。”耳边仿佛响起了长兄温煦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严厉的教训。乌皮手衣紧裹的修长手指间把玩的是马鞭还是戒尺?   泪眼朦胧间,她分不清是真是幻,只能按照长兄的指示去做,否则会坠落,会挨打,若是做得好便能得到奖赏,他会缓缓摸着她的头,长指穿过发丝,指尖轻蹭头皮,温柔地夸她是个好孩子。   她越发卖力,长兄会夸她吧?   “对,就是如此,好孩子。”   只有长兄会这样温柔地夸她,她多么喜欢长兄夸她,可若是他发现她做了什么,他还会夸她么?   阿兄,阿兄,如果真是她的阿兄该多好。   可如果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她还能救他么?敢救他么?   一声“阿兄”从心口溢到嘴边,卫婴忙死死咬住唇将它关了回去。   心脏缩紧,再缩紧……   长兄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灼热地吐息,越来越急促……山峦崩塌,岩石解体,海水喷涌,熔岩飞溅,分不清你和我,分不清山和水,全都混沌地熔化在一起。   有根弦绷断了,心脏“砰”地炸开,盛放出一片绚烂。   卫婴抽泣了一声,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伏倒在长兄胸膛上,半天没缓过来。这是不是所谓的女子之精?也不知浇的那些够不够解毒。   方才似乎是偃旗息鼓了,应当算是解了吧?   她试着探了探,不由大惊失色,才解完毒怎么又发作起来了?是余毒未清么?这余毒怎么比本毒还猛?   她实在是不想再来一次,方才那灭顶的余韵还在一浪一浪地冲刷她的心脏。   可是不救就前功尽弃了。   她歇了一会儿,揉揉腿和膝盖,换了个姿势——她学什么都快,已经悟出了此事的要领。   不记得解了几次毒,一罐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掉了大半,她浑浑噩噩看见晨曦从车帷的经纬间漏进来,车厢里惊世骇俗的秘密无处遁形。   卫婴随手捞起件散落的衣裳,胡乱将两人身上拭了拭,可惜徒劳无功——那衣裳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越擦越狼藉。   她从远处捞了一团布,擦到一半发现是自己在农家换下又带回来的裹胸纱布,却是来不及了,上面已经粘满了,也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是不是她手重,卫珩忽然轻哼了一声。   卫婴一惊,不由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蒙上了卫珩的眼睛。   但她是不敢继续留在马车里了。   她缩到离卫珩最远的角落,草草地将湿漉漉黏糊糊的纱布缠在身上,将原来的衣物一样样穿上,然后抱着那身乱七八糟的粗布嫁衣下了马车。   穿过的衣裳她没打算还给人家,自然也不能留着,来不及挖坑又湿得没法烧,只好团成一团打成个紧紧的包裹,在道旁找片野林子扔了进去。   处理完罪证,她后知后觉感到腰肢酸软,双腿打颤,股间火辣辣生疼。   拖着腿回到马车上,车帷掀开的刹那,里面混沌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发显得浓重。   晨曦涌入,照出倚靠在车壁上昏睡的人。   一夜混乱在他脸上、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双唇殷红,眼睛上蒙着白绢,脸颊的酡色尚未消褪,中衣衣襟大敞,一边肩头露了出来,紧实的胸膛一片艳粉,再往下……再往下她便不好意思看了。   是她将俊逸出尘、清高矜贵的长兄弄成了这样,只有她见过他这副模样。   是她,一个卑鄙的骗子、赝品,将卫珩从神龛上拽下来,玷污了……   如今他们之间也有了一个秘密,只不过这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会一直将它埋在心里,直到有一日带进坟墓里。   卫婴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她不敢细品,将她一起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上前将他中衣拉好,掩上衣襟,然后碰了碰他的额头。   高热已经褪下去了,不知毒有没有解干净,至少是性命无虞了。   接着她将他手腕上的衣带解开,一看便吓了一跳。   长兄被缚了半夜,手腕上全是红红的痕迹,恐怕一时半会儿消退不下去,她要怎么解释?   旋即她便想到自己根本无须解释,昨夜的那个又不是她,她只是替他找了个农女来解毒,解毒的时候自然回避了,难不成还守在车底?   那他手腕上的红痕从何而来她自然也不知情。   至于阿银……   长兄一个世家郎君,即便因为失贞恼怒,也不至于与一个哑巴小农女过不去,说到底还是救命恩人呢。   若是他醒来要找阿银问话呢?   卫婴心口一紧,不过随即便觉不可能。   昨夜的事恐怕是江左玉郎的毕生之耻,他只会迫不及待想要掩埋、忘记,怎么会主动提起。   何况他不知阿银身份,要找人也只有通过她,她便有余地应对。   如此一想,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打算好了,一会儿先回到车外,待里面有动静时再隔着车帷问他一切可好,将昨夜的权宜之计告诉他,请求长兄宽宥。   如此避免尴尬又撇清自己。   哪个做兄长的也不希望妹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吧。   她一边想着,抬手揭开他蒙眼的白绢。   卫珩眉头蹙了蹙,长睫如蝶翼颤抖起来。   卫婴心道不好,手脚并用往后爬。   可是来不及了,不等她爬下车,长兄已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因为榜单原因,下一章更新时间是27日(周一)23:00,注意是周一哦 第20章 复盘   卫婴只觉浑身的血液霎时结了冰。   她正双膝着地, 手里还拿着那条蒙眼的绢帕,连忙将绢帕往裙底一塞。   卫珩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长睫颤了数颤, 目光才聚到她脸上:“阿婴?”   “阿兄……”卫婴从嗓子眼里挤出弱弱的一声。   卫珩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蹙起眉, 眼神变得清明,他环顾四周,目光先在那堆凌乱濡湿皱巴巴的衣物上顿了顿, 又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襟,再是手腕, 最后回到妹妹脸上, 薄唇抿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什么也没问,但显然在等待一个解释。   车厢里靡乱又暧昧的气味越来越浓。   卫婴后背上沁出冷汗, 忽觉裹胸布缠得太紧, 像条湿黏阴冷的蛇紧紧箍着,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装可怜扮委屈再说。   何况她是真委屈, 劳心劳力一整夜, 挤出这么多女子之精,救了他的性命,眼下还要给他交代。   这样想着, 她的眼眶立时红了起来,双唇微颤:“阿兄, 对不住……昨夜你毒发得厉害,我只能出此下策……”   卫珩盯着她的双唇,喉结动了动, 似乎在费力将她说出的话咽下去。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是谁?”   “情急之下从附近的村落里找了个农家女……”卫婴便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阿银的情况,“阿兄放心,我并未透露半点阿兄身份,她又是个不识字的哑女,那老夫妇看着也是老实本分的人……我已酬谢过他们了,阿兄不必再费心……”   卫珩眼神渐渐冷下来。   卫婴立即察觉到,语声渐渐低下去。   “妹妹做事缜密,面面俱到,我没什么不放心。”卫珩神情淡漠,也不去看她。   卫婴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是因为找的是个农家女,令长兄感到屈辱么?   若他知道昨夜与他肌肤相贴的那个人身份比农家女还卑贱得多,他又会作何感想?   会掐死她么?   她以为她不会在乎,但心口还是传来一阵钝痛,不必怎么假装,眼泪便涌了出来。   她索性任由两串眼泪滚落下来,抽噎着道:“是我不好,没能保住阿兄的清白……”   卫珩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她招招手:“过来。”   卫婴泪眼婆娑间看见长兄眉眼重又变得温柔,膝行到他身旁,跪坐下来。   卫珩抬起手,用指腹拭了拭她的眼泪,又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不出的温柔爱怜:“别哭,你只是为了救我性命,何错之有?独自应付这些事,想必很无措吧?都怪阿兄不好,是阿兄的错。”   本来卫婴没那么委屈,可经他这么一安抚,眼泪却越来越多:“昨夜我真的好害怕,害怕阿兄真的出事……”   “好了,好了,阿兄不是没事么?”卫珩轻声哄她,“叫你受委屈了。”   卫婴抽抽嗒嗒、半真半假地哭了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收了泪:“阿兄当真没事了么?毒解了么?”   “已无大碍,多亏阿婴。”   他自然没有那意思,但卫婴的脸还是烧了起来:“还是早些回建康,请医官来诊治一下吧。”   她旋即又担心起来:“不知落星山那边如何了,长公主找不到阿兄,不会为难那些部曲吧?”   “不必担心,”卫珩安慰她,“她不会公然与卫氏为敌,多半只是将人软禁起来,何况还有常山王在,她不敢造次,找不到我便会放人的。”   卫婴放下心来:“那我驾车带阿兄回建康。”   卫珩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面色潮红、眸中含水、嘴唇冶艳的缘故,这一笑与平日很是不同,勾魂摄魄的妖物一般。   卫婴看得呆了呆。   “阿婴为了我通宵达旦操劳一整夜,怎好再让你驾车,回程我来驾车。”   卫珩理了理衣襟:“不过要请妹妹下车等候片刻,容我整理一下仪容。”   “阿兄昨日中了毒,还是在车里歇息吧,我不累……”   “还说不累,”卫珩伸出手指在她眼下轻轻点了点,“眼下都泛青了,去吧,等收拾好上车补觉。”   卫婴见他面色红润,虽眼下可见青影,但神采奕奕,双眸明亮,仿佛采补了女子的男妖精似的。   又一想,他采补的不正是她么?   难怪自己困倦难当,当下也不再与他客气:“劳累阿兄,阿兄切勿勉强,累了便同我换。”   正要下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马车还是从别业里……不问自取的,也不知是常山王的还是哪位客人的,要不要还给人家?”   “无妨,等我们回了建康遣个人去落星山知会一声便是。”   顿了顿:“弄成这样不便还给主人,赔些财货即可。”   一想到这些痕迹都是怎么弄出来的,卫婴便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低垂着粉颈,耳朵尖发烫:“那我先下车等候。”   说着便要下车,长兄忽然说:“慢着。”   卫婴蓦地一僵:“怎么了?”   卫珩坐起身,向她迫近了些。   他一起身,高大的身躯便投下大片阴影,将卫婴笼罩了起来。   她的心弦立时又紧紧绷起:“阿兄还有别的吩咐么?”   “抬头。”长兄的声音忽然变得肃然。   卫婴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忽然想起昨夜脖颈被他死死掐住,那时的痕迹也不知有没有消退。   可这时候再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长兄微微偏头,眼睛盯着她脖颈处,露出困惑之色:“这是怎么了?红红的似有淤痕。”   卫婴再怎么巧舌如簧,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总不能说是自己闲来无事掐脖子玩。   见她支支吾吾,卫珩微微蹙眉,眼里流露出了然之色:“莫非是我弄的?”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长兄昨夜神志不清,忘了自己为了贞操狂性大发的事了。   她的舌头又能转了:“行至半路,我见阿兄无有应答,担心你出事,便将车停下,进来看看你,阿兄有些神智不清,大约将我当成了歹人……”   卫珩顿时满眼歉疚疼惜,抬起手,轻轻扣住她纤细脖颈,拇指指腹轻轻抚弄其上红痕,柔声问道:“还疼么?都有些肿了。”   大约是有过肌肤之亲的缘故,起初卫婴甚至未觉不对,直到深处开始泛起酥麻痒意,方才惊觉这举动亲昵得过分,慌忙往后缩了缩:“已不疼了。”   卫珩缓缓收回手:“回去还是请医官看一看,敷上药养一养。”   “是。”卫婴生怕露出什么端倪,不敢在这窄小的车厢里多留,只想立刻下车。   可长兄偏偏不让她如意,在她后退时又叫住她:“阿婴……”   卫婴听他语气郑重,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阿兄,还有事么?”   卫珩喉结动了动,似乎说出这些话令他十分为难:“你可知昨夜那女子,是否失贞于我?”   卫婴一怔,原本就发热的脸更似火烧。   “若行了男女之事,我须知晓,”卫珩垂下眼帘,“抱歉,不想有朝一日竟要与自己妹妹说这些事……罢了,你告诉我是哪户人家的女子,我遣下人去问。”   卫婴明白了卫珩的意思,如果昨夜当真交合,那么对方便可能有孕,长兄是不能不明不白让自己血脉遗落在外的。   “据那娘子所言,应当是……”卫婴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卷避火图画得甚是粗陋,若她误读了,会不会……毕竟贴得那样紧,吸住了一般,又磨了那么久……   若是真的受孕……   卫婴眼前一黑,害怕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卫珩盯着妹妹瞬间血色褪尽的脸看了会儿,方才解释:“我素日服阴寒之药,暂且不会令女子成孕,但若是她失身于我,于情于理该有个交代。她救了我一命,是我恩人,若没有去处,我可叫人安排。”   卫婴浑身一松,险些脱力瘫倒。   虽说贵人语迟,但长兄这样说话一顿又一顿的,当真会吓出人命来。   “不用的,我已问过她了,她并未细说,只言之凿凿说并未失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低垂着头,“她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君,不久便要成婚了。”   长兄当真是个仁厚君子,即便是用钱买来与他共度一夜的女子,他也替人着想,要给人一个交代。   可那陌生女子夺去了他的贞洁!他那么看重他的贞洁,就没有一点怨气么?   卫婴一时想到那女子原是她自己,一时又觉是旁人,心中五味杂陈,连自己也分辨不清。   索性不去分辨吧,只当是做了一场颠倒幻梦,天明梦醒,一切回到正轨,她仍然是他的好妹妹。   至少他并未怪她擅作主张,仍旧待她温柔。   卫婴出了车厢,坐在车前吹着晨风发怔,不多时,卫珩下了车:“好了,你进去歇息吧。”   卫婴抬起眼看他,也不知他是怎么收拾的,衣裳已穿得严严实实,除了有些皱,细看衣摆上有可疑的水渍斑痕,乍一看又是那个清逸绝伦的卫家玉郎,谁又会怀疑那些痕迹的来历呢?   心口那湿凉似乎透过肌肤渗进了心里。   她回到车厢里,卫珩已竭尽所能收拾了一番,但那些痕迹又如何能轻易去除。   挞彐地衣、坐榻上皆是可疑的湿迹,车厢里弥漫着驱不散的气味。   若昨夜那个当真是旁人……长兄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让她这妹妹躺在遍布他们欢好痕迹和气息的车厢里?   莫非是名士骨子里的不拘小节、放旷不羁?   还是他终究对她的自作主张心有芥蒂,故意用这种法子来惩罚她?   可是哪有人用这种手段惩治妹妹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他们只有这辆马车回城,她不在车厢里,难道趴车顶么?长兄也是不得已罢了。   卫婴将身子蜷成一团,和衣躺在软榻上,满脑子纷乱的念头,不时闪过昨夜支离破碎的记忆。   那时候车厢里一片漆黑,但她此时仿佛能看见两人抛却人伦忘我交缠的模样,好像两条一体双生的湿黏白蛇,吐着信子……   不,长兄毫不知情,抛却人伦的只有她一个。   她的耳朵里好像灌了水,粘稠的水在耳道里晃荡着,一下又一下。   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回卫府了,她身上这些痕迹怎么瞒过婢女的眼睛呢?   马车里的痕迹,长兄会如何解释呢?或者他无须向任何人解释,可不解释更糟,他们兄妹两人乘一辆马车回去的消息瞒不过所有人,一身狼狈,一个随从也无,迟早要传到祖母耳朵里……   罢了,先睡一觉,睡一觉将昨夜那些碎片、声响全都忘记。   过了许久,马蹄声响,车轮滚动起来。   卫婴终于被纷繁芜杂的思绪折磨得筋疲力尽,在马车轻轻的颠动中睡了过去。   本来她想好了小憩一会儿便起来换长兄的,可昨夜实在折腾累了,朦朦胧胧醒来数次,却浑身酸软,连眼皮也撑不开。   最后是长兄将她摇醒:“阿婴,到了。”   卫婴悚然一惊,顿时睡意全无,慌忙坐起身,只见车厢里昏黄一片,似是晚照从帷幔里漏进来。   “这么快就到家了么?”她惊恐地问。   长兄怎么连驾车也天赋异禀,是用飞的么?她还一点准备都没做呢。   “今夜先不回去,”卫珩道,“这是我在蒋山脚下的一处别业,我们住两日再回去,家中人多眼杂,车里的情形不好解释,且你脖颈上还有伤。”   卫婴如释重负,不愧是卫珩,这些事都考虑到了。   “可是山间没有医者,长兄的毒不知彻底解了没有,延捱几日不知是否无虞?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我已遣人去请荀九郎,他得了消息便会立即赶来。”   卫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可不想白忙一场。   【作者有话说】   结算场面来了~   时不时有宝提到哥哥视角的问题   哥哥视角肯定会有的,不过会放在后面一些,等到情绪集中爆发的时候再切   每篇文根据人设和cp关系会有不同处理方式,本文哥哥这边收着写我觉得更合适,一览无余的话会削弱那种湿重迷雾的气质、隐忍压抑的感觉,就没意思了   其实哥哥的态度从他言行里都能看出来,几乎是明示了 第21章 恨嫁   马车驶入大门, 微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   卫婴撩开窗帷望着暮色中的别业,这是一处坐落于山麓的小庄园,虽占地不广,却自有一种玲珑别致之美。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 马车随蜿蜒山道缓缓前行, 经过错落掩映于蓊郁草木间的馆舍, 每过一处,灯火便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如漂浮在山岚中。   而这只是长兄众多产业之中极不起眼的一处, 她甚至不记得他有这样一处产业。   卫珩名下的别业庄园腴田山泽多得数不清。父亲在世时曾任广州刺史,积聚了大量海利之富。母亲杨氏离开卫家时甚是匆忙, 来不及带走嫁资, 后来因战乱音书断绝,自然不了了之,这些嫁资便也归了卫珩, 祖父离世前又特地分了一笔资财给长孙。   按说卫府并未分家, 这些产业原是由府中家令一并打理,四叔管账目, 祖母监督, 可数年前才十几岁的长兄不知怎么将长房的产业拿到了自己手里,这些年又扩大了不少,惹得各房暗暗眼红。   卫婴不关心长兄有多富, 与她有关的除了这些年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便是出嫁时能带走的嫁资——母亲杨氏的嫁资中定然有她一份, 她不担心长兄会克扣,可剩下的便看她在卫珩心中的分量。   然而此时趴在窗口,下巴搁在手背上, 望着这美如梦境的山居,她还是不免有些惆怅,待嫁了人,这些便都与她无关了。   想到此处,她真是有些羡慕将来的嫂嫂。   可一想到那面目不清的嫂嫂,她便免不得又回想起昨夜的事,本来洁身自好又专情的兄长,已经叫她染指了。   便如好端端挂在树梢的桃子,还未等到采摘之人,却叫个恶童悄悄捏了一把,外头看着还好,其实已皮破汁流。   除了歉疚之外,心底还有一丝隐秘的得意。   卫婴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真是个很卑劣的人。   是夜卫珩将她安顿在一处无名的临水院落,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一方小莲池,池子里养了几十尾各色鲤鱼。   院子虽不大,听室、琴室、书斋、茶室一应俱全,陈设器具都合她心意,尤其是卧房,几帷屏帐都精巧别致,与她在卫府的闺房并无二致。   若非了解长兄品性,她恐怕要以为这处别业是他金屋藏娇的所在了。   “山居简陋,阿婴暂且将就几日,这几日便叫这里的奴婢伺候,”卫珩道,“若有什么不满意的便同奴婢说,让他们去库里换。”   “不必换,这些已很好了。”卫婴环顾四周,隐隐不安。   他们是临时决定要来这里小住的,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人,他又无法提前遣人来告知,这些东西是何时准备的呢?   似是猜到她的困惑,卫珩解释:“这处别业是青溪一游后购置的,原是东海王的产业,我叫人修葺整饬了一番,准备闲暇时带你来山间骑马小住,这院子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顿了顿:“它还没有名字,阿婴可以自己取一个,明日题在匾额上。”   卫婴听了这话方才如释重负,又有些欣慰——不枉她近来鞍前马后的,长兄新置别业都知道专门给她留出院子了。   她甜甜地道了谢:“阿兄什么事都想着我,阿婴真是无以为报。”   “说什么傻话,”卫珩揉揉她的发顶,“与自己亲兄长如此见外。”   “我的住处就在不远处,穿过东边一片小竹林便到了,”卫珩又说,“阿婴想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卫婴身上黏腻了一路,自然迫不及待想沐浴。   “那等你沐浴罢,我来与你用夕食。”   “长兄驾车辛劳,怎好再让你走动,还是我去寻你吧。”卫婴忙说。   “夏日竹林里或许有蛇出没,你最怕蛇。”   卫婴一听便不寒而栗。   她的确怕蛇,本来也许没那么怕的,但幼时百戏班里有个玩蛇的鲜卑少年,手腕上常盘着一青一白两条小蛇,不知为何总是喜欢用蛇吓唬她,趁她熟睡时悄悄将蛇放在她被窝里,或者冷不丁将蛇扔进她后脖领里,以吓哭她为乐。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随即蓦地想起来,她从未告诉过长兄她怕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兄怎么知道我怕蛇?”她忍不住问。   卫珩弯了弯眉眼:“我是你阿兄,你的事我自然知晓。”   说罢便传了婢女入内伺候,自去住处沐浴更衣了。   别业不比府中那么多奴仆,卫婴又没有带人来,她这院子里只有两个近身伺候的婢女和四个粗使仆役。   卫婴简单问了那两名婢女几句话,便知她们都是卫珩部曲扈从的家人,与张老夫人、其余几房毫无瓜葛。   山居未设浴池,却有天然的热泉,泉池上盖了半敞的竹屋,四周山林围绕。   两个婢女捧来了簇新的衣裳——既然是为她准备的院落,备有四季衣裳也不足为怪。   婢女要伺候她更衣沐浴,卫婴仗着他们不了解她,便推说自己沐浴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独自进了竹屋,除下衣裳一看,裹胸的纱布已几乎被她的体温熨干了,只是上面遍布的痕迹气味仍旧让她浑身发烫,抱腹和里衣自然也染上了。   这些痕迹自不能叫婢女们看见,又不好故技重施抛在林子里,她只好带进汤池,用澡豆将上面的痕迹搓洗掉。她许久未做过粗活,一双手养得细嫩白腻,搓了几下便生疼,勉强洗完,放在岸边平石上,她又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搓洗。   可无论怎么将肌肤搓得发红,只要她抬起手臂、撩起头发嗅闻,便似又嗅到了那股暧昧的气味,仿佛不是停留在她发肤,而是沁入了肌骨。   卫婴抱着双肩在泉池里浸了许久,直到婢女在竹屋外小心询问:“女郎可好?郎君方才遣人来传话,说夕食已备好了。”   卫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泡得手指都起皱了,赶紧上了岸,用布巾擦干身子,穿上了长兄准备的衣裳,果然尺寸正合适。   回到房中,卫珩也到了。   他也已洗濯一新,身上是兰汤和澡豆的气息,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可卫婴靠近他时,又似嗅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靡乱气息。   有些事一旦发生,便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气息或许不在身上,而在她心里。   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用原来的目光看待长兄了。   早些嫁出去吧,早些出嫁便不用受这折磨。   两人相对用膳,卫珩忽然停箸问她:“怎么吃得这样少,是饭食不合胃口还是身上不舒服?”   卫婴忙摇摇头,粲然一笑让他安心:“只是坐了一日车有些乏了。”   旋即又说:“阿兄驾车还未喊累,我这坐车的倒说乏。”   卫珩目光动了动:“你昨夜想必也是一夜未睡,又无处歇息,自然很累,都是我之过。”   “阿兄别自责,”卫婴不想再提昨夜的事,“你也不想的。”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说荀家九郎君到了。   卫婴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有些紧张:“阿兄,我这点皮肉伤便不要荀家九兄看了吧?”   “自然不请他看,我替你从城中寻了女医,放心。”   “我去见客,你先用膳,”卫珩道,“等女医到了你叫她看看伤,顺便诊个平安脉,今夜早些安置,我便不过来看你了。”   卫婴此时只想一个人清净,点点头:“阿兄快去吧,别叫九兄等急了。”   卫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默然起身走了。   ……   荀九郎一见卫珩便直叹气:“卫叔玉啊卫叔玉,我早就提醒过你,常山王的宴席上要小心,凡入口的都要慎之又慎,丸药须随身带着,你明知晋陵长公主到处重金搜罗烈性药,就是冲着你去的,怎么还中招了呢?晚一刻不解是真要丧命的!”   “是我大意了。”卫珩说着伸出手。   “我看你就不该去。”荀九郎咕哝了一句,替他诊脉。   “咦?”诊着诊着,他眉头忽然一跳,盯着好友的脸,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噫!”   卫珩收回手,放下衣袖:“如何?余毒需多久方能清除干净?”   荀九郎眼神古怪,上下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叔玉你……”   卫珩明白他想说什么:“是。”   荀九郎扬起眉,瞪大眼,仿佛看见活生生的菩萨还俗,结结巴巴说不出囫囵话:“你……终于……怎么……竟然……啊?”   “处默说得对,自以为的坚守,有时不过是自苦,”卫珩神色淡淡,“我已想通了。”   荀九郎很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谁,可涉及好友私隐,终究是不便相问。   他也不是傻子,每次卫叔玉一回到卫府便要发作,他心里隐隐也有过猜测,怀疑好友心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既然宁可自苦也要坚守,那一定不是婢女,是卫家某位女眷,极有可能是某位堂弟的妻妾。   只是他堂弟妻妾不少,总有几十号人,是哪一个便不得而知。   如今看他这模样,大约是终于放下执念、焕然新生了。   身为好友,荀九郎自不希望好友闹出兄弟阋墙、夺妻争妾的丑事。   “想通便好,想通便好。”他十分欣慰。   “余毒如何清除?”卫珩又问。   “既然叔玉已想通,那便容易了,只需七日阴阳调和一次,满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万无一失。”   “若是用药呢?”   荀九郎不解,你都想通了,怎么还要用药呢?难道是刚通又堵上了?   “药石终究伤身,且和你原来压制阳毒的药性容易相冲。叔玉既已想通,不如还是……”   “那人不便。”   说起“那人”时,卫珩语气中带着亲昵,两个字仿佛在舌尖上绕了绕,温柔又缱绻。   荀九郎眼皮一跳,他真想通了吗?通到哪里了?莫非是通到歧路上去了?   卫珩却不理会他百转千回的心思:“请处默开方吧。”   荀九郎只好嘀嘀咕咕斟酌着写方子:“幸好你是今夜遣人来找我,若是明日就要跑个空了……”   “处默要出远门?”   荀九郎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嗯……去看个病患……”   卫珩直截了当:“兖州军中疫病横行,处默此行千万小心。”   荀九郎惊诧:“叔玉怎知我要去兖州……你是听谁说的?”   卫珩淡淡一笑:“我与你多年知交,自不难猜。”   “惭愧……”荀九郎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事我应当早些向叔玉坦白……那些药材,我还是提前运去了兖州……”   他觑着好友脸色,却见他并无丝毫讶异,脸上还有淡淡微笑。   “叔玉不恼我先斩后奏么?”   卫珩笑道:“军中大疫是人命关天的事,我知处默医者仁心,自然也料到你会尽快将药材运去。尽力救人也是我本意。”   “那你当日为何让我按兵不动,等到徐峄向你求援?”   “徐峄生性多疑又桀骜不群,对世家子弟成见深重,你是医者,又有名声在外,由你出面才不会耽误救人。”   荀九郎恍然大悟:“叔玉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他有些惭愧,当日的确是因为此事对好友略有失望。   “以处默为人,若我事先告知,你必不情愿居功,在徐峄面前难免露出行迹,不能取信于他,受累的却是那些得病的兵卒,”卫珩推心置腹道,“你我多年挚友,我知道处默不会因此对我心生嫌隙,是不是?”   流民帅性情各不相同,徐峄轻财重义,有豪侠之气,只是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不愿与世家子弟来往。这样的人只要撬开了一道口,余下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荀九郎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中连连感叹,卫叔玉真君子也!   ……   山居别业没有长辈,无需晨昏定省,卫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仍觉有些疲累。   股间原本只是泛红,过了一夜竟越发肿了,可长兄给她的药膏丢在了落星山,她又不好再去要,生怕惹他起疑,只能将面脂厚厚涂了一层,忍着不适行走。   她一起床,卫珩那里便似心有灵犀,不多时便遣人来问女郎是否醒了。   过不多时,长兄便来与她一同用朝食,用罢朝食又带她到自己住处,说有东西给她看。   卫婴见他兴致勃勃,不好扫他的兴,便也装出十分好奇的模样。   到得书房,只见大案上放着一卷书轴。   “这便是阿兄要给我看的好东西么?”卫婴笑道,“是阿兄的墨宝?”   “打开看看。”   卫婴便展开卷轴,原来是一幅山水图卷,一看便是卫珩的笔意。   “阿兄画技又有精进,真是烟霞满纸……”   卫珩笑道:“不是叫你来阿谀奉承的。”   顿了顿:“上回说要在会稽东山建一座别业,我这段时日画了图,你看看可有需要改动的,再挑几处最喜欢的馆阁院落,修建时我让他们特别留意。”   卷轴展到一半,卫婴的手一顿。   何不趁此机会将嫁人的事提一提?   她露出遗憾之色:“这么大的别业,建成恐怕要一两年吧?不知我有多少机会去住,阿兄若愿意,给我留个小客院便是。”   又莞尔一笑:“那时我想必也已有了嫂嫂,形胜之处还是留给嫂嫂吧。”   卫珩看着她,笑意像水中的墨一般缓缓化开:“阿婴是想出阁了么?”   卫婴不意他会问得这样直接,低低地垂着头,赧然道:“阿兄莫要取笑我……我只是想,早晚的事……”   “阿婴大了,会为将来打算了,”卫珩道,“可有合心意的郎君?”   卫婴觑了眼长兄的脸色,见他唇角凝着浅浅的笑意,可不知为何那笑容总让她有些发怵。   她红着脸摇摇头:“听凭阿兄做主。”   “若是有心仪之人,不妨告诉阿兄,否则我当真做主了,你未必满意。”   卫婴一想,此时不是扭捏作态的时候,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哪位公子?”卫珩继续追问,“可是落星山见到的那些人之一?”   卫婴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满落星山除了谢二郎还有哪个能叫她看上的?   可他便要问,引逗她,让她害羞。   她眸中含着水光,含娇带嗔地唤了一声:“阿兄你……”   “我懂了,”卫珩似乎颇感欣慰,“目之远胜于王五郎之流,为兄会细细查考。”   卫婴没想到长兄会这么好说话。   早知如此,就该早点开口才是!   不,早开口未必有用,或许是因为昨晚的事,长兄更信赖她了,才愿意为她筹谋婚事。   她满心雀跃,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的情形,长兄说什么也听不清了。   “阿婴。”   清泠泠的一声将她飞走的魂唤了回来。   “阿兄有何吩咐?”   “我方才问你,昨夜那农家女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卫婴瞬间顾不得谢二郎和嫁妆,后背上沁出冷汗,勉强维持笑容:“阿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卫珩点了点头,一脸为难之色:“昨夜荀处默替我诊脉,说我余毒未清,还需继续解毒。一事不烦二主,我打算遣人去与那农女相商。”   【作者有话说】   昨天作话里忘了通知了,以后更新时间还是恢复到原来的20:00 第22章 教妹   长兄每说一个字, 卫婴耳边便似有一道响雷炸开,头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解毒还要三番五次的?这谎怎么圆得过去?   长兄遣人去那农户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不如现在就坦白……   卫婴嘴唇动了动,不过还未发出声音, 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行, 还未到最后关头, 绝不能坦白。若是长兄知道了那一夜的是她,他会怎么看待这个妹妹?他还会尽心为她筹谋婚事么?婚后他还会为她撑腰么?   恐怕以后兄妹相见都会无地自容吧?他会怎么看她呢?若是没有那农家女,还能说不得已, 可她明明可以重金买那女子一夜,却自己上了马车, 说是因为同情别人, 卫珩这样的人怎么会信?他一定以为她疯了,连亲兄长都敢淫,淫完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与他商讨自己的婚事……   若是此刻坦白, 最好的结果是他尽快将她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最坏的结果也许是将她送到深山尼寺,一辈子青灯古佛。   世家大族处置族中出了岔子的女眷, 往尼寺道观一送是常事, 她隐约知道有个姑母就是得了疯病被送去尼寺,没几年便死了,如今她的事在卫府是个禁忌, 最长舌的下人也不敢议论,就似从未有过此人。   这还是张老夫人亲生的女儿呢, 而她什么也不是。   她不会被送去同三叔母作伴吧?   卫婴不寒而栗,她不能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打定了主意:“那女子很快要出嫁, 恐怕不便为阿兄解毒……”   “解毒只需七日一次,七七四十九日,许以重金,想必他们不介意推迟。”   “那一家三口并非贪财之人,昨夜也是我好求歹求,他们才答应救人,一而再再而三,恐怕他们未必情愿,更何况那女子姿貌平平,粗陋不文……”   “我只是请她来解毒,并非迎娶她,何须挑剔才貌。”   “可终究委屈了阿兄……不如还是找别人吧,愿为阿兄解毒的人不知凡几,何必舍近求远呢。”   卫珩的脸色冷下来,仿佛有片看不见的阴云遮蔽了他脸上的阳光:“妹妹的意思是,随便找个美婢,或者从城中寻个娼妓,我便该欣然接受?”   卫婴心说昨夜随便找的农家女,你也接受了啊。   虽说当时并非欣然,可转过天就要再来几回,也不见多不情愿呢。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来。   “昨夜那人是妹妹物色的,”卫珩言语里已带上了一丝讽意,“莫非妹妹还想再替我物色一个?或者数个?”   卫婴终究只是个十六岁少女,叫他说得没了声。   卫珩见她双颊通红,贝齿咬着唇,小巧的鼻尖泛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花叶上的露珠将落未落,终是缓颊道:“我不是怪你。总之先遣人去问,若她不愿意便罢了,若她愿意,就将人接来。”   不行,不能去!可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卫婴情急之下只好说:“那我一起去吧……毕竟她认得我,我去说不定能说服她,也免得仆从说出什么失礼的话。”   “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一整日,妹妹为我付出良多,怎好再让你受累。”   “阿兄不必见外,这是我分内事。”   卫珩轻轻一哂:“这是妹妹分内事?”   卫婴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这是长兄内帏中的事,哪是妹妹该管的。   可她无计可施了,只能低着头,厚颜无耻说:“只要能为阿兄分忧,就是我的分内事。”   “真是我的好妹妹。”卫珩声音淡淡的。   卫婴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一起过去,便能随机应变,将那些奴仆支开,事后只说阿银死活不愿意来就可以了。   然而长兄根本不给她机会,不容置疑道:“可是我不忍让妹妹鞍马劳顿。”   卫婴急中生智:“那……那便先别让仆役说是为了解毒,只说答谢她昨夜相助之恩,请她来别业小住几日,待将人接来,我再慢慢劝她。对了,阿银口不能言,也不能识文断字,需将她母亲也一并接来。”否则贸贸然将人家小娘子接过来,恐怕那对老夫妻也不会放心。   “还是妹妹思虑周全,”卫珩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看着她,“就依妹妹所言。”   从长兄的书房出来,卫婴双腿打颤,几欲虚脱,回到房中躺了半晌才缓过来。   旋即又发愁,危机暂时是度过了,阿银来了要怎么办?   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那么好心,当真以重金收买他们,此时就不必烦恼了。   等阿银来了劝劝她?若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那便皆大欢喜,若是答应了,那也与她再无瓜葛了……   不行,还是不行。   昨夜长兄行那事时虽意识昏沉,但并非全然昏迷,还能喘,偶尔还迎合着她耸动两下……万一他察觉和昨夜的是两个人呢?   卫婴思来想去,索性不想了,一来一回好几个时辰,等人接来都半夜了,下回解毒在七日后,说不定到时候想出好办法了呢?   她翻身下了床,去书房里练了一会儿字,又去书架上挑拣出几卷老庄周易玄言佛经研读起来——虽说长兄答应撮合她与谢二郎,但夫妻感情能否款洽,却是需要她自己下功夫的,皮囊色相终究浅薄,还是要志趣相投,姻缘才能美满长久。   谢子云雅好玄谈,而这正是她薄弱之处,她得尽快弥补起来,不必与他势均力敌、侃侃而谈,只需在他高谈阔论时能领悟妙处,夸到点子上即可。   卫婴便叫婢女煮了酽茶,伺候笔墨,一边读书一边在纸上抄记重点。   有了奔头,枯燥乏味的玄虚之论也不再叫人昏昏欲睡了。   聚精会神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快到午时,卫珩照例来与她一起用膳。   卫婴正好有些困惑难解之处,便拿出书卷相询。   卫珩并未立即为她答疑解惑,却看着她:“阿婴从前似乎并不喜欢这些玄虚之道。”   卫婴叫他点破,有些羞恼,不过还是大言不惭道:“去了清谈雅集方知自己孤陋寡闻、学识浅薄,见贤思齐,回来便想着弥补一二。”   见的是哪个贤士就不消说了。   卫珩淡笑着:“妹妹当真敏而好学。”   顿了顿:“不过还是先用膳,山居无事,有的是闲暇,午后去书房,我慢慢与你讲。”   卫婴只是请教几个问题,并不想与他相对半日:“阿兄要治学,我怎好用这些浅薄的问题浪费你的光阴。”   “教导妹妹是兄长之责,怎么算浪费光阴,”卫珩唇角带着温和可亲的笑意,“兄长不教,难道让别人来教?”   卫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又知晓他学养极深,恐怕满建康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师长,便点了点头:“多谢阿兄。”   用罢午食,卫珩去了她书房,先检视一遍她选的书,只留下一卷周易,将其余的放回书架上:“做学问要循序渐进,最忌贪心不足。”   他说的是学问,卫婴却不免想到了别的事,耳朵尖微微发热:“阿婴受教。”   长兄又拿起她抄写的词句与自己的阐发,盯着那些娟秀的小楷看了半晌:“阿婴最近并未用心习书。”   卫婴心头一突,最近她的心思全在别的地方,每日习字都是漫不经心、虚应故事,果然逃不过长兄的眼睛。   “我……最近是散漫了。”她一脸羞惭,微微带着点哭腔道。   她知道这么说话招人怜惜,在青栀身上就屡试不爽,可长兄此刻化身严师,却连眼皮也未掀一下,全然无动于衷:“待讲完今日的《周易》,你再当着我的面练一篇《急就章》。”   卫婴只好应了。   卫珩便开始给她讲《易》。   她曾请教过他《春秋左氏传》,那时他讲得清通易懂,妙趣横生,可如今却似换了个人,比张老夫人请的女师还古板乏味。   卫婴只听了不到一刻钟,便情不自禁开始走神,一会儿担心阿银到了如何是好,一会儿瞥见窗前开得如火如荼的榴花,又不禁憧憬起出嫁后的日子来——若是她嫁得早,谢昙这两年不出阁,他们姑嫂就有一段日日相处的时光。   谢昙会吃会玩,爱闹爱笑,满肚子的鬼点子,谢家又不是那等拘束女眷的人家,说不定她们还可以经常结伴出游。   正想得兴致勃勃,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灌入她耳中:“方才这一篇阐释可听懂了?你来复述一遍。”   卫婴如寒泉浸骨,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抬起眼睛懵懂地望着长兄:“对不起阿兄,阿婴驽钝……听不太明白。”   “是听不懂,还是没在听?若你不情愿学,我也不能拎着你的耳朵灌进去。”   卫珩神色冷肃地看着她,与平日那个温和的长兄判若两人,倒叫她想起了前阵子做的噩梦。   “阿婴知错了,”她低头认错,“方才的确是走神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想到那梦,长兄便拿起了案头的黑檀戒尺,左手向她伸出:“手。”   卫婴不自觉地一缩。   “错了便要受罚,”卫珩语气中带上了一些无奈,“《易》是卫氏家学,我今日传授于你,便不可轻慢,你虽是女儿,也须受戒。”   卫婴有冤无处诉,她差点忘了自己起初只是想请教几个问题而已,怎么就变成传她家学了?   可对着严厉异常的长兄,她不敢辩驳,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摊开掌心,怯怯地恳求:“阿兄轻一点……”   卫珩握住她纤细柔嫩的指尖,高高举起戒尺。   卫婴吓得闭上了眼,手不自觉地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握住。   “啪”地一声轻响,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戒尺只是轻轻地落在她掌心,力道大约连蚊虫都拍不死。   卫婴睁开眼睛,困惑地看着卫珩:“阿兄,这就算打完了么?”   卫珩看着她颤巍巍的卷翘长睫,上面还挂着露珠似的泪滴,冷厉的眼睛里沁出些许笑意:“怎么,还嫌不够?”   话音未落,又是“啪啪”两记轻拍,比方才那记略重,但还是不疼。   他将戒尺放回案头,却还握着她的指尖。   她长年养尊处优,小手纤巧,手心也嫩,只是轻轻拍两下便浮起了交错红痕。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方才缓缓松开:“只是让你记住教训,怎么怕成这样,难道阿兄当真舍得打疼你?”   卫婴缩回手,暗暗用指尖蹭了蹭方才长兄摩挲的地方。   她之所以那么怕,不是因为害怕被打手板,却是因为方才长兄举起戒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戾,仿佛恨她入骨似的。   如果那也是装出来吓唬她的,也装得太像了。   “阿兄授课的样子好凶,与平日不一样,有些吓到我了……”她小声埋怨,心脏仍发颤。   “对付你这样偷奸耍滑的孩子,自要严厉些,”卫珩又沉下脸来,“若再走神,下次打手板就没那么轻了。”   卫婴不知他是不是吓唬自己,到底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起课来。   好在不久后便有人救了她。   卫珩昨日带去落星山的扈从总算脱身回来了,幸好在半道上遇见了去接阿银母女的仆从,才知道主人来了钟山别业,于是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卫珩自然有话要问他们,卫婴便趁机溜出了书房。   卫珩看着妹妹心虚鬼祟的背影消失在半卷的竹帘外,微微摇了摇头,方才传亲随入内。   那亲随进了门,也不敢抬眼看主人,立即跪倒在地:“仆办事不力,未能完成郎君交代之事,请郎君责罚。”   卫珩声音温和如常:“起来说话。”   “仆不敢……”亲随将腰弯得更低。   “缘何未能成事?”卫珩又问。   亲随迟疑了一下方说:“仆昨夜的确将谢二郎迷倒送入了晋陵长公主房中,并遣人守在院外,今日一早依计令众人撞破,谁知谢郎不知所踪,与长公主共处一室的却是常山王府一名马奴。”   卫珩听罢不置一词,从地上捡起妹妹不慎遗落的一张笺纸,垂眸看着上面的小字,指尖点了点:“此事不全怪你,也是我低估了他。”   顿了顿:“他可曾察觉你的身份?”   亲随小心翼翼回禀:“仆不敢露出半点行迹。”   卫珩抬起眼皮,唇角含笑:“昨夜劳而无功,想必也辛苦了。先安顿下来,用些饭食,然后自去领二十杖。”   亲随得了惩罚,反而如释重负,忙磕头谢恩。   ……   卫婴以为阿银母女半夜才回到,未料接人的马车比长兄驾车快许多,她才用罢夕食,正被长兄拖着在别业的小径上漫步消食,便有奴仆来禀,道客人接来了。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只盼着长兄发话先让人住下,明日再说正事。   左右下次解毒还要等七日。   可她却是料错了。   他偏头看向卫婴,眼睛映着道旁的琉璃灯,灼亮欲燃:“那便请妹妹劝说那女子,若她愿意,便早些用膳安寝,养足精神,今夜三更遣人送到我院中。”   卫婴骇然睁大了眼睛:“不是说七日后么?”   “昨夜解毒并不彻底,尚需弥补。”卫珩公事公办地说,仿佛那女子当真只是一味药。   卫婴喉咙干涩:“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卫珩似有些为难:“若妹妹劝不动,只有我亲自一试了。”   卫婴后背阵阵发凉,恍惚觉得有蛇从领口爬了进去,沿着她脊骨慢慢蠕动。   长兄抬手从她发间摘去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榴花瓣,在指尖细细碾碎了:“妹妹这么聪明,想必能说服她的。” 第23章 重温   眼前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 卫婴反而不踌躇了,只一心盘算着该怎么走。   她先去客馆看了阿银母女。   两人已用过夕食,正在房中看着婢女们铺床叠被,想插手又插不上, 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到卫婴, 认出是昨夜那扮成小僮的女郎, 两人先是一愕,随即松了一口气。   李氏道:“不怕叫女郎笑话,今天马车来家里的时候, 我们都吓了一跳,她耶耶起先死活不让我们来, 生怕贵人看上了阿银, 要接她去做妾呢!我说他们真要打女儿的主意,带上我这老婆子去碍手碍脚吗?她耶耶才不吭声了。到了这宝地一看,乖乖, 婢子个个都像天宫里的仙娥似的, 难不成贵人放着现成的仙娥不要,还会坑蒙拐骗图谋一个农家女儿?”   卫婴笑得心虚, 贵人可不就是图谋你家女儿么?只是没图谋上罢了。   “李婶婶说笑了, 怪我没同下人说清楚,害得你们担心,”卫婴安抚她们, “昨夜多亏了你们的水和草药,救了家兄性命, 接你们来不单是因为昨夜的恩情,也是因为我在山间无聊,昨夜一见阿银就觉亲切, 便想着邀你们来小住几日,同我作个伴。”   这也不全是假话,这脸蛋圆圆的哑巴少女确实很合她眼缘。   “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若是不放心老伯,便叫人也接他过来。”   “家里养着鸡,还有田地要浇,不能离了人,他没这福分。”李氏道。   卫婴便作罢了。   莫名将这对老实母女牵扯进来,她无奈又过意不去,便吩咐奴仆尽心伺候,切不可怠慢。   待要离开,阿银忽然牵了牵她衣袖,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她。   卫婴一看,却是她昨夜留下的香囊。   她将阿银的手推了回去:“你留着,就当是给你的新婚贺礼。何况我借你的衣裳也还不了你了,弄破了不能要了。”   阿银“咿咿呀呀”地拼命摇头,李氏说:“女郎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份礼太重,我们报答不了,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卫婴坚持:“这不算什么,昨夜要是没有水和药,家兄性命难保,若你们不收下,我也不能心安。”   费了好一番口舌,母女坚决不肯要,卫婴便说:“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母女俩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卫婴道:“不知阿银娘子何时出嫁?可否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一两个月。”   李氏露出不安之色:“亲事倒是在年底,只是……”   卫婴便解释:“其实是这样的,昨夜我遇上了一些意外,今日请附近的高僧看了看,说我命中合该有一大劫,幸得贵人相助才得以消灾解难,不过尚有余厄,若要彻底禳除,需要与这位恩人朝夕相见,直至七七四十九日期满。   “法师说此事于那位恩人自己也是大功德,可保她一生平安顺遂,衣食无缺。我思来想去,只有阿银对得上,同家兄一说,他便执意派人接了你们来……你们放心,若是延误农时,耽误耕稼,损失都由我们来承担。”   母女俩闻听此言都如释重负,就说一罐水、一身衣裳、一点草药,哪里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接他们来报恩。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反倒心安了。   李氏还微微有些得意:“我们阿银一出生,隔壁村算命的就说她命好,我说命好怎么还哑了呢?原来是应在了这儿。女郎放心,这四十九日就让她陪着你,保管护好你。”   卫婴便将那香囊又推了过去,这回李氏推辞几句便收下了。   卫婴又趁机提出让阿银去她院子,在她卧房屏风外歇宿,母女俩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卫婴哄骗阿银与她同住,大计便成了一半,她来不及歇一歇喝口水,又去了长兄的院子。   奴仆道主人在书斋,卫婴并未叫他们通禀,径直走了进去。   夜雾初升,院中草木朦胧,融融的灯光从窗牖中透出来,长兄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注经。   大约是方出浴,他的长发用玉簪随意绾起,几绺碎发垂在肩头,霜白的中衣外披了件天青色绢纱禅衣,案头的油灯勾出他清峭的骨相和秾丽的眉眼,既清且绮,素以为绚,清俊的轮廓氤氲在夜雾里,像是梦里才有的人。   小时候她去王府演百戏,听见南边来的歌姬唱《白石郎》歌,有一句“郎艳独绝”,她不明白男子怎么会艳丽呢,直至到了卫府,第一眼看见彼时十五岁的长兄,一瞬间就懂了,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像歌谣里的水神,像莲座上的菩萨,那种时候像妖精,唯独不像真人。   想到过几个时辰她又要与他肌肤相亲,便似有许多丝线穿过她的心脏,往四面八方拉扯。   大约是听见了她的木屐声,他搁下笔,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露出笑容,起身搴帘迎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不怕竹林里有蛇?”   卫婴定了定神,露出乖巧的笑容:“我听婢女说了,阿兄早就命人将竹林里的蛇全捉走了,你在吓唬我呢。”   “怎么是一个人?”卫珩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夜路也不带个婢女,露湿阶滑,摔着怎么办?”   “我不是孩童了。”   她故意不带婢女,只是因为接下去要同长兄说的话,不该叫第三个人听见。   卫珩屏退了守在廊下的僮仆,将她引入房内,替她搬了坐榻:“找我何事?”   卫婴攥着衣摆,未张口便晕生双颊。   “是那农家女的事?”卫珩问她。   人都已经到了,却还一口一个“农家女”的,卫婴忽然有些为阿银不平:“她姓吴,名叫阿银。”   “嗯,”长兄神色淡漠,“她如何答复?”   卫婴抿了抿唇,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她答应替阿兄解毒了。”   “多谢妹妹替我劝服她,”卫珩似乎一早便料到了这个结果,有些漫不经心,“那便按说好的做吧。”   “不过她有一些条件……”   卫珩撩起眼皮:“钱财上你拿主意便是,妹妹最是慷慨,必不会亏待了她。”   卫婴涨红了脸:“不是钱财的事……阿银娘子已同人定了亲,所以,所以……”   她实在说不出口,与自己兄长商讨这样的事太古怪了。   长兄却全无这样的尴尬,仍旧镇定自若:“知道了,只解毒,不做多余的事,我不会破她的身,保证她出嫁时还是完璧之身。”   长兄言语温和,但卫婴不知怎么品出了一丝讥嘲的笑意。莫非因为她出身卑微,守着自己贞洁也成了敝帚自珍,惹人发笑?   卫婴不觉用力咬住唇。   卫珩掀起眼皮:“就这些?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有的……”卫婴继续说,“阿银娘子很怕羞,这件事不想叫旁人知道,所以我替她指了路,三更的时候她自己过来,不要婢女陪。”   卫珩无可无不可:“只要她能找到地方。”   “还有,”卫婴鼓起勇气,“阿银娘子毕竟是背着将来的夫婿做这事,十分难为情,也不想与阿兄面对面,以免尴尬,所以她想问问阿兄,解毒时能否不点灯?”   这要求实在古怪牵强,卫婴已作好了准备,能遮掩便遮掩过去,若实在遮掩不过去,她只有老实交代了。   卫珩看着她,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一下,两下……和着更漏的声响。   卫婴背上沁出冷汗,每一下都像是凌迟。   良久,长兄终于发话:“可以。”   终是又逃过了一劫,然而眼前一劫复一劫,简直望不到头。   想到茫茫前路,卫婴几乎有些绝望了。   “若无他事,我便送你回去吧,”卫珩看着她的脸,“这几日未睡好,饭食也用得少,唇都发白了。”   “阿兄夜里还要……解毒……想必很是辛劳,不必送我。”   “嗯。”卫珩道,“妹妹也早些安置。”   卫婴又问:“对了,阿兄可要见阿银娘子一面,毕竟……我可以先带她来见一见阿兄……”   不等她把话说完,卫珩打断她:“不必了。”   卫婴自是求之不得,他们不见面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可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似是为那农女不值。   “还有我让阿银住我院子里……”卫婴又补上一句,她让阿银同住的事瞒不过长兄,不如提前告诉他。   “为何?”卫珩果然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卫婴自然早就编好了理由:“她母亲不知此来是为阿兄解毒,阿银娘子不愿让母亲担心,若是他们住一处,出入定然不便,于是我让她搬来与我同住。”   又说:“我与了她几身平日不穿的衣裳,她的衣裳太粗劣,恐怕……”   长兄挑了挑唇角:“妹妹想得周到,这些小事你决定便是。”   说是不必送,卫珩还是送她穿过了竹林。   “阿兄回吧,只有几步路了。”   “嗯,”卫珩停住脚步,将手中风灯递给她,“自己小心。”   卫婴接过灯向院门走去,她虽未回头,却知道长兄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一直到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背后也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只有兄长对亲妹妹才会这样爱护,哪怕只是几步路也要看着她安然走过。   若她真是卫婴该有多好,若她是他亲妹妹,昨夜就不会上那辆马车,也不会将事情越扯越乱,扯成一团乱麻。   她回到房中,简单洗漱一番,应付了阿银几句,便一头倒在床上。   下半夜还有一场硬仗,她须得养精蓄锐。   然而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时梦见马车里面缚手蒙眼、衣衫不整的男子,一时又梦见那鲜卑少年嬉笑着扯开她衣裳,将白蛇放进她领口。   她吓得哭叫不止,急着想将蛇抖落,那蛇却沿着她脊背游走,越长越大,很快有手腕那么粗,还在长,直到撑裂了衣衫,从她月退间盘旋到腰上,越收越紧,细细蛇鳞刮擦,蛇头昂起,吐着猩红的信子。   鲜卑少年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回响:“叫哥哥,叫哥哥就把蛇拿走。”   卫婴知道“哥哥”是鲜卑话,是阿兄的意思,她咬着牙不肯叫,她想她已经有哥哥了,她的哥哥是不会叫那恶童欺侮她的,她要去找哥哥。   正想着,那蛇忽然吐出人言,声音沉沉的又很清越动人,里面的恶意却和那玩蛇的少年如出一辙:“我不是你哥哥,你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卫婴在梦中“啊”地惊叫了一声,便蓦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双担忧的眼睛浮在黑暗里。   是阿银推醒了她。   卫婴猛地抓住少女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才缓过来,无力地冲她笑笑:“吵醒你了吧?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别担心。”   顿了顿:“几更天了?”   阿银举着灯走到莲花漏壶前看了一眼,回来对她比了两根手指。   卫婴点点头:“你快去睡吧。”   阿银看着她踟蹰不前,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卫婴暗暗叹息:“劳你替我斟一杯水,再绞条湿巾布与我擦擦汗。”   阿银帮上了忙,这才安心去睡了。   卫婴听着屏风外少女轻轻打起了鼾,便起身去了热泉池,就着洒进竹屋的月光洗净身子,换上干净衣裳,戴上幂篱,披上氅衣,低低提着灯笼,做贼似地出了院子。   她提前与婢女们吩咐过半夜阿银娘子要出门,婢女们都是卫珩挑选的,训练有素口风又紧,一句也不会多嘴。   她和阿银的身形从背后看本就有些相似,又是中宵,即便婢女们看见也不会起疑。   匆匆穿过竹林,到得长兄的院落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入内,只见长廊空寂,堂室漆黑,庭院中一个侍从也无,只有廊下留了几盏微弱风灯。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长兄大约也觉此事有损他江左卫郎的清誉,提前将人都支走了。   可一想到偌大的院落里今夜只有她和长兄两人,她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她故意在庭院和回廊里绕了两圈,装作找不到路,终于等到长兄卧房中一盏微弱孤灯亮起,熟悉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放大,投在竹帘上,方才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她熄灭了风灯,放在廊庑上,隔着竹帘发出“呀呀”的声音,里面的人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烛火倏然灭了。   几乎是同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帘中传来:“请进。”   卫婴微微怔了一下,原来长兄与陌生女子说话也是这样温和的。   旋即有些恼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关头还想这些不相干的事!   她搴帘走进去,故意将步子迈得大一些,举止粗放一些——这都是她今日偷偷观察阿银揣摩出来的。   “昨夜多谢,抱歉今夜还要劳烦你。”长兄站起身,缓缓向她走近。   熟悉的气息像潜伏在黑暗密林里的蛇,不知不觉缠绕上来。   卫婴在黑暗里瑟缩,“咿呀”作声。   卫珩在她身前停住脚步。   卫婴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几乎能感觉到呼吸的气息和热度:“舍妹说你口不能言,但听声无碍,是不是?”   卫婴点了点头,旋即想起这屋子里漆黑一片,连月光也被厚厚的帘帷尽数挡在外面,点头他根本看不见。   长兄接着说:“难免要问你些话,你能发出几种声音?发出来我听听。”   卫婴嗓子绷得紧紧的,几乎无法呼吸,勉强发出几声:“咿、呀、啊、嗯……”   “那我问你话,‘咿’便是‘是’,‘呀’便是‘否’,‘嗯’是‘可以’,‘啊’是‘不可’,记得住么?”长兄语气与向她授课时竟如出一辙。   卫婴:“咿……”   “很好,”长兄赞许道,仿佛她答出了极难的问题,“可否握你的手腕?”   “嗯。”卫婴真想催他快一点,昨夜连那些事都做了,何必弄这些繁文缛节,这样钝刀子割肉真不如伸头一刀痛快。   可惜她眼下只能发出四种声音,没有一种可以表达怨言。   卫珩牵起她衣袖,将她引到榻边,让她站好,自己半躺半靠,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隔着衣衫游移:“这里是颈,这里是肩,胸,腰,腹……”   卫婴懵懵懂懂,不明白他是要做什么,直到他的手在一处停了下来:“这里差不多是脐下。”   她只觉浑身的血瞬间沸滚了起来,手心像触到了一团火。   昨夜虽然也碰过,可那时仗着长兄人事不省,任由她施为,便也无所顾忌。   今夜面对的却是清醒的长兄。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   卫珩并未继续引她的手向下,握着她的手腕放到一旁,继续引她摸索:“这是水壶、这是绢帕、这是衣带。”   顿了顿:“有劳娘子将昨夜马车里做过的事,从头至尾再做一边。”   卫婴吃了一惊,虽说今夜她是来重蹈覆辙的,但车辙不用一板一眼全对上吧?长兄这是什么怪癖?   似是察觉她的疑惑,卫珩解释:“昨夜车中我人事不省,醒来亦浑浑噩噩。我只是想知道昨夜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娘子可明白?”   卫婴明白了:“咿。”   “很好,”卫珩似乎对她的乖巧很满意,“那便请吧。” 第24章 再度   卫婴一时手足无措。   黑暗中不能视物, 其它感官被放大,长兄微沉的呼吸和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像封在琥珀中的蝴蝶,无法动弹, 不能呼吸。   半晌, 她终于伸出手, 摸到那条衣带,膝行上前。   她正要去摸索长兄的手,还未碰触到他, 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微凉的声音:“慢着。”   卫婴动作一顿,茫然抬起头。   “先除去衣物。”   卫婴一时没明白。   长兄温言解释:“你穿着舍妹行此事, 令我有些不适。”   卫婴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根, 先前她只想着没有理由向阿银借衣裳穿,便用馈赠旧衣作借口穿自己的衣裳,却忘了穿着妹妹的衣裳做这样的事会令他不自在,   可是她从里到外穿的都是自己的衣裳, 昨夜借着衣裳的遮掩还好些,不着寸缕实在是……   “抱歉, ”长兄道, “若实在令你为难,我可以忍一忍。”   可是他不说出来便罢了,既已点破, 她怎么能穿着“人家妹妹”的衣裳与他行事呢?   卫婴只得咬了咬牙,站起身, 解开衣带脱下外衫,接着解开裙裳,然后是里衣。只剩下抱腹和亵裤的时候, 她还是迟疑了。   长兄却也不催促她,只是等待着。   卫婴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借着帘帷和窗缝中渗入的丝缕月光分辨出物事的轮廓。   长兄仰靠在榻上一动不动,虽是躺着,仍仿佛山岳般压得她不敢喘息。   卫婴忽然想到,既然自己能分辨他的轮廓,那么反之亦然……   她忽然双手发软,怎么也解不开身后的系带。   “要我帮你么?”长兄问。   卫婴急忙摇头:“啊,啊!”   情急之下,她用力将系带扯断,抱腹掉了下来,她闭了闭眼,又褪下了身上最后一点遮羞之物。   虽然看不见长兄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打量她,甚至恍惚觉得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地灼烧过去。   她瑟缩着抱住双肩,浑身滚烫,泪滴打湿了睫毛。   良久,卫珩从榻边拿起自己的禅衣递给她:“披上吧。”   卫婴如蒙大赦,忙不迭披上,宽大的轻纱禅衣带着长兄的气息裹住了她的身躯。   长兄点了一下头:“开始吧。”   卫婴在榻边跪坐下来,将他的双手并在一起,用衣带松松地绕了几圈。   正要打结,长兄动了动手腕:“昨夜没这么松,我手腕上的痕迹一日都未褪。”   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我说过,依照昨夜行事。”   卫婴只得重新将他手腕紧紧绕起来,又用绢帕将他眼睛也蒙上。   下一步,下一步……   她手心里沁出了汗,站起身,轻轻扶着长兄的肩头,眼睫颤了颤,横下心跨了上去。   “慢着。”   卫婴一听这两个字心肝便是一颤。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卫珩提醒她,“我醒来时口中有甜味,你喂过我蜜水?”   卫婴摇头:“呀,呀。”   “没喂过水?”   “呀。”   “喂过水,不是蜜水?”   “咿。”   “是清水?”   “咿。”   “我弄错了,备的是蜜水,”卫珩似有些遗憾,“只好将就了。”   卫婴抱起水壶,举到他唇边。   “昨夜我不省人事,如此灌得进去?”卫珩道。   长兄太敏锐,卫婴不敢寄望于蒙混过关,只得抱起壶含了一口蜜水,如昨夜那般贴了上去。   即便是第二回,四唇相接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长兄却是铁了心要将昨夜之事一一重现。   他并不启唇配合她,像昏迷之人一般紧抿着唇,蜜水喂不进去,顺着两人唇角流下来,全淌到了长兄衣襟上。   她只好又饮一口,似昨夜那般伸出舌尖探入长兄的唇隙,接着撬开齿关,将蜜水度进他口中,这样喂只能喂进去一半,两人同时发出吞咽声,暧昧的声响在静夜里分外鲜明,卫婴月复中一紧,饮下去的蜜水立刻入不敷出。   长兄不喊停,卫婴又喂了几口,他方才悠悠道:“原来是这样喂的,让你受累了。继续。”   卫婴见他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只好替他解了衣带。   她挪动双膝,轻易便找到了位置,即便在黑暗中,那蓄势待发的滚烫怒兽也叫她心惊肉跳。   果然是余毒未清,难怪要连着两夜解毒,她都有些怀疑昨夜的毒白解了。   当真要挨近的时候,她又僵着身子动弹不得了。   昨夜悖逆伦常的感觉已经快将她折磨疯了,眼下要当着清醒的长兄再来一遍……她怎么能做到……   单是想一想,她便浑身战栗不止,连跪都跪不稳了。   “害怕?”黑暗中传来男人沉闷微哑的声音。   卫婴低低地“咿”了一声。   长兄轻轻叹了口气:“昨夜胆子不是很大么?”   卫婴噙着泪,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可要我帮你?”   卫婴声如蚊呐地“咿”了一声。   卫珩轻轻叹了口气,令她停下:“替我将手解开。”   卫婴不明就里,不过还是依言做了,黑暗中费了不少力气。   卫珩握住她的月要:“这么烫,可是发热了?”   他一边说着,似乎关切,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提起,自己往前耸了几寸。   两两相贴,轻车熟路便吸了上去,长兄轻嘶了一声。   卫婴仿佛被灼烫,浑身激抖,若非有他扶着几乎要软倒。   “这就脱力了?”卫珩丢开手,似困惑又似讥嘲,“昨夜能做到,今夜就不行了?”   他是在耻笑她自欺欺人、作张作致吗?   卫婴用力咬着唇,眼中噙着泪,小手隔着里衣轻轻按在他胸口,如昨夜一般蹭动起来。   一时无话,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重,又渐渐被别的声响掩盖。   卫婴受累一夜还未恢复,此时又羞耻又烫疼,浑身上下如同火燎,眼眶里泪水越蓄越多,终是盛不住了,一串串落在长兄身上。   卫珩令她停下,坐起身抚了抚她眼下,摸到一手的泪:“怎么哭了?”   明知道她回答不了还问,这不是欺负人吗?   又一串眼泪滚落下来。   “疼?”卫珩问。   卫婴抽噎着“咿”不出来。   卫珩探手抚了抚,捻了捻指尖:“是天生长这样还是肿了?”   卫婴羞愤欲绝,咬着唇一声不吭。   “不肯说就继续吧。”   卫婴这才不情不愿地“咿”了一声。   “天生的?”   “咿……呀……”   “天生如此,又弄得雪上加霜更肿了?”   “咿……”卫婴叫得比蚊子还轻。   “抱歉,倒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待你养好再行。”卫珩说着将她提起来,自己也坐直了身子。   卫婴以为今夜逃过一劫,正欣喜,他却拉起她的手,摩挲了两下手心:“可会?”   卫婴不知他是何意,困惑地抬起眼望着他。   长兄又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贴上去,大掌覆住,带着她:“如此。”   卫婴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心头突突乱跳,立时烫得想丢开手,可被他的手覆着丢不开。她已经付出了不少女子之精,他自己明明有手,就不能先放她回去自己慢慢折腾么?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他解释:“你来……解得更快……”   卫婴不太信,莫非这毒还能认手?骄奢淫逸的世家子弟,就是习惯叫人伺候。   长兄的呼吸渐渐粗重,松开了她的手:“很好……嗯……你很聪明,学得很快。”   卫婴不禁气闷,她白天又是记诵又是阐发,用心上了半日的课,也不见他夸她一句聪明,这种时候倒是慷慨得很,夸起来一句连着一句的。   卫珩接着说:“手这么小,手指这么细,手心……也细滑,是平日不事劳作?”   卫婴心脏一抖,立刻顾不上腹诽长兄,“咿”了一声。   “令尊令堂一定很疼惜你,”卫珩断断续续地说道,“听我妹妹说,你的名字叫阿银?”   卫婴冷不丁听见“妹妹”两字,吓得浑身一僵,手也不动了。   长兄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别停。”   卫婴这才回过神来。   “阿银……是哪个字?抱歉,忘了你不能说话。”   卫珩断断续续地说:“我妹妹唤作‘阿婴’,与你名字有些像,只是她年幼失怙,父母缘薄……”   卫婴心中惊疑,长兄为何要说起她?一般兄长会在这种时候谈论自己的妹妹吗?   她一边不安,一边又忍不住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她也好奇长兄究竟是怎么想她的。   “妹妹……虽身处富贵,却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无论她……”   卫婴心弦紧绷,竖起耳朵,等他继续说下去,可长兄的声音沉了下去,变作一声低似一声,一声急似一声的喘。   他的大手又覆了上来,越抵越紧……   ……   卫婴几乎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累得整个人都打飘,回到院中,径直去了竹屋,解衣走进热泉池中,方才察觉身上少了什么——她方才着急忙慌离开,竟将那系带扯断了一边的抱腹忘在了长兄房里。   长兄知道这是她给“阿银”的旧衣,所以长兄知道这是她的抱腹……   她捂着脸“嘤”了一声,将脖颈以下都没入池水中。   半晌终于缓过劲来,她蔫蔫地抬起胳膊,开始彻底擦洗身子,又特别仔细地濯手。   可不管她怎么细细揉搓,手心和指缝里好像还残留着黏腻稠厚的感觉,放到鼻端嗅闻,明明用澡豆和香粉洗了不知几遍,可似乎总有一缕独属于长兄的气息萦绕着。   卫婴知道多半是她心虚才疑神疑鬼,可还是忍不住反复嗅闻确认。   回到房中,阿银睡得正酣,卫婴看了看更漏,原来她在长兄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可手心已经有些肿了,手腕也又酸又麻。   她倒在枕上,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又想起方才的事。   长兄为何要同个才认识一日的人谈论自己妹妹?   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他甚至从未同她说过。   难道男女之间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就会立刻熟稔起来,变得无话不说?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滋味,明明累得头脑发沉,却迟迟没有睡意,辗转反侧了许久方才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婢女来唤起床,卫婴眼皮沉得睁不开:“什么时辰了?”   婢女答是辰时初刻,郎君那边在等女郎用朝时,已等了两刻钟。   卫婴顿时睡意全消。   她想起来了,昨日长兄说过今日若是天气晴好,午后便带她去放舟游湖,顺便去下游的本业寺庙游览一番,是以今日的课便改到了早晨。   卫婴不明白为何昨夜长兄也没少操劳,怎么还能早起。   她不情不愿地坐起身,闭着眼睛由婢女替她更衣洗漱梳妆,趁机打了个小盹,方才打着呵欠去了卫珩的院子。   本来一向是长兄来她院子里用膳的,今日却叫她过去,大约是因为阿银住她那里的缘故。   卫婴有些想不通,既然天亮了都要刻意避开,为何夜里这么不见外。   心里嘀嘀咕咕,可到得听室,见了长兄的面,她还是如往常一般满脸堆笑。   卫珩屏退了仆从,打量了她一眼:“眼下怎么都有青影了,昨夜没睡好?可是阿银昨夜进出吵到你了?”   那称呼叫卫婴怔了怔,旋即才摇头:“没有,她何时出去回来我都未察觉。”   卫珩点了点头,拿起鎏金银壶,往琉璃碗中斟了些乳白的稠汁。   卫婴手心一阵发烫,手指蜷了蜷:“这是什么?”   “羊乳做的酪浆,山下庄园今早送来的,”卫珩道,“你这几日气色差,饮食不调,饮些补补身,别嫌味道腥膻。”   卫婴尝了一口,羊乳做成了酪倒是没什么腥膻味,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小半碗,又用了些糕饼,兄妹便去书房继续昨日的课业。   卫珩从架子上抽出书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道:“一上课便无精打采,今日若是答不出来,手板可要变重了。”   卫婴心头一凛,瞬间吓清醒了。   今日她说什么也不能挨手板,因为今早起来手心还有些红肿,长兄那么聪明,只要摊开给他一看,他一定会察觉。   卫婴聚精会神,将长兄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长兄讲了一个半时辰,讲完考校她三问,她都对答如流,还将今日学的一篇《易》当堂倒背如流。   谁知她那么勤勉,长兄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既没有夸她很好,也没夸她“聪明”、“学得快”。   卫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即便心里不高兴,面上也不会流露分毫,同长兄可以偶尔佯装生气撒撒娇,却不能当真置气拿乔,她没有这个底气。   卫婴垂着头收拾完书卷纸笔:“阿兄,那我先回去了。”   “慢着,”卫珩叫住她,笑着打趣,“还欠着我一篇《急就章》,就想跑?”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卫婴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竟然将习字的事忘了。   她手腕到现在还又酸又沉,哪里能写出好字。   可长兄已经将笔递了过来:“让我看看你昨日回去练过后可有进益。”   卫婴接过笔,手直发抖,一时不知是因为酸麻还是因为害怕。   第一笔下去便歪了。   卫婴低着头不敢去看长兄的神情。   “行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愠怒,也不似平日那般和煦。   卫婴搁下笔,心中万念俱灰。   看来是逃不过打手板了,而只要一打手板,她手心的痕迹便无处遁形。   她眼角余光瞥见长兄伸手打开了案头的箧笥。   是要取戒尺吧?   瞒不住了……   然而卫珩只是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盒放在手边,掀起眼皮乜了她一眼:“打两记手板这么害怕?吓得脸色都白了。念你今日的课上得不错,这顿手板先欠着,回去勤加练习。”   又将那小瓷盒推到她面前。   这盒子卫婴很熟悉了,是那种消肿化淤有奇效的药膏,正是她亟需的。   卫婴不自觉以为这是给她的,正要道谢,却听长兄道:“替我带给阿银。”   卫婴已笑着张开了嘴,却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尴尬地收了笑,乖巧点头:“好。”   回去关在房中将长兄给“阿银”的药抹上,不适总算缓解了些许,可是缺觉少眠却无法弥补,若是平日,大不了撒娇喊累,改日再去游览山寺也罢了,可她心里有鬼,生怕长兄起疑,便强撑着上了船。   涧水浅而蜿蜒,不能行画舫,因此这回卫珩安排的是数艘舴艋舟,一艘小舟除了艄公只容两三人。   卫婴与长兄同舟,余下几艘则载着陪同侍奉的婢仆以及一大堆行装,画障、食案、琴几、茶床、短榻、筌蹄、香炉、茶具……只是去山寺游览半日,也像搬一趟家。   卫婴本想着带上阿银,多个人作伴,也好避免与长兄同舟尴尬,然而长兄一句话便将她堵了回去:“她累了,今日让她歇着吧。”   卫婴只得作罢,一路上在水上晃着,又晕又困倦,什么水光山色、飞鸿云影,都不如睡一觉来得实在。   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小案上睡了过去。   醒转过来发现长兄身穿中衣坐在她身旁,一手执卷一手执茶碗,正专心看书。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到她鼻端,她方才察觉长兄的素纱禅服正盖在她身上。   卫婴揉揉惺忪睡眼,声音娇慵无力,微微沙哑而绵长:“阿兄,我睡了多久?我们到哪里了?”   卫珩放下书卷,偏过头来:“睡了一路,前方便是山寺了。”   艄公将小舟靠岸停下,卫珩先下船,将手递给她。   她迟疑了以下,还是扶着长兄的手臂借了一把力,提着裙裾登上溪岸。   慢慢地踱到山门外,便有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   卫珩问了寺主安好,那知客僧歉然道:“法主本来在禅院中恭候两位卫檀越大驾,不料有几位客人从建康赶来,今夜要下榻敝寺,法主正亲自安排,暂且分身乏术,只好烦请卫檀越饮杯粗茶,稍待片刻。”   卫婴闻言心中一动,能让寺主亲自去接待和安置的,放眼建康城也没有几户人家。   正想着,便听长兄问道:“不知那些贵客是何人?既是自建康来,兴许是在下相识。”   知客僧笑道:“卫檀越想必也是认得的,那三位客人出身陈郡谢氏,一位是长房二公子,另两位是三房四公子与女公子。”   卫婴“呀”了一声:“谢姊姊来了!”   随即想到长房二公子是谁,双颊便泛起红晕,闪动着一双明眸,盈盈地看着长兄,羞赧道:“真巧……” 第25章 兄妹   既是相识, 自然要立即引见。   知客僧将他们带到谢家兄妹下榻的精舍,三人听说是卫家兄妹到了,都出来相迎。   三个男子互相揖来让去地见礼,卫婴也顾不上看谢家二郎, 一眼便寻到了好友。   只见谢昙戴着乌巾, 着白纻衫, 足蹬高齿屐,拄着根竹杖,怪模怪样的像个山间采药郎。这一个多月游山玩水想是晒了不少日头, 颧骨晒得发红,鼻梁上小细斑也深了些, 原本谢家人凤目狭长、清疏淡雅的长相因这些点缀变得俏丽活泼。   一见她, 谢昙立即咧开嘴笑,一边丢开竹杖,张开手臂:“阿婴, 你叫我找得好苦!”   卫婴心情激荡, 连她二兄也顾不上看了,唤了一声“谢姊姊”便扑进她怀里:“你还倒打一耙!当初明明说只去十来日, 一去就乐不思蜀了, 哪还记得我……”   谢昙忙赌咒发誓,她早就想回建康,想她想得夜夜落泪, 因为心急来蒋山见她,方才在山脚下还崴了脚。   误了程期也全是兄长谢酝计划不周, 又犯岁星,游雁岩时暴雨冲垮了栈桥,害他们在山寺里困了大半个月, 天天吃斋茹素,差点立地成佛。   后来好不容易逮着一只雀子,连毛都来不及拔就活吃了,但凡咽得慢一些都要被谢酝从喉咙里挖出来抢走。   谢酝忍无可忍:“谢七,你休要胡言乱语,那雀子你独吞就罢了,骨头卡喉咙的时候是谁忍着恶心替你挖出来的?害我三日食不下咽!”   谢昙:“你就说挖没挖吧?”   谢酝:“……”   卫婴在谢府见过谢酝一两回,不过他每次都只是见个礼就走,她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相处,不禁暗自思忖,一般兄妹原来是这样相处的么?   不过他们是双生子,也许也没那么一般。   “我一到建康就去府上递名刺,谁知你却来了蒋山,幸好二兄正好要来本业寺,我便跟着二兄来了,那谁也死皮赖脸地跟了来。”   谢酝:“谢七!”   谢昙用两根手指塞住耳朵假装听不见,旋即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未见过我二兄吧?我来引见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这是家兄,族中行二,字子云,任西府掾属,风雅俊秀,才名素著,待字闺中,有江左第二玉之称……”   卫婴无奈,好友这张嘴啊,一句话就开罪了两个人。   谢酝恨铁不成钢,按住妹妹脑袋,咬牙切齿:“成天没大没小没个正形!”   向卫珩道:“惭愧,舍妹顽皮,叔玉见笑了。”   卫珩淡淡看着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两人,笑了笑:“舍妹一直承蒙令妹关照,感激不尽,子渊兄不必多礼。”   又向卫婴说:“阿婴,来与谢家两位公子见礼。”   卫婴心下暗暗诧异,虽说他们两家从不像与王氏、荀氏那般亲近,但都是侨姓氏族,前几代也曾联姻,平日子弟都是以兄妹相称的,“公子”两字未免太见外了。   何况长兄明知她属意于谢二郎……   她捺下这些心思,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见过谢家二兄,四兄。”   行罢礼,她抬起头,微抬眼帘,好奇懵懂地看向谢二郎,长睫忽闪之间双眸水光盈盈,谢二郎向她看来时,她眸光倏然一动,像是蝴蝶不欲被人捉住,翩跹飞走,双颊却生出淡淡红云,腮边一对羞涩梨涡若隐若现,透露些许少女心事。   这一套卫婴对镜练过不知多少回,很清楚知道自己什么样的情态最为动人。   当初对着王诚只使出五成,便叫他魂牵梦萦至今。她知道谢二郎不比王诚那样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此时更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谢二郎果然叫她笑得怔了怔,不过只是片刻的失神,便又恢复了萧疏清雅、风度翩翩的模样。   谢昙在旁凑趣:“阿婴妹妹可是公认的上京第一名姝,府上还挂着一块御赐匾额,上书‘天仙下凡’……”   谢酝忍无可忍:“谢七!”   谢二郎眼中含笑,却并未借机大肆打量她,眼中也并无男子看见美人时的热切,仿佛她只是世交家的小妹妹:“久仰令名,今日一见,犹有过之。”   “其实谢家二兄与我并非初见,”卫婴向谢昙道,“前日在落星山常山王殿下清谈雅集上,我就曾一睹谢家二兄风采。”   谢昙睁大眼睛:“你去落星山了?你竟然去了落星山!是谁带你去的?我早就想去了,谢酝每次都不肯带我去……”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兄长一把拽开。   谢二郎这才插上话,笑着看了看卫婴:“难怪方才便觉卫娘子面善,只是不敢相认,怕认错人闹笑话,果然是再见。”   “谢家二兄那日在谈坐上的高论洞见令我如聆仙音,只是我于玄学一道初窥门径,回去苦思多日仍有不甚明了之处,正想着若有机会要向谢家二兄请教一番。”卫婴缓缓道。   谢昙插嘴:“阿婴,我玄学造诣深厚,你有什么不懂我来教你!”   谢酝气得就差上手捂她嘴:“人家说话,有你什么事!就你长嘴?”   谢昙:“你话也不少,有脸说我。”   谢二郎无奈地一笑:“这两人自小在一起就是斗嘴,家中宴席都不必请百戏,只看他两个演就够了。”   “百戏”两字叫卫婴悚然一惊,嘴角笑容也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掩口笑了两声:“谢家二兄说话也很有意思,难怪那日将对手驳得说不出话来。”   “摇唇鼓舌,叫卫娘子见笑,真是惭愧。”   一番交谈,卫婴对谢子云有了进一步的判断,此人懂分寸,知情识趣,又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与他相处自在惬意,如沐春风,心像平湖水一样波澜不兴,不像面对长兄时,心脏像一根细丝悬着,随时担心坠落,又扯得隐隐生疼。   女子嫁人是找归宿,归宿归宿,听着便有尘埃落地、安稳无虞之感,谢子云便像是她心中的归宿化成人形,再没有比这更满意的人选了。   不过凡事皆有利弊,谢二郎看着不是会为美色所迷之人,意即要用别的东西打动他。   卫、谢两家已经有两代不曾联姻了,而且卫氏门第虽高,自卫珩父、祖相继亡故,卫家便没了中流砥柱,倒是谢家这两代人才辈出,只是毕竟是来了江左才发迹的,稍欠底蕴。   这桩婚事对两家来说都有好处。   不过关键还在长兄的态度。   卫婴这样想着,不觉看向卫珩。   不想长兄恰好也在看她,目光疏冷,神情寂然,嘴角却含着淡淡的笑,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目。   卫婴心头一跳,这神情让她想起王家青溪别墅的事。   那时在诸葛老夫人堂中,他也是这副淡漠的神色,可那时他们久别重逢,还未熟稔起来,如今她可是使尽浑身解数讨好了他那么久,长兄待她也亲近起来了,怎么突然又如此……   正想着,卫珩却挑起唇角,向她笑了笑。   和煦笑意像日光照进他黑得看不见瞳仁的眼睛里,又是熟悉的那个长兄了。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或许他方才的冷漠并不针对于她,只是想到了某件烦心事吧。   “怎么干站在这里说话,”谢昙道,“机会难得,不如进去清谈一场。”   卫婴昨夜缺觉,真怕在他们清谈的时候睡着,可又能趁此机会和谢二郎聊聊,将这几日长兄教的学以致用。   正想着,只听卫珩说:“今日带舍妹来寺中游观,下回再向诸位请教。”   谢家两兄弟都说不敢当。   谢昙挽起卫婴的胳膊:“正好,我也不曾在这时节来过本业寺,正好我们一起游。”   谢酝:“你的脚不跛了?”   谢昙当即跛着走了两下:“跛是跛,但是我要舍命陪娘子。”   谢酝“嗤”了一声懒得理这妹妹。   最后说来说去,还是变成了五人同游。   卫婴本想多观察谢二郎,伺机与他交谈两句,可目光总是飘到谢昙兄妹身上。   他们是她所知感情最好的兄妹。   原来感情最好的兄妹是这样相处的。谢酝显而易见很疼爱妹妹,不过一张嘴便是嫌弃,看妹妹的眼神也似她是个大包袱、大麻烦,只是身为长兄不得不管她。   他甚至都不太看妹妹,眼睛四处打量,欣赏风景,只是妹妹有事时总能及时援手。   谢昙走到一半喊脚痛,谢酝很自然地蹲下替她查看伤处,见肿得厉害,便认命地背着她走,一路嫌弃她重,谢昙就用那只好脚踢他。   如此亲密,两人脸上却一派自在,毫无扭捏暧昧的意思。   卫婴设身处地,若换作是她和卫珩……   这念头刚起,脚下密草里忽然“沙沙”作响,她好奇地看过去,见碧绿草色间有什么游动,待她看清上面褐绿斑纹,反应过来那是条蛇时已经爬到了她脚背上。   卫婴毛骨悚然,“呀”地惊跳起来,却反而惊扰了那蛇,竟蹿起来照着她的足踝咬了一口。   比起疼,更多的是害怕,她又穿着高齿屐,一慌神便不小心别了一下,屐齿断裂,足踝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人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离她最近的谢昙和谢酝都懵住了。   倒是在前面同谢二郎交谈的卫珩,一听她惊叫便冲了过来,扶她坐起:“怎么了?”   卫婴本来被蛇咬了一口又扭了脚,疼得眼泪直掉,这会儿见长兄脸色僵白,嘴唇颤抖,只觉长兄这模样更叫人害怕,反过来安慰他:“没事,阿兄,只是叫蛇咬了一口又扭了脚……”   谢家兄妹也回过神来:“叔玉兄别担心,那是条草蛇,应当无毒的……”   卫珩却似听不见他们的话,紧抿着嘴唇蹲下身,用后背挡开众人视线,撩起妹妹裙裾,将她足衣褪下露出足踝:“我先替你将伤口的血挤出来,有些疼,若疼得厉害别忍着,告诉我。”   卫婴点点头。   卫珩小心翼翼地挤出伤口中的血,又从香囊中取出一瓶随身备着的伤药撒上,再用自己的干净绢帕将伤口包扎好。   谢昙见好友被咬帮不上什么忙,十分自责,将功补过地用竹杖将那条罪魁祸蛇挑了起来,献宝似地给卫婴看:“是无毒的,阿婴你放心。”   卫婴本来还好,那蛇在眼前一晃悠,差点没吓得厥过去,“啊”地叫了一声,不自觉地躲进长兄的怀里。   卫珩冷冷看着谢昙:“她最怕蛇。”   谢昙连忙将那蛇往远处一甩:“对不住……我不知道……”   卫珩不再理会旁人,低头抚着妹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地轻声哄:“没事了,没事了。”   卫婴有些不好意思:“不怪谢姊姊,是我从没同你说过我怕蛇。”   蛇总是与百戏班,与那鲜卑少年联系在一起,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仿佛说了她怕蛇便会暴露那见不得人的秘密。   卫珩安抚好妹妹,又恢复了平日温润如玉的君子作派,也向妹妹好友道歉:“方才失礼。”   谢昙胸襟开阔,又觉没照顾好卫婴是自己失职,只有自责,哪里会介怀,忙说:“卫公子也是着紧阿婴,关心则乱,我明白的。”   经过一场惊吓,寺庙是游不成了。   都说一语成谶,原来连想一想都不成,才想到跛脚,就真的跛了。   卫婴也想学谢昙找根竹杖拄着走回去,正盘算着从哪里弄根竹子树枝,便觉脚下一轻,待回过神时已被长兄打横抱在了怀里。   兄妹可以这样么?还是当着谢昙他们的面,还有谢二郎在……   卫婴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在暗室里扮成陌生人与长兄苟且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自觉地挣扎着想要下地,长兄的手臂却像铁铸的一般,将她牢牢禁锢住,在她膝弯里托了托:“别乱动,小心掉下来。”   卫婴缩在他怀里,半晌方才鼓起勇气偷偷觑了一眼谢昙。   可好友只是神色如常地与同胞兄长拌着嘴:“看看人家阿兄,再看看你。我也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谢七你讲点良心,”谢酝叫苦,“你看看你什么身量,人家卫妹妹什么身量?”   谢昙:“你怎么不跟人家兄长比比身板。总之我走不动了,你不背我我就在这里过夜。”   ……   再看谢酝和谢子云,脸上也都没什么异样之色。   卫婴悄悄抬眼看了看长兄,他立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她,眼中只有关切和疼惜:“怎么了?可是疼得厉害?忍一忍,到了寺中用冰敷一敷,再上一遍药。”   卫婴摇了摇头:“不疼了,谢谢阿兄。”   卫珩一笑:“傻孩子。”   卫婴渐渐放松下来,原来只是她心里有鬼。   行至精舍,用冰敷了足踝,又上了一遍药,已是倦鸟归林的时分。   谢二郎提议:“叔玉兄,天色向晚,令妹又伤了足行动不便,今日不如在寺中下榻?”   谢酝:“夜晚溪流湍急,林中又多蛇虫野兽,还是歇一夜再走。”   谢昙当然更盼着卫婴留下:“我们好久不曾见面,今夜阿婴来同我一起睡吧,我们抵足而眠,聊个尽兴!”   卫珩沉吟片刻,问妹妹:“阿婴愿意在寺中住一夜么?”   卫婴自是求之不得,下榻寺中,便理所当然要一同用膳,用罢晚膳再饮茶、清谈,有更多机会与谢子云熟悉起来。   回了建康哪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外男。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二郎,赧然道:“我自然愿意的,只是叨扰谢家姊姊与两位兄长。”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26章 夜谈   当夜, 两个跛足女郎并头同榻而眠。   卫婴前一夜未睡好,但她与谢昙许久未见,白日里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此时尚无睡意, 而谢昙龙精虎猛, 与人清谈时可以通宵达旦, 自乐意奉陪。   两人先聊了聊分别以来的近况,虽说往来书信里都写过,见了面还要再说一遍。   接着不免又说起建康城高门世家间的热闹, 谁家与谁家结了亲,谁在宴会上下了谁的脸面……过去数月还算风平浪静, 最大的热闹当属张老夫人的生辰宴, 还有王五郎与卫四娘先议亲又不了了之。   谢昙纵然心大,也知道卫家诸房不睦,但好友毕竟也牵扯其中, 当着她的面不好说这个。   将熟悉的人家盘点了一遍, 谢昙忽然想到一桩大热闹:“对了,你们在落星山雅集上可见司道真了?”   卫婴一听晋陵长公主名讳, 新仇旧恨便涌上心头, 都是这罪魁祸首,害得她与卫珩兄不似兄,妹不似妹。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下文:“长公主怎么了?”   谢昙清了清嗓子, 装模作样:“啊呀,讲出来污了妹妹耳朵, 还是不讲了。”   卫婴哪里不知道她是在卖关子,侧过身勾住她脖子,柔声撒娇:“好姊姊, 告诉我嘛。”   谢昙:“哎,不能讲不能讲,除非妹妹亲香亲香。”   卫婴“哼”了一声,还是红着脸嘬唇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谢昙只觉一阵又软又香的微风从脸上拂过,心怀大畅:“既然妹妹都这么求我了,那还是告诉你吧,你可别同你兄长告状,说我带坏了你。”   “嗯,”卫婴连忙点头,“不会说的。”   谢昙这才道:“庾家二房四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司道真在落星山雅集上搭上了她夫君,急得她连夜快马加鞭从建康赶到落星山捉奸,大清早她带着一群家奴浩浩荡荡踹开司道真的房门……”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卫婴无可奈何,又在她另一侧脸颊上碰了碰:“捉到了没有?”   谢昙接着说:“捉倒是捉到了,只不过两人没在一张床上,她夫君与常山王府两个美妾滚在一起,司道真房里却是个马奴。”   卫婴大惊:“长公主再乱来,也不至于……”   谢昙也赞同:“多半是叫人设计了,她那性子,平日四处得罪人,也不知是谁下的手,真是够狠的。”   “那马奴如何了?”卫婴忍不住问,晋陵长公主再胡闹也是天家公主,传扬出去大不了被皇帝、太后申饬一番,禁足数日,不会少块肉。   那马奴就不同了,即便被害也是以下犯上,以贱凌尊,是要丧命的。   谢昙:“我正要说呢,司道真也是个人物,她向常山王要了那马奴,提了他做亲卫,带回公主府去了,她阿兄得知此事将她召进宫骂,她回嘴说先帝可以纳屠酤女,今上可以封娼家女做婕妤,她堂堂长公主临幸个马奴怎么了。”   卫婴也不禁有些佩服司道真了,若她醒来杀了那马奴泄愤,那便是天家公主被卑贱奴仆玷污,而现在是她主动临幸,虽然传出去还是不好听,却是淫人而非被人淫。   但是布下这毒计的人却无法料到司道真会如何行事,也不知道马奴会活下来。   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为了让长公主声名扫地,不惜搭上一条人命。   卫婴将当日筵席上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想不出会是谁。   至少不可能是长兄,那天他中了药自身难保,部曲也被长公主的人提前制住了。不知怎的,卫婴心下略感欣慰。   天下大事聊完了,两个小女郎一时无话。   卫婴指尖在衾被上划了几划,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把话头引到谢二郎身上去,便听谢昙问:“阿婴,我问你句话。”   “姊姊但说无妨。”   “那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你是不是对我兄长有意思?”   卫婴脸一热:“姊姊你……”   “当真?”谢昙又欣喜,又有些懊恼,“你做我嫂嫂我是挺高兴,只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兄长就为其虚言矫饰……阿婴,我实话实说,那厮配不上你。”   “等等,”卫婴有些糊涂了,“谢姊姊说的是哪位兄长?”   谢昙也糊涂:“当然是谢酝啊,今日你不是一直在看他么?”   卫婴:“……我只是第一次看谢姊姊与谢家四兄兄妹在一处,觉着有趣。”   “原来如此,”谢昙笑着拍拍心口,“幸好幸好,我就说呢,我们阿婴心明眼亮的,怎么能看得上谢酝呢!”   卫婴:“……”   其实谢四郎人品才貌在建康一众世家子弟里十分出众,只是时常听谢昙编排他,久而久之便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而且她很早便从谢昙处得知,谢酝醉心林泉,无心仕途,上头又有一群叔伯和三个兄长撑起门户,尽可以由着他任性。   可一辈子纵情山水并非卫婴所愿,谢四郎与她可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与荀九郎一样早早从她计簿里勾除了。   谢昙总算回过味来:“等等,你问我哪个兄长……莫非你看上的是我二兄?”   卫婴嗔了她一眼,拉起衾被遮住脸:“谢姊姊……”   谢昙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我二兄才学相貌能为倒是无一不出挑……”   卫婴听着好友不似预想的那样为她高兴,心不由一沉,通常这话后面跟着个“不过”。   “谢家二兄可是与人议亲,或有心仪的女郎了?”卫婴将衾被拽下一小截,露出双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好友。   “那倒没有,”谢昙挠了挠下巴,“只是二兄很小就随伯父离京,不与我们在一处长大,即便是小时候,他也成日读书习字,很少与我们一起胡闹,而且……”   卫婴知道“而且”后头更是重中之重,将耳朵也探出了被窝。   谢昙接着说:“二兄本人倒是没什么,但伯父这人有些……做小辈的不好非议长辈,不过为了妹妹我只好大逆不道一回了。伯父仕途不顺,便对二兄寄予厚望,小时候二兄背书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板子,若是犯了大错,挨鞭子、跪祠堂,对个五六岁的孩子这样苛刻,实在是……”   卫婴也听说过谢柏其人,在风流旷达的谢家人里是个异类,骄矜傲慢,志大才疏,领着兵却看不起麾下将领,以“老兵”呼之,弄得将士离心。   这也是她一开始选定王诚的原因,谢旭的父亲靠不上,几个叔父终究隔了一层,又有自己的亲儿子要提携。谢旭的仕途不但要靠自己,还得防着他阿耶拖后腿。   不过儿媳与阿舅其实没有多少共处的机会,谢旭这两年在西府风生水起,显然是有手腕的,关键还看他本人。   “那谢家二兄是什么样的性子?”她问。   谢昙想了想:“我们毕竟聚少离多,不好断言,不过二兄名士风流,又在西府如鱼得水,颇受大司马器重,自不是大伯父那等迂阔耿介之人。”   卫婴心下有了计较,又问:“不知谢二兄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很多男子心仪之人都与母亲有些许相似之处,而谢旭母亲是在他少年时病故的,更多心结与遗憾,既然容色不能打动他,那就攻心吧。   谢昙:“我阿娘同大伯母做女孩时便相识,说那时大伯母性子活泼,爱说笑话,可自我记事起,就不曾见大伯母笑过几回,久而久之悒郁成疾,终于在二兄十五岁时撒手人寰,我总觉大伯母早逝与大伯父的作为怕是不无干系。”   卫婴闻言也有些唏嘘,身为女子,凭你做女孩时再快活,一旦所托非人,便是半生不幸。   两人一时无言,过了会儿谢昙说:“其实你的婚事我也一直担心,有时想不如就叫我阿娘去你家提亲,把你娶回我家罢了,至少不会受委屈,可我知道你八成看不上谢酝……”   “谢姊姊别这么说,四兄是极好的。”   谢昙“嗤”了一声:“不过今日见你兄长这么疼你,我就不担心了,他一定会仔细替你择婿的。”   说起卫珩,卫婴心又是一坠,咬了咬唇:“谢姊姊……你觉着我阿兄怎么样?”   谢昙大骇:“我可不想做你嫂嫂!”   “我不是这意思,”卫婴忙说,“只是想问你……觉着我阿兄这个人如何?今日我见你与谢四兄相处融洽又随意,感情甚笃又常针锋相对,才知还有这样的兄妹。”   谢昙挑了挑眉:“如我和谢酝这样的兄妹比比皆是,倒是你和你阿兄这样的很少见。”   卫婴心头一突:“为何?我们这样有哪里不对么?”   谢昙蹙起眉:“也不是不对,就是一般兄妹纵然年幼时感情好,长大成人后难免也会疏远一些,要不就是我和谢酝这样长大仍然玩在一起的,多少有些互相嫌弃,我从未见过如你兄长这样的,不错眼地盯着你,一有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顿了顿:“好比今日你被蛇咬,若是换了谢酝,他当下也会紧张,但只要知道蛇无毒,便只会笑话我没用,可你阿兄今日吓得脸色都青了,仿佛你叫蛇咬一口天都要塌了,即便告诉他蛇无毒,他也还是绷着脸。不过兴许你们年岁差得多,幼时又不在一起长大,他还将你当作小孩子呢。”   “谢姊姊也觉我阿兄对我好得过头了么?”卫婴忍不住心虚辩解,“我和阿兄自幼失散,长房又只剩下我们两人,他难免对我着紧些。”   谢昙不疑有他:“你阿兄疼你是好事,不然你岂不是无依无靠了?就你家里那老夫人,心眼都偏到了胳肢窝里,没你阿兄护着,怕是要把你卖了。”   谢昙侧过头,借着榻边烛火微弱的光焰打量卫婴:“也难怪你阿兄这么疼你,若你是我妹妹,我整天把你抱在手上舍不得放呢,只恨不能变作男儿身来娶你……”   卫婴佯装生气呵她痒,她个子不及谢昙高,但拜百戏班所赐,手劲十分大。   谢昙招架不住,连叫饶命:“好妹妹,饶了我这一回吧……对了,对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卫婴这才罢了手:“什么好东西?”   谢昙跳下床,鬼鬼祟祟地从衣箱底下挖出一卷帛书来。   卫婴撑着坐起身:“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拿卷破书来糊弄我。”   “嘘,这可不是一般的书,是我从谢酝那里偷来的……”谢昙移近烛火,抽开丝绳,将帛书在衾被上展开。   若换作从前,卫婴看着画上那些拧作一团的小人或许还一头雾水。   但她今非昔比,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卷避火图,只不过比起阿银那卷更精雕细琢,一看便是出自行家之手,线条如春蚕吐丝,设色层次分明,若不看画的是什么东西,单论画技恐怕不在卫珩之下。   想到长兄,又想到图上有几样就是她和长兄做过的,卫婴整个人烫得都快熟了。   谢昙只当她是害臊:“啊呀,你这么脸嫩,嫁了人可怎么办。所以我说谢酝配不上你,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偷偷躲在被窝看这些东西,真是藏污纳垢、人品猥琐。”   卫婴:“……我们也在看。”   “我们不一样,”谢昙皱皱鼻子,“我们这是求知若渴。”   两人很快就忙于求知,顾不上说话了。   这卷图花样繁多,有的简直匪夷所思。   谢昙看似不羁,其实也是第一回看这些东西,不像卫婴还有些实践的底子,看见一张图,忍不住干呕起来:“这这这……这东西真恶心,怎么能入口?成婚竟然要做这等事,打死我也不嫁人。”   又看向卫婴:“妹妹还是别嫁了,这太恶心了。”   卫婴于此道一知半解,两次和长兄都是黑灯瞎火,也看不分明,倒是这避火图上画得历历分明,她看了也觉骇人,想想长兄玉似的人身上安上这么个乌紫发黑的物事,实在是不匹配不协调,何况中毒后比画上的还惊人……   她不禁有些庆幸只是替长兄解毒,每次按部就班即可。   可若是当真像谢昙猜测的那样,成婚后就要将这图上的事做全……   她一想到要与谢旭做图上这些事,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谢昙唬了一跳,忙把图挪到一旁迅速卷起来,塞回衣箱底下,不敢再用这些污糟东西玷染纯洁无瑕的阿婴妹妹。   卫婴却是茫然不知所措,为何一想到与谢旭做这些事她就浑身难受,可两次与长兄苟且,却不觉恶心难耐呢?兄妹相奸自然是恶心,可她似乎只恶心在头脑里,身上并不排斥长兄的靠近。   第一次是因为急着救命,第二次又是为何?熟能生巧么?   她没想明白,谢昙又开始骂兄长:“下回再也不看了,都怪谢酝那厮!”   卫婴:“……”   ……   谢酝此时正在书斋里与堂兄对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染了风寒?”谢旭问。   谢酝揉揉鼻子,摇摇头:“八成是谢七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谢旭一笑:“你们都到了快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成日像孩童一般斗嘴。”   谢酝:“是我想和她斗嘴么?哪回不是忍无可忍……看看人家卫叔玉的妹妹,要是谢七有卫家妹妹一成乖巧,我都和她吵不起来。”   谢旭眸光动了动:“四弟觉得卫氏兄妹如何?”   谢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卫叔玉就不必说了,如圭如璋,有口皆碑。至于卫家妹妹……谢七的眼光多刁钻,能入她眼成为她闺中密友的,卫家妹妹的品貌自然也是一等一的。二兄为何忽然这么问?”   谢旭从棋笥中取出一颗黑子,在指尖拨弄旋转着,目光在棋局上逡巡,寻找着对手的破绽:“四弟大约也知道,我此次来蒋山是为了卫叔玉。”   谢酝听父亲说起过,也不掩饰,直言道:“我听父亲说了,二兄此来是替桓大司马当说客,想请卫叔玉去西府。”   “不止如此,”谢旭落下一子,“祖父有意与卫氏联姻,想让我从卫氏择一女求娶。”   谢酝闻言并不意外:“莫非二兄属意卫家妹妹?”   谢旭露出迟疑之色:“本来能娶卫叔玉的亲妹妹是最好。”   谢酝听他话里有个“不过”,但等了半晌,谢旭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我们家可曾得罪过卫氏?卫叔玉似对我有些成见。”   谢酝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们家平白无故为何去得罪卫家,即便朝堂上有些分歧,那也是与他几个叔父,与他无涉。今日他与二兄不是相谈甚欢么?二兄可曾与他提到西府之事?”   谢旭:“略提了一提,他的意思是还需斟酌。”   “这就怪了,”谢酝自言自语,“卫家这景况,卫叔玉只能出仕,就算他要入朝,最好也去西府历练一番,他自己一定明白这道理,为何举棋不定。”   “他必定有自己的考量。”谢旭淡淡揭过,不再提卫家兄妹之事。   他先前也不明白在落星山卫珩为何要设计害他。当日他仓皇狼狈,若非运气好,只怕已成了晋陵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他事后着人去查,那些人却未留下任何形迹,这反倒叫他怀疑起卫叔玉,在场诸人有这本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偏偏卫叔玉提前离席,且长公主本来的目标显然是他。   若只是捉个替死鬼,为何偏偏选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才隐隐有个猜测浮出水面。   卫家三娘子的确是倾国倾城,人皆有爱美之心,他只是比寻常男子更有定力,并非入定的老僧,怎能无动于衷。   卫氏女郎与他见礼时那含娇带怯的一笑美则美矣,却显是有意为之,反而是她被蛇咬伤,躲在长兄怀中时那自然流露的妩媚,才更叫人怦然心动。   不过……   他求娶卫氏女终究是为了卫叔玉,若当真如他猜测的那样,这个妹妹便是碰不得的。   谢旭捏了捏眉心,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   两个女郎秉烛夜谈,翌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卫婴醒来查看脚踝伤势,红肿已消褪些许,蛇咬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   用罢午膳,卫珩便着下人收拾行装,预备带着妹妹回别业。   卫婴不愿就此与好友分别,又打着与谢旭多接触的主意,思来想去,还是拄着竹杖去了长兄下榻的禅院。   卫珩正在写经,见了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笔管,起身去搀扶她:“有事遣奴婢来传话,怎么亲自过来。”   边说边扶她到软榻上,又从床上取了隐囊让她靠着。   “阿兄……”卫婴仰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卫珩淡笑:“总算想起阿兄了,有何事要我办?说吧。”   “无事就不能来找阿兄么?”卫婴嗔道,“这回确是有事……我想请谢姊姊去别业小住几日,阿兄允不允?”   “妹妹也是别业的主人,要请闺中密友去小住,何须来问我,吩咐下去便是。”   “别业中没有长辈在,谢姊姊一个人必不答应的。”卫婴知道长兄一定心知肚明,只是她不说,他也便不主动提。   “你的意思是,想请谢家兄妹三人一起去别业小住?”卫珩唇角笑容更深,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卫婴低下头,脸上发热,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他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   可她不承认,长兄便不松口,她只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卫珩不语,只是端起案头泡了一夜的茶水饮了一口,苦涩滋味长久逗留在舌尖。   许久得不到答复,卫婴疑惑地抬起头:“阿兄?若不可以的话就罢了。”   卫珩笑了笑,答非所问:“看来妹妹对谢郎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码完就提前更了,省得和存稿箱战斗~ 第27章 表白   卫婴之所以敢向长兄提此事, 是因为昨日见他与谢旭言笑晏晏,比之在落星山时熟稔不少,便以为是长兄有意结亲的缘故。   可听他的意思,似乎对谢旭其人还有疑问?   她试图从卫珩眼角眉梢看出些端倪, 可长兄只是含笑看着她, 眼眸里看不出丁点情绪。   卫婴忽觉禅房里有些阴冷, 许是古木森然、浓荫蔽日的缘故吧。   她微微偏头,一派天真烂漫:“阿兄这么问,莫非是对谢家二兄不满意?”   “谢子云仪表堂堂, 才学兼人,我怎会不满意, ”卫珩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只是我与他只有数面之缘,不知他品行究竟如何。倒是妹妹,才见了他两回, 说过三五句话, 怎么就决定了?”   原来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么?卫婴心下微松,可那股隐隐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她在王五郎那里已吃了一次亏, 若不及早定下, 她真怕谢旭这里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咬了咬唇,望着长兄眸光微漾,双颊晕红, 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话,阿婴不知该不该说……”   卫珩挑了挑唇角:“妹妹不必羞赧, 若是父母健在,你的婚事本来轮不到我过问,不过如今既然只剩我这兄长, 你心里如何想不妨直言。”   卫婴便低着头缓缓说:“谢家二兄这样才学家世,建康城里心悦他的女郎一定不少……”   卫珩:“妹妹生怕不及早定下,这门亲事叫旁人捷足先登?”   这话说得直白,卫婴虽是这个意思,叫他这么说出来,还是面红耳赤。   卫珩垂眸看着她红似樱颗的小巧耳珠:“好郎君不只他一个,妹妹年岁尚幼,不想在家中多留几年?嫁了人总没有做女儿自在。”   卫婴不想显得太过急切,只蹙着眉轻声道:“祖母跟前有其他堂姊妹尽孝,实是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早晚都是要出阁的,也不在这一年两年。”   为了打动长兄,她又说:“阿兄也快出仕了吧?不论是去西府还是入朝堂,若能与谢氏联姻,庶几都能对阿兄仕途有未·𝕎·来·𝔼·整·𝕃·理所助益。谢、卫两家已有两代不曾联姻,也该有一桩婚事缔结两姓之好。阿兄虽是卫氏长子,几位叔父堂兄却难以成为助力,阿兄孤军奋战太难了。”   卫珩自嘲地一哂:“原来是我这兄长太没用,要妹妹为了我的仕途献出自己。”   卫婴脸更烫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阿兄前路艰难。”   “前路再艰难,也不至于用自己亲妹妹铺路,”卫珩道,“阿兄只要活着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周全。”   “可是我总要长大成人的,不能一辈子在阿兄羽翼之下……”   “有何不可?”卫珩目光微微闪动,半开玩笑似地说,“莫非你还怕阿兄短了你的衣食?”   “阿兄自是富可敌国,”卫婴也凑趣地笑,“不过阿兄也要成家的,祖母在时还好,等祖母百年后,阿兄独自建府,我一个未嫁女总不能住在兄嫂家里。”   “若我不娶呢?”卫珩望着她。   卫婴不曾抬眼,也看不见他眼中陡然的灼热,莞尔一笑:“阿兄说笑呢。阿兄承家族之重,自要成家的,我一直盼着阿兄早日成婚,诞下小侄儿小侄女,他们一定也像阿兄一般聪明颖悟,龙章凤姿。”   “恐怕要令妹妹失望了,我中毒日久,即便成婚也未必能有子嗣,何必多此一举,”卫珩含笑说着,仿佛是戏言,双眼却紧盯着妹妹,“待祖母百年、分家别府,家中只有你我,府中诸事皆由你作主,不必侍奉舅姑,一辈子只做卫氏女郎,卫珩的妹妹,可好?”   卫婴低着头咬唇思忖,一辈子不出嫁,一辈子与长兄在一起,如果她是真的卫婴,她会愿意吗?   可她设想不出来,她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长兄待她的好皆因她是卫婴,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他待她越好,得知真相时便会越狠。何况现在她还藏了别的秘密。   她要嫁得高嫁得好,夫君有权有势她才可高枕无忧。   卫婴好像从未真正摆脱那根橦木,她爬啊爬,爬到了半空中,好不容易已经看见了顶端,此时犹豫不决只会粉身碎骨,她只有一鼓作气爬到顶上去,攀爬就是她的命。   若她是真的卫婴,大约也不会愿意的吧。   连寡妇投靠兄弟都要遭人非议,何况是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到时候不知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世族最重声名,卫珩的仕途说不定也会受影响。   她要权势富贵,要儿孙满堂,要一辈子的顺遂如意,像张老夫人、诸葛老夫人、卫太后那样地位尊荣、高枕无忧。   长兄还在继续劝她:“你只说为了卫氏,为了我的仕途,那你将自己放在何处?你是否心悦谢子云?”   庭中的蝉不知何时齐齐鸣叫起来,在她耳中喧嚣着,她一阵心烦意乱,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仰起头,翦水双瞳里全是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忐忑:“我当然心悦谢郎,方才说那么多利弊,只是对着阿兄不好意思将心事宣之于口,阿兄非要逼人说出来么?”   卫珩忽然哑口无言。   良久,他嘴唇轻颤,牵起一个微笑:“才见了两回,就认定了他?”   “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卫婴低声说,“人与人的缘分不在时日长短,有时只需一眼……”   她粲然一笑:“便如当初刚回家,长兄在一群堂兄弟中间,彼时个子还未长成最高的那个,我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你,心里暗暗认定那便是我阿兄,果然没猜错。”   卫珩像是也回忆起往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妹妹好眼力。那时候我想的却是,这小女郎面黄肌瘦,伶仃瘦小,像只迷路的小野猫,竟然是我妹妹。”   卫婴心头一跳,笑容隐去,眼眶渐渐红了起来:“阿兄还笑话我,那时我从水中被人捞起,好几日高热不退,又流落在江心洲渔村里,成日吃不饱,半个月才被家里找到,这辈子再没有这样惨过。”   “怪我不好,不该提你伤心事。”   “也怪不得阿兄嫌弃,那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蝉声闹一阵静一阵,微风掀动帘栊,“刷刷”地作响。   卫珩端起茶碗,将碗底残茶饮尽,微垂眼帘,不去看卫婴:“妹妹的心意我明白了。”   卫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弯起眉眼:“那我可以请谢姊姊他们去别业小住了吗?”   卫珩点点头:“自然,都如妹妹所愿。”   谢家兄妹本就打算去别业拜访的,卫珩出面相邀,倒是省了递名刺的功夫。   一行人收拾行囊,午后辞别了寺主,便即出本业寺,乘小舟溯流而上。   卫婴自然与谢昙同乘一舟,谢氏两兄弟一舟,剩下卫珩独坐一舟,谢家兄弟本想邀他同舟,他只推说船舱狭小婉拒了。   卫婴得偿所愿,称心惬意,只觉前途如林间洒下的光束一般明亮。   舱房里没什么可以玩的东西,卫婴又容易晕船,两人便只坐着聊天。   谢昙知道她属意自家堂兄,便搜肠刮肚,将与谢旭、大伯母有关的事都告诉好友。   “大伯母心疼二兄,又不能拦着伯父管教孩子,便只能在他衣食上用心。听我阿娘说,二兄幼时的贴身衣裳都是大伯母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她又怜他小小年纪不舍昼夜地苦读,便学着下厨做些花巧的糕饼甜羹让他高兴些,二兄喜爱食甜,想来也有思念母亲的缘故。”   卫婴听着听着,思绪不由随着视线飘到了后头的一叶孤舟上。   长兄喜食什么呢?   先前她做莲子羹、冰酪乳,只是因为好看又易做,长兄好像从未在衣食上显露出什么偏好。   杨夫人离开卫府时卫珩才三岁不到,他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么?杨夫人抛下长子的时候可有不舍?   卫婴忽然想起杨夫人身边的嬷嬷,那嬷嬷是杨夫人陪嫁,似乎对主人的恩德颇为感念,每每忆起杨夫人还要抹眼泪,可她找了个野孩子混淆杨夫人血脉,却从未想过对卫珩这唯一的真骨肉尽几分心意……   一些从前因为年幼忽略的事情,慢慢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那嬷嬷教她去逢迎讨好卫珩,可又时常提醒她身份,告诫她切不可真将小郎君当作自己兄长来仰慕、亲近。   还有几次她看见那嬷嬷躲在暗处,直勾勾地盯着卫珩,那眼神绝称不上慈蔼。   “阿婴,阿婴?”谢昙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我在想我阿兄……”卫婴脱口而出。   谢昙露出困惑之色。   “我在想……对了,昨晚你为什么说不想做我嫂嫂?心悦我阿兄的女子不少呢。”卫婴忽然想起这事来,昨晚她一心打听谢旭的事,倒是忽略过去了。   虽说她如今一点也不想撮合长兄和好友,可谢昙这么避之如蛇蝎,也让她不解。   谢昙皱着眉头挠了挠下巴:“我说实话,你可别放在心上。我不是想离间你们兄妹感情。”   “我如何会这么想谢姊姊,你畅所欲言便是。”   “那我直说了,”谢昙道,“我觉着你兄长不太喜欢我。”   卫婴大感诧异:“怎么会,当初阿兄得知我与你结交,还夸赞你有林下之风,这些年也一直赞成我与谢姊姊深交。”   谢昙歪着头望着天:“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隐隐的感觉,也不是不喜欢,更像是戒备,生怕我会将你偷走似的。”   卫婴笑得有些勉强:“阿兄不会这样想的,只是长房只剩下我们两兄妹,他难免着紧一些……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谢姊姊多担待。”   谢昙心胸宽广,只当卫珩太过关心妹妹,并未放在心上。   卫婴却叫她戳中了隐忧,心绪沉重起来。   日暮时分,一行人抵达卫家别业。   谢昙自与卫婴住一个院子,卫婴想起院中还有一个阿银,有些担心好友会吃味——毕竟她和阿银才相识便住了同一间屋子。   谢昙却毫不介怀,反而对阿银很感兴趣,三个小娘子连说带比划,倒也能说到一起去。   阿银母女见了两人的跛脚,越发对她那套禳灾避祸的说辞深信不疑——卫娘子只离开半日,又是被蛇咬又是崴脚,连带着她朋友都受波及跛了,可见那劫数的厉害。   阿银很是自责,总觉是她没有时时刻刻跟着卫娘子的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护好卫娘子和她的好友谢娘子。   三人便日日玩在一起。   谢昙第一次与这样的农家小娘子来往,阿银的一切都叫她觉着新奇,饶有兴味地跟着她去溪边,看她捉鱼做鱼酢,拔芦苇做芦笛,划着小舟去湖里采莲蓬,爬到树上采蝉蜕、掏鸟蛋,连阿银捉了蝉做蝉炙,她也不惧尝个鲜,连连感叹:“下回我们出游一定要带上阿银,要是当初在雁岩有阿银在,我就不必吃谢酝炙的雀子了,阿银你尝过一半生一半焦,毛羽和内脏兼备的雀子吗?”   阿银叫她逗得直笑,飞快地打手势:[娘子说话真好笑。]   阿银表情达意的那套简单手势,卫婴和谢昙不出两日就学会了。   谢昙最多奇思妙想,又喜欢在这些事上动脑筋,觉着阿银这套手语太过粗疏简陋,不能恰如其分地表情达意,傍晚回了书斋便取了纸笔写写画画,时不时撂下笔沉思或比划,不出几日便将那套手语改良了不少,既容易学,又不易混淆,还能表达更多意思。   谢昙还将手势画成了长卷,供阿银和家人时时查阅。   阿银抱着画卷去找李氏,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场,都感叹际遇奇妙,一点善心竟招来这两个神仙似的女郎。   卫婴在手语的事上帮不上什么忙,谢昙冥思苦想时,她便去小厨房捣鼓吃食。   这几日她向别业的庖人学了几样糕饼甜羹,每日翻着花样做了给客人送去,不过最拿手的还属莲子羹和冰酥酪,她也做了两回,得到诸人交口称赞。   谢旭是聪明人,还有谢昙旁敲侧击,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态度却始终不甚明朗。   卫婴想着吃食虽好,吃进肚子里就没了,谢旭在别业住不了几日,还是得留个物件时时提醒他才行。   她的女红着意练过,还算拿得出手,便叫婢女搬了各色绡纱来,选了些素净雅致的颜色,缝了些巴掌大的小纱囊,边角点缀上花草虫鸟,里面装上兰麝芳草,分送诸人放在案头、悬于帐中,驱蚊除秽,说起来不过是尽地主之谊,但也拦不住别人随身佩戴,藏于襟袖。   做纱囊是为了谢旭,也不能单送谢旭,否则便是私相授受。   卫婴做完药囊,给客人送完,亲自将最后一个送去给卫珩。   她想不出来给长兄的香囊该绣什么,拿着针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那日打马穿过林间看见的那只蝴蝶,便绣了上去,绣完却觉不似男子所用之物,将那香囊收入箧笥,又重新缝了只烟灰色底,竹叶为饰的,拿去给长兄。   卫珩收得也随意,接过来看了一眼,道了谢,便随手放进案头的箧笥里。   卫婴明明做得不甚经心,见他这样随意处置,心里还是不太舒坦:“阿兄夜里安寝时可以悬在帐中,我在里头加了些安神的草药。”   “多谢,妹妹费心了,”卫珩撩起眼皮,“我会记得用的。”   顿了顿:“对了,有劳妹妹回去提醒一下阿银娘子,明日便是解毒之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要是妹妹这里答应了哥哥,他是愿意金盆洗手退回去一辈子做兄妹的,不过妹妹当然不会答应的~   明天解毒,预计也是18点更,保险起见准时看吧 第28章 报复   不必长兄提醒, 卫婴也忘不了翌日便是七日之期,她又要替卫珩解毒了。   闲适的光阴总是过得特别快,像生了羽翼,倏忽一下便飞过去了。   这一日他们照例与谢氏兄妹一起用夕食。   小宴设在流杯亭, 亭子跨着蜿蜒溪水而建, 花树上缀了星星点点的风灯, 亭子周围悬着白纱帐,亭内设几榻屏风、棋枰琴书,沿曲水设食案。   主人先至, 谢家三兄妹随后来到亭中,卫婴一眼便看见谢旭腰间悬着的香药纱囊, 双眼倏地亮了起来。   谢旭注意到她的目光, 也低头看了看腰间,落落大方地笑着说:“山间蚊虫多,这几日多亏了卫家妹妹的药囊。”   谢昙冲卫婴眨眨眼:“二兄这几日大约是婴妹妹做的甜食蜜点吃多了, 血甜了招蚊子。”   卫婴赧然红了脸, 手指绕着腰间丝绦,嗔了好友一眼:“谢姊姊也吃得不少, 蚊子怎么不叮你嘴。”   谢昙:“那不一样, 我的没有二兄的甜,我的只甜在嘴里,二兄的甜在心里。”   卫婴佯怒:“早知今晚不该做冰酥酪, 该做胶牙饧粘住谢姊姊的嘴。”   谢昙长长地“哦”了一声:“婴妹妹又做了冰酥酪呀,二兄那日对妹妹做的冰酥酪赞不绝口, 连吃了两碗呢!”   “七娘,不可胡言乱语!”谢旭板起脸来教训堂妹,眼中却逸出一丝笑意, “不过卫家妹妹的冰酥酪确实是人间至味。”   话不必说得太明,卫婴岂有不明白的,低垂着头:“简陋小食,谢家阿兄喜欢便好。”   谢旭看着她领口露出的一截粉颈染成粉色,几缕绒绒的细发可怜可爱,心中也似微波荡漾。   这几日他暗暗留意卫家兄妹,卫珩对妹妹不似一般兄长,但卫婴对兄长并无别样情愫,反倒对他明着示好。   日日叫这样妍丽灵慧的女郎含情脉脉地望着,世间有几个男子能不心动?他年方及冠,亦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些年来万事以前程为先,克己复礼得近乎苛待自己,可遇见真正令自己心动的女郎,何尝不想抛下一切任性一回?   于是他今日便任性了一回,将她送的纱囊佩在了腰间。   他看向卫珩,只见他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含羞带怯的妹妹,看不出愠怒。   谢旭与卫叔玉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那日妹妹被蛇咬时短暂的失态。   看见珍爱的妹妹与别的男子眉眼传情,想必很不好受。   卫珩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也看向他。   他眼神中的冷意让谢旭不寒而栗。   那绝不是兄长审视挑剔妹妹意中人的目光,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一头雄兽看另一头雄兽。   谢旭并未退却,迎着他的目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血液滚烫沸腾,人一辈子总要冲动任性一次的。   卫珩不能娶自己妹妹,总有一天要将妹妹许人的。既如此,为何不能是他?   卫叔玉是聪明人,早晚会想通,无论家世人品还是能为,他都是最好的人选。   以己度人,他应当不会因此与自己、与谢氏为敌。   想到此处,他向卫珩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对兄妹二人道:“连日叨扰叔玉兄与妹妹,明日在下与舍弟舍妹便要回建康,待两位回城,务必赏光来舍下小坐。”   卫婴吃了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谢旭今夜为何佩了药囊来赴宴,又一反常态地回应她的殷勤。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要将自己的态度告诉她。   她转头问谢昙:“怎么这就要回去了?不能多住几日么?”   谢昙也是歉然:“正要告诉婴妹妹呢,祖母今日遣人送信来,说昨夜做了噩梦,要我们回去陪她去祇洹寺进香,其实就是想我们了。我们三个才回京就来了蒋山,再不回去尽孝也说不过去。”   卫婴听她这么说,也不强留她,只说:“我们要在这里再住月余,阿银也在,蒋山离建康近,你若是得空就过来玩。”   又看了谢旭一眼,羞涩地一笑:“两位谢家阿兄也是。”   两人都道一定。   谢昙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蒋山一住这么久,你家老夫人不闹么?”   卫婴倒是不怕张老夫人催,左右有卫珩顶着,不过解毒的事绝不能让谢昙知晓,只说:“阿兄从落星山回来有些微恙,城中喧嚣,不比这里山水养人,我便陪阿兄在此住一段时日。祖母那里有其他兄弟姊妹承欢膝下,倒是不用担心。”   正说着话,婢女用银盘托着几只琉璃碗过来。   卫婴笑道:“光顾着说话,我的冰酥酪来了,这回将蜜糖换成了石蜜,樱桃用蜜滋过,你们尝尝哪种好吃。”   五人便即入座。   食案设在曲溪两岸,一边两座,一边三座。   卫家兄妹自是坐一边,不过谢昙和谢酝心照不宣地将卫婴对面的座位让给了堂兄,方便两人眉来眼去、郎情妾意。   酥酪端到了各人面前。   谢旭先欣赏了一番:“妹妹兰心蕙质,舍下也有北边来的庖人,擅治乳食,做的酥酪却没有这般清甜润滑。”   其实卫婴的手艺怎么能和谢府的庖人比,他的意思她自然明白。   连日的苦功终于有了回报,卫婴只觉苦尽甘来,不由自主地瞥了眼卫珩,却见他面前的酥酪一口未动。   上回在祇洹寺连放热的他都全吃完了,她还以为他喜食此物。   是这几日连着吃了三次,吃腻了么?   正想着,长兄撩起眼皮向她看过来。   卫婴悄悄觑他叫他逮了个正着,不能立即避开,便问:“阿兄怎么一口也不吃,是不合口味么?”   “这几日脾胃不调,不能用这些腥臊之物。”卫珩平静道。   谢昙纳闷:“不腥啊,清甜微酸,很开胃呢。”   卫婴便是再迟钝也能看出长兄心绪不佳,回想自己这两日哪里得罪了他,可谢家兄妹有的,长兄那里也都有,不管是吃食还是药囊,甚至都是她亲自送过去的。   也许是气候燠热,他体内又有余毒未清。   对了,她那夜误饮了几口毒酒,也是燥热难当的。   想到今夜又要解毒,她的心沉了沉,不过看见坦坦荡荡表露出心意的谢郎,便又将那沉重心事抛到了脑后。   只要熬过这月余便好,从此就是一条坦途。   凉风习习,溪流潺潺,五人流觞联句,惬心畅意。   几人不知不觉都多饮了几杯,别业里自酿的竹叶酒清冽甘甜,入口绵顺,连一向节制的卫珩也连着饮了数觞。   许是美酒令人畅怀,他比平日少了些矜持,与谢家兄弟谈玄论道,到席散时还未尽兴。   谢酝量浅,一不小心贪杯,叫僮仆扶着回了房,谢旭则同卫珩信步去了他书房继续清谈,卫婴与谢昙也自回院中歇息。   卫婴回了房中仍为与谢郎两情相悦而醺醺然,独自回到房中,想起夜里要解毒,雀跃的心才沉下来。   如今别业里多了谢氏兄妹,行动更需小心。   前几日三个娘子都是联榻而眠,谢昙和阿银夜里都睡得极沉,不过卫婴不敢冒险,还是以自己近来多梦难以成眠为借口,提前两日给谢昙另外安排了附近的院落,又让阿银睡回屏风外。   她简单洗漱罢,便灭了灯在床上躺下,借着酒意睡了过去。   大约是有心事的缘故,一场觉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看看床边漏壶已经二更天,便起身去热泉沐浴。   一回生二回熟,她将自己身上熏香的气味洗去,换上未曾熏过的衣裳,披上斗篷戴上帏帽,提着灯悄悄出了门。   穿过竹林小径,正要推开半掩的院门,冷不丁那院门却从里面打开,一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也提着盏风灯,火光映出一张疏朗清俊的面庞,不是谢旭却是谁?   卫婴这才想到今日用夕食时,似乎听见长兄与谢旭说过饭后要继续昼间的清谈。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谈到这个时辰,又恰好与她在此撞见。   她想躲藏,来人却已看见了她,此时再躲不过是此地无银。   幸好她头顶戴着帏帽,又因心虚一路低着头,谢旭看不见她的脸,仅凭身形应是认不出她的。   卫婴看见来人脚下顿了顿。   她心脏几乎停跳,一边庆幸谢旭不曾见过阿银,她便可以佯装不识,不必停下与他见礼。   她将头垂得更低,快步从他身旁走过,跨进院子里,飞快地阖上门,心脏差点蹦出嗓子眼,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背靠着门扇缓了许久,方才向里面走去。   这回长兄的院子里并非只有他一人,书斋里还亮着灯,有僮仆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大约是在收拾茶具等物。   卫婴在庭院的角落里等了会儿,待那两个僮仆捧着托盘出了院子,书斋里的灯灭了,卧房里一盏微弱孤灯亮起,方才向着摇曳的灯光走去。   谢旭会猜到是她么?   卫婴想到此处腹中便像坠了块冰冷的石头。   应当猜不到吧,谁会想到夜宴时还在众人面前神态自如、行止有度的兄妹,会在黑暗遮掩下行此悖逆之事。   他多半会猜测是哪个美婢吧?卫珩已近冠龄,便是有不近女色的名声在外,房帏内有一两个人又何足为怪?   说不定谢旭自己也有呢?卫婴只盼他也有,如此便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疑心到她头上,只会视之为寻常风流韵事。   但若是如此,明日他见了卫珩会与他调侃么?谢二郎似乎不是轻佻之人,可是男子私下里什么样谁知道呢?谢酝看着道貌岸然,不也偷偷在被窝里偷看避火图么?   一想到谢旭明日可能会随口向长兄提起昨夜门前偶遇的女子,她便似起了风疹般浑身难受。   不过很快她便没心思继续想谢旭了,她已走到了阶下,而卧房中的那盏孤灯也灭了。   她以为第三回能适应些,可双脚还是像缚了铁索般,每走一步都艰难,腹中的石头似乎又涨大了一圈。   好不容易捱到门口,打起帘栊走进去,便看见一道黑影坐在榻边。   “你来了。”长兄的嗓音有些许喑哑,大约是与谢旭长谈的缘故。   卫婴轻轻“咿”了一声当作回答。   “在外面可遇见谢家郎君了?”   卫婴“咿”了一声。   卫珩歉然道:“方才我与他清谈,一时谈性太浓忘了时辰。没叫你为难吧?”   卫婴:“呀。”   “那便好,”黑影颔首,“先去沐浴,浴堂中有你的新衣。”   卫婴来之前已沐浴过,但不知怎么告诉他,便“咿咿呀呀”胡乱说了一通。   卫珩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你沐浴过,你身上有舍妹的气味,想是用了同一种澡豆和熏衣香的缘故。”   卫婴吃了一惊,差点抬起手臂嗅闻。   她生怕叫长兄嗅出她的气味,这两次都是特地提前去热泉池沐浴,什么澡豆香粉面脂都没用,又反复嗅闻,确保没有留下什么气味。   可长兄竟然还是能嗅出她的味道吗?   她心里慌张,卫珩却已催促起来:“去吧。”   卫婴无法,只得去浴堂又洗了一遍,便拿起长兄准备的衣裳,可里外衣物齐全,唯独少了一条亵裤。   她找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准备——既要做此事,何必多此一举呢。   明知长兄只是为了彼此便利,她还是羞臊不已,浑身血液逆行,全都往头上涌。   缓缓走回卧房那几步路,她的脸已快烫熟了。   “衣裳合身么?”卫珩道,“你上回穿舍妹的衣裳,身量应当与她相近,我便叫人按着她的尺寸裁了。”   卫婴本就心虚,听他一口一个“舍妹”,更是心惊肉跳,只盼着他赶紧解毒,解完立刻放她回去。   可是这回要怎么解,卫婴心里却没个章程,她已经消肿了,应当不必再用手了吧?可是不用手便意味着要用别的。   长兄不说话,她一颗心便如翻来覆去地在油里煎熬。   过了许久,卫珩道:“过来。”   卫婴小步小步地挪过去。   长兄撩开纱帐:“在床上躺下。”   卫婴依言乖乖躺下,将衣摆整齐地掖好。   方此时,一股熟悉的香药气息飘到她鼻端。   她怔了怔,方才想起那是她前日送给长兄的药囊,他果然将它放在了帐中。   可行此事时帐中弥漫着妹妹香囊的气味,他不会有芥蒂么?要不要提醒他?可是她也不知该如何提醒,只能任由那清新微苦的气味弥漫,仿佛要掩盖什么,却只是欲盖弥彰,让这帐中将要发生的事显得更靡乱。   榻边传来绮罗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长兄在解衣,卫婴的心跳骤然加快。   黑夜一片寂静,心跳声格外鲜明,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有两个心跳的声音,都重而紊乱。   原来看起来这么镇定自若的长兄也会紧张心乱么?   这念头莫名给了她一些安慰。   可随即她的安慰便烟消云散,床帐被掀开,黑影出现在帐中。   卫婴从未感觉长兄的身形如此高大沉重,如山峦倾覆,沉沉地向她压来,叫她无法遁逃,本来淡淡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息也像山间湿重的雾,弥天盖地,堵住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他还没碰到她,卫婴便抑制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当他终于覆到她身上,宽阔胸膛压下来,那是不同于女子的滚烫和坚硬,仿佛要将她的柔软碾碎。感觉到他的手下探,掀开她蔽体的衣裙,卫婴忽然生出种灭顶之感,像无处可逃的幼兽被困岩下。   她以为第三次只需交给长兄,会比前两次简单些,谁知更可怕,仿佛被山石压住,被卷进岩浆的漩涡,随时会窒息,会死掉。   她忍不住挣扎起来,扭着腰并住膝,却被男人坚决抵开压住,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紧实坚硬的筋肉肌理,她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他抗衡,喉间不自觉地发出细细的呜咽,眼泪也从眼角滑落下来。   “害怕?”卫珩冷冷地问了一句,没有前一次的温柔和雅,不知是因为饮了酒,还是耐心已耗尽。   他不等她“咿咿呀呀”地回答,便已将她弯折:“并紧……听舍妹说你定了亲,与情郎可曾行过这等事?”   卫婴用力摇头,随即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方才“呀”了一声。   “不必害怕,我答应过妹妹,”卫珩放缓了语气,却毫不留情地挤碾,“不会……破你的……身子……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卫婴的三魂七魄都已快叫他磨散了,浑身剧颤,眼泪一串串地滑落下来,濡湿了半个枕头。   “是害怕,还是……不情愿?”长兄听起来几乎有些咬牙切齿,“黑暗里看不见,不会把我……当成他么?”   卫婴懵了懵,不知怎么想起了谢昙那卷避火图,想到图中男女那违背自然的颠倒行止,想起她与谢旭,腹中的酒意翻江倒海,不由干呕了一声。   卫珩陡然一僵,半晌没有动作。   卫婴吓得不敢动弹,过了许久,只听长兄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声音竟有几分落寞:“我就这么叫你恶心?”   卫婴忙“呀呀”地否认。   卫珩却已站起身,捡起榻边的外衫披上:“你回去吧。”   卫婴瞬间如蒙大赦,不过转念又想到,卫珩这次毒发得厉害,一次都还没解呢,要是损了身子怎么办?   她有些急了,忙坐起身,抓住他的衣袖牵了牵,“啊、啊”地唤了两声。   “不可?怕我毒发身亡?”卫珩一哂,“也对,你是该怕。”   他抽出衣袖,大步走向屏风外。   卫婴不知所措,卫珩误会了她方才的干呕,显是生气了。   也难怪,他堂堂卫氏贵公子,无数女子春闺梦里的江左玉郎,却叫个农女嫌弃得差点呕出来,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经过这一遭,卫珩不会再找她解毒了吧?他会找别人么?只要他愿意,另外找个人易如反掌。   卫婴如释重负,可又莫名有些低落酸楚,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这样的事,最后白忙一场。   正想着,长兄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东西。   他将东西放到床上她身边,卫婴辨认不出,偷偷伸手摸了摸,是个浅浅的雕花银盘,里面放着一小片叠起的绢帛。   她正纳闷这些东西何用,便听长兄带着淡淡的讥嘲说:“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你不情愿,我不碰你。解毒并非必须相接,只需娘子一点恩泽,将这绢帕濡湿浸透便够一次解毒,请自便吧。”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屏风,只留卫婴一人在帐中,傻傻地对着那盘子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猜猜最后的小布片是什么~   本文从上夹子开始一直被盯着举报,今天又被同行举报了三次(为什么知道是同行,因为举报内容里有提到网站内部规则,是作者才知道的)。所以这边明确申明一下,哥哥从一开始就猜到妹妹是假的,产生男女之情是在他调查清楚,明确知道是假妹妹之后,妹妹给哥哥“解毒”,也明确知道自己和哥哥是没血缘的,不存在违反网站规定的伦理问题。写了这么多年我不可能去碰红线,也没必要去擦真骨的边。如果某位同行朋友觉得这个伪兄妹的禁忌感太强,让你产生了强烈的道德不安,那我只能承认我确实写得好,你的举报我就当作恭维了。   最后祝同行快乐码字,专注做饭,多做好饭,祝读者宝宝们好饭多多,吃得饱饱~ 第29章 纠缠   长兄是在故意为难她么?   卫婴不禁怀疑, 他拿来这物事,要她“自便”,听着总有点负气的意思。   是因为方才那声干呕得罪了他?可长兄待人总是温和疏淡,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他觉着受了冒犯, 大可以直接将“阿银”打发走, 换别人替他解毒, 这样生着气将人留下,一边又要为难她,倒像是有多在乎阿银似的。   可他连这小农女的脸都没看见过, 只在黑暗里解了两次毒,何至于如此。   是她想太多了吧, 也许长兄并不以为自己在难为人, 只是“一事不烦二主”,寻个两人都好接受些的方式。他是云端的贵公子,怎么会体察一个平民女子的尴尬难堪呢?   总之先熬过今晚, 让长兄解了毒,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或许明日她可以代“阿银”传个话, 转圜一二。   不就是女子之精吗?她有的是。第一回在马车里, 只要一挨近长兄就汩汩泉涌,上回只是用手帮他,亵裤也浸透了。卫婴撩起衣裾, 分膝跪坐,将那冰冷的雕花浅盘拢到裙下……   她忍不住转头透过轻薄的纱帐往外望, 借着帘栊中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卫婴隐隐绰绰看见屏风外的黑影,一动不动仿佛山峦。   夜那么静, 他能听见帐中的动静吧?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鱼儿在湿泞泥淖中艰难翻腾的响动,她害怕他听见,可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时不时有响动传出去,让她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方才长兄让她走的时候她应该立即离开的,为什么牵他衣袖呢?他总不会等死,总能想到办法解毒的,为什么一听要她走就不管不顾地拉住他呢?是担心他余毒不解伤身体,还是……害怕他要找别人?   这念头叫她心胆俱是一颤。   当然不是,长兄床帏间的事与她何干!   大约是第一回中毒时他的贞烈模样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又毕竟是第一个夺去他贞操的人,她不情愿他沦为个人尽可解的寻常男子。   他是长兄,是卫珩,不能是寻常男子。   可眼下她后悔了,管他是什么!就该让他找别人去,爱找谁解找谁解,好过她难堪又受累。   她真想打断那只多管闲事的手!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委屈,身上又难受,她忍不住哼唧起来。   不行,她根本做不到,这样就算折腾到天亮也不可能攒出那么多女子之精。   他在屏风外面能听见她哭吧?她是很会哭的,知道怎么哭起来美,哭声怎么好听,她都对着镜子练过,不过对着卫珩几乎没有用武之地,长兄待她已经够好了,没什么需要她哭的地方。   若是她哭,长兄一定不会不管的。   可她现在是阿银,阿银哭对长兄有用么?   管不了那么多,姑且试试吧!   卫婴半真半假地啜泣起来,声调嘤咛婉转,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肝肠寸断。   她哭一会儿便向屏风外张望一眼,那黑影却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卫婴简直怀疑长兄是不是坐着睡着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长兄只是无动于衷罢了。   卫婴彻底没了法子,又磨了几下,悲从中来,假哭变成了真哭。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婴泪眼婆娑间看见黑影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床前停住。   卫珩撩开床帐:“不行?”   他终于理人了,卫婴不知怎的越发伤心,哭得直抽抽,连“咿咿呀呀”都说不出来。   长兄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要我帮你?”   卫婴不自觉地摇头,又点头,声如蚊蚋:“嗯……”   “好。”卫珩说着上了榻,跪在她身后,让她往后仰靠在自己胸膛上,卷起衣袖,长指挑开她的衣裾。   长兄冰凉修长的手指似蛇一般游动,她能感觉到他指腹和指节上不同位置的薄茧,有的来自习字,有的来自射箭,有的来自抚琴……   她仿佛看见了长兄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日光洒落其上时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筋骨分明,青筋龙蛇般隐现,一直盘绕到强健的小臂……这只手曾握着她的手腕教她习书,曾压住她手指教她按弦的要领,曾把缰绳递到她手上,曾执起小银刀为她削桃子,也曾在她被蛇咬时无措地颤抖着,拭她脸上的泪。   可眼下这只手却在对她做这样的事,随着她耳畔灼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卫婴的五感与心间都涨满了,满得要溢出来涌出来喷溅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激颤,“啊”地惊叫出声。   “不是很容易么?”男人声音凉薄,从她身下的银盘里捞起那片轻薄的布料拭了拭,似有些遗憾,“只是全洒到褥子上去了。”   ……   卫婴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回到院中东天已泛白,步入热泉池时她的双腿仍然止不住在打颤。   那绢帕总算是浸透了,可她和卫珩的衣衫都被汗浸湿,褥子席簟都不能看了。   长兄今夜怕是只能去厢房睡。   他的毒解了么?也许正在解……一想到他或许正拿着那条淋漓湿黏的绢帕……想到此处,她耳畔仿佛又想起卫珩紧绷的炙热的呼吸,那些回想一下便觉羞臊得无地自容的话,腹中忍不住又抽搐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中,卫婴往枕头上一倒,瞬间不省人事。   ……   卫婴却是料错了。   妹妹走后,卫珩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枯坐了半晌。   人走了,帐中一片狼藉,铺天盖地都是她甜腻的气味,像熟透后被人毫不留情捏碎揉烂酿出酒味的果子。   金盘就摆在他的手边,她上回留下的抱腹浸透了她的清液。   他该用它“解毒”,却只是挑起细带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他拿起枕边的药囊,将纱帐放下,接着是锦幔,然后绕过屏风,出了卧房,阖上门,去了书斋。   他找了个铜盆出来,点上炭火,从书架上抽出已快画完的东山别业图稿,展开看了眼,毫不犹豫地投入火中,许多个日夜的心血很快被火吞没,化作灰烬。   接着他又拿起烟灰色的纱囊,上面的竹叶一看便知是随手绣的,不比昨夜谢旭腰间悬着的那枚,只一眼便能看出无论配线还是绣工都花了十成心思。   他将香囊扔进铜盆里,冷眼看着火舌舔上来,绡纱卷起,竹叶瞬间焦枯了一角。   他的心尖好像也被火燎了一下,不等回过神来,已伸出手将烧剩一半的纱囊从火中抢出来,手背碰到滚烫的铜盆,当下却没什么感觉,用手将纱囊上的余火捂灭了,又将散落一地的香药捡起来收拢好,这才发现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将那烧剩一半的纱囊并香药一起塞进锦袋,收进案头的箧笥里。   她已经许久不曾送过他亲手缝制的东西,或许是长大了知道男女有别,或许只是没有必要。   只有讨好别人时,才会为了避嫌捎带也送他一个。   这样不值钱又没心意的东西,却烧不得也扔不得。   珍藏不得,显露不得,摆脱不得。   ……   卫婴睡到晌午,梦游似地爬起来送别谢家兄妹。   她一夜缺觉少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直到见了谢旭,忽然记起昨夜在长兄门前遇见过他,睡意吓醒了大半。   好在谢二郎神色如常,待她的态度也与昨日一般无二。   谢旭和卫珩一样都是七情不上面的人,卫婴仔细观察,仍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昨夜悬在他腰带上的纱囊不知去向,叫她隐隐有些不安。   他会不会认出了她的身形?   可她戴着帷帽,又披了氅衣,遮蔽了身形,连长兄都认不出来,何况与她才认识的谢旭呢。   她迟疑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水上蚊虫多,谢家阿兄怎么没戴那药囊?”   谢旭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行旅之中怕弄污了卫家妹妹心血,收到了行囊里。”   昨夜他还称她“妹妹”,今日加了“卫家”两字,距离又拉了回去,卫婴心便沉了沉,若无其事地微笑:“一个纱囊值当什么,若谢家阿兄喜欢,我再做便是。”   谢旭瞥了卫珩一眼,又向她笑了笑:“怎好一直劳烦卫家妹妹。”   卫婴心下有不祥的预感,莫非仅凭昨夜一个身影,他就起疑了?   这男子怎么就这么多疑呢?一般人会怀疑兄妹之间有事吗?会这么想的人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可她不在乎谢旭是不是君子,只在乎他究竟娶不娶她。   正想着趁还未别离再转圜转圜,谢昙却一把抱住了她,眼泪汪汪:“婴娘,才相见又要别离,叫我怎么舍得下你……”   卫婴也顾不上谢二郎了,忙柔声细语地安慰谢昙,保证日日往谢府去信,一回建康立刻去见她,谢昙才抽了抽鼻子:“对了,昨日我问了阿银,她说有高僧说你有劫难,要她禳灾,所以要在别业住满四十九日,是真的么?”   卫婴只觉耳边仿佛有雷滚过,嗡嗡地作响,连忙去看长兄,只盼着他没留意这边,可偏偏一转头便发现他正盯着她看,深静的眼眸比今日的湖面还平,叫人看不透。   她心下飞快地盘算,若是长兄问起,她就说是她交代阿银对外的说辞。   心下稍定,她对谢昙解释:“是早先陪祖母去永庆寺进香时寺主算出来的,阿银的八字正好合了寺主说的贵人命格,我便宁可信其有了。”   谢昙不疑有他:“难怪你那日又是被蛇咬又是扭脚的,这几日可别四处走动了。”   谢家兄妹终于登舟别去,卫婴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回到院中又倒头睡了一觉,直错过了午食,睡到日头偏西才彻底清醒了。   刚起来重新洗漱梳妆毕,便有婢女来传话,道郎君请她去书房,有事要同她说。   平日长兄找她,不是用膳便是授课,都有个理由,这回却是为了说事,卫婴不由忐忑起来。   到得长兄院中,她忍不住瞟了眼卧房,只见门扉紧闭、帘幕低垂。   昨夜榻上弄成那样,不知僮仆收拾的时候会怎么胡乱猜想?   卫婴不敢细想,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走到卫珩书房门口,隔帘唤了一声:“阿兄。”   “进来。”长兄的声音有些喑哑。   也难怪,昨夜折腾了她半夜,自己解毒又不知用了多久,恐怕也是一宿没睡。   卫婴搴帘走了进去,见卫珩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张空白信笺,手中拈着笔管,还未落下第一个字。   叫她吃惊的是,长兄右手手掌处缠了白纱,走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兄,你的手怎么了?”卫婴问,“是方才弄的么?”   “早晨不慎在火盆上烫了一下。”卫珩淡声道。   卫婴有些自责,晌午她已见过卫珩,但那时只顾着为谢家兄妹送行,竟不曾留意他手上缠了纱布。   “阿兄怎的这么不小心,”她蹙眉,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纱布,“伤得重么?疼不疼?”   卫珩看着她眼眶微红,眼底泛起水光,仿佛当真心疼他。   他收回手,无声地一哂:“已上过药,没什么大碍。”   顿了顿,从箧笥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到她面前:“祖母来信说身体欠安,又有些放心不下你,问你何时归家,我已复了信,明日便遣人送你回建康。”   卫婴大吃一惊,不禁脱口而出:“我不能回去!”   卫珩撩起眼皮:“为何?”   为何?因为要留下给你解毒。   卫婴心念电转:“我走了阿银怎么办呢?”   “她留下即可。”   那是大大的不可!   卫婴忙说:“阿银娘子脸嫩,她骗母亲是为了替我禳灾才陪着我,我要是走了,这谎便圆不下去了……”   “那便不要圆了,”卫珩捏了捏眉心,神情有些恹恹的,“让她也回家吧。”   卫婴大骇:“阿兄的毒怎么办?”   卫珩轻笑了一声,半开玩笑似地道:“只是一些残毒,慢慢服药总能解的,不过折些寿数罢了。人生非金石,本就倏忽几十年,早些归去未必不是解脱。”   “不行!”卫婴断然道,她这时才注意到长兄今日脸色格外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昨夜的毒解了吗?是不是用那种法子解功效不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说的未必是玩笑话。   卫珩却移开了目光:“不必多说了,总之你先回去,阿兄一时半刻死不了。”   他又换了说笑的口吻:“就算要死,也会提前准备好身后事,总能保你一世安稳。” 第30章 决心   卫珩似在说笑, 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卫婴明白他已决定了要送她回去,她该乖乖听他的话,回到建康,将那几次解毒的事抛诸脑后, 继续做她的卫氏女郎。   回建康多的是好处, 她不用再承受七日一次的提心吊胆, 不用再受与长兄悖伦的煎熬,她还可以经常以访友为借口出入谢府,伺机“巧遇”谢旭, 为自己的婚事再尽一分力——她看得出谢旭对她不无好感,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消除他心里的芥蒂。   而长兄中毒说到底是他自己的事, 要不要解, 如何解,找谁解,都该由他自己决定。   她在长兄面前总是很乖巧听话, 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他生气, 令他厌弃自己,就此失去倚仗。   卫珩低下头继续写信。   卫婴明知该听话退出去, 双脚却仿佛钉在地上。   她从来只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拆穿, 从未想过卫珩会早死。   他那么无所不能,那么高大那么健硕,昨夜覆下来时还如山岳倾倒一般, 怎么会短寿呢?   长兄不能早死,她费尽浑身解数才讨得他的欢心, 他该长命百岁庇护她一辈子,怎么能早死?   卫婴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什么安排好身后事, 人都不在了,承诺不过是一句空话,怎么庇护?变成鬼跟着她么?   明明有法子可以解毒,不用折损寿数的,他却这样轻忽自己的性命,他的性命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么?她偏不,她偏要从他的命里分一杯羹!   她不许他短寿。   长兄的笔一顿,掀起眼皮,温声问:“还有何事?”   卫婴咬着唇欲言又止。   卫珩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可是担心终身大事?放心,你的心意我已明了。谢氏有联姻之意,你与谢旭年岁合适,门当户对,祖母那里我会去说。”   说罢他收了笑,垂下眼帘:“你可以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会成全她和谢旭的婚事,卫婴听了却并未多高兴,她眼下已顾不上谢二郎了。   “那阿兄呢?你怎么办?”   “谢子云这次回建康,除了想与我们家联姻,另有一事,便是替桓大司马劝说我,”卫珩平静道,“我决定接受征辟,这几日便要动身去姑孰。”   他用指尖点了点信笺:“我正在写回信。”   卫婴诧异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突然就决定了?不用与太后、叔父他们商量么?”   “我已考虑多时,”卫珩耐心解释,“桓大司马有北伐之意,若是募兵顺利,明年大军便要开拔,如今入军府正合适。”   卫婴急道:“明年要北伐,如今入军府怎么合适呢?我们卫家有太后在朝,桓大司马未必放心重用阿兄,若是北伐中对阿兄不利怎么办?西府与朝廷相争,情势还不明朗,阿兄何必去蹚这浑水?不如再斟酌斟酌,以策万全。”   她要擦亮眼睛择婿,自然也要对朝政有所了解,平日暗自留意盘算得不少,西府与朝廷都拿北伐作筏子,并非真的要收复北方失地,不过借此党同伐异、争抢要州。多少身居高位者在北伐中折戟,从此失权失地,一蹶不振。何况沙场上谁说得清楚?主将兵败身死的也不在少数。   卫珩不比谢旭,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旭几个叔父或在朝中秉钧持衡,或把持要州军政,他在西府也有根基。而卫珩势单力孤,只有一个平庸的二叔父在朝。   还有一个卫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又能泽被卫氏多久呢?   卫珩先前不接受朝廷和西府征辟,一直拖延至今,一定也是想等情势明朗些,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呢?   她几乎有些怨谢旭了,这男子到底给她阿兄灌了什么迷魂汤!   卫珩笑了笑,目光里有些许骄傲:“我们阿婴真是长大了,对朝局也看得清楚。”   卫婴心下蓦地一松:“那阿兄是愿意再想想了?”   “不,”卫珩一个字如凉水浇下,“如今只顾着明哲保身不入局,棋枰上便没有落子的地方了。世间事没有万全之策。”   卫婴无言以对,虽然她觉得长兄的决定有些仓促,但或许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呢?   政事上的抉择她不能置喙,可是另一件事却不能不管:“阿兄……”   卫珩再次抬起头,虽没有不耐烦,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温和了:“还有何事?”   “阿兄,”卫婴一鼓作气说了出来,“你还是寻个人帮你解毒吧。”   卫珩的目光陡然变冷,他撂下笔:“卫婴,你越界了。”   卫婴心头一凛,对长兄根深蒂固的敬畏让她不自觉想要躲闪,可她忍住了,迎着他寒锋般的视线:“阿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忽。”   卫珩轻轻一哂:“你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正因为他们不在了,我才要说。”卫婴执拗得连自己都暗暗吃惊。   “这不是妹妹该管的事。”   “可是你只有我这个妹妹,我不管还有谁管呢?”   卫珩脊背蓦地绷紧,身体往前压,眼尾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妹妹要如何管?莫非再替我物色挑选一个?”   卫婴暗暗攥住衣袖:“只要长兄愿意,要我物色也可以。”   “多谢,不过不必了,”卫珩道,“我说过,要我如此毋宁死。”   卫婴只觉长兄不可理喻,他失去贞洁也未见要死要活,毒都解了三回了,怎么忽然又贞烈起来了?失节给一个人和两个人有什么差别?   “阿兄……”   不等她再劝,卫珩厉声打断她:“不必多言,出去!”   卫婴愕然望着他,长兄从未这么疾言厉色地对待过她。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卫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卸了力,眼尾的红蔓延到眼眶,忽地笑开,声音微颤无力,几乎像是在乞求:“卫婴,你究竟要我如何?”   卫婴心头也莫名一酸,眼泪掉得更多:“我不要你如何,我只要你长命百岁……”   她就是这么自私又贪心,有他的承诺还是不够,非要他活着,被她盘剥利用一辈子。   “过来。”长兄叹了口气。   卫婴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卫珩抬起手,她便像小时候一样伏倒在他膝头,让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阿兄,你答应我,”卫婴惯会顺竿子爬,“找个人替你解毒吧。”   “不行,”卫珩道,“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那阿兄不要赶我走,”卫婴又挤了更多眼泪出来,洇湿他的衣裳,“也让阿银留下继续替你解毒。”   “不行。”   “你说过除了那件事都答应我。”   “祖母病了,你不回去说不过去,况且那是你的家。”   “阿兄在哪里才是我的家。”卫婴脱口而出。   轻抚她头发的手一顿。   卫婴以为有戏,旋即便听长兄说:“乖,听话。”   卫婴哭得两眼红肿,长兄这回却出奇执拗,一直不松口。   卫婴赖着撒娇卖痴了半日,卫珩不为所动,她只好回了自己院子。   回去了继续僵持,夜里他遣人来请她去用膳她也不去,叫人传话:“阿兄不答应,我就不用膳。”   这回卫珩却没来哄她,只叫人送了一个大食盒过来,顺便回话,请女郎早些安置,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建康。   卫婴饿着肚子躺在床上,明白长兄这回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去。   既如此,她也不必和自己的肚子置气。   她翻身起床,揭开食盒一看,里面都是她最喜欢的糕饼果子和凉菜。   她恶狠狠地连吃了好几碟。   许是解了饥馁,头脑也变灵活了。   卫珩执意要送她走,若是她走不了呢?   能得一场风寒是最好的,只不过她身子骨旺健,冬日也极少染风寒,这么热的天谈何容易。   幸好她有一桩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她只要一碰漆树汁液便会长红疹,严重时还会发热。   不过这把戏她不敢多用,小时候刚学寻橦时被打得太苦,她忍不住用了两回,被拆穿后被班主结结实实用鞭子抽了一顿,又染了风寒,差点拖成痨疾,多亏那鲜卑少年偷偷给她塞了颗蛇胆——后来她怀疑一颗蛇胆能有多大用处,说不定还是她命硬扛过去的,倒是那鲜卑小贼因为这颗蛇胆,便觉她这条命该归他,动辄“小猴子”、“小猴子”地使唤她,还用蛇吓唬她。   这别业后山的林子里恰好也生着几棵大漆树。   若是有别的法子,卫婴实在不想将自己弄得一身又痒又难受的红疹,可是她不能回建康,哪怕拖着再解两次毒,让卫珩多活几年也好。   卫婴披衣起床,屏风外阿银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明日跟她一起回建康,见她起床讶异地抬起头,用手势问她:[女郎怎的起来了?]   “有些睡不着,去园子里走走。”卫婴道。   [要我一起去么?]   卫婴摇了摇头:“你忙你的,我很快回来。”   她说着从箧笥里翻出把短匕揣进衣袖里,又向婢女要了个风灯,便去了后山。   月黑风高,山路崎岖,她费了点功夫才找到那几株漆树,用匕首割开树皮,取了些汁液抹在手臂和脖颈上。   小时候碰一点便会发作,可如今她长大了,也不知抹得少能不能管用,她以防万一便多抹了些,又用小瓷瓶收集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房中,她也不敢将树汁洗去,便躺下睡了。   卫婴一心只盼着漆树汁有用,没想到效果太过立竿见影。   天未亮,她便被一阵抓心挠肝的痒意弄醒。   坐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果然是发热了。   她挣扎着下床,用火折子将榻边油灯点上,拿起枕畔的铜镜一照,连她自己都唬了一跳,红疹从脖颈往上下蔓延,胸口到脸上都发了一大片。   卫婴赶紧去净室用湿帕子将残留的树汁擦去,又躺回床上,有心再睡一会儿,但身上越来越痒,根本睡不着。   她本想捱到天明便叫人去请长兄,可疹子越发越厉害,连喉咙里都渐渐肿了起来,有些透不过气了。   她终于害怕起来,想唤婢女,却发现喉咙已肿得发不出声音了。   她欲哭无泪,连忙推醒阿银。   阿银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差点没吓得丢了魂魄。   卫婴庆幸谢昙编的那套手语她也学了些,连忙向阿银打手势:[快去找我阿兄。]   这别业里只有长兄懂医理,弄巧成拙叫他教训一顿也没办法了。   阿银连衣裳都未披就冲出去找婢女,婢女看不懂她比划,她便将人一把拽进了屋里。   婢女一见卫婴的样子,哪里敢耽搁,立即奔去卫珩的院子传话。   卫珩来得比卫婴预料的更快。   冲进她房中,一看见她满脸的红疹,他的脸便是一沉:“你碰了生漆?”   卫婴只想活命,顾不上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捂着脖颈使劲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真是小看你了!”长兄咬牙说了一句,便即命人即刻去书房取他的药笥来。   来不及等人研墨,他打开她案头放杂物的箧笥,取出一把裁纸的小银刀,毫不犹豫地割开食指,以指代笔匆匆写下张方子交给婢女,让她立即去开库取药材按方煎药。   做完这些,他命人打水,净了手,擦干,回到榻边,向妹妹道:“张嘴。”   卫婴有些害怕。   卫珩冷笑了一声:“眼下知道怕了。”   恨声道:“张嘴,张到最大。”   卫婴只好张开嘴。   卫珩左手举起油灯照了照,旋即放下灯,扶住她的下颌。   卫婴不自觉便要躲,他将她掰过来,手指用了些力捏住,挑眉:“别乱动。”   一边说着,右手并指伸进她口中,缓缓地一寸寸探她咽喉。   卫婴又羞又难受,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卫珩抽出手指,看见她那双青白分明的眼眸里汪着惊恐的泪,与他一对视,一颗清圆的泪珠立即滚落下来。   他没好气地在她脸颊上抹了一下,随即拿起帕子拭去她脸颊和嘴角的水渍,又擦了擦手指:“算你命大。”   不多时,奴仆取了药笥过来。   卫珩先从中取出个金银平脱小匣子打开,问卫婴:“抹在哪里了?”   卫婴指了指脖颈,又撩起衣袖。   卫珩挖取盒子里的药膏,替她抹上。   随即将匣子递给她,让她自己将他不便动手的地方也抹上,自己从箧笥里拿出一套金针来。   卫婴只觉清凉舒爽,热痒顿时缓解了少许,少不得又开始盘算该怎么将这事弥缝过去。   卫珩一抬头,便看见妹妹一双黑水精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时快气笑了:“卫婴,你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差点没了?”   卫婴有恃无恐,她知道他在吓唬她,若当真那么危急,他是不会这么镇定的。   卫珩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凉凉道:“别以为这就完了。”   说罢屏退了奴仆,长指从针囊里拈出一根金针:“背过身去,衣裳褪下。”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好多宝宝以为哥哥是以退为进,哥哥这个口碑啊。。   其实他是进退维谷,被妹妹厌弃,不想放手又不知道还能怎么抓住。哥哥面对妹妹从来没有那么运筹帷幄,只有兵荒马乱,一开始用毒计算计妹妹也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不然的话他们两个地位这么不对等,哥哥还志在必得,那就拉扯不起来了~   另外哥和鲜卑少年没有关系,不是同一个人,鲜卑少年和太子也没关系,后面会出来的,也许算是男配吧(如果这文有男配的话。。) 第31章 乞求   卫婴大惊失色, 想说话,一张嘴才发现发不出声音,只能连连摇头摆手。   “药膏治标不治本,须得施针, 再发出来我怕你性命不保, ”卫珩淡声道, “若是实在不愿意,我命人快马加鞭去建康请女医,不过一来一回几个时辰, 其间会如何我也不敢保证,你可要赌命?”   卫婴见他神色严峻, 一时也不知他是生气故意吓唬她还是当真有性命之虞, 思忖片刻,终究是命要紧,还是乖乖转过身去。   她抬手摸到衣带, 却迟迟下不去手。   虽然与长兄已有了男女之事、肌肤之亲, 可那是在暗室里,她可以自欺欺人, 他也不知是她。可眼下是在灯火通明的闺房内, 她身为妹妹,要当着长兄的面宽衣解带。   虽是为了施针,可也太……   卫珩将金针放在烛焰上仔细烫过, 抬头一看她的衣裳还严严实实穿在身上,冷冷道:“要我帮你?”   如出一辙的话语让她想起上回他“帮”她, 顿时惊慌摇头,整个人好似掉进了沸水里,烫得几乎生烟。   卫珩叹了口气:“你若是心有芥蒂, 我可以蒙上眼睛,只是我医术不精,未必能刺准穴道。”   卫婴最是惜命怕死,哪里敢赌长兄的医术,咬了咬牙,解开衣带,将外衫与中衣一起褪下,挂在手肘上。   卫珩一走近便嗅到她发肤上独有的暗香,喉结滚了滚,将她披散在背后的如瀑青丝撩起,掠到身前,妹妹圆润的双肩,纤秀的背脊、漂亮的蝴蝶骨和婉妙的腰线便撞进了他眼里。   疹子也蔓延到了背上,衬着莹白肌肤触目惊心,却有种近乎妖异的美。   “背上也都是疹子,”卫珩声音平静,喉头却不由自主绷紧,“等施罢针也要抹上药膏。”   卫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要依次刺你的定喘、肺俞、膏肓三穴,低头。”   卫婴依言乖乖地低下头,脖颈后便有一小块骨头凸显出来,卫珩伸手过去,指尖触及她肌肤的时候,少女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指尖滑动到下方凹陷,接着往左边移动半寸,在那里逗留了一下。疹子周围原本莹白的肌肤随着他指尖的滑动泛出了滟滟粉光。   他将金针刺入,接着又抽出一支烫过,刺入右边对称的穴道。   接着他的手指继续顺着她琳琅琼玉般的椎骨一节节下移,双指分开一寸半,点了点:“肺俞。”   “还有膏肓,抱住手肘。”卫珩道。   妹妹依言抱肘,一双蝴蝶骨展开如振翅欲飞。   他抚了抚她,在边缘和椎骨之间刺下两针:“好了。”   卫婴如蒙大赦,正要进帐中坐着等待拔针,便听长兄说:“转身,还有膻中。”   卫婴不通医道,不知膻中在哪里,侧转过身,将衣裳拥在胸前,困惑地望着长兄。   她一张脸已是绯红,星眼迷朦,长翘的睫毛上隐约的泪滴。   卫珩忍不住觑了觑眼,避开视线,平静地告诉她膻中穴在何处。   那双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满是惊骇。   “用头发挡一挡,只露出穴位即可。”   卫婴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卫珩轻叹了一声,上前撩起她垂在一边的长发,分作两半披在她两肩:“挡好了就转身吧。”   卫婴用头发遮挡严实,然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她低垂着头,紧咬着下唇,丝发如墨色水流随玉山起伏蜿蜒,仿佛诡艳梦境里的白山黑水,点染片片桃花。   这回不必用手指触探寻穴,她已用一根纤指点了出来。   卫珩紧绷着下颌,微垂眼帘,拈起一支烫过的金针。   可就在刺入的刹那,妹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他的手与她的身子同时一颤,针刺偏了半寸。   他连忙收手,针尖已刺破了肌肤,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这点殷红如同火星点燃了他的双眼,眼前一片血红,不自觉地伸手摁了上去。   卫婴“啊”地惊呼了一声,瑟缩了起来。   “抱歉,刺偏了,”卫珩移开视线,捻了捻指尖,“将你弄出血了。”   卫婴方才叫他的动作唬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明白长兄只是想替她擦去血迹,略微放松,可心底还是有股不安盘踞着。   卫珩重新取了一支金针,这回顺当地刺入了膻中穴,便即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干涩:“等待两刻钟收针即可。”   卫婴立即坐回床上,整个人缩进帐中,将纱帐放下,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从枕边拿起一条干净绢帕垫到身下,耻感后知后觉地像潮水般涨起来。   卫珩在帐外榻边静待,虽隔着幔帐,他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一室春气,催着蛰伏的冬兽蠢蠢欲动。   想一走了之,偏偏走不了,怕走了她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只好继续在沸油里煎熬。   走不了又坐不住,他起身将方才割手指的小银刀用水洗了,用绢帕擦拭干净,打开箧笥放回原处。   他的目光在那枚青灰色的纱囊上顿了顿。   方才取刀时他便看见了,虽倒扣着未看见纹样,但看颜色便知是男子之物。   晌午她说了要替谢二多缝几个,想是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做了。   他扯了下嘴角,阖上盖子移开目光。   既如此,又何必强留下来。   ……   卫婴这一夜又是施针又是抹药膏又是服药汤,折腾了半夜,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还是时不时地痒醒,每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依稀看见帐外熟悉的身影,一时也分不清是真还是梦,只觉有长兄守着性命无忧,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彻底醒转过来已近午时,喉咙里的胀痛缓解了些许,她试了试,勉强能发出点声音了,只是有些古怪,又哑又细,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又捋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内侧,瓷白的肌肤上依旧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红疹,看样子不是一时半刻能消退的。   卫婴朝帐外看去,那道熟悉的身影还在,不动如磐石,不移如山岳。   她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悄悄探身到床边,将床帷撩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偷偷觑他,只见长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也透着青,不禁忧心起来,他本就中着毒,又衣不解带守了她一整夜,真担心他暴毙。   正想着,一只手陡然伸过来,撩开了床帷。   卫婴不防偷看他被逮了个正着,要躺回去装作无事已经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昨夜施针时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熨上肌肤,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他目光逗留过的地方,都发起热来。   “醒了?”卫珩却是神色如常。   也对,他昨夜都快叫她气死了,施针也是救她性命,恐怕无暇想别的。   她也定了定神,佯装无事:“阿兄,你一整夜都守着我么?我已好多了,你快去歇会儿吧。”   卫珩轻哂了一声:“急着赶我走,是怕我与你算账?”   卫婴自然怕,不过更怕的是他拆穿了她的把戏,执意要送她回建康,那她这罪就白受了。   “我只是担心阿兄的身子,”她的眼眶和鼻尖瞬间红了起来,探出帐外捏住长兄的衣袖扯了扯,“阿兄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卫珩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就这么不想回去?”   卫婴点了点头。   卫珩移开目光:“你如今这副模样,我便是想送也送不走。”   卫婴顿时松了一口气,最大的心事解决了,其它疑问方才从心底浮了出来。   昨夜卫珩为什么一看她便知道碰了生漆?他身边又为何会备着对症的药膏?还能毫不犹豫地将汤药的方子写出来,倒像是事先知晓一般。   她的心头重重地一跳,莫非他知道什么……   可他若是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和一切过往,为何不拆穿她,也不露丝毫端倪?   是想佯装不知将假的当作真的,还是另有打算?   卫婴越想越惊惶,小心试探:“对了,阿兄昨夜怎么知道我是碰了生漆?”   卫珩挑了挑嘴角:“那药膏是我给自己备着以防万一的,倒是救了个不知死活的傻子性命,你说我知不知道?”   卫婴吃了一惊:“当真?阿兄也碰不得生漆么?怎的那么巧?”   “有什么巧,你不知道我们家人大多都碰不得么?对了,你回家晚,卫琥小时候用生漆装病躲懒被打板子时你不在,若是在的话昨夜便不至于犯傻了。”   卫婴仍旧难以置信。   “碰了生漆便起疹并非罕事,”卫珩蹙眉,“你不信?要不要我起个疹子给你看看?”   “不,不,”卫婴连忙拉住他,“阿兄别碰那东西,起疹子太难受了。”   “眼下倒是知道难受了。”   卫婴听他话音,似是不打算追究了,顿时蹬鼻子上脸,拉起他的右手,看他食指上的割伤:“阿兄怎么待自己这样狠心,还疼么?”   卫珩抽回手,凉凉道:“论狠心,为兄自愧弗如。”   这是哄不好了?   卫婴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担心阿兄不顾惜身子,要不是你非要赶我走,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我难道不知道会难受么?”她只是不知道严重起来要人命,早知那么危险就算卫珩要把她送到北燕去,她也不会铤而走险。   卫珩看着妹妹小巧的菱唇一翕一张,这张嘴惯会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一张开就是谎话连篇,真不如毒哑了,堵死了……   眼看着她的眼泪又要溢出眼眶,他蓦地回过神来,冷声提醒:“疹子碰不得热物,小心眼泪淌下来变成水疱留疤毁容。”   卫婴吓得打了个哭嗝,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见长兄眼底浮现出笑意,她方才知道他又是在吓唬她。   “为何不愿回去?”卫珩问。   “我说了担心你的余毒,阿兄又不信。”   说起解毒,她忽然又担心起来:“阿兄,我这疹子要几日才能退下去?”   虽然黑暗里看不见,但疹子是摸得出来的,他只要一上手就会知道是她。   “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退干净。”   卫婴心头一跳:“就没什么法子能快些退下去么?”   “你有急事?还是想回建康?”   “自然没有,我不想回去。”卫婴连忙说。   “那便慢慢养着吧。”   正说着话,帘外响起婢女的声音:“启禀郎君,东院送了药过来。”   “送进来。”卫珩吩咐。   卫婴听见竹帘刷刷响动,连忙缩回床帐中,将帐幔掩好。   卫珩看着她像只受了惊的夜猫躲进草丛里,无声笑了笑。   婢女端了药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将托盘放在榻边,低着头退了出去。   卫婴听见竹帘响动,方才又从帐中探出脑袋。   婢女自然知道他们兄妹共处一室一整夜,如此不过是掩耳盗铃,更显心虚,可她方才根本来不及细想,一听见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   卫珩也不说穿,只是端起药碗,用玉匙调了调。   卫婴想起昨夜喝的那苦药,舌根便有苦味涌了上来,她真怀疑卫珩昨夜写方子的时候故意多加了一味黄连。   卫珩见她脸都皱起来了,轻嗤了一声:“怕成这样,这是东院送来的,不是你的药。”   不是她的,那自然是长兄的了。   “阿兄怎么了?”卫婴紧张起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卫珩并未回答,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风仿佛蝎子的尾钩。   卫婴心上像是被蛰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是解毒的么?”   “嗯。”   卫珩端起碗喝药,卫婴只见他喉结一下一下滚动,自己嗓子里也有些痒。   “我走不了,阿银也留下来了,”卫婴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兄昨夜也见过阿银了吧?怎么还喝药?”   卫珩已将一碗药喝尽,瓷碗撂在檀木托盘上,铿锵一声。   卫婴心也跟着一颤。   “自己亲妹妹还病着就想这种事,”卫珩带着些许讥诮看着她,“你觉得我像禽兽么?卫婴?”   卫婴每次听见长兄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心尖都要抖上三抖。   她也不知道解毒救命怎么就禽兽了,但她不敢质疑,长兄高自标持,也许格外看重操守吧,妹妹病中也和父母孝期里一样不能近女色。   卫婴只知道长兄气得不轻,要人哄。   “我只是担心阿兄用药解毒解不干净,反妨害身体,”她低眉顺眼、委屈巴巴地解释,“阿兄待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一份心意,若是惹恼了阿兄,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卫珩抬起眼皮:“这么想回报我?”   卫婴对上他深深的眼眸,忽然不敢点头,她害怕一点头他会开出什么她付不起的价码。   心里盘算着,却听长兄低声道:“上回的药囊我弄丢了,等你病好了再做一个给我吧。”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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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低头看着掌中的纱囊,黑底蓝纹的蛱蝶栩栩如生,展翅欲飞,为了绣出蝶翼特有的光泽,单是蓝色的纹路她就用了好几种颜色的绣线,不仔细看甚至分辨不出来。   他的眼神像春日潋滟的湖水,动了又动,长指合起,将蝴蝶拢在缠着白纱的掌心。   “费了这么多功夫做了,怎么不给我?”   长兄语气里并没有得意的意思,但卫婴料想他一定得意得很,便觉自己好像输掉了什么,满心的不平,“哼”了一声,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又不是给阿兄做的,为何要给你。”   “不是给我做的,是给谁做的?”   “给自己做的,你还给我吧。”卫婴恼羞成怒,便要从他手里将香囊夺过来,却忘了身上还牢牢裹着被子,一头往长兄身上栽去,被他顺势按在膝上。   卫珩将纱囊藏进怀里,摸着她的头,指尖从她发间穿过:“妹妹从来不喜欢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   顿了顿,低声道:“是阿兄不好,阿兄向你赔礼道歉。”   卫婴头皮一阵酥麻,顿时像被顺了毛的猫儿软了身子。   她心里隐隐知道这是不对的,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之间,这样的亲密也过了,奈何实在太舒服,就像冬夜里浸在热泉池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也不愿多想,只想贪这一时半刻的静好。   “不过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讨回去,”卫珩指尖的力度重了些,“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样的规矩。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卫婴有些犯困了,含糊地哼了一声。   少女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缓,竟趴在他膝头睡着了,睡梦中也不安心,口中喃喃着不知什么呓语。   卫珩耐心地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头发,俯身将唇贴在她耳畔,若即若离地蹭着她小巧的耳珠:“阿婴,阿婴,阿婴,阿婴……”   ……   卫婴的高热用了三日才退下去,这三日长兄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只在她醒来时抽空去洗漱,蜷在她窗下小榻上闭一会儿眼,连她睡觉的时候他也不错眼地盯着。   卫婴劝了他好几次要他回房去歇息,他只说恐怕她睡梦中痒得难耐,不知不觉将疹子挠破了,婢女终究没有自家兄长尽心,万一疏忽是会毁容的。   卫婴听他这么危言耸听,便没了声音。她是极爱惜这张脸的,毁容比死还可怕。   三日后退热了,疹子也没有起初那般痒,她躺在榻上养病无聊,便想继续课业,本以为长兄会赞她好学,没想到他却断然拒绝,只叫她先养病。   她想读些闲书解闷,卫珩也怕她费眼睛,只问她想看什么,寻来读给她听。   卫珩来的时候,阿银自要避嫌,他只要前脚一走,她便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卫婴身边。   小农女心眼实,哪怕卫婴向她解释自己是还没玩够不愿回建康才故意去碰漆树汁,她也坚定地以为是自己的错——若是那天夜里有她陪着一定不会出事,女郎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做这种荒唐事。   卫婴起先有些担心,那夜长兄冲到她院子里来,与阿银难免打了照面,长兄目光犀利、心思敏锐,她很怕他发现破绽,但好在那夜卫珩只担心她出事,并没有心神分给阿银。   躺了六七日,疹子终于淡下去一些,许多地方都只剩下红红的印子未消,摸着也没那么凹凸不平了,卫婴便又操心起卫珩中毒的事。   盘算了两日,终于在他给她读一则神仙赐药的传奇故事时,找到了机会旁敲侧击:“阿兄这几日,那药还在服么?”   她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长兄,卫珩从书卷上抬起头,撩了她一眼,这回倒是没有冷言冷语,只温声解释:“药物替代几日不会有大碍。”   卫婴仍是不放心:“不会折损寿数么?”   卫珩叹了口气,放下书:“难道你以为我的寿数有本计簿,少解一次毒就勾去一两个月?”   垂下眼帘,似不经意道:“比起服药,在劳累时勉强行房事,恐怕折损的阳寿更多。”   他语气平淡,说起房事也神色不动,仿佛只是在说近来胃口欠佳吃不下两碗饭。   卫婴却双颊滚烫,只“哦”了一声,低着头不敢再问了。   她总觉这几日长兄与她说话越来越随意,许是朝夕相对的缘故,比之从前又有不同。   他倒是待她越来越好了,不但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态度也称得上千依百顺,哪怕她提出些无理的要求试探,他也一概满足——只要于她的病情无碍。   这不是好事么?她千方百计讨好他求的不正是这个么?   可卫婴心底那股隐约的不安却更浓重了,像湿重的雾气将一切染得暧昧不明。   她好像行走在云端,脚下却只有一根绷紧的细细绳索。   卫珩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在想什么?思虑过度病不容易好,小心疹子再发出来容貌尽毁。”   卫婴立即露出惊恐之色。   她自矜美貌,用毁容来吓唬她总是屡试不爽。   她担心地摸摸脸:“阿兄,这红疹退了真的不会留痕吧?”   “往身上胡乱抹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卫珩乜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留痕便留痕吧。”   “不行!”卫婴顿时急了,她的美貌就是剑士的名兵,是不能生锈的。   “皮囊罢了,无须太在意。”   他顿了一下,看着书卷,不经意似地道:“心悦你的人不会因此就改变心意。”   卫婴可不信,喜欢好颜色是人之常情,她要是没有这张脸,王诚不会对她一见倾心,谢旭眼光那样高的人怕也不会短短数日就被她打动。   便是卫珩,要不是她生得貌美堪怜,他会待她这半路的妹妹这样好么?   她当初一眼就在卫家众人里看见卫珩,不也是因为十五岁的少年光艳照人,让她看呆了么?   “若我变丑了,阿兄恐怕也会嫌弃我。”她半真半假地说。   卫珩抬起眼皮:“当初你长得像只三年未吃过一顿饱饭的小野猫,我也不曾嫌弃你。是你以己度人。”   提起往事卫婴难免心虚,便说:“阿兄要是变成丑八怪,我也不嫌弃你。”   不要钱的好话谁不会说。   卫婴也不算骗人。长兄的美貌固然让她赏心悦目,让她讨好他时多了几分真心,但说到底与她关系不大,比起容色,他的权势地位名声财力才是不可或缺。   卫珩轻笑了一下。   “阿兄不信?”   “我信。”   他重又拿起书:“及时上了药,疹子不会留痕。你只安心养病,不必操心别的事。”   顿了顿:“连日待在房中闷不闷?想不想骑马出去走走?”   卫婴大喜过望,睁大了眼睛:“当然想!”   不过旋即又担心地捂着脸:“疹子不能见风怎么办?”   卫珩看着妹妹熠熠生辉的双眸,唇角漾起浅浅微笑:“可以戴上风兜和帷帽。”   “也不能见阳光呢。”   “那便夜晚出去,这几日天晴月明,附近山坳里有片小湖泊,月下看很漂亮。”   “阿兄去过了?”   卫珩点了点头:“买下这片别业的时候便骑着马将周围都走了一遍,一见那片湖便想着你会喜欢。”   卫婴不禁遗憾:“可惜谢姊姊他们在的时候不知道,谢姊姊最喜欢游山玩水,人多又热闹。”   说罢便悄悄觑长兄脸色,要送她回建康那日,卫珩已明确答允了替她与谢旭说亲,可朝夕相对这几日,他却好似忘了这件事。   卫婴心中有些忐忑,瞅准了机会便要提一提。   卫珩淡声道:“往后有的是机会来此小住,可以再请谢家兄妹来做客。”   他只字不提谢旭,卫婴也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只能继续试探:“过两年都各自成家立业,恐怕心境大有不同。”   长兄颔首:“确实。”   卫婴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却没有等来下文。   长兄不接话,她总不能追着问,倒似信不过他似的。   “说了不可思虑过度,怎么又伤逝惆怅起来了,谢七娘便是成了婚,亦可与你来往,”卫珩似乎曲解了她的意思,温声道,“夜里要骑马出游,昼间先睡会儿。”   卫婴乖巧地躺回枕上,阖上双眼。   卫珩起身将纱帐从金帐钩上放了下来,隔着纱帐看着妹妹。   卫婴却没有丝毫睡意。   长兄的态度总让她有些心里没底。   她又睁开眼睛,隔着纱帐觑着长兄,冒险试探:“阿兄,我们游湖要带上阿银一起么?”   “她可会骑马?”   卫婴摇摇头,马在江左可是稀罕物,连世家大族都没有多少,一个小农女哪有机会学骑马,阿银倒是会赶牛。   “那怕是跟不上我们,”卫珩并未断然回绝,“下回再说吧。”   每回提起阿银,他总是一副温和又疏离的神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卫婴再次阖上眼,心里却诸事纷纭,一时想到解毒的事,一时又想到长兄对谢家婚事捉摸不定的态度。   堂堂卫氏郎君亲口答应过的事,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正辗转反侧,卫珩忽然唤了她一声:“阿婴。”   卫婴听他语气有些郑重,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了,阿兄?”   “你的婚事阿兄自有计较,不必担心。”   卫婴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可他当真说出来,又似乎只是理所当然,并没有意料中的欢喜。   或许她对成婚本就没有什么怀春少女的幻想,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是各取所需,不是为了欢喜。   一觉醒来,便有婢女捧了几套新送来的骑装让她挑选。   卫婴一脸的红疹,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只困惑地问卫珩:“去落星山前不是刚做了几身新的么?我还在长个子呢,到明年又短了。”   “短了便再做新的,”卫珩道,“阿兄只养你一个,不必替我省。”   选好了衣裳,两人一同用了夕食,原本打算待月亮升起便骑马出发,谁知刚换好衣裳便下起了雨,只好推迟到翌日。   不想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有时白日放晴了,到了晚夕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一直拖了六七日方才彻底放晴。   此时卫婴的疹子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了,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用粉轻轻一盖便不见了。   兄妹两人待日落月初,便骑着各自的马,带着几个侍婢随从,离开别业,沿着山中的小径向卫珩说的那片小湖泊行去。   路途比卫婴料想的更远,骑马骑得双股都有些疼了,卫珩方才说快到了。   再往前密林里没有道路,不得行车,他便让侍从在外面等候,与妹妹骑马进去。   密林里照不到月光,野草几乎有齐腰深,多亏他们的坐骑都是宝马名驹,灵巧地在山林间穿梭。   卫婴难免腹诽长兄,直到林间那片小湖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湖水澄澈见底,一弯弦月落在湖心,微风吹拂,月影随着波光轻轻摇荡。   难怪长兄不愿让更多人来,便是她也想将这片美景占为己有,装进奁盒里。   卫珩下了马,将手递给妹妹:“下马走走。”   卫婴一低头便对上长兄的眼眸,映着月光,也像湖水一样温柔。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慌忙移开视线。   下了马,两人绕着湖走了一圈,卫婴不经意一回头,只见两匹马不知何时到了对岸,牡马追逐着牝马,追上了便蹭蹭脖颈,轻咬鬃毛,亲昵非常。   卫婴只觉那场面十分温馨,微微侧着头欣赏。   看着看着,那牝马忽然抬起尾巴,背往下沉,后腿分开,牡马二话不说便骑了上去。   卫婴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两匹马是在做什么,耳边轰地一声响,便要冲过去棒打鸳鸯:“不行!不行!”   幸好卫珩一把拉住她:“危险!”   又困惑地看着她:“为何不行?”   为何不行?因为它们分别是她和卫珩的马!   可是待她回过神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牲畜发乎情不止乎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两匹马似乎也不是亲兄妹。   她只好背过身去,捂着脸:“阿兄能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此时打断恐怕马儿会狂躁,说不定会咬人踢人。”卫珩平静地回答。   畜牲不知廉耻,动静着实不小。   卫婴用手捂着耳朵,那些声音还是直往她耳朵里钻。   两人只好坐在湖边等待。   只是乘兴而来,兴致全被败坏。   等那两匹没羞没臊的马儿结束,卫婴已经替它们臊得眼泪汪汪:“阿兄,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到得别业,卫珩将妹妹送到院落门前,照例嘱咐她早些就寝。   卫婴正要推门进去,长兄叫住她:“阿婴。”   卫婴回过头,见他有些欲言又止,忽然福至心灵,莫非……   果然,长兄看着她的眼睛:“有劳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已不必说出口。   卫婴不啻五雷轰顶,今夜便是又一个七日之期。只是这段时日卫珩一直在服药,今夜又与她相约游湖,她便理所当然以为这次解毒也用服药代替了。   “是……”她低下头说不下去。   卫珩看着她低垂的粉颈:“是今夜。”   【作者有话说】   正文时间线改过一下,刚发现文案没改过来。妹妹入卫府时是十岁,哥哥十五岁,正文开始时妹妹已经假冒卫家女儿六年(不是文案修改前的四年),哥哥从小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十七岁的时候发作,然后去了会稽修行疗毒,哥哥离开前养过妹妹两年,刚去会稽的两年不是一直待在那边不回来的,每一季还是会回去住段时间,最近两年才因为某种原因避居寺庙几乎不回去(虽然人不在,还是一直在远程养妹妹,一直关注妹妹动态,实打实养了妹妹六年,只是妹妹不知道,以为哥只是出钱外包)。这边统一一下设定,文中可能有存稿版本原因时间线bug没修干净,宝们如果发现麻烦提醒我一下 第33章 绸缪   卫婴领了命还是站在原地, 狐疑地看着长兄。   他们一起用了三顿饭,从朝至夕见了好几回,他一句也没提,到了这时候却说要解毒, 该不会是方才看见那两匹马儿胡作非为……   不, 长兄不会的, 他清心寡欲、抱一守真这么多年,是中了毒才破戒的,不可能这么没定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今日是余毒发作的日子,上回又没解成, 加上目睹了方才的场面……才守不住了?   可他不是说过操劳过度的时候行房事更折损寿数吗?若是解毒延的命还不够纵欲挥霍出去的, 那她辛苦一场岂非得不偿失?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犯颜直谏:“阿兄,你这些天照顾我, 人都清减了, 今日又行了这么多路,夜里又要……恐怕精气损耗, 反而伤了身体……”   卫珩看着妹妹那双过分灵活的眼珠子:“卫婴。”   “对不住……阿兄的事我不该置喙, 我只是担心阿兄身体……”卫婴抬手捏了捏烫得直冒烟的耳珠,“我这就去传话。”   “我有分寸,”卫珩道, “回去早些安置。”   顿了一下又问:“今日骑了马,去肿化淤的药你那里可还有?”   “我借阿银的用吧。”   卫婴那里没有, 但是“阿银”有,上次解完毒卫珩给了她一盒药膏让她带走,她还没用完。   “这种东西怎么能找人借, 你素来喜洁,”卫珩蹙眉,“是我疏忽了,一会儿遣人送来。”   卫婴后背上不觉一凉,以她的性子,的确是不可能向阿银借药膏用的,只是近来在长兄这里太放松,一时忘形了。   “她用得省,新得的那盒原封未动呢,”她连忙不动声色地亡羊补牢,“不过阿兄说得对,这种东西借来借去不合适,多谢阿兄事事替我着想。”   幸好卫珩并未在意,只叮嘱她早些歇息。   卫婴回到房中,阿银还未睡,正就着一盏烛灯做针线。   她一向睡得很早,熬到这时辰,显是因为担心卫婴离了她出门又遇见什么意外。   卫婴一看那昏暗的烛焰,心里暗暗叹气。   这小农女太拘谨,虽在这里做客,却比奴婢还省,饭食不肯多吃,衣裳首饰不肯要,连多点一支蜡烛也似占了她天大的便宜,而占别人便宜对她来说简直和天塌了差不多。   卫婴也不与她多言,叫来几个婢女,沉下脸:“阿银娘子做针黹,你们为何不替她多点灯?我们卫家待客是这样的规矩么?”   婢女们忙赔罪。   阿银手足无措,忙起身对着卫婴飞快地打手势,解释说姊姊们替她点了许多灯,是她嫌太糜费才不要的。   卫婴笑着安抚她:“待客不周是他们的错,阿银姊姊不必替他们寻借口。”   这里的奴仆都是卫珩精挑细选的,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也配合着主人,一句辩解也无,只低头认错。   阿银急得什么似的,卫婴方才缓颊:“既然阿银娘子替你们求情,这次过失就先记下,往后务要尽心伺候,不可有丝毫怠慢,若再有今日的事,你们也不必留在我这里伺候了。”   婢女们都道遵命,卫婴方才叫他们退下。   见阿银急得眼眶都红了,她才对她说:“阿银姊姊是我贵客,你若是在这里住得战战兢兢,我也不能心安。”   阿银连忙打手势磕磕巴巴地辩解,卫婴又说:“往后我若是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先睡,不必等我。若是非要等,就叫婢女在旁伺候。”   阿银睁圆了眼睛,连连摆手。   卫婴一笑:“他们伺候你是从我阿兄那里拿月银的,一个的月银你们全家可以吃用一年。”   她故意这样说,要激起阿银的不平,可阿银却毫无忿忿之色:[姊姊们的月银多,是他们有本事又生得好看。]   卫婴都快叫她气笑了,上手捏了捏她圆圆鼓鼓的腮边肉。   阿银一愣:[女郎,我的脸怎么了?]   “我捏捏看你这个人是不是面团做的。”   阿银这才知道小女郎是在逗她,又连连向她保证,往后会好好做客人,不给女郎丢人。   饶是卫婴诡计多端,也对这面团做的小娘子无从下手。   虽然她对他们母女撒的谎无伤大雅,总是愚弄人,她希望他们至少住得开心,得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们母女这样的人,说多少遍让他们享福他们都只是嘴上答应,转头该怎么还是怎么,和牛一样犟,只能用别人来拿捏他们的良心。   与阿银聊完,长兄那里也遣人送了药膏来。   由婢女伺候洗漱更衣毕,卫婴躲进帐中悄悄抹了药,一看漏壶离三更只剩下一个半时辰,赶紧阖上了眼睛。   许是太累,这一觉却是睡过了头,醒来已近四更天。   她吓得不轻,也来不及去热泉仔细洗去自己身上的气味,只去净房绞了热帕子将身上残留的药膏擦去,便戴上帷帽披上斗篷,直奔东院而去。   到得院子里一看,这回长兄又屏退了所有奴仆,照例只有卧房中一盏孤灯给她引路。   照例将风灯灭了放在廊庑上,她轻咳了两声向帘内人示意,心中不免忐忑,上回不欢而散,这次又让长兄等了这么久,他会不会发作她?   正揣测着,帘内传来男子清雅柔和的声音:“请进。”   长兄的语气竟然出奇温柔,温柔得连她这亲妹妹也有些吃味了。   也对,距上回“阿银”得罪他已经过去半个月,以长兄世家子弟的教养,又怎么会与个平民女子计较这么久呢?   卫婴放下心来,搴帘入内。   眼睛还适应不了黑暗,她看不见长兄所在,却从气息感觉到他离她很近,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说话,只能等卫珩先开口。   长兄却迟迟不开口,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斟酌。   她一颗心便越提越高。   他既已消了气,今晚应当不会为难于她吧?   若是像上回那样,虽然羞耻,熬过起初一两回,到后头浑浑噩噩如坠云雾,也同做了场梦差不多。   正想着,长兄终于开口:“几次三番为难娘子,卫某于心难安。”   卫婴不由一怔,她有些捉摸不透长兄话里的意思。   莫非他还记着上回的意外?   她便“呀呀”两声表示自己并不为难。   长兄显然不信,轻轻一哂:“娘子不必安慰我,这样的事自是令你为难的。”   顿了顿:“此事是情非得已,娘子愿舍身救我是高义,但我亦不想令娘子太过为难。若是娘子心有芥蒂,我们便如上次那般,只行必要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   伴随着绮罗窸窸窣窣的声响,长兄的气息从背后向她笼罩过来。   两人虽未相贴,却靠得极近,她隔着衣裳也隐约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炽热。   手背上忽地一凉,卫珩的手轻轻碰了碰她,却不是肌肤的触感。   那只手从她手背滑到手心,再滑动到手腕,两指轻轻将她圈住:“好细。戴着手衣碰你可以么?”   卫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异样的触感是因为隔着层乌皮手衣。   她因为惊惶“嗯”了一声。   手的主人却会错了意,乌皮包裹的长指已经沿着她的手腕向上,伸进她衣袖,滑动到她上臂内侧,捏了捏那里的软肉,突然横到她心口。   卫婴只觉整颗心都被他握在了手中,瞬间弓起脊背,不自觉地去想躲,却被男人从身后禁锢住。   长指缓缓收拢,却停在了半当中,只虚拢着,并不握实:“可以么?虽是不得已,卫某也不想娘子次次都煎熬忍受。”   长兄的声音渐渐变低,不复清亮,仿佛沙子磨着她的耳道:“既然不得不为,娘子不妨放松一些。听闻女子并非只能一味忍耐承受,亦可从此间得些趣味。”   他一边说着,手指若即若离地撩拨试探着,仿佛担心枝头樱颗青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立即采撷。   卫婴却抽噎着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知道今夜长兄是怎么了,仿佛突然变成了妖魅精怪,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些蛊惑人心的话:“卫某真心感激娘子,希望娘子也能从中得些趣味。”   最可怕的是她色令智昏,竟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既然总要做这样的事,与其痛苦承受,倒不如抛却廉耻,得些趣味……   心念一动摇,月要也不知不觉地软下来,背往后靠,彻底落入长兄炽热的怀抱里。   那只手像是得了某种信号,长指陡然收拢,肆意起来,仿佛要将她的心揉化,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抱歉,多有冒犯。不过这样你会快些。”   卫婴眼中渗出泪来,露滴似地颤巍巍挂在长睫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剧颤。   长兄停了下来,松开她,语气中透出些许不安:“戴着手衣也这么害怕?”   对了,手衣,卫婴忽然想到今晚他们骑马出游时,长兄便戴着乌皮手衣执缰握鞭,也不知是不是这副,若就是这副该多脏啊,方才还碰了她的……   她一时又羞又愤,颤抖着哭了出来。   长兄立即撤开手,扶着她的肩头将她转过来,脱下一只手衣,用手指拭她的泪:“莫哭,莫哭,不碰了,你不喜欢从此再也不碰你了。”   卫婴知道他又误会了。   听着他不知所措的语气,她的心尖好似被人掐拧了一把。   他是卫珩,她的长兄,何尝这么对人低声下气过?   她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啊啊”地摇头,抓住他的手,摸索着将他的手衣剥了下来,举到他面前,“啊啊”叫了两声,又点点他胸口:“嗯。”   “不是讨厌我,是不喜欢戴穿手衣?”   “嗯。”   “明白了,那就不戴。”   卫珩说着将她手里的手衣接过来,往旁边一扔:“新做的是有股气味,也难怪你不喜欢。”   卫婴:“……”   怎么不早说是新做的!要早知是新的,就让他戴着也好,隔着一层总能免去些尴尬。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长兄脱下手衣后,那双手仿佛解除了某种束缚,越发恣意起来。   卫婴很快靠着他也软得站不住了。   “去榻上?”长兄问她。   卫婴咬着唇轻哼了一声,心下埋怨他什么都要问一嘴。   正腹诽,脚下一轻,长兄已托着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躺到床上,男人缓缓覆上来,卫婴仍是止不住地抖,牙关也打起颤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上次的经历。   长兄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几近无声地叹息:“若是实在不愿意……”   卫婴却听到了他的低落,心中一紧,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搂住他的月要。   男人的身躯蓦地一僵,呼吸紧绷:“不后悔?”   卫婴摇了摇头,她是自愿为他解毒的,她要他长命百岁,也要他永远做那个骄傲矜贵的卫叔玉。   下一瞬,男人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一同压下的还有轻软得不可思议的双唇和潮热急促的呼吸。   卫婴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整个人都惊得动弹不得。   前两次他们并非没有接过唇,只不过是相互哺水。   这是不一样的。   长兄甚至不曾拨开她的唇缝,只是轻轻地厮磨。   离得很近,她借着微弱的月光隐隐看见他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抖动。   方才的一切她还能说服自己只是为了解毒。   可这极尽温柔缱绻的亲吻呢?是为了什么?   难道也只是为了安抚“阿银”,让她不再那么抗拒这些事,让她能好受些?   若当真如此,长兄也太替人着想了。   卫婴不信。   另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数次的肌肤相亲,似乎让长兄有些喜欢上“阿银”了。   卫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长兄怎么那么轻易就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她知道男子大多重欲,但在她心里长兄是不一样的,他可是出尘绝俗的卫叔玉啊,怎么能如凡夫俗子一般轻易沦陷?   或者该怪她生得太美太曼妙太惹人怜爱?哪怕黑灯瞎火看不见脸,也能把江左卫郎迷住?   如此想来,倒也怪不得长兄,人之常情罢了。   正苦恼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听男人在她耳畔问:“在想什么?”   长兄的双唇并未逗留太久,像只羞涩的蝴蝶在花上栖了片刻便又飞走。   “不准胡思乱想,不准分心。”他一边说一边蛮横地将她双膝并拢,曲起。   与方才那一吻的轻柔大相径庭,仿佛有意要惩罚她的分心。   卫婴根本无法分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长兄房中的陈设自然是极好的,这张局脚雕花文柏大床又沉又稳,可还是晃得厉害,金帐钩打在床柱上“叮当”作响。   偏偏长兄还时不时喘息着问她:“可不可?”   卫婴头脑中一片空白,早已忘了那四种声音分别代表什么,只情不自禁地胡乱答应。   “究竟是要还是不要?”坏心眼的长兄故意在要紧时停下,又重重碾过,“可还是不可?”   卫婴忍不住“啊”地叫喊出声。   “不可?”长兄语气失望,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卫婴惊惶地睁开眼睛,透过朦胧泪光看着眼前的黑影。   大手将她的嘴捂得更紧:“我不喜欢,不许再说不可。”   卫婴本就呼吸不畅,只能张着嘴喘息,被他将嘴一捂更是几近窒息,连忙用力点头。   长兄终于松开手,拨开她脸上濡湿的乱发,爱怜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真乖,听话的孩子有奖赏。”   ……   卫婴以为这一回要折腾到天明,但长兄似乎一心只想取悦她,在她“趣”了两回后便鸣金收兵。她也不知他这毒算是解了没有,稀里糊涂地被他抱去后面连着热泉的浴池,摸黑洗净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长兄还想抱着她将她送回房去,卫婴哪里敢,不说会不会撞见别的奴仆,要是吵醒了阿银两人一打照面,她的秘密就要被拆穿了。   好在长兄也未坚持,只叮嘱她小心,又将她送到院门口。   卫婴从湖边回来已有些累了,何况又经过这一遭,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果然睡过了头,婢女唤醒她时已过了午牌时分。   卫婴仍是困得睁不开眼,蹙着眉:“我再睡会儿……”   婢女却道:“二房的二娘子来探望女郎,已来了有一会儿了。”   卫婴顿时清醒过来。   卫玫怎么突然跑到蒋山来了?难道是奉张老夫人的命令来看看她这病是不是装的?   “二娘子是同谁一起来的?”她问。   “只二娘子一人,带了几个仆从。”   “她见过郎君了么?”卫婴又问。   “郎君一晌午都在书斋里忙,还未拨冗见二娘子。”婢女答道。   卫婴只好按捺好奇与不安,起身由婢女服侍洗漱梳妆,便去见堂姊。   【作者有话说】   哥哥得意不了多久,一旦开始称心如意就要有事发生了 第34章 惊雷   卫玫已在堂妹院中的小厅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她今日为了来蒋山, 天明便起,一路舟车劳顿,本想着到了别业便能见到卫珩与卫婴,不想一个说有事忙, 一个推说未起, 也不安顿她住下, 只叫她在这小厅室里干等着。   她朝食只对付着用了些,本想到了别业正好用午食,不想堂妹不起, 堂兄也不遣人来问一声。   茶水倒是一碗接着一碗,她只好用些干果蜜饯来充饥。   这些东西是配茶的, 花色倒是多, 只不过每样浅浅一小碟,她又不好全吃了,只好忍着饥肠辘辘浅尝辄止。   她不信卫婴真的未起, 这三妹妹在府中时一向很勤谨, 去给祖母请安常常是第一个到,怎么到了这里就如此惫懒了?   莫非还记着王家青溪别业的仇?   卫玫想起那回的事便暗自懊恼, 还是她城府太浅着了相, 回去也叫母亲教训了一顿,可当时那种气氛,要顶着那些世家贵女讥嘲的目光坚定地站在堂妹身边, 让她再来一次也做不到。   可后来祖母生辰宴上,她分明已经补救示好了, 卫婴在家时待她也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今日为何如此?   正思忖着,便见几个婢女撑伞的撑伞, 打扇的打扇,簇拥着明艳照人的女郎从庭中走来,遥遥地看见她,便露出粲然笑容,向她挥着手中纨扇:“二姊姊——”   卫玫见堂妹态度不似有异,心下稍定,嘴角堆起笑,起身迎上前去,执起她的手:“三妹妹,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已好多了,只是还有些疹子未褪,怕回去祖母见了担心,阿兄也说行舟见了风怕是要再发出来,便叫我在这里住到病瘥了再回去。”   卫婴歉然道:“叫二姊姊担心了,还专程远道来看我。二姊姊怎么也不遣人来吩咐一声,我也好提前叫他们洒扫预备。不知二姊姊要来,昨夜贪玩睡得晚,今日睡过头了,二姊姊等了很久吧?”   “不久,我也才刚到,昨夜同母亲说起妹妹,心中牵挂,便想着今日无事来看看你,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的,怪我想一出是一出。”   卫玫一边说一边打量堂妹,只见她脸颊上还有浅浅的席印,便知她方才是真的在睡觉,并非故意晾着她,心里略微舒坦了些。   卫婴便问家中祖母、诸位长辈、兄弟姊妹们可好,卫玫一一答了。   张老夫人前阵子染了风寒,幸好并无大碍,延医请药卧床养了几日,如今只还有些咳嗽。   “本来得到消息我翌日便要回家侍疾的,只可惜身子不争气,偏偏起了风邪之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生怕过给祖母和家里其他人,”卫婴红着眼眶叹气,“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真是过意不去。”   卫玫自然要安慰她:“三妹妹身子要紧,风邪可大可小,祖母那里怎么就缺你一个了。再说祖母也不会怪你,只担心你在别业里不似在家中滋润。”   她执起妹妹的手,细细端详:“祖母倒是白担心了,几日不见,三妹妹越发好看了。”   卫婴双颊红云浮起:“二姊姊又笑话我。”   “我说真的,没有半句虚言,不信你对着镜子看看。”卫玫笑道。   卫婴轻轻抚着脸:“疹子直到现在还未消干净,我这阵子都不敢照镜子。”   卫玫却不是在说客套话,不知是不是有段时日不见,这三堂妹似又长开了些。   若从前像早春枝头青涩的蓓蕾,如今便似在雨露浸润下颤颤地盛开,肌肤莹润,明眸含水,樱唇饱满欲滴,一颦一笑在娇妍俏丽之外又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卫玫一个未嫁女还不知什么是风情,只觉她一个女子多看两眼都耳热心跳。   再看她身上衣饰钗环,穿戴得漫不经心,可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尤其是腕上那对碧玉手钏,在日光里像一段温润的湖水,这样的好东西戴着赴宫宴也能引来一片艳羡赞叹,她却只是家常戴着玩。   也难怪四堂妹每每说起大堂兄偏疼卫婴,便恨得牙痒痒。   卫玫倒是不似卫珠那般不忿,羡慕是羡慕,可人家是卫珩亲妹妹,大堂兄不偏心她,难道偏心隔房的堂妹?   她忍不住感叹:“祖母天天念着,说这别业里只有两个孩子,也没个长辈照看着,她总是不放心。真该叫她看看你的模样,大堂兄将你养得真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婴脸颊一下子烫起来:“阿兄一向很照顾我。”   又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二姊姊用过膳了么?”   卫玫饿得腹中都快转筋了,赧然摇了摇头。   “都已经这时辰了,二姊姊一定饿坏了,”卫婴立即责怪婢女,“你们怎么不早些唤我起床,叫二姊姊好等!”   婢女们连忙告罪。   卫玫只说自己在舟上用过糕饼,不怎么饿。   卫婴便即要命人去传膳,还未吩咐下去,东院的僮仆来传话,道郎君请女郎、二娘子过去一同用午膳。   卫玫诧异:“大堂兄这个时辰还未用膳么?”   “别业人少,阿兄一向是同我一起用膳的。”卫婴解释。   卫玫点点头,心下却还是困惑,在他们二房,向来只有妹妹等兄长的,哪有兄长迁就妹妹的,何况睡懒觉又不是什么大事,叫醒不就是了。   大堂兄宠溺妹妹未免太过了。   不过卫婴已经十六岁,至多不过两三年便要出阁,也许是念及此,大堂兄才娇惯她一些。   不由又想到自己近在眼前的婚事,卫玫忍不住又悄悄地觑了眼三堂妹。   卫婴并未察觉二堂姊的目光,要在卫玫的眼皮子底下和长兄一起用膳,她不免有些忐忑。   尤其是昨夜刚与长兄有过苟且之事。   这别业远离建康,便似一座孤岛,这岛上发生的事有时让她疑心是一场乱梦,可卫玫一来,却将她的自欺撕开了一道裂口,她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她定了定神,与卫玫手挽着手,硬着头皮去了东院。   午食不似平常那样设在里进的小厅,而是在外进的厅堂。   卫珩已经到了。   卫玫多日不见大堂兄,此时一看,只觉比上回见到更加神采奕奕、丰神如玉。   心下不由纳闷,莫非是这蒋山的风水格外养人,一个两个都养得这么水润。   正想着,大堂兄的眼风扫了过来:“二堂妹怎么突然来了?”   卫玫只觉有寒风从面上刮过,连忙敛了视线,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拜见大堂兄。听闻三妹妹病了,有些放心不下,便不告而至,叨扰大堂兄与三妹妹。”   “一家人说什么叨扰,”卫珩笑了笑,“二堂妹不必多礼,在这里便同在家中一样。”   卫玫见大堂兄对她不似有芥蒂,不禁如释重负。   她一直听母亲耳提面命,知道这大堂兄看着温和,实则手腕极高,十五六岁便将长房的财权握到了手里,虽然至今未尚未出仕,却是自高身价。而她父亲在朝中难有建树,如今的官位差不多已到头了,将来他们二房说不定还要仰仗这堂兄,因此她面对卫珩时一直提着心。   卫珩温和地笑了笑,让她不必多礼,又寒暄两句,问了家中诸人安好,便叫两人入座。   卫玫难得来,卫婴自要与她坐一起,卫珩却道:“阿婴,你坐我身边。”   卫婴感觉到堂姊诧异的目光向她射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可忤逆长兄恐怕更让卫玫起疑,她只好走到卫珩身旁坐下。   好在两人的座榻挨得不算太近,她又趁长兄吩咐僮仆传膳的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几寸。   卫珩偏过头看着她脸颊上淡淡的席簟印子,笑意在眼底晕开:“昨夜忙什么了?怎的这么贪睡?若不遣人叫醒你,是不是要睡到天黑?”   卫婴明明是为了他才受累,却有口说不出,眼角眉梢有嗔意带了出来,自己却一无所觉:“阿兄骗我说那湖不远,谁知要骑半天马,回来便累趴下了。”   卫珩挑唇一笑:“分明是你近来惫懒。”   “阿兄莫要忘了,我还是个病患呢。”   “我是你大夫,怎么会忘。”   卫玫在一旁看着兄妹两人说笑,心里生出股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只要在一处,便似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们隔了起来,好似谁也插不进去。   尤其是大堂兄,眼里好像只看得到妹妹。   不一会儿,奴仆来布膳,十几个人捧着食案碗碟鱼贯而入。   卫婴客套:“未及准备,委屈二姊姊与我们将就些粗茶淡饭,自家人就不见外了。”   卫玫粗略扫了眼案上肴馔,只见水陆珍馐齐备,菜色更是独出心裁,便是款待王公也够了,这竟只是他们日常的餐食,不禁暗暗咋舌。   卫珩照例先从自己食案上挑了几样妹妹爱吃的,放到她案上:“蟹黄吃这些便够了,别贪食。”   卫婴也不同他客气,只仰脸甜甜道了声谢,便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卫玫看了又是心惊,大堂兄富可敌国,差这一点吃食么?妹妹喜爱什么多备一份便够了,他偏要从自己这里省给她,是唯其如此才能显示自己对妹妹的溺爱吧。   做兄长的竟然能疼爱妹妹至此,卫玫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至少她的两个兄长从未这样疼爱过她,莫说是兄长,她阿耶算得宠女儿了,也不曾这样。   正出神,只听大堂兄发话:“二堂妹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   卫玫回过神来,连忙说:“祖母也是这个意思,怕三妹妹在这里养病无聊,叫我来陪陪她。”   卫婴露出歉然之色:“祖母自己在病中还记挂着我,叫她老人家担心了。还劳烦二姊姊。”   卫玫自然安慰了她几句,她明白祖母与三堂妹不过是面子情,因此昨日祖母叫她来探望堂妹时还颇为惊讶。   不过就算祖母不吩咐,她也是要来一趟的。   用罢午膳,卫珩命人替卫玫收拾客院,安顿堂妹和一众仆从。   卫玫原本理所当然以为会和堂妹住一个院子,可大堂兄吩咐下去的事她怎么好置喙,只得依从安排。   一切安顿归置好,日头已偏西了。   卫婴又将阿银引见给二堂姊。   同是世家女郎,卫玫不是不拘一格的谢昙,见堂妹竟然自降身份,将一介农女引为宾客,讶异之色溢于言表,虽不至于出言不逊,却也不愿折节下交,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阿银老实本分却不笨,一看女郎这位堂姊的神态,便知她看不上自己,她不怕叫人瞧不起,只担心女郎因与她来往而被家里人看轻,急着想将缘由告诉她,只恨自己不会说话,对方又看不懂手手势。   卫婴本来打算拿出那套消灾解厄的说辞,一见二堂姊的态度,反而不想说了,只亲热地挽着阿银的手:“我路过阿银娘子家,向她讨水喝,与她一家人聊了几句,甚是投缘,便邀请他们来做客,本来他们不愿来,我只好将她强绑了来。”   阿银急得涨红了脸。   卫玫尴尬地笑笑:“三妹妹总是这样好客。”   卫婴不想叫阿银为难,便让她去与母亲作伴,自己陪着堂姊四处观览。   两人走到莲池畔,都有些累了,便在水榭里坐下饮茶歇息。   卫玫抚着茶碗欲言又止。   卫婴看出她有话要说,笑道:“二姊姊这次过来,不止是为了探病吧?”   卫玫放下茶碗,双颊微微晕红,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什么事都瞒不过三妹妹。”   卫婴见她这情态,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我是不是该恭喜二姊姊好事将近了?”   卫玫连忙摆手:“三妹妹别取笑我,八字还没有一撇,只是前日随祖母与母亲去祇洹寺进香恰好遇见了……”   说是恰好遇见,实情当然是相互有意的两家人安排的相看。   卫婴笑意更浓,眨了眨眼:“不知二姊姊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   卫玫脸红得更厉害,抿了抿唇,低声说:“三妹妹也认得的,是谢氏长房的公子。”   卫婴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耳边却似落了个惊雷:“谢家二兄?”   卫玫赧然点了一下头:“正是他。” 第35章 谋算   这消息对卫婴来说不啻晴空霹雳。   谢旭才回建康半个月, 怎么就急急忙忙和卫玫相看起来了?   这是谢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不会是谢家的意思,对谢家来说卫珩的亲妹妹分量不会比卫远的女儿轻——二叔虽然官居侍郎,但为人庸懦,仕途已经看到头了。   那么就是谢旭自己的意思了。   莫非还是那晚的偶遇令他起疑了?仅凭一个身影就认定了她和长兄有首尾么?他甚至都不来试探求证一下!   卫婴从不苛责自己, 只怪谢二郎心机重、想得多、小心眼。从这里就见出王诚的好处来了。   想到王诚, 卫婴胸中便像堵了团淤泥, 怎么她看上的人都和她姊妹议亲去了,给别人做嫁衣也没有做了一身又一身的!   说到底都怨卫珩。   要不是那晚他和谢旭清谈,她就不会撞上谢旭, 他还信誓旦旦要替她筹谋谢家的亲事,结果筹谋到哪里去了?   她按捺住对长兄的怨气, 逼自己冷静下来细细盘算, 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对了,卫玫与她从不交心,为何与谢旭相看后却特地不辞辛劳跑到蒋山来?想必是谢旭说了什么, 让她不能释怀, 忍不住来探探她的口风。   说到底只是相看罢了,还未交换庚帖, 的确八字还没有一撇。   她心中稍定, 故意露出讶异之色:“竟然真是谢家二兄,他不是才回建康不久么?先前倒是不曾听他提起过……不过谢家二兄一表人才,无论如何, 先恭喜二姊姊了。”   卫玫听堂妹说起谢二郎时这熟稔的口吻,心便是一落。   本来家中为她与谢二郎说亲, 她心里是欢喜的。谢子云能与大堂兄相提并论,又在西府颇受重用,是她心中的夫婿人选。   相看那日在寺中见到谢郎本人, 见他生得俊拔秀挺、芝兰玉树,更是十分满意。   谢二郎待她也是彬彬有礼,还邀她去看寺中新修的佛堂。佛堂里的壁画是大堂兄亲手所绘,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他身上,谢二郎便告诉她,他前阵子去本业寺拜访寺主,在寺中偶遇卫家长房兄妹,后来又在别业里住了一段时日。   卫玫听说他见过三堂妹,心中便隐隐不安。卫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又有卫珩这个亲兄长,谢家要与卫家联姻,卫婴才是最合适的一个。   卫玫不是卫珠,不会天真地以为男子娶妻娶贤,见了太冶艳的女子会担心她不安于室——但凡谢二郎不是瞎,都不会放着卫婴不娶来和她相看。   果然,谢二郎与她在寺中踱了一圈,三句话不离卫家长房两兄妹,一时问他们兄妹是不是从小感情深厚,一时问卫珩这两年在会稽多久回建康一次,一时又问他们兄妹是否时常离京别居。   卫玫与长房来往不多,但谢二郎如此看重长房,她自不能让他知晓,便佯装与堂妹亲密无间,搜肠刮肚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看谢二郎这态度,她疑心是卫婴没看上他。   可这也有些说不过去。   放眼江左,未婚配的世家郎君中谢二郎已是翘楚,比他更出色的只有卫珩了。何况卫婴原本属意王诚,谢二郎怎么看也比王五郎强上不少。   有卫珠的前车之鉴,卫玫担心又是祖母趁着大堂兄不在府中自作主张,想将这门好亲事搂过来给自己的亲孙女。   三叔母和卫珠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相看之后,她坐立难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趁着还未往下走,先来蒋山探探堂妹的口风。   眼下卫婴一听她与谢二郎相看,先是惊诧,话里又有些酸意,似乎并非对谢郎无意。   卫玫一时没了主意,只好继续打探:“听谢家郎君说起,前阵子曾在别业小住,与大堂兄、三妹妹相谈甚欢,三妹妹以为谢郎君为人如何?”   卫婴低头拨弄着婢女用琉璃盘垫着荷叶呈上来的鲜莲子:“他是与谢家姊姊、谢家四兄同来的,平日两位郎君都是与阿兄往来,我只同谢家姊姊一起玩,不过是用膳时打个照面,话也不曾说上几句,我怎知晓他为人如何?”   顿了顿:“有祖母与二叔、二叔母替二姊姊把关,莫非二姊姊还不放心么?”   又半真半假地嗔道:“原来二姊姊特地来蒋山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打听谢家二兄的,枉我白高兴一场。”   卫玫连忙辩解,指天誓日说她是来探望妹妹,问一句谢二郎的事不过是顺便。   卫婴莞尔一笑,拿起纨扇替她扇了两下:“二姊姊急得都冒汗了,莫非还担心我争风吃醋?”   卫玫一时拿不准她的态度,只能将满腹心事藏起来,勉强与她玩笑。   两人在水榭中坐了会儿,卫婴便喊头晕:“阿兄说得不错,我这阵子真是懒惯了,才走了这几步路就累了。”   卫玫忙说:“三妹妹身子还未痊愈,却叫妹妹陪着我在大太阳里走了这么久,三妹妹快回房歇息吧。”   卫婴客套了一会儿,叫来婢女吩咐:“你们带二姊姊四处逛逛,好生侍奉。”   卫玫立即说她一路从建康过来这会儿也逛不动了,两姊妹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卫玫回了房中,心中仍是忐忑,卫婴在家时从来不是娇纵的性子,便是被卫珠抢了婚事,面上也未显出分毫,可方才却差点将不悦写在了脸上,竟一时半刻也坐不住,就要甩脸子走人。   看来她对谢二郎不止有意,还颇为钟情。   这桩亲事看来又是祖母自作聪明。   蒋山这一趟,她是来对了。   卫玫眼前闪过谢二郎清俊的眉眼,玉树临风的风度,心中难免不舍,不过还是叫自己的婢女准备笔墨笺纸,匆匆写了一封书信,叫人即刻送去建康给母亲。   三房的遭遇显然是大堂兄的手笔,她可不愿母亲被发配去寺里抄经!   ……   卫婴回到房中,左思右想,终是不放心。   方才自己作张作致一番,也不知能不能将二堂姊暂时稳住,毕竟谢家这桩婚事太诱人了,谢二郎也是姿容俊雅、气度不凡,看卫玫方才的小女儿情态,对谢旭大约也是倾心的。   卫玫是聪明人,方才已经明白了她的态度,可她会因此退让么?   卫婴没把握,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只要亲事一日未定,她便要争一争。   至少要弄清楚谢旭究竟为何放弃她,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种事最好可以当面说。   若是在建康就好了,她可以去谢家找谢昙,谢昙知她心意,自会帮她安排。   她的心思活络起来。   建康其实离蒋山只有半日路程,昨夜刚解完毒,下一回尚有六七日,她回建康几日,足够将谢二郎的事弄清楚……   可是要怎么向长兄开口呢?卫玫来了之后她与长兄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   她盘算了半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不知不觉金乌西坠,有东院的僮仆过来请她与二娘子一起去用夕食。   卫婴便去叫了卫玫一同去东院。   两姊妹这顿饭都用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甘味。   饭后,三人用了碗清茶,正要散席,卫珩道:“阿婴跟我去书房。”   卫婴心头一跳:“阿兄是有事么?”   卫珩淡笑:“病了这些时日,功课落下不少,你是不是忘了有这回事?”   卫婴不由一喜,正愁没有与长兄独处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怎么敢忘,这阵子我得空便温书的。”   卫玫诧异:“三妹妹在这里还要用功么?”   卫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二姊姊还当我这里享福呢,其实阿兄天天管我念书,念不好还要打手板呢。”   卫珩一哂:“待你好怎么不记得,拍两下是要记一辈子?”   卫玫知道他们只是说笑,倒是有些羡慕:“听阿耶说大堂兄学养极深,三妹妹能得大堂兄亲自授课,可不是在享福。”   卫婴心说你大堂兄授课比朱夫子还无趣,只是当着卫珩的面不敢抱怨,只说:“那是二姊姊好学,我一听这些玄虚之学便昏昏欲睡……”   卫珩屈指在她额角轻敲了一下:“当初说要学的也是你,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与卫玫分别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卫婴学这些是为了谢二郎,如今婚事渺茫,她哪有这个心思,不过是虚应故事。   卫珩这回倒是没打她手板,讲了一会儿,见她心不在焉,放下书卷:“晚膳时便见你心神不宁,出了何事?说吧。”   卫婴咬了一下唇:“阿兄,我想回一趟建康。”   长兄微微挑眉:“为何突然想回去了?”   “听二姊姊说祖母近来身子一直不太好,前几日还染了风寒,”卫婴一脸不安,“我从未离家这么久,于心难安。”   “我知你素来孝顺,所以一早便要送你回去。”   卫婴对上长兄似笑非笑的目光,耳朵顿时热起来。   当初是她不惜将自己弄出一身疹子也要赖在这里不走,如今实在是没什么脸说这话。   但卫婴不得不说下去:“那时我是太担心阿兄身子,关心则乱,如今……”   “如今你是见我身强体健,又有心思操心旁人去了?”   “那是祖母,怎么能说是旁人呢……”卫婴咕哝了一句。   她仰起脸,巴巴地看着长兄:“阿兄,我只是去看看祖母,只两三日……至多三四日便回来,好不好?”   卫珩避开视线:“妹妹要回去尽孝,我怎么会拦你。不过既回去了,就别再过来了。”   卫婴心头一突,脱口而出:“我当然要回来的。”   谢家的亲事虽然不能轻易割舍,替长兄解毒也很重要。   “卫府才是你的家,你是借口养病才有家不回,”卫珩道,“既然回去了,便没有再出来的道理。”   顿了顿:“便是你想回来,祖母也会留住你的。”   卫婴倒是不曾想到这一节,她和张老夫人又不是亲祖孙,有亲兄长在这里,她怎么会管?   但若是祖母故意要同她过不去,用孝道来压人,她还真没办法离家。   “那阿兄呢?阿兄不回建康么?”   “我本来半个月前便要去姑孰,是因你急病才不得不留下,”卫珩理所当然地说,“既然你回去了,我也可以启程了。”   “那你的毒怎么办?”   卫珩垂下眼帘,温声道:“我早说过不解也无妨,你不必担心,回家吧。”   卫婴可以与他争执,却见不得他这副落寞的神色,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阿兄,我还是不回去了。”   “不担心祖母了?”   卫婴抿了抿唇,红了眼眶:“祖母那边有其他兄弟姊妹孝顺,阿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长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卫婴抬起眼睛,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握住卫珩的袖子:“阿兄别再说那些赌气的话了,你好好解毒,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卫珩看了她许久,目光动了动,叹了口气:“阿兄并非赌气……我答应你,往后不再说这样的话。”   旋即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你在阿兄面前也实话实说,着急回建康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回不了建康,卫婴也只能寄望于长兄,咬着唇欲言又止一会儿,便说:“听二姊姊说,她前日与谢家二兄相看了。”   卫珩微露惊讶之色。   卫婴觑着他:“阿兄不知道么?”   “卫玫的婚事是祖母与她父母做主,不会来问我这隔房堂兄的意见。”   卫婴知道他的话有道理,但还是不免委屈:“阿兄明明答应过我的……”   卫珩轻笑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两家议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打算等你痊愈后徐徐图之,谁知他这样急着相看起来,谢子云一个大活人,阿兄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便将他绑过来。”   卫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柔声细语:“我没有责怪阿兄的意思……谢家二兄与二姊姊只是相看了一回,应当没那么快定下,若是阿兄……”   “不行。”卫珩敛起笑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卫婴刚收起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为何?阿兄不是说会成全我的么?”   “谢子云当日在别业向你示好,转头回建康便与卫玫相看,他将你当成了什么?”长兄冷声道,“只有我妹妹挑拣别人的份,没有送上去由人挑拣的道理。”   卫婴当然不能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那就更不能嫁他,一个男子若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糊涂定下,便不值得托付终身。”   “可是……”卫婴急得眼泪落了下来,不自觉地用手背去擦。   卫珩握住她手腕,拿起绢帕替她拭泪,动作轻柔,语气却冷硬:“可是什么?你就那么想嫁他?就那么喜欢?”   卫婴抽噎着点头:“阿兄,你就替我想想办法吧……”   卫珩将沾湿的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若谢子云就是相中了卫玫呢?难道要阿兄替你从姊妹手上抢人?”   “他不会的。”   卫珩轻笑了一声:“为何不会?卫玫是卫氏闺秀,父亲官居三品,本人也是端庄秀丽、宜室宜家,她有哪里配不上谢旭?”   卫婴怔了怔,婆娑着泪眼:“阿兄也以为我不如二姊姊,不够宜室宜家么?”   “不是我以为,”卫珩轻叹了一声,抚着她的头发,“在阿兄眼里,你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你不必宜室宜家,不必去讨好谁。”   顿了顿:“谢子云明知你属意于她还选了卫玫,是他瞎了眼,他不是你的良配。”   不管卫婴怎么哭,卫珩认定了谢旭不是良配,柔声劝慰她:“天下又不是只有谢旭一个男子,阿兄一定替你找个比他更好的。”   卫婴一时还真想不出方方面面比谢旭更出色的人选,抽噎着问:“要是没有呢?要是再找还不如他呢?”   卫珩一笑:“莫非在你眼里谢子云就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了?”   卫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谢旭当然不如卫珩,但是长兄再好也不能做她夫君,到头来还是便宜别人。   卫珩的眼中泛起柔和的波澜,用冷水沾湿了巾帕与她敷眼睛:“好了,再哭下去明日起来眼睛要肿了,叫你二姊看出来。”   卫婴心说看出来才好呢。   虽然长兄这条路走不通,她并未打算就此放弃。   回到房中,她立即叫婢女伺候笔墨,奋笔疾书,给谢昙写了一封书信。   两日后,谢府的回书到了,却不是谢昙写来的。   原来前几日谢家老夫人去吴郡的庄园巡庄顺便避暑,谢昙也跟着一起去了,至少要再过一旬才回京。   卫婴这才恍然大悟,若是好友在府中,知道二堂兄要与卫玫相看,一定会提前知会她。   她的书信倒是能转去吴郡,但谢昙与谢旭不在一处,也帮不了她什么忙。   卫婴苦恼了几日,除了等谢昙回建康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只好尽可能将卫玫多留几日——两家真要走到交换庚帖这一步,卫玫本人总要在场的。   可卫玫只住了四五日,便坚持要回家,卫婴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将她送上了船。   这阵子满心都是谢家的亲事,卫婴几乎忘了算日子,这一日心不在焉地用罢晚膳,见长兄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她心头蓦地一跳,赶紧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果然,七日一度的解毒之期又到了。   【作者有话说】   谢二还有点戏份,还没杀青~   卫玫的设定改了改,已经定亲改成还在议亲 第36章 贪欢   卫婴这几日心神一直被谢旭占据, 几乎将解毒的事都忘了。   直到此时才想起,上回长兄对“阿银”似乎有些喜爱之意,头疼的事顿时又多了一桩。   男女之事真是麻烦,给人平添了多少烦恼, 偏偏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回到房中, 便看见阿银在灯下做针黹。   一见她进来, 小农女便心虚地将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   卫婴轻嗤了一声,眼前就是一个乐此不疲的。   “又在给你未来的夫婿缝什么?”她故意问她。   阿银的圆脸颊红扑扑的像个林檎果,眼睛里像是安了两颗星子, 笑容甜得像能沁出蜜,本来不是十分出众的容貌, 此时看来竟很有些动人。   她羞涩地打了一串手势:[给他做对护膝, 冬天在林子里走动暖和些。]   “才六月呢,就想着冬天的事了。”卫婴揶揄她,一边凑上前去看她的活计。   小农女不像他们有专人从小教导针黹, 绣活没那么精致, 针脚却很细密,可见用心。   护膝一角还绣了幅画, 一红一白两只小狐狸, 并头靠在一起看月亮。   小狐狸也和阿银似的憨呼呼,没有一般狐狸的狡黠,乍一看像两只狗。   可是卫婴看着它们, 心里汩汩地流淌出一股暖意,好似被这两只狐狸的快乐感染了。   阿银:[绣得不好看, 瞎绣的,叫女郎看笑话了。]   卫婴连声夸赞她心灵手巧,阿银脸更红了, 打着手势说要是女郎喜欢,她也给她绣。   卫婴摇摇头:“我的东西都有人做,你要忙着给自己做嫁衣,还要给情郎做这做那,小心做坏了眼睛。”   阿银红着脸承认:[在家夜里点不起灯,白日里又要下地做活或者织布,这段时日就逮着机会多做些。]   又将头垂得更低:[下半年就要过门了,想再给他做身冬衣。]   卫婴故意笑着问他:“他?那个他是谁呀?”   阿银笑着直摇头,像她绣的那两只呆狐狸。   卫婴原本打算尽早洗漱沐浴去睡一觉,见她这甜蜜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在她身旁坐下,托着腮看她做了会儿绣活,忽然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其实从未真正关心过阿银的婚事,只知道阿银的夫婿与她青梅竹马,是个猎户,待她不错,因她父母年事已高,做不动农活,平日那几亩地都是他早晨打猎回来帮着耕种的。   旁的她便不知道了。   这会儿她却忽然生出了些许好奇。   阿银放下针线,思索了一会儿,笑意渐渐从酒窝里满出来:[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就是一个人嘛。]   卫婴“扑哧”笑出声来:“他生得好看么?”   阿银羞赧地点点头。   “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么?”   阿银忙摆手: [那算不上的。]   “他高大么?”   阿银站起身用手比了比,比她高半个头。   个子也不算很高,卫婴心想。   山里的猎户自然也不会多富裕。   “你为什么喜欢他?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么?”卫婴有些不解,既然不高,也不是十里八乡最俊的,还没什么钱财,那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阿银抿着唇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一起长大的也不只他一个。]   “那你喜欢他什么?是因为他待你好么?”卫婴道,“他要娶你回家,他花点心思和力气是应当的,你不用觉得亏欠他什么。”   阿银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因为他待我好。]   她困扰地用针尾挠挠头皮:[我也说不上来。]   “那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阿银抬起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她:[女郎不知道么?]   卫婴摇摇头,随即又连忙点点头:“当然有,你知道我心悦谢家二兄。”   三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聚在一处,当然也分享过心事,她心悦谢二郎的事没什么不可告人的,谢昙知道,阿银也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悦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阿银翻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打手势:[就是想起来心里便欢喜,见不着的时候难过,见着的时候也难过。]   卫婴不明白了:“都见着了怎么还会难过?”   阿银用手背贴贴脸颊:[见着的时候想到一会儿又要分开,就难过起来了。]   卫婴暗暗咋舌:“那心悦一个人,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难过了?”   阿银笑得露出了整齐的牙齿:[不是只有难过,也欢喜呀。见面的时候欢喜,不见的时候想起他也欢喜。等女郎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了。]   卫婴一听立即反驳:“我有啊,谢家二兄就是我喜欢的人。”   阿银抿唇笑笑,眼中一片了然。   卫婴有些不服气,她都想嫁给他了,怎么不能算喜欢呢?   “你没有见过谢家二兄,他不但出身好,才学出众,而且生得也很俊美,身量也很高。”   她说出口方才觉得有点将谢旭与她夫婿相较的意思,正想解释两句,却见阿银浑不在意,笑着打手势:[那些都很好啊。]   不是强撑出来的大度,而是好像她手中已握有最珍贵的宝贝,因此对别人的东西毫不艳羡。   卫婴觉得这小农女是夏虫不可语冰,想了想:“你没见过谢家二兄,但见过我阿兄吧?”   阿银点点头。   “我阿兄俊不俊?”   阿银羞赧地点点头:[我从没见过这么俊秀的郎君,怪不得和女郎是兄妹。]   “谢家二兄比我阿兄差一点,”卫婴用两根手指比了一条细缝,想想又加宽到半寸,“不过也只有这么一点,谢家二兄就是那么俊,你说我怎么会不喜欢?”   阿银摇摇头:[俊不一定就喜欢。]   卫婴不信这个邪:[若是,我是说若是,可以用我阿兄换你夫婿,你换不换?]   阿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坚定地摇头。   卫婴重重地叹了口气,情爱果真可怕,简直能把人变成傻子。   她还是一辈子不要体会的好。   是夜,卫婴躺在床上,阿银红彤彤的圆脸和她的那些手势不时浮现在她脑海中,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与那小傻子聊这些,害得她满脑子这些无聊的事,辗转反侧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果然又睡过了头,醒来三更已过,也顾不得沐浴,用湿帕子胡乱擦了擦脖颈,急急忙忙换了衣裳,便披上斗篷提着灯奔了出去。   不过上回她迟到更久,长兄并无半点愠色,这回她有恃无恐,轻车熟路地灭了灯,掀开帘子进了屋。   长兄却不像前两回一样在门边等她,那股熟悉的气息不在周围。   看不见又闻不到长兄,她心中忽然一股说不出的恐慌,“咿咿呀呀”地唤了两声。   长兄的声音终于自床榻的方向传来:“我等了你很久,还以为今夜你不来了。”   语气依旧温煦,但卫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悦,顿时心慌起来。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慢慢走到了榻边。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终于能依稀分辨出各种物事的轮廓了。   纱帐半挂在帐钩上,长兄正倚着隐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没有起身接应她的意思。   看来真是等得有些生气了。   每回解毒时,长兄都会给她指示,可今日他却迟迟不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卫婴仿佛雾里行舟,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站在榻边等了一会儿,卫珩还是不给她指示。   卫婴又无法开口问,只好自己揣摩着发挥。   她先将斗篷解了放在一边,又抽开腰带,解开外衫,只着中衣上了榻,膝行到长兄身旁,向他偎去。   卫珩任由她靠着,不说话也不动手,仿佛神龛里的卧佛像。   这是生气了要人哄么?   没想到长兄平日那么疏冷的一个人,在“阿银”面前气性这么大。   她忽觉这样的长兄有些稀罕,不介意略微哄哄她。   她想了想,将脸凑过去,学着他上回的样子,用唇去寻他的唇。   可刚碰到唇角,他便将脸偏了过去,竟是连亲都不让她亲。   卫婴平日的好性子都是装的,这会儿也被他惹动了气性,伸手将他的脸硬掰过来,结结实实地将唇贴了上去。   他的呼吸滚烫而紊乱,原来早就动情了。   卫婴心里得意,将事先打算好的“公事公办”忘了个一干二净,捧着他的脸辗转碾磨,鼻子里发出满足的轻哼。   好香,不知他是饮过香茶还是含过香丸,唇上还有隐隐的甜味,夹杂着他独有的气息,令人沉醉。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尖,往他唇隙里钻,想要尝尝他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感到长兄的身子一震,紧接着舌尖陡然被卷入他口中,用力绞缠吸吮,好闻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   卫婴心尖发颤,几欲窒息,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般浑身发软。   她只觉长兄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一时分辨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不自觉地想逃。   可长兄似乎早有防备,一只大手扣住的她的后颈,将她牢牢地锢住,另一只手探入衣襟,掌握住她的心。   平日冰冷的手此时却烫得似要烧起来,将她心里的每一道皱褶都熨平。   卫婴昏沉迷蒙间有些不服气,凭什么总是他拿捏着她?   她也伸手去摸他的心。   一碰才知道,长兄躺在床上居然还将衣裳穿得一丝不苟,外衫未除,腰带紧紧系着,衣领也掖得好好的。   她胡乱摸索了一会儿才从他衣襟探入,学着他的样子。前几回她都尽量避免触碰他,这还是头一遭,只觉触感微妙,她起了促狭之心。   长兄发出一声闷哼,激得她头皮一麻,忍不住故技重施。   可她忘了自己的把柄还在别人手上。   长兄睚眦必报,长指陡然收拢,让她加倍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   只这样报复还不够,他松开她发麻的舌头,沿着唇角舔净,往下到脖颈,里衣宽大的领子滑下肩头……   卫婴惊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推长兄的头,却被他顺势一推,倒在枕上,双腕被他单手捉住拉到头顶,牢牢扣住。   她忍不住扭动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反倒将更多送到他唇齿间,抱腹顷刻间洇了一片,紧贴着勾勒出姣好的形状。   长兄故意厚此薄彼,直到她耐不住,主动将另一边也送上,方才一并眷顾。   “可以么?”许久,他终于将湿透的薄绢吐出,松开她的手,探身吮吻她眼角渗出的泪水。   卫婴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喘着气发不出声音来。   “不发声,我只有自行分辨了,”卫珩一边说一边下探,轻笑了一声,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你看。”   卫婴羞愤欲绝,揪着他的衣袖擦去脸上水渍,侧过头将脸整个埋在隐囊里,感觉他将她托起,长指陷进丰软。   她打定了主意,接下去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要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不给他丁点反应,不叫他得意。   可惜坚持不到半刻,她又忍不住呜咽起来,胡乱拉起衾被蒙住脸。   “怎的这么快,这么多,”卫珩将衾被掀开,吮她眼角渗出的泪,一边加倍折磨她,“听见了么?”   卫婴捂住耳朵直摇头。   长兄笑着用鼻梁蹭她,拨开她的手含她的耳珠,舔她汗湿的脖颈。   很快她垂下了手,在床褥上胡乱抓着,想要揪住些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地抱住了长兄。   他的身子在她手下蓦地颤了颤,停了片刻,随即陡然重促。   卫婴不自觉地越抓越紧,指尖几乎要将湿透的绫绢扯破。   弦绷断的刹那,她似乎听见耳畔长兄动情地用气声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阿银”,又像是“阿萤”,也像是“阿婴”。   她恍恍惚惚分辨不清,也许长兄并没有唤她,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但她的心脏还是猛地抽紧,双臂紧紧箍住他,月要月支反弓,无声地唤了一声“哥哥”,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是长兄,是卫珩,是她的哥哥。   浑浑噩噩间,卫婴惊惧地发现这念头激起的羞耻已经被别的东西压倒。她不能再骗自己这只是为了解毒,她又得趣了,比上回得的还多,只要一想到此刻覆在她身上的人是卫珩,便止不住地战栗。   她似乎……真的喜欢上了和长兄苟且。   “在想什么?”男人才消停片刻又像水蛇一样缠了上来,“不许胡思乱想。”   啜泣声像小雨一样绵延不绝,渐渐转急,天地被雨水淹没,乾坤在水里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停雨住。   卫珩不抱她去沐浴,也不叫她离开。   卫婴明知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该尽快回去,却懒洋洋地躺在卫珩怀里不想动弹。   长兄从后面抱住她,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上,手指绕着她的一绺头发,低声道:“我想看看你。”   卫婴差点被他吓得魂飞魄散,醺醺然的倦意顿时全消。   虽然说好了不点灯,但若是卫珩坚持要看她,恐怕她也阻止不了。   还没想出如何应对,卫珩接着又说:“不过既然我答应过你,便要信守承诺。”   卫婴绷紧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   他这一次只说半截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正腹诽,只听长兄道:“那你想不想看看我?” 第37章 邀约   卫珩说这话时, 卫婴的手就搭在他的月要上,隔着衣衫也能觉出细和韧。   她连忙摇头,口中“呀呀”作声。   卫珩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沿月要线缓缓摩挲, 又滑到心口:“不想看看我衣裳底下生得什么样?”   卫婴想否认, 谁知还没张嘴, 口水便从舌根涌出来,忍不住吞咽,“咕嘟”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长兄轻笑了一声, 在她耳后吻了一下,轻磨着她的耳廓, 低声蛊惑:“想看我又怕点了灯被我看见?腰带还找得到么?蒙上我的眼睛就是了。”   卫婴心知不该, 但转念一想,她与长兄已经越过兄妹界限十万八千里了,也不差这一点。   但是如果拒绝了, 卫珩多半也不会再提, 恐怕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看看长兄衣裳下面的风景了。   正犹豫挣扎,卫珩已不知从哪里摸到了她的腰带, 递到了她手里。   腰带湿漉漉皱巴巴, 不知沾上的都是些什么,卫婴简直不敢去想。   “天快亮了。”卫珩提醒她。   卫婴咬咬牙,将腰带叠好, 在他眼前绕了两圈,在脑后牢牢打了个结。   “火折子和烛灯在榻边小几上。”卫珩指示道。   卫婴摸索片刻, 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火折子,将蜡烛点上了。   卫珩换成平躺的姿势,双腿略微分开, 慷慨道:“看吧。”   卫婴颤抖着双手,捧着烛台转过身,慢慢移近长兄,让他慢慢进入光晕。   他身上还穿着两层衣衫,只是湿潮凌乱,遍布深深浅浅的水渍。   湿漉漉的绸带横过他英挺的鼻梁,平日比常人色泽浅淡的薄唇此刻却饱满微肿,肌肤薄得仿佛一碰就破,显出鲜润的血色来,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际,连同脖颈、锁骨和胸膛都是一片艳色,从半湿的衣襟里透出来。   卫婴瞠目结舌,这还是平日清疏矜持的长兄么?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剥开了织物。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小时候在百戏班不是没见过男子的身躯,一向不觉有什么好看,此时却似被艳鬼勾了魂,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长兄的身躯仿佛是造化的妙手用最上好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又细细打磨、晕染、勾勒,此时又覆了一层薄汗,烛火一照莹莹有光,更叫人目眩神迷。   他的身形并不像隔着衣裳看起来那般瘦,却也不像武人那样筋肉虬结,每一个起伏,每一道肌理,每一条隐隐凸起的青蓝筋脉都那么恰到好处。   似乎是感觉到烛焰在他胸膛上停留了太久,他动了动身子,筋肉随之舒张:“好看么?”   不动的时候就够好看了,动起来更要人命。   卫婴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继续。”长兄的声音里溢出笑意。   卫婴吞咽了两下,继续将烛火下移到他劲瘦的月要月复,原本被她刻意忽略之处也笼在了光晕中,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避火图上那么怪异丑陋,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在长兄身上的缘故,她不觉其丑,也不觉突兀累赘,仿佛原本就该如此。她不敢多看,可只不经意地瞥了两眼,他的毒竟又发作起来,蓬勃狰狞比起图上犹有过之。   卫婴唬了一跳,手上一抖,冷不防烛台侧倾,烛蜡滴了下来。   长兄闷哼了一声,疼得冒出了冷汗,筋肉骤缩,青筋浮凸,龙蛇般交错盘绕在玉白肌肤上,一直蜿蜒到她不敢看的所在。   卫婴闯了大祸,一时不知所措,又不能道歉,只能“咿咿呀呀”胡乱叫着,将他肌肤上已经半凝的红蜡揭去。   雪白肌肤烫红了一片,她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趴下来对着他伤处吹气。   卫珩又抽了一口气,肌肉绷得更紧。   卫婴只觉有什么抽打在她脸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一双大手掐住提起。   长兄已坐起身:“小心端稳,别再泼出来。”   卫婴怔了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便要灭灯。   “别灭,”长兄闷声道,“看着我的脸。”   卫婴仿佛被他一句话下了咒,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原来这种时候他是这样一副神情,蹙着长眉,双唇微分,仰着修长的脖颈,喉结不住地滚动,像是焦渴至极的人盼望甘霖。   烛焰跳跃,光晕晃动,长兄好看到妖异的脸也明明灭灭,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卫婴小心翼翼地握着烛台,生怕手一抖烛蜡就会落到他胸膛上。可她就像在浪尖颠簸,哪里拿得稳,勉强举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堪堪在软倒前向旁边一倾,火苗“哧”地一声灭了。   烛台脱手,滚落到榻边,积满灯台的滚烫烛蜡尽数泼洒在了席簟上。   ……   这一夜胡闹过了头,卫婴好不容易赶在天明前回了自己卧房。   幸好阿银睡得熟,她颤抖着双腿爬上床,沾枕便睡。   翌日却还是强撑着准时爬起来,去东院与长兄用朝食——总是在解毒翌日睡懒觉,任谁都会起疑的,何况是卫珩。   谁知总是准时起床用膳的卫珩却破天荒地睡晚了,赶到小厅时眼尾还残留着薄红,仿佛有人用胭脂染了一笔春意。   卫婴顷刻间仿佛被灼了眼睛,连忙低下头去。   怪只怪长兄这张脸生得太好。   不,不止这张脸,她眼前不觉浮现出卫珩昨夜的模样,比她想象中最浮浪的子弟更浮浪,几乎再也无法直视眼前这衣衫严整、正襟危坐的兄长。   卫珩却一无所知,仍旧像平日一样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又倾身过来端详她的脸:“眼下有青影,脸色也不好,昨夜没睡好?可是阿银来去吵到你了?让她别屋居住吧。”   卫婴心头一跳,忙说不是阿银的缘故:“昨夜夕食多吃了些乳食,夜里大约是有些积食,腹中难过醒了几回。”   卫珩一笑:“说过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贪食,总是不记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婴的脸一下子热了,生怕叫长兄看出来,连忙垂下头:“阿兄教训得是。”   “不过你身子也太弱了些,”卫珩道,“大约是病了一场连日惫懒的缘故,如今既已大好,还是要多动动。”   思忖片刻:“想学射箭么?我可以教你。”   卫婴先是一喜,随即又诧异,如今连世家子弟习骑射的都不多,女子更是罕见。   “阿兄为何突然想到教我射箭?世家女子似乎没有学这些的。”   卫珩目光微沉:“你不必管别人如何,只问自己想不想学?”   “想的想的。”卫婴赶紧点头,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不得已要流亡,学会射箭既可以防身又可以猎食。   卫珩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眼中流淌出温柔笑意:“世道不太平,女子也该学些武艺傍身,何况姑孰不比建康。”   卫婴闻言一惊:“阿兄的意思是要带我去姑孰么?何时动身?”   长兄眼中笑意一凝:“昨日西府又有书信来催我前去赴任,我以旧疾发作为由拖延,但拖不了太久,最迟下月中便要动身了。我是有打算带你同去,若你不愿,我到时要去建康拜别太后与祖母,带你回去便是。”   卫婴察觉到他的神色,连忙说:“不是不想,我当然想跟着阿兄同去,只是怕祖母不会答应。”   “你是我妹妹,随我赴任理所当然,”卫珩眉头一松,展颜一笑,“祖母那里我会去说,不必担心。”   其实并非理所当然,祖母健在,哪有妹妹跟着兄长去任上的。   但卫家与别的人家不同,卫珩在卫家也是非同寻常的存在,卫婴总觉祖母有些畏惧他,不敢加以约束,似乎不单是因为血脉的缘故。   可是卫珩为何要带她去?只是因为近来兄妹亲密了些?   还是……他猜到了什么?   卫婴心里一直隐隐有股不安,却不敢往深处想,她如今的安稳日子仿佛满是蚁穴的堤坝一冲即溃,哪里敢将洪水引来。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若是长兄猜到了什么,他自会想办法求证。   卫叔玉是什么人?怎会任由她欺骗愚弄?   她思忖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阿兄为何想到要带我去姑孰?”   卫珩挑了挑眉,一派理所当然:“这几年我们兄妹聚少离多,我这做兄长的不曾照顾你几日,待你日后出阁便再也没有机会,我只你这一个妹妹,自然想让你在我身边多留几日。”   卫婴叫他这样一说,心中忽然也惘惘的。   她一直盼着早些定亲,早些出嫁,结束眼前这胆战心惊的日子,却忘了出嫁也意味着她很少能见到卫珩,更不可能似如今这般朝夕相见。   这样的日子竟是过一日少一日的。   她看着长兄,忽然想起昨夜阿银的话。   不见时难过,见面时也难过,因为相见时便已想到了别离。   其实晚两年出嫁也……   这念头一起,卫婴立即惊恐地将它按了下去。   她怎会如此轻易地动摇起来。   若她是真的卫婴,多留两年自然没什么,可她不是。   长兄待她好只是因为将她当作了亲妹妹。   这一切都是她偷来的。   一个窃贼是不能太过贪婪的。   她怔怔地看着长兄的双唇翕张,耳朵里却像灌满了水,就像那日在水里,听不见求救的声音。   那天她求救了么?哭喊了么?真正的卫婴,他真正的妹妹。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就在她不远处,说不定她奋力游过去能拉她一把,更可能两人一起沉下去。   可卫珩要是知道她为了自保没有伸手救他真正的妹妹,他会怎么样?   他连她这个假妹妹都这样疼爱,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一定更心疼吧?他不会原谅她的,他会宁愿她伸了手,即便救不了他妹妹,也可以下去给她陪葬。   说不定他会将她投入水里让她去给真正的妹妹陪葬。   卫婴不禁战栗起来。   “阿婴,怎么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卫婴蓦地回过神来,仰起脸来,脸上堆满笑:“阿兄……对不起,我没睡好,有点晃神了……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你若是不想去姑孰也可直说,”他爱怜地抚了抚她发顶,“阿兄会想办法。”   “想的,阿兄,我想的,”卫婴忙道,“我也想学射箭,今日就去射圃么?”   卫珩:“不急,明日开始吧。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对不住。”   卫婴心头一凛:“阿兄为何道歉?”   “不该这么早叫你起来陪我用膳,我却还起迟了。”   原来是这件事,卫婴心弦一松,又想起一件事:“阿兄今日还要给我讲《易》么?”   卫珩笑问:“你想学我便教,你想学么?”   卫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谢旭的亲事没有了长兄的支持,她已难寄厚望,自然也不肯再下苦功。   她讪笑了一下,垂下眼睫:“是我高估了自己,我真不是这块料……可是阿兄说过《易》是家学,不可半途而废,我怕被你打板子,一直不敢说……”   卫珩揉了揉她的头发:“罢了,为你破例还少么?比起《易》,还是该传你《春秋左氏传》,说不定我们卫家能出个大谋士。”   “阿兄又在取笑我。”卫婴咕哝。   卫珩与她说笑了两句,便催她回房补觉,又亲自将她送回了院子里。   翌日,卫婴开始随着长兄学射箭。   她投壶的准头便很是不错,手又稳,手劲也大,只学了几日便有模有样,只是与长兄还差得远。   卫婴只知卫珩词采斐然,却不知他射艺也不同凡响,说百步穿杨也不为过,显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他在卫家时卫婴不曾听说他射艺出众——朝廷偏安江左,经过数代,世家子弟早就荒疏骑射,卫珩自小也同卫家其他子弟一般教养,以文墨为主,骑射只是锦上添花。   那么就是去了会稽才下苦功练的。   他是早就打算有朝一日在北伐中建功立业么?可是以他的出身根本无须戎马倥偬……   卫婴想不明白,问长兄他也只是敷衍,说卫氏先祖曾以武功居高位,身为子孙亦不可废武,说了等于白说。   安逸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唯一的波澜便是七日一次的解毒。   卫婴如今也可以平心以待了。   不管夜里多胡闹,翌日穿上衣裳相见,两人便又是兄友妹恭。   至于那些黑暗里的悸动和缠绵,她只归咎于长兄生得太好,又天赋异禀,太懂得如何撩拨人,言语又太温柔。   谢昙怕她山居无聊,从会稽叫人送了一堆传奇故事给她,其中不少还是从她兄长书斋里偷来的淫艳传奇,有几则讲的是男子邂逅一个或妖或鬼的美貌女子,床笫间情好款洽、亲帏昵枕,乃至山盟海誓,结果偶然发现爱妻爱妾原来不是人,便立即找了僧道来作法除祟。   可见床帏间的亲昵都是做不得数的。   就算是长兄,他对阿银的“喜爱”有几分是欲,又有几分是情呢?离了床榻他甚至没想过见阿银一面,对她的一切也不闻不问。   既然男子可以短暂沉迷于美色后抽离,她也能做到。   远的不说,司道真心悦卫珩这么多年,也不妨碍她风流韵事一桩接一桩,俊美男宠收用了一个又一个。   连司道真都觊觎了这么久的男子,初出茅庐的她偶尔抵挡不住诱惑心旌动摇也是人之常情。   一转眼只剩下最后一次解毒。   卫婴如释重负。   只要解完最后一次,她便可以将黑暗中发生的一切抛诸脑后,做回卫珩的好妹妹。   然而就在解毒前两日,谢昙忽然来了别业。   名为探望,实则是专程替谢旭带口信来。   “二堂兄这几日在本业寺,想同阿婴妹妹见面一叙,”谢昙皱着眉,显然心里不太赞同,“二堂兄特地叮嘱说见面之事不能让令兄知晓。” 第38章 求娶   谢二郎想与她见面, 卫婴是明白的,可是为何特地叮嘱一句不能让长兄知晓?   莫非他还在怀疑那天夜里遇见的是她?   卫婴问谢昙,好友也是一问三不知,嘟囔道:“这是二堂兄的原话, 他叫我带话, 我原是不答应的, 说私下相会本就于你不好,何况是瞒着你兄长。但他说他有要紧事必须私下同你说,我想着你对二堂兄并非无意, 此事还是该由你定夺。”   她郑重地握着卫婴的手:“你可千万要三思,那虽是我二堂兄, 也不可做糊涂事。”   卫婴忖道:“谢家二兄与家姊正在议亲, 我的确是不好去见他……”   谢昙:“议亲的事,我听说似乎是暂时搁置了。”   卫婴诧异:“怎么都相看过了又搁置了?”   谢昙皱着眉头:“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二堂兄说明年大军可能要北伐, 他可能会随军出征, 此时定下亲事怕耽误了你二堂姊,你们家那头态度也有些暧昧, 便搁置了。”   北伐又不是才决定的, 先前既照常议亲,这便不是真正缘由。   看来谢旭还是对她余情未了,这才巴巴地跑到蒋山来相见。   而卫玫那边态度暧昧, 想是探知了她的口风,有卫珠前车之鉴在, 不敢抢她看上的亲事。   要说没有一点得意是假的。   卫婴扶了扶鬓边的珠钗,有些为难:“谢家二兄特地过来见我,我自然是想去见他的, 只是要瞒着我阿兄恐怕……一来是不妥,二来这别业的奴仆都是我阿兄的人,要避人耳目恐怕不易。”   “我明白,我明白,是二堂兄太失礼了,这不是难为阿婴妹妹么,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平日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怎的到了这事上便犯糊涂了。”谢昙夹在中间也颇为苦恼,忍不住埋怨。   卫婴:“不好叫谢家二兄白等,不如即刻遣人去同他说一声吧。”   “这倒不必,”谢昙摇摇头,“二堂兄说无论如何他都会在寺中等三日,若是三日不见阿婴妹妹去,他自会离开。”   他既已决定,卫婴也不好多说什么。   谢昙本就是从会稽回建康,途中取道蒋山来“探病”,一个小女郎不好独自住在卫家的别业里,将口信带到,又与卫家兄妹一起用过午膳,便即乘舟回建康去了。   卫婴不无遗憾,但是长兄如今对谢旭已有成见,如今谢旭又来私会她,长兄知道了恐怕越发不赞同这桩婚事。   二来近来卫珩与她朝夕相对,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从卫珩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见外男。   既然谢旭的亲事搁置了,往后回了建康或者去了西府都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她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谁知她与谢旭大约真是良缘天赐,连老天也要成全他们。   翌日傍晚,兄妹两人正要用夕食,长兄却收到卫太后急召,让他立即入台城觐见。   “这么晚急召阿兄入宫,可是姑祖母出了什么事?”卫婴不免担心。   卫太后也是卫家一大靠山,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兄妹难免要受影响的。   此外,比起卫太后的安危,她更担心宫里有什么会牵连卫氏和长兄的变故。   “手敕是太后亲笔所书,字迹雄健如常,太后应当无事,你别担心,”卫珩已命人取来衣冠,就在小厅里更衣,“大约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太后召我去商议。”   见妹妹眼中忧虑不减,他柔声安慰:“宫中宿卫还在太后掌握中,我带去的部曲也会在司马门外等候,便是有事也轮不到我一介白身。”   他这么一说,卫婴略微释怀,真是关心则乱,她怎么忘了禁军中郎将是卫太后的人。   “阿兄还未用夕食,到建康都夜深了,吃几口再走吧。”   “无妨,登舟再用吧,”卫珩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叮嘱,“今日有你喜欢的乳酥饼,别贪食,小心积食,用罢晚膳也别就睡。”   卫婴未及多想,从自己碟子里拈起一块乳酥饼,送到长兄唇边:“阿兄多少吃一点,垫垫肚子。”   长兄张口吃了,温软的唇无意间擦过她手指,卫婴指尖一缩,心口也是一紧。   卫珩抬眼向她笑了笑:“多谢妹妹,很香。”   卫婴蜷了蜷指尖:“借花献佛,阿兄还同我客气。”   她叫人取了食盒来,拣了几样好携带的肴馔糕饼装起来,交给他的侍从,又向卫珩道:“阿兄在船上记得用些饭食。”   卫珩目光柔得像水:“这些事让他们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我喜欢替阿兄做些事,”卫婴道,“显得我也能帮上些忙,不是毫无用处。”   卫珩在她额角点了一下:“谁在乎你有没有用了,少胡思乱想就是帮我忙。”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卫婴送他出了小厅,走到廊庑下,莲池里花开得正盛,晚风徐徐送来若有似无的清香。   “别送了,回去用膳吧。”卫珩道。   卫婴却坚持送他出了别业,看着他登舟:“阿兄何时能回来?”   “去趟宫中,再回府中看望祖母,若是顺利,明晚就能回来。”   天空将溪水染成一片暮紫,一道道水纹将舟推远,卫珩站在舟上隔水看着她,衣袂在晚风中翩飞,像是要凌风而去。   卫婴心中忽然动了动,追出两步:“阿兄,不如带我一起去建康吧?”   问出口才觉无理取闹,太后召卫珩入宫议事,她又不好一起去,跟着也不过是在卫府等消息。   长兄果然笑道:“这么怕我出事?”   卫婴抿了抿唇,点点头。   她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却说不上来怕的是什么。   “此去太急,行舟太快,你跟着去容易晕船。放心吧,阿兄不会有事,明晚就回来。”   顿了顿,又温声说:“我叫人替你打了一张小弓,本来明日要遣人去建康取的,正好可以亲去试一试,明日带回来给你。”   卫婴也不觉笑了:“阿兄这口吻,倒像在哄无赖的孩子。”   “你可不就是个无赖孩子,回去用膳,”卫珩看着她的眼睛,眼眸也似染上了沉沉暮色,“阿兄不在的时候要乖。”   “好。”她甜甜地一笑。   当夜,卫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翌日还是要趁长兄不在,去本业寺见一见谢旭。   用罢朝食,她便向阿银说:“今日有空么?陪我去一趟本业寺吧。”   阿银困惑地看着她。   卫婴解释:“宫里急召阿兄回京,我心里不安定,总担心他有事,想去寺里替他求个平安。”   阿银仍旧看着她,唇角隐隐含笑。   卫婴想起那日她与谢昙说话,这小农女就坐在旁边绣嫁衣,因为太安静,她竟忘了她。   本来就是要她帮忙遮掩的,她便大方承认:“实话告诉你,我是想去本业寺见谢家二兄。我阿兄若是知道我偷偷去见他,回来一定会数落我的,你帮我瞒着其他人好不好?”   阿银圆圆的眼睛里浮现出忧色,迟疑地打着手势:[这不太好吧……女郎一定要去见谢家郎君么?要不要同郎君说一声?]   卫婴摇摇头:“我阿兄不太喜欢谢家二兄,但是我去见一见他,听听他有什么话说,不会做什么旁的事,我有分寸的。”   阿银犹豫不决:[女郎一定要去么?]   卫婴坚决道:“若是今日不去见,下回能说上话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抓着阿银的衣袖,眼眶红起来:“阿银,我们这种人家,看着门第富贵,其实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难得我和谢家二兄两情相悦,若是因为见不着面错失了良缘,要懊悔一辈子的。”   她不是非得嫁给谢旭不可,只是知道阿银重情又心软,只有这样才能说服她。   至于谢旭能不能嫁,且看今日见面他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果然,阿银一见她红了眼眶,立刻手足无措,连连点头:[我去,我陪女郎去。女郎莫哭。]   卫婴便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虽然长兄不在,那些扈从婢女却都是长兄的人,她去本业寺的事瞒不过他们。   好在谢旭这回过来有心瞒着,长兄并不知道他也在本业寺,只要她小心行事,骗过几个贴身婢女,就能瞒天过海。   阿银与她身量相差不多,生得也纤瘦,到了寺中找机会互换衣裳,戴上帷帽,替她一时半刻应当不难。   阿银虽然为难,但心软不忍拒绝朋友,叫她拐上了贼船。   说服阿银成了她的同谋,余下的事情便简单了。   卫婴便以敬香祈福为由让僮仆准备,带着阿银轻舟简行去了本业寺。   到得寺中,她与阿银先去佛堂进了香,然后用了些斋菜,便去禅院歇息。   她推说有些头晕,打道回府前要小憩一会儿,便屏退了婢女,只留阿银在房中作伴。   婢女前脚出门,两人便换了衣裳。   阿银穿着她的衣裳面朝里躺在帐中假装小睡,卫婴则穿着阿银的衣裳,卸了钗环,重绾了发髻,戴上帷帽出了院子。   遇见婢女,她也不慌张,还向他们点头打手势——装阿银这件事上她也算颇有心得。   婢女们不会手语,只看得懂最简单的手势,她一阵挥舞,又指指外面,他们也不知她想说什么,只道她大约是想出去走走的意思,便由她去了。   卫婴出了院子,快步向鱼池走去——谢昙说过他这回还住在上次的地方,卫婴今日特地让知客僧替她安排的是另一侧的禅院,与谢旭的住处遥遥相望,隔了一个鱼池。   她走到禅院门外,却并未打算进去,虽然两家有渊源在,谢二郎不至于对她这卫氏女郎做出什么无礼之举,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在暗室里私会若有什么将来便说不清楚了,因此她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鱼池畔有座垒石而成的假山,山上有个六角小亭,既清净又四面透风,还能随时看见禅院里的情形,以防有人来找她。   便是有寺僧和香客从亭下经过,远远看着也认不出是谁,何况她还戴着帷帽。   卫婴准备万全,正好见池边有个小沙弥在喂鱼,便与了他一块小银饼子,叫他去向对岸禅院里的客人传话,又接过他的鱼食喂起来。   她站在池边慢慢撒着鱼食,待一包鱼食快要撒完的时候,见对岸禅院的门打开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卫婴将剩下的鱼食一把抛到水中,用帕子拭净手指,便提着裙裾拾级而上,到山上六角亭子里坐下。   不多时,谢旭也上了假山,离她数步,施了一礼:“卫三妹妹。”   卫婴未摘帷帽,只还了一礼,冷淡道:“谢公子有何话,非要私下同我说?还不让我告诉家兄?”   谢旭歉然:“是谢某逾矩,请妹妹见谅。不让令兄知晓,的确是因谢某一点私心,非正人君子所为,谢某自己亦引以为耻,只是谢某有些话一定要当面问一问卫妹妹,有令兄在侧恐怕难以启齿。”   这会儿倒是又叫上“妹妹”了。   卫婴隔着纱帷打量他,只见谢旭比上回见面时清减了些,有些许憔悴,风度倒还是一样闲雅。   对谢二郎其人,她心下还是满意的,只不过他和卫玫相看的事她不打算轻轻放过——若是亲事成了,她得拿这件事好好拿捏他才行。   她冷笑了一声:“谢公子前日与家姊相看,如今又来同我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真是好没道理。我们卫家虽高攀不上谢氏,也不是由着你挑拣的。”   顿了顿,伸出手,摊开掌心:“谢姊姊想必已转告谢公子,请将旧物还与我,我拿去烧了扔了。”   谢旭道:“妹妹的心意怎可毁弃。”   卫婴别过头去,手指绕着衣带:“倒是没有什么心意,只是不喜欢自己做的物件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谢旭低声道:“令姊之事是谢某之过,怪谢某事先未与祖母父亲说清楚,当日陪祖母去祗洹寺进香,谢某事先并不知是与令姊相看。前日谢某已禀明祖母与父亲,议亲之事不会再提。”   卫婴对他的话只信三分,就算他是被哄着去相看的,相看后也并未立即回绝。   不过她也不在意,天底下没有哪桩婚事是十全十美的。   “谢公子的亲事有令祖令尊操持,同我这不相干的人说这些究竟何意?”   谢旭隔着纱帷凝望着她:“阿婴妹妹,谢某心悦于你。听七娘所言,妹妹似乎也并非对谢某全无心意……”   “谁对你有心意了!”卫婴随手揪了把叶子向他扔去。   “谢某便直言不讳,卫妹妹愿不愿嫁与谢某为妻?” 第39章 衷肠   卫婴一愕, 她料到谢旭会来打探她的心意,却不曾想到他会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她转过脸去,似是受了极大的冒犯,颤声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然我年幼失怙, 还有祖母与兄长作主……谢公子若有意就寻大媒登门求娶, 岂有问我的道理,这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   谢旭忙道:“卫妹妹莫哭,谢某没有丝毫轻慢之意, 只是好不容易见到妹妹,想准确无误地问清楚妹妹的心意。”   卫婴抽出帕子拭了泪, 在手中拧着, 低垂着头,小声说:“我的心意如何,难道谢家二兄还不知道, 非要我一个女儿家说出来么?”   谢旭向她走近两步, 低下头:“是谢某不好,妹妹的心意某已知晓, 某实在是很……欢喜。”   卫婴哼了一声:“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家兄未必愿意我嫁你。”   谢旭蓦地僵了僵:“谢某诚心求娶,你我又门当户对,想必卫兄没有理由反对, 即便卫兄反对,老夫人等长辈也会劝他。”   “可你不久前才同家姊相看, 转头又……不是叫人看我们卫家笑话!”   “卫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禀明父祖,明年北伐之前不会议亲, 我与令姊说到底只是在寺中邂逅,并未走到议亲那一步。只要妹妹愿意,两家心有默契,过上一年半载再走六礼,旁人说不出什么。”   卫婴撇了撇嘴:“谢家二兄倒是打算得好。你一回建康便与家姊相看,阿兄知道了可不高兴呢,如今又来花言巧语哄我,阿兄知道了绝不肯将我许给你。”   谢二郎皱起眉头:“卫兄是这么同你说的?”   卫婴听他话里有话,不禁讶然:“谢公子此言何意?”   谢旭欲言又止一番,终是道:“疏不间亲,这事不该由我来说,卫妹妹还是回去问令兄吧。”   卫婴心不由一沉,莫非谢二郎与卫玫相看还有长兄什么事?   谢旭既不肯明说,她也不再追问,只说:“时候不早了,我不能一个人出来太久,谢家二兄想说的话说完了么?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她作势要走,衣袖却被扯住。   ”她惊讶地看着谢二郎,这人一派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度,怎么也会与女子拉拉扯扯?   “等等,”他道,“谢某还有一句话想问妹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竟似极痛苦,仿佛是从肺腑里挖出来的。   饶是卫婴这样没心肝的人也有些不忍心,她原以为她和谢旭是各取所需,听他的意思似乎并非只图她美貌,颇动了几分真情。   他是要问她那天夜里撞见的究竟是不是她么?   卫婴来之前便准备好了他或许会问这事,也决定好了绝不说实话——她与长兄只剩下最后一次解毒,从此以后便干干净净,她生得美,又聪敏,还会一辈子当个贤妻与他举案齐眉。   她还会比许多夫人都大度,将来若是他纳妾,她也会管好他的后宅,善待他的妾室与庶子女。   她这么好的夫人连她自己都想娶,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卫婴这样想着,又理直气壮起来,骗他是为了他着想,不然他一辈子疑神疑鬼,将自己当成鲁桓公怎么办?   “谢公子有何不能释怀的,”她扬起下颌,冷傲道,“尽管问吧。”   她有十足把握,他不可能凭一个身影认定那夜是她,只要她咬死了不认便可。   ……   谢旭看着她,即便隔着纱帷,少女一颦一笑也是那么明媚动人。   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一人叫他如此心动。   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下去只要尽力筹谋婚事即可。   卫珩那里想必会有不小的障碍,可是他不可能将妹妹强留一辈子,一年两年他都可以等,他要怎么为难他,他也可以忍。   他只需点头,看着她满心欢喜地离开。   她看得出来她是欢喜的,连脚步也比方才轻盈。   她是真的想嫁他,那便够了。   点头吧,只要点一下头。”   可是谢旭只觉脖颈仿佛锈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他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衣袖:“等等。”   少女转过头,风吹起帷帽的白纱,露出她那皎洁如月的脸庞和明亮如星的双眸。   “怎么了?”她索性将白纱撩起,娇声问道,带着些薄嗔,越发鲜活灵动。   当真是宜喜宜嗔,难怪连她亲兄长也……   那夜卫珩一反常态邀他清谈至中宵,出来时便偶遇那女子,绝不可能是巧合。可那女子究竟是卫婴本人,还是卫珩有意误导却不得而知。   他在竹林外伫立许久,原本是想等一个结果的,最后却还是未等到那女子出来便回去了——不管那女子是不是,卫珩的意思已明白无误,他又何必搅在他们兄妹的泥潭中呢?   可他未曾料到回建康后,她的笑靥和身影仍旧一直盘亘在他心头,不见减淡,甚至日益鲜明。   与卫玫相看后,他想过就此定下亲事,彻底断了念想,谁知她又托堂妹带话,向他要还那只纱囊,在冷灰里又点了一把火。   不记得是第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忽然醒悟,只有娶她,只有得到了,她对他的折磨才会休止。   说不定当真得到了就会发觉不过如此,他就可以将她彻底放下了。   可是见了她,那夜的身影又似阴云笼罩心头。   若那女子当真是她,她能这样若无其事地与他逢场作戏么?一个十六岁的女郎怎会如此无耻?   谢旭听见自己涩然的声音:“谢某还想问卫妹妹一句话。”   他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与愧疚,不过随即便被慧黠的光芒掩盖:“你问。”   “若你不是卫家女儿,我与卫叔玉都向你提亲,你会选谁?”   她只迟疑了一刹那便凛然道:“谢公子此话何意?卫叔玉是我亲兄长!是谢公子疯了还是以为我疯了?”   可是那一刹那的迟疑已足以证明她的犹豫。   “是我疯了,”他道,“阿婴妹妹只当这是痴人痴话,我只是见不得你与其他男子亲,即便那人是你兄长。”   少女冷了脸:“谢公子没有亲妹妹,可也见过谢家姊姊与四兄感情有多好,我出阁后与兄长难得相见,如今亲善一些也值得大惊小怪?谢家的大媒还未登门,我与谢公子尚无瓜葛,谢公子就管起我与亲兄长往来,真定了亲还得了?那这亲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说得越凛然,谢旭心里凉意越甚:“是谢某心胸狭隘,往后当引以为戒,不会再惹妹妹生气。”   “罢了,”卫婴将自己衣袖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谢家二兄别再胡思乱想就好,我要走了。”   “等等,”谢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喉间的块垒咽下去,“下回再见妹妹不知是什么时候,妹妹能否再留片刻?”   “还有什么事?”少女乜了他一眼,脸上仍带着薄嗔。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想知道,她对他有没有一点情意?   若是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可以佯装不知。   就算两人当真有什么,也只当是她少不更事被长兄诱骗了,毕竟那是卫叔玉,哪个十六岁的少女能抵挡如斯诱惑。   谢旭渐渐向她靠近,撩起她帷帽上的轻纱,注视着她的眼睛:“可以么?”   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因为愠怒涨得通红。   有一刹那,谢旭以为她会给他一个耳光。   可旋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怒火平息下来。   她咬着唇出了会儿神,重又看向他,竟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少女嗫嚅了一声,仰起脸,微微阖眼,长翘的睫毛扑簌簌地闪动。   ……   卫婴回到禅房中,摘下帷帽,取出帕子擦了擦鼻尖上渗出的细汗。   阿银听见她的动静便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心口,一脸如释重负。   “放心吧,没人发现。”卫婴安慰她。   阿银觑着她晕红的双颊,问她:[女郎见到谢郎君了么?]   卫婴点了一下头,神色有些疲倦:“见到了。”   阿银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女郎想与谢郎君说的都说了么?]   “都说了。”   [女郎想要的……谈成了么?]   卫婴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怕是成不了。”   阿银诧异:[怎么了?]   卫婴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先将衣裳换回来吧。”   两人换了衣裳,卫婴拆了发髻,在榻上躺下,面朝里,抱着薄衾蜷成一团:“我有些累,稍稍躺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出来太久容易叫阿兄起疑。”   阿银点点头,坐在榻边做针线默默陪着她。   卫婴躺了小半个时辰,起床梳洗一番,便与阿银打道回府。   乘着舟到了渡口,下船换了犊车,行至别业大门外,有阍人请婢女传话,道有一个男子自称是阿银娘子的兄长,来别业探望她,已在门房等了半日了。   阿银是父母老来才得的独女,哪里有什么兄长,分明是她情郎,顾及她的名声才自称兄长。   阿银听了这话立即飞红了脸,又惊又急:[我都告诉过他叫他别担心了,怎么就不听呢!女郎还特地遣人回去告诉阿耶我什么时候回去,他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我这就让他回去!]   卫婴倒是明白那男子的心思,揶揄道:“他定是放心不下,怕我欺男霸女将你霸占了,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你们从未分开这么久吧?你一定也很想他吧?”   阿银红着脸点了点头。   卫婴莞尔一笑:“那不就好了,他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好好叙一叙。若是他愿意,就在这里住几日也无妨。”   阿银斩钉截铁地摇头:[他就不该来,怎么还能给女郎与郎君添这些麻烦!而且他阿娘身子不好,家里还有弟妹要照顾,离不了人的,我同他见一面就叫他回去。]   听她这么说,卫婴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长兄不管对“阿银”是否真的动情,至少在床笫间是有些上心的,如今她情郎找过来,还要留在别业里,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江左玉郎应该不至于同个猎户争风吃醋,但是“阿银”毕竟是第一个与长兄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也许在他心里有些不同,谁知道呢?   卫婴让阿银下车去见情郎:“你可以带他在别业里逛逛,不必急着回来陪我。”   阿银却是有些不放心她:[我不在女郎身边,女郎多加小心。]   卫婴笑道:“近来你也不是时时陪在我身边,不也没事么?”   阿银下车去会情郎,犊车继续往里驶去,卫婴从车窗瞥见长兄的长随正牵着他的马往马厩走,不禁一愕,心跳陡然加快。   长兄这么早就回来了?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妹妹肯定是坚持不懈屡败屡战越挫越勇,一定要给自己物色夫婿的,所以哥哥也是一定要angry那什么的 第40章 威胁   卫婴忙令舆人停车, 撩开车帷叫住那长随:“郎君已从建康回来了么?何时回来的?”   长随红着脸行礼:“回禀娘子,郎君才回来不久。”   “郎君要入宫觐见,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长随答道:“郎君昨夜连夜入宫觐见,早上从台城出来, 立即就快马轻舟往回赶。”   卫婴始料未及,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长兄早晨出台城, 若是即刻往回赶,午前就能到别业,回来发现她去了本业寺, 而且迟迟不归,他会不会起疑?   她定了定神, 叫舆人径直将车驶去东院。   到得东院一问, 卫珩却不在,僮仆禀道:“郎君去了射圃,请女郎回来之后歇息一会儿就去试新弓。”   听了这话, 卫婴略微放心下来, 长兄既然有兴致叫她去试弓,应当并未对本业寺之事起疑。   她回房休息片刻, 便叫婢女重新绾了利落的发髻, 换上胡服,去寻长兄。   射圃在别业北面的山坡上,地势高旷, 可以俯瞰别业全貌。从射圃再往北行不出一里便是深林,多狐兔獐鹿, 卫珩说待她射艺有所小成,便带她去林间骑马狩猎。   卫婴远远便看见长兄一身玄色劲装坐于马背之上,疾驰中挽弓搭箭, “嗖”一声羽箭破空,深深没入的鹄,箭尾颤动,弓弦犹自铮鸣不止。   卫婴莫名脸热,目光在他劲腰长腿上扫过,便似被火烫了一般,竟不敢细看。   卫珩在马上又射出一箭,箭矢衔着前一箭,从箭尾贯入,劈开箭杆,死死钉入。   他方为徕正理才回首看了她一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和长弓递给身旁僮仆,走到她跟前:“终于舍得回来了?”   卫婴心里有鬼,听了这话心头便是一颤,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谄媚地递上水囊:“阿兄连夜赶路累不累?怎么不在建康歇半日再启程?”   “取了新弓想早些拿回来给你,”卫珩接过水囊,仰起脖颈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在舟上睡过了,回别业后又歇了一觉。”   卫婴心中稍定,便听他接着说:“再说我不早些回来,还不知妹妹半日寂寞都耐不住,我一走便偷偷溜出去玩。”   卫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莫非他听说了什么?是哪个奴仆发现了端倪?   她佯装无事,嗔道:“我是担心阿兄突然被召入宫有什么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这才去本业寺敬香祈福,怎么到了阿兄嘴里就变成贪玩了。”   卫珩一哂:“这么说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卫婴见他神色不似有异,笑容依旧和煦,暗暗松了一口气,咕哝道:“本来就是……”   又问他:“姑祖母急召阿兄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是东宫出了事,”卫珩一脸平静,“太子误服药物,昨夜性命垂危,太后召我去商议。”   卫婴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误服药物,服的什么药?人救回来了么?”   卫珩跳过了她前两个问题,只轻描淡写:“命是救回来了,只是恐怕这辈子再难诞育子嗣。”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大致猜到所谓的误服药物是哪种药物了,不过究竟是真的误服,还是有人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便不得而知了。   她一早便听说过太子行事荒唐,内帏不修,嫌名门出身的太子妃和两个侧妃性情端庄容貌平平,倒是宠幸了不少宫人和民女。   只不知是否命中少子,他那么夜夜笙歌,到如今也只得一子二女,那唯一的小太孙不到三岁还夭折了。   膝下无子,又不能生育……   “那储君之位不是……”卫婴脱口而出。   卫珩一笑,半真半假:“如今都敢妄议朝政了。”   卫婴忙解释:“我只是担心朝中的变故影响阿兄和我们家。”   太子虽不济事,但仗着是皇后嫡出的长子,自出生以来便稳居储位,无人可以撼动,朝臣纵使有些不满,也不能轻易动摇国本。   可是本来风评就不佳,加上无子,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那前朝后宫都有得热闹了。   卫婴心念电转,立即盘算起可能的太子人选来。   身份最尊贵的自然是同为皇后所出的五皇子,只不过他今年才不到十岁。三个大些的皇子都是庶出,三皇子十八岁,生母是庾氏女,身份最高,二皇子十九岁,生母胡美人却是娼家子出身,还有一个四皇子十五岁,年纪尚幼,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按说储君之位应该毫无悬念落到三皇子头上,可偏偏三皇子天资驽钝而性情乖张,二皇子却才思敏捷,胸有丘壑,颇有贤名在外。   两个皇子的出身若是换一换就皆大欢喜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围绕着储位恐怕会有不少腥风血雨。   最要紧的是,两位皇子至今都未娶正妃。   庾氏自己就是外戚,在立储之争中需要盟友,但未必希望卫家来分一杯羹,若她是庾婕妤,会选握有实权但地位无法与庾氏相抗的门户。   倒是二皇子很需要卫氏这样的强援。   听说二皇子容貌肖似其母,胡美人二十年盛宠不衰,那二皇子的模样自不会差。听说他修身勤谨,至今只有一个侧室,还是王府的老人,只出身终究为人诟病……   至于四皇子,年纪比她还小一岁,暂且也看不出有什么争储的优势。   正思忖着,长兄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无论朝中怎么变化,也影响不到你。”   卫婴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不管是哪个皇子选妃,恐怕都绕不开卫家,怎么能说与她无关呢?   但这话她不好直接问。   “来试试你的新弓吧。”卫珩说着叫人将弓匣取来。   卫婴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黑锦上卧着一把装饰金玉的朱漆柘木弓,忍不住赞叹:“好漂亮!”   卫珩浅笑:“拿出来试试趁不趁手。”   卫婴将弓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正好,很舒服。”   “射一箭试试,”卫珩说着递了一支羽箭给她,“让我看看你近来有没有偷懒。”   卫婴轻哼了一声,接过箭,凝神屏息,挽弓搭箭。   一箭射出,偏了些许没有射中鹄的。   她有些懊恼:“我何时才能像阿兄射得一样准呢?”   “多练即可,你初学不久,已经不错了。”   卫婴又试了数十箭,没有一箭正中,虽在意料之中,却也不禁有些烦躁:“怎么一箭不如一箭。”   “别心急,”长兄从她背后靠上来,乌皮手衣包裹的长指覆在她手背上,“稳住,吸气……对,慢慢吐出……放!”   羽箭“嗖”地一声正中鹄的,卫婴忍不住欢呼了一声,随即又懊恼,转过头:“这箭是阿兄带我射的,不算。”   卫珩弯了弯眉眼:“那你自己射。”   又看她射了十来箭,脱下手衣:“射了这么久手酸了吧?歇息会儿,喝口水。”   卫婴从自己的水囊里啜了几口水。   长兄拿过她的弓,垂眸替她调弦:“似乎向左偏了少许。”   卫婴不似他那般经验老到,这么细微的偏差也能看得出来。   卫珩调了一会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正要开弓,忽然垂下手,看向山下一处:“那人是……”   卫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耳边不由“轰”地一声响。   只见一对男女站在别业外山道旁一棵大树下,树上牵着一头毛驴,两人执着手,低着头,姿态亲昵,显是一双有情人。   那女子布裙素簪,身形窈窕,不是阿银是谁?   卫婴觑着长兄脸色:“那是阿银……她未婚的夫婿挂念她,来探望她。”   卫珩“嗯”了一声,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转过身看着山下的男女。   阿银和她的情郎自不知高处有人在看他们,两人执着手相对站了片刻,那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阿银先是低下头摇了数下,那男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阿银慢慢仰起脸来,那男子便捧起她的脸,缓缓低头。   卫婴不由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小农女看着老实,也会背着人与情郎偷香!   偏偏他们自以为四下无人,却叫长兄看了个正着。   “阿兄,我们继续射箭吧。”卫婴不知所措,只想将卫珩引开。   话音未落,长兄忽然举弓、搭箭、拉满弦,箭镞倏然对准山下两人,似笑非笑地道:“你猜我从这里射一箭,能不能将两人对穿?”   虽是说笑的口吻,但卫婴的心脏还是差点停跳,颤声道:“阿兄!”   就在那对一无所知的有情人嘴唇快要相触的时候,卫珩似是再也看不下去,转过头,卸了力,放下弓。   卫婴几乎虚脱:“阿兄。”   长兄轻笑了一声:“怎么,妹妹以为我真要将活人当靶子?莫非阿兄在你眼里是残虐之人?”   卫婴后背尽湿,差点连嘴角都抬不起来:“我当然知道阿兄是在说笑。”   可方才他那黑沉沉的眼睛犹如深潭,分明不像是在说笑。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那箭镞对准的不是阿银和情郎,而是她和谢旭。   ……   夜里卫婴回到房中仍然心有余悸。   她起身走到屏风外,看见阿银又在灯下缝什么,上前看了一眼,这回是男子的絮袍。   想起今日射圃中的事,她心中便分外不安。   那时的卫珩可怕又陌生,仿佛有什么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爬出来似的。   是因为“阿银”么?   长兄是见过阿银本人的,是在她抹漆树汁那晚,可平日也不见他对阿银多加留意啊。   如果他当真对这小农女上心,怎么会对她不闻不问?   另一个猜测从她心底慢慢浮出来,可立即被她摁了下去。   那太可怕了,单是想一想就叫她不寒而栗,不可能是真的。   不过她还是暗暗下定决心,等明晚解完毒,她就尽快将阿银母女送回去以防万一。   思及此,她方才略微松快了些。   阿银注意到她在看着自己出神,放下针线,打手势问她:[女郎怎么了?]   卫婴回过神来,笑着问她:“阿银,今日与情郎见面如何?”   她一说这两个字,小农女的头便垂了下去。   “你们都定亲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卫婴见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不禁想到射圃中看到的景象,她私下里胆子倒是挺大的。   虽然卫珩放下箭后两人都没再窥探别人私隐,但过了许久她往山下一瞥,还见两人拥作一团耳鬓厮磨。   她心中微微一动:“阿银,我问你件事……你那情郎,可曾亲过你?”   阿银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像烫熟的虾子,飞快地打手势:[只有几次,只是亲一下,没做别的……]   还会骗人了,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害怕么?”卫婴接着问。   阿银似是回忆起了第一次的情形,抿唇羞涩地笑着:[很怕很怕,心都要从腔子里飞出去了。]   “他第一回亲你的时候,你期盼么?”   阿银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会一想到要与人口唇相贴……便有些恶心么?”   阿银睁圆了眼睛:[怎么会呢,那是喜欢的人呀!]   卫婴:“或许因为你们认识得久吧。”   没错,一定是这个缘故。   阿银与她情郎青梅竹马,她与卫珩做了六年兄妹,近来更时常一起用膳,彼此熟稔,所以才不觉恶心。   而她与谢旭相识日浅,几乎没比陌生人好多少,乍然要做这样亲密无间的事,很难越过心里那道槛。   不是她的错,也不是谢旭的错。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慢慢适应接受他,而不是忍不住推开他。   可是男子与女子在这种事上似乎不一样,看谢旭那受伤的眼神,他大约以为她对他只有虚情假意了。   早知如此,他要亲她时,她断然拒绝就好了。   她本来是绝不会纵容他这种冒昧之举的。   可是为什么没拒绝呢?   卫婴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她也想试试,她太想知道同样一件事,若是换成谢旭,是不是不一样。   结果太不一样了。   谢旭的气息并不难闻,甚至算得清新——世家弟子许多都有含香的习惯,且谢旭一看便是寡欲好洁之人,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可他一靠近,她便浑身难受,不由自主攥紧手。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暗暗告诫自己,可要忍多少次才能适应,若是一直不能,难不成要忍一辈子?   刹那间她心里生出股绝望,不知怎么就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回过神来,睁开眼,对上谢旭心灰意冷的眼神,她便预感到这门亲事要飞了。   聪明人之间不必将话说得太透,他那一声“卫娘子保重”就足以让她知晓他的态度。   说到底全怪卫珩!   卫珩,卫珩,什么都是卫珩。   卫婴辗转难眠,真想掀开天灵盖,将长兄从脑海中赶出去。   好在明晚就是最后一次了,等过了明晚,她和卫珩就可以结束暗室里的纠缠。   过了明晚,他们还是兄妹,只是兄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18:00更新~   原封面因为不太符合平台规定换掉了,如果有喜欢的宝宝想要存图可以去我的红薯拿(有美味纯享版很值得一吃,不骗你们!) 第41章 饮恨   最后一日格外难熬, 光阴似乎也变慢了。   卫珩照例与卫婴一同用膳,午后还抽了一个多时辰陪她习射,一切与平日并无不同,长兄也还是那温文清隽的世家公子。   昨日用箭矢瞄准阿银和她情郎的那个卫珩, 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入夜, 卫婴本想先补一觉, 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听着更漏等到二更,去热泉仔细沐浴过, 换上衣裳,于三更准时到了东院。   一切如常, 只是这一夜恰逢晦日, 天气又不佳,空中不见星月。   卧房里的孤灯与她的风灯都熄灭的时候,世界仿佛沉入漆黑的墨池。   卫婴撩开竹帘步入房中。   这回卫珩就在门边等她。   她一进去, 他就在她身后阖上了门扇。   先是门上闩的声音, 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卫婴心头一跳,前几回都不曾闩门落锁, 为何独独今晚是个例外?   长兄要对她做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抵到了门上。   正害怕,黑暗里只闻绢帛的“窸窣”声,长兄的气息缓缓靠近, 如湿重的大幕兜头罩下。   “还没碰你,就怕成这样, ”他淡声道,语气里却含着不加掩饰的讽意,与平日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 “这是最后一夜了,只要熬过今夜就能与情郎双宿双栖,是不是很高兴?”   他用手臂将她禁锢在咫尺之间,却不碰她,只是让她无路可逃。   卫婴心中大骇,卫珩对“阿银”不止是床帏间的迷恋么?   她连连摇头,喉间“呀呀”作声。   “不是?”卫珩轻笑了一声,扣住她下颌,以拇指指腹重重揉弄她的下唇:“这张嘴不能说话,倒是还能骗人。”   卫婴眼中涌出泪,一摇头,泪珠便滚落下来,一滴打在卫珩的虎口上。   他动作一顿,旋即轻嗤了一声:“眼泪对我没用。省省吧,有的是你流的地方。”   他握住她的双肩,猛地将她翻转过来,冰凉长指扣住她细颈,指腹在她快速跳动的脉搏上来回抚摩,顺势在她月要上一托,冷声:“趴好。”   卫婴被他单手托起,只有足尖点地,身子几乎挂在他手上,心也悬在半空中。   绫缎掀起,冰凉的手指没有往日的温柔怜惜。   卫婴无端想起长兄手执银刀为她剖桃,那桃子太熟,汁水太丰沛,即便他动作斯文,指缝间也有汁水淋漓,何况是带着恨意要揉碎揉烂。   卫婴咬着唇轻轻啜泣,感觉长兄沉重的身躯覆上来,山一样从背后压向她,啮她的耳珠、脖颈、肩头,薄唇衔着她的发丝,在剧烈摇撼中拉扯。   长兄从未这样对待过她,以前即便看不见,他也总是搂着她,面朝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用温柔缱绻的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可此刻,她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成了那夜湖边的牝马。   “早就想……这样,”长兄呼吸不稳,嗓音里浸透了恨意,“只是一直舍不得。我舍不得,把你当成珍宝,你就送上门去给人……作践。”   他说的真的是阿银么?   阿银见的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君,两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怎么也不能说送去给人作践吧?   那他说的是……   卫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不是的,不可能。   她拼命摇头。   像是惩罚,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冲,险些撞在门上,却有一只手及时捂住她额头,“砰”得一声,指骨与木门撞击的声音叫人心惊。   卫婴仿佛感同身受,心里也是一痛,忍不住“啊”地惊呼出声。   “说过我不喜欢。”长兄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头,掌着她的后颈,毫不犹豫地堵死。   这根本称不上亲吻,更像绞杀。她喘不过气,舌根被缠得发麻,每一寸都被席卷舔舐啃咬。   忽然有腥甜气息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血,忍不住挣扎起来,照着他的唇舌咬了下去。   她感到长兄的身子蓦地一僵,更多甜腥弥漫开来。   唇舌陡然抽离。   卫婴舔了舔,方才发现自己嘴上没有破口,一开始的血也是他的。   她不自觉地转过身,伸手去摸他的唇,那一下她咬得不轻,一定很疼。   可是不等她触碰到他,便被他摁住肩头死死抵在门上不能动弹。   “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长兄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更加让她毛骨悚然,“我想要,你阻止得了?”   话音未落,几乎要抵进。   卫婴心脏几乎骤停,浑身血液似要凝固,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啊啊”大叫起来。   “怎么,什么都与我做尽了,就是这一样不行,因为破了身就不好嫁人了,”卫珩又推进些许,“我要留下你,你的情郎能做什么?”   他的嘴唇在她耳际滑动,将血蹭在她脸上,声音温柔亲昵,仿佛说的是最缱绻的情话:“今日我都看到了。知道么?我差点将你和他一箭射穿。可是这样太便宜你了。”   不但便宜她,还让野男人脏了他们的黄泉路。他就应该把她锁起来,关起来,戴上锁链,每日把她喂饱喂撑,让她下不了床,这样她才没办法去找别人。   或者让她怀个孩子,虽然他从未想过留下自己的血脉,也不喜欢孩子,更舍不得她生孩子,但若是用孩子可以绑住她,也未尝不可。他舍不得她生,她却急着嫁人,还要与别人媾合,小小年纪肚腹很快就要鼓凸起来,孕育别人的孽种。   他十指用力陷下,闷哼一声:“松开……”   卫婴拼命摇头,抵死不从,此时她甚至有些庆幸他们是如此不匹配。   “你的情郎可知他未婚妻子与我苟且这么多回?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去嫁人?”   “不如……嫁给我。”   卫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阿兄”已经到了嗓子眼,听见这句话,蓦地心神剧颤。   明明知道只是一句疯话,有一瞬间她竟然有些信了。   他当真不知道她是谁么?   这话是对阿银说的,还是借着“阿银”,借着黑暗的遮掩,将不可言说的一切宣之于口?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自欺欺人。   可她知道自己并非卫珩的亲妹妹,卫珩呢?   他是知道了她是假的,还是对自己的“亲妹妹”起了别样心思?   可无论是卫婴还是阿银,或者是阿萤,他都不可能娶她。   卫氏的长孙不可能娶农女,不可能娶亲妹妹,更不可能娶一个百戏倡优。   农女或许还能光明正大做个妾,剩下两个只能藏于暗室不见天日。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出疹子那次见到阿银本人,还是在别业里第一回解毒发现她手太纤细柔滑?   可他怎么发现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敢戳破,也不能戳破。   不戳破,也许还有转圜余地,若是戳破便只有将所有秘密都抖搂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那就当真不能回头了。   可心为什么还是一扯一扯地难受?   她心中一片茫然,一时失去了挣扎抵抗的力气,只是不住地抽泣。   长兄却停止了动作,退开,直起身。   卫婴不知他为何突然住手,迷茫地转过头。   她能感觉到他居高临下、如有实质的目光。   “既然要留给旁人,那就想别的办法伺候,”卫珩冷声道,“伺候到我满意,就放你走。”   卫婴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她明白长兄这是故意羞辱她,可她心存侥幸,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离开这里,或许明日天亮,长兄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她直起腰,跪坐好,双手拊上。   可是卫珩下定了决心要折磨她,哪里那么容易让她蒙混过关。她手腕酸得快断了,还是看不到一点到头的迹象。   卫婴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累,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长兄讥嘲地轻笑了一声。   卫婴心头便是一突,照这样磨蹭下去,恐怕到天明都脱不了身。   她回想谢昙偷来的那卷避火图,不知里面那些招式对卫珩有没有用,可是大多招式她不敢用,长兄好不容易才放过她的,她生怕一碰在一起又勾起了他的心思。   她忽然想起那幅差点让谢昙呕出来的图。   那种事简直匪夷所思,不但谢昙恶心,她也差点歇了成亲的心思——若是成亲得将那避火图上的事情做全,还不如要她的命。   可眼下不知是一味想脱身,还是因为对方是卫珩,这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还有一个连她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念头——如果非要与人做这样的事,她宁可那人是他……   她缓缓低下头,眼中还是涌出了委屈的泪。   就在相触的刹那,卫珩身子猛地一震,随即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谁教你的?”他声音里的怒火压也压不住。   卫婴从来没见过长兄这般怒不可遏,一时懵然不知所措,只知道摇头。   卫珩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将她拖到帘帷深处,一把将她扔在她榻上:“从哪里学来的?”   “你不是家人宠大的么?你家人就是这样宠你的?宠得你自轻自贱,连这事也肯做?”连和他都愿意,遑论和她自己选定的夫婿。   卫婴听着这话,却仿佛被掴了一掌,心里也要沁出血泪来。   明明因为是长兄,她才愿意的,可从他嘴里说起来,仿佛她对谁都可以。   她哪有家人疼宠,她只是个九百八十文就能买去随意打骂的弃儿。   若是当初没有那场船难,她不是被卖去哪个娼寮便是去富贵人家做奴婢,以她的相貌早晚都是以色侍人的命。   是她偷了他亲妹妹的命,这才有了他这兄长。   可他疼她宠她么?若是当真疼她宠她,又怎么会这样欺负她?   他应该是她温文尔雅的长兄,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有什么不能做的?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越想越气,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他身上,不管不顾地握住便要凑上去。   这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卫珩怒极反笑。他捏着她的后颈将她扯开,掀翻在榻上,单手握住两只脚腕提了起来。   “啪”一声脆响,卫婴一怔,紧接着捂着脸哭了出来。   她说不上来是疼还是羞耻还是委屈,肌肤上火辣辣地烧了一片。   “让你长长教训,”又是两记,长兄寒声道,“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如何,卫婴还在等他的下文,长兄却不说话了。   她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是真的气狠了。   正想着,有什么温软潮湿的东西覆上火辣辣之处,辗转润泽,如蛇蜿蜒钻寻。   卫婴蓦地怔住,等她明白过来已来不及了。   她如遭雷击,挣动着想逃,却被拖回去,分开锢住。   她既羞耻又难以置信,方才还为这教训她,此刻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清高矜贵、高高在上的卫氏玉郎,竟伏跪埋首在她……他就是这样为妹妹以身作则么?   很快她便无暇思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被吃掉了,她好像变成了一团酥酪,在长兄炽热的含裹中颤颤地融化,再被他一口一口地啜饮吞咽。   静夜里一切声响都是那么突兀鲜明,何况卫珩根本不想遮掩。   他就是要她听见,要她听着,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与长兄苟且,被长兄弄得溃不成军。   卫婴揪着床褥抽泣,慌乱地去推他的手,却被他扣住手腕……来不及了……   她吓得连哭都忘了,长兄却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和额发滴落下来。   卫婴以为结束了,谁知他只是取了水壶来,在余韵中哺了几口水给她,不等她缓过来又再度埋首。   又一次云收雨歇,她无力地侧躺着,卫珩从她背后拥住她,她陡然缩起了身子。   卫珩放开她,翻身下了榻。   卫婴感觉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榻边,似乎是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折磨她,忍不住颤抖着蜷缩起身子,抱紧膝盖。   良久,卫珩捡起榻边的氅衣扔在她身上。   卫婴坐起身,抓着斗篷掩在身前,不解地看着床边的黑影。   他说过要她伺候到他满意,可还没开始,毒自然也没解成。   “你走吧。”长兄扔下一句,仿佛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便出了屏风。 第42章 断绝   这就要她走?   卫婴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随即便传来开锁和门闩的声音,接着门打开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是长兄走了出去。   她便即起身, 匆匆裹上氅衣, 来不及找鞋, 赤足奔上前去,牵住他衣袖。   卫珩顿住脚步,转头看她:“怎么, 想留下?”   卫婴不自觉地摇头。   “事到如今还惦记着替我解毒?”   卫婴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解毒, 又似乎不全是为了解毒。   或许只因是最后一次, 不该这样戛然而止。   正踌躇间,长兄道:“不必了,方才就当服过药了。”   说罢将她手指掰开, 抽出衣袖, 折回房中取了什么东西扔在她脚下。   随即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   卫婴在廊下懵懵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他方才扔下的东西, 认出那是她落在床边的丝履。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地上很凉, 凉意直往心口钻去。   她趿上丝履,拿起自己带来的风灯,向院外走去。   折腾了这一回, 身心俱疲,却原来还未到四更天, 竟是解毒以来最早回去的一次。   回到住处,卫婴径直绕到院后去汤池沐浴,好在竹屋里常备着她的家常衣裳。   这几回事后都是卫珩抱着她去浴堂替她洗净擦干, 如今要自己动手,才觉懒懒的连手臂也不想抬一下,方知由奢入俭难。   她将身子整个没入热泉中,纷乱的头脑终于逐渐恢复清明。   不能再自欺了,长兄多半已知道替他解毒的是她。   不管是哪次识破的,他都选择偉俫蒸𝕐里了将错就错,如今还对她生出了那样的心思……是解毒解得上瘾了吗?   长兄在暗室里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边作响。   今日他放过了她,若是哪天又后悔,要将她变成他的禁脔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沐浴罢提着灯回卧房,走到门前,卫婴忽觉有些异样,停住脚步想了想,方才反应过来,她离开时房中未点灯,此时却燃着幽幽的烛火,透过窗纸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榻边。   卫婴心中大骇,阿银竟然醒着!   她是何时醒的?醒了多久?   正想着要不要索性转身回竹屋,房中的灯忽然灭了。   接着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和衣裙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卫婴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   她没有像平日一样在廊庑上灭灯,提着灯径直走到榻边。   阿银背对外面躺着,轻轻打着鼾。   卫婴叹了口气,小农女真是不会装相,她都已经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了。   她在榻边坐下,周遭还弥漫着烛芯散发出的烟火味。   她拿起火折子将蜡烛点上,拍了拍阿银肩头:“阿银,我知道你醒着。”   小农女这才爬起来,转过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打着手势:[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睡不着才起来做点活计……]   卫婴嘴唇微微颤抖:“我知道,没事,我只是半夜醒来睡不着,出去走走。”   阿银紧抿着唇,圆圆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还夹着一丝怜悯,指了指她的眼睛,缓缓打手势:[女郎为什么伤心?]   卫婴这一夜一直在庆幸长兄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刚脱身又开始盘算下一步,她从未停下来分辨一下心里的滋味。   原来是伤心的么?   心头一动,眼眶蓦地一酸,两串眼泪滚落下来。   阿银手足无措:[女郎,女郎莫哭……]   可她自己也皱起脸哭了起来,手势也打不成了。   卫婴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带着皂角香味的温暖怀抱里:“阿银,我好难受……”   阿银轻轻拍着她的背,喉间发出不成调的轻哼,像母亲在哄受了委屈的孩童。   卫婴哭够了,从她怀里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小农女的眼睛:“阿银,这不是你第一晚发现我出去,是不是?”   阿银慌乱地摇头,眼神闪躲。   卫婴本来只是怀疑,一看她这做贼似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何时发现的?”   阿银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偷觑着她,打手势:[女郎发过那回疹子,我就不敢睡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卫婴抿了抿唇,柔声道:“你还知道些什么?放心吧,我不会怪你的。”   阿银目光躲闪,迟疑了许久才道:[我知道女郎喜欢的不是谢家郎君,是……]   卫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可她知道阿银已经看出来了。   她自问已经很小心了,白日里与长兄相处时也没什么逾礼越界的地方,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不是那晚出疹子,卫珩冲到她房里,叫她看出了端倪?   她咬了一下唇:“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睡不着出去走走,伤心只是因为不能嫁给谢家郎君。”   阿银点点头:[我知道,这个男子伤了女郎的心,女郎别喜欢他,喜欢别人吧。]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卫婴不自觉地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银看着她,迟疑地点点头。   卫婴又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阿银,我夜里出去的事,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阿银几乎将头摇出了残影,急得眼泪也冒了出来:[我谁也没告诉过,女郎,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信你,”卫婴道,“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大,若是叫人知道我半夜一个人出去,难免要惹来猜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对不对?”   她没有说破,但阿银已经明白了,脸色白了几分。   卫婴也不想吓唬她,但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她已经有所察觉,那便一定要烂在肚子里。   告诫完阿银,她心下略微松快了些。   这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太久,如今终于有个人看出端倪,便似有人替她分担了一半。   “阿银,为个男子夜不能寐,你会瞧不起我么?”卫婴靠在她肩头。   阿银慌忙摇头。   “不会觉得我很坏么?”   阿银:[我知道女郎心里也很苦。]   卫婴“扑哧”笑出声来:“是你太好了,将别人也想得那么好。”   阿银坚定地摇头:[女郎是个好人。]   卫婴也用手势回答她:[阿银好,女郎坏。]   要是她知道她本想用五两金饼子买下她,后来也一直在利用她,用她遮羞障眼,不知她还会不会将她当作好人。   当夜卫婴就蜷在阿银的怀里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天光已大亮。   从阿银榻上起身一看,小农女已将行囊收拾好了。   卫婴给她的钗环手钏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只有一些成色差些的旧衣裳碎帛片她愿意带走。   卫婴二话不说夺过她的青布行囊,将那些金玉物件一股脑倒了进去,又吩咐奴婢去库里拣花样素净的各色绫缎绢帛各拿了几端,另取了常用的药材、银饼子一匣与她添妆,全都叫人装了箱子一起抬上车。   小农女哪里肯收,自然拼了命推拒,卫婴小声在她耳边道:“这些都是用来封你口的,若是你不收,我是不会放心的。”   阿银将信将疑,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卫婴与母女两人用了午膳,然后送她们出了别业。   李氏一路上惦记着没能去向小郎君行礼拜别,卫婴只好安慰她:“家兄今日有些事要忙,这些虚礼免了吧,往后总有相见的时候,你们若是愿意,等我回了建康也可来看我。”   李氏上犊车时又说:“阿银出嫁,女郎和郎君若是得空,赏光来喝杯水酒……”   说出口似乎又觉不合适,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卫婴笑道:“若是得空,我一定来给阿银送嫁。”   话是这样说,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来卫府寻她,她一个卫氏女郎也不能去赴农家婚宴,这次分别后,这辈子大约不会再见了。   送别了母女,卫婴回到院子里,忽觉一阵冷清。   明明院子里婢仆如云,只是少了个安安静静的小哑女,竟显得空落落的。   她在窗前静静坐了一会儿,叫婢女去摘了几个莲蓬,耐心剥出一碗莲子,亲去厨下做了她拿手的莲子羹,装在食盒里提着去了东院。   午膳后长兄一般会饮杯清茶,然后去书房答复书信。   卫婴径直去了书房,透过半支起的窗户,果见长兄正手执笔管坐在窗前。   白日的长兄一身清雅的书卷气,俊美无俦的面容温润如玉,察觉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眼中仍旧一片温煦:“来了?”   即便卫婴昨夜见过另一个长兄,还是很难将他与眼前重合在一起,甚至疑心昨夜的事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偏偏不是梦,两个卫珩都是他。   卫珩又变回了往日的样子,卫婴如释重负,可心里莫名又有些空,仿佛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提起嘴角,弯起眉眼,隔着窗前的丛竹唤了一声:“阿兄。”   搴帘走进书房,她将食盒放在他案头。   “这是什么?”长兄瞥了一眼,温声问道。   “这两日暑气盛,做了些莲子羹给阿兄清火。”卫婴一边说一边揭开盖子,将青瓷碗端出来放到他面前。   “又劳妹妹费心,”卫珩撂下笔,起身濯手,拿起汤匙,“午膳用过了么?”   卫婴点点头:“用过了。”   她咬了咬唇,觑着他的脸色:“同阿银一起吃的。”   卫珩垂着眼帘,认真又斯文地吃着莲子羹,对此不置一词。   “阿银回去了。”卫婴继续说。   “嗯。”   “阿兄,”她在案前坐下,“昨夜阿银回来哭了。”   卫珩抬起眼皮,眼眸中涌动着晦暗不明的东西:“是么。”   卫婴眼眶渐渐泛红:“阿兄是不是欺负她了?”   卫珩放下汤匙:“是我不好。若有机会,代我向她赔罪。”   卫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她是不会怪阿兄的,她只是很伤心。”   卫珩看着她渐渐变红的鼻尖,起身越过书案,在她身旁坐下:“都是阿兄的错。”   他抬起手,似是想要如往常一样抚摸她的头发,卫婴却偏头躲开了。   卫珩怔了怔,垂下手搁在膝头。   卫婴不去看他的脸,生怕又看见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下的落寞神色,又不忍心开口。   “阿兄,”她暗暗揪紧衣袖,“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还是谢子云的事?”卫珩打断她,“我说过他不是你良配。”   “阿兄我……”   他不等她说下去,从箧笥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她:“我着人查了那夜落星山别业的事,晋陵长公主与马奴的丑事是他的手笔,此子心机太深,不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竟然是他做的?卫婴不由怔了怔,没想到看起来光风霁月的谢旭会做这种事。   她定了定神:“阿兄,我不想嫁给谢子云了。”   卫珩一时哑然,注视着她的眼睛:“当真?不是在同阿兄赌气?”   “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并没有那么钟情于他。”   卫珩的眉头舒展开,眸光微微闪动,柔声道:“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误会自己心意也是常事,能想明白就好。等到了姑孰……”   “阿兄,”卫婴打断他,“我想同你说的正是此事。”   卫珩骤然抬起眼:“何事?”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同你一起去姑孰了。”卫婴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长兄注视着她的眼睛,弯着唇角,声音却有些闷:“为何?可是因为阿银的事,让你对阿兄失望了?阿兄向你保证……”   卫婴打断他:“阿兄刚到西府,定有许多公务与酬酢,我随你去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乱。此外祖母年事已高,我虽与祖母没有血脉之亲,却有祖孙之情,还是该承欢膝下的。”   顿了顿:“我自十岁归家,从未久离建康,已经住惯了,京中还有姊妹和密友,去了姑孰谁也不认得,水土亦不熟悉……”   卫珩看着她,唇角仍上扬着:“我已命人在姑孰置了园宅,妹妹不如随我去看看,若是住不惯我再送你回去。”   卫婴听他声音已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竟不忍心直视他的眼睛。   “不必仓促决定,不如再多考虑几日。”   “我已考虑清楚了,”卫婴坐直身子,端正地俯首一礼,“请阿兄成全。”   半晌未闻回应,她伏倒在地,忐忑地等待着。   良久,终于听见长兄说:“妹妹言重。你既已思虑周全,我自不会阻拦你。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建康。”   “阿兄要去姑孰,一定有许多事要忙,就不必特地送我,”卫婴道,“我是为了阿兄解毒才留下的,如今此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侍奉祖母了,我已叫奴婢收拾行装,今日风平浪静,正宜行舟,过会儿我就启程回建康吧。”   卫珩眸光微沉:“你想好了?我去了西府,往后恐怕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   卫婴点点头,甜甜地一笑:“姑孰到建康轻舟快马不出一日就能到,阿兄逢年过节总要回建康的,就像前两年在会稽时那般。   “再说亲人之间总是彼此牵念,不管相隔多远,你永远是我的阿兄,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   长兄久久凝望她的双眼,仿佛只要望得够久,她就会回心转意。   卫婴几乎在这样的凝视下败下阵来。   可她不能退让,要是此时心软,她会毁了自己,说不定也会毁了卫珩。   不知过了多久,长兄终于颔首:“好,今日我就送你回建康。”   “阿兄不必送我……”   卫珩打断她:“我带你离家这么久,也该当面给祖母一个交代。”   顿了顿,垂眸道:“只送你,不同舟。”   【作者有话说】   恭喜哥哥成功把妹妹吓跑了 第43章 离别   卫婴明白他执意要送她回去是为了她, 她离家这么久,祖母见了她就算不训斥一番,多半也要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而且她一个人回去,卫府众人不知如何揣测, 说不定以为她是失了长兄欢心被赶回来的。遇上那些拜高踩低的, 说不定还会受些闲气。   卫珩当然是考虑到了这些才特地来回一趟, 为她撑腰。   若换作从前,卫婴自是求之不得,可如今她却宁可受些冷待和白眼。   她也宁可卫珩因为她不去姑孰而愠怒, 就此冷待她,而不是仍然事事替她着想、为她周全。   她不想欠他太多。   可长兄执意要做的事, 她向来是拗不过他的。   回到卫府, 兄妹先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方饮罢汤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小憩,次媳王氏和四媳柳氏在床前守着。   两人步入房中, 两个叔母便双双起身迎了上来。   兄妹便与两人见礼。   二叔母笑着说:“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四叔母柳氏笑容里却带着点意味深长:“那蒋山别业就这么好玩?都乐不思蜀了。阿姑还成日担心婴娘没有长辈照拂, 我说有亲兄长在难道还会让她缺衣少食?如今一看,竟比离家时更水灵了。还是珩郎会养人。”   四叔父是庶子, 四叔母出身不显, 夫妇两人日常唯二房马首是瞻。   平日四叔母仗着“心直口快”,二嫂不便说的话,总是由她说出口。   卫婴知道二叔母定是因为卫玫的亲事心有怨气。   这倒也难怪她, 二叔父不争气,惊才绝艳的长兄英年早逝给他腾位子, 他却接不住机会。   二叔母出身太原王氏,自己娇养出的掌上明珠婚事上却要拣堂妹挑剩下的,换作是卫婴也不能心平气和。   只是柳氏这句话无意戳中了她最心虚的事, 令她慌了一瞬,竟不知怎么应对,倒显出几分心虚来。   何况如今和长兄已分道扬镳,往后要在卫府过下去,日日都要见面,不能撕破脸皮,却也不能太软弱可欺。   斟酌着正欲补救,只听卫珩含笑道:“妹妹是受我所累,因我旧疾复发,她不得不留下照看我,劳累体虚染了风邪,不敢叫祖母担心,只能在别业养病,山间缺医少药,着实吃了不少苦。”   顿了顿:“莫非两位叔母不知此事?”   看向二叔母王氏:“二堂妹前日还来探过病,难道她不曾禀告叔母?”   他绕过四叔母这马前卒,话锋直指二房,王氏吃了一惊,忙说:“四妹只知道可着人夸,我看婴娘分明是清减了不少,小脸都尖了,看着更可人疼了。”   亲昵地挽起卫婴的手:“玫儿回来还说三妹妹好可怜,脸上手上都是红疹,如今可大安了?”   她将场面圆了过去,卫珩也不再穷追猛打,缓颊道:“侄儿不日便要动身去姑孰,阿婴留在府里,还要托两位叔母多加照拂,她总说叔母疼她,想来有叔母在,定然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两人都道“自然,婴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如自家女儿一般”,面上却都是讪讪的。   有卫珩这句话,妹妹过得好未必是他们的功劳,若是妹妹受了委屈,那一定就是他们的错处了。   “走吧,去看看祖母。”卫珩向卫婴笑了笑。   她心里却不是滋味,时至今日她还在借他的势。今后也会一直借下去,在卫家如此,嫁到夫家亦如此。   两人走到张老夫人榻前。   “阿姑,看看是谁回来了?”王氏笑着撩开帐幔。   榻上老妇显然只是闭目小憩,并未睡着,闻言睁开眼睛:“回来了?”   卫婴见到祖母的模样不由吃了一惊。   她离家不到两月,张老夫人看起来老了足有十岁,比她离家时瘦了一圈,鬓边原本只有几缕白发,如今已两鬓如霜。   抬眼看人时眼皮也松松地耷拉着,看着无精打采,隐隐有些风烛残年的味道。   他们祖孙向来只有逢场作戏的面子情,卫婴说不上心疼,只是不免暗暗心惊。   张老夫人的眼睛在卫婴脸上、身上逡巡着,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卫婴心中一根弦瞬间绷紧,她和卫珩之间的异样连阿银都看出来了,祖母这样的过来人会不会也能瞧出些端倪?   她眼观鼻鼻观心,与卫珩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上前,俯身下拜,一脸愧疚:“孙女不孝,久缺定省,请祖母责罚。”   张老夫人牵动了一下嘴角:“你自己也病了,怪不得你,回来就好。”   又向她伸手:“过来祖母瞧瞧。”   卫婴握住张老夫人的手,只觉她的手不住地颤抖,也不知是不是体虚的缘故。   张老夫人端详她一会儿,点点头:“脸色倒是还好。”   她问了两句别业的事,向孙女道:“婴娘病才好,坐了半日的船想必累了,早些回去安置吧。”   又瞥了眼卫珩:“珩郎且等一等。”   王氏和柳氏知道婆母有话要同长孙说,识趣地告退。   待他们走后,张老夫人又屏退了奴婢,房中只剩下祖孙二人,中间隔着摇曳的烛火。   “祖母有何吩咐?”卫珩先开口。   张老夫人抿了抿嘴:“我思来想去,你带婴娘去姑孰终究不妥……”   “若是此事,祖母大可不必担心,”卫珩道,“她不随我去。”   张老夫人如释重负,旋即又说:“昨日贵嫔遣内侍送了七夕的节礼来,独独婴娘多了一柄玉如意。”   卫珩挑了挑唇角:“真巧,我也替妹妹寻了几柄玉如意,留下成色最好的一柄,余下的给她敲着玩。贵嫔所赐,想必敲起来不同凡响,妹妹一定喜欢。”   张老夫人自从病后吃斋念佛,自觉养气功夫渐长,可还是被长孙一句话气得火冒三丈:“卫珩!贵嫔怎么说都是你长辈!她喜爱婴娘,厚赐也是一片好心……”   卫珩轻嗤了一声:“就算东宫易主,以七皇子的资质也轮不到他坐,坐上去未必是福,遑论如今储君还在。   “若他们安分守己,我们卫家可以保七皇子做个闲散王侯善终,将来贵嫔也可出宫颐养天年。”   张老夫人明白他言下之意,若是他们敢觊觎他妹妹,别说肖想东宫了,恐怕都不能善终。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一动,卫珩道:“祖母若为他们母子着想,不妨劝劝贵嫔。”   张老夫人有些恼怒:“卫珩,你觉着王家子、谢家郎都配不上婴娘,如今连七皇子也看不上,到底谁能配得上你妹妹?是二皇子?三皇子?只要你说一句,我便厚颜去求太后、陛下赐婚……她父母都不在了,我这做祖母的也是风烛残年,趁着还有一口气,替她寻个好人家,也对得起这些年祖孙的情谊。”   “我说过阿婴还小,上面堂姊婚事未定……”   张老夫人说起亲孙女的婚事便压不住怒气:“多亏了你这好兄长,坏了珍珠儿的姻缘便罢了,玫儿本来与侍郎家公子快落定了,又是你说谢家有意联姻,玫儿合适,如今两头落空。玫儿不曾对不起你,也不曾招惹过她吧?”   卫珩一哂:“见风使舵之人,两头落空不是咎由自取么?”   不等张老夫人怒斥,他接着说:“祖母究竟是心疼阿婴,还是生怕……”   卫珩看着老妇人眼中惊惧潮水似涨起,勾起嘴角:“孙儿步某位长辈的后尘?若是如此,祖母尽可放心,孙儿绝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张老夫人略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便听他接着说:“我不会似他那般优柔寡断、无能懦弱。”   张老夫人怒道:“我一日未死,还是你们的祖母!我偏要她入宫,你能如何?”   卫珩微垂眼眸,神色平静:“祖母若不怕卫氏出个乱臣贼子,尽可以试试。”   张老夫人紧紧盯着孙儿,仿佛看见噩梦里的妖怪渐渐显形,她从床上坐起身,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说什么胡话!简直无法无天!疯了,全都疯了!你同你那冥顽不灵的父亲,还有你那任意妄为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卫家闹得天翻地覆,全拜他们夫妇所赐!杨氏就不该将女儿送回来,这么多年之后还要惹出那等流言,连累我卫氏的名声!”   卫珩漠然地看着她对继子夫妇破口大骂。   待她骂完,直喘粗气,他方才淡声道:“祖母是不是忘了,孙儿并非杨夫人所生?我生母是梁王府的舞姬,与父亲春宵一度有了身孕,生下我不久便亡于月中之症,幸而祖父与祖母做主认下我,将我接回府中。”   顿了顿:“这是祖母亲口告诉孙儿的,怎么祖母自己竟忘了?”   张老夫人额上满是冷汗,虚弱道:“是,是我老糊涂了……”   “只是我一直在想,”卫珩眼底渗出笑意,“梁王府的舞姬,想来不止侍奉过父亲一位客人,祖父与祖母如此谨慎,怎么轻易就信了,认下了我?难道不怕混淆卫氏血脉?”   顿了顿:“说不定我并非卫氏血脉,那么我和阿婴就不是血亲,祖母说是不是?”   张老夫人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栗,却说不出一个“是”,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   卫婴回到自己的清圆阁,青栀一听见动静便奔了出来,还未张口眼眶便红了:“女郎瘦了,脸都尖了……都怪奴婢不好,一早便该跟着女郎去的……”   卫婴也有些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婢女,若是有青栀或随便哪个贴身侍婢在,她怕是没办法李代桃僵替卫珩解毒,索性那一夜后便认了,长兄就算震惊、愠怒,也好过后面越缠越乱,险些将两人都陷了进去。   其他婢仆也围上来,卫婴与他们说笑了几句,便回房中沐浴梳洗。   卫婴身上还留着长兄昨夜弄出的痕迹,不敢叫婢女伺候沐浴,只说在别业里自己沐浴惯了,反觉自在,打发了他们出去。   她褪了衣衫,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一眼,便忍不住低下头去,这些年她的肌肤养得细嫩,昨夜长兄心里又有气,身上好几处还依稀留着他的指痕。她回身照了照,后面果然也有红红的掌印。   虽然没有旁人看见,她还是羞得浑身滚烫,赶紧捡起里衣遮了,方才转身进了浴池。   热汤漫溢上来,身上的痕迹便似在火上慢慢煨着,隐隐发烫。   身上的痕迹早晚会褪去,可是做过的事能轻易抹除么?   浴罢换了寝衣出来,青栀一边用布巾细细擦着发梢沾的水,一边与她说这两个月府里发生的事。   才起了个头,忽有婢女打帘进来禀道:“女郎,郎君在院门外,请女郎出去说几句话。”   他可以径直进她的院子,不会有人拦他,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那么多奴婢在,又只是亲兄妹之间说两句话。   他这么做自是为了避嫌。   卫婴起身穿好衣裳,湿发用簪子随意绾起,便匆匆向院外走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青栀在身后喊住她,要替她打伞,她方才知晓,回去接过伞:“不用跟着我,我同郎君说两句话便回来。”   卫婴走到院门外,卫珩站在细雨中,穿着出行的衣裳,肩头被洇湿了,头发和眼睫上也落了一层细密雨珠。   卫婴垫起脚,将他罩在了伞下:“阿兄这么晚要去哪里?”   “今夜回蒋山收拾些东西,明日启程去姑孰。”卫珩从她手里接过伞,不自觉将伞向她倾斜,大半个身子仍旧在雨中。   “这么快?”卫婴吃了一惊,“阿兄怎么不在家里宿一夜,明日待雨停再走?”   卫珩看了眼被风吹得偏斜,轻纱似的雨雾,温声道:“这场雨看起来不会停,不如及早启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递给她:“替你订新弓时顺便定做了一把小弩,可以藏于袖中,前日忘了给你。阿兄不在,你留着防身用吧。”   卫婴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声说:“多谢阿兄。”   卫珩将伞递给她:“快回去吧。”   “阿兄将伞撑走吧,我走几步就到廊下了。”   卫珩仍旧坚持将伞塞回她手里。   卫婴不想与他推让,只好接了过来:“阿兄总是待我这样好,妹妹无以为报,诚惶诚恐。   “往后请阿兄务必保重自身……若有闲暇时便回来看看祖母与我。”   “好。”   卫婴施了一礼:“妹妹先告退了。”   说罢撑着伞转过身往回走去。   “阿婴,”长兄在她身后轻声道,“有件事你要记得。我待你好,从来不是因为血脉。”   卫婴心头一震,忍不住顿住脚步,转过头。   可她只看见长兄的背影。   卫珩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宝宝们,给大家发红包~ 第44章 身世   卫婴伫立良久, 心中震颤不已。   卫珩这句话是否有深意?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身世的秘密?是猜测还是有确实的证据?   无论如何,他语气中不带半点威胁,更像是在安她的心。   他不打算戳穿她,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起初的震惊恐惧渐渐退去, 卫婴回过神来, 发现长兄的身影不知不觉已消失在了雨幕中。   她撑着伞在原地伫立片刻, 转身往回走。   木屐敲在木廊上,发出“空空”的响声,她的心里也好似空了一块。   回到房中, 卫婴重新洗漱,换了新的寝衣躺下。   时隔两个月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竟有些陌生,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身体是疲惫的,心神却有些不宁,又似三年前刚搬来那阵子。   那时候门口的匾额上写的还是旧名“团栾阁”, 如今的“清圆阁”是后来长兄回家过年, 亲自题了着人换的。   卫婴初到卫府时住的是长房的旧院子。因地势低,雨水多的季节便返潮, 卫珩拿回长房的财权后, 便叫人兴土木翻修房舍,一看梁木和柱子都生了白蚁,索性全都拆了重建。   不过只建成个空壳, 长兄便突然得了“怪病”,卧病数月后去了会稽。   建到一半的新屋没人顾得上, 自然而然搁置了。   卫婴原本因重建房舍搬去后园的客院暂住一阵,不是长久的住所。   卫府虽大,要找出一个合适的现成院子安置她与一干婢仆也不容易。   张老夫人不得已, 将幼女原先住过的团栾阁清空了,让她搬了进去。   那院子自从小姑母去寺庙“清修”后便一直空锁着,后来又年纪轻轻病逝,府里便渐渐有了些流言。   先是有巡夜的奴婢说半夜听见女郎呜咽低泣的声音,接着便有奴仆之间传,道女郎并非病逝,而是横死,大殓时只有父母在场,停灵时已封了棺木,不叫人看见她的遗容。   都说女郎衔恨死在寺里,对父母有怨气,所以变了鬼回卫家作祟,叫他们不得安宁。   张老夫人杀鸡儆猴发卖了几个,这些传闻才少了。   卫婴以为自己不怕这些,她南下的一路经过饥馑的州县,道旁经常有无人收的饿殍尸骸。   她只知道这院子窗明几净,花木扶疏,很合她心意——小姑母是张老夫人最年幼的孩子,自小便受尽宠溺,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搬进来以后才知道,她是害怕的。   只不过她怕的不是鬼魂作祟,而是某天醒来突然听见会稽传来噩耗——她好不容易有了长兄这一个“至亲”,若是他死了,她又会无依无靠。   那段时日,她好像当真在半夜里听见了呜咽声。   是小姑母的鬼魂在哭吗?   她不知道小姑母为何会疯,会被送到佛寺去,长辈讳莫如深,奴仆也三缄其口,只隐约听说是为了婚事忤逆父母。   小姑母是张老夫人最疼爱的幺女,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何况她一个孤女?   卫婴每夜都战战兢兢,祈求神佛,盼着长兄能够化险为夷。   后来果然等来了长兄转危为安的消息。   身子有了起色,他便时不时会回建康住几日,那时候他们兄妹不似后来那般生分,除了考校功课,也会抽一日半日出来,陪她去逛逛庙市,或是去寺庙道观游玩。   回忆起来那些寻常之事不无温情,只是她因身世的缘故战战兢兢,无暇体会罢了。   后来卫珩开始跟着禅师注经,渐渐回来得少了,最近两年更是只有不得已时才回建康。   即便回来,对她也只是例行问几句话,考校一下功课,与对几个堂妹并无二致。   是从何时开始变化的呢?卫婴从前总以为是聚少离多,自然渐渐疏远,又害怕长兄年岁渐长,目光日益敏锐,见多了叫他看出破绽,巴不得他少回建康。   可如今想来,倒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开始有意避着她。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卫婴从头开始回想,冥思苦想半晌,终于依稀想起来,他们兄妹的生分,似乎是从两年前的岁除开始的。   两年前的腊月,长兄照旧回卫府过年,像往年一样与她书了桃符……   对了,也是那个腊月,他亲手给她题了“清圆阁”的匾额,换下了旧的“团栾阁”,那时候他们还好好的。   岁除……卫婴想起来那年岁除他染了风寒,似乎病得有些重,翌日的春宴都缺席了。   她去探病却被僮仆拦在院外,只说郎君担心将病气过给女郎。   她还第一次见到了脸冻得通红的荀九郎——他是快马加鞭从荀氏郊外汤泉庄园里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长兄得的当真是风寒么?   那时候卫婴年纪小,许多事并未细思,眼下回想起来,总觉隐隐有根线将这些事串了起来……   卫婴想得头疼,一时仿佛捏住了线头,旋即又从指间溜走。   她只知道夜宴时长兄还与家人言笑晏晏,对她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那一夜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正思忖着,只听青栀在帐外说:“女郎可是睡不着?”   “许是离家久了,竟有些认床。”卫婴承认。   “要奴婢陪女郎说说话么?”小婢女的声音里有些跃跃欲试。   卫婴想起先前她似乎正同她说着张老夫人一个月前突发心疾的事,不巧卫珩来找她,将话头打断了。   事后她自然也无暇关心祖母的心疾。   听起来这心疾似乎很有些来历。   卫婴莞尔:“想告诉我什么就说吧,憋到明日别将青栀姊姊憋坏了。”   “女郎又笑奴婢……”青栀嘟囔了一句,但忍不住滔滔不绝,“方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本来老夫人的心疾已大瘥了,三房却突然又闹出一桩事来,将老夫人又气病了,可怜那沈御医才回家,席子还未坐暖,又被接了过来。”   “三房又出什么事了?”卫婴不禁纳罕。   三叔母已去了寺里,卫珠成日闭门不出,最能惹事的四堂兄被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三房还能出什么事?   青栀说起这事也有些唏嘘:“是原本在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小张夫人去了寺庙后,老夫人做主将她打发去了田庄。”   卫婴点点头,虽然金簪之事与络秀没有半点干系,但主人就算冤枉了她,也是奴婢的过错,她救下她时就知道她不可能再留在四堂妹院子里。   张老夫人可以给她寻个别的差事以示仁厚,打发去田庄有些泄愤之意,但也不足为怪。   “谁知一个月前,络秀却诊出了身孕。”青栀继续说。   卫婴有些讶异,这也太巧了。   “祖母不肯认,所以才闹起来了?”   青栀摇头:“老夫人倒是不舍得亲孙儿的骨肉,将络秀接了回来,谁知她见到老夫人,却说不知腹中骨肉究竟是谁的。原来她在与四小郎君之前,还被三郎君占了身子……”   卫婴恍然大悟,难怪三叔母发现络秀与四堂兄的事,恨得不能杀之而后快,原来早知道他们父子做出来的丑事,管不了夫君和儿子,便拿一个奴婢撒气。   “那这孩子怎么处置?”卫婴问。   老夫人自是不想留下那生父不明的孩子,想逼络秀喝药将孩子流了,谁知络秀也是个忍人,拿着刀冲进四小郎君房里要与他同归于尽。   老夫人被逼得只能同意给她除了奴籍,抬她作了三郎君的良妾,认下这个……孙子也不知还是重孙。   “她还放话说,如果她和腹中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老夫人要害死他们。”   青栀说得爽快,卫婴却不似她想得那么简单。   她隐隐觉着整件事背后似有某个人的手笔,络秀只是一个奴婢,便是豁出命去闹,也不过以卵击石,哪里那么轻易就让祖母妥协了?背后没人做主,她有底气闹么?   至于那背后之人……卫婴大致也能猜到是谁。   是因为她救了所以长兄帮了那婢女一把么?或者是老夫人偏心,三房欺负她,他报复了犹觉不够?要他们一直不得安生?   卫婴心中叹息。   长兄对一个人好时,真的能将人宠上天。   可三叔、四堂兄和卫珠都是他的血亲,仅仅因为抢她婚事,他能毫不犹豫下手整治,那她呢?   如今他是偏爱她,可这样的偏爱能有多长久?   若是有一日消磨殆尽,他们之间又没有血脉维系……   卫婴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下去。   只能庆幸她及时抽身,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长兄的柔情里。   她满腹心事,又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疲累极了方才昏沉沉睡过去。   翌日,卫婴辰时不到便起了床,洗漱毕去向祖母请安,走到半道,忽见一个艳妆妇人款款从廊庑对面走来。   卫婴只觉那人有些眼熟,并未多加留意,只当是哪位叔父或堂兄的姬妾,青栀却低声讶异道:“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住的地方又走不到这里……”   卫婴听了这话,定睛打量来人,方才认出来人竟是络秀。   昨夜还听了许多关于她的闲话,不想今日一早便见到了本人。   络秀避到一旁,让出中间的道路,卫婴向她点了一下头,便要与她错身而过,络秀却说:“恳请女郎留步。”   卫婴脚步一顿:“有什么事么?”   络秀便即跪下:“女郎救了奴婢一命,先前一直没能当面道谢,请女郎受奴婢一拜。”   卫婴忙叫青栀扶她起来:“你有了身孕,不必多礼,我帮你一把也不过顺手之劳。说到底你是无辜的,老夫人查清了自不会冤枉你。”   络秀讥诮地勾了勾嘴角:“谁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便是女郎的,听凭女郎差遣。”   卫婴:“言重了,我帮你不是图你感激报恩,你顾好自己与腹中孩子便是。”   将三房搅得不得安宁,又结结实实气了一回张老夫人,已经算报过恩了。   络秀看了一眼青栀:“今日奴婢在此等候女郎,还有一事禀告,请女郎借一步说话。”   卫婴见她神色紧张而郑重,那事似乎非同小可,便向青栀道:“你先去老夫人院子外等我。”   青栀不情不愿地走开了,络秀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无人,方才比了三根手指:“这事是他有一晚喝醉了无意说漏嘴的……奴婢思来想去,此事与女郎有关,还是该告诉女郎知晓,请女郎莫要怪奴婢多嘴。”   卫婴:“你说吧。”   “他说郎君并非是杨夫人亲生,是从外头抱来的,老家主与老夫人对他们说这孩子生母是梁王府的舞姬,在筵席后侍奉过大郎君一回,有了身孕,那舞姬月子里就没了,卫家便将孩子抱回来养在杨夫人膝下……”   这番话落在卫婴耳朵里不啻一连串惊雷。   长兄竟然不是杨夫人血脉?难怪与她串通那嬷嬷每回看见他眼神都那么古怪。   杨夫人自己膝下都没有孩子,便要替夫君养外面生的孩子,难怪祖父说是他们卫家对不起杨夫人。   卫婴心里一时间涌出许多滋味,其中竟然有窃喜和欣慰。   原来长兄的出身也不是看起来那么高贵无瑕,原来他的生母也同她一样是贱籍。   原来他和她,比她想的更近。   此事长兄本人知不知道?   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可能瞒得住府中上上下下,长兄的身世也许不是秘密,他那么聪明警觉,一定有所察觉。   那么他愿意亲近她,是不是也有生母的缘故?   络秀接着说:“那人还说,那日梁王府宴席他也在,亲眼看见兄长拒绝那舞姬侍酒,席散便离开了梁王府,只是彻夜未回府,他这样告诉父母,他们却都不信他,只一心要认那来历不明的孩子为长孙。   “他还说……”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卫婴脸色,“说大郎君总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清高样,娶了妇也总是宿在前院,让杨夫人独守空闺……他说怀疑大郎君不能人道,所以才从外面抱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卫婴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勉强镇定:“我知道了,此事多半是三叔父酒醉后的胡话,将别人的事混说到阿兄这里了。”   络秀是聪明人,一听便道:“他这人喝醉了经常说胡话,心眼又窄,想是故意抹黑长房。女郎放心,奴婢绝不会去外头胡说一个字,若是违誓,叫奴婢与腹中这生父不明的孽物都不得好死!”   卫婴连忙安慰她:“孩子托生在你腹中,无论生父是谁总是你的孩子,你这样赌咒发誓孩子要伤心的。下回不可以再如此了。”   络秀眼中冒出泪来,忙用衣袖揩了揩:“奴婢不该多嘴给女郎平添烦恼,但是奴婢生怕那人喝醉了口无遮拦在外头也乱说嘴……这件事还是该叫女郎心里有个底。”   卫婴道了谢,又安慰了她几句,络秀道:“奴婢如今这样的身世,不好多来打扰女郎,女郎若有什么吩咐,遣个婢子悄悄来传个话便是。”   与络秀分别后,卫婴一边往祖母院中走,一边慢慢克化这惊人的消息。   她算是知道杨夫人不贞的流言是怎么来的了。   听说长兄也许和她一样是鸠占鹊巢的野孩子,她欢喜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一瞬,旋即便明白三叔父的推测不可信。   即便卫逊当真不能人道,也可以从兄弟子嗣中过继一个。   卫氏这样的门户是不可能抱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充作承重长孙的。   卫珩将来要继承卫氏家业,他一定是卫氏的血脉。而且以杨夫人乳母的恨意来看,杨夫人也不似以不贞报复夫君的人。   卫婴揉了揉额角,这些高门华族内里真是一笔糊涂账。   ……   无论长兄身世究竟如何,他已经走了。   虽然姑孰到建康只需半日,可一旦人离了眼前,便似彻底消失在了卫婴的生活里。   三日一封的书信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长兄的书信总是很简单,最长不过半页笺纸,经常只有一两句话,甚或只有三个字:安,勿念。   卫婴有时甚至怀疑他的书信是给卫府诸人看的,只是告诉旁人他还记着有这个妹妹。   她便也依样简单地答复他。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写在书信里,无非是又跟着朱师学了什么枯燥的功课,某日去某家赴了什么宴席,写出来乏善可陈,过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原本习以为常的生活,如今过起来却忽然没了滋味,尝过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又回过头去吃清粥淡饭。   尤其连听了两个时辰的陈词滥调,难免想念蒋山别业的日子。别说回到卫府,即便将来嫁了个开明的夫君,也不会由着她纵马射箭。   卫婴只好告诫自己,五味令人口爽,清粥淡饭才是她该吃一辈子的东西。   约莫过了十来日,一个晌午她在房中习字,张老夫人忽然遣婢女来叫她。   到得祖母堂中,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与张老夫人分宾主而坐。   那女子一身胡服,眉眼有股磊落英多之气,卫婴看一眼她的手,便知她常习骑射。   她不明就里地看向祖母,张老夫人道:“婴娘,快来拜见沈娘子,沈娘子出自吴兴沈氏,是你阿兄替你延请的武师。”   卫婴听说过吴兴沈氏有一女,天生神力,武艺卓著,立志终身不嫁,常随父兄戍边征战。   眼前人年纪神韵都对得上。   她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是惊喜盖过了其它,忙上前行礼:“见过阿师,今日仓促,请容弟子择日再行拜师大礼。”   那位沈娘子不苟言笑,干脆地一点头,还了一礼:“不必多这些虚礼,我也不是你正经师父,本不欲收徒,只是受人之托教授你几日。今日既受你一拜,我便会倾囊相授。”   张老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脸颊上的筋肉却僵着,显是在强忍。   吴兴沈氏以戎马武功著称,张氏这样以文兴盛的吴四姓世族向来与之井水不犯河水。   卫婴不曾听说家里与沈氏有来往,也不知长兄是如何请动沈娘子专程从吴兴赶来做她的教习。   见过礼后,张老夫人让奴婢带沈娘子去客院下榻,自己将孙女留下训诫:“你阿兄要教你骑马时我便是不赞成的,不过你们一向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一桩,师从沈氏习骑射之事,你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出门在外当谨记身为卫氏女的本分,贞静守礼……”   卫婴嘴上答应着,思绪早飘远了。   从吴兴到建康,最快也要五六日,加上传信、沈娘子准备出行……   原来从她说要回建康的时候,长兄就传书沈府替她请了师父。   【作者有话说】   哥妹这次分开比较久,但是我有时间大法   下章应该又能同框了~ 第45章 惊变   张老夫人喋喋不休地训诫了半日, 话里话外不离世家女郎的德容言功和规矩本分。   卫婴知道祖母对她在别业一住两个月极是不满,只是碍于长兄挡在前面不好发作,今日借机敲打她罢了。   她低垂着眉眼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丝毫没有不耐之色。   张老夫人捉不到她什么错处, 倒是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最后也说不动了,只道:“你一去两个月,朱师那里的功课落下不少, 她已颇有微词,如今你又要习骑射, 恐怕她知道了越发以为我们卫氏轻慢于她。明日休沐, 你专程去她住处一次,向她请罪吧。”   朱师学问不大,脾气不小, 她能在卫氏授业, 是凭借了朱氏与张氏的交情。   卫婴对这位比腐儒还古板的女师没有多少尊敬之情,也心知朱师不喜欢她这种凭借小聪明投机取巧的学生, 但课上的功课她并未怠慢, 甚至在别业也时不时温习,说她怠惰实在是冤枉。   但长辈要寻她的不是,她若据理力争就是目无尊长, 反倒给了他们口实。   不如息事宁人乖乖赔礼道歉省心,只是再听一顿数落教训罢了, 这对她来说原算不得什么委屈。   可她觉着委屈。   原先可以一笑了之的事,如今都会抑制不住地想“若是长兄在”……   若是卫珩在,他一定会说“不必理她, 有事让她找我说。”   可是长兄不在她身边了,尽管卫家人仍然忌惮他,不敢太过亏待她,但再也不会有人体察她的心思,在意这些小小的委屈。   翌日,卫婴准备了些上好的剡溪藤纸和两挺韦氏墨,正要去向朱师赔礼,却又被祖母叫去见客。   这回祖母的脸色越发难看,连表面的风度都差点维持不住了,原来卫珩不但替她寻了个武师父,还物色了一个文师父。   新师父卫夫人是卫氏旁支族人,孀居多年,在闺阁中便才名远播,诗文书画俱佳。   张老夫人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反对卫氏族亲为孙女授业。   既然换了师父,自不必去向朱师赔礼,卫婴正好将备好的礼送给了新师父,又从库里挑了些上好药材送给沈娘子。   张老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既比旁的姊妹多了一些功课,从今往后便不必日日晨昏定省了。”   卫婴推让一番,祖母只有这句话,她心知也是长兄的意思,只不知卫珩是怎么同张老夫人说的,何以她事事都听他的。   接下去的日子卫婴日日跟随两位师父习文习武,倒也过得惬意。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总不免担心长兄。   卫珩少年时便名满江左,但盛名有时也是负累。未出仕时还罢了,一出仕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从云端跌下来。   单是一个西府,就不知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卫珩初来乍到,若是锋芒太露,必然遭人忌惮,一定不乏有人暗中使绊子,但若是藏锋太过,又会有多少人幸灾乐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江左玉郎不过如此”,或者感叹一句“小时了了”。   从长兄隔三差五寄来的只言片语中,她实在看不出来什么,信中旁敲侧击地问他,他也只答一切安好,叫她别挂念。   卫婴只好四处赴宴,原本看也不看一眼便会推掉的邀约如今一概来者不拒,到了筵席上便支起两只耳朵——只要都中妙龄女郎凑在一处,就不会不聊卫叔玉,他们的消息经常比她这亲妹妹还灵通。   不知不觉到了洞庭泛波、草木黄落的时节。   卫婴已经用不着再四处打听、拼拼凑凑关于长兄的消息了。   如今不管她走到哪里,众人都在谈论惊才绝艳的卫叔玉。   长兄在西府显然没有选择藏锋,甫入西府起家记室参军,不久向桓大司马奉上北伐七策,当即得到盛赞与赏识,迁咨议参军。   果不其然,他的才干与作派引来不少人的忌惮,不知是谁暗中撺掇,还是桓大司马有心试一试他是否只会纸上谈兵,不出两月又委派他出督兖州召募及粮草事。   卫婴听说这消息,心便是一沉。   兖州流民帅徐峄出身草莽,为人强横,向来看不惯世家子弟,在卫珩之前,在兖州募兵募粮的是谢旭的四叔父,此人并非庸碌无为之辈,却也无功而返,可见此事有多棘手,何况卫珩出仕仅两月,更不曾领兵征战过,如何能服众?   而且长兄去了兖州,离建康便更远了,原本在姑孰,若有急事半日便可往来,如今轻舟快马也至少要三五日的路程。   卫婴的心神一直被长兄牵着,倒也没耽误盘算自己的婚事。   与谢旭的亲事告吹后,都中世家子弟里没有特别合她心意的人选,倒是做太子妃的希望又大了一些。   回到建康不久,太子滥用淫药、毁伤根本、不能诞育子嗣之事不知怎的不胫而走,流言闹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   言官弹劾太子荒淫失道的奏书一封接一封,皇帝不得已,只好申饬太子给群臣一个交代。   可是易储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渐弹压不住,朝臣们分成数派,反对的与赞成的各占一半,赞成的各自拥护不同的皇子,又分了许多派系,反对的则以国本不可轻易动摇为名,建议从宗室中择选麟儿继承皇统。   朝上日日吵得乌烟瘴气,西府也虎视眈眈地盯着朝中的动向,卫婴揣测储君之争不会那么快落定,便将婚事暂且搁置,只等结果出来再作打算。   只是原本安分的妃嫔也蠢蠢欲动起来,今日这个广邀世家女郎赏菊花,明日那个得了皇帝赏赐的大肥螃蟹,请他们同享。   卫婴一个不落地去了,不过对着谁都是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只是没有人能从她口中套出一句准话来。   如此到了中秋。   中秋后不久便是卫太后生辰,宫中惯例在中秋设宴,一来庆贺佳节,二来庆祝太后千秋。   即便远在兖州,这一日卫珩总是要回来的。   卫婴提前旬日往兖州去了书信,询问长兄归期。   卫珩回信答复会在中秋前一日到建康。   卫婴便数着日子等,谁知到了那日,没等来长兄,却等来一封书信,道他军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今岁中秋回不来了。   随书信寄来的还有一车节礼,其中有半车是给她的,除了兖州的土仪之外,还有从广州和交州送来的石蜜、香药、宝石、金银琉璃器皿、犀角牙雕珊瑚之类,单滚圆的珍珠便有一匣子。   卫婴从前见了这些珍宝总是两眼放光,如今却是连将匣子一个个打开的兴致也无。   人不回来,却送了这么多玩意,倒像是赔礼。   什么军务这么要紧?又不在打仗,募兵募粮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怎么连几日都走不开?   但长兄的决定不是她能置喙的。   中秋当夜,卫婴与祖母、叔母、堂姊妹一同入宫赴宴。   筵席上热闹喧嚣,因了长兄的缘故,席间女眷待她比往日更殷勤。   她一向最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感觉,如今却连应酬都不耐烦起来,勉强微笑着敷衍两句,便以更衣为名带着婢女出了宴堂,沿着廊庑绕到堂后的花园,找个僻静处坐着。   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园中兰芳菊秀、丹桂飘香,树丛间点缀着一盏盏纱灯,远远丝竹乐舞声传来,让她格外觉着冷清。   坐了片刻,她起身打算回宴堂,冷不丁廊庑上有人走来,也是个携婢女逃席的小女郎。   卫婴只觉来人有些面善,认了认,原来是荀家十一娘子,荀九郎的同胞妹妹,只有十三四岁,身量还未长足。   这荀娘子性情内敛,不喜酬酢,平日在各家的宴席上不常见到,卫婴与她也不算熟稔。   不过在这里相遇,免不了要寒暄几句。   “荀家妹妹也是来躲清净么?”卫婴笑着问她。   荀十一娘羞赧地点点头,用手扇扇风:“宴堂里有些闷,出来走走。卫家姊姊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同你一样嫌闷呢。”卫婴便也不急着走,与她一起靠着阑干望月亮。   聊了一会儿,她问一句,荀十一娘便答一句,很快便将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卫婴从未遇见过如此寡言少语的小娘子,与她那健谈的阿兄截然相反,真看不出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想到荀九郎,卫婴道:“对了,前些时日在蒋山,家兄有恙,多亏了令兄从建康赶去诊治,令兄非止医术高明,最难得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荀十一娘听见兄长被夸赞,羞涩地道了谢,眉宇间却露出苦恼之色。   卫婴随口问道:“令兄今日也来宫中赴宴了吧?”   荀十一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本来是要来的,但两日前家兄有急事赶去兖州了。”   卫婴一听“兖州”两字,心头便是一跳,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荀十一娘忧色更深:“几个月前兖州军中有疫病,家兄便在那里待了半个多月,救治军民,分发药食,好不容易平息了,不知怎么前阵子入秋,那时疫又卷土重来。”   顿了顿:“那日清晨兖州有急信过来,家兄一看信脸色就变了,连朝食都未用一口,行囊也未准备,立即就叫备快马,叫我同家父家母说一声,自己便骑马出了府,想来这回的时疫特别紧急……”   卫婴听她说着,后背上一阵阵发寒。   疫病偃旗息鼓一阵子再卷土重来不是什么稀罕事,荀九郎不会因此大惊失色,连向父母辞行都等不及,立刻快马加鞭往兖州赶,只会是一个原因。   卫珩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白天临时有点事,来不及写到重逢,明天尽量早点更,让兄妹快快团聚 ~   更新时间变动都会提前写在文案顶上,宝们如果没蹲到更新的话注意一下文案哦 第46章 重逢   荀十一娘还在说什么, 可卫婴已听不见了,她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卫珩出事了。   是染了时疫,还是受了伤?抑或是旧毒发作?   无论如何, 能让荀九郎快马赶去兖州, 情势一定十分紧急。   卫府其他人知道么?   卫婴恨不得立刻冲到宴堂问张老夫人, 然后求她允准,立即快马追到兖州去。   可走出几步,她渐渐清醒过来。   若是张老夫人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面上一定会显露出来,但这几日卫府风平浪静, 今日祖母还有闲心挑剔她衣饰太招摇, 可见她是不知情的。   也难怪,当年卫珩能在府里遭人暗中下毒,一定和卫家某人脱不了干系, 他又怎么会贸然将自己身陷险境的事告诉卫家人。   若是他们知道了, 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若是没了卫珩,不但长房的田产财帛就都归了其他几房, 连卫家也会落入张老夫人亲生的儿孙手中。   卫婴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长兄是她的依靠, 可他自己却无依无靠,偌大个卫家,这么多所谓的亲人, 甚至没有一个他可以信赖的人。   卫家人既要靠他光耀门楣,好借他的名声自高身价, 可又提防着他,忌惮着他,甚至一有机会便要害他。   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鄙夷他们呢?她与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一边借他的名声权势给自己找如意郎君, 在他碍着她时又盼他离得越远越好。   卫婴脚步渐渐放慢,越来越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堂,仿佛有另一个自己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她佯装无事,与人谈笑风生。   兖州不是姑孰,一来一回便要旬日,张老夫人一定不会允她去,何况卫珩不愿让家里知晓,从她这里走漏了风声,反而害了他怎么办?   其实她去了兖州能做什么呢?她又不是医者,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卫珩出事了……   何况兖州还有疫病,她去了没准还要搭上自己,她不可能为任何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是卫珩出事了……   荀九郎已经赶过去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施救,若是连他也救不了,她又能如何呢?   可是卫珩出事了,那是她的长兄啊。   卫婴抿了抿唇,起身走到谢昙身旁:“谢姊姊。”   谢昙正与几个女郎玩投壶,一回头,喜道:“婴妹妹,方才还在找你呢!你准头好,快帮我赢下这彩头!”   “谢姊姊可以陪我出去走走么?”   谢昙看出她神色有异,连忙答应,与她一起出了宴堂。   卫婴带着她到了僻静处,立即握住她的手,眼泪盈满眼眶:“谢姊姊,我有个不情之请……”   谢昙叫她吓了一跳:“婴妹妹怎么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在所不辞。”   谢旭同在西府,虽同是南渡世族,但如今长兄光芒太盛,不知谢旭是什么立场。卫婴不敢将卫珩的情况说出来,只说自从两位堂妹亲事告吹,张老夫人看她越发不顺眼,动辄罚她抄《女诫》和《孝经》,抄不完不给饭吃,还要打手板,尤其是兄长去了兖州后,更是变本加厉。   谢昙大吃一惊,她看得出来张老夫人不喜欢这个与她并无血脉之亲的孙女,但也没想到她会明着刁难。   卫婴又给她看自己掌心缰绳磨出的红痕。   谢昙在灯下只见她手心一片红,哪里分辨得出是怎么来的。   “她这么搓磨你,你可曾告诉你阿兄?他怎么说?”她问。   卫婴摇摇头:“阿兄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赶回来帮我,何况说起来是祖母管教孙女,他一个小辈怎好置喙?阿兄在兖州烦心事已够多了,告诉他这些不过徒增他忧思。”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这样生受着,”谢昙急道,“我能怎么帮你?”   “我想劳烦谢家姊姊下个帖子,请我去郊外庄园小住几日,”卫婴道,“待我离了府,便去兖州投奔我阿兄。”   饶是谢昙比一般女子大胆不羁,也叫她的主意吓得不轻:“从建康到兖州好几日的路程,虽然可以叫我们家部曲护送,但万一有个闪失……”   卫婴摇摇头:“我不想牵连谢家姊姊,我会留书给祖母,只说是我自己偷偷溜出去的,谢家姊姊并不知情,有什么事都由我一力承担。”   谢昙左右为难:“婴妹妹不如就在我家庄园里住上一段时日……”   “这不是长久之计,至多住上三五日,祖母定会催我回去,她用孝道压我,我毫无办法,”卫婴挤出更多眼泪,“阿兄去了兖州还不知何时能回建康,就算过年时回来,不出几日又要走,等明年春夏大军开拔,不知战事会拖多久,我最担心的还不是祖母罚我抄抄书,我担心她和几个叔父趁着我阿兄不在,随随便便将我嫁出去。”   谢昙眉头一跳,她倒不曾想到这一节,若是张老夫人趁着北伐时做主将婴妹妹嫁出去,还真没有人能阻止。   她咬咬牙:“好,我帮你!不过你自己去兖州我是一定不会放心的,我让阿兄派一队部曲送你去。你祖母要上门来理论我也不怕她,她不怕苛待孙女的名声传遍全京城就来吧!”   “谢姊姊大恩,不知如何相报,就请受妹妹一拜吧。”卫婴不顾她阻拦,坚持行了礼。   她抹黑张老夫人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但欺骗好友十分内疚,只是卫珩可能出事的事实在不能透露出去。   ……   翌日,谢昙果然如约送了帖子来。   不过好友做事周到,不但邀请她明日去东郊庄园小住,还邀卫氏诸位女郎赴下个月的竹林诗会。   谢氏这几年正风光,谢昙有才名而且以眼高于顶著称,她办的竹林诗会闻名建康,却不是仅凭家世就能去的,她的帖子只送给自己看得上的人,南渡世家的女郎都已收到竹林诗会的请帖为荣。   卫珠自然入不了谢昙的眼,便是八面玲珑的卫玫也只去过一回,还是看在卫婴的面子上请的。   张老夫人纵使再不情愿,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诱饵,拉长着脸将卫婴耳提面命了一番,便允准了。   卫婴便即让婢女收拾行囊——她要假装去谢家小住,那些拉拉杂杂的一车行装不能省,但她另外悄悄收拾了一个行囊,里面只有两身胡服骑装,几样洗漱用具,并几块银饼子,外加一些肉脯干粮以防万一。   除此之外,便只有她的长弓、小弩和匕首。   她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天明,辞别了祖母,便带着婢女出了门。   这回她带的是青栀和靺鞨,青栀要留在谢府随机应变,靺鞨会骑马,也有些拳脚功夫,她打算带她去兖州。   坐着府中的犊车到了谢家东郊庄园,谢昙早已替她准备好了车马与扈从,卫婴匆匆道了谢,没有耽搁片刻,便带着靺鞨上了路。   两人扮作男子,对外只说是谢家某位小郎君出行。   一行人先乘车到石头城外渡口,换快舟顺长江而下。   这几日正巧江面有风浪,卫婴一上船便只能在船舱里躺着,不到半日吐了几回,直到吐不出别的只剩下酸水,每每吐得眼泪汪汪,她就在心里絮絮叨叨骂卫珩,害她遭了那么多的罪,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她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接连两日,她几乎不敢进食,饿了便喝些米汤果腹,一直撑到瓜洲渡上岸,换了车马方才好些。   出了建康路上便没有那么太平,尤其是靠近兖州地界,时不时能在官道上遇见流民队伍,少则三五成群,多的足有几十人,其中不乏聚众为匪的,埋伏在道旁打劫过路的商旅。   好在有谢家的名头在,一般匪徒和流民不敢轻举妄动,一路上还算顺利。   一路日夜兼程,她终于在三日后到了兖州治所广陵城下。   ……   参军行辕中一片愁云惨雾。   荀九郎已在卫珩榻边守了两日两夜,他还是高热不退,有时看着人醒了,却是两眼木然地望着虚空,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从他来兖州后,他只清醒过几回,每回只有片刻,张口第一句话便是“别告诉舍妹”,接着便是召来亲信的扈从,在他见证之下口授了一份文书,将长房的所有田产财帛,并杨夫人的嫁妆,除了在卫家公中带不走的那些,全都给妹妹作嫁妆。   最后一回清醒过来,他忽然盯着他的脸,缓缓地问:“处默,你心悦舍妹是不是?往后请你替我照拂她一二。她是个可怜孩子,这世上我只信得过你……”   上回见到卫婴,荀九郎确实春心萌动过,可立即就被卫叔玉无情掐灭了。要说心动是有的,但心悦或许还谈不上。   荀九郎听着他话里有托孤的意思,心中大恸:“叔玉,你切莫说这种话,你既信得过我,更该信得过我的医术,有我替你医治,定能安然无恙……”   卫珩只是笑了笑:“处默,你真不会骗人。”   荀九郎将他额上的布巾揭下,只一会儿便热得烫手,他心里一惊,在冷水里漂洗了,绞干,叠好,正要盖回他额上,有人搴帘进来。   荀九郎转头一看,是卫叔玉最信任的扈从沉鳞。   “郎君醒过么?”沉鳞问。   荀九郎摇了摇头:“外头可还好?没有人起疑吧?”   沉鳞摇了摇头:“今日暂且应付过去了,但郎君若是再不露面,恐怕瞒不了多久。”   荀九郎:“徐峄那里我可以去说。”   “徐将军倒是仗义,”沉鳞叹了口气,“棘手的是刘家、周家这些豪族。”   两人都沉默下来。   荀九郎将布巾盖回好友额上,心中默念佛号,恳求佛祖保佑他化险为夷。   就在这时,有沉鳞的下属问道:“督主,城门那里遣人来说,门外有人自称卫家僮仆,替老夫人来传信,说是府中有急事,须得立刻向郎君禀报。”   荀九郎闻言诧异:“这么急来兖州传信,难道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沉鳞却比他想得深:“老夫人与郎君……此事蹊跷,不知是否又是哪一路宵小设计试探。待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便快步出了卧房,跨上马向城门驰去。   到得城门口,只见停着一辆青帏马车,十来个精壮部曲,个个都是生面孔。   他心中冷笑:“你们是哪里来的骗子?”   话音未落,一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虽穿着胡服作男子装束,但那张皓月般的姣好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在蒋山的时候他们兄妹日日相伴,而他总是随侍在郎君身侧。   他大吃一惊,一个“女”字差点脱口而出,便听女郎压着嗓子道:“沉鳞,我是奉老夫人之命来传信给郎君,家中有些急事,快带我去见郎君。”   沉鳞这才回过神来,明白女郎不能暴露身份,便顺着她的话:“郎君的行辕在城西,请随我来。”   卫珩的行辕是当地豪强彭城刘氏闲置的别业,卫珩初来乍到,他们舍宅作他的行辕,既有巴结之意又想试探其深浅。   一行人到了行辕门外,沉鳞命下属安排谢氏扈从在远离主院的客舍住下,便即领着卫婴往主院去。   四下无人,卫婴才急忙问道:“阿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沉麟不答反问:“女郎为何突然来兖州?”   卫婴不以为忤,反而因他的谨慎而欣慰,便将自己如何从荀家娘子那里得知她兄长赶来兖州之事说了一遍。   沉麟这才放下心来:“郎君半月前在街市上遇刺,虽及时避开,但手臂上还是被匕首划伤了一道,军医见伤口不深,便替他上了药包扎起来。谁知那匕首上竟淬了毒,好在郎君幼时中过毒,得禅师以毒攻毒,体质殊异,那毒物发作得比常人慢,荀郎君才堪堪赶得及在毒入心脉之前施针放血将他救了过来。”   卫婴听到此处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接着说:“只是郎君毕竟中毒多日,这些天一直高热不退,镇日昏睡……”   卫婴一听又急了,怎么主人说话喜欢分两截,仆人也是有样学样。   她顾不得规矩礼仪,飞奔着穿过廊庑,一口气冲进房中。   荀九郎腾地站起身,认出是她,不由大惊:“阿婴妹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卫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顾得上与他寒暄,扑到榻边,掀开帐幔,一看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长兄,两条腿便软了下来,坐倒在榻边,张了张嘴,一声“阿兄”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两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第47章 美梦   只是分别两个多月,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唤了几声,卫珩还是紧阖着双目反应全无,仿佛变成了一尊秀骨清像的玉雕。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指尖还未碰到, 忽然想起还有旁人在, 连忙收了回来,只隔着锦衾抚了抚他的手背。   荀九郎小心翼翼地靠近:“阿婴妹妹,叔玉一时半刻大约是醒不了, 你一路辛劳,先去歇息吧, 某看着妹妹都比上回清减不少。”   沉鳞也劝她:“女郎若是累坏了, 郎君醒来更要担心。”   卫婴拿出帕子拭了泪,却仍旧伏在榻边,转头问荀九郎:“荀家九兄, 家兄上回醒来是什么时候?”   荀九郎一脸愧疚:“是昨日午后……都怪某医术不济……”   卫婴摇摇头:“幸亏有荀家九兄及时赶来, 不然家兄恐怕凶多吉少。”   她起身向他行了个大礼:“大恩大德,卫三娘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荀九郎慌忙道“不敢当”。   卫婴起身:“九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由沉鳞在榻前守着, 两人绕到屏风外。   卫婴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低声问:“请九兄实话告诉我,阿兄的情况究竟如何?”   荀九郎目光有些躲闪:“阿婴妹妹……”   “九兄告诉我吧,别拿那些吉人天相的话糊弄我, 我想知道阿兄究竟还……”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荀九郎沉沉地叹了口气:“实话同阿婴妹妹说, 荀某心里也没底……叔玉从昨日午时起高热不退,人也一直昏睡到此时,能不能熬过去, 今夜恐怕是关键。”   卫婴擦擦眼泪:“我明白了,多谢九兄。”   荀九郎:“阿婴妹妹先歇下吧,叔玉这里有某和沉鳞守着,有什么事我会立即遣人传信。”   卫婴摇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今夜我守着阿兄,有劳九兄歇宿在厢房,如有万一也好照应。”   荀九郎本想再劝说两句,但看见她的眼神,究竟没有说下去。   万一真有万一……不留遗憾也好。   卫婴回到榻边,又问沉鳞:“阿兄一向谨慎,出门也会带扈从,怎么会在街市上遭人行刺?”   沉鳞惭愧俯首:“是仆等之过,未能护住郎君。”   卫婴:“连你们都护不住,那刺客武艺特别高强?”   她如今学了点功夫,也能看出些门道了,知道长兄几个亲随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沉鳞摇摇头:“那些刺客功夫不过平平,只是手段阴损。”   他便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原来卫珩即将启程回建康,便想着亲自去市坊挑选些新鲜玩意。   路过一群卖艺耍百戏的,有个看身量只有五六岁的小女童耍杂旋,脚上转着的一只盘子落在地上碎了,观者都喝倒彩,班主提了鞭子抽她,那女童就钻来钻去躲,班主追上去一鞭子重重抽在她脊背上,女童摔出去倒在卫珩面前。   “郎君仁厚,好心去扶那倒地的女童,”沉鳞回想起当日之事还咬牙切齿,“谁知那女童竟是侏儒假扮的,抽出匕首便向郎君刺去。郎君虽及时闪避,没叫她刺中要害,却被毒匕划伤了手臂。”   卫婴双眼被泪水模糊。   卫珩每回遣人送来的节礼中总有一箱子不值什么钱但新鲜有趣的玩具,她以为是采买的下人随意买来凑数的,也就随手拿去做人情,送给年幼的堂弟堂妹或是侄儿侄女。   原来竟是长兄亲自选来送给她的。   若非如此,他那日就不会去市坊,也不会给人行刺的机会。   还有那刺客能得手,是不是也和她有关呢?   卫婴不敢深想。   荀九郎和沉鳞不知她为何哭得更凶了,慌忙安慰她。   卫婴勉强收了泪:“你们先去歇息吧,我想和阿兄单独待一会儿。”   沉鳞有些迟疑。   卫婴知道他只忠于长兄一人,连她也不能全然放心。   不过最后他并未多说什么,端起铜盆去换了盆干净冷水过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兄妹了。   没有旁人在,卫婴却还是不敢碰他,只是揭下布巾放冷水里重新绞了,替他擦了擦额头和脸颊,又剪了剪烛芯。   做完这些,她不知还能做什么了,便坐在榻边,将他的右手从衾被底下拉出来握在手里。   总是冰凉的手如今滚烫,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更瘦得筋骨凸显。   她揉着他的指骨:“阿兄,我来了,你醒醒吧。”   又拉起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我从建康赶过来的,在船上吐了好几回,还因为担心你茶饭不思,几天就瘦了一圈了,你摸摸看。”   可他还是毫无反应。   “你要是不醒过来,就没人心疼我了。”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早知如此,我该跟你去姑孰的。要是我跟你去了姑孰,你就不会出事了。”   “阿兄,我知错了,你就醒醒吧。”   她轻轻吻着他滚烫的手心:“只要你能渡过这一劫,往后我什么都依你。”   “只要你醒过来,我就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了。”   “阿兄,我只有你了,别抛下我……”   ……   骗子,卫珩心想。   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也只有在梦里她才愿意这样哄哄他了。   他知道只要一睁开眼,她瞬间又会消失,就像前几次一样。   就让她继续哭,继续哭着说动听的话,让他在梦里开心片刻。   这时候她不会喊着要嫁人,也不会含羞带怯地说心悦谢旭或者别的男子。   可即便是梦,他也听不得她这样哭,仿佛要把心肝都哭出来,连带他一起肝肠寸断。   这个梦太真了。   她身上独有的气味,落在他脸上的温热泪滴,手上的触感。   她的手没有从前软了,大约是近来勤习骑射的缘故,有些像她刚进府时。   那么小的孩子,手心都是软嫩的,只有她不是。   她很机灵,每回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可是小孩子贪睡,她防不住他睡梦中观察她、揣摩她。   那么明显的破绽,就像一筐烂橘子里混进一只鲜脆的桃子,为何旁人看不出来呢?   祖父、祖母、叔父叔母……还有那么多的奴仆,怎么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因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在意她。   他们是一样的。   可怜的孩子,成日战战兢兢,生怕露出破绽,其实都没有人在看她。   除了他,只有他会用十二分的心思认真揣摩她,想着有朝一日揭穿她时她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她怎么哭不停呢?这样哭下去,会哭伤身子,将眼睛哭坏的。   卫珩忍不住蹙了蹙眉。   随即他听见梦里的妹妹忽然惊喜出声:“阿兄,你醒了是不是?”   接着有温软的东西落在他眼皮上。   他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是触碰过一次便叫他朝思暮想的东西。   只有梦里的妹妹才会这么乖。   可是她只亲了亲他的眼皮和脸颊,便吝啬地缩了回去。   他想要更多。   想要的他就自己去抢夺、攫取。   反正是在梦里,无论怎么欺负她,她都只会用那双惯会装无辜的大眼睛泪盈盈地望着他,只会让他想更狠地欺负。   如此想着,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拽向自己。   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又小声说了些什么。   他听不清,也无暇分辨,只知道这软软的身子已经在他怀里,她的气息充盈了他的肺腑。   还不够,想要更多。   他将口鼻埋在她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仍然不够。   他扯开那些将她层层裹藏起来的碍事织物,直到熟悉的幽香如花朵一蓬蓬绽开。   可还是不够,他将脸埋入,手口并用地享用他一个人的春天。   他感觉到她的挣扎抵抗,“阿兄阿兄”的轻声叫唤,叫得那么轻那么软,简直像在同阿兄撒娇。   方才那些好听话果然是骗他的。   她只在害怕被他抛下的时候才会这么乖巧。   嘴上百依百顺,其实一肚子别的心思。   他更用力地揉搓她。   这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是他把她从那面黄肌瘦的干瘪孩子养得如今这么饱满水盈,掐一下就会出水。他将她养成这样,不是为了让她用来向别的男人卖俏。   他越想越恨,手上和嘴上都更用力,想将她吃下去,整个吞下去。不,还是揉碎了一口口吃下去。   ……   卫婴长睫上挂满了泪珠,心里又震惊又害怕。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开始她只是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又实在心疼长兄,便亲了亲他的眼睛和脸颊。   谁知刚抬头,便被他反手抓住手腕猛地一拽,整个人倒在了榻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嗅猛吸起来。   这样似乎还嫌不够,又扯开她的衣襟又是吮又是咬,手也不闲着,又搓又揉。   一开始她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和荀九郎、沉鳞他们串通好了装中毒骗她来。   但很快她就察觉不对了。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像是不知道轻重一般。卫珩清醒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粗暴的,即便上回怒极,嘴上再狠,手上还是掌握着力道,没舍得弄疼她。   可眼下他好像迷失了心智一般,像是饥饿的野兽要将她拆吃入腹。   疼就罢了,她更担心他身体里还有余毒,这样折腾也不知道会不会跑进什么要紧的经脉里。   她想去找荀九郎,可又挣脱不开,她的挣扎好像更激起了他的疯劲,吃亏的又是她。   卫婴一边忍着,一边还要胆战心惊地望着门帷——卧房没有关门,只有两道帘帷隔着,荀九郎和沉鳞或是别的僮仆随时都可能进来。   要是撞见他们兄妹如此……   卫婴耳边嗡嗡作响,心里一急,低头在卫珩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   卫珩正仗着是梦境任意妄为,蓦地肩上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感也太真了,好似真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心里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相信,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睛,烛火的光晕在眼前迷朦成一片。   他眨了几下眼,方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少女的泪眼对上他的眼睛,立即惊慌失措地伸手将凌乱的衣襟掩好。   但是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将方才所见烙下眼底了。莹莹玉白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痕齿痕和水泽。小小樱颗仿佛经不住风雨反复摧残,颤巍巍的似要从枝头摇落。   卫珩的眼睛似被灼伤,禁不住觑了觑。   他渐渐清醒过来:“阿婴……”   这一切似真似幻,却不是梦。   他的阿婴,他的妹妹,真的来找他了,从建康到兖州,她是怎么来的?   一路上可曾受过委屈?脸都小了一圈,下巴也尖了,越发显得一双泪眼楚楚可怜。   兖州这么乱,行刺之人当场毙命,但背后指使之人还未揪出来。   还有徐峄军中那忽然卷土重来的时疫……虽发现得早及时将有症状的兵卒隔开了,但若是传开,广陵城中亦不安全。   想到此处,他心重重地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谁让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虽然纸片人不存在卫生问题,还是说明一下,哥哥的随从都知道他有洁癖,昏迷期间有僮仆每天给他擦洗洁齿保持干净喷香(问就是设定) 第48章 委屈(加更)   卫婴手忙脚乱地掩好衣襟, 连滚带爬下了床,心脏“嗵嗵”乱跳。   长兄是何时清醒的?方才他睁开眼时她先是狂喜,随即吓得不知所措,过了会儿才想起要遮掩。   他看见了么?他可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这回没有黑暗遮羞, 也没有“阿银”这层伪饰, 还能佯装无事遮掩过去么?他会戳穿她么?   正心慌意乱, 便听见长兄沉声质问:“谁让你来的?”   卫婴被问得一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委屈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真后悔自己巴巴地从建康赶过来!亏她那么担惊受怕, 他呢?先是欺负她……这算他病糊涂了,神志不清, 姑且不同他计较。   可他怎么能凶她?   她身上还疼着, 心口还湿漉漉的,他就这样翻脸不认人!   “没有谁叫我来,”她抽噎着说, “是我自己傻, 一听说荀家九兄赶到兖州来,担心是阿兄有什么事, 巴巴地赶过来看你……我看你好得很, 还有力气骂我!”   其实她看得出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覆了层冷汗,身子也在抖。大约是发热体虚, 方才还用劲欺负她的缘故。   但她别过头不去看,也不准自己心疼。   卫珩放缓了声气:“别哭, 阿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兖州太乱,城外兵营里又有时疫……”   卫婴打断他:“所以阿兄嫌我过来给你添乱了是么?你放心, 我立刻就回去。”   “天色晚了,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卫珩道。   卫婴这么说当然是赌气,没想到长兄装作听不出来,顺水推舟就要送她回去,她差点噎得背过气去,忿忿道:“不用你派人送,有谢家的部曲护送我来,自然也由他们护送我回去。”   卫珩一听谢家两字,眉头又蹙了起来:“是谢昙帮你的?”   卫婴一听他似乎对她仗义的好友颇为不满,倒像是别家的坏孩子带坏了她似的。   她越发气得狠:“不怪谢姊姊,是我求她的,她心软才冒险帮我。阿兄要怪就怪我一人。”   顿了顿:“你放心,你的事我连谢姊姊都没告诉,可怜她尽心尽力帮我,还要被我诓骗!”   “阿兄不是怪你,只是担心护不住你。别哭……都是阿兄的错。”   卫珩抬起手,似是想去牵她的手,卫婴立即向后退了两步,连袖子也没叫他碰到。   他越是服软道歉哄她,反而哄得她气性上来。   “阿兄心里觉着我做错了,何必道歉哄我呢?”卫婴抹了一把眼泪,“你既醒了,这里也用不着我,左右我只会添乱,留着也是碍事。”   “你没错,都是阿兄无用,害你担心又涉险。”卫珩靠在隐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装相!卫婴一点也不信。   气归气,到底不敢耽误正事:“不必多说,我去叫荀家九兄来给你诊脉。”   说着便要往外跑,长兄叫住她:“等等。”   卫婴顿住脚步,扭过头:“阿兄还有什么吩咐?”   卫珩神色有些古怪:“衣裳……”   卫婴这才察觉自己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方才只是草草将衣襟掩起,衣带一系,光顾着与长兄吵架,还未来得及整理仪容。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连忙走到镜台前,对着镜子一看,只见脖颈处还有长兄留下的痕迹,连忙将衣领掩严实,又重新系了衣带,绾了发髻,方才走到廊上唤人。   僮仆很快请了荀九郎来。   荀处默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奔过来,路上还跑丢了一只鞋。   卫婴生怕他看出他们兄妹之间异样,与他招呼了一句便退至一旁。   “叔玉,现下觉着如何?”他先仔细观察好友面色,又替他切脉,先是露出惊诧之色,随即又慢慢皱起眉。   卫婴本来打定了主意不再管长兄死活,觑见荀九郎这神色,忍不住问:“九兄,家兄脉象如何?毒有没有好些?”   荀九郎还未来得及回答,卫珩先目光柔柔地向她看过来。   卫婴转过脸不理他。   荀处默对兄妹俩的眉眼官司一无所觉,搔了搔头,一脸为难:“阿婴妹妹可否回避一二?”   卫婴急了:“可是脉象有什么不好?九兄别瞒着我……”   荀九郎连忙摇头:“妹妹不必担心,脉象还算平稳,并无毒入腑脏的迹象,只是某与叔玉有几句话……”   卫婴明白过来,这是有她不能听的话。   该不会是与上回那种阳毒有关吧?   她心里有鬼,红着脸快步往外走,被长兄叫住:“阿婴,外面风凉,披上我的氅衣再出去。”   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赌气,卫婴转过头柔声道:“多谢阿兄,阿兄也当心着凉。”   说罢走到衣桁前取了氅衣披在身上。   长兄卧病多日,大氅上他的气息已很淡了,但卫婴仍觉自己仿佛被他裹在怀里。   荀九郎的目光追随着卫婴的背影出了门,方才转过头:“真羡慕叔玉有这样乖巧的妹妹。”   卫珩笑了笑:“处默不也有个同胞妹妹?”   “十一娘要是有阿婴妹妹一半乖我可就省心了,”荀九郎叹息,“她一见我就嫌弃我不修边幅,一身药味,都不给我好脸色瞧。”   “舍妹也一样,当着外人的面才给我好脸色看。”   荀九郎一听不高兴了:“叔玉这话说得,我怎么能算外人呢!”   卫珩歉然:“一时失言,请处默见谅。”   顿了顿:“对了,脉象有何不妥?”   荀九郎眉头又皱了起来,露出一言难尽之色:“方才与叔玉切脉,真是叫我大吃一惊,脉象比先前旺健了不少,原先中毒加上气机郁滞,我真担心……”   他没说下去,高兴道:“想是见了亲人心怀大畅的缘故,郁滞纾解不少。阿婴妹妹简直是医你的药,药到病除。”   先前这么重,一半是因为毒,一半也是因他交代好了身后事,便没了多少求生之志。   卫珩浅浅笑了笑。   荀九郎接着说:“只是这几日因你中了新毒,压制阳毒的药又都是阴寒之物,我担心药性相冲,便替你停了,两种毒此消彼长,有些棘手。”   “莫非是阳毒又发作了?”   “脉象是有些阳亢之象,叔玉可有什么不适?”   “暂且无事。”   荀九郎目光在他身上飘了飘:“那便好,若有不适,可以待恢复些以温和的药物浸浴,适当那个……纾解一二,只别过于劳累便好。”   “好,我明白了,若无他事,便叫舍妹进来吧,更深露重,免得着凉。”   “对,对,”荀九郎道,“叔玉真是个好兄长,难怪阿婴妹妹与你手足情深。”   卫珩神色淡淡:“也不过尔尔。只做了六年兄妹,比不得处默与令妹自小一起长大。”   荀处默:“叔玉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阳毒又发作了?”   卫珩捏了捏眉心:“舍妹,有劳。”   “哦,哦!”荀九郎连忙起身去唤等在廊下的卫婴进来,自去堂中修改药方。   卫婴回到房中,将氅衣脱下挂好,离床榻远远站着,冷着脸不肯多看长兄一眼。   “阿婴。”卫珩唤了一声。   卫婴只当听不见。   “走近些,我同你说两句话,”卫珩捂着心口蹙着眉,“我发不出太响的声音。”   卫婴明知他是装模作样,可心里还是不安,万一是真的呢?   不情不愿地挪近两步:“我知道阿兄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要赶我走。阿兄这里还有消肿化瘀的药膏么?我赶路骑马磨得腿心还肿着。对了,我瞒着长辈偷偷跑出来的,回去也不知要跪几日祠堂,阿兄不妨有多少都给了我吧,也省得我再向你讨,又惹你厌烦。”   卫珩无可奈何:“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倒招出你一大篇。过来。”   卫婴一动不动:“阿兄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耳力好,蚊子叫也能听见。”   卫珩失笑,便要强撑着起身。   卫婴一见慌了,连忙奔过去扶住他:“你别乱动,还病着呢!”   话未说完,便被他顺势拉了过去,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她这才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卫婴想起身,却被他按在怀中。   长兄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脑勺,又用嘴唇轻轻蹭她的发顶:“是阿兄不好,其实你赶来看我,我很欢喜,也很得意。若不是你,我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卫婴最受不了这个,鼻根一酸,眼泪又往外涌:“我才不信,我不来阿兄也会醒的。”   “你不明白。”卫珩道。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发现中了剧毒,以为救不过来时,他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带她走,而是解脱,替她感到解脱。   从前他总以为她不能失去他的庇护,直到那时才不得不承认,也许没了他她会过得更好,再没有人会将她拖入深渊,她不管在哪里都会如鱼得水,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她偏要山水迢迢地赶过来,将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她若是知道自己拼了命拖回来的是个恶鬼,会后悔么?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送你回建康。”卫珩道。   卫婴闻言一喜:“当真?”   “明日我先派人送你去姑孰。”   卫婴将他推开:“我不去,阿兄在这里,我一个人去姑孰做什么?”   “兖州不安全,还有疫病,你不怕么?”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免不得动摇了一下。   长兄命在旦夕时,她一心只想见他,什么疫病都顾不上了。   可现下他既然醒了,那她也不想无谓地搭上自己。   只是还嘴硬:“阿兄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再说你病还未好,这里也要人照应……”   卫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哪里就缺你一个了,你在这里我还要伺候你,乖。”   卫婴吸了吸鼻子,就坡下驴道:“我听阿兄的话,但是不要明日就赶我走,我在这里住几日,待你好些再走。”   卫珩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只叮嘱她待在行辕别乱跑。   卫婴一路赶来已十分疲惫,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心弦一松,便困得打起了呵欠。   “我已无碍了,你去睡吧,”卫珩道,“叫沉鳞他们守夜便是。”   卫婴:“我不困,就在这里陪着阿兄,累了在屏风外榻上躺一躺就是了。”   她心里暗暗有个念头,她一来长兄就醒过来,说不定她是他命里的福星呢?至少这一夜她还是要守着他才行。   卫珩向里让了让,拍拍床:“我不能让你坐一夜,你实在要留下,就躺上来。”   卫婴一惊,旋即耳根热了起来:“这怎么行!”   卫珩看着她,眼波缓缓流动:“我昏睡不醒时,依稀听见有人说了许多话……”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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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她绣的那只蝴蝶纱囊。   卫婴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赶紧将它又塞了回去,转身快步走出屏风。   在她身后,男人睁开眼睛,隔着云母屏风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方才收回了视线。   卫婴先叫来沉鳞,让他在屏风外守着,自己去了浴堂。   她又困又累,走着路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还是不得不去沐浴。   这一路不是在船上便是在马车里、马背上,压根没空仔细沐浴,只能用湿帕子擦擦身。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连忙抬起胳膊嗅了嗅。   好在没什么异味,她放下心来,随即脸又热起来。   与长兄做下这等不清不楚的事,她竟还在意是不是叫他闻见了怪味,当真是不知羞耻。   待行辕的仆妇将浴桶装满热水,她屏退了下人,脱了衣裳将脖颈以下全都浸没在热水中,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彻底洗了一遍,肌肤都搓红了,水也有些凉了,方才爬出来擦干身子,用衣裳遮住身前洗不去的狼藉。   回到房中,她先蹑手蹑脚地走到房中,小声向守夜的沉鳞道:“你们出去吧,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沉鳞有些迟疑:“女郎……”   “嘘,小心吵醒郎君,”卫婴道,“快出去吧。”   沉鳞踌躇了一下,终是点点头。   卫婴抿了抿唇,又叫住他:“除了你们几个熟悉的,别叫人家知道我是郎君的妹妹,免得给郎君惹麻烦。只说我是老夫人不放心郎君,特地遣来照顾他的使女。”   沉鳞微微有些疑惑,不过还是道了声“遵命”,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阖上了门。   卫婴不知道沉鳞猜到多少,但按长兄谨慎的性子,应当不会同侍从明说。   可她心里有鬼,只要旁人一打量就疑心被看出了什么。   待沉鳞走后,卫婴长舒了一口气,走到长兄榻边看了看,只见他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双目紧阖,呼吸有些沉。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便绞了冷布巾替他敷上。   她从未做过守夜的事,不知无所事事地守在榻边这么无聊,勉强支撑了半个多时辰,探了探长兄额头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烫了,心里想着不睡着,只闭一会儿眼睛养养神,便慢慢地在床沿上趴了下来。   不想一趴下去眼皮就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难分难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纸未明,房中的烛灯却燃得只剩一盏了。   卫婴动了动身子,忽然察觉不对。   她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爬到了卫珩床上。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见长兄仰躺在床榻里侧,双手搭在胸前,睡得规规矩矩,身上没有衾被。   他的衾被被她紧紧裹在身上——她不但爬到长兄床上,还卷走了他的被子!   卫婴连忙将衾被盖回卫珩身上,爬下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知怎么,她好像瞥见长兄的唇角微微翘了翘,不过揉揉眼睛再看,又一切如常,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翌日晌午,卫珩的脉象便平稳下来,高热终于渐渐退了下去。   他在会稽那几年身子底子养得不错,因为阳毒的缘故,精力反比常人更旺盛,卧床将养四五日,已能去官廨处理公务。   身子一恢复,他便开始催促妹妹即早动身。   卫婴也不想在兖州多留,一来她与长兄又因这次中毒纠缠到一起,实非她的本意;二来城外兵营里的时疫似乎有蔓延之势。   只是真的要去姑孰么?   她不告而别,张老夫人一定气疯了,但长兄出事,她身为亲妹妹关心则乱、事急从权,还算情有可原。但若是去了姑孰,年前大约是不会回建康了。   待长兄北伐,她还是要回卫家的,到时候祖母那里恐怕交代不过去。   何况若是她在姑孰这段时间储位有什么动静,难保其他人不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将太子妃之位给占了。   先前与卫珩分开的决定并没有错,只是中间出了些意外,让她动摇了一下。   如今该回到正路上去了。   可是怎么同他说呢?   卫婴踌躇了几日,眼看着卫珩就要安排部曲护送她去姑孰,终于决定趁兄妹两人单独用夕食的机会开口。   不想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卫珩先道:“今夜叫人将行装收拾好,明日我派部曲送你出城。你想去姑孰还是想回建康?”   卫婴反而一怔:“阿兄为何这么问?”   卫珩笑了笑:“我见你这几日心事重重,大约是挂念祖母。今日有建康的书信,祖母很担心你。你不告而别,虽然事出有因,也该回去当面说一声。”   这都是卫婴自己找好的借口,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倒从长兄嘴里说了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阿兄说的是,我还是先回建康吧。”   她的心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可她却没有半点高兴松快,只觉心口闷闷的,像是堵了团湿绵絮。   “阿兄何时回建康?”   “不出意外,过年总是要回的。”卫珩神色如常。   “意外”两字让卫婴心头一跳,这回长兄遭人行刺的事仍旧让她心有余悸:“我回去以后,长兄一定要多加保重,别再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我已长大了,用不着那些玩具,阿兄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这回是我疏忽,害你担忧,”卫珩柔声道,“往后我一定会更加小心。”   说完这番话,两人再无他话,只相对默默饮着茶汤,一釜茶汤喝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末了还是长兄先说:“明日一早就要动身,早些安置吧。”   卫婴起身行了礼,又说了一遍:“阿兄保重,秋深了,记得添衣。”   是夜卫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到了后半夜只觉身子沉重,头脑也昏沉沉的。   半梦半醒地熬到天明,嗓子也疼起来,像是有小刀子在割。   她撩开帐幔想喊靺鞨,一张嘴发觉喉咙已哑了。   靺鞨一向心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家女郎挂在床沿上,伸着手,眼泪汪汪,嘴唇一开一合。   她连忙奔过去一看,只见女郎双颊艳红,眼眸似要滴水,一摸她额头,“嚯”地惊呼一声:“女郎发热了!”   卫婴朝外挥挥手。   靺鞨会意:“奴婢赶紧去请荀大夫!”   ……   这下走不成了,卫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想,只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她隐约听见长兄和荀九郎说话的声音,虽然隔着帐幔,声音又压得极低,但她都不必听他们在说什么,这样小心防着她听见,大约是在讨论她得的究竟是不是时疫。   她小时候百戏团里也有人染上过时疫,死了几个孩子,起初都和风寒差不多,只是风寒几副药下去发了汗便好了,时疫却厉害得多,药石下去也是听天由命。   这回说不定真要搭上自己性命了,她本该悔不当初的,可不知为何并没有多后悔。   再叫她退回去选一次,知道卫珩出事她还是会赶过来的。   而且她暗暗相信阿兄是因为她来了才好的,所以是一命换一命,她没有白来。   用她换卫珩……也不能算亏太多吧。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有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是竹帘的响声,有人出去了。   接着帐幔被人撩起,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连忙拉起衾被,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哑着嗓子道:“阿兄,你赶紧出去吧,别忘记饮汤药。”   若真是时疫,别再将他搭上了,好不容易拽回来的呢。   “处默说未必是时疫,深秋本就容易感染风寒,你一路上又受了累,”卫珩一边说一边在她榻边坐下,伸手去揭她的被子,“别捂着口鼻,呼吸不畅病更难好。”   “万一是呢?”卫婴连忙拽紧被子,“你快出去,你出去我就出来。”   可是她在病中,哪使得上力气,长兄轻而易举将被子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卫婴急得往被窝里钻,又被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阿兄,我病了,”她眼角冒出了泪花,“你就让让我吧,快出去。”   卫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身贴了上来。   唇瓣一触,卫婴大骇,赶紧慌乱地扭头躲避,却被他握住下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她不知所措,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在她口中横扫,仿佛要将她口中每一寸都舔舐过去。   似是察觉她快要窒息,他才松开她,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她嘴角的银丝,在她震惊又呆滞的注视下,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万一是,也有阿兄陪你。”   【作者有话说】   还是要甜一段时间的呀 第50章 捅穿   卫婴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一时不知该担心长兄染上疫病,还是该担心已经一团乱麻的关系如何收场。   一起染上疫病死了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行!她连忙将这念头摁下。   可是要怎么面对?方才应该直接装晕,可惜错过了时机,再装都晚了。   卫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双眼, 全然不给她蒙混的机会, 却一句话都不说。   卫婴只好硬着头皮小声开口:“阿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可以如此轻忽。若是将病过给阿兄,妹妹不能心安……”   长兄眼底泛起波澜,像春风吹皱湖面。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唇:“憋了半日, 就憋出这句话?”   一边说一边偏过头,盯着她泛着水光翕张不止的双唇, 双眸渐渐似起了水雾般迷离起来, 眼看着又要亲上来。   卫婴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阿兄!我们……我们是兄妹……不该……”   “嗯,”长兄握住她的手腕,强横地将她手拉开, “我知道。”   明知不该, 可不知为何,她像被施了定身术, 被他的唇舌一碰, 身子就软得似要化了。   比起方才的急切,这回却是柔风细雨,他就像有无限的耐心, 先一点点勾着她,像是引诱一条胆怯又滑溜的小鱼, 将她从躲藏的地方诱出来后便与她绕着圈追逐嬉戏,待她放松了戒备,陡然将她缠紧、吞噬。   卫婴脑海中像是起了雾, 迷迷蒙蒙不知过了多久,长兄的舌蓦地抽离。   她心里陡然一空,不自觉地缠上去挽留。   长兄无声地一笑,胸腔的震动传入她掌心。   舌抽离了,唇瓣仍贴着她细致地碾磨,喃喃地说着让她无地自容的话:“明知不该,还这么喜欢,你说你是不是个坏孩子?”   卫婴矢口否认:“我没有……我不喜欢……”   “还骗人,”卫珩毫不犹豫将她的嘴堵上,“你有多馋阿兄不知道?”   卫婴只觉神魂又被拖入了云雾里。   许久之后,长兄终于开恩放开了她,爱怜地轻抚着:“又肿了,真可怜。”   说着又去吮她眼角的泪。   脑海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卫婴清醒过来,心中万分惊恐,这回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他们双双清醒地做了不可饶恕之事。   不但做了,还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数不清到底几次。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阿兄只会欺负我……昏沉时便罢了,醒了也这样……到底想如何?”   “我想如何,早就告诉过你了。”卫珩望着她的泪眼。   “我是不得已才骗阿兄的,我虽然有错,但也是不得已,那日阿兄中了毒,要救你只能……”   卫珩静静听着她狡辩,直到这时才打断她:“只能亲自替我解毒?那日你不是没得选。”   卫婴:“我只是不忍心拖别人下水……”   “当真?”长兄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然,让她的一切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卫婴叫他看得心虚,当日除了不忍心伤害阿银一家,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什么呢?是连她都不敢承认的隐秘心思。   卫珩伸出手指,指尖在她心口轻轻画着圈:“你就没有想过,阿兄是你一个人的,不愿让旁人亲近?”   卫婴慌忙摇头:“我从没这样想过,我如今特别后悔,要是回到那一晚,我一定给你找别人……”   “傻孩子,”卫珩温柔地看着她,“你当真以为别人能近我身?”   卫婴犹如五雷轰顶:“阿兄你……你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   她眼眶酸胀,更多眼泪涌了出来,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她这些日子的挣扎折磨不就是个笑话?   仿佛猜到她所想,卫珩将她搂在怀里,轻柔地替她拭着泪:“别哭,是阿兄的错。”   卫婴靠在他的胸膛上:“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呢?”   “你心里也有我,是不是?”卫珩不答反问,“你怕我死了,替我解毒救我性命,一猜到我出事就赶过来……”   “没有,”卫婴立即摇头,“就算有也是兄妹之间的情谊……”   不等她把话说完,卫珩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头扭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又辗转舔舐:“这也是兄妹之间的情谊?”   卫婴摇头躲避:“这是你欺负我……是你逼我的……”   “对,都是阿兄欺负你逼你,”卫珩与她鼻尖相蹭,“阿婴半点错也没有……”   卫婴叫他一勾,不由自主地分开双唇,很快又晕乎乎喘不过气来。   “嗯……”长兄仿佛仔细品尝珍馐,“阿婴只是太乖了。”   卫婴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用尽全力将他推开:“阿兄别再这样了,你总是要娶夫人的,这样对得起阿嫂么?”   “原来妹妹这么操心我的婚事,”卫珩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已经替你挑好了阿嫂,她不会吃醋的。”   卫婴一时惊讶、失望又生气,怎么他为了同妹妹苟且,连老实大度的正妻人选都已经物色好了么?   真是看不出来,长兄竟是这样无耻的人。   也对,他也是阀阅子弟,这些门阀世家藏污纳垢,龌龊事多的是,她竟会以为他与旁人不一样。   也不知那女郎是哪家人,是迫于卫家的家世才答应的?还是为了嫁给江左玉郎,连这样的事也能容忍?   他难道已将他们的秘密告诉那女郎了么?   卫珩欣赏了一会儿妹妹丰富多姿的表情,方才抚着她的头发道:“人总不能吃自己的醋。”   卫婴:……   这说话分两截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等等……   她回过味来,睁圆了眼睛:“卫珩!你在胡说什么!”   “连阿兄都不叫了,就知道你平日的乖巧都是装的。”   卫婴一边往后缩,一边摇头:“阿兄别说这种疯话了,这是不可能的,你只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糊涂……”   卫珩忍不住笑了:“真是大言不惭,哪有这样自吹自擂的,不过倒也不算错,我们阿婴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卫婴从前听见“红颜祸水”之类的论调总是暗暗嗤之以鼻,如今她真信了,她就是生得太好看,让好好一个兄长误入歧途了。   “我很清醒,”卫珩正色道,“倒是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么?”   “我想清楚了,”卫婴连忙说,“我想要阿兄像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娶个名门淑女,一辈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我也想嫁个如意郎君,我只想与阿兄做一辈子兄妹,正常的那种,像谢姊姊和谢四兄那样的……”   “那就是还没想清楚,”卫珩将她的长发从肩头掠到身后,“再好好想想,我等你。”   “不管想多久都没用,这种事是不可能为世人所容的,阿兄会身败名裂,为了我太不值当了……”卫婴急得心如油煎,一心只想叫他立即打消这妄念。   “值当不值当是我自己说了算,至于其他,我只问你想不想。”   卫珩注视着她的眼睛:“只要你想,别的事都有阿兄,不会让你经受风雨。”   说得倒是轻巧,但是不让她经受风雨,还不是因为有他遮风挡雨?   可他怎么办呢?何况他们要遭遇的何止风雨,那是天上下刀子!   “阿兄,你别胡思乱想了,”卫婴情急之下一咬牙,将衣裳从一侧肩头退下,“你想要我身子,我给你就是了……”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长兄的神情就像是被人往心脏刺了一刀。   她以为他会发怒。   可他只是落寞地笑了笑:“给了我,然后转头嫁别人?一边战战兢兢害怕叫人识破不是完璧之身,一边因为骗了别人良心不安?”   他将她衣裳拉回肩上,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是阿兄不好,一开始没做对。”   “不管你信不信,阿兄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成婚前我不会再碰你,你若当真不喜欢,一辈子不碰也可以。”   他说着将她塞回被窝里,掖好被子,又将她散乱的发丝整理了一下:“阿兄永远是你阿兄,这是不会变的。”   卫婴鼻子一酸,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这一世只做兄妹不好么?来世……”   长兄挑了挑唇角,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这一世都想逃,来世我还抓得到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   话音未落,帐幔先落下,卫婴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只有长兄最后那个微笑,像是烙在了她眼底。   ……   卫婴在榻上足足躺了三日,卫珩一直在榻边守着她。   她不久便听出长兄嗓子也有些沙哑,心惊胆战地赶他去歇息,他只叫她别担心,却怎么也不肯走,替她端汤端水,喂药喂粥。   只有实在不便亲力亲为的才由仆妇代劳。   卫婴怀疑若不是顾及行辕里有其他人在,说不定连擦身这种事他都要包揽。   长兄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便越是心惊,仿佛天一点点塌下来,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其实几副药下去,到第二日她的高热已经退了。   她染上的不是疫病,只是虚惊一场。   卫婴悔得肠子都青了,要不是这场病,她已经回了建康,哪里还有后来的事!   后两日她一直躺在床上装迷糊,生怕一清醒长兄就来问她“想清楚没有”。   好在直到她痊愈,长兄并未再提当日的事,待她也只是比一般兄长更温和更亲近一些,并没有太过逾礼之处。   仿佛那天的坦白只是她脑袋烧迷糊了做的一场梦。   只是卫珩也再未提起送她回建康的事。   他不提,卫婴不敢问,生怕打草惊蛇又激起他的狂性。   过了几日,长兄方才提了一句:“你病后体虚,受不住羁旅劳顿,我已去书向祖母解释过。城外兵营的时疫已控制住,你就安心在此将养两月,届时我带你去姑孰,然后回建康过年。”   他已安排妥当,卫婴也不想一个人回去挨张老夫人的骂,只问:“阿兄替我请的两位师父还在府里,我却不告而别,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我也送了书信过去,待你回了建康他们再继续教你,这段时日你的功课还是由我教授。”   卫婴知道他主意已定,便安心留了下来。   ……   张老夫人收到广陵送来的书信已是三日后。   看到纸尾,她的脸色已变得铁青,重重将信笺拍在案上,怒道:“简直无法无天!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我这祖母已入土了么?”   “娘子息怒,”胡嬷嬷一边替她拍背顺气,一边安慰,“小郎君信里写了什么,怎么将娘子气成这样?”   “你自己看,”张老夫人朝着信笺努努嘴,“一叫她回来就推说有病,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胡嬷嬷看了信,劝慰道:“小郎君小女郎,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我以为她是明白人,只是珩郎一意孤行,”张老夫人恨声道,“如今看来,倒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了。我就知道那杨氏与我八字犯冲,自己走了,隔十年还要送个孩子来搅得家宅不宁。闹出丑事来看他们怎么收场!我是管不了了!”   胡嬷嬷:“小郎君行事谨慎,应该不至于闹出来……不过娘子莫要说气话,祖孙哪有隔夜仇,娘子的苦心,小郎君也是知道的,只是这种事最难自禁,长辈不能看着他犯糊涂,事关整个卫家的声誉,还有其他小郎君小女郎呢……”   “我倒是想管,可怎么管?”张老夫人道,“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一提她,珩郎就将当年的旧账翻出来压我。”   “此事娘子的确不好出手,容易闹得祖孙离心,”胡嬷嬷道,“但有别人可以管……”   张老夫人略一思忖,便知她说的是谁:“你说的是灵曜宫那位?不行,她一向看我不顺眼,这府上能入她眼的只有珩郎,她哪里会听我的。”   胡嬷嬷摇头:“娘子这就想岔了,正是因为太后看重小郎君,知道了绝不会放任不管。卫家经了那事元气大伤,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张老夫人想了想,颔首:“你说的有理,我这就让二郎写谒表……”   说着竟是立刻要起身。   胡嬷嬷忙按住她:“娘子莫急,此事急不来,这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小郎君都知道,非年非节的娘子去见太后,小郎君知道了一定起疑,万一他们将心一横,索性将事捅出来,反而不好收场了。”   “那你说怎么办?”   “岁末娘子总要入宫的,到时候再私下向太后陈情,”胡嬷嬷道,“明年小郎君要随大军北伐,只要有太后帮忙,不怕成不了事。”   张老夫人皱着眉犹疑:“这孩子性子拗,若是瞒着他给婴娘定下人家,等他回来知道了,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胡嬷嬷:“依老奴看,婴娘是识好歹的,说不定是年小迷了心窍,到时候给她找门好亲事,又有太后劝她,软硬兼施,不怕她不服软。”   张老夫人目光闪动,自言自语:“得给她找个珩郎也得罪不起的门户才行。” 第51章 吃味   卫珩承诺不再碰她的时候, 卫婴心里是不信的。   她也尝过,知道个中滋味有多销魂,何况是长兄这样血气方刚的盛年男子?   长兄笑话她馋,其实他自己每回都似急不可耐要将她生吞, 可比她馋多了。   她虽留在了广陵, 心中却是忐忑的, 总怕哪一日长兄忍耐不住毁诺,到时候她根本抵挡不了。   不过她居然料错了,倏乎一个月过去, 卫珩当真没碰过她。   只偶尔如幼时那般抚一抚她的头顶,此外并不与她多亲近, 倒似摇身一变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卫婴暗暗揣测大约是公务缠身的缘故——他虽不必去衙门点卯, 但募兵募粮都是棘手的事,还要与当地的豪强大族周旋,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地迫使他们出人出粮。   此外他一回府还要给她授课, 如今文武教习都由他兼了。   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他竟然还抽出空来将行辕修葺了一番。   这行辕是刘氏闲置的山池别院,彭城刘氏是当地豪族, 虽没有卫氏这样的底蕴, 却占着兖州的地利,吸纳荫蔽了许多北方来的流民,搜刮聚敛了大量财帛。   他们有意向初来乍到的卫珩示好, 这座园宅十分奢靡,花药成行, 林竹翳如,土山池沼、风亭月观无一不具。   卫婴住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左右只是住上数月,待募兵结束便要回姑孰。   除了荀九郎和卫珩几个亲随之外, 其余人都不知她是卫家女郎,只当是卫珩的侍妾,她便理所当然地住在长兄院子里的东厢房。   长兄却嫌这里的花园和陈设都太俗气,将她房中的屏帷几帐、陈设用具全都换了,窗前重新栽了芳草兰竹,花园也亲自画了图着人修整。   池中的残荷命人清理了,池底疏浚,待水澄清后再养上她喜欢的红鲤鱼。   虽然无须事必躬亲,但这么多冗事要他一一过问,自是劳心劳力。   卫婴病了一场早就恢复,脸颊上的软肉都养了回来,卫珩却仍如病中一般清瘦。   越发清峭的长兄也别有一番风致,但卫婴不愿他继续瘦下去,便趁着长兄去兵营理事,出门去了趟市坊,从城中最大的药肆里挑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什么人参、鹿茸、灵芝、当归,只要是好的都叫僮仆搬上车。   回到行辕,她便亲去厨下,日日翻着花样替长兄炖补汤,炖完了装进食盒亲自送去。   即便不出门,他大多时候也在书斋,不是与下属议事便是处理姑孰和建康送来的书信。   不论他在做什么,他都会停下来,先将她送来的补汤一滴不剩地喝完。   如此连送了十来日补汤,卫婴暗忖着这样补下去,长兄怎么也该长些肉了,谁知他竟似个无底洞,脸颊还是那么瘦削。   不过补药大约还是有用的,至少精神似乎旺健了不少,有时她无意对上他的双眼,只觉他的眼睛灼灼放光,比原先更有神采。   这一日,长兄又去兵营,卫婴闲着无事,与靺鞨换上男装,去郊外跑了几圈马,回去一问,长兄已经回来了。   卫婴沐浴更衣,照例去厨下炖了一釜人参当归鸡汤,装进食盒出了庖厨。   走到半道,听见两个仆妇一边扫地一边闲聊。   这里不进内院的杂役仆妇大多是当地买的或者雇的,不比蒋山别业都是精挑细选的部曲家奴,说话口无遮拦,卫婴也不介意,有时还驻足听他们闲聊,觉着有趣。   “听说没有?前几日刘家送了一群美人来,足有十来个,个个花枝招展的……”   “这算什么新鲜事,又不是第一回了,都想巴结郎君,哪家没送过人来,郎君一眼都不看,立即叫人送回去。”   “就是这回不一样,不然我同你说什么嘴,听说郎君这回挑了几个留下来,养在园子里了……”   “郎君不是有了阿蝶娘子了么?有了天仙似的人,怎么还看得上别人?”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男子哪有不贪的。郎君生得这么俊,又有能耐,这种出身的哪个不是姬妾无算,身边哪能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天仙日日对着也会看腻……”   卫婴耳边嗡嗡直响。   好啊!亏她还担心他身子虚,原来是这个虚法,难怪怎么补都不长肉,原来是一边补一边漏!   卫婴明知不该气,还是气得差点将食盒砸了。   那两个仆妇察觉有人经过,抬头一看是她,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双双满面堆笑地冲她招呼:“阿蝶娘子,又去给郎君送汤了?”   卫婴只觉他们的笑容里带着点同情,越发觉着刺心。   她不想叫外人看好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便走开了。   这汤却不知如何处置。   她嫌鹿茸味道腥,自己不爱喝。   但这汤是辛辛苦苦熬的,费了那么多时间,守着火,熬得浓浓的,倒了又可惜。   一边想着,双脚不知不觉顺着熟悉的路走,回过神来已快走到前院了,连忙转身往回走,才走出两步,冷不丁遇见一个青衫身影。   “阿婴妹妹!”来人欣喜道。   卫婴只好停住脚步,与荀处默寒暄:“荀家九兄是才从兵营里回来么?”   徐峄军中的时疫已偃旗息鼓,不过前段时日白水塘一带有水匪劫掠,徐将军派了一支精兵去清剿,如今营地里有不少伤兵,荀九郎医者仁心,这几日干脆住在营中医治伤者。   荀九郎点点头:“几日不见阿婴妹妹,妹妹面色红润,气色越发好了。”   卫婴摸摸发烫的脸颊,脸都气红了,能不红润么!   “我镇日无所事事,真是惭愧,”卫婴道,“九兄连日辛劳,看着清减了。九兄今日还要回兵营么?”   “多谢阿婴妹妹垂问,某稍后便回兵营去了。”   “九兄不如用了夕食再走吧,我吩咐厨下预备……”   荀九郎受宠若惊地道了谢:“可惜兵营中事情太多,待几个重伤患渡过危险,某再回来领受阿婴妹妹盛情。”   卫婴忽然灵机一动,将食盒递了上去:“厨下刚炖了鹿茸鸡汤,正好遇见九兄,便给九兄补身吧。”   “这怎么好意思……”荀九郎赧然,“这汤是阿婴妹妹送来给叔玉的吧……”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卫婴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神色:“阿兄连喝了十日,想来早就喝腻了。”   荀九郎瞪大眼睛:“叔玉连喝了十日?都是鹿茸鸡汤么?”   卫婴这回察觉到了不对劲:“每日都不一样……”   她将最近几日炖的汤说了一遍。   荀九郎咽了口唾沫:“叔玉喝了多少?”   卫婴指指食盒:“和这差不多,阿兄每回都饮尽的。可是有什么不妥?我只是看阿兄病后消瘦……我是不是帮了倒忙?”   “不是不是,阿婴妹妹切莫自责,”荀九郎搔搔头,“只是叔玉才病了一场,有些虚不受补,这些大补之物下去恐怕未必有多少益处。阿婴妹妹往后要炖药膳,我写几个方子给你。”   他话说得委婉,卫婴却听懂了。   这些补药的药性大约对长兄不好,也许是上回的残毒又发作了。   他承诺过不碰她,但又要人解毒,正好刘家又雪中送炭送了美人来,他便挑顺眼的留了下来。   这对世家子弟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他们眼里,侍妾美婢都算不得人,欲念来了纾解一下,何况他还有解毒这个正当理由呢?   “多谢九兄,”卫婴道,“不过方子交给沉鳞就是了,让他吩咐厨下炖,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说罢福了福:“九兄先忙,婴娘失陪了。”   ……   与荀处默分别后,卫婴没有回院子——她的院子就是卫珩的院子,她房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他陪着一起挑选,陈设也是他一起参详的,从眠床到几案,从妆台到香炉,她见了就来气。   她径直去了后园,在鱼池边石阑干上坐着,看水里的红鲤鱼嬉戏。   许是因为幼时残留的些许记忆,从前她有什么难过憋闷的事,只要看一会儿红鲤鱼便会舒怀。   可这回她看着这些鱼,只能想起这些鱼也是他替她弄来的,越看越憋闷。   最叫她生气的,却是她连生气都不该。   她只是他的妹妹,还能管到他床帏里的事么?   幸好她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回了建康她得好好思量思量婚事。   一棵倒霉的丹桂树不巧正长在池畔,还不知死活地将几丛低枝伸到她手边。   卫婴便不客气地揪了叶子下来,一片片撕碎扔在水里。   水面上很快就飘满了碎叶子。   她犹嫌不解气,又抬手去揪,却发现够得着的叶子已经被她揪完了。   就在这时,一根满满都是叶子的枝条越过她肩膀,伸到她面前。   卫婴正要伸手,心里一动,转头抬眼一看,果见那枝条被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按着。   不必看也知道身后是谁。   走路都没声音,简直像鬼一样。   她收回手揣在衣袖里。   “怎么不撕了?”手松开,枝条弹了回去,摇了她满头满身的桂子。   身后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摘发间的桂花:“是谁惹我们阿婴生气了?”   他不笑还罢了,这一笑彻底惹恼了卫婴。   他竟然还有脸问出来,她不信他猜不到她是为了什么气闷。   她打开他的手,“腾”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长兄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可是长兄生着一双长腿,轻易就跟了上来,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始终缀在她身后。   “阿兄别跟着我了,”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露出个甜笑,“我没有生气,只是来园子里走走。阿兄日理万机,可是来园子里寻人的?快去忙吧。”   “眼睛都红了,还将我的汤给了荀处默,”卫珩一手握住她的肩头,一手轻蹭她的眼尾,“还说这些酸话,也不知喝了多少醋。”   “阿兄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喝什么醋,喝谁的醋,我只是你的妹妹,“卫婴笑得越发粲然,“那汤是我买的药材,是我生的火,是我守的炉,我爱送谁就送谁。”   “还说没喝醋,”卫珩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看你就是在替你阿嫂喝醋。” 第52章 甜蜜   “对, 我是在替阿嫂喝醋,我真是可怜她……”卫婴偏头躲开,不让他摸头。   她说着说着,仿佛真有这样一个阿嫂, 也真的设身处地可怜起她来, 好像有什么啮咬啃食她的心脏, 鼻根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昂着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继续说:“同为女子,若我还未过门, 将来的郎君不但养了十几个美人, 还有个寡廉鲜耻与他不清不楚的妹妹……”   话说到一半,唇上忽然一痛,她震惊地退开一步, 用手背抹着唇瓣:“你还咬我?!”   卫珩将她的腰一揽, 俯身堵住了妹妹的檀口。   卫婴心头乱跳,他们这是在花园里, 虽然方才四下无人, 但难保不会有人经过,若是叫人看见他们兄妹在光天化日之下……   随即她想起来,她在这里只是阿蝶娘子, 便是叫人看见也只会觉得他们郎君风流急色……可羞耻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早知道就不该替他着想,就该让他们都知道她是他的亲妹妹, 如此他至少会收敛些……   她“呜咽”出声,用力去推他,却被他更用力地揽住。她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 他便不厌其烦地吮吻唇瓣,钻探唇缝,待她稍一松懈,便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齿关。   她很快便无力抵抗,被迫仰着脸承受他的亲吻。   卫婴忍不住照着他的舌头咬了一口,不敢咬得太重,反被他卷住了死死地吸,吸得舌根发麻。   许久,长兄终于放开她,喘息不定,恨声道:“心里有气骂阿兄两句便是,怎么还骂上自己了?”   少女泪盈于睫,委屈地看着他:“阿兄言而无信,明明说过不碰我的……”   “这不是碰你,是事急从权,因你乱说话,阿兄只好堵住你的嘴。”   他犹嫌不够似的,又在她胀鼓鼓的下唇上咬了一口:“寡廉鲜耻的是我,你只是被我欺负,知道么?”   卫婴叫他这么一说越发委屈,可不就是他欺负她,把她害得如今这样,妹妹不像妹妹。   “美人多得是,愿意讨好阿兄的人也多得是,说不定有比我美还比我听话的,阿兄为何不去欺负别人?”   “他们都不是你,”卫珩道,“再说谁美得过我们阿婴,至于听话,倒是少有比你更不听话的,高兴时说些漂亮话哄我,一闹脾气便要嫁人。”   卫婴冷笑了一声:“论说漂亮话,谁比得过阿兄?再说我本来就是要嫁人的,你当我只是使性子?回建康我就求祖母将我嫁出去,左右你明年就要随军北伐,一走一年半载,分身乏术,也管不住我……”   她没说下去,因为一股寒意突然爬上了她的脊背。   长兄殷红充血的唇角仍然微微弯起,双眸却似寒冰封冻的湖面。   他抬起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掠到耳后,柔声道:“阿兄分身乏术,管不住妹妹嫁人,怎么办呢?   “只好你嫁一个,我杀一个。”   放狠话谁不会,卫婴心道,卫珩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随意杀人。   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她蹙起眉,嘴一扁:“阿兄别吓唬我。”   卫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莞尔,眼中坚冰乍破,又化成了春水:“只要你别吓唬我。”   卫婴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双腿竟有些打颤。   卫珩从怀中取出干净的素帕,替她轻拭脸上泪痕:“就这么信不过我?为何不来问我?宁愿一个人生闷气。”   卫婴怔了怔,方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些美人。   平心静气一想,她当真认定了长兄留下那些美人是为了解毒么?   其实她心底深处是不信的,她气的不是那些美人,是她连开口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她与王诚或谢旭定了亲事,她会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去质问他们。   然而对卫珩不行,因为她只是他的妹妹,她还要嫁给别人的,凭什么吃味呢?   可换作是王诚、谢旭或者任何男子,她都不会吃味。   偏偏只有对长兄,奴仆捕风捉影的几句闲话,就能叫她气得发疯,她气的是自己。   既气自己不争气,更气自己贪心。明明自己不会为了他放弃嫁人,却容不下他身边有别人。   不但在她出嫁前不想让他娶妻,即便她嫁了人,她也不愿意,她恨不得他为了她削发出家,为她守一辈子,她就是这么阴暗贪婪、自私自利、蛮不讲理。   若他知道她这些卑鄙的念头,怕是会觉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会这么稀罕她了吧。   “阿兄也说了,我只是替将来的阿嫂抱不平。”她梗着脖子道。   卫珩抚了抚她的嘴唇:“明明这么软,怎么一说话就嘴硬。几个无关的女子就醋成这样,若哪天又传出什么阿嫂,岂不是要气疯了。”   他将她拉进怀里,一下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温声解释:“刘家送来的那些女子,我一眼都没看过,只叫沉鳞挑几个可疑的留下。上回刺杀我的人与刘家有关,但刘家背后还藏着别人,留下她们只是因为有用。”自然,不告诉她也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她为他吃味,让她也尝尝这滋味,虽然不足当日本业寺的万分之一。   这寥寥几句话就将卫婴心里的疙瘩都熨平了,卫婴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   “那你的毒怎么办?”她将脸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瓮声瓮气问,“荀家阿兄……”   “啪”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将她的话打断:“阿兄,阿兄,叫得这么亲热,他是你哪门子阿兄?”   “荀家九兄……你又欺负我!”卫婴瞬间冒出了泪花。   “这不是欺负,是教你。”卫珩诡辩。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左右也不怎么疼,卫婴不想同他理论,“荀家九兄说你不能喝那些汤,是不是喝了阳毒会发作?”   “没什么大碍。”长兄轻描淡写。   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碍了。   “阿兄为何不告诉我呢?”卫婴急道,“还每次全喝完,怎的如此不顾惜身子?不能喝为什么不倒了?”   “那些汤是你买的药材,你生的火,你守的炉,怎么舍得倒了。”他将她的话还给她。   “其实火不是我生的,炉子也不总是我守着……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卫婴赧然,这些是哪用得着她自己动手,她只是将洗好的食材和药材装进陶釜罢了,“你告诉我,我下回换别的方子就是了。”(这里只是单纯描述女主怎么煲汤,真煲汤)   “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是毒我也会喝干净,”卫珩的手臂陡然收紧,“不准给别人。”   “我给了别人,还不是被你抢了。”卫婴道。   他方才“堵嘴”的时候,她隐约尝到了淡淡的鹿茸腥气,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从荀九郎那儿抢回来的。   “本来就是我的。”   “那阿兄现在不是很难受?”卫婴担心起来,“怎么办呢?”   “想知道怎么办?”卫珩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双眼又绽出那种灼亮的光。   卫婴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精神旺健,这是……   没等她震惊完,脚下忽地一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长兄抱了起来。   这回不是打横抱,而是像抱童那样面对面抱起。   卫婴小时候在上元灯会上演百戏,常看见父母这样抱着幼童,她自己却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初到卫府时她已十来岁,长兄自也不会这样抱她。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抱着是这样的感觉。她心里涌出难以言说的柔情,只希望这一刻再久一点,但发现长兄抱着她向花园里的主路上走去,又惊慌失措起来:“会叫人看见的!”   “不会有人看见,我进来的时候叫人将园子锁了,”卫珩声音有些低哑,“别乱动,搂住我的脖颈。”   卫婴听了这话仍是忐忑,悄悄地越过他肩头四处打量,果然花园里空无一人。   “阿兄要抱我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你不是想知道我毒发了怎么办?”   卫婴顿时大惊失色:“现在不想知道了,阿兄答应过不碰我的……”   长兄低笑了一声:“我是说过。”   说话间他抱着她穿过一片果林,又绕过一段廊庑,来到一个小小的院落。   卫婴一看,原来这是长兄修葺花园时与她一起选址新建的别馆,有书斋和琴室,还有一间可供小憩与冥思的小室,隐在芳草竹树间,十分清幽。   她想着闲暇时来此读书抚琴,可之前授课多半是在前院书斋,还没寻到机会享受一次。   没想到他竟用来……说不定长兄修建这馆舍时便存着这样的心思——行辕别处都是刘家原有的房舍,只这一处是新建的,以长兄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卫婴越想越心惊,仿佛落入纱网中的蝴蝶,怎么扑腾都是徒劳。   长兄抱着她大步走进那间小室。   里面已燃上香碳,软榻上铺好了锦褥,一室芳馨春意。   果然是有预谋的!   卫婴被放在软榻上,终于寻着机会一骨碌起身:“阿兄我们不能如此……”   “你总是说不能,不是不想,”卫珩笑道,一边解下鹤氅扔在一旁。   “不想不想,当然也不想。”卫婴急忙道,说着便往门边退。   卫珩也不拦她,只说:“你就算从这里跑出去,园门也锁了,出不去还要挨冻。”   卫婴叫他这么一说,权衡了一下,出去吹冷风的确不上算。   “放心,我答应过不碰你。”卫珩一边说一边解下衣袍,只留一件里衣。   薄绢有些透,隐隐绰绰透出漂亮的筋肉和肌肤的色泽。   卫婴冷不防瞥见一眼,便似掉进滚水里,整个人都烫红了。   卫珩不理会她的窘迫,自顾自迈开修长双腿走到软榻前,背靠隐囊面朝着她,半坐半躺,看着她的脸,掀开衣裾。   斗室中没有躲避之处,连扇隔一隔的屏风都没有。   卫婴连忙捂住眼睛,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浑浊的呼吸声连绵不绝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从指缝中偷看了一眼,不想正对上长兄的眼睛。   他的眼形本就生得流丽漂亮,此时更是染上了桃花,眼神仿佛带了钩子。   卫婴目瞪口呆,他竟然当着她的面,他竟然……   明知道不该看,可她的眼睛被他钩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开。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他一边说,手上并不停。   “阿兄欺负我……”卫婴恼羞成怒地捂住脸。   “我只说不碰你,没说不看你,”卫珩强词夺理,“好阿婴,乖妹妹……把手放下来,走近些,让我看着你的脸……”   可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的双手双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就依他说的走到榻边。   “站着累不累?坐下来,”长兄循循善诱,“妹妹喂了我这么多补汤,不是一时半刻能纾解的……”   他不提那些汤还好,一提卫婴便有些无地自容,便挨着榻边坐了下来。   一坐下,便被长兄握住了手腕。   卫婴吓得立即就要逃,却被他牢牢攥住手腕拖到榻上,将她的手放到心口:“阿兄只说不碰你,没说不让你碰……喜欢阿兄这副皮囊么?”   说不喜欢是假的,卫婴被他带着,用掌心感受他肌肉漂亮的起伏,血液在肌肤下流淌,犹如白玉里蕴藏着岩浆,触手滚烫。所过之处,他的肌肉轻轻收缩颤抖,沁出薄汗。   卫珩将额头抵在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的香气:“阿婴,妹妹,阿婴,我的阿婴好香……”   “阿兄你别说这些话……”卫婴臊得浑身滚烫。   “馋阿婴,流了这么多口水,衣裳都湿了,贴在身上不难受么?”   卫婴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矢口否认:“我没有!”   长兄只是轻笑了一声,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兄都闻到了。”   卫婴不明白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那些传奇故事里被妖精迷住一步步误入深山,最后不明不白化作林间一堆白骨的书生,大约也是一样。   不过她不是化成白骨,是化成了水。   “阿兄说过不碰的……”卫婴借着最后一丝清明无力地抗议。   “妹妹饿了,身为兄长……自要喂饱你。”长兄黏腻地呢喃着。   “你食言而肥……”   “我食的是什么?你再想想?”他故意弄出动静,“妹妹心疼我瘦了,熬了这么多补汤喂我,阿兄不能辜负你心意,一定吃得涓滴不剩……”   ……   卫婴三日没理卫珩,不管他怎么说软话哄她,承诺不再碰她,卫婴都不肯信他——他倒是不碰她,但是他寡廉鲜耻,会千方百计勾引自己的妹妹。原本还是在深夜暗室里,说开后越发嚣张,连白日宣淫都做得出来。   第四日,卫珩一早便来寻她,靺鞨正在替她梳头,他都未叫人通传一声,抬脚就走了进来,将靺鞨支了出去。   卫婴冲着菱花镜瞪他:“我的卧房你凭什么说进就进?还将我婢女赶出去,谁给我梳头?”   话音未落,长兄已拿起梳子替她梳了起来:“你那婢子手笨,梳的发髻都是歪的。”   卫婴劈手夺过梳子:“我自己来,不劳阿兄大驾。”   卫珩也不与她争,只是绕着她一绺头发,一边哄道:“难得抽出几日空,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不去。”卫婴气已消得差不多了,只是不想纵容他,免得心一软,又被他勾着往悖伦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去会后悔的。”   “谁知道哪个黑心肠的会不会把我卖了。”   “当真不去?”卫珩直起身,“难得休沐,若你不去,我便去兵营了。”   卫婴自然是想出去玩的,她正是玩心重的年纪,长兄自来了兖州后又忙于公务,能陪她的时间很少。   但她不肯服软:“阿兄去忙吧,不必管我。”   卫珩轻笑了一声:“不行,我偏要求着妹妹赏光。”   卫婴这才顺着台阶下了。   她赶着出门,叫靺鞨回来梳了个圆髻,换上胡服,便与长兄一起上了马车。   照例有不少随从部曲,都骑快马随侍左右。   卫婴一上马车便将窗帷挂起,以防卫珩在车里对她下手。   卫珩见她这样提防着他,也只是弯起眉眼笑笑。   要去的地方却比她预料的远得多,还走了两日水路,她看着经过的馆驿,几乎以为他要送她回建康,但每回问他去哪里,他却总是笑而不答。   第三日他们又换回马车,她在车上昏昏欲睡,卫珩便让她睡觉:“还有一两个时辰就到了。”   城外的道路都差不多,道旁不是山林便是农田,卫婴坐了一路的车,骨头都快摇散了,也顾不上再严防死守,从善如流地枕在他膝头,任由用手指轻轻揉着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只听长兄在耳边道:“快到了,醒醒起来换身衣裳。”   卫婴醒转过来,坐起身撩开窗帷往外一看,却是日暮西沉,几点寒鸦正朝着林间飞去。目力所及之处仍是广袤农田和连绵群山,不见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   “这是哪里?”她有些失望,“阿兄说带我玩,走了这么多路,就是来这种地方么?”   卫珩只是打开手边一只藤箱,从里面取出一叠织物递给她。   卫婴接过来一看,却是染织都有些粗糙的布料,上面还压着一根素银簪子。她抖开一看,却是身平民女子的衣裙。她不禁好奇:“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再不更衣就赶不上昏礼了。”长兄笑盈盈道。   卫婴愣了愣,双眼倏地一亮,顿觉周围的山谷农舍都眼熟起来:“是阿银的昏礼?”   她难以置信:“阿兄这么忙,走这么多路,就是专程陪我来出席阿银的昏礼?”   卫珩捏了捏她脸颊:“你想来么?”   卫婴用力地点头:“想!”   长兄目光柔软得如同远处的山岚:“那就行了。”   “那阿兄呢?”   “我坐在车里等你。”   “酒席要到夜里呢,阿兄不陪我一起去么?”卫婴有些过意不去。   “你愿意让我陪你一起去么?”   “当然。”   卫珩又从藤箱里取出一叠灰扑扑的粗布衣物:“那我便陪你去。”   卫婴:“……”这不是都准备好了么!   正腹诽,只听他大言不惭:“兄妹要随两份礼,我只准备了一份,只好扮作夫妻了。”   卫婴都快气笑了:“堂堂江左卫郎,连一份随礼都要省,说出去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要娶新妇,不得不俭省些,”他向后一靠,“快更衣吧,夫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元节,哥说要给大家发男鬼红包,请大家多多支持他追爱 第53章 贫贱   兄妹两人就在马车里换上了粗布外衣。   卫婴小憩时将发髻拆了, 这回没有带婢女随行,长兄自然地拿起梳子,替她绾好发髻,将手镜递给她。   卫婴揽镜自照时, 长兄跪坐在她身后, 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火红的山杜鹃来, 缓缓插在她鬓边:“好不好看?”   卫婴看着镜里梳成妇人髻的自己,只觉有些陌生,不禁脸热起来。   与自己兄长扮作夫妻, 虽是假的,可也太大胆了。   虽然在场诸人中只有阿银一家三口见过她, 同时见过他们两人的更只有阿银一人——他们的事阿银心里是有数的, 可她还是忐忑不已。   踌躇间,卫珩已将自己的发髻也绾好了,先下了车, 将手递给她。   卫婴嗫嚅:“部曲们还在呢!”   一边说一边却将手搭在他手上。   卫珩就势将她拉入怀中, 在她轻轻的惊呼声中抱着她下了车。   卫婴心跳如擂鼓,躲在长兄怀里做贼似地一张望, 才发现那些扈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自然是卫珩提前将人遣走的。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阿兄快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 便被“啪”地拍了一下:“错了,该叫什么?”   “卫珩!”卫婴恼道,“放我下来!”   又是一记:“又错了。”   卫婴只得捂着脸轻如蚊蚋地唤了一声:“阿郎……”   “太轻了, 听不见。”男人丝毫不肯通融。   卫婴只得提高声音:“阿郎阿郎……快放我下来吧!”   卫珩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方才将她放在地上。   卫婴直到这时才仔细打量长兄布衣粗服的模样。   只见他一身青布衣袍、葛巾麻履, 虽是平民装束,却因实在生得太白皙俊美,倒像是隐居林泉的高人逸士。   她有些发愁:“一会儿有人问起来我们家住何处, 做何营生,该怎么答呢?”   卫珩胸有成竹:“我们家住会稽东山,以打铁织布为生。”   卫婴“噗嗤”笑出声来:“阿兄……”   察觉说错,立即改口:“哪里有阿郎这么俊秀斯文的铁匠……”   长兄似笑非笑:“夫人可是嫌我文弱?”   卫婴想起那日手底下坚实贲张的筋肉,心头忽然“怦怦”直跳,他怎么都和文弱扯不上关系。   “阿郎,我们走吧,”她拉起他的手,顾左右而言他,“上回是夜里来的,黄昏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呢。”   两人披着暮色向山麓的村庄走去,很快便看到了阿银家的农舍。   小小的农舍前支起了一片青布篷子,里面人头攒动,十分热闹,袅袅的炊烟在山脚下弥漫,送来黍米和鸡羊的香气。   兄妹两人即便是布衣粗服,因为生得实在惹眼,一出现在布篷前便引得众人纷纷引首张望。   农人质朴,嗓门也大,议论声也传入卫婴耳朵里。   “好俊俏的小夫妻,怎么那么会长,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人家是怎么生的……”   “是吴家还是李家的亲眷朋友?看着脸生,不是左近村子里的吧?”   “我看那两人生得不像人,别是山里的大仙被喜事引来瞧热闹吧?”   卫婴:“……”   阿银父母正在招呼客人,李氏在蒋山别业见过卫婴好几回,一下子认出她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回过神来,连忙迎上前去,便要躬身行礼,“女郎”两字已到了嘴边,卫婴忙笑着开口:“李媪,阿郎同我来贺阿银新婚,事先没同你们说一声就不请自来,真是叨扰。”   说着将长兄准备好的随礼奉上。   他们带的随礼是红绸包着的两端绢帛加两吊铜钱,单是如此对农家婚事来说也算厚礼,绢帛里还卷了金锭。   李氏一接过来便知分量不对,大惊失色,便要推拒,卫婴按住她的手:“收下吧,我们的一点心意,推来让去惹人注意。”   李氏为难地收了,又看向卫珩,一时不知这郎君是什么身份,只觉他与女郎有几分相似,都像是玉做的,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画里的神仙。   就在这时,有好事的客人凑上来问:“李嫂,这是你家亲眷?好俊的小夫妻!”   李氏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解释,卫珩含笑向来人颔首致意:“内子是吴家娘子的朋友,我们是山对面的金乡陆家村人。”   更多人上前凑热闹,七嘴八舌打听起来,农人也不管该问不该问,便事无巨细地问起他们家情况来,做什么营生,家中几口人,成婚多久了,可有子女……   卫婴捏着一把汗,生怕这些乡人言语无状冒犯到长兄,惹得他不悦。   卫珩却是不以为忤,始终含着温和笑意一一作答。   听说这么俊秀斯文的小郎竟是个铁匠,众人啧啧称奇,有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竟上手捏他胳膊,纳罕道:“看着瘦,胳膊倒挺结实,都是条条的精肉。”   卫婴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长兄却只是一笑了之。   那少年大约自诩力大无穷,嚷嚷着要与这陆铁匠掰手腕,被李氏往后脑勺重重拍了一记:“客人远来连碗茶水都没喝上,小子裹什么乱!”   又招呼其他人赶紧入席。   卫婴向长兄道:“我进去看看阿银,你先入席。”   话音未落,卫珩已被热情的村人拥着往布篷里走去。   卫婴穿过青布篷走到农舍跟前,只见院子扩大了,竹篱重新扎过,破旧的柴扉补过,除了原先几间房舍,新盖了两间瓦屋,还修了鸡舍,阿银一家夜里终于不必再与那几只鸡住一起了。   瓦屋里亮着灯,卫婴从窗户里看见一个妇人正在给阿银梳妆,屋子里站着好几个女子,大约都是她的亲朋。   她悄悄走到门前,跨过屋槛,趁着角落里光线昏暗,混在人堆里。   阿银快梳妆毕才从妆镜里瞥见她,眼睛睁得溜圆,随即喜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双手飞快地打着手势:[女郎……女郎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叫人来吩咐一声,我,我……]   卫婴第一次见她打手语也磕巴,便用手语回她:[听说你今日昏礼,想来替你添妆送嫁,阿银别嫌我不请自来给你们家添麻烦才好。]   阿银连连摇头,喜娘急道:“莫再摇啦!再摇刚插戴的绢花都要掉了!”   众女都笑起来。   阿银拉着卫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想起来问:[女郎是一个人来的?建康到这里这么远……这屋里没有人认得手语,请女郎放心。]   卫婴回答她:[是家兄陪我一起来的,前阵子我随他去了兖州。]   阿银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现出担忧之色。   卫婴赧然:[今日他陪我来,是与我扮作夫妻……只是为了不让人疑心身份。]   这自然是借口,就算以兄妹的身份出席,也不会有人将农家昏礼上的俊俏铁匠兄妹与卫氏兄妹想到一处。   阿银眼中忧色越发重了,卫婴有些过意不去,阿银大好的日子,真不该用自己的事来扰乱她心绪。   正想着,只听外头喧闹起来,大群孩童起哄:“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原来是新郎来接亲了。   阿银来不及与卫婴再说什么,只飞快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阿银只望女郎欢喜顺遂。]   卫婴眼眶酸胀:[阿银也是。]   屋里的妇人小娘子都去拦门,将新郎一行堵在门外。   农家没什么文绉绉的催妆诗、却扇诗,拦门就是两群人拼酒拼力气,阿银的猎户情郎显然不胜酒力,两碗浊酒下去便上了脸。   屋内众女还要再灌,阿银急得团团转,又不好阻拦,到底是那替她梳妆的阿婶笑道:“差不多算了,再灌下去新妇子都要哭了。”   众人便去臊阿银,阿银没法回嘴,被他们臊得满脸红云,两腮比她情郎还红。   农家没那么多讲究,新郎新妇都是一个村的人,酒席也在一处摆,接亲只是坐上牛车转了一圈,一对新人便入青篷行同牢合卺之礼。   铁匠小夫妻是山对面来的远客,坐席被安排在新人近旁。   不一会儿酒菜送上来,众客纷纷大快朵颐。   卫珩出身世家,从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便是在山寺茹素也有家里跟去的庖除料理,不比她小时候饭都吃不饱,粗菜也能下咽。   卫婴有些担心长兄吃不惯农家的浊酒淡饭,但卫珩却丝毫不曾显露出厌弃之色,啜饮着农家自酿的黍酒,与其他客人言笑晏晏,甚至还与村中铁匠交流起打铁的心得来,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月上中天,酒阑席散,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上了扎着红绸的牛车,送他们去了新郎家中,客人们也要各自回家了。   有热情的村民邀请陆铁匠小夫妻去家中过夜,卫珩笑着婉拒,只说答应了要给村人打镰刀,今夜就得往回赶。   道别了阿银父母与村人,两人便携着手,顺着田埂往村外走。   为了不叫村人识破他们的身份,马车停得有些远,要穿过一片林子。   卫婴忽然想起来,那片林子便是她抛弃“嫁衣”的地方。   兜兜转转,竟和长兄一起回到了这里。   只是那时还是盛夏,如今已是草木凋零的深秋,透过稀疏的木叶,可见澄澈如洗的夜空,点点繁星在枝叶间闪烁。   回想起那一夜的事,她只觉一阵阵眩晕,眼前的星光也开始晃动起来,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有些醉了。   她趔趄了两步,被坚实的臂膀扶住。   “怎么了?”长兄的声音有些紧张。   “无事,”卫婴摇摇头,“那米酒喝着淡,又甜,不小心贪嘴多饮了几碗。”   卫珩将她抱起来,端在手上:“这么大的人还贪嘴。”   自上回起,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抱她。   卫婴也喜欢,仿佛变小了,变成了孩童,回到了她并未经历过的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将脸埋在长兄怀里蹭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阿郎……”   “嗯。”卫珩将她抱紧了些。   “车还有多远?”   “快到了。”   “不想那么快。”   卫珩放慢了脚步:“那就走慢点。”   “一直走不到才好……”她嘟囔道。   她在心里编了一个故事出来。   那日船在江上翻了,人牙死了,她没有遇到杨夫人的乳母,叫人救了起来,被好心人养大,长成后遇见了金乡陆家村的铁匠,看对了眼,成了亲……他们刚从邻乡好友阿银的昏礼上回来,要翻山越岭回家里去,因为陆铁匠答应了村人,明日要替人打一把镰刀。   这是个多简单的故事。   她勾着他的脖颈,脸靠在他胸膛上。   陆铁匠的怀里真暖和啊,像揣着个火炉一样。   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往他衣襟里伸,陆铁匠看着斯文清瘦,其实人不可貌相,精壮得很,真不愧是打铁的。   他是打铁的,她是爬竿的,怎么不能是一对呢?卫婴便挂在他的脖颈上往上耸,也不知要爬到哪里去。   “别乱动!”铁匠的大手扇过来,呼呼带着风,却不怎么疼。   阿萤可咽不下这口气,当即甩掉一只鞋,用脚跟狠狠还击。   铁匠闷哼了一声,端起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林子,走到马车跟前,几乎是将她扔到了车上的软榻上,气息不稳:“再这样,小心我忍不住。”   阿萤一骨碌爬起来,一头扑进了刚上车的陆铁匠怀里,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拽,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唇:“阿郎忍什么?我们不是夫妻么?”   又对着他耳朵吹气,小声说悄悄话:“阿郎,铁杵硌到我了,你要锤我么……”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股大力掀翻在软褥上。   男人用力吮着她的耳珠,咬牙切齿:“是你招我的,一会儿别哭。”   阿萤自然要哭,铁匠不做人,竟将她当成水磨石来用,弄得她火辣辣地疼,却不见磨下去分毫。   她连哭带叫,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睡过去又醒过来,昏沉颠倒,一时分不清是在哪里。   翌日日光从车帷的经纬间透进来,方觉天光已经大亮。   她浑身酸软,像是被反复捶打过一般,懒洋洋连手指也不想抬一下。   车厢狭小,两人都蜷身侧躺着,卫珩从背后抱着她,湿热呼吸喷吐在她脖颈上,显然还睡着。   他们身下垫着的是昨日的粗布衣裳,只皱得不成样子,拧得出水来。   她动了动,身上倒是干净的,显然长兄替她清理过,只不知是怎么清理的,是用湿帕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想到那个可能,耳朵便烧了起来。   卫珩很快也醒转过来:“醒了?”   卫婴不能装睡,只好承认:“嗯……昨晚我有些醉了……”   她虽然醉,但依稀记得怎么起的头,不能栽赃给卫珩,只好假装看不见周遭一片狼籍。   “原来是醉了,”卫珩撩起她一绺头发在指间玩着,“难怪说胡话,说什么我不是你阿兄,要同我做一对贫贱夫妻。”   卫婴心头乱跳:“我……那是玩笑话……只是昨日扮作铁匠与农家女好玩,阿兄切莫当真,阿兄出身阀阅,上品高材,清贵无匹,永远不可能贫贱。”   扮作铁匠夫妻好玩,也只是心里清楚这是个游戏。若他们当真贫贱,便只余困窘凄凉了。   卫珩轻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样的傻话我怎会当真,起来换身衣裳,部曲们快回来了。”   她身在锦绣堆里还一心要往上爬,若他当真身堕贫贱,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这便是他的妹妹。   权势,富贵,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就是了。 第54章 伏击   阿银昏礼后, 兄妹两人换了一条路回广陵,来时三四日的路程慢悠悠走了五六日,方才进入兖州地界。   时近日暮,城门将闭, 卫珩吩咐部曲先在城外数十里的馆驿下榻, 明日一早再回广陵城。   亲随和驿仆很快便收拾出了几间上房, 将席簟衾褥和帷帐陈设都换了自己带来的,兄妹两人方才沐浴洗漱就寝。   前几日在路上,不是乘车便是坐船, 周围总是跟着一群亲随,虽然有时情难自禁耳鬓厮磨起来, 却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只能浅尝辄止。   如今两人的院子毗邻,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各以篱门相连。卫婴屏退仆妇熄了灯, 心中隐隐有某种预感, 果然,不出一刻钟, 便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她心跳如擂鼓, 明知千不该万不该,还是坐起身,掀开衾被, 趿上丝履,悄悄走到门边。   不多时, 门外果然传来长兄的轻唤:“阿婴。”   卫婴抽开门闩,门扇随即打开。   卫珩一跨进房中,便将她搂入怀中, 抵在门上,疾风暴雨随即席卷而来。   卫婴起初还不自觉地推拒抵抗,很快便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只能挂在他手上任他施为。   “那日喜宴没吃饱?”长兄咬着她的耳朵,一边故意弄出动静。   卫婴脸烫到了脖子根,恼羞成怒地作势要打他,反被他擒住手腕:“是阿兄的错,让妹妹饿成这样。”   “去……去榻上……阿兄,去榻上……”卫婴很快受不住,揪住长兄的头发。   沐浴后卫珩只以一根玉簪束发,被妹妹一揪发髻松散,玉簪跌落在地,发出裂冰般的脆响,在净夜里格外鲜明,却没人顾得上。   长发披散下来仿佛冰凉的流瀑,卫婴越攥越紧……   许久,卫珩仍旧跪在地上,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脸,漂亮的眉骨、眼睫、鼻梁、下颌,都被深秋的一场暖雨淋湿浇透了。   他端起她,大步走到榻前,便压了上去。   卫婴躲来躲去不让他亲,被他按住抽了两下:“自己的不许嫌弃。”硬是涂了她满脸才罢休。   这一回闹了半夜,两人都有些不知餍足。   阿银的昏礼之后,卫婴不再似从前那般戒备抗拒,卫珩自然能察觉她的变化,以为她心意已经动摇,如何按捺得住,只恨不能时时刻刻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卫婴却是另一种心思。长兄特地带她去阿银的昏礼,事事为她着想,要说没有丝毫动容是假的。又想到数月之后便要回建康,年后卫珩更是要整军开拔,两人便要分别,朝夕相对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待他北伐回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她想起这些便心软,有心纵容他一些。   另外她还隐隐期盼多来几回,起初的新鲜劲过了,也许真到了放手的时候也会少些不甘。   两人相拥着,时不时彼此啄吻温存,似一对鸟儿互相嬉戏、梳理羽毛,啄着啄着,她便感觉到了,不免心惊又脸热:“阿兄,这毒一直如此么?”   卫珩忍不住轻笑出声,在她眼皮上亲了两下,爱怜地摩挲着她的青丝:“这毒见了妹妹就发作,怎生是好呢?”   卫婴知道他在逗自己,还是浑身滚烫:“我正经问你呢!”   “不是毒的缘故,”卫珩哑声道,“是因为你。”   卫婴唬了一跳,放在手心比了比:“这也不是因为毒么?”   卫珩笑得胸腔直震,将她搂在怀里,满头满脸地亲了一通,亲够了,方才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道:“是天生的。”   卫婴睁大了眼睛:“别的男子也这么……”   话音未落,便挨了一下。   “怎么,还想同别的男子比较?”卫珩恨声道。   “不不,不比……阿兄是独一无二的,天赋异禀。”卫婴忙谄媚道。   没想到长兄不吃这一套,又拍了一下:“不许对男人说这种话。”   “阿兄又不是别的男子,”卫婴探手下去,“我也不对别的男子这样。”   卫珩急喘了一声,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的妹妹啊……”   “阿兄,”卫婴玩了一会儿,问道,“你这毒一直留在身体里不伤身么?”   “这阳毒是为了压制原先中的寒毒,只要按时服药便不会有大碍,”卫珩微微睁开眼,借着月光看着她的眼睛,“待成婚后便可以停药了。”   卫婴一听“成婚”两字,生怕他又旧事重提,连忙扯开话题:“阿兄怎么中的毒?”   先前她知道卫珩中毒后并未问过他,既然他是在家里中的毒,那么下毒的必定是某个或某几个亲人,他不主动说,她也不想戳他的痛处。   可既然他自己提了,她也便顺理成章地问了出来。   “从我出生起就有人往我乳母饮食中下毒,”卫珩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待我离乳后,便往我的饮食中下毒,我幼时每到天寒便发喘疾,原以为是不足之症。一直到十几岁,积蓄的毒发作起来,眼看着便要不成了,祖母禀知卫太后,那时禅师弟子正好在台城为皇帝讲经,颇通医理,来府中为我诊治,才知是毒。”   当时卫婴已经到了卫家,这些事是有些印象的。得知是中毒后,卫太后便立即下令让人护送卫珩去会稽求医,救下他一条性命。   “知道是谁下的毒么?”卫婴问。   “祖母打杀了一个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据说与我乳母有龃龉,下毒嫁祸她,”卫珩道,“当时从她房中搜出了剩下的药粉,她也供认不讳。”   卫婴自然不信,毒或许是这嬷嬷动手下的,但绝不是因为下人之间的龃龉。   “是谁指使她的呢?”卫婴不解,“若是那人想害阿兄性命,为何不一次下够剧毒?这样连着几年下毒,不是更容易被抓么?”   卫珩轻轻一哂:“也许下毒之人想要的并非是我的性命,只是想让我断子绝孙。”   卫婴心脏揪成了一团:“阿兄知道是谁?”   “大致能猜到。”   “是……卫家人么?”   “嗯,”卫珩将她的手从被窝里掏出来,轻轻揉捏她的手腕,“夜深了,睡吧。”   卫婴明白他不愿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心口,心里一阵阵钝痛:“我不该提往事让阿兄难过。”   卫珩也侧身抱紧她,深深嗅着她发丝里的香气:“陈年旧事,没什么可难过的。”   卫婴摇摇头,声音瓮瓮的:“可是我难过……阿兄多陪我一会儿再回去好不好?”   卫珩轻轻拍着她:“放心,我不走。”   卫婴悚然一惊:“阿兄还是回去吧,叫别人发现怎么办?”   正说着,忽然外头响起一声狗吠,接着狗吠声此起彼伏,马厩里的骡马也嘶鸣起来,然后有人大喊:“有贼人!”   卫婴大骇,“腾”地坐起身:“阿兄,有贼人!”   卫珩坐起身,把她塞回被窝里,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别怕,你管你睡,不必理会。”   话音未落,外头便似滚油里溅了水,一时间喊叫声、砍杀声、羽箭破空声、兵刃相击声响彻云霄。   卫婴见他这么从容,丝毫不见诧异,隐隐猜到:“阿兄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行刺?难道是阿兄故意引人来的?”   卫珩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要是别的事上也这么聪敏就好了。”   外面闹成那样,声音近得仿佛就在墙外,卫婴哪里睡得着,躲在长兄怀里竖着耳朵忐忑听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砍杀声终于停了。   片刻后,门外响起沉鳞的声音:“启禀郎君,匪徒已剿清。”   卫婴吓了一跳,小声说:“沉鳞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事先告诉过他我会换院子,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卫婴松了一口气。   卫珩带着点恶意重重捏了一下:“怕成这样,早晚他们都会知道的。”   不等她说什么,轻声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披衣起身,向外走去。   “留活口了么?”   “匪首已就擒,”沉鳞道,“郎君可要立即审问?”   卫珩回身看了眼房中:“你去审,注意手下分寸,留他一口气,明日还要带去刘家对质。”   又吩咐道:“驿馆内外清理干净,不可留一点痕迹气味。”   说罢便回房中继续拍着妹妹哄睡了。   外头毕竟出过人命,卫婴这后半夜睡得不太踏实,但每回醒来都在长兄温热的怀抱里,顿时安心不少。   断断续续睡到天明,忐忑地走出院子一看,却见驿馆中丝毫不见有兵戈的痕迹,青石地和阶边草丛都被水冲刷一新,看不见半点血迹,清冽的晨风中也嗅不出一丝血腥气。   显然有人半夜彻底冲洗清理过。   这自然是卫珩担心她看见害怕,特地吩咐下去的。   卫婴胆子其实没有这么小,但长兄的周到还是令她心中受用。   回城的马车上,卫珩方才将昨夜匪徒行刺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原来刘家送来那几个美人见卫珩这里无机可乘,便打起了沉鳞的主意——这亲随受卫珩重用,掌握主人机要,日常出入书房重地,偏生长得嫩,生着一张稚气的圆脸,与女子说两句话便脸红,看着十分好上手。   有美人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沉鳞便装作被迷得神魂颠倒,“不慎”透露郎君已掌握了刘家里通北燕的证据,待回来便要发难。美人想办法将消息传了出去,刘家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勾结匪盗,装作劫掠,半道上除去卫珩这大患。   沉鳞又“一不小心”说漏嘴,透露了主人行踪,贼匪便埋伏在馆驿附近,只等将他们瓮中捉鳖,反被预先埋伏好的卫氏部曲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布丁琉璃老师的新文~   《为她守节第十年》by布丁琉璃 id:10495722   【文案一】庆平三年,李濯枝捧着长辈定下的一纸婚书,拉扯一双年幼的弟妹,从乡野间嫁进了高门。   少年夫妻,同床异梦。她收拾好行囊,决定好聚好散。   可就在前去祠堂和离的路上,李濯枝失足落水,再睁眼,竟来到了十年后!   英姿飒爽的女将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坚定:“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李濯枝:这……是她那个脾气火爆的叛逆妹妹???   清隽挺拔的探花郎乖巧垂首,眼眶湿红:“从今往后,由我保护阿姊。”   李濯枝:这……是她那个药罐里泡大的孱弱幺弟???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那貌美而刻薄的夫君梁昼,如今已成了权倾朝野、人人畏惧的当朝宰执。   所以,这婚……还和离得掉吗?   【文案二】梁昼为她守了十年,也悔了十年。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缄默冷血的疯子。   用尽手段,好不容易再次见到朝思暮想之人,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来和离。”   十载光阴穿梭,她仍是十八岁时最青春明媚的模样,可周围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那又有什么关系?阿枝总归是回来了,他会小心地藏起她的秘密,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众叛亲离,也绝不会再放手。   “阿枝与那些少年一起时,可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夫君。”   一句话简介:和离前穿到了前夫的浴池里,怎么办? 第55章 姑孰   将卫婴送回行辕后, 卫珩带着一干部曲,押着五花大绑的匪首,马不停蹄地去刘家兴师问罪。   刘家家主自是抵死不认,奈何人证确凿, 卫珩背后又有徐峄的流民军支持, 刘家即便纠集部曲负隅顽抗也没有半点胜算。   最后双方坐下商谈, 刘家出隐户八百,部曲千人,而“自作主张”勾结匪徒谋害军府属官的不肖子当场畏罪自尽, 此事方才得以平息。   对于受了惊吓的卫参军及其家眷,刘家自然少不得竭尽全力安抚压惊。   唯一受惊吓的“家眷”就是卫婴, 刘家送来的几车绫罗纱绮、珠玉器玩都归了她。   卫婴看着流水一样抬进来的箱笼, 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给我么?太多了,阿兄自己也留些吧。”   卫珩听着她假意客套,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挑了挑嘴角:“刘家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挑几样新鲜好玩的自己留着,剩下的你看着赏人吧。”   卫婴:“……”这些世家子弟真是太讨厌了!   东西实在太多, 对着礼单清点入库便让卫珩几个亲随和行辕的奴仆忙到日落, 卫婴各赏了他们些财物,又精挑细选出一方别致的紫纹白石砚和一套象牙鼠须笔,拿去书斋送给长兄。   卫珩只是看了一眼:“你自己喜欢的, 留着自己用吧,阿兄不缺这些。”   “那阿兄缺什么?”卫婴在他身旁坐下, 凑过去看他写经。   他身上有新浴后湿漉漉的气息,澡豆和香汤混合着他肌肤独有的气味,还有松烟墨的香, 很好闻。她不由自主地将鼻尖伸到他脖颈处嗅了嗅。   卫珩撂下笔,掐住她的下颌将她吻得喘不过气,忍不住扑打他,打翻了砚台,墨泼了两人一身,他方才放开她,板起脸来:“阿兄在写经,不可诱我。”   卫婴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好,好,是我的不是。”   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沾了墨,趁他不备往他脸颊上抹去。   白玉无瑕的俊脸上顿时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卫婴做完了坏事就想跑,被睚眦必报的长兄从背后抱住,将她拖回来狠狠按在案上,拿起笔悬在她脸上:“写什么好呢?”   卫婴一边摇头一边告饶,忽然心口一凉,接着鼠须笔落下来,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提按顿挫、游走拖行,笔毛刺得她微微生疼,一声声哀求长兄停下。   卫珩提起笔,她以为他终于饶过她,没想到他却道:“笔干了,有劳妹妹。”   卫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禁大骇,颤声惊呼:“卫珩!”   却是来不及了。   ……   幸而卫珩没有多为难她。知道她脸嫩,也不叫僮仆端热水来,用茶炉茶釜煮了清水,绞了热帕子替她擦拭。   卫婴这时才好奇地低头看心口的字,只是墨迹早就被两人的汗水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阿兄方才写的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卫珩用热帕子细细擦拭墨痕:“随手写的,忘了。”   卫婴才不信他,脸一热:“一定不是好话。”   又想起胡闹之前说到一半的事:“阿兄到底缺什么?”   卫珩跪坐下来,将她一条月退抬起,架在肩上,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别的都不缺,只是自你来兖州后,亵衣耗费颇多。”   卫婴往他肩头轻轻踢了一脚:“这都怪你!”   卫珩笑着握住她脚踝,垂下眼帘:“早知道妹妹待我最是小气。”   卫婴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罢了罢了,给你做就是了。”   “还是别做了,”卫珩道,“太费眼睛。”   绞了好几回帕子,终于将她差不多擦拭干净,替她整理好衣衫,用氅衣裹起来,抱着她在榻上坐了会儿,直到两人都平复下来,双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卫婴见书房中一片狼藉,挣扎着要起来收拾——这些可不能让僮仆们看到。   卫珩将她按回榻上:“我来。”   卫婴歪在榻上支颐看他收拾,手脚颇为麻利,纳罕道:“阿兄怎么还会这些。”   卫珩笑道:“在会稽修行时没有僮仆,凡事都是亲力亲为。”   顿了顿:“你以为蒋山那几回,还有马车上,上回在园子里,都是谁收拾的?”   卫婴叫他臊得捂住了脸:“又不是我一人弄成那样的……”   不过听见长兄说从未假手于人,她顿时心安不少,兄妹苟且,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她看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倦,朦胧间看见长兄将她方才垫在身下写到一半的经卷仔细卷起。   长兄方才在写的是《佛说四十二章经》,只是写到一半就叫她搅合了。   坠入梦乡前,卫婴瞥见绢帛上洇开的墨迹:“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行字只写了一半。   但她知道后一句是“必有烧手之患”。   她心里忽然一激灵,一股寒意蛇一般爬上脊背。   卫珩立即若有所感,转过头:“怎么了?”   卫婴将氅衣裹紧:“天越来越寒了。”   “嗯。”卫珩将炭盆移近榻边,火舌很快将经文吞噬。   卫婴看见火焰在长兄的眼眸中跳动。   “现在暖和些了么?”他柔声问。   ……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一日凉似一日。   行辕没有卫府那么大的射堂,连日下雨卫婴不能去校场骑马射箭,便在房中将欠着长兄的那身亵衣做了。   想到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替他做衣裳,便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亲自挑料子,又在襟上用白丝线绣了一对暗纹蝴蝶。   白布上绣白纹,的确很费眼睛,一身衣裳做完,一做完便献宝似地拿去给长兄:“这是我第一回给人做衣裳,阿兄可不能嫌不好。”   给他看指尖上的针眼,又扒着自己眼皮给他看里面几不可见的血丝:“熬得眼睛都红了,肩膀也酸疼得厉害,阿兄可要爱惜着穿,不可穿一回便扔了。”   卫珩捧着衣裳,轻轻抚摩着襟前精巧的蝶纹,垂着眼帘半晌不说话。   “怎么了?”卫婴凑过去一看,长兄的眼眶竟然红了。   “只是一身衣裳罢了,”卫婴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得意和满足,她就喜欢长兄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下回我再给你做别的。”   卫珩将衣裳放在一边,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卫婴察觉不对,连忙推他:“我给你做了衣裳,阿兄可不能恩将仇报。”   “怎么是恩将仇报,”卫珩捏着她的肩,嘴唇一边轻蹭她的秀颈,“是投桃报李伺候妹妹,替妹妹解乏。”   解没解乏卫婴不知道,她只知翌日一觉睡到了午时,起来时腰眼还有些酸麻。   连绵秋雨下了几日终于放晴,时序也转进孟冬。   兖州募兵征粮事已近收尾。当地豪强以彭城刘氏为首,刘家这回在卫珩手里栽了个大跟头,几乎是毁家纾难,元气大伤。   其余豪族知道江左玉郎并非那些徒有其表、只会挥麈谈玄的膏粱子弟,也都望风而靡,各自交出隐户与部曲,几家总计有隐户两千,部曲三千余人。   桓大司马在姑孰军府听闻兖州募兵之额提前完成,下令召卫珩提前回姑孰述职。   卫珩忙着收尾,连日不是在郡衙便是在兵营,卫婴便指挥奴仆收拾行装。   十月中,一行人离开行辕,动身前往姑孰。   因为卫婴晕舟船,他们先乘车沿江岸西行,到采石矶换乘江船。   翠螺山麓遍植枫树,入冬枫叶凋残,飘落在江水上,满江红叶似熊熊烈火。   他们顺流而上,于四日后转入城南的姑苏溪,浑浊江水顿时转为澄清的绀碧色。   卫婴还是第一回来姑孰,此地比她预料中更为繁华富庶,虽为军府,除了两万驻军之外还有许多北来的流民安置在城东于湖一带。   城池始建于江东,又经本朝扩建,如今人烟稠密,商肆林立,整座城分为牙城与罗城两部分,牙城中有大司马府邸、官署和武库,罗城则是百姓所居之处。   卫珩在牙城中有官舍,另外在城东五里白纻山麓特地买了一座别业庄园,这便是卫婴所居之处,大部分随他赴任的卫家部曲、奴仆也都住在庄园中。   一行人沿姑苏溪行至白纻山下登岸,换了马车沿山道进入别业。   卫婴只觉移步换景,一木一石都合她的喜好。   “只是冬日草木凋零,没什么可观,”卫珩道,“若是早几个月来,还能去山上寺里看茶花。”   卫婴知道他心里终究是有怨气,只好说了几句好话安抚。   姑孰不比广陵,这里离建康近,来往世家子弟多,许多军府属官也都是卫氏的熟人,卫婴不能再隐瞒身份跟在长兄身边,是以他一早便将妹妹随行之事禀明桓大司马。   卫珩将妹妹送到专为她准备的院落,便有随从过来禀报,道大司马府送了帖子来,桓大司马明日在白纻亭设宴,为卫参军接风洗尘,请郎君前去赴宴。   与此同时,卫婴也接到了大司马府送来的请柬,却是桓大司马姬妾苏氏送来的,请她明日去大司马龙山下的别业赏梅。   这位苏夫人身份特殊,原是成汉宫中妃嫔,桓大司马领兵灭汉时,因她美貌将她掳了来,自此十数年恩宠逾常。   卫婴有些不安:“我与她非亲非故,也不曾有过往来,就算是设宴款待,也当是南安公主下帖……阿兄,明日我该去么?”   卫珩沉吟片刻:“无妨,我会遣人护着你。或许是桓大司马的意思,先去看看她有何意图。”   ……   翌日,卫婴乘着长兄安排的马车,由他几个亲随护送前往龙山的桓氏庄园。   卫珩还让她带上了靺鞨和另一个会武的婢女以策万全。   到得庄园,卫婴才知今日的赏花宴是苏夫人代桓大司马正室南安公主办的,因公主入冬后抱恙,在府中养病。   花宴邀请的也不只她一人,许多军府属官的女眷都收到了邀请。   卫婴放下心来,换坐桓家的肩舆,前往半山腰梅林中的冷香亭。   到得亭中,只见里面已有不少女客到了,满目的貂锦金玉中,一个身披火狐裘的妇人瞬间吸引了卫婴的目光。   她从未见过桓大司马这位宠姬,但只消一眼,心中便认定了此人就是苏夫人,因她实在美得太过出众,虽看得出岁月痕迹,却仍然令亭中一众双十年华的美人黯然失色。   卫婴正看着她出神,苏夫人也抬眼向她看来,怔了一怔,旋即绽开笑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款款向她迎上来:“这位想必是卫参军之妹,卫家三娘子?”   【作者有话说】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补了一段剧情 第56章 缘分   卫婴不料苏夫人待她如此热情, 心中不安又困惑,面上不显,依礼微笑着对答。   苏夫人又不见外地将她的白狐裘紧了紧:“山上风寒,卫娘子大病初愈, 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   卫婴听见“大病初愈”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来这大约是她从建康偷跑之后卫家对外的说辞。   可苏夫人身在姑孰, 对建康世家间的事也了若指掌,可见不简单,难怪能以僭蜀后宫的身份在大司马府站稳脚跟, 荣宠十多年,诞下两个儿子。   卫婴忽然想起听长兄说过, 她的大儿子是桓大司马三子, 今年十五岁,自小有宿慧之名,而且颇有野心, 南安公主所出的两位兄长却资质平平, 将来偌大家业由谁继承还是两说。   姑孰军府能与朝廷分庭抗礼,桓家数子的争竞也不亚于帝室。   卫婴心头一跳, 莫非苏夫人是看上了她, 想让她做儿媳,以此拉拢卫珩做自己儿子的强援?   先前她倒是没往这一处想,因为这桓三郎君年纪比她还小一岁, 与她初入卫府那年长兄一般大,还是个半大少年呢!   但仔细一想, 世家子弟十四五岁娶亲的也大有人在,他们只差了一岁,旁人看来或许算是般配。   卫婴不想嫁桓家子。   虽然如今桓氏势焰熏天, 但毕竟不是正朔所在,如今他只能在上游制衡建康,若当真轻举妄动谋夺天下,各大世族与几个要州的将领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若是兵败垂成,就是夷族之祸。   何况桓三郎在桓家内部的厮杀中能不能争赢还是两说。   卫婴背靠长兄这棵大树,疯了才会搅合进去。   她再看苏夫人的殷勤便多了些戒备。   苏夫人却恍若不觉,亲切地执着她的手,卫婴甚至察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激动得难以自抑。   她心下不禁诧异,就算是自己相中的儿媳人选,至于这么激动么?若这也是演的,那苏夫人留在大司马府真是屈才了,她该去演百戏才是。   苏夫人牵着她走入亭中,向她引荐亭中女眷。许是南安公主有疾的缘故,桓大司马的独女并未出席,列席的都是僚属的家眷。   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到她,几位夫人交口称赞,将她从头夸到脚,更有人端详着她和苏夫人笑说:“本以为夫人已是神女下凡,不想神女还有一双。”   苏夫人立即道:“卫娘子天人之姿,岂是我这凋残蒲柳可比的。”   众人又都盛赞她风华绝代。   西府幕僚中有世家有寒门,世家又分侨姓与吴姓,这些家眷也自然地分了派系。苏夫人一一介绍,她一边记在心里,不多时便已将所有人认全。   长兄虽从未与她多说在军府中受过刁难,但此时看这些女眷的态度,他们的夫君、父兄与卫珩是否亲善,是敌是友便一目了然。   卫婴都暗暗记在心里,带着微笑与众人寒暄,对谁都彬彬有礼,但态度中有微妙的亲疏。与长兄亲善的,她要维系,中立的她要拉拢,至于那些本来就敌对的,若对方井水不犯河水还好,若有言语冒犯,自然有一番明枪暗箭。   她向来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在广陵时一直在行辕中足不出户,到了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一群人见过礼,便相携去亭外梅林中赏花。   卫婴原本是与几个侨姓世族的夫人女郎走在一起,不知不觉苏夫人走到她身边来,状似不经意地道:“卫娘子爱梅花么?”   卫婴奉承了两句,苏夫人笑逐颜开:“这片梅林还不是最好的,白纻山上招提寺有一株数百年的绿珠梅,枝干如虬龙,花如绿玉,才是难得的珍品,寺中的素斋也做得好。卫娘子若是喜欢,改日我与你同去可好?”   当着众女眷的面,卫婴自不能断然拒绝,便先应承下来。   苏夫人又去握她的手,大惊小怪:“手这么凉!”   便将自己的小手炉给她拿着,自己轻轻揽着她的肩头,几乎是拥着她一起走。   盛情难却,卫婴不好推拒,心下却越发奇怪,她记得曾听闻过桓大司马这位侧夫人冷若冰霜,有时对大司马都不假辞色,就算是为了儿子筹谋,也未免太热切了。   两人走着走着落在了后面,苏夫人又问她家中祖母等长辈可好,平日作何消遣,读什么书,乃至喜欢的菜肴糕饼,巨细靡遗。   卫婴越发糊涂起来,就算是要娶她过门,也用不着打听这些事。   而且苏夫人似乎是真的对她本人感兴趣,对她那些日常琐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卫婴简直怀疑她不是替儿子物色妻室,而是自己看上了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困惑,苏夫人解释:“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命中无缘,诞下两个不省心的小子。久闻卫参军有个如珠如玉的妹妹,我便一直盼着一见,今日见到卫娘子果然觉得亲切,大约缘分吧。”   卫婴听她提到两个儿子,以为她会顺势说两句桓三郎的事暗示一二,谁知她又开始问她幼时的事,还问起她在江中遭遇船难之事,蹙眉道:“卫娘子小小年纪渡江投亲,又遭逢此难,若是令堂在天之灵知道你如此艰险,一定心如刀割。”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一直在她眉眼上逡巡,眼中微光闪动,竟似有泪意。   卫婴一边觉着古怪,一边难免有些动容。   除了长兄之外没有人疼她,可船难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在卫珩面前是半句也不敢提的。   原来有个心疼自己的长辈是这种感觉么?   尽管苏夫人与她非亲非故,甚至还是第一回见面,却令她想起了那个馨香温暖的怀抱,那截雪白的手臂和晃眼的金钏。   她记得自己抓着金钏啃,逗得那女子“咯咯”直笑,还记得纤细的手指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鱼儿,看,那是鱼儿,鱼儿在水中游。”   她望着苏夫人戴着金手钏的皓腕,不禁有些恍惚。   若是那女子还在世,大约也与苏夫人差不多年纪吧。   赏罢梅花,众人乘着肩舆回山麓,苏夫人在暖阁里设宴款待众宾客,席间卫婴时常一抬头便瞥见苏夫人在看她。   好在她身为主人要应酬别的客人,不然如此盘问下去,卫婴真担心会说漏嘴,毕竟在舅父家的事她都是听那嬷嬷说的,并未亲身经历过。   好不容易筵席散了,苏夫人送众宾客出门,特地叫住卫婴,褪下手腕上的七宝金钏戴到她手上:“见面仓促,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一点心意请卫娘子收下。”   卫婴推拒不过,便大方收了下来。这对金钏虽然雕镂金巧,嵌着的宝石成色也颇佳,但还不至于叫她这卫叔玉的妹妹消受不起,大不了寻机送份价值相当的回礼便是。   苏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桓家奴仆禀道卫参军的车驾已等候在门外,卫婴既惊且喜,立即向苏夫人告辞。   苏夫人叫奴婢将精挑细选的一捧含苞待放的梅枝呈上来,递到她手上,目光闪动:“从白纻山到此地好几十里,卫参军特地来接卫娘子,看来令兄很疼爱你。”   卫婴赧然:“家兄的确待我很好。”   苏夫人陪她往外走:“卫参军既到了,我也该去见个礼。”   到得车前,奴仆隔着锦帷禀报,卫珩并不下车,只是撩开车帷向苏夫人颔首致意:“舍妹今日叨扰。”   又向卫婴温声道:“上车吧。”   卫婴向苏夫人道了别,走到车前:“阿兄替我拿着花。”   卫珩掀开车帷,探身接过她手中的梅花放在一旁,伸出手让她借力,将她拉上车。   上了车也不放开她的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深嗅她的发香,一边捧着她的手搓揉,不满道:“这么冷,桓家人就是这么待客的?”   卫婴“嘘”了一声,笑道:“主人还未走远呢,你就挑剔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趴到窗前,从窗帷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车轮滚动起来,楚楚动人的美妇人却仍旧拥着狐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马车。   “看什么?”长兄捏着她的耳珠,声音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了,“待了一整日还不舍?”   卫婴又好气又好笑:“今晚阿兄不是在白纻亭宴饮么?怎么来大老远来龙山接我?”   卫珩不答,只借着车中的琉璃灯盯着她的脸瞧:“明知故问。”   卫婴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也想阿兄了。”   离开南兖州后,两人鲜少有独处的机会,此刻只是静静抱在一起已觉心满意足,并不急着做什么。   马车驶出桓家别业数里之外,卫珩方才问道:“今日赏梅宴如何?”   卫婴想了想,将苏夫人反常的热情说了一遍:“从前在建康,我听说这位侧夫人是个冷美人,她待我这么亲热,该不会是想让我做她儿媳妇吧?”   话音未落,唇上便被咬了一下。   卫婴轻呼了一声,嘟囔道:“我又不想嫁桓家郎,只是这么一说,说都说不得?”   “说都说不得,”卫珩冷声道,“她敢打你的主意,也要问问我答应不答应。她向你暗示了么?”   卫婴摇摇头:“倒是没有。她只是拉着我问长问短。”   “问了些什么?”   “在家中过得如何,平日做什么消遣,读什么书,喜欢什么吃食之类……还问了我许多小时候的事,”卫婴打趣道,“好像不是要我做她媳妇,是要我做她女儿呢。”   顿了顿:“对了,她还邀我过几日去白纻山上招提寺看绿梅,阿兄说我要不要去?”   “你想去么?”卫珩攥紧她的手。   卫婴有些迟疑:“我怕她别有目的,可是……”   “可是你喜欢她?”   卫婴讶异于长兄的敏锐,又不好意思承认,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个陌生妇人呢?   她低着头,拨弄着他修长的手指:“也没有……大约因她年纪与母亲相仿,待我又亲切,难免想起来……”   卫珩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去便去吧。”   卫婴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阿兄不反对?”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为何要反对?多带几个人便是,料她也不敢做什么。”   卫婴放下心来,搂着他的脖颈仰头轻啄他的下唇:“阿兄真好。”   长兄这么好,自然要好好回报他,她撩开他层层叠叠的衣襟,轻咬他的锁骨,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游移。   “别闹。”长兄蹙着眉,红晕从锁骨和脖颈扩散弥漫,呼吸也乱了。   卫婴很喜欢他这样子,平日无所不能的长兄被她逼到囹圄,攥住了命脉,堵住了命门,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她也学着他平日的样子辗转含口允,长兄闷哼了一声,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车壁上,恨声道:“小阿婴是想阿娘了?有阿兄还不够,还想耶想娘,是阿兄给不了你么?”   卫婴正迷迷瞪瞪,乍然听他这么说,吃惊地张开嘴,口中珠颗掉了出来。长兄将她压向自己,冷声道:“含住。”   马车驶在颠簸不平的山道上,马蹄和鸾铃声掩盖了车内衣料的窸窣和时断时续的喘声,厚厚的锦帷和毡毯遮蔽了车中起伏的人影。   一想到扈从就在车外,她的五感便格外灵敏,一点风吹草动脑海中的弦便要绷断,断了续,续了又断,一路上反反复复,直到车外响起沉鳞的声音,道别业快到了。   卫珩方才放过妹妹,替她整理衣裳。好在冬日衣裳厚,将垫在她身下的大氅一卷,不堪入目的罪证便不见了踪影。   可是暧昧的气味没那么容易散去,卫婴欲盖弥彰地燃了香,直到长兄答应她不会让僮仆上车清理,这才做贼似地跳下车去,又让卫珩不许送她回院子,免得下人扪起疑。   卫珩都依她,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鬼鬼祟祟的身影远去,方才叫来沉鳞:“去查查苏氏的底细。”   沉鳞道:“她在僭蜀宫中那些事,先前已经查过了,郎君还要往前查么?”   卫珩颔首:“查,入宫前的事也查清楚。”   ……   几日后,苏夫人果然又下帖子邀请卫婴去招提寺赏绿梅。   正好卫珩日日去官署,卫婴在别业里也闲着无聊,便带着一群奴婢部曲去赴约。   这回只有三四个其他客人,都是侨姓世族僚属的女眷。   其他客人去听俗讲,苏夫人便与卫婴结伴去看绿梅,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本想单独约卫娘子,不过我尴尬之身,恐怕惹人非议,便多请了几位女郎,还请卫娘子见谅。”   卫婴不禁纳罕她的体贴周到。   其实以桓大司马的势焰,她与宫中嫔妃无异,那些世家夫人在她面前亦很恭敬,如此行事,是真心替她考虑了。   卫婴心下不无感动,诚心道了谢。   苏夫人挽起她的手:“卫娘子不必同我如此客气,不知我能不能称呼你阿婴?”   卫婴心里微微一动,这世上只有长兄一人称她“阿婴”,“阿婴”两字似乎也被打上了他的印记。   见她迟疑,苏夫人眼中闪过失落,忙道:“是我失礼了……”   卫婴摇摇头:“家里人都唤我婴娘,夫人也唤我作婴娘吧。”   苏夫人立即高兴起来,与她赏了绿梅,又请她去禅房品茶,听寺主讲经,末了又亲手剪了几枝珍贵的绿梅让她带回去。   此后苏夫人又约了她几回,有时是有商船送来上好的香品、衣料之类,让她去挑,有时是府上庖人弄出了什么新菜色,请她去品评。   卫婴起初担心苏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见了几次面,别说桓三郎的面不曾见到一回,苏夫人甚至都没怎么提她这个大儿子,倒是抱怨过几回八岁的小儿子顽皮闹腾。   卫婴便放下心来,看来她真的只是碰巧合了苏夫人的眼缘而已。   虽不想承认,但每回与苏夫人在一起,她总会想起那个面目模糊抱着她看红鲤鱼的女子,心中有块空缺的地方仿佛被短暂地填满了。   从前她做梦也想找到那个女子,问问她为何要抛弃她,可如今这心思却淡了。   不觉到姑孰月余,姑孰下了第一场雪。   这一日苏夫人约她结伴去龙山赏雪,下山时正值黄昏,空中又飘起了雪,山道泥泞湿滑,犊车行得很慢。到得山脚下,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马蹄踏得泥水飞溅。   到得近处一看,只见是桓府的侍从簇拥着一个骑青骢着貂裘的少年。   卫婴从车窗看见那少年只有十五六岁,雪肤花容与苏夫人颇为相似,只是一双眼睛形若紫棱石,与苏夫人却不像了。   她立即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望向同车的苏夫人。   苏夫人也看见了儿子,眼中闪过慌乱之色,旋即恢复了镇定:“大约是三郎见我迟归,天又飘雪,有些担心,便来迎我。”   卫婴道:“桓郎君懂事孝顺,夫人是有福之人。”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桓三郎在车外勒住缰绳:“三郎问母亲安。”   苏夫人嘴角紧绷,勉强凝出个微笑:“小子无状,自行其是,冲撞了卫娘子可怎么是好?”   桓三郎道:“原来卫娘子也在,在下不知,请恕无礼。”   卫婴笑着答:“夫人与小郎君太多礼。”   桓三郎:“久仰卫家娘子令名,可惜缘悭一面,不知可否一见?”   苏夫人脸色微变,便要开口斥责,卫婴道:“既相逢,见个礼无妨。”   说罢撩开窗帷,向换三郎颔首:“卫家三娘见过桓郎君。”   桓三郎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呆了呆,便要下马还礼,窗帷却已经垂落。   但那惊鸿一瞥已叫人难忘。   苏夫人将卫婴送回白纻山下的别业,桓三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奴仆,灵巧地钻上了行驶的犊车。   苏夫人皱眉:“将污泥踩得到处都是!”   桓三郎坐在母亲身旁,脱了靴子从窗口扔给随从,嬉笑道:“那卫家女果然国色天香,名不虚传。”   苏夫人沉下脸:“你今日是不是故意前来的?”   “谁叫阿娘防贼似地防着我,”桓三郎道,“你与卫家女来往,难道不是为了替儿子筹谋婚事?”   苏夫人悚然一惊:“谁告诉你的?你莫要肖想她,卫叔玉绝不会将他妹妹嫁到桓氏。”   “事在人为,有何不可,”桓三郎不屑道,“人人都说卫叔玉惊才绝艳,我看不过尔尔。”   苏夫人柳眉倒竖:“就算她嫁桓家子,还有你嫡出的两个兄长,怎么也轮不到你,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桓三郎收了笑,稚气未脱的脸仿佛染了昏沉暮色,显得阴沉起来:“那两个蠢物哪里如我了?阿娘又哪里不如南安公主?何必畏首畏尾。”   顿了顿:“我偏娶定了那卫家女,阿娘不帮我,我便自己想办法,有了卫家这强援,那两个蠢物又何足惧!”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苏夫人一个耳光甩在儿子脸上,怒目圆睁:“我说过,你不能娶她!”   桓三郎捂着脸,不解又吃惊地瞪着母亲。   苏夫人脸上流露出不忍之色:“你要天边的月亮阿娘也替你摘下来,但你不能娶卫三娘。你想与卫家联姻,阿娘去同你阿耶提,替你去求娶卫家别的女郎。” 第57章 真相   “我就要最好的那个, ”桓三郎放下手,露出脸颊上红红的巴掌印,“谁都知道卫三娘是卫家女中最出众的,而且卫珩就这一个亲妹妹, 阿娘为何要我退而求其次?”   苏夫人抬手轻触儿子脸颊, 满眼的心疼:“煜儿, 你也知道卫珩就这一个亲妹妹,又看得如珠如宝,听说先前谢家二郎有意求娶卫三娘, 都在卫珩那里碰了钉子……”   “谢二郎算什么!”桓三郎道,“我们桓家门庭难道比不上谢家?阿耶早晚要入主建康, 到时候我便是……”   “不可胡言乱语!”苏夫人瞪大了眼睛, 慌忙去捂儿子的嘴。   “阿娘怕什么,这是姑孰,”桓三郎“吃吃”地笑起来, “周围都是我桓氏的人。阿娘与这卫家三姊姊这么投缘, 将来我封她为后,也不算辱没了她吧?”   “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简直无法无天!”苏夫人斥道。   “阿耶就喜欢我无法无天, ”桓三郎一脸无所谓, “那两个蠢物缩头缩脑的才不为阿耶所喜。”   “总之卫三娘的事我不答应。”苏夫人沉下脸。   桓三郎收了笑,微微眯起眼:“阿娘坚决不让我娶她,总有个理由吧?你不是很喜欢她么?她到姑孰月余, 阿娘都见了她几回了?”   “谁说我喜欢她,”苏夫人矢口否认, “我只是因她是卫珩之妹,才为了你们兄弟拉拢一二,此女自恃美貌, 性情骄纵,毫无贞静之德,我不要她做儿媳,此事不必再提!你若一意孤行,便别认我这母亲,也休想要我在你阿耶面前说你半句好话。”   “知道了,知道了,”桓三郎拖长了音调,“阿娘何必为了个外人同我大呼小叫的,不过一个美貌女子,我又不是非她不可。”   苏夫人仍旧不放心,仔细打量儿子:“你当真记住了?”   桓三郎眼珠子一转,忽然莞尔:“那卫三娘祖母健在,却不好好待在建康,跟着兄长来姑孰赴任,哪有这样的兄妹,也不怕传出风言风语。卫珩都二十多了还不娶妻,又不肯嫁妹妹……方才看那卫三娘也是一身媚意藏都藏不住。他们兄妹该不会是效齐襄文姜故事吧?这鲁桓公谁爱做谁做去吧。”   “休得胡言!”苏夫人骇然,“这样的浑话也敢说!身正自然不用怕流言蜚语,你这龌龊心思是哪里来的?我可不曾这样教导过你!”越说越气,不觉又扬起手。   桓三郎将另一边脸伸向母亲:“阿娘还想打儿子?打吧。”   苏夫人攥紧拳头:“你好自为之,若一直这么口无遮拦,不必等阿娘打你,自有外面人替我教训你!”   “好了,好了,阿娘莫气了,”桓三郎笑着牵住母亲的衣袖晃了晃,“要是气不过就打儿子两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苏夫人告诫了他一路,见他似乎熄了娶卫三娘的心思,方才暗暗放下心来。   不过经儿子这么一搅合,她也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由着性子去见婴娘了,儿子会起疑,旁人看了未必不会有想法,秘密揭穿只会害人害己。   翌日,她去南安公主处请安,回到自己房中,便觉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妆奁、箧笥都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她连忙掀开席簟,打开藏于床下的暗格,里面果然是空的。   她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跌坐在榻上,半晌才将魂魄找回来。   叫来婢女一问,婢女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经她逼问才承认,三郎君方才来过,一进屋就翻箱倒柜,还命他们不许向夫人禀报。   苏夫人立即冲到儿子的书斋,屏退了奴仆,质问道:“孽障!你为何进我房中翻动我的东西?”   桓三郎抬头看了看满面通红、怒目圆睁的母亲,歪着头一笑:“阿娘怕什么,儿子不是外人,阿娘通敌的证据落到我的手上,不是好过叫阿耶发现?”   “你胡说什么!”苏夫人道,“那些不过是些旧书信,且杨刺史是朝廷亲封的豫州刺史,何来通敌之说……”   “杨刺史名为晋臣,其实谁不知他据守汝南,拥兵自重,遑论还曾投过北燕。大军明年开春便要北伐,这种时候若是叫阿耶发现自己枕边人与杨刺史秘信往来,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桓三郎打开手边的箧笥,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扬了扬:“既然阿娘不怕,那我便将这些书信送去给阿耶看看。”   苏夫人脸色一白,旋即冷笑:“你不敢。叫你阿耶知道,不过是一杯毒酒赐死我,我死了,难道你就能落着好?”   桓三郎笑道:“母子连心,儿子与阿娘自然是一体的,只是阿娘先同我见外,事事都瞒着我。”   又亲自去搬了坐榻来,扶她坐下,替她捏肩捶背:“儿子只想知道真相罢了。”   他凑近母亲耳边问:“那卫三娘,究竟是何人?”   苏夫人咬紧牙关,半晌方才松开,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是你同母异父的阿姊……”   桓三郎若有所思:“这么说她是僭蜀伪帝的种?”   苏夫人抿了抿唇,摇摇头道:“她是我入宫前与别人的孩子。”   “倒是不曾听说母W𝕢未𝙳莱𝒚正厘亲入宫前还嫁过人。”桓三郎语气轻慢。   苏夫人面红耳赤:“我与他自幼定亲,两情相悦,只是未及完婚他便上了战场,不幸战死……”   “哦,”桓三郎露出了然之色,“情郎战死,阿娘却珠胎暗结,悄悄生下了阿姊。”   他忽然笑开,笑得前仰后合:“卫叔玉视若珍宝的好妹妹,原来是个私生女。”   “她是你亲姊!”苏夫人怒道,“你不可如此轻侮于她!”   桓三郎收了笑:“那阿姊又是怎么流落到卫家去的呢?”   到了这个地步,苏夫人也只有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桓三郎:“这些事阿姊知道么?她知道阿娘是她生母么?”   “我不知道,”苏夫人摇摇头,“我不曾同她提过,她即便知晓也佯装不知。煜儿,阿娘答应你,不再与她来往。我与豫州数年前便已断了往来,你就当不知道此事……”   桓三郎冷笑了一声打断她:“阿娘好生天真。”   他回到案前,拿起那叠书信:“你与杨信来往这么多年,不曾被阿耶发现,已是幸运,如今北伐再即,若杨信以此要挟,要你从阿耶那里打探军情机密,你可敢拒绝?”   顿了顿:“还有卫三娘,若她在为杨信卖命,必定知道你的身份,若她来逼迫你去刺探军情呢?”   “她不是这种人……”苏夫人道。   桓三郎笑起来:“阿娘为何如此笃定?你养过她几日?你将她当女儿,她未必将你当母亲,说不定还怨恨你当初无情抛弃她。”   苏夫人被戳中心事,抿着唇难以反驳,半晌说:“那你要如何?”   桓三郎眼中闪过阴鸷之色:“留着她,终究是个隐患。”   苏夫人茫然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失声道:“她是我的孩子,是你阿姊!”   “我和五郎也是阿娘的孩子,”桓三郎跪倒在地,仰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如稚童般乞怜,“我们是阿娘一日一日亲手养大的孩子,难道阿娘要为了一个形同陌路的孩子,置我和五郎于险境吗?我就罢了,五郎还不满十岁啊……”   苏夫人捂住嘴,两行眼泪涌了出来:“我已抛弃她一回,难道还要抛弃她第二回?”   桓三郎膝行两步抱住母亲的腿:“阿娘舍弃她的时候你们母女缘分便已尽了,她这些年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在卫家更是享尽荣华富贵,阿娘带她来人世一遭也算对得起她了。五郎还仰仗阿娘,阿娘切不可糊涂!”   苏夫人沉默良久,终是闭了闭眼:“可是卫珩待这妹妹非同一般,你要对她……卫珩就算知道她是假的,也未必会放过你。”   “儿子自不会那么傻,自己担下这罪名。”   苏夫人皱眉:“莫非你还想嫁祸给兄长?你阿耶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阿娘想岔了,分明是长兄见阿娘与卫家女走得近,以为阿娘要为我谋娶卫家女,生怕卫珩被我拉拢过来,他宗子之位不稳,以至于狗急跳墙,令部下伪装流寇袭击阿娘与卫家女,杀死卫家女离间我与卫氏,顺便刺杀阿娘为其母出气,只是阿娘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卫家女就没那么幸运了。”   苏夫人仍旧犹疑:“这计谋未必能让你阿耶信服,还需从长计议。”   桓三郎:“阿耶虽不好糊弄,但我与卫氏无冤无仇,阿娘更与卫家女常来常往,旁人一看便是相中了她做儿媳,我们有何理由要害她呢?”   顿了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阿娘不必操心,只待时机合适时约卫三娘出来便是。”   “卫娘子前几回出行总有许多卫氏部曲护卫,恐怕没那么容易,”苏夫人道,“而且此人足智多谋,机敏非常,万一叫他发现端倪,恐怕弄巧成拙。”   桓三郎思忖片刻:“阿耶过两日要遣人去寿春清点军械与粮仓,卫珩刚在兖州立了功,到时候我找人提议阿耶将这差事交给他,他去寿春必定会将大部分部曲都带上,加上往返至少十来日,足够我们部署。”   苏夫人见儿子桩桩件件都计划周全,便不再劝他,只是眼泪流个不住:“煜儿,她毕竟是……”   桓三郎叹了口气:“我何尝舍得,只是不得已。阿娘放心,我会命他们给她个痛快。”   ……   卫珩从武库回到官署已是深夜。   这是他来寿春第四日。   已经四日不曾见到妹妹了。   寿春的武库与粮仓查出大量亏空,账目乱成一团,尽管他夙兴夜寐、日以继夜地查,没有旬日恐怕查不清楚。   沐浴更衣罢,回到书斋,叫僮仆煮了壶酽茶,正要继续核对账目,只听沉鳞在帘外禀道:“郎君,姑孰有消息到。”   卫珩当即放下计簿:“进来。”   沉鳞自然知道他最关心什么,先将女郎的近况呈上。   上面是贴身伺候女郎的婢女送来的详情——女郎哪一顿胃口不佳,哪道菜多用了两箸,哪天起床打了两个喷嚏,叫炭气熏上火了留了鼻血、下雪了有没有及时添衣、看了几回金鱼,每回在池边坐了多久……都巨细靡遗地写了下来。   这是他在会稽时便有的习惯,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女郎的起居要紧。   沉鳞等几个亲随早已见怪不怪,静立在一旁待他细细阅览。   卫珩看到一半,嘴角往下一沉:“女郎今日又与苏氏出去了?”   沉鳞心头一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郎君不在,女郎独自在家一定无聊,出去玩玩排遣定是为了思念之情。且苏氏相约数次,女郎推拒了两回,恐怕也不好一直不给面子……”   卫珩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   沉鳞连忙改口:“女郎自然无需给她一个侧室面子,就算南安公主相邀,不见也就不见了。只是女郎心善,心肠又软,不忍见人失望……”   卫珩垂下眼皮:“你话太多了。”   沉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卫珩又蹙起眉:“招提寺香火鼎盛,为何舍近求远去龙山的偏僻小寺?”   他放下信笺:“上回叫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沉鳞:“仆正要禀告郎君此事。苏夫人入僭蜀宫中之前,曾有过一个未婚夫,不过还未完婚便死在沙场上,苏夫人却怀了身孕,诞下一女,此女甫一出生便被苏家悄悄送走,后来辗转被杨家收养,杨夫人将其当作义女教养长大。”   卫珩的眉头皱得更深:“杨氏?”   “苏夫人当年的未婚夫正是杨信的副官,”沉鳞道,“在战场上便是为了护住杨信才丧生的,杨信念他恩义,便去蜀中寻得他的遗孤收为义女。后来他们送来卫家的女孩儿,便是此女。”   “杨氏自己的女儿呢?”   “十三年前北燕攻打豫州,杨氏怕城守不住,遣奴仆抱着女儿出逃,遭遇结为盗匪的流民军,乳母抱着那孩子逃走,后来带着孩子无以为继,便将其卖了。杨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不过自是大海捞针,始终无果。”沉鳞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主人的脸色。   乱离之世,这样的事情多的是,可这孩子毕竟是郎君正经的妹妹。   卫珩却不置一词,只是“嗯”了一声。   沉鳞接着说:“杨氏丢了女儿,恰好杨信不久后将旧部遗孤接来抚养,两个女孩儿年纪只相差一二岁,杨氏便将她养在膝下聊作慰藉,算是义女。”   卫珩捏了捏眉心,沉吟道:“所以苏氏以为阿婴是她女儿。”   他蓦地一怔,随即霍然起身:“备马!”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只是说船难里丧生的妹妹也是假的,并不是说女主是杨夫人的女儿,不可能有真女儿刚好代替假女儿这么巧的事啦。乱离之世本来富贵人家一朝倾覆的不知道有多少,和家人离散的孩子也不知有多少,没有那么巧刚好是同一个人。   假妹妹的设定一是为了姑孰这段冲突,二是让女主能放下一点“没能救哥哥亲妹妹”的负罪感,三是和亲妹妹差不多的命运也有一种宿命感。   本来不想解释太多但是好像有读者误解了,在这里说明一下哦。我们是伪骨,男女主没血缘的。 第58章 匕见   沉鳞闻言大惊:“郎君这么晚要去哪里?”   卫珩:“回姑孰, 你留在寿春替我应付,选十来个身手好的跟我回去。”   沉鳞越发诧异,能让郎君这么紧张的只有女郎的事,可是女郎不就是和苏夫人去山寺进香么?苏夫人以为自己是女郎的亲娘, 那就更不可能对她做什么了。   他心下困惑, 但郎君决定好的事, 向来不是下属可以置喙的,他便依言抓紧去办了。   卫珩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焦急,苏氏与阿婴在一起的模样他见过几回, 并未叫他感觉到恶意与威胁,是以他才放心让妹妹与她来往。   可方才听见沉鳞的禀报, 他心中却莫名生出股不安。   或许是得知苏氏与杨信有关联, 或许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他只想立即赶回妹妹身边。   ……   卫婴应苏夫人之邀去龙山寺,本来当日黄昏便要下山的, 谁知还未启程便下起了霰雪, 一行人只好在山寺中歇宿了一夜。   翌日日又下了一整日的雪,到日夕终于停了, 但先行探路的部曲回来禀报, 道山道结了冰,恐怕路滑难行,只有先遣人下山运盐上来撒于道路方稳妥。   这样来回折腾, 当夜自是走不了了。   卫婴不由庆幸长兄这几日恰好去了寿春,不然她连着两夜不归, 回去不知要怎么哄他。   不,若是卫珩在,不管风霜雨雪, 恐怕连夜就驱车上山来接她回去了。   第三日早晨,她披衣起床,推开禅房的门走出去,只见远处空山清寂,松柏上挂满了雪凇,犹如冰壶世界。这龙山寺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却胜在远离人境,这样的天候更无香客上山,更是清幽。   她一边感叹不虚此行,一边又有些遗憾,如斯美景,长兄却无缘得见。   正想着,有桓家的婢女来禀,道苏夫人请她去禅堂用斋饭。   卫婴回房换了衣裳,跟着那婢女去了禅堂。   寺主不在,整座禅堂里只有苏夫人与几个婢女。   苏夫人见了她,便拉着她入座,问她昨夜睡得可安稳。   卫婴笑道:“寺中清静,枕着松涛倒比平日睡得更酣熟。夫人呢?”   苏夫人也说自己睡得很熟。   但卫婴不太信,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睛里有血丝,眼皮也微微红肿,倒像是哭过。   身为桓大司马宠妾,人前虽有几分风光,私底下大约也有不少难处吧,卫婴暗暗思忖着,面上只作不觉,与她絮絮地说着家常。   聊了几句,婢女端了素斋来。   苏夫人指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引饼道:“婴娘趁热吃。”   婢女也道:“这是夫人一早起来特地为卫娘子做的。”   卫婴讶然:“夫人亲自下厨?婴娘实在受之有愧。”   苏夫人笑了笑:“两个孩子每岁生辰,我都会亲手做一碗水引饼,他们都说庖人做不出这样的滋味,也不知是不是在哄我。”   顿了顿:“不知婴娘生辰有没有食水引饼的习惯?”   卫婴微微一怔,抬起头:“家中也会准备,不过是庖人做的。”   只不过那不是她的生辰,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只知道大概的年齿,也是听卖她的牙人说的。   不知是不是水汽的缘故,苏夫人的眼里似乎隐隐有水光:“快尝尝吧。”   卫婴也莫名有些鼻酸,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阿娘亲手做的寿饼,大约是没有吧,她那时还太小了。   那卫珩呢?   杨夫人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看杨夫人乳母的态度,嫡母能容下他这身世不明的孩子恐怕已是勉为其难,大约也不会倾注心血吧,遑论亲手做寿饼了。   她用檀箸搛起水引饼咬了一口:“果然柔如春绵,齿颊留香,令郎并未夸大其词。”   苏夫人垂下眼皮:“婴娘喜欢便好。因在寺中,不能沾荤腥,只能用些山笋干菌之类熬汤,若是用鸡汤或羊汤煨更加鲜美。”   卫婴吃了几口,放下箸:“夫人怎么不吃?”   苏夫人道:“煮时我便尝过了,眼下没什么胃口。”   卫婴:“不知苏夫人能不能教我做水引饼?”   苏夫人有些纳罕:“婴娘要学这个?”   卫婴脸微微一热:“庖人做的饼食与夫人做的很不一样,想做给家人尝尝,若夫人不便……”   “自然可以,婴娘若想学,下回来寒舍,我教你,”苏夫人看着她,“是想做给卫参军吃么?”   卫婴脸更烫了,赧然点点头:“家兄生辰快到了。”   “卫参军有婴娘这样的妹妹,真是好福气。”苏夫人道。   卫婴生怕叫她看出异样,连忙解释:“这些年家兄对我颇多照拂,我没什么可以回报,只能聊表心意。”   又看向窗外,转移话题:“似乎是个晴日,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苏夫人不禁揪住手中绢帕:“昨夜我已遣人撒盐,一会儿叫人骑马去探探路,若可以行车,我们便启程吧。”   又看了眼还剩下大半碗的水引饼:“不再用些么?”   卫婴摇了摇头:“食多了一会儿坐车难受。”   苏夫人又劝了两句,卫婴道:“抱歉浪费了夫人一片心意。”   听她这样说,苏夫人不好再劝,只好作罢。   用罢朝食,卫婴回房让婢女收拾了行装,便与苏夫人辞别了寺主,一起动身下山。   两人来时同坐一辆犊车,回去依旧如此。   山道上的冰化了,变作泥泞,依旧不好走,犊车行得很慢,还不住地摇晃。   不知是颠簸的缘故还是因为食了半碗热汤饼,卫婴不久便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强撑了一会儿,止不住捂着嘴打呵欠。   苏夫人道:“婴娘可是困了?看着光景回城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枕在我腿上睡一会儿吧。”   卫婴近来虽与她常来常往,但还没有熟稔到这个地步:“多谢夫人,这太失礼了。”   “无妨的,”苏夫人温柔地看着她,眼里似乎又有泪光闪烁,“婴娘若是不好意思,便靠在我肩上吧。”   卫婴这回没拒绝,许是太困了,许是苏夫人身上的气息又让她想起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她轻声道了谢,便靠在苏夫人肩头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只纤柔温暖的手轻轻将她脸侧的碎发抚开,将一件带着馨香的裘衣盖在她身上。   卫婴身子不由自主地滑下来,由靠着她变成躺在了她的怀里。   那是陌生的怀抱,充满了女子的柔软和暖香,苏夫人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仿佛抱着的是个婴孩。   卫婴心里一动,嘴唇翕动,嘟囔了一声什么,便沉入梦乡。   她又梦见了那个女人,梦见自己伸出藕段似的胳膊、馒首似的小手去抓那女人腕上的金钏,金钏锃亮,依稀映出一张含笑的脸,那脸变幻不定,总是看不清楚。   女人抬起手腕,指着莲叶田田的池水:“看,那是鱼儿,鱼儿在水里游。”   卫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努力张望,蹬着肥肥短短的小腿:“玉!玉饿!”   可是不管她怎么睁大眼睛,只是看不清水里模糊的红影,池水渐渐漫上来,淹没了碧绿的莲叶,红影在水里跳动,仿佛无数血点。   “醒醒,阿婴,醒醒,”女人又在她耳边道,“潮来了,快醒醒!会淹死的!”   卫婴竭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醒醒啊,我的孩子,我的宝……”那女人带了哭腔,忽然将她高高举起,用力扔向水中。   卫婴仿佛腾空飞起,然后“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冰冷腥气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蓦地对上苏夫人惊恐的眼睛。   美貌的妇人满面泪水。   卫婴立时察觉不对,坐直身子:“夫人,怎么了?”   “无事,婴娘接着睡吧,”苏夫人回过神来,连忙掏出帕子拭泪,“我只是想到些从前的事,有些伤怀……”   卫婴见她如此,心下越发忐忑,便道:“夫人可要独自静一静?我回自己车上去吧。”   “不用!”苏夫人脸上闪过慌乱,用力按住她,“婴娘留在这里陪我吧。”   话音甫落,犊车剧烈地一颠,随即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卫婴连忙撩开车帷问那舆人。   不待他回答,一直羽箭破空而来,几乎是擦着她的肩头过去。   后头卫家的部曲立即察觉异样:“有刺客!保护女郎!”   卫婴连忙缩回车里,骇然向苏夫人道:“外头出事……”   话未说完,她便抿起了嘴。   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不知不觉抵在了她腹上,只要刺下去,她瞬间便会痛得失去挣扎的力气。   苏夫人的泪水淌了满脸。   卫婴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结成了冰,心脏缩成一团,仿佛那样就能躲避无孔不入的寒冷。   这是特地为她设的局。   可是为什么?长兄与他们母子有什么仇怨呢?何以令他们不惜冒险痛下杀手?   而且与苏氏相处月余,她并未从她身上感到恶意,反而觉着她是真心喜欢她关怀她的。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   “如果我在这里出事,阿兄不会放过你们的,”卫婴竭力平复心绪,保持冷静,“我们兄妹与夫人、令郎并无仇怨,想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夫人悬崖勒马、高抬贵手,我只当此事不曾发生过,也会让家兄息事宁人。家兄初来姑孰,也不想与桓氏为敌,夫人可以放心。”   苏夫人眼泪直流,口中喃喃说着“对不住”,手不住地颤抖,匕首却始终对着她的要害。   “夫人要我性命,总有个原因吧?”卫婴也涌出了泪来,“我还以为夫人待我好,真心喜爱我。我年幼失怙,见到夫人便如同见了母亲一般,你为何要害我?”   苏夫人咬了咬牙:“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怨就怨吧,是我一人造的孽,他日我堕入阿鼻地狱,永受烈火焚烧之苦,只愿报应到我一人身上……”   “你在水引饼里下了迷药是么?”卫婴明白过来,“所以我一上车便犯困……”   “你为何要醒呢?睡着了便不用承受这些痛楚,”苏夫人涕泗横流,“是阿娘对不住你,十七年前的今日,阿娘将你带到这世上,如今阿娘亲手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她蓦地松开手,匕首落到厚厚的地衣上,发出沉闷微弱的声响。   苏夫人摸向自己脖颈。   一支小小的弩箭自下而上,深深地钉入了她的咽喉。   与此同时,她听见外面传来自家部曲的喊声:“他们在那辆车上,主人有令,不必留活口!”   苏夫人愕然瞪大眼睛,半晌勾起嘴角,双手握住箭尾,用力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如红绸飞撒,溅了卫婴一身。   她攥紧手中的小弩,浑身颤抖不止。   每回出门,卫珩都勒令她,必须将这把特制的小弩藏于衣袖中以防万一。   方才她说话拖着苏夫人,便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偷偷上弦,她用大声质问掩盖机簧的声响。   她的准头很好,长兄和沈师都不止一次夸赞她。   可是弩箭射出的刹那,她仿佛又被抛入了寒江中,冰冷江水铺天盖地袭来,盖住了犊车外的厮杀声。她什么也听不清,头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只有漫天血色中苏夫人不停翕张的嘴唇。   她说她是阿娘。   她是阿娘。   她亲手杀了阿娘。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魇。   她依稀听见远方有人喊她“阿婴、阿婴”,是长兄的声音。   可是此时她分不清是真是幻,只是缩在车厢角落,端着她的小弩对准车帷。   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车帷终于被人掀开。   她连忙举起小弩。   就在她按下机簧之前,熟悉的气息卷着冰雪和松针的味道扑入车厢里。   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扔下小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往前仆去,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没事了,没事了……”长兄紧紧搂着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卫婴感觉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他的血液仿佛随着每一次搏动流入她身体,将她结冰的骨髓慢慢化开。   她浑身战栗,语无伦次:“阿兄,我杀了阿娘,她是我阿娘……”   “不是,她不是,”卫珩斩钉截铁道,“苏氏不是你阿娘,她女儿是死在江里的那个。”   卫婴竭力想弄明白长兄的话,但是脑海中一片混沌,她只听见“苏氏不是你阿娘”几个字:“她真的不是?阿兄没骗我?”   “不骗你,”长兄吻着她的眼睛,“能生出你这样的好孩子,你的阿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卫婴哽咽了一声,随即将脸埋在卫珩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第59章 交底   卫婴蜷缩在长兄的怀里, 他的体温心跳和气息像一件厚重的毯子包裹着她,她仿佛缩小了,安全地缩在襁褓中,被长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与周遭的世界远远隔开。   卫珩将她抱进自家的车里, 替她脱去沾满血污的衣裳, 用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她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   卫婴疲惫已极,无法思考,或许还有残留的迷药作祟, 此时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卫珩发现她要阖上眼睛,便扶起她,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轻轻拍她脸颊,将??酽茶一点点哺进她口中:“先别睡,惊则气乱, 恐则气下, 你受了惊吓,气机尚未归位, 此时睡觉容易惊风失魂。”   卫婴点点头, 可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卫珩便不停地与她说话,说的都是微末的琐事,寿春官署里的事, 一路上的见闻,最近读的书, 乃至少年时的零碎往事。   长兄从来不是个多言健谈的人,卫婴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不让她睡着,于是也强撑着。   终于到了别业, 卫珩将她抱下车,径直去了浴堂。他抱着她走进汤池里,用香汤和澡豆仔细清洗她的肌肤和头发,直到再也闻不见一丝血腥气,然后用布巾包住她,抱着她回了卧房。   两人身无寸缕,仿佛刚降生到人间,面对面相拥躺在床上。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在这世上只有彼此。   这念头让卫婴安心,她搂住卫珩的脖颈,仰起脸寻找他的唇,就像受惊的孩童本能地寻求抚慰。   卫珩轻柔地吻她,不带什么欲念,一边轻唤她的名字,仿佛要将她丢失的魂魄唤回来。   她望着他,长睫上坠着水滴,不知是水汽还是泪,扑簌簌地闪动着,用眼神恳求他的安慰。   卫珩看懂了,轻柔地抚慰她,用唇舌,用双手,用一切他有的,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卫婴仿佛置身于一条平静的河流中,阳光晒暖的水流轻缓地冲刷着她的每一寸身心,将她里里外外洗濯一新,连浪巅也是温和的,暖流平缓地堆积,轻轻将她抛到半空,又稳稳承托住她。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只朦胧感觉帐中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方才意识到已是翌日天明。   长兄替她略作清理,重新换了洁净松软的被褥,搂着她轻轻拍着:“可以睡了。”   卫婴借着晨曦轻轻抚他眼下的青影:“阿兄怎么知道杀了人不能睡,阿兄也曾杀过人么?”   卫珩点了点头:“杀过,不止一次。我第一次杀人是十三岁的时候,与家令去吴地巡庄,遇见了劫道的流寇。”   一般流寇哪里敢对卫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下手,卫婴一听便猜到有内情,不觉将他搂得更紧:“阿兄很不容易。”   卫珩轻轻拍着她的背:“早就过去了。”   “随我来的部曲还好么?”卫婴又问。   “有几人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危,别担心,”卫珩道,“我带了人来,桓三那些手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长兄留给她的这些部曲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苏夫人母子大约不曾算到这一点。   “阿兄不是在寿春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叫人查了苏氏,刚查到她女儿的事,又听说你同她一起来了龙山,便有些不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婴却是心头一震,脑海中的雾仿佛被一阵寒风驱散。   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长兄知道船难的事,那么必定也知道她是假的。   她想问,可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踌躇半晌方才道:“死在船难里的那个小娘子,也不是卫家女郎么?”   卫珩向她解释了杨夫人亲女失踪、杨信用义女冒充卫家女送来江南的事。   卫婴听罢怔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我本来能救她的……她离我只有一臂远,若是我……”   卫珩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即便是成人救溺水之人也可能丧命,你那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矮小瘦弱,水性又差,你当日若施以援手,我便见不到你了。”   他严肃道:“卫婴,你没有做错。”   “我一直以为她是你的亲妹妹……”卫婴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   话虽如此,但若是葬身寒江里的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恐怕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她,人总是有亲疏之别,也很难不迁怒旁人。   似是猜到她所想,卫珩道:“即便她当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于我而言也并无不同,血脉不过是无谓的东西。这世上我只认你一个妹妹。”   卫婴怔了会儿:“若没有那场船难,来建康的便是苏氏的女儿,阿兄这么聪敏,一定也会发现她是假的……”   她没有说下去,长兄却立即猜到了她的心思,捏了捏她的脸颊:“她不是你,若是旁人冒名顶替,我早就将其揭穿了。即便没有那场船难,不管你流落到哪里,只要叫我看见,也非把你抢过来偷过来霸占过来不可。”   卫婴不太信,但见他神色认真,心里还是暖融融的:“阿兄就没有想过揭穿我?”   “想过,”卫珩道,“想着揭穿你时你会怎么花言巧语,妄图蒙混过关,便觉得甚是有趣。”   “阿兄心眼好坏,”卫婴咕哝,“这些事,阿兄何时查到的?”   “杨氏用义女冒名顶替是刚查到,”卫珩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至于你,我见你第一回,就知道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给我做妹妹的好孩子。”   顿了顿:“你想做卫家女郎,便永远是卫家女郎。只要是你想要的,阿兄都会给你。”   卫婴紧紧搂住他,四肢如藤蔓缠住他:“我舍不得你,又想要你永远做我的阿兄。”   又不安地抬起眼睛望他:“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卫珩将她藏进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只要你想要,阿兄都给你。”   ……   桓大司马侧室与卫珩妹妹遇刺的消息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姑孰。   大司马府遣人来询问,卫珩一概不见,对外只说妹妹受了惊吓,他要寸步不离守着她,余事一概等到她惊魂稍定再说。   卫珩不出面,最难熬的要属桓家三郎桓煜。   这一日一夜他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一日之间便消瘦憔悴了不少。   他怎么也没想卫珩会突然从寿春赶回来搅了他的局。   来报信的是卫家的部曲,与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母亲的尸首。   虽是自己狠心下令将母亲一并除去,见到养育自己十六年的母亲冷冰冰的尸身,还是令他几欲昏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过来,弑母并没有他意料中那么简单。   母亲不在了,他没有母亲了。   可他不得不让母亲再为他牺牲一次。母亲与杨信往来是个巨大隐患,若是东窗事发,不但母亲会失宠,也会连累他前程尽毁,而且只杀卫三娘,母亲却只是受些小伤,以父亲多疑的性子,未必会相信是长子动的手。   只有宠妾死了,父亲才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母亲只有死。   桓煜放声哀嚎恸哭,一边哭一边担心卫珩知道多少,是否识破他的计谋,又不免在心里埋怨母亲,若非她提出要与卫三娘在山上多待两日,等陪她过了生辰再下手,这时候卫三娘已死了,也不会横生事端。   他带着部曲去事发地查探时,雪地上只余血迹,那些部曲与死士的尸首都已被卫珩的人带走。   好在他派去的都是最忠心的死士,刺杀失败他们自会自裁,料卫珩也找不到什么证据。   父亲哀毁逾礼,立即命人彻查,而他事先布置好的证据都会指向两个兄长和南安公主。   哭灵三日,桓煜惴惴不安,只盼着父亲的人手尽快查到“真凶”,好让此事盖棺定论。   就在第四日,卫珩终于上门吊唁来了。   桓煜代父亲降阶相迎,向他一礼:“卫参军多礼,令妹可安好?当日行刺冲着家母而来,牵连无辜,愚弟甚是过意不去。”   “多谢小郎君垂问,舍妹仍然惊魂未定,恐怕要休养一段时日。舍妹与令堂交好,不能亲来吊唁,只有某代劳了,”卫珩施施然还了一礼,“还请小郎君节哀顺变。”   桓煜将卫珩请入灵堂:“当日多谢卫参军代为善后,某感激不尽。”   卫珩捻了三支香点燃,对着神主拜了拜,插入香炉:“举手之劳罢了,能效微劳是卫某之幸。”   他状似不经意道:“对了,当日有个刺客逃脱,我命部曲追查,今日终于将人拿住了。”   此话便如晴天霹雳,震得桓煜耳边嗡嗡作响,后背上冷汗淋漓,半晌方回过神来,勉强镇定道:“当真?不知此贼何在?某定要手刃贼人,为家母报仇雪恨!”   卫珩浅浅地挑了下嘴角:“我已将贼人送到桓大司马处,想必这时候已审问得差不多了。”   桓煜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他已经明白过来,什么刺客逃脱、命部曲追查,都是假的。分明是他当场将那死士擒获,故意折磨了他三日。   他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卫参军以为家父会信你还是信我?”   卫珩轻描淡写:“那便拭目以待吧。”   桓煜急道:“令妹毫发无伤,家母却已香消玉殒,余下的事是我桓家家事,你为何要掺和?”   “毫发无伤?”卫珩轻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你们母子对她做的事,千刀万剐不足以弥补万一。”   桓煜咬紧牙关,阴狠地瞪视着他,忽然一笑:“你以为令妹当真是你亲妹妹?我告诉你吧,她其实是家母入宫前与情郎的私生女,自小养在杨家,是我同母异父的阿姊,你还如珠如宝地当自己妹妹宠着……”   “小郎君恐怕是疯了,”卫珩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令堂与杨信有往来?豫州这几年与北燕往来可不少,小郎君当真要认下此事?”   顿了顿:“人皆有舐犊之情,桓大司马本来说不定顾念令堂与令弟,还会留你苟延残喘,若他知道宠爱多年的妾室北伐在即里通北燕,不知还会不会徇私?非但小郎君,令弟的处境恐怕也有些尴尬。”   话音甫落,便听令堂外响起脚步声。   桓大司马桓戎沉着脸,领着一队侍卫走过来,狠狠地剜了三子一眼。   卫珩不疾不徐地行了个礼:“桓大司马有家务事要料理,下官先告退了。”   桓戎向他点了一下头:“令妹的事,桓某必定给卫参军一个交代。” 第60章 撮合   桓三郎的下场, 卫婴过了几日才从卫珩口中听说。   桓大司马亲手打了他四十杖,且断了他一条腿,不让医官为他诊治,恐怕从今往后一辈子不良于行。   长兄只是在与她相偎读书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见妹妹不作声, 他问道:“可是不解气?”   卫婴摆弄着南安公主送来给她压惊的上好玉如意, 摇摇头:“我左右也没受伤, 这是他们桓家家事,阿兄也别掺合才好。”   比起弑母之罪,四十杖、一条腿自是远远不够抵偿的, 桓戎一世枭雄,面对这向来宠爱的儿子, 还是难免心慈手软。   但若是卫珩穷追猛打、不依不饶, 逼得桓大司马大义灭亲,当下他也许痛快杀了儿子,但是人一死, 事后想起自己被迫亲手杀了亲儿子, 难免要迁怒长兄。北伐在即,战场上暗箭难防, 此时步步紧逼实属不智。   “你放心, 此事还未了结,只是留他苟延残喘几日还有用,”卫珩明白她是忍着委屈替他着想, 越发心疼,“要他的命容易, 就这么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卫婴若有所思:“桓大司马这样包庇庶子,南安公主和他两个嫡子必定很不满,阿兄是想让他们夫妻、父子离心?”   卫珩将她往怀里团了团, 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早说我们卫家要出个谋士。”   卫婴笑道:“那阿兄北伐带上我吧。”   卫珩动作一顿,随即温声道:“这回恐怕不行,不过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北伐,下次我带上你。”   卫婴不禁诧异:“我是同阿兄说笑呢。”   “我不是,”卫珩轻触她的耳珠,“想回洛阳看看么?”   卫婴幼时随百戏班四处漂泊,只在洛阳落脚两年,虽然也是日日练功、挨打,被蛇吓唬,可那也是她唯一有些印象的地方,勉强算是她故乡。   她轻轻点点头:“想的。”   又转过脸看卫珩:“我的来历,阿兄全都查得一清二楚了么?”   长兄注视着她,眼波温柔:“嗯。”   卫婴心里一动:“那阿兄有没有查到我最早是从哪里卖出来的?”   卫珩缓缓摇了摇头:“等我查到的时候,第一个经手的牙人已死了四五年,没有留下文书契约,也没有信物之类。”   顿了顿:“幼时的事你可还有印象?”   卫婴便将戴着金钏的女子抱她看红鲤鱼的事说了一遍。   “别担心,我会继续叫人查下去……”   “阿兄不用查了,”卫婴将脸埋在他怀里蹭着,“我已经没那么想知道了。”   她这几日常常想起犊车上的梦,那女子若是她阿娘,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无论她是因为难处卖了她,还是因为遭难与她失散,她都已经释怀了。   她将他搂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与他嵌在一起:“我有阿兄就够了。”   ……   卫珩又陪了她三日,便去寿春将清点武库与粮仓的事收尾。   再回姑孰已入腊月。   腊月十六是卫太后千秋,卫家兄妹自然要去贺寿。   在姑孰虽然也要避人耳目,但毕竟别业多是卫珩自己的人,且借着卫婴受惊养病,兄妹平日有许多独处的机会,回了卫府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说旁人会不会怀疑,卫婴自己便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且在建康过完年,长兄便要一个人回姑孰备战,到开春大军开拔都不会再回建康,这一分别至少一年半载。   想到这样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偏偏年前官署事情多,卫珩回来有时已是深夜。   卫婴总是强撑着等到他回来,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才能安心睡下。   归期一拖再拖,卫府来了几封信催促兄妹回家,终于到了拖不下去的时候,两人才整装乘船回建康。   到得卫府,两人洗漱更衣,便一同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这几个月休养得不错,不再如上回那般枯槁苍老,脸颊上甚至还养出了些肉,眉目也舒展了,有了些慈眉善目的意思。   据二叔母王氏说,自从上回病了那一场,老夫人倒是想开了,索性放下家中琐事虔心礼佛,三天两头请惠安尼寺的法师来家中为她讲经论道,心境越发宽和了。   卫婴将信将疑,张老夫人一向心胸狭隘,大病一场就能转性么?   不过祖母见了她,也只是拉着她问了姑孰遇刺的事,口念佛号长吁短叹了一番,至于她私自离家奔去兖州的事,她一句也未提,只作不知。   卫婴与这祖母虽有些龃龉,究竟没什么真仇,见她比从前豁达了些,不禁心下稍安。   寒暄了几句,张老夫人遣孙女回去歇息,单留下卫珩一人,屏退了奴婢,问了问他在姑孰的差事,便欲言又止:“你们是不是已经……”   卫珩不发一言,只打量着祖母。   张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你们的事,只是有一个,你年后便要北伐,这时候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横生枝节。”   卫珩道:“孙儿自有计较,请祖母安心颐养天年。孙儿不在家中时,请祖母对阿婴照拂一二,待孙儿回来,定然好好孝敬祖母。”   张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虽不是她亲祖母,也是看着她长大成人的,难道还会害了她?倒是你,带兵打仗切不可满腹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谨遵祖母教诲。”卫珩淡声道。   张老夫人迟疑半晌,还是道:“有句话就算惹你不快我也不得不说。她愿意不顾廉耻跟着你,我不多说什么,大不了送到庄子上或哪个寺庙里过一阵子,报个病故,换个身份接进来作个妾室,从此再不出门便是……”   她并未注意到孙儿目光越来越冷,只顾自己接着说:“但你是卫氏长孙,不可不娶妻生子……尽快将亲事定下,你们之间的事我便再也不多说一句,你意下如何?”   “我的心意早就禀明祖母,”卫珩道,“祖母怕是思虑过度才如此健忘。”   张老夫人道:“莫非你要为了她一辈子不娶?你想旁人怎么看你们兄妹?怎么看我们卫家?”   “这些事不用祖母操心,孙儿自有处置,”卫珩神色平静,“祖母只当孙儿当年中毒身亡,便不必费心了。”   张老夫人脸色一白,定定地看了孙儿一会儿,眼眶微微发红,眼中像是蒙了层白翳:“当年之事,我知道你对祖母有怨,但祖孙一场,难道非得如此剑拔弩张?我已老了,待你北伐归来,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卫珩态度恭谨,神色仍是那般淡漠:“祖母切莫作此伤怀语,祖母只要放宽心,必定可以长命百岁,但若总是多思多劳,怕是什么佛祖神仙都难救。”   说罢施了一礼:“祖母说了这么多话想必乏了,孙儿先告退。”   卫珩离去后,胡嬷嬷回到房中,给张老夫人捏肩捶腿。   张老夫人:“你方才仔细看那两人没有?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做了丑事出来?”   胡嬷嬷叹了口气:“老奴也拿不准,不过当初婴娘巴巴地赶到兖州去,恐怕不是做妹妹的心思……”   张老夫人横眉怒目:“那不知廉耻的东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胡嬷嬷忙从袖中取出药囊放在主人鼻端让她嗅闻:“娘子息怒,娘子息怒,老奴失言……方才娘子有没有提起婚事?小郎君怎么说?”   张老夫人撇撇嘴:“还能怎么说,他自然是不肯的。”   胡嬷嬷也叹了口气:“小郎君虽聪明绝顶,究竟还是太年轻,经事少,娘子莫要同他置气。过两日就是卫太后千秋,为今之计,只有与太后商议了。”   张老夫人皱眉:“家丑不可外扬,真不想同那人说这些事,如今也顾不得了。”   ……   转眼三日过去,卫太后千秋,卫家人一早便收拾停当入宫贺寿。   这回千秋并未如往年那样大操大办,一来北伐在即,朝野正是多事之秋。   二来入秋后,皇帝的头风宿疾发作,近来尤为严重,已因病罢朝数日,听说靠着五石散才能勉强成眠。   三来太子在父亲病中非但全无孝行,反而与宫娥彻夜宴饮玩乐,被言官参了一本,改立太子之事又甚嚣尘上。   卫婴怀疑太子会不会当真这么蠢,在这节骨眼上还不知夹着尾巴做人,叫人抓住把柄。或许只是皇帝受病痛影响,又动了废立的心思。   不管是真是假,东宫看样子真是要易主了。   若换作数月之前,她必定按捺不住,摩拳擦掌便要筹谋起来。   然而与长兄朝夕相对这数月,又经历了姑孰那场刺杀和交心,她高嫁的心思不知不觉淡了不少。   如今她已不必独自背负秘密了,她再也不必担惊受怕生怕身世被卫珩识破,也知道了卫珩会护着她。虽然前路依旧茫茫,但不必为了守住秘密急着定下亲事。   即便要嫁人,也等长兄北伐归来再作计较吧,卫婴自欺欺人地想,自己也知道这样不过是拖延时间。   她以为自己会因痛失太子妃之位而抱憾,临到头却发现并没有料想的那么遗憾。   她一边想着,一边悄悄拿眼角瞥卫珩。   不想长兄也在望她,两人目光一触,卫婴立刻红着脸躲开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去看他——这宫里的太监宫人可都是人精,若是叫人瞧出端倪,后果她简直不敢设想。   一行人到得灵曜宫,殿中已聚集了不少前来贺寿的宾客。   卫太后右手边坐着个明眸皓齿的红衣少女,与卫婴年岁相当,眉间一点朱砂痣更为其增色不少。   卫婴认出这是郗氏的女郎郗六娘。其父官居荆州刺史,其伯父郗迈是桓大司马最亲信的谋臣。   卫婴在姑孰时,她也在伯父府上小住,两人曾在大司马府的宴席上有过数面之缘。郗六娘比她长一岁,擅书画,才思敏捷,性情活泼,待人以诚。   两人曾对弈过一局,郗六娘不擅谋算,毫无意外地惨败,却只是爽朗地笑笑,干脆投子认输,可见胸襟开阔。   卫婴与她虽无深交,却对她有不错的印象。   待卫家人行过礼,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看卫珩,又看看郗六娘,笑着道:“珩郎,快过来,方才我还在同郗家六娘子说起你,原来你们在姑孰早就已经相识,正聊着,人就到了。”   她笑着对身旁女官使了个眼色:“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卫婴瞬间明白过来卫太后的意思,心口仿佛灌入一阵冷风,笑容也冻得僵在了嘴角。   她怎么那么迟钝,郗六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军府小住。   若她不是一心扑在长兄身上,便会猜到郗迈有撮合侄女与卫珩的意思。   太后今日这么说,自然也是赞成这桩婚事的。   即便没有郗迈这层关系,单凭她父亲官居要州刺史,这桩亲事便对长兄大有助益。   因太后这番话,郗六娘双颊浮起红晕,水眸中有羞涩,却没有慌张胆怯,一派坦荡。   门当户对的未婚男女,没什么需要掩藏伪装的,可以坦坦荡荡站在阳光下,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若她不曾与长兄有过这样的苟且不堪,她也会喜欢郗六娘这样的女郎做自己的阿嫂。   卫珩飞快地看了一眼妹妹,向郗六娘道:“请恕卫某健忘,不记得曾见过郗娘子。”   这样的话对风度翩翩、克己复礼的卫叔玉来说已十分失礼了。   这当然是为了与郗六娘撇清,好安她的心,可卫婴却丝毫不觉安慰。长兄越是如此,越发显出她的可悲来——只有见不得光的关系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甚至要踩着一个无辜怀春少女的脸面来维护。   郗六娘眼中流露出惊愕,难以掩饰心里失落,不过旋即她便大方地一笑:“卫参军身居要职、日理万机,不记得我也是常事。”   偏了偏头:“今日便当是我们初次相识,卫参军可别再忘了。”   卫婴心口像是被人捶了一下,一阵钝痛。她宁愿郗六娘不是那么坦荡可爱,要是她骄纵一些,刁蛮一些,恶毒一些,她还会好受一些。   长兄答了什么,太后又说了什么,其他人又说了什么凑趣的话,卫婴一概都听不清了,她只看见一张张笑脸,一张张嘴角上扬的嘴不断翕张,她便也跟着他们一起微笑。   坐了一会儿,卫太后道:“珩郎,郗娘子难得来这灵曜宫,不如你替我带她四处看看。”   卫珩道:“许久不曾来姑祖母的宝殿,竟有些不识路了,还请太后遣个宫人陪郗娘子一游。”   连着被拒绝两回,饶是郗六娘再豁达,也明白了卫珩的意思,笑着道:“怎么好麻烦卫参军,六娘自己四处走走便是了。”   太后纳罕又惋惜地看了卫珩一眼,无奈将场面圆了过去。   卫珩稍坐了一会儿便去含章殿觐见皇帝。   正式的宫宴在夜晚,众女眷聊了一会儿,便在灵曜宫用午膳。   用罢午膳,太后回寝殿小憩,还未躺下便有宫人来禀,道张老夫人求见。   卫太后皱眉,向女官抱怨:“这老妇越来越没规矩了。”   方才卫珩当着众人的面对她看重的女郎不假辞色,她已十分不悦,对张氏更是没有好脸色。   晾足了她半个时辰,方才叫宫人宣她入内。   张氏进了房中,先看了一眼旁边随侍的女官:“老妇可否与太后单独说几句话?”   卫太后越发不喜,不过见她脸色凝重,似乎当真出了什么大事,便屏退了女官宫人,方问:“到底有何事?”   张老夫人“扑通”跪倒在地:“求太后救救珩郎!” 第61章 悲剧   卫太后轻嗤了一声:“怎么, 又是府上哪位给我侄孙下毒了?”   张老夫人咬着牙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不管过多少年,只要卫太后一提这事,她便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她忍辱负重, 将兄妹的事说了一遍, 见卫太后蹙着眉沉吟不语, 又说:“那杨氏刚嫁进来时便不安分,生了女儿也不好好教养,刚送到府上时老妇便觉那孩子举止粗俗, 性情乖僻,替她延请名师好生教养这些年, 不想还是本性难移……”   卫太后面带讥嘲地看着她:“这么说当年的事, 是你做母亲的教养不当,还是卫湘本性难移?”   张老夫人仿佛被掴了一掌,面皮涨得通红, 讪讪道:“湘儿怎么一样, 她是年幼无知被诱骗了。”   卫太后扬了扬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眼下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那两个孩子果真如你所言?会不会弄错了?他们兄妹相依为命, 比一般兄妹亲密些也是有的。你也说那孩子赶去兖州是因为珩郎中毒, 情势危机。是不是你杯弓蛇影了?”   “就算赶去兖州是兄妹之情,珩郎痊愈后便该回建康,她却跟去了姑孰。老妇原也心存侥幸, 但前日问了珩儿,他就差明着承认了。老妇本想着若他愿意早日定下亲事, 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他竟要为了她不娶……”张老夫人道,“若非实在束手无策, 老妇也不敢来搅扰太后清静。”   卫太后若有所思:“今日对郗六娘不假辞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这是珩郎一人的意思,还是那孩子也有此意?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思?既发现苗头不对,你这做祖母的就没有劝诫于她么?”   张老夫人辩驳道:“不是老妇不想劝诫,太后不知,她是个有主张的,向来不将我这继祖母放在眼里。先前珍珠儿与王家五郎订了亲,她却与王五郎暗通款曲生生将好好的姻缘拆散了,听说玫儿与谢二郎议亲不成,也是她从中作梗……如今还要毁了珩儿,真真是家门不幸,引来这祸水……”   卫太后“啧”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埋怨:“我倒是听说王五郎钟情于婴娘在先,是你这继祖母偏心自己孙女,结果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老夫人叫她当面揭穿,一时说不出话来。   “成事不说,我也懒得追究,”卫太后接着说,“但如你所言,婴娘既知为自己筹谋婚事,不像是个糊涂孩子。”   “或许此一时彼一时,”张老夫人对这孙女满腹怨气,“彼时珩儿还在会稽未归家……”   “所以就算他们兄妹当真有事,也是珩郎这次回建康后的事……”卫太后目光炯炯地看着继嫂,“你来找我,是有何打算呢?”   张老夫人咬咬牙:“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那搅家精毁了珩儿。不止是珩儿,若东窗事发,卫氏的名声恐怕也毁于一旦,他日到了泉下,我无颜见卫家列祖列宗。”   卫太后嘴角挂着讽笑。   张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珩儿是卫氏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子弟,太后想来也不愿看着他重蹈长辈覆辙。”   卫太后叹了口气:“我自然不愿看他误入歧途,但这孩子从小有主意,不是以权势能压住的。他连你这亲外祖母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我这姑祖母。”   张老夫人听她直截了当道破,差点当场犯了心疾,定了定神道:“珩儿主意正,且又正在兴头上,此事不能从他这里入手,好在他过了年要回姑孰,开春后便要北伐,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老妇想请太后降下懿旨赐婚。”   卫太后不禁笑出声来:“你还想趁他不在时偷偷将婴娘嫁了?他是去北伐,不是与建康断了音信。且卫氏这样的门户,断断没有趁兄长不在将妹妹嫁出去的道理。若只是定亲,等他回来再操办昏礼,难保他会不会执意退婚,到时候倒是我落个两头不是人。”   张老夫人咬了下腮帮子:“寻常人家的婚事可以退,可若是嫁给陛下呢?这孙女虽不肖,姿容倒是一等一的,如今三夫人中贵人之位空缺,若是有太后做主,入宫便册封贵人,也不算辱没卫氏门楣。若是诞下一子半女,她后半生荣华便有靠了。”   饶是卫太后老谋深算,也叫她惊住了:“皇帝已届知天命之年,都能做婴娘的祖父了,身子还不好,亏你这做祖母的想得出来!不说婴娘肯不肯,珩儿回来发现妹妹入宫,岂会甘心?”   张老夫人:“老妇也是病急乱投医,没了主张。”   卫太后沉吟片刻:“让她入宫伺候皇帝是无稽之谈,不过倒是有另一桩婚事可以议一议……”   张老夫人立即道:“请太后指条明路。”   卫太后:“皇帝有改立太子的意思,不日当有分晓,我看二皇子持身清正,有人主之相,且他还未娶妻,品貌年齿都与婴娘相配,若结下这门亲事,对二皇子和卫氏都有利无弊。”   张老夫人也考虑过皇子,只是储君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她一来不想让卫氏太早搅合进去,二来也是私心里想将太子妃之位留给自家孙女。   眼下听太后这么说,看来是已得到风声,皇帝属意的是出身低微但令名宿著的二皇子。   卫家女能嫁给储君,将来便是皇后,这对卫氏自是有利无弊,可张老夫人有些不甘心,凭什么这狐媚因祸得福,将来还能母仪天下,永远踩在自家孙女头上?   卫太后知道她器量狭小,定然又是觊觎那太子妃之位,沉下脸来:“你若不乐意,那便罢了。要我下旨将如花似玉的小女郎嫁给皇帝是断断不可能的,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张老夫人此时也顾不得不甘了,慌忙道:“太后说的是,婴娘嫁给二皇子正是良缘,老妇只是担心她不识好歹,不肯就范,辜负太后一片苦心。”   卫太后微阖双目,拨了拨佛珠:“她若当真不识好歹,那只有帮她识好歹了。”   她睁开眼睛:“此事我已有数了,我会与她分说利害,你退下吧。”   张老夫人离去后,卫太后将亲信女官叫来,将事情说了一遍:“你怎么看?”   女官替她揉着头,斟酌着道:“张氏人品虽不堪,但有句话没说错,此事不管是谁起的头,那卫娘子是否情愿,都只能从她身上下手。依奴看,那小女郎不是个冥顽不灵的,想来听得进劝。”   “听得进还好,若当真冥顽不灵,就只能弃子了,”卫太后叹了口气:“你替我将她唤来吧。”   ……   午后无事,卫婴正与几个世家女郎一起在御苑中赏梅花,忽有宫人来请,道卫太后召她到跟前说话。   卫婴心中纳闷,与同伴道了失陪,跟着宫人去了卫太后的寝殿。   太后似乎小憩刚起,殿中寂静沉闷,宫人都垂手侍立,犹如石像,低垂的帘帷遮挡了日光,四处缭绕着降真和香炭的烟气,让人难辨晨昏。   卫婴不想殿中气氛如此沉肃,一颗心不禁吊到了嗓子眼,莫名胸闷气短起来。   她强自镇定,行至太后帷幄前,隔着绛红织金的纱帐与珠帘,隐隐绰绰看见太后端坐其中。   她正要行礼,帐后之人忽然沉声道:“跪下!”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立即跪下:“三娘拜见太后。”   “你可知错?”卫太后声音仍旧冷肃。   卫婴不由一阵头晕目眩,卫太后待她一向和颜悦色,在卫珩带她入宫觐见后,对她越发亲善。   眼下突然疾言厉色起来究竟为何?是听说了她的身世?还是有人探知她与长兄苟且之事,禀报给了太后?   无论是哪一桩,她都不能认。   她连忙俯身下拜,带着哭腔道:“三娘不知,请太后明示。”   卫太后沉默半晌,站起身,撩开珠帘,从帐中款款步出。   卫婴只能看见她的织锦裙摆和满绣珍珠宝石的凤头履。   卫太后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今日我听见从姑孰传回来一些风言风语……”   果然是她和长兄的事么?还是又有人编排了些什么别的谣言?卫婴心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只一味否认:“三娘在姑孰,除了赴大司马府与世族夫人女郎的宴席,便在别业中读书习业,或为太后、祖母与长兄诵经祈福,自问无有逾矩之处,还请太后明鉴。”   卫太后又沉吟了许久方才缓颊:“并非我不信你,只是空穴来风,总有个由来,无事便最好。起来吧。”   卫婴如蒙大赦,不过还是跪在地上:“三娘惶恐,虽不知传出何捕风捉影的流言污了太后圣听,但想是三娘修身不谨之故,三娘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一边就哭了出来,清圆泪珠顺着莹白如玉的脸庞滑落,便如莲瓣上的露珠,卫太后看了心中也不禁感慨一句“我见犹怜”。   卫太后亲自将她扶起,命宫人看坐,又赐她绢帕拭泪,安慰了她几句,便缓缓道:“你出身卫氏,偏偏幼时有那一段遭遇,十岁才回建康,又生得如此品貌,难免惹人嫉妒。屡次传出流言并非你之过,却有损卫氏与你己身之令誉。”   她叹了口气:“这便是身为女子的难处了。”   卫婴听她兜来绕去,话里有话,不敢轻易开口,只小心附和一两句。   卫太后绕了几圈,终于道:“今日那郗家六娘子,你以为做你阿嫂如何?”   卫婴未料她突然提起此事,竭力微笑佯装无事,心脏却似被利爪攫住:“郗家娘子才貌双全、落落大方、举止得宜,是阿兄良配,只是姻缘之事,终究还看阿兄自己的意思,三娘无由置喙。”   卫太后一笑:“珩郎极看重你这个妹妹,之前我问他婚姻,他说要选个合你心意的阿嫂。”   卫婴不信长兄会说这样的话,即便说了,也只是敷衍太后,可即便心里明白,心脏还是骤然缩紧,她竭力微笑,不让自己露出破绽:“阿兄想是说笑,姻缘是兄嫂之事,三娘无足轻重。”   卫太后展颜,拍拍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比你阿兄懂事。珩郎过年已二十有二了,似他这年纪的世家子,早都做了阿耶了,我这姑祖母看着也着急。长房就他一根独苗,还须早日成婚,诞育子嗣,你说呢?”   卫婴低首:“姑祖母说得是。”   卫太后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沉了沉:“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你该多劝着他些才好,不能由着他任性。”   卫婴笑得已有些勉强,生怕叫太后看出来,只低垂着头应是。   卫太后又说:“若我记得没错,你过年也十七了吧?珩郎可有替你物色如意郎君?”   卫婴道:“阿兄初入西府,又逢北伐,一直忙于政事,这些微末小事,待阿兄凯旋再提不迟。”   “这就是珩郎的不是了,”卫太后嗔怪道,“就算公务再重要,能越过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去?”   卫婴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正想着怎么开脱,便听太后笑着说:“我这里倒有一桩良缘……”   卫婴迟疑了一下,冒着得罪太后的危险大胆道:“多谢太后想着三娘,只是三娘失怙,婚姻大事当由祖母与长兄做主,三娘不敢僭越。”   卫太后一哂:“你呀,是叫那朱家女教得迂了。无论祖母还是长兄,始终都隔着一层,女子的终身,还是要自己做主把关才是。你先别推拒,且听我说说这桩良缘。”   她便将二皇子的情况说了一遍:“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生母出身低些,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不是我做祖母的偏心,姿容风仪与珩郎相较也不分伯仲。”   卫婴此时对二皇子的姿容风仪毫不关心,只盘算着怎么脱身。   没有长兄在场,她绝不能轻易承诺太后。   “事涉天家,三娘更不敢私自做主,”卫婴面露难色,“还请太后与祖母、长兄商议,三娘无有不从。”   太后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我今日同你交个底,陛下属意二皇子为储君,年后便要行废立之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机不可失。”   卫婴心脏怦怦直跳,要说全然不心动是假的,可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背着长兄答应下来。   太后收回手,笑道:“对了,你过来之前,我刚听女使说了桩骇人听闻的事,正说到一半,你也一同听个新鲜吧。”   卫婴只能说:“三娘愿闻其详。”   太后召来女使,那女使便绘声绘色说道:“奴婢道听途说,似乎是留在北边的哪个世家大族的旧事,说的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不知怎的大逆不道生出了悖逆人伦的心思,还背着父母偷偷有了苟且。当时自是绸缪款洽,海誓山盟,还约定一个终身不娶,一个终身不嫁,一辈子偷偷相守。”   太后好奇:“倒也是一对痴人,后来怎的?”   女使继续说:“这样的事哪有不败露的,东窗事发,长辈自是竭力规劝,要他们走回正道,两人起先拼死相抗,那兄长甚至放言要抛家舍业,宁可与妹妹隐姓埋名结庐山中。”   卫婴听到此处脸色已有些白了,勉强微笑着作出好奇的神色。   太后又问:“他们当真双双离家了?”   女使笑着摇了摇头:“两人尚未走到那一步,那兄长迫于父亲之压,终究是妥协了,娶了家中为他物色的贤妻。”   太后唏嘘了一回:“既然兄长娶了新妇,这妹妹想来也该省悟了?”   女使叹口气:“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妹妹执迷不悟,将父母替她物色的良缘硬是推了。不多时阿嫂过门,她却诊出了身孕,原来她与兄长苟且,早已珠胎暗结!”   卫婴听着,又心惊又有些糊涂,这真的只是他们编出来警示她的故事么?   女使接着说:“家丑不能外扬,那做父母的想让女儿悄悄服下落胎药,可偏偏她自小体虚,又因整日忧思亏了身子,怕是承受不住落胎药,父母只好将她送去山寺养到胎儿足月,将那孩子生了下来。”   顿了顿:“做父母的本来是要将那婴孩悄悄送给族人收养的,偏那做兄长的不知怎么得知此事,执意要将孩子抱回身边养大。做父母的见那婴孩灵秀可爱,又毕竟是自己的孙儿、外孙,也割舍不去,一家人便瞒着那正妻,只说是去别家赴宴时醉酒与舞姬生出的孩子,要在那正妻膝下充作嫡子。”   太后佯装纳罕:“那正妻想来也是世家大族之女,竟愿意将来路不明的孩子充作嫡子教养?”   “这也是有缘故的,”女使道,“原来那兄长虽娶了妻,心中究竟不甘,不愿与正妻同房,不惜服药,又谎称生病亏了根本不能人道,又跪求正妻认下唯一的子嗣,那正妻痴心一片,便将委屈忍了下来。   “直至五六年后,不知是那妻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打动了夫君,还是那兄长心下愧疚……总之一夜酒醉后两人同了房,那妻子有了身孕。   “这事众人都瞒着那山寺中的妹妹,却不知怎的终究传到了她耳朵里,那痴心女子听说阿嫂怀了身孕,得知兄长终于背叛自己,万念俱灰,竟然寻了短见。   “那妻子也得知了真相,知道自己含怨认下的孩子竟是夫君与妹妹悖伦生下的,夫君更是为了替妹妹‘守身’欺骗她,让她独守空房数年。她一气之下便离开夫家投奔弟弟,从此再也不曾与夫家往来。那做兄长的不知是愧还是悔,一年之后也郁郁而终。”   太后叹息:“一段孽缘,终究落得这个下场,害了三个人。”   又向女使道:“倒不如一开始便成全那对兄妹。”   女使:“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世家大族怎能担上这种名声。他们兄妹当真要在一起,除非其中一人放弃家世,抛却所有,不用说,自然是那女子抛却一切,还要承担大半骂名。”   卫婴整个人仿佛浸在冰水中,止不住打着寒颤,中衣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   “这些事,那孩子知道么?”她问那女使。   “那孩子出落得绝顶聪明、卓荦不群,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他。”女使答道。   太后笑了笑,拍了拍卫婴肩头:“一个不相干人家的故事罢了,这孩子怎的听得脸色都白了?二皇子的事,你回去想想,不必立刻答复我。不过你说得对,珩郎北伐在即,还是先别拿这些事干扰他的好,你说是不是?” 第62章 私会   整场宫宴, 卫婴都是恍恍惚惚、食不甘味,卫太后和那女使说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她心中一团乱麻,什么也不愿想,只想立即见到卫珩。   可偏偏不能, 宫宴男女不同席, 席散已是中宵。从宫里出来, 卫婴与二堂姊卫玫同乘一辆犊车回到府中,全程连长兄的影子都未见着。   沐浴洗漱毕,夜已深了, 做妹妹的没有深更半夜去长兄院子里的道理。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紧紧抱着衾被, 憋了半日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她不知是在哭自己被迫做选择, 还是在哭长兄的身世。   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卫婴心中蓦地一动,坐起身擦了擦眼泪, 轻声问:“青栀, 是你吗?”   来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熟悉修长的手指撩开帐幔:“是我。”   饶是卫婴已有猜测, 听见长兄微哑的嗓音还是心头一震, 急道:“阿兄怎么会在我房里?青栀呢?”   “她睡熟了。”卫珩轻描淡写。   卫婴紧张地向帐外望去,隔着云母屏风看见外头值夜的床榻上青栀的人影,不由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用气声道:“我没事,只是不喜欢宫宴上那些吃食, 阿兄赶紧回去吧!青栀要是醒了……”   “她今夜不会醒。”   卫婴一愕,旋即明白过来:“阿兄下了药?”   “放心,只是迷药, 对身体无害,”卫珩声音里有些酸意,“知道你心疼这婢子。”   话音甫落,他已解下外衣入了她帐中,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在怀中:“听说你宫宴上没吃什么,可是伤心了?是因为郗家女的事?不管桓戎和太后什么意思,我绝不会娶别人。”   卫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鼻根酸胀,不自觉地回抱他,似是想从他怀抱里汲取温暖,又似要将自己的体温给他:“我明白,我并未伤心,真的……”   话音未落,长兄冷不防舔了舔她眼角:“咸的,明明躲在被窝里哭,还骗阿兄。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   所以长兄是特地来安她的心的。   卫婴心如刀绞,几乎喘不过气来,差点就要将太后同她说的话和盘托出,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阿兄总要娶妇的,不是郗娘子也会是别人……”   卫珩将她的脸掰过来,重重地碾上去。   卫婴不是第一次与长兄苟且,但还是第一次在自己闺房中做这种事,何况一屏之隔便是熟睡的青栀,院里院外不知多少奴仆,万一被人撞破……   她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可一边紧张害怕,一边又抑制不住热血上涌、头晕目眩,忍不住与他越缠越紧,越吻越深,她渐渐地忘了今天听来的故事,忘了赐婚,心里被长兄塞满,容不下任何别的心思。   她将他推倒在枕上,吻得又凶又急,像个快要渴死的人。   卫珩感觉到她的异样,缱绻地安抚了她好一会儿,方才依依不舍地将唇舌抽离,用指腹拭她嘴角的晶莹,又用唇抿去她挂在眼睫上的泪滴:“怎么了?”   卫婴仍旧伏在他身上,嗅着他脖颈上熟悉的气息,闷闷地道:“我想你。”   “才几日,”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指尖一顿,“怎么又哭了?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卫婴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只是一想到阿兄过完年就要走,便想你想得难受。”   “傻孩子,”长兄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阿兄又不是回不来了。”   “我担心阿兄,上战场那么凶险,”卫婴道,“阿兄为何一定要去西府,去北伐?以阿兄的才学能为,明明不必领兵建功也能坐致公卿……”   “有军功才能服众,再说阿兄答应过要带你回洛阳看看。”卫珩道。   卫婴心一沉,聊到这些,长兄总是避重就轻。   卫珩将妹妹抱下来,侧身搂入怀中,借着帷幔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幽冷月光仔细打量她:“午后太后将你叫到她寝殿,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卫婴未曾料到他连这都知晓,心如电转:“太后问了问我在姑孰遇刺的事……”   她故意将头一扭:“她还问我你在姑孰可有与哪家女郎来往,可有心宜的女郎,要我劝你早日成婚。”   卫珩用唇贴了贴她小巧的耳珠:“难怪气得晚膳都不肯吃了。”   卫婴抬起眼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是,我就是吃味了。阿兄是觉着我无理取闹么?”   “当然不是,”卫珩敛起笑意,“是阿兄不好,才让你受了委屈。”   卫婴眼眶又酸胀起来,她强忍着泪:“那阿兄是要一辈子不娶妻,与我这样偷着苟且下去么?”   “你愿意么?”卫珩看着她的眼睛。   卫婴几乎要点头,可长兄却一笑:“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   卫婴移开视线:“阿兄就别哄我了,我又不是孩童,亲兄妹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婚。”   “我说过我有办法。”卫珩道。   平时说到这里卫婴就该打住了,可这回她却继续追问:“只要我是卫家女,阿兄就不可能娶我,你是想让我对外称病故,换个身份再娶我么?”   “你倒是连法子都替我想好了,换个身份嫁进来,然后一辈子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不见人?”卫珩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阿兄答应过你,你永远都是卫家女郎,便不会食言。”   卫婴一颗心沉了下去,亲兄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婚的,如果她仍旧做卫家女,那就只有他放弃卫氏子的身份了。   她抱住他的腰:“阿兄,我本来就是鸠占鹊巢,假死换个身份也不冤,比起百戏倡女已经好很多了……”   卫珩抬起她下颌:“你信不信阿兄?”   卫婴几乎不敢看他,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卫珩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那就别胡思乱想,安心在家等我回来,阿兄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卫婴不再多言,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饿不饿?”卫珩松开她,“我给你带了梅花糕和牛乳,起来趁热吃点,别饿着肚子睡觉。”   说罢翻身起床,拿了个食盒到她床边,取出一碟梅花形的米糕和一碗热牛乳。   卫婴没有半点胃口,但还是撑着起身,就着长兄的手吃了半块,又喝了两口牛乳便说饱了。   卫珩浣了手,回到帐中,用虎口掐了掐她的月要:“回建康才几日又瘦了,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   又上下查验了一番:“这里,还有这里,幸好没瘦。”   卫婴若是心情好时,免不得要含娇带嗔与他打闹几下,闹着闹着总是一样的收场,可她如今哪来心情与他说笑,只是褪下寝衣,将他的手覆到心口,:“阿兄可是想了?我们去浴堂吧,弄在床上明日叫婢女们看见不好遮掩。”   卫珩抽回手,将她衣襟掩好,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不早了,睡吧。”   卫婴抚到他月要间,被他扣住手腕:“宫里折腾了一日,你累了,快睡吧。阿兄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   “我知道,”卫婴搂着他,将脸贴在他脖颈上,“阿兄何时回去?”   “等你睡着我就走。”   “阿兄从会稽回来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来我房里了?”   卫珩轻抚她后背的手一顿:“那晚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   “我看阿兄就是故意的,”卫婴戳穿他,“你知道我醒了还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分明就是为了吓我。”   卫珩承认:“我不在建康,你就给自己寻好了人家,吓唬你是轻的。”   他的手缓缓上移,绕到她身前,虎口卡住她的脖颈,拇指指腹轻轻抚着她颈侧脉搏,凑近她耳边半开玩笑:“我还想掐死你。”   他贴得更近:“要是你执意要嫁别人,那时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   即便知道他只是说笑,卫婴还是有些不寒而栗:“现在呢?阿兄知道我的好,舍不得我了?”   卫珩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用指背一下下抚着她的脸颊。   自从两人说开,长兄一直都待她温柔至极,她几乎忘了先前与他相处时那心惊胆战的滋味。   此时又见到这久违的毒蛇般的盯视,一股寒意从心底渗了出来。   许久,长兄终于轻声道:“换作现在,只掐死你远远不够了。”   卫婴后背上沁出冷汗,不敢与他继续对视,慌忙扯开话题:“对了,院外有守夜的奴仆,院子里也有这么多人,阿兄是怎么掩人耳目进到我房里的?难道他们都被阿兄药倒了?”   卫珩道:“我自有办法。”   卫婴扭动着身子从他怀里挣出去:“什么都不告诉我。”   卫珩握住她的腰,将她摁进怀里,搂得更紧:“告诉你就是了,你别害怕。你的院子下有条密道,暗门在你的浴堂里。”   卫婴果然吓了一跳:“怎么会……那另一头通到哪里?”   “我书房。”   “是阿兄前几年修葺院子的时候叫人挖的?阿兄该不会那时就……”   卫珩用了点力捏捏她的脸:“把阿兄当什么人了。是原先就有的。”   卫婴忽然恍然大悟,这院子原本是姑母卫湘的住处,而卫珩如今的书房,是他们父亲成婚前就一直在用的。   大约也是借着修葺房舍的机会,着人挖了这条密道。   难怪卫府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兄妹还能弄出个孩子来。   难怪在这院子里有时半夜会听见“鬼哭”,想来是地下密道里的风声。   可她不能让长兄看出她已经知道此事,便佯装讶异:“为什么会有这条密道,是谁修建的?有何用处呢?”   卫珩声音里的笑意淡下来:“这处园宅本是东吴王侯的宅邸,也许是防着有战乱、祸事,以防万一用的,这样的密道也许不止一条。”   “阿兄是何时发现的?”   卫珩沉吟片刻:“前几年无意间发现的。”   卫婴骤然想起两年前岁除,长兄突然“旧疾发作”,还连夜请了荀九郎来,莫非就是那夜?   长兄那么聪明,一定对自己的身世早有怀疑,发现密道后或许就猜到了的父母悖伦的真相……   卫婴想象不出那时候他有多难受,心里一阵绞痛,不由将他抱紧,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岁除夜,抱紧那个独自承受真相的少年郎。   “怎么了?”长兄声音里带着笑。   “舍不得你走,”卫婴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听出自己声音有异,“既然有密道,阿兄每晚都来陪我好不好?明晚我叫青栀睡别的屋子。”   卫珩显然有些意外:“不怕被人发现?”   真被人发现说不定也是好事,卫婴心想,若真的闹出来,她就不必作选择,也不必受煎熬受折磨了。   “阿兄小心些就是了。”卫婴道。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有一年半载不在,真叫人发现了你怎么办?”   “真发现了阿兄就带我一起走吧。”   “别说傻话了,”卫珩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有机会就来看你。”   说着将她背后的衾被往上拉了拉:“现在快睡吧。”   “二十四那晚阿兄一定要来,我等你。”卫婴道。   那晚是长兄的生辰。   卫珩在妹妹额上吻了一下:“好。” 第63章 生辰   卫珩从来不喜欢过生辰。   幼时每逢生辰, 杨夫人会按例让庖厨送一些寿饼、花糕之类的吃食过来,他的乳母便会趁机念叨,他是外头舞姬生的,连庶子都算不上, 是杨夫人心善才将他收留下来, 还施舍了他一个卫氏嫡子长孙的立身。他若是有良知, 当一辈子感激嫡母,孝敬爱戴她。   他并不因此而对嫡母感恩戴德,只觉那些吃食难以下咽。食罢寿饼, 乳母便撺掇他去拜谢嫡母,说些好话讨嫡母的欢心, 他不情愿去, 乳母便连拉带拽地拖他去,一边抱怨他既不能讨好嫡母,连父亲也对他不闻不问、避而不见, 连累她在奴仆间也抬不起头来。   杨夫人多半不会见他, 嫡母院中的嬷嬷、婢女们便让他跪在阶下,跪足半个时辰才让回去。许多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 或者嬉笑着交头接耳, 或者指指戳戳,偶尔也会有露出怜悯之色的,那种目光尤其让他反胃。   有一回风太大, 他跪在冰凉的砖石上,冷风一吹, 刚吃下去的糕饼在腹中翻涌,没忍住全吐了出来,那些奴仆便偷偷讥笑他是个没福的。   六七岁上, 杨夫人带着贴身奴仆离开了卫家,他生辰的热闹也就此结束。   祖父母只叫家令按惯例送来生辰礼和寿饼,父亲照例在官署,即便是休沐日也见不到人。   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卫珩便叫家令将生辰礼和寿饼也停了。   他的出生对所有人都是耻辱和憾恨,何必多此一举。   卫珩从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期待自己生辰,以至于连着几日有些坐立难安。   不过他即将离开建康,再怎么渴望见到妹妹也须谨慎行事。   他用罢夕食便去了书房,屏退僮仆,等到夜深人静,方才提起琉璃风灯,打开书架后的暗门,穿过墙后的暗室,再打开另一道暗门,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   走到石阶底部,他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第三道门,正要走进地道,忽然在潮湿阴冷的气味之外嗅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紧接着温软的身子撞进他怀里。   少女踮起脚,急不可耐地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拽,湿润微凉的唇便迎凑上来。   卫珩将她含在口中,像贪婪的孩童摘得最甘甜的果子,来不及细细品尝,只想将她整个囫囵吞下。   寂静的地道中,两人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黏腻的声响被放得很大,甚至激起了回声,妹妹的脸越来越烫,一边喘息着,一边含糊地唤他“阿兄,阿兄”,一声急似一声,仿佛快要承受不住,却紧紧吸着缠着,绞着他的舌头不放。   他好不容易抽离,平复了一会儿剧烈的心跳,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湿漉漉水盈盈的双眸。   那双眼睛里的依恋让他差点忍不住又吻了上去,勉强克制住:“怎么等在这里?为何不在房中等我过来?来了多久了?”   “我想早点见到阿兄,”卫婴抱着他的月要,仰着头望着他,看不够似的,“才来了一会儿。”   卫珩摸了摸妹妹的后颈,触手一股凉意:“又骗我,地道里湿冷,对身子不好,去我书房吧。”   卫婴乖巧地点点头,松开他,从地上拿起风灯和食盒。   卫珩从她手上接了过去,笑道:“怎么,还怕阿兄饿着?”   “阿兄通宵达旦、案牍劳形,可不是怕你饿着。”   “有妹妹在,阿兄怎么会饿着。”   “阿兄又说这种话,好没正经……”妹妹小声咕哝,抬手摸了摸耳朵。   “你爱听我才说。”   “谁说我爱听了……”   “上回你亲口说的。”   “我可不曾说过,阿兄冤枉我。”   卫珩看了眼她饱满的双唇,笑着收回视线:“说过,只不是这张嘴。”   妹妹愣了一会儿方才想明白,气得跺脚:“卫珩!”   卫珩借着琉璃灯的光晕看着妹妹因为薄嗔而发红的双颊、格外明亮的眼睛,又忍不住想停下吻她。   他带她穿过暗室,妹妹踟蹰不前:“这里也有床榻,我们就在这里吧……”   卫珩打开门:“暗室里没窗,不透气,去书房。”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已将下人遣了出去,书房里不会有人来。”   深更半夜从地道里过来已是委屈她了,他怎么舍得让她躲在密室里。   妹妹显然松了一口气,乖乖跟着他到了书房。   他平日时常读书到深夜,书斋后部摆着十二牒屏风,后面是用来小憩的软榻。   妹妹在榻上坐了下来。   “没想到今夜你会过来,床褥未及换成新的,”卫珩坐在她身旁,揽她入怀,“你稍待片刻,我去取床褥来换。”   卫婴摇了摇头,歪倒下来,拉起衾被嗅了嗅,眉眼弯弯,眼眸中水光闪动:“我喜欢,有阿兄的味道。”   卫珩再也忍不住,扯开衾被,俯身噙住她的樱唇。   缠绵许久,妹妹因充血而殷红微肿的双唇,“呀”地轻呼一声,慌忙坐起身向屏风外走去,一边自言自语:“把正事忘了!”   卫珩跟着她出了屏风,看着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只莲纹青瓷碗,揭开盖子,一股鲜香立时飘散出来。   妹妹垂着头,懊恼地“哎”了一声:“果然不能吃了。”   卫珩一看,原来是一碗水引饼,只是面饼在汤里泡久了,汤汁几乎都吸干了。   卫婴拿起盖子便要扣上,他捉住她手腕,眸光闪动:“这是我的寿饼?”   卫婴点点头。   “是你亲手做的?”他喉咙里有些发堵,声音也哑了。   卫婴神情恹恹的:“明日早晨重新给阿兄做一碗吧……”   他的妹妹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第一次做寿饼便是这么个结果,不知多挫败,用力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卫珩亲了亲她的眼角:“这不是很好么?怎么不能吃了。”   他搂着她坐下来,拿起玉箸,搛了一条先送到她嘴边:“阿兄的寿饼,你先尝尝。”   卫婴咬了一小口,嫌弃道:“都糊成疙瘩了。”   卫珩一笑,将她咬剩下的送入自己口中:“明明很鲜美,阿兄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寿饼。”   妹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兄,真的不必勉强吃完……”   “没骗你。”卫珩说着,慢慢将一整碗寿饼吃完。   他当真没骗她,因为幼时生辰的记忆,他从来不喜欢食汤饼之类,可这一碗妹妹亲手做的寿饼,却是他从未尝过的人间至味。   妹妹不说话,只是托着腮,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有狐疑有纳罕,更多的是欢喜。   食罢寿饼,他烹了香茶,两人相对饮了两盏。   妹妹抚着茶碗,忽然问他:“阿兄,你叫人查过我身世,可曾查到我的生辰是哪天?”   卫珩心尖像是被掐了一下,默然摇了摇头。   “阿兄别难过,”她弯了弯眉眼,“那我可以挑个最喜欢的日子做自己的生辰。”   “你最喜欢哪一日?”   “当然是今日呀,”她的眼眸微微闪动,像是有星河流淌,“二十一年前的今日我有了阿兄,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在哪里,可是阿兄已经在等我了,只要一想到这个,便觉上苍待我不薄,我好欢喜……”   她没能把话说完,手中茶碗翻倒,茶水泼洒在几案上,可是谁也顾不得。   一吻毕,他将她抱到榻上,将她拥在怀中爱怜地抚摩着,帮她平静下来:“这几日天天去园子里看鱼,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妹妹转头望他,明眸中又蒙了层水雾,眼眶和鼻尖也泛起微红,越发惹人怜爱。   她忽然坐起来,足夸坐到他身上:“我为何看鱼,阿兄不知道么?明知我是舍不得你走,还来问我。”   “那不该看鱼,该来看我。”   她便捧着他的脸用力地看、狠狠地看,仿佛要将他刻进心里去。   他胸中的兽叫她看得蠢蠢欲动,几乎要挣脱重重锁链冲出来。   他必须拼尽全力勒住锁链,控制住它,不让它吓坏了妹妹。   就在他与兽搏斗时,妹妹的眼神柔软下来,千丝万缕地缠绕着他:“阿兄真好看。”   在他眼皮上亲一下:“眼睛好看。”   柔如樱瓣的唇滑到他鼻梁:“鼻子也好看。”   接着是嘴:“嘴唇好看。”   再到喉结蜻蜓点水般地一触:“这里也好看。”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她轻轻笑着回到他耳边,笑声像微风拂动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感受她湿润小巧的舌尖拨弄耳垂,轻轻啮咬,细细咂口允。   粘稠的蜜糖水灌满了他的耳朵,他的心脏陷在蜜糖里,几乎无法跳动。   她拉起他的手,有些生涩地一节一节抚摩着他的指骨:“阿兄的手生得真好看。”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他的手塞到衣裾下。   他的手指不由一蜷,原来她今夜有备而来。   她将他的手指展开,闭上眼睛,仰起白皙纤弱的秀颈,挂着泪滴的眼睫如蝶翼不住颤动,红唇翕张,用气声唤他:“阿兄,卫珩,阿兄……给我……”   卫珩再也忍不住,明明脸上还带着稚气,还能看出当年那瘦弱孩子的影子,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就长成了妖精?   她这副样子叫他害怕,他愿意被她敲骨吸髓,愿意被她扒皮抽骨,愿意被她吸走三魂七魄,可他害怕这些还不够,他害怕自己给的不够多,她还要去找别人。   那只凶兽仿佛找到了他的弱点,猛烈地撞击着牢笼,他知道一旦放它出来,它就会用爪子和利齿将妹妹撕碎,痛饮她的鲜血,啖食她的血肉……   她可以轻易摧毁他,可是偏又那么脆弱,稍一用力便会揉碎。   他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一回收歇后照着灯一查看,还是青红遍身,好不可怜。   “对不起,”他轻轻抚着交错的痕迹,又心疼,又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疼不疼?”   妹妹脸上还挂着泪,鼻尖还红着,却乖巧地摇着头,又爬了上来:“阿兄今日生辰,妹妹没有准备生辰礼,把我送给你好不好?”   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时,她差点已经得逞。   他心头一震,连忙将她抱离:“怎么突然如此?”   她的小手撑在他胸膛上,直勾勾地望着他:“没什么,就是想给你。”   她的目光仿佛无数柔韧的丝线穿过他的身体,穿透他的心脏。   他将她抱下来,裹进怀里:“到底怎么了?”   “阿兄不想要我了么?”她执拗地抬起月退缠他的腰。   卫珩锢住她的月要不让她乱动:“究竟出什么事了?”   妹妹吸了吸鼻子:“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你出事,再也回不来……”   “傻孩子,”他一下下地亲吻她的头发,“阿兄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就算断了手脚、没了眼睛耳朵舌头,变成恶鬼,也会爬回来继续纠缠你。   可是妹妹似乎并未被他的承诺安慰到,仍旧埋在他怀里啜泣,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   “你只安心等我回来娶你,”他抬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红红的泪眼,“无论如何,一定要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吃了断头面送哥上路 第64章 夫婿   卫珩未在建康过年。   生辰后两日, 桓大司上奏朝廷,请旨授卫珩为建武将军、兖州督护,领本部司马,受兖州刺史、都督青兖二州诸军事、桓戎三弟桓烈节度。   不日皇帝下旨授官, 卫珩领了旨, 去宫中谢恩, 翌日便整装前往兖州赴任。   卫婴将长兄送到白石渡,站在渡口看着他登船,一起送行的人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不能多说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个烟灰色的暗纹织锦绣囊:“里面是祇洹寺求的平安符, 阿兄带在身上, 图个安心。”   卫珩低头看了看上面同色丝线绣的双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声音似被江风吹得有些喑哑:“多谢妹妹。”   他登上船, 站在船头望着她:“水边风寒, 快回去吧。”   卫婴点点头:“阿兄也快进船舱吧,外面冷。”   “嗯。”卫珩嘴上答应着, 却始终伫立在船头, 江风吹得他氅衣猎猎作响。   船缓缓驶出渡口,卫婴忍不住往前追了两步,朝他喊道:“阿兄千万保重!”   她一张口, 寒风便灌进肺腑,声音出口就散在了涛声里。   卫婴依稀听见长兄的声音:“等我回来。”   她噙着泪点了点头。   望着帆影远去, 渐渐看不见了,极目只余白石累累、水天苍茫,她后知后觉感到江风刺骨, 不禁紧了紧狐裘。   “女郎,外头风寒,快回犊车上吧,”青栀劝慰道,“若是染了风寒,郎君也不能心安。”   卫婴点点头,转身上了犊车。   来时兄妹同车共乘,车上似乎还残余着一缕长兄的气息。   车轮辚辚,岸上光秃秃的柳树渐渐后退,远处晚烟如织,暝色似薄幕笼罩重山。   犊车驶入城门内,正是暮鼓敲响的时候,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道上行人纷纷往家赶,一切都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一个人。   卫婴靠在车壁上,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回到府中,青栀看出她哭过,安慰她:“郎君是去建功立业的,一定会风风光光回建康,女郎别难过。”   卫婴心里的事无法言说,只好点点头:“我只是没想到阿兄走得这么急,连年都不能在家中过。”   长兄不在,岁除夜过得按部就班、索然无味。   卫婴推说饮多了椒柏酒头晕,未与堂姊妹们一同守岁,早早歇下了,半夜便被庭中爆竹声吵醒,再不能入眠,躺到天亮便起来梳妆。   元日卫家的女眷照例要去宫中向太后、皇后请安拜年。   青栀替她用帕子包了冰,敷了许久的眼睛,又在她苍白脸颊上染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方才让脸色好看了些。   到得灵曜宫,拜见过太后,众人寒暄了几句,太后便遣走众人,单留下她一个,又屏退了宫人,和颜悦色地问了她几句近况,方才敛起笑意问道:“上回同你说的事,想得如何了?”   卫婴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她露出羞赧之色,低垂着秀颈,轻轻点了点头:“听凭太后做主。”   说出这句话好似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几乎脱力,同时又仿佛卸下一副重担,久违地感到轻松。   只是心里好像挖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卫太后顿时笑逐颜开,将手搭在她肩头:“好孩子,姑祖母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她又说了许多二皇子的好处,卫婴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只静静待她说完,方才跪下:“三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太后成全。”   卫太后语气和蔼,眼神却变得凌厉起来:“这孩子,快起来,有话同姑祖母说便是了,不必这么见外。”   卫婴仍旧跪在地上:“请太后恕三娘无礼,三娘恳请太后待北伐战局稍稳后再下懿旨。”   卫太后一笑,神色松弛下来:“你虑事周全,知道为兄长着想,我怎么会怪你。何况与皇子议婚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议定的。待天色暖和些,我先安排你们两个孩子见一面,我们卫家女郎没有盲婚哑嫁的道理。”   顿了顿,又是一笑:“待你见到二郎,便知姑祖母没有诓你。本想着今日让你们见一面,不过元日他随他阿耶在前朝接待来使和百官,实在抽不出空来。”   卫婴心知肚明,长兄还未出征,这时候安排她与二皇子相见,若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出手阻止这桩婚事便未必能成,太后老谋深算,怎会算不到?   她只是道:“三娘不急,听凭太后吩咐。”   卫太后又同她说了些家常,赏了她一些绮罗锦缎与金玉玩器,方才让她离开。   年后是各个世家大族宴请亲友、往来酬酢的时候。   卫婴与堂姊妹一起帮着祖母、叔母筹备宴席、款待宾客,隔三岔五还要去别家赴宴。   与长兄唯一的联系便是三五日一封的书信。   卫珩在兖州整军练兵,更是忙得宵衣旰食。先前他只是以参军之职去募兵征粮,如今却有了实打实的军职,充任桓戎亲弟所率东军的副将。   即便如此,他还是每日给她写信,攒了三五封再让人送到建康,这自然是为了不惹得旁人起疑。   书信并非总是很长,有时只是寥寥数行,也不涉什么私隐,只是身为兄长对家中幼妹的殷殷关切与叮嘱,天寒便提醒她添衣,天暖了叮咛她别急着减衣,字里行间流淌的都是脉脉情意。   那一笔一画都像钝刀割在卫婴心上,偏偏她还要佯装无事地回信。   这样挨过两个月,转眼已是三月。   二月末,卫珩奉命领兵开拔,赴济水保护粮道、督运粮草。   上巳太后在御苑流杯亭中设曲水流觞之宴,赴宴的不仅有各世家大族的郎君女郎,还有年轻皇子公主、宗室男女。   卫婴不禁有些佩服卫太后,如此安排,她混在全建康的贵女中,与二皇子在宴席上相见也不突兀。   流觞宴当日,她让青栀替她着意打扮了一番,新裁的轻红春衫勾勒出纤腰一抹,青丝堆云衬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款款走到水边,引来无数惊艳目光。   这才是她喜欢和熟悉的。   金尊玉贵、姿容出众的世家贵女,在日光下如明珠熠熠生辉,让众人赞叹、称羡,不久后,她还要成为太子妃,然后是皇后。   这才是她该走的路,而长兄应该成为卫氏数代以来最出类拔萃的子孙,位极人臣,在青史上留下光辉的名字。   他的名字不该被一段令人不齿的私情玷污。   那样的情愫,注定只能深埋地下。   如此对两人都好。   想到此处,卫婴只觉心中安定,仿佛汹涌奔腾的险流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去拜见太后,太后正与皇后和几个妃嫔在亭中说话。   卫珩初露锋芒,众妃嫔对她这妹妹亦是刮目相看,都不吝溢美之词。   其中便有二皇子的生母胡美人。   胡美人年届不惑,风韵犹存,可以想见盛年时的美貌。   不过以低微出身能二十年如一日宠冠后宫,凭借的自然不止是美貌。   她对卫婴的态度温和而得体,既不显得特别热切,又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胡美人同她说了几句话,便向随侍的宫人问道:“晏儿呢?怎的还没来?”   正说着,便听有人道:“二皇子来了。”   卫婴抬眼向亭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玉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缓步向亭中走来。   来人头戴黑纱笼冠,褒衣博带,面白如玉,修眉俊眼,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   太后并未撒谎,二皇子司晏果然生得肖似母亲,风流俊逸、姿容不俗,单论美貌或许不在长兄之下。   只是在卫婴看来,他生得过于女相,下颌缺少棱角,太过圆润,那双眼睛上挑太过,失之妩媚,鼻梁虽不低,鼻头太多肉,嘴也太小轮廓略显模糊。   往下看,脖颈稍粗,肩背不够宽阔挺拔,腰却过于粗壮……   卫婴在心里将他从头到脚挑剔了一边,方才蓦地醒悟过来,原来她不知不觉在将他与心底的影子比较。   那些不足,一言以蔽之,不过是不像卫珩罢了。   正思忖着,二皇子向亭中长辈行了礼。   胡美人道:“这是你卫家妹妹,你们两人还是头一回见,真是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   司晏笑着行礼:“见过妹妹。”   司氏与卫氏有亲,论起来司晏也的确能算她一表三千里的表兄。   可是不知为何,听见“妹妹”两字,她心头像是扎了一根刺,不由自主心生抵触。   她将心绪按捺下去,也盈盈下拜行礼:“三娘见过二皇子殿下。”   卫太后道:“开筵还有一会儿,晏儿何不带你卫家妹妹去园子里走走?”   司晏彬彬有礼地看向卫婴:“不知妹妹可愿意赏光?”   卫婴羞赧地垂下眼睫:“有劳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流杯亭,沿着蜿蜒的曲溪漫步。   司晏与她泛泛地闲聊,无非是平日做何消遣,读什么书,听说她会骑射,倒是惊诧了一下,旋即笑道:“妹妹既喜欢骑射,下回田猎可否邀你同去?”   卫婴自然说好。   不久开筵,两人回到亭中,流觞浮枣,联句赋诗,那羽觞似乎也愿意成人之美,先后有两只飘到司晏和卫婴面前,两人都是才思敏捷,作诗相和,援笔而成。   众人交口称赞,太后和胡美人相视而笑。   宴罢,太后将卫婴叫到宫中,私下问她:“如何,姑祖母不曾骗你吧?”   卫婴紧紧揪着绣蝴蝶的绢帕,露出羞涩的笑容:“二殿下仪表堂堂、才学兼人,姑祖母的眼光自是极好的。只不知二殿下是何心意……”   太后爽朗地笑起来:“晏儿能得如此佳妇,自然是千万个满意。”   卫婴抿了抿唇:“那便好……”   只要不同长兄比较,二皇子便无可挑剔。   如此便好。   ……   宫宴后,司晏策马扬鞭,匆匆赶回豫章王府。   到得偏殿前,便听见里面传来幽咽凄楚的箫声。   他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将马鞭向侍从一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问廊下侍立的女使:“秦娘子今夜用晚膳了吗?”   女使一脸惭愧和为难:“秦娘子说有些不适,只用了小半碗粳米粥……”   司晏没听她说完,便越过她走进殿中。   殿中之人大约听见了他的声音,箫声戛然而止。   司晏快步走进去,清丽纤柔的女子白着一张小脸,双眼通红,神色张皇,犹如一只惊兔。   他解下裘衣走过去将她搂住,爱怜道:“怎么不吃东西?可是生我气了?对不住,叫你受委屈了。”   秦采薇凄然一笑:“妾没什么委屈的,殿下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太后不会怪罪吧?”   司晏:“我早回来你都茶饭不思,我哪敢久留。”   “都是妾的不是,”秦采薇低声赔罪,“妾并不想让殿下烦心,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   司晏挑起她尖尖的下颌:“吃味了?”   她飞快了抹了一下眼睛,勉强笑道:“殿下今日可见到卫家三娘子了?卫娘子是否如传说般容色倾城,才思敏捷?”   司晏笑道:“还说不是吃味。无论容貌才情,她都远不如你,在我眼里你才是倾城倾国色。”   “殿下哄妾罢了,”秦采薇一边说一边向他倚去,“妾身份低位,不比卫娘子出身世族,王妃之位不是她也有别人,怎么都轮不到妾,妾又有什么资格吃味呢……”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便是那卫氏女再好,在我眼里也与槁木无异,”司晏一边屈指挑开女子颈后系带,一边道,“我如今不得已娶她,是为了你我的将来。我司晏此生只有你一个,绝不会碰那卫氏女。待我他日继位,羽翼丰满,便封你作皇后。”   “那卫家娘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司晏抓住她一只脚踝,轻车熟路地架上肩头:“她可怜与我何干,我有了你,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床帷落下,一帐春情。   “卫家女岂有你这般内秀……”司晏喘着粗气,“等我入了东宫,就给你个孩子……”   秦采薇抱着他娇声呖呖如莺啭:“殿下是我一个人的……”   “是你的,全是你的,”司晏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神色狠戾,“不给那卫家女,一滴不剩,全都给你!” 第65章 兵乱   上巳流觞宴后, 卫婴回到家中,当夜不知怎的便开始头晕发热,翌日请了御医来诊视,道是风邪入体, 服了几副药, 又将养了旬日方才痊愈。   病愈后, 她便继续随长兄替她请的两个女师上课。   两位女师一文一武,皆胸有丘壑,对北伐的战事多有留意, 上课之余常与卫婴探讨分析。   卫婴最关心的并非桓戎的主力军,而是长兄所在的东线。桓烈军二月从广陵进发, 至北兖州, 屯军高平逗留不进,卫珩身为其副将也不得北进,只能领所部沿济水巡防粮道。   每隔数日, 长兄便会遣人送信来向她报平安。只是前线距建康一千多里, 书信送到已是六七日后,若当真发生什么事, 她远在京城也是一无所知。   卫婴从来不信神佛, 自从长兄上了战场,却三天两头地往寺庙里跑,将建康城内外寺庙道观里的佛祖菩萨三清都拜了个遍, 课业之余便在房中抄写经文,不求卫珩建功立业, 只求他能平安归来。   倏忽又是两个多月过去,桓戎主力过石门,渡河至枋头, 兵锋甚盛,燕军不敢直撄其锋,转而向东线压进。桓烈庸懦,仍旧据城龟缩,卫珩开始崭露头角,自请率八百精锐渡过济水,击破燕军前哨。   长兄偉来正厘𝕄寄来的书信对此一句话带过,卫婴是等捷报传遍建康,才从旁人口中听说此战凶险,得知卫珩负了轻伤。   虽说是轻伤,卫婴还是担心得夜不能寐,起来一边落泪一边研墨铺纸给长兄写信,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最后只是抄了一夜的经。   旁人都不知卫珩这样的出身为何还要亲自领兵厮杀,她心里却是清楚的,他不但要建功立业,还要摒弃世家子的身份在军中立威,只有真刀真枪在阵中拼杀出来才能让将士心悦诚服。   她心如油煎,只能盼着战事早日结束。   到六月,北伐军主力围攻枋头,燕军绕到后方袭击石门,粮道陷入危机,双方在枋头僵持,卫珩所在的东线也开始吃紧。   北伐进入胶着,宫中的暗流也汹涌起来。   天气转暖,皇帝的病势不见好转,反而三天两日罢朝。朝堂上众臣为了储君之事争了大半年,到六月底终于见了分晓,皇帝终于下诏废太子,改立胡美人所出的二皇子为储。   二皇子非嫡非长,生母出身低微,能入主东宫,卫太后的支持功不可没。   卫婴每日焦急等候着高平来的书信,一边留意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对于立储之事都无暇关心。   二皇子立储的消息传到卫府时,卫婴正与几个堂姊妹一起陪祖母用朝食。   卫玫和卫珠上巳都去宫中赴了流觞宴,见到胡美人和二皇子待卫婴殷勤,却不知他们私下已经议定了婚事。   只有张老夫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着她。   卫婴明白祖母觉着她得着太子妃之位是捡了大便宜。   论起来也的确如此,以祖母的偏心,若非太后和张老夫人急着将她与长兄拆散,太子妃之位多半要留给自己亲孙女的。   用罢朝食,姊妹几个往外走,卫珠挽着二堂姊卫玫的手:“如今二皇子成了储君,有人怕是要为了这太子妃之位抢破头了。”   卫婴知道她在刺自己,自从王家婚事告吹,三叔母被送去佛寺,卫珠就莫名恨上了她。   卫玫自然不想被四堂妹当筏子用,只是笑笑不接话。   卫珠自顾自继续说:“外头都夸二皇子洁身自好,不过我倒是听姨母说,二皇子身边有个比他大两岁的美妾,是从小侍奉他的宫人,在他十四五岁时就收了房,两人情分非常,在王府同夫妻般相处,我看嫁进去也未必是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瞟卫婴:“这样的旧人打不得骂不得,横在夫妻之间,若识趣些还罢了,若是个不安分的,嫁进去可要受闲气的,换作我可忍不了。三姊姊你说是不是?”   卫婴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她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已经有十来日不曾收到长兄报平安的家信了,收到东线最新的战报也是已是四五日之前。   她随口附和:“是啊,四妹妹所言在理。”   卫珠顿觉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姊妹几个刚走出祖母的院子,迎面撞上一个人,却是二叔父卫远。   二叔父平日这时已经去了官署,此时无端出现在这里,又一脸焦急,卫婴耳边顿时“嗡”一声响,连礼节也顾不上了,拦住他的路:“二叔父可是有高平的消息?”   卫远一愕,旋即点点头:“是有高平的战报送抵京师,我正要去向你们祖母禀报,婴娘也一同来吧。”   卫婴听他语气,心不由往下沉,抿唇跟着他来到祖母房中。   张老夫人用罢朝食正准备小憩一会儿,见到儿子神色也是一惊:“出什么事了?”   卫远瞥了眼卫婴:“是高平来消息了。”   便将得到的战报快速说了一遍。   原来桓戎的中军与燕军主力在枋头僵持之时,伪燕老将率兵攻打东阿,驻守高平的东线主将桓烈不敢救援东阿,只是一味龟缩高平以图自保。   不久东阿失守,燕军自北面向高平压来。与此同时,伪燕僭主义子、年轻将领慕容铮率领一万多精兵,自卞城出发攻打高平,意欲断泗水与济水粮道。   桓烈本无将才,为人庸懦,只是靠着兄长桓戎才得了主将之位,得知大军压境,竟以“亲率精兵断后”为名,带着亲随和财货,连夜弃城而逃。   消息传到建康已是事发七日后,战报并未提及卫珩情况。   卫婴从二叔父那里得知消息,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到这时,她已有旬日不曾收到长兄寄来的家书,先前还能安慰自己,也许长兄军务繁忙,可得知高平危机后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城中将士得知主将弃城乱作一团,须昌守军闻讯亦弃城逃亡,一夜之间数州之兵群龙无首。   卫婴还未将二叔父的话听完,耳边便嗡嗡作响。   主将弃城,将士哗变,那长兄呢?   张老夫人也是脸色大变:“那珩儿呢?”   卫远摇了摇头:“还未有珩郎的消息,他先前统领所部在数十里外巡查粮道,得知消息说不定已带兵离开那是非地了。”   张老夫人眼中冒出泪花,自言自语道:“离开便好,离开便好……”   卫远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弃城而逃虽是主将所为,珩郎身为副将亦是难辞其咎,陛下与桓大司马不知如何追究,便是网开一面,也难免有损于我卫氏声誉,我早就劝过他三思而行,莫要贪功冒进,去蹚北伐的浑水……”   卫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血液冲上头顶,忍不住冷笑:“二叔父的意思是,阿兄在前线厮杀令我卫氏蒙羞,反而是镇日挥麈谈玄、附庸风雅、坐享其成之辈才光宗耀祖了?”   卫远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随即变作恼羞成怒:“好,好,我这二叔父百无一用,连小辈也可以对着我出言不逊了。果然是你阿兄教出来的好妹妹!”   话音未落,便听张老夫人对着她一声怒喝:“给我跪下!向你二叔父认错谢罪!”   卫婴用力咬了一下唇:“孙女并不以为自己有错。”   “当真无法无天,”张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眼里可还有长辈,有纲常?”   她狠狠地盯着孙女的脸,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的血肉刮下来:“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   卫婴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下子失了力气。   张老夫人虽可恶,但她这句话并未说错,长兄的确是因为她才会冒险去北伐的,否则以他的家世根本用不着去拼军功。   卫远看看两人,露出困惑之色。   张老夫人并未说下去,只向一旁胡嬷嬷道:“让她去祠堂跪着,没有我发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若换了从前,卫远碍于卫珩的面子,免不得打个圆场,不过如今卫珩自身难保,即便活着逃脱说不定也是戴罪之身,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便又咽了下去。   卫婴也不求饶,一言不发地跟着胡嬷嬷去了祠堂。   胡嬷嬷劝道:“老夫人心软,女郎说几句软话,讨个饶便是了。女郎一向机敏聪慧,怎么与长辈顶撞起来了呢?”   卫婴如何不知道服个软给张老夫人个台阶下,她便是看在卫太后、二皇子的面上也不会狠狠罚她。   可她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意,她听不得卫远这样的吸血虫说长兄半句不是,更不可能向他低首认错。   胡嬷嬷见她不吭声,叹了口气,给她拿了个软垫垫在膝下,又叫个婢女在旁守着,便离开了祠堂。   祠堂里一片昏暗,只有案上长明灯发着幽幽的光。   卫婴从前很怕进卫氏的祠堂,因为她是外头混进来的野孩子,没有卫家的血脉,生怕被卫家的祖先识破,降下惩罚。   可她现在不怕了,她挨个看着这一排排神主上的名字,在心里恳求卫家的列祖列宗能保佑卫珩平安归来。   她不是卫家血脉,可长兄千真万确是卫家的子孙。   她真希望卫珩如二叔父说的那样及时逃脱,她不在乎长兄是逃是败是降,只要他活着便好。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卫珩不会逃走,他一定会留在城中,甚至会将这次危机视作收拢兵力的机会。   然而即使能力挽狂澜稳住军心、收拢残兵,凭这些兵力他能抵挡燕军兵锋么?   距战报中的事已经过去六七日了,长兄此时……还活着么?   卫珩不想做卫氏子孙,因为他们兄妹违背伦理纲常有了私情,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么?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灭顶的江水,瞬间将她淹没。   恍惚间,那些长明灯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如果真是这样,就让他们罚她一人吧。只要卫珩能平安归来,就把她的命拿去吧。   卫婴跪在神主前一遍遍在心里虔心祈求,浑浑噩噩的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守着她的小婢女在一旁打起了盹。   不知是胡嬷嬷或别的什么人在张老夫人面前斡旋,还是张老夫人气消了想到她即将嫁入东宫,到黄昏时,胡嬷嬷打开了祠堂的门。   青栀、翠翘和靺鞨早上听见消息便守在祠堂门外,早已急得团团转,门一开便冲进来将她搀扶起来。   卫婴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站也站不起来,胡嬷嬷吩咐那看守的婢子睁只眼闭只眼,却没想到这三娘子如此实心眼,罚她跪当真就跪了一整日。   她赶忙着人叫了个健壮仆妇来,将卫婴背回了清圆阁。   回到房中,青栀替她撩起衣裳一看,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靺鞨二话不说便转身出了府,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请了宫中的御医来。   当夜罚跪的事便传到了灵曜宫,太后翌日便将张老夫人召进宫,让她顶着寒风在殿外站着等了一个时辰,又结结实实训斥了一通。   青栀他们觉着解气,可卫婴对这些全不在意,膝盖肿痛不能下地的时候,她便靠在床上将卫珩写给她的那些书信翻来覆去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四五日后,她的腿脚养得差不多时,高平的新消息终于到了。   当时卫珩正在济水沿岸巡查粮道,得知桓烈带着精兵弃城而逃时,他立刻赶回高平,沿路收拢高平与东阿逃出来的士兵,倍道赶回高平,赶在燕军前锋到来前关闭城门。   他与流民军首领徐峄配合,压住了高平的哗变,重新整军,力挽狂澜稳住了东线局势。   不过战报送出时,慕容铮一万精兵已兵临城下,而高平城中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三四千人。   几乎与战报同时抵达的还有卫珩的家书。   一看便是匆匆写就的,字迹有些潦草。   信笺上只有几个字:一切安好,等我回来。   卫婴捧着信看了半晌,半个月不通音信,她直到此时才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掐指一算,下章哥哥的天要塌了 第66章 喜事   收到长兄的家书,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可心头仍然压着块大石头。   慕容铮的大名连她都听说过,此人在伪燕是个传奇般的人物,奴隶出身, 却在军中迅速崭露头角, 被伪主收为义子, 封王拜将,打了好几场大胜仗,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卫珩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虽有坚城可守,却被桓烈那废物拖累, 收拢的那些散兵顶了天也只有一两千, 加上他麾下的部曲亲兵、收编的徐峄所部流民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千来人。   最怕的是经历过主将弃城、将士哗变,难免军心动摇。   她越想越担心, 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期盼着前线有好消息传来。   ……   高平城外,黑甲赤旗、人马俱装的鲜卑大军犹如一片黑云向城下压来。   当先一骑与周围重甲俱装的重骑兵却是大相径庭。那人骑一匹轻装黑色战马, 没穿重甲, 甚至未戴兜鍪、面帘,只一身轻便的银色西域锁子甲贴合着颀长劲瘦的身躯,远看犹如一条银蛇。   因为有一半西胡血脉, 他面容白皙,鼻梁高挺, 双目在烈日下微微觑着,越发显得狭长。   此人便是鲜卑将领慕容铮,原名“叱兰”, 在鲜卑语中是蛇的意思,因为他幼时是在蛇窝里被人捡到的,手里还抓着条刚破壳的小蛇,于是得了这么个名字。虽然国主收他为义子后替他改名慕容铮,他还是喜欢旧名。   他仰首望着城墙上着甲的晋军将领,脸上带着笑,嘴角有隐隐的笑窝,显得有几分稚气,可熟悉他的人只要一看他这副神情,便知他的不耐已到了极点。   九日前他带了一万精兵前来,未到城下便听说主将弃城,城中只剩下从未上过战场的世家公子副将,外加一个流民帅,他以为攻下高平有如探囊取物,却不想连攻九日未能攻下,前日还被晋军半夜袭营,烧了粮草辎重数百车。   晋军坚壁清野,他不能因粮于敌,须得速战速决。   慕容铮看了眼城头从头到脚用甲胄包得严严实实的晋将,对这养尊处优的世家小白脸很是不屑。   前几日他缩在城中连面都没露过,今日总算敢上城墙了,却还是从头包到脚,穿着重铠连走路都笨拙费力,倒是与他料想的一模一样——一个纸上谈兵、不堪大用的世家子。   流民帅徐峄倒是不可小觑,守城有章法,无论他们怎么挑衅都坚守不出,让他们连攻数日无果。昨夜在他眼皮子底下带兵袭营还全身而退,固然有他轻敌的缘故,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不过他的耐心已然告罄,不想再与那流民帅虚与委蛇了,今日日落前,他必须一举攻下高平。   将士已开始骂阵,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他也来了兴致,扬声道:“卫家小儿,听说你妹妹是江南第一美人,待我踏平建康,便将你妹妹抢回去,夜夜睡她十八回!”   他的声音高亢,穿云裂石,隔着百步传到城楼上。   城楼上的守将显然听见了,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从士卒手里接过弓弩向着他射来。   一看他那姿势,慕容铮连躲都懒得躲,坐在马上任由他射,那支箭矢果然不知偏到了哪里。   燕军笑得前仰后合,慕容铮越发肯定了,这些世家子果然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卫家小儿,是没断奶吗?不如换你老祖母来!”   将士们笑得更欢。   慕容铮懒得继续逗耍,沉下脸来,下令步卒三千为前部,强攻高平城东门,亲自率中军继后。   城上守军箭石齐发,燕军前仆后继,如黑潮向城下涌去。   待他们到得城门口时,城门忽然大开,徐峄带着一支伏兵杀出,如一柄利刃直插燕军前部。   接连九日守军都躲在城中不出,这一手出乎燕军意料,前部顿时阵脚大乱。   慕容铮随机应变,立即令骑兵上前截杀,守军并不恋战,掩杀一番便见机退回城内,紧闭城门。   燕军架起云梯强攻,守军箭矢如雨。一直攻到日落,双方各有伤亡,城下尸体成堆,燕军却始终不曾讨到便宜,眼看这一日又要过去,攻城的将士已疲惫不堪。   慕容铮虽心有不甘,还是决定鸣金收兵。   正要下令,忽有士卒飞马来报:“将军,卞城失守了!”   慕容铮心头一凛,卞城是他大本营,武库粮仓辎重都在城中。   “是谁?”他厉声问道。   晋军主力自顾不暇,东线又大乱,谁能分兵去偷袭卞城?   “是卫叔玉,卫叔玉带着八百精骑,一举攻下了卞城……”   慕容铮闻言大愕,向城墙上望去,只见那“卫家小儿”仍是一副弱不胜甲的模样,心下了然,自嘲地一笑:“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   他当即明白过来,那日徐峄带兵夜袭其实是障眼法,趁乱掩护卫珩那支精骑从西门绕过燕军,往卞城奔袭。   夜行昼歇,两夜刚好可至卞城。   他万万没想到那世家子有此胆气,只有四千守军还敢分出八百精兵去断他后路。   他下令收兵,细细问那传讯的士卒,得知卫珩夺下卞城后,立即下令封锁四门,接管武库、粮仓和马厩,收编城中降卒、修补城门加固城垛,简直像个行伍出身的老手。   “将军,卞城失守,我们怎么办?”亲兵如丧考妣,“是继续攻高平,还是回救卞城?”   继续攻高平,通往卞城的后路已断绝,粮草不继,城中有徐峄镇守,今日猛攻不下,待将士得知卞城失守,只会军心动摇,更难攻下。   而回救卞城,便有被晋军前后夹击的危险。   他思忖片刻,果断道:“北撤。”   虽然心有不甘,但撤退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是败给了自己的倨傲轻敌,败得不冤。   慕容铮拨过马头,回身望着夕阳下高耸的城墙,城墙上那赝品还在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他不觉挑唇一笑。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亲自会一会那卫家子。   ……   卫婴又焦急等待数日,最新的战报终于传到建康。   长兄不但以区区四千兵力守住了高平,还兵行险招夺取慕容铮屯兵的卞城,打下这次北伐中最漂亮的一场仗。   皇帝当即下旨擢卫珩为兖州刺史,都督青兖二州诸军事,拜平北将军。   高平一战后不出月余,主力军在枋头失利,桓戎与燕军议和,下令回撤。   这场持续半年无功而返的北伐终于要结束了。   战事到了收尾的时候,太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恰逢中秋,卫家诸女眷入宫拜见太后,卫太后便与张老夫人议定了,择吉日颁下懿旨为太子与卫婴赐婚。   懿旨送到卫府,一切尘埃落定。   卫婴从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蒙在鼓里。   得知女郎要做太子妃,青栀与有荣焉、喜不自胜,走路都带风。   翠翘虽也笑,却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看着心事重重。   靺鞨小孩子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急得团团转。   卫婴看在眼里,将翠翘和靺鞨叫到房中,拿出一封书信:“你们有法子尽快送信到阿兄那里吧?”   两人讶然,心虚地对视一眼。   卫婴笑道:“我知道你们是阿兄放在我身边的人,不必装了。”   翠翘垂着头:“女郎恕罪……”   靺鞨索性直言:“女郎不能嫁给太子!”   卫婴莞尔:“太后亲自下的懿旨,宣旨的时候你们也在,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难道要我抗旨?”   翠翘小心翼翼地问:“女郎可是被迫的?说不定可以找郎君商量……”   靺鞨也用力点头:“对对,郎君一定有办法,女郎给郎君送信,是不是找郎君想办法?”   卫婴摇了摇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做太子妃。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谁会放着皇后不做呢?”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卫婴道:“你们替我尽快把这封信送出去就是了,赶在赐婚的消息传过去之前。”   虽然写下这封短笺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可她还是不愿让长兄从别人那里听见这个消息。   ……   卞城军营。   荀九郎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进主帐,卫珩正靠在榻上,手中握着卷书,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荀九郎连忙叫他别动:“你的伤还未好全,多躺着静养。”   一边说一边将药汤放到他手边的小案上。   “有劳处默,”卫珩道,“不过一点小伤,早就愈合了。”   荀处默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就没见过哪个世家子弟似你这般不惜命的。”   想到一个月前的凶险,他至今心有余悸。   那天卫珩提出请他穿上铠甲在城头上假扮他,自己带八百精兵绕到敌后攻取卞城,他只觉他异想天开,慌忙劝阻,可他却铁了心要冒险。   城倒是攻下了,可他自己在登城时中了一箭,若非偏了一点没射中要害,恐怕当场就要毙命。   等他从高平赶到卞城已是两日后,军医已经挖出箭头处理好了伤口,他找沉鳞一问,才知道攻城时卫叔玉身先士卒,竟亲自带着士卒攀云梯登上城墙,取得先登之功,身中一箭后还折断箭杆杀了十几个敌兵。   他荀氏也是世代出将入相的,族中也有叔伯兄弟领兵上战场,就没听说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卫珩面白如纸,满额冷汗,却还对着他笑:“以寡敌众,若我躲在后面,将士怎肯卖命?”   荀九郎看着安安静静喝药的好友,越想越后怕,连连摇头:“我真是不懂叔玉你,守住高平已是大功一件,何苦冒险来夺卞城。”   卫珩放下药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只守住高平还不够。放心,我心里有底。”   荀九郎无可奈何:“这几日便要班师回朝,你快趁着还未上路多休养吧。”   正说着,帐外响起沉鳞的声音:“郎君,建康有书信来。”   卫珩刚准备躺下,闻言立即又坐起身,双眼倏然亮起:“可有家里来的信?送进来吧。”   沉鳞将厚厚一叠书信奉上,最上面的一封照例是女郎的家书。   卫珩向荀九郎道了声抱歉,便拆开信封,展开信笺,那娟秀的字迹一映入眼中,眉目便如水一般柔和下来。   荀处默知道好友只有收到妹妹家书时才会流露出这样的柔情,问道:“可是阿婴妹妹的信?妹妹近来可好?大半年未见,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话未说完,好友忽然变了脸色。   原本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了,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眼中的柔情也荡然无存,仿佛两口干涸的枯井。   荀九郎心头一跳:“阿婴妹妹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卫珩仿若未闻,只是一动不动,垂着眼眸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笺,仿佛要将它盯出两个窟窿来。   他面色煞白,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被抽去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荀九郎有些害怕起来:“叔玉?你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好友的嘴角慢慢挑起,可配上惨白的脸色和黑沉的眼眸,这笑容说不出的瘆人,让他从心底渗出寒意。   “是喜事。”卫珩一字一顿地说。   信笺飘落下来。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殷红从指缝里渗出来,点点滴落在雪白的信笺上。 第67章 对峙   太子娶妃有许多繁文缛节, 六礼都要占卜择期,行罢纳吉礼已近十月末。   十月初,桓戎亲率的中军在枋头与燕军交战,大败, 只能绕道东线, 经兖州撤回姑孰。   这次北伐以失败告终, 持续大半年的战事结束,卫珩也要回建康了。   自从得知消息,卫婴便开始寝食难安。   送出那封信之后, 长兄再未写过家书给她,她无从推断他的态度。   他是打算就此与她决裂, 不要这个妹妹了, 还是打算回来报复她?   这些天她时常做噩梦,有时梦见他死在战场上,变成鬼回来找她, 有时又梦见他活着回来, 掐着她的脖颈说要勒死她。   有时半夜惊醒,她会忍不住萌生逃跑的念头, 但天一亮又冷静下来。   无论多害怕,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卫珩回京这一日,几个堂兄弟姊妹商量着要出城去渡口相迎。张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渡口人多,婴娘已定了亲, 就别去抛头露面了。”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他们兄妹先前的亲近,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与卫婴关系好些的,便暗暗觉着祖母未免不近人情。   卫婴却心知肚明,张老夫人多半是担心卫珩见了她,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她顺水推舟地道“是”,便回了自己的清圆阁。   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个时辰书,青栀兴奋地跑进来:“女郎女郎!郎君回来了!”   卫婴一惊:“怎的这么早?”   长兄如今是掌管两州兵事的将军,回到京城先要入宫觐见皇帝。他要将带回的兵马安顿在城外营寨,再入宫觐见,回府怎么也要黄昏了。   小婢女想不了那么多,高兴道:“郎君一进城就径直回府,一定是在渡口没见着女郎,急着来看你呢!”   话音未落,便听门口珠帘“哗啦”被人掀开。   主仆两人都是一惊。   卫婴抬起头,冷不防对上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   霎时间,她将什么都忘了,只是怔怔地望着日思夜想的长兄。   时隔大半年再见,他与记忆中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更显得肩宽腰窄,那层温润的外壳仿佛被磨去了,整个人像是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名剑,锋芒毕露,冷冽逼人。   可这千真万确是卫珩,是她的长兄。   她的长兄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阿兄”,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人径直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手腕。   青栀大惊:“郎……郎君……”   卫珩仿佛看不见她,冰冷的手指紧紧箍住妹妹的手腕。   卫婴只好飞快地对青栀道:“你先出去!”   青栀察觉到不对,迟疑地看看变了个人似的郎君,又看看噙着泪的卫婴:“女郎……”   “先出去吧,我没事。”   青栀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外头有奴仆伸长了脖子张望,她连忙将门阂上,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都闲得慌?”   一门之隔,卫婴感觉到长兄的手在颤抖,手指越勒越紧,仿佛要嵌进她血肉中去。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往外拽。   卫婴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禁惊慌失措:“阿兄,你要拉我去哪里?”   “跟我去宫里。”长兄的声音也比以前沉了,带着些许喑哑。   “去宫里做什么?”卫婴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心脏乱跳。   不出所料,长兄道:“退婚。”   卫婴慌乱中抓住帷幔:“我不去!”   “由不得你。”卫珩冷声道。   “不行!”卫婴身子往下,紧紧抓着帷幔不放,“你疯了么?六礼都走了一半了,这时候抗旨退婚不是给他们递把柄么?你拼死夺来的兵权,是要平白交出去?”   “这些不用你管,”卫珩面无表情,“把婚退了。”   “卫珩!”卫婴拼命抵抗,“你别逼我!”   “我逼你?”卫珩轻笑了一声,“是我逼你还是有人趁我不在逼你?”   一边说一边继续将她往外拽,帷幔经受不住拉扯,“刺啦”一声扯裂了。   卫婴情急之下发出一声痛嘶:“好疼……”   卫珩的手不自觉地一松,她趁机将他的手用力甩开,往后退了几步。   “赐婚的事没人逼我,”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是我自己想嫁给太子,我已经在信里告诉过你了!”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真的,”卫婴道,“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做太子妃,阿兄难道还不知道我?我贪权慕势,就想往上爬,有母仪天下的机会怎么会放过?”   “是不是太后生辰那日同你说了什么?”   “没错,太后是说她有意扶持二皇子,要在卫氏女中选一人做太子妃,她最看重你,所以属意于我,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若当真如此,她不会越过我私下去问你。”   卫婴知道骗不过他,便承认道:“是,太后知道了我们兄妹苟且,所以瞒着你同我商量,那又如何?她并未逼迫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不信,”卫珩两眼通红,“生辰那夜你分明……”   卫婴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冷声打断他:“我已经答应了太后要嫁给二皇子,那夜不过是哄哄你,在你出征前稳住你罢了,你可是我的倚仗。阿兄莫非忘了我的出身?我最会做戏,若是你想看,我现在也能做一出给你。”   卫珩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声音干涩:“那夜你说要把自己给我。”   卫婴轻嗤了一声:“那不过是看你蒙在鼓里有些可怜,想补偿你罢了。我也是看准了你不会答应,就算真给你,给了也就给了。到与太子圆房时,我自会想办法假装完璧之身蒙混过去。”   卫婴一看他的眼神便知他不信她的话,却被她伤到了。   “阿兄不会当真以为我对你有多少真情吧?”她笑得明媚又残忍,“我将你当兄长,小心翼翼地讨好你,你却觊觎我的身子,假借中药诱.奸我,骗了一次又一次。”   她看着卫珩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不禁有些晕眩,勉强继续说下去:“是,我也从你身上得了趣,你生得那么俊美高大健硕,人皆有好色之心,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要是家世高贵、姿容俊美、宠我爱我的男子,我都喜欢。王诚可以,谢旭也可以,太子更可以。只是同阿兄偷欢,多了一重兄妹悖伦的刺激。”   她莞尔一笑:“阿兄也不过是贪图我美色罢了,是穿过地道撞见我沐浴惦记上了?这也怪不得你,阿兄也是男子。只是大可不必将禽兽不如的淫行装成深情,骗骗别人就罢了,别将自己也骗了。”   “你与我并无血脉亲缘。”卫珩道。   “所以阿兄是在威胁我么?”卫婴扬起下巴,“你恨我,想毁了我,大可以去向皇帝、太后、太子拆穿我的身世,我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卫珩眼睛微微觑了觑,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抿了抿薄唇:“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告诉你,我们并非血亲,我可以娶你。”   卫婴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就算不是血亲也做了这么多年兄妹,你要别人怎么看我?再说你要娶我,无非两条路,我不做卫家女,或者你不做卫家子……”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卫家女,”卫珩打断她,“你若在意旁人眼光,我带你离开建康,我们可以去兖州,也可以去洛阳。”   “所以你去北伐,去挣军功,就是为了离开卫家,”卫婴弯起嘴角,“卫珩,你真不愧是世家子,所以才会那么天真。若是你没了如今的身份,我凭什么跟着你?我要想嫁这样的人,大可以去嫁个流民帅,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你?”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没了卫家子的身份,对我来说就什么都不是。我讨好你、逢迎你,对你有那一星半点的情意,皆因你是世家子弟。”   “我不做卫家子,也不会委屈你跟个不名一文之人,”卫珩沉默片刻,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若你当真想做皇后……”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骨髓差点冻成了冰,连忙打断他大逆不道的疯话:“我不爱你,不想嫁给你,你非要装作听不见吗?”   卫珩道:“你我之间的事先不论,司晏并非良配,先将亲事退了。”   卫婴一哂:“为何要退?太子姿容俊伟、文武双全,上巳流觞宴上我们一见如故,阿兄想必已经着人打听过了。”   见卫珩似乎想要说什么,她抢先道:“我知道他有个宠爱的房中人,那又如何?我有显贵的家世,有你这样的长兄,嫁过去便是太子正妃,将来是皇后。”   顿了顿:“莫非你担心我不得夫君欢心?阿兄怕是多虑了,太子也是男子。我心不甘情不愿,都把亲兄长迷得神魂颠倒,何况是我心悦的夫君呢?阿兄在床榻上费心教了我那么多,我自会对着夫君学以致用的。”   卫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珠看不见瞳仁,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深洞。   卫婴几乎忍不住别过头去,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缓缓将衣裳褪下,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和莹白如玉的肩头:“阿兄若是不甘心,舍不得我这副身子……”   她走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颈侧,带着他缓缓往下移:“我出嫁前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有地道很方便。只要你替我保守身世的秘密,让我继续做卫氏女,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得不到总是容易惦记,当真得手了说不定不出几日便腻味了。阿兄早晚会知道,这副皮囊只是美些,与别的女子并无不同。”   卫珩往下瞥了眼覆在他手背上,缓缓揉动的纤柔小手,眼里终于有了些情绪,是讥嘲:“若我一直不腻味呢?”   “那我便称病,将婚期往后拖一拖,等阿兄腻味了再嫁人好不好?”卫婴用另一条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就算嫁了人,也有归宁省亲的时候,背着人偷欢不是更有意思?何必非要弄得鱼死网破呢……”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唇贴近,时隔近一年,熟悉的气息又纠缠在了一起。   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渐渐融化在他灼烫的呼吸里。   即便下定决心,狠话说尽,她还是难以自抑地渴望他,明知是饮鸩止渴,她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长兄垂眸冷眼看着她,就在唇瓣快要相触的刹那,他猛地推开了她。   卫婴跌坐在榻上。   长兄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移动到胸前大片白皙莹润的肌肤上,胸膛急促地起伏。   他背光站着,卫婴看不见他的神色,他的身影像山一样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压下来,无情地将她碾碎,或者干脆将她掐死。   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卫婴,我再问一遍,你当真要嫁?”   卫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是,我心意已决,这太子妃我非做不可。”   良久,那山岳般的身影点了一下头:“好,如你所愿。”   他说着便踏过满地的碎琉璃向外走去。   卫婴叫住他:“阿兄……”   男人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   “我方才说的话还作数,”卫婴止不住浑身颤抖,“你若是想要我,随时可以来找我,男欢女爱罢了,不值当为此自苦。”   “不必了,”卫珩声音平静,“我在建康待不了几日便要去姑孰,然后回北兖州。那里的防务还要我去接手。”   “阿兄何时再回来?”卫婴问,“我成婚那日,还望阿兄顾全卫氏与皇家的体面……”   若是亲妹妹出嫁他却不出现,难免会引起皇帝和桓戎的忌惮,他如今树大招风,不知多少人要寻他的错处,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放心,”卫珩转过身,嘴角慢慢弯起,“妹妹出阁,我这兄长自要回来送嫁。”   他的双眼漆黑,远看像被挖空了一般:“总不能让旁人背你上车。”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扇被推开,又阂上。   珠帘晃动,发出如雨般的“哗啦”声,过了会儿也消失了。   不多时,青栀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震惊又困惑地看着屋中的狼藉,还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地上碎琉璃发怔,好像丢了魂似的女郎,小心翼翼地问:“女郎,这是怎么了?是和郎君吵架了么?兄妹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   卫婴抬起头,低低地说了声“不是吵架”,便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妹妹怕哥哥到时候狠不下心,再往他心里插几刀 第68章 送嫁   卫婴屏退婢女, 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又睡到黄昏,醒来头昏脑胀、双眼红肿,用帕子裹了冰敷了半晌方才好些。   长兄去宫中觐见, 天黑还未回来, 想是皇帝或太后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是好事, 意味着长兄在宫里并未因她的婚事顶撞太后或皇帝,也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的那些话卫珩未必真信,但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 易地而处连她都受不了,遑论卫珩这样金尊玉贵的门阀子弟了。   她最知道怎么往他心上捅刀子, 因为把他扎得千疮百孔的时候, 她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捣烂了。   未见面时总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直到今日见了面,亲手斩断了, 才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她几乎感觉不到痛, 只有疲惫麻木和空茫,胸腔里好像有个洞, 冷风不住地往里灌, 身体仿佛再也暖不起来。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轻松。   再也不会有巨石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到了这个地步长兄也没有揭穿她,以后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她也不必担心卫珩一时情热为她抛弃一切, 历经坎坷磨难,最后情意消磨殆尽。她知道长兄不会埋怨她, 但是她在卫珩面前不堪一击,一个后悔的眼神、一声无奈的叹息就足以摧毁她。   他说一辈子短短数十年,可是数十年太长了, 足够发生太多事、遭遇太多磨难。长兄的出身虽隐晦,可他自小到大都是门阀子弟,不知道真正的贫苦困窘可以将一个人磋磨到什么地步。   一想到他可能像她那时一样尊严尽失、身不由己、被人随意白眼呵斥,她就宁愿与他从此有如参商,不复相见。   仿佛心有灵犀,卫珩在家中逗留的数日,他们只在第二日的家宴上见了一回,此后直到他离开建康前往姑孰,她都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卫婴这时才后知后觉,卫府其实很大,若非有一人想方设法与另一个人相遇,两人可以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面。   那时候他每次从会稽回家,她走到哪里都能偶遇他,原来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样最好,如今这样就是最好的。   长兄离家之后再也没给她寄过书信,兄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不过这回是真正的疏离。   卫婴只能从旁人那里得到长兄的消息。   好在长兄太耀眼,即便人不在建康,她无论是去别家赴宴还是入宫觐见,都会不断听人提及卫珩的近况。   徐州流民叛乱,他领兵镇压,趁机拿下徐州的兵权,迁中书侍郎、都督青兖徐三州诸军事,自此三州的兵权都到了他手上。他的势力扩张太快,朝廷和西府都有所忌惮,又都不敢先轻举妄动。   而且桓戎北伐失败心气大挫,身体也每况愈下,非但南安公主所出的两子明争暗斗不可开交,几个异母弟弟也蠢蠢欲动,西府自顾不暇,也给了卫珩可趁之机。   转睫又是一年岁末,伪燕发兵骚扰边境,卫珩以军务繁忙为由驻守兖州,没回建康过年。   元旦宫宴后,太后将张老夫人和卫婴叫到跟前,与他们商量将婚期提前到三月初,因为皇帝病势沉重,宫中愁云惨雾,需要一桩大喜事让朝野振奋。   卫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朝野都在传皇帝病笃,已有旬日未能临朝,却依旧不曾让太子临朝。东宫急着完婚,一来是怕皇帝撑不住,二来也是急需手握重兵的卫珩鼎力支持。   她没有异议,张老夫人更是巴不得她明日便嫁入东宫,只是有些不放心,多问了一句:“本来说好婚期在四月中,眼下突然提前,是不是该知会珩儿一声?”   卫太后笑道:“我事先已经传信去兖州,与珩郎商量过,他说由你们定夺,定了婚期告诉他一声便是,他只回来送嫁。”   张老夫人这才喜笑颜开,出宫的路上难得对卫婴有了点好脸色。   几日后,朝廷颁下旨意,正式将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二吉日。   婚期定下后不久,卫珩让家令送来了资妆。   单是陈设器玩便长得一卷帛书写不下,此外还有几处庄园与腴田,杨夫人当年的资妆也都给了她。   张老夫人知道后气得摔了一只茶碗,两日没吃下饭,与胡嬷嬷不住抱怨:“她都嫁去东宫了,还掏出半个家底给她陪嫁,凭什么!”   胡嬷嬷不由叹气,耐心劝道:“小郎君得知妹妹与太子订婚,一没吵二没争,如今多赔些资妆也能让他好受些,能将婴娘子顺顺当当送出去就好。”   婚期临近前,资妆都装好箱子入了库,库房眼看着堆不下,甚至单独开了座平常用不到的院子用来放。   里面甚至还有一张雕花文柏四柱局脚床,一应席簟褥衾帐幔都配套齐全。   卫婴一时有些猜不透卫珩的心思,成婚那夜她和太子躺在他准备的床上,她固然心里不好受,他自己就不难受吗?   或者他已经想开了,送这张床便是前尘尽忘的意思?   卫婴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想长兄,可是要将他放下说起来容易。   昏礼前一夜,她辗转难眠,忍不住悄悄披衣起身走进浴堂,挪开镜子,打开暗门,提着灯走进密道里。   她不是去见卫珩的,长兄不在府上,他带了数百精兵回建康,这几日一直宿在城外兵营。   他说过只来送嫁,便真是只送嫁。   卫婴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在出阁之前再去他起居的地方看一眼。   她穿过密道,爬上阶梯,推了下对面的暗门,门没开,只有铁锁和链子的“哗啦”声。   她在门前站了许久,不知不觉风灯里的蜡烛燃尽了,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传来鬼魂呜咽般的风声。   ……   太子大婚按礼制不必亲迎,但本朝前朝都有太子亲迎的先例,一般是为表对太子妃及其母家的看重。   司晏并未亲迎,也许是因为生母低微,兼之卫珩近来锋芒太盛,他若是折节亲迎,将卫氏女捧得太高,有损太子之威。   最后按照惯例由奉常为使前来卫府迎亲。   梳妆毕,穿上层层叠叠的礼衣,戴上钗钿,卫婴拿起绢扇,双手握着白玉扇柄遮住面容向外走去。   卫珩已等在门外。   隔着绢扇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身影,可只是这样看一眼,眼眶便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   卫婴忍住泪意,屈膝权作行礼,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兄”。   长兄没有应,在她手肘轻托了一下,动作和声音一样疏离:“太子妃多礼。”   这陌生的称呼让卫婴一怔,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一想到这辈子长兄再也不会唤她一声“妹妹”,她便难受得喘不过气。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下一句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前来迎亲的东宫内侍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卫侍郎,吉时快到了……”   卫珩点了一下头,向卫婴道:“臣恭送太子妃。”   卫婴默默踩着筌蹄,趴到长兄背脊上,双臂环住他。   “小心扶好。”卫珩叮嘱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双手抓着她膝弯往上托了托。   卫婴伏在他身上,隔着重重锦衣努力感受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畔,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   她忍不住将脸颊往他颈侧靠了靠。   每个新妇出阁都是由家中兄长背上车的,正常妹妹伏在兄长背上会想些什么呢?   他们也会像她一样,暗暗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都走不完吗?   一定不会有妹妹像她这样,一句“阿兄带我走”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他们的阿兄会说些什么?会说到了别人家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人欺负你便告诉阿兄,还是会叮嘱妹妹好好相夫教子?   总之不会像他这样沉默一路,只有她的钗钿环佩轻轻相撞发出清泠泠的声响。   长兄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从她院子到府门这段路,从前她总嫌太长,可今日却转眼之间就走完了。   东宫仪仗与迎亲的鸾辂已等候在门外。   长兄将她放到车上,默然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与众人站在一起。   待她坐定,宫人将车帷放了下来。   礼官宣布起驾,仪仗开道,马蹄扬起,朱轮辘辘滚动起来。   卫婴忍不住撩开窗前帷幔,送亲的人群与道旁榆柳一起倒退,卫婴在模糊的泪光中看着那熟悉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无声地唤了声“阿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在车内侍奉的东宫宫人有些无措,新妇哭嫁是常事,可哭得这样伤心的她还是第一回见。   这还是嫁的东宫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哭丧的。   她是太子乳母,若是换了别的女郎,少不得要板起脸来劝谏几句,偏偏眼前这位是卫珩的妹妹,别说她一个乳母,就是太子生母怕是也不敢对着她高声。   她堆着笑好言相劝:“太子妃莫要伤感,入主东宫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尊亲一定也都替你高兴,过几日太子殿下陪娘子归宁,到时候又可以亲人团聚了。”   又喋喋不休地说起太子幼时的事,夸耀太子自小机敏好学、品貌出众。   换作从前,卫婴少不得要与太子乳母打好交道,趁机询问太子的喜好,为婚后作准备。   可她这时候哪有这些心思,只觉脑袋周围好似绕了一群蚊蝇,“嗡嗡”不停,叫她心烦意乱。   乳母开始滔滔不绝分享太子的饮食起居时,卫婴忍不住一笑:“殿下身边有贴心人伺候,这些想来不必我操持,嬷嬷就不用告诉我了。”   乳母顿时满面通红,有些恼羞成怒:“老奴也是替娘子着想,虽说娘子出身高贵,又是殿下正妃,可侍奉太子殿下也是分内事。”   卫婴知道她是仗着太子乳母的身份拿乔,哪里肯惯着,微微笑着:“嬷嬷下车歇歇吧,不必在车里伺候了。”   乳母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不顾太子脸面,要将她这接亲的乳母赶下车去。   若是当真在众目睽睽下被赶下车,她往后在东宫还有什么颜面?   她连忙恭恭敬敬跪在卫婴脚边:“太子妃恕罪,老奴僭越。”   卫婴晾着她不理会,却也没再提赶她下车的事。   乳母悄悄抬袖掖掖额头的汗,免不得暗暗腹诽,这卫家女好生嚣张厉害,还没进东宫宫门呢就给太子身边老人没脸,也不怕折了福分出点什么意外当不成这太子妃。   卫府距台城远,要穿过大半个建康城。   卫婴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在地道里受了风,车行出不远便觉昏昏欲睡。   她不禁有些后悔让那乳母闭了嘴,不然有她聒噪着还能赶走些许睡意。   当她察觉这困意不对劲的时候,她的上下眼皮已经合在了一起,并且像上了胶一样难分难舍,然后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再醒转时,她头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片漆黑,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抬不起来,同时耳边响起锁链的“哗啦”声。   她几乎以为这一整天的事只是自己一个恍惚,她其实还在地道里推那扇门,想要去和长兄最后一次缠绵的书房看一眼。   想起长兄,她蓦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不是梦,是她的双手手脚都被锁链缚住了,眼睛也被蒙了起来。   接着她发现车还在动,可是动静与睡着前大不相同,鼓吹声和仪仗的动静消失了,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从马蹄声听起来,这也不是四马拉的鸾辂,拉车的马只有两匹。   气味也不对,鸾辂里燃的是降真香,这车里却充满了甜腻黏稠的浓香。   她昏睡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是被人掳走了。   难道路上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   掳她的人是谁?会是卫珩么?   可旋即她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就算卫珩有本事派人掳走她,也不会用锁链缚住她手脚、蒙住眼睛。   长兄不会让人这样对待她。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子妃怎么会在迎亲途中被人掳走?实在太荒谬了。   一定是做梦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衣料的窸窣声。   卫婴霎时一僵,车厢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她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徒劳地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那人似乎无声地笑了笑,卫婴的脸侧感觉到了微微的气流,她这才发现那人离得有多近。   她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你想要什么?不管图财还是图别的,都可以好好商量。”   那人却恍若未闻,一句话也不说。   卫婴忍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仍旧一声不吭。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同时冰凉的指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若即若离地顺着她脸侧滑动。   那熟悉的触感和动作令卫婴心头重重一跳,刹那间一阵狂喜,旋即变作惊恐,声音也变了调:“阿兄……你为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卫珩收回手,平静道:“去东宫。”   【作者有话说】   哥哥:妹妹喜欢玩太子妃play,哥哥当然要满足 第69章 践诺   卫婴不知道是长兄疯了还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阿兄把我从迎亲路上掳走, 为何还要送我去东宫?”   “妹妹执意要嫁入东宫,为兄自要遂你的愿。”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但卫婴越发心惊, 若是他怨愤地怪她负心, 质问她为何背叛自己, 她还能想想办法,可他这样的态度叫她摸不透,拿不准, 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钻。   她不知道他是吓唬她还是当真要带她去东宫,抢了太子的亲, 然后带着抢来的人去太子跟前炫耀吗?   做出这种事, 就算是卫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她越想越害怕,止不住颤抖起来:“阿兄,我们别去东宫, 赶紧离开建康好不好?我跟你去北兖州……”   长兄在北兖州有根基有兵力, 就算皇帝和太子震怒,也不至于轻易作出发兵讨伐的决定。   她绞尽脑汁的盘算只换来长兄的一哂:“晚了。”   卫婴心头一突, 急忙问道:“什么晚了?”   卫珩却不再同她解释。   卫婴脑海中闪过无数纷乱的猜测, 一时心乱如麻。   她不能任由卫珩走上绝路,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让他离开京城是非地。   可她目不能视, 手脚也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阿兄先帮我把蒙眼布解开好不好?我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好害怕, 手腕和脚踝也好疼……”她带着哭腔道,又动了动手脚,将锁链弄出“哗哗”的响声, 听起来好不可怜。   卫珩却是无动于衷,淡淡说了声“忍着”,便不再同她说话。   卫婴试着挪动身子,贴在他身上,又将头靠在他身上。   长兄任她靠着,却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碰她。   “阿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抬起被缚的双手,寻到他搭在膝上的手,用尾指勾了勾他,“我知错了,你别同我置气,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卫珩仍旧一言不发,他的身上和手上都很凉。   若不是还有轻浅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卫婴简直怀疑她靠着的是一尊雕像。   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被车中馥郁浓香掩盖了。   不知是那香太浓还是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太闷,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身上也很热。   “阿兄,车里的香好浓,我快喘不过气了,身上也好热,”卫婴道,“将车帷撩开透透气好不好?”   话音甫落,裙裾忽然被挑开,冰冷的手指像蛇一样从她膝头往里游动,像冬日里快要冻僵的蛇寻找温暖的巢穴栖息。   卫婴咬着唇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她,实在按捺不住,只能轻轻抽泣,又怕别的动静给舆人听见,徒劳地伸手将衣裾往下拽,可惜掩盖不住水声,还弄得锁链哗哗作响。   这样的事从前也做过许多回,可从前他总是很温柔,即便有时动作粗重,却也满是疼爱与取悦她的心,可眼下截然不同,她感觉不到半点怜惜,也不是为了取悦她,甚至不是为取悦自己。   这只手仿佛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样冰冷的器具,只是用来折磨她,让她羞耻崩溃。   可是在这样无情的对待下,她却比任何一次都不堪一击。   锁链在她的颤抖下发出一阵轻响,夹杂着滴滴答答的水声。   就在这时,车忽然停了下来。   卫珩并未抽回手,只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掀开窗帷。   一股夜风灌进车厢内,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呛鼻的焦味。   卫婴隐约听见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的声音,心脏不由一缩,将自己紧紧贴在车壁上,生怕叫人发现。   车外传来沉鳞的声音:“郎君,承华门的火已经扑灭了,永福殿四周也已清理干净。”   卫婴不由困惑,承华门是东宫的西门,永福殿则是太子寝殿,本来今日她和太子在正殿行礼后,便要在永福殿同寝。   长兄没吓唬她,他真的将她带来了东宫。听他们的意思东宫里好像出了什么乱子。   “台城里如何了?”卫珩隔窗问着,手指轻轻浅浅地搅动。   卫婴生怕被沉鳞察觉异样,咬着牙屏住呼吸,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她的惊惧战栗似乎取悦了卫珩,他抽出手,在她柔嫩光洁的肌肤上拭了拭。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浑身发软靠在车壁上。   “何将军已封锁了宫门,王中书等人要入宫,被拦在了门外。”沉鳞语气如常。   整个人都打起了寒战,怎么听起来出事的还不止东宫,建康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沉鳞所说的何将军,多半是右卫将军何让,他是太后的人,掌管宫中宿卫。而王中书是王皇后之父。   难不成是太后谋反了?   可是卫太后都这个年纪了,要是有这心思前些年何必放权给皇帝?何况太子还是她扶上位的,太子和卫家的婚事也是她撮合的。   她没道理谋反。   那么是宫里出了别的乱子,她让右卫将军稳住了局势?   有旁人在,卫婴不敢吭声,只能心惊胆战地听着。   “知道了。”卫珩道,“将人带过来。”   卫婴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可沉鳞显然听明白了,道了一声“遵命”。   一阵衣料的“窸窣”声,窗帷又落了下来,带着焦味的风被挡在了外头,浓香渐渐弥漫,车轮又滚动起来,轧在石板路上辚辚作响。   卫婴忍不住问:“阿兄,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皇帝驾崩了。”卫珩轻描淡写地道。   卫婴心脏差点停跳:“怎么会……是病故么?”   皇帝多年来都有头风宿疾,这两年病势日益沉重,所以她和太子的婚期才提前了。   “不是。”卫珩言简意赅地回答。   卫婴等着下文,他却未再往下说。   不多时,车停了下来。   “到了。”卫珩说着,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用自己的大氅将她一裹,从车里抱了出去。   周围传来脚步声和向卫珩行礼问安的声音,人着实不少,有几个声音听着耳熟,应当是卫珩的亲卫。   长兄仍是用抱孩子的姿势托抱着她。   虽有他的氅衣包罩着,可卫婴又羞又怕,将头埋在长兄胸口,身子蜷缩起来,可手脚的锁链随着卫珩走动“哗啦啦”作响,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卫珩旁若无人,抱着她上了台阶,走进殿内,又走了一段路方才将她放下。   身下是冰冷的硬木,大约是坐榻。   卫婴不知殿内是不是还有别人,不敢贸然开口。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便听门外有人禀:“郎君,人带到了。”   卫珩将氅衣披在妹妹身上,系好带子,将她整个人从脖颈到脚踝都严严实实挡住了,方才吩咐:“带进来。”   一边说一边揭下了卫婴眼前的绢布。   周遭明晃晃的烛光瞬间涌入她眼中,卫婴不由觑了觑眼。   待眼睛适应,她环顾四周,原来这是东宫正殿。   帘栊打起,沉鳞和令两个侍卫押了一男一女两个身着寝衣、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人走进来。   两人的嘴用布堵上了,那女子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男子却昂着头对卫珩怒目而视。   卫婴看清楚男子的面容,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是太子司晏是谁?   太子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她,又看看卫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接着眼中涌出怨毒。   如果目光能杀人,这时候她已经死透了。   “阿兄……”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长兄清瘦的侧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在煌煌灯火下宛如玉雕。   卫珩抬了抬手,侍卫会意,将两人口中堵嘴的破布取出来,然后退了出去,只留下沉鳞一人。   司晏立即破口大骂:“卫珩,你犯上作乱,竟敢残害当朝太子,你不得好死!”   他又看向卫婴:“你这毒妇!以身作饵让我放松警惕,便是为了助他谋反,枉我信了你!毒妇、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沉鳞在他膝弯里踢了一脚,动作轻巧,也不见用什么力,司晏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膝头一软跪了下来。   “还不向我们女郎磕头谢罪!”沉鳞喝道。   卫婴惊恐地看着沉鳞,一般人对太子总是心存敬畏的,不想这圆脸亲随整天笑嘻嘻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下起手来毫不含糊。   她今夜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长兄又何尝不是?与她从前熟悉的那个卫珩简直判若两人。   卫珩看向妹妹,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讥嘲,仿佛在说“看看你千挑万选挑中的男人”。   旋即他看向司晏:“你要娶舍妹,却不修内帏,畜养宠妾,今日昏礼不亲迎,迎亲的仪仗都快到了,还在与妾室翻云覆雨,你该以死向舍妹谢罪。”   司晏愣怔了片刻,大笑起来:“你敢做不敢当,早有反心,何必寻这可笑的借口!难道我遣了妾室,登门亲迎,你就不杀我了?”   “自然还是要杀的,”卫珩浅浅一笑,“你要娶她,就得死。”   司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疯子吗?”   他又看看卫婴,忽然如遭雷劈,露出恍然之色:“你们……原来你们兄妹早有苟且,难怪、难怪……兄妹相奸,禽兽不如,你们这对没人伦的奸夫淫妇!”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卫婴无地自容,卫珩却不以为意:“我们夫妇间的事不劳你多问。”   他向沉鳞一点头。   沉鳞清了清嗓子,将少年般清亮的嗓音沉下来,煞有介事道:“司庶人,你毒害大皇子、又伙同胡美人毒害陛下,罪证确凿,太后下旨拿你归案,着有司审讯,你却令东宫诸卫负隅顽抗,幸而中书侍郎卫将军领城外驻军入城,与中护军联手镇压叛乱,逆贼司晏当场伏诛,死于乱刀之下,可谓死得其所。”   “卫珩你含血喷人!”司晏气愤道,“我没有下毒害父兄!”   沉鳞冷笑了一声:“还抵赖,你在陛下那小妾早已经将你供出来了。”   “不可能!”司晏惊诧地看向身边女子,“采薇,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那女子直到此时方抬起头来,抬手拨开乱发,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妾不知道会这样……妾只是实话实说,我只说大皇子的助兴香是殿下命妾调制的,里面没有毒……妾只是想和殿下回到从前,殿下自从入东宫,总是担惊受怕,还要忍辱负重与卫氏联姻……”   司晏笑起来:“所以你就要害死我?”   “妾不想害殿下,他们说只会废了殿下太子之位囚禁在王府中,妾想像从前那样与殿下厮守,伺候照顾殿下……妾真的不知……”   司晏愣了片刻,突然扑上去猛地掐住秦采薇的脖颈,口中大骂着“贱人”,一张俊脸扭曲得没了人样。   沉鳞将他拉开,秦采薇已奄奄一息,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剧咳不止。   沉鳞鄙夷地“啧”了一声:“好歹欢爱一场,对自己女人下手这么狠!”   卫珩站起身,抬起手,沉鳞立即将他佩刀奉上。   卫珩拔刀出鞘,见过血的刀刃寒光闪闪。   司晏吓得双股打颤,全然没了方才对付爱妾的气势。   沉鳞抓住他头发往后拽,令他仰起脖颈。   卫珩收起刀落,像宰割牲畜一般轻易割断了他的喉咙。   只听“哧”一声响,卫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太子那双怨毒的眼睛却仍残留在她眼前。   她不住地颤抖,吓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睛看看。”卫珩温声道。   卫婴怕得几乎昏厥,可长兄的声音里却有种不容抵抗的东西。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司晏倒在血泊中,秦采薇坐在一旁已经吓傻了。   而她的长兄,身上手上滴血未沾,头发纹丝不乱,仿佛杀了当朝太子比杀只鸡还容易。   他将刀递给沉鳞,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看那一人一尸一眼,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说过你嫁一个我杀一个,阿兄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顿了顿:“你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时间会提前在评论区预告哈,宝们可以留意一下 第70章 疯魔   长兄亲手杀了太子。   这个念头在卫婴的脑海中盘旋着, 却落不到实处,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长兄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耳边轻柔地说着话。   他说他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说他从不食言。   “你呢?”他问。   不是质问的语气, 似闲谈般随意, 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是刻骨的恨意。   卫婴的骨髓都冷透了。   血液在她耳朵里汩汩地流动, 像条奔腾的河流,吵得她无法思考。   她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可是她食言了。   太子与卫珩无冤无仇, 只是因为娶了她就被他亲手杀了,那她呢?他又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幽绿, 那是太子的血留在她眼底的残像。   身后隐约传来那侍妾的哭求声,她在求他们别把司晏的尸首带走。   可她自己也活不成了,她知道得太多了, 长兄不可能留她性命。   卫婴已经顾不上同情旁人, 她如今自身难保。   谁能来救救她?她不自觉地瑟缩在他怀里,从他身上汲取暖意。   要是长兄在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 旋即蓦然惊醒,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长兄了,眼前人虽然还是一样的皮相, 却好似换了魂,叫她毛骨悚然。   北伐前那段缱绻绸缪的岁月, 如今想来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她有些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思及此, 鼻根一酸,眼泪便往外涌。   她竭力将眼泪憋回去。   从前的长兄只要她一哭就会心软,可她知道眼前的卫珩不会,方才那一刀彻底割断了她的妄念。   他不疾不徐地抱着她穿过廊庑,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渐渐只剩下卫珩一个人的,夹杂着金链晃荡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卫婴偷偷转过脸一看,四周烛火昏暗、水汽氤氲,简直像是来到了黄泉。   四周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汤气味,那是她素日用惯的香方,这想必是东宫寝殿永福殿的浴堂了。   他当真要在太子寝殿里和她……   卫婴惊怕不已,不知今夜这东宫里死了多少人,不知有多少亡魂在四周徘徊,太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张惨白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阿兄,”她紧紧揪着卫珩的衣襟,“别在这里,求求你……”   “不是妹妹想入东宫么?”卫珩将她放在一边软榻上,慢条斯理地解她的腰带,“你想要的阿兄都会满足你。”   卫婴连连摇头,摇落下几滴眼泪:“我不要在这里,阿兄我们回家吧。”   卫珩的手一顿:“回家,是想让祖母他们观礼?”   卫婴顿时如坠冰窟,心脏差点停跳。   卫珩轻笑了一声,继续解她的衣带,又层层剥下她的太子妃礼衣扔在一边。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滑动:“妹妹清减了。”   卫婴被他带起一阵阵颤栗,不觉用手臂环抱住自己。   卫珩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金色的小钥匙,打开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锁,取下锁链,摩挲着箍出的红痕:“真是可怜。”   说罢将她抱起来放进浴桶,拿起木杓舀起乳白色的香汤缓缓从她肩头淋下:“浴桶太小,委屈妹妹将就些。”   承华殿的浴堂里当然是有汤池的,长兄显然是嫌弃汤池被人用过。   不必说,这簇新的浴桶、浴具都是他叫人弄来的。   卫婴犹如惊弓之鸟,环抱着肩头坐在浴桶中,任由他替她沐浴。   他洗得很细致,用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脂粉,仿佛擦拭一件他珍爱的器物。   将她洗净后,用布巾从头到脚一寸寸擦干,然后从旁边架子上拿起金链。   卫婴肩膀一缩,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兄”,含泪乞求:“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阿兄也不想这样对你,”卫珩无奈地叹息,“可是谁叫你不乖,不锁起来你总是想逃,怎么办呢?”   卫婴摇头:“我再也不会逃了,阿兄别锁着我……”   卫珩轻笑了一声,将金环扣在她左脚脚踝上,锁上锁,又换了块布巾将她裹住,抱到寝殿中。   殿中重帷低垂,一对雕龙镂凤的金银牢烛足有儿臂粗,床前设了同牢座,沉香食案上摆着牲肉和金、玉两套酒爵、一对雕成匏瓜形、以金链相连的琥珀杯。   床边的衣桁上悬挂着一件缀着珍珠宝石的嫁衣,大袖张开,远看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   卫婴定睛一看,雪白的锦缎上密密麻麻绣满了蝴蝶,各色丝线与金珠宝玉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美得叫人呼吸一窒。   然而细瞧之下,那些蝴蝶有的被蛛丝黏住痛苦挣扎,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割裂成数片,有的扭曲变形,没有一只完整飞舞,整件嫁衣仿佛一幅蝴蝶地狱变,越看越叫人不寒而栗。   卫婴脸色煞白,双唇颤抖:“阿兄……”   “嫁衣本该你亲手绣的,”卫珩顺着她的视线向衣桁看去,“可惜妹妹无心,只能由我代劳了。喜欢么?”   卫婴脖颈仿佛锈住了,无法动弹。   卫珩似乎也不介意,从衣桁上取下衣裳,一层一层替她穿上,又替她将长发梳顺,然后抱她坐到床上,摸摸她的头发:“阿兄去沐浴,你乖乖等我回来。”   他说着将金链的另一端扣在床柱上。   长兄离去后,卫婴四下环顾,只见从几案屏风到床褥帐幔,一应陈设都是她的资妆。   连金博山香炉里燃着的,也是长兄素日惯用的香。   卫婴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有多迟钝。   以卫珩的性子,怎么会为她和太子打喜床,又准备这么多陈设器具,当然都是给自己用的。   不多时,卫珩浴罢回到寝殿中,已经换好了喜服。   长兄披散着长发,一身无纹无绣的玄端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更衬得他丰神如玉。   即便到了这时候,卫婴仍然看得怔了怔。   卫珩将她抱起来:“该行同牢礼了。”   从前两人情笃缠绵时,卫婴也曾偷偷幻想过与长兄成婚的情形。   可她从没想过他们当真会“成婚”,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怎么了?”卫珩低头看着妹妹,“嫁给阿兄不开心么?”   小小一个人瑟缩在他怀中,惊恐地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抖得像只离窝的雏鸟,慌乱地摇着头。   怕成这样,真是可怜。   “这么怕阿兄?阿兄很可怕么?”   又摇头。   “那为什么不笑一笑?”他伸指点了点她的嘴角。   妹妹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是可爱。   他忍不住在她柔软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再尝一尝,好甜。   怕就怕吧。   知道怕了才会长教训,下次才不敢逃。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不需要她爱他,只要让她一辈子怕他便好。   勉强披上人皮,笨拙地描画出人形,到头来换得的是什么?   是她一次次将他从地狱里拉上来,又一次次放手,让他坠向更深处。   鬼是不该妄想伪装成人的,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他就应该毫不犹豫把她拖下来。   他将她放在牢座上,拿起牙箸,从牢盘里搛了一片肉送到她唇边:“阿婴,该行同牢礼了。”   妹妹颤抖着分开小巧的唇瓣,用贝齿叼住肉片,费劲地咀嚼,艰难地吞咽,看起来好像快要吐出来了。   “可是羊肉不好吃?”他笑着问,“要换成别的肉么?”   妹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吓得脱了色。   是以为他要把司晏的肉片下来给她吃么?   他忍不住抬手捏捏她的脸颊:“胡思乱想什么,阿兄会喂你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么?”就算真要喂她人肉,也是割他自己的肉。   他将她吃剩的半片肉送入口中,又拿起金酒爵递到她唇边。   她仰起头,拉长纤细雪白的脖颈,努力吞咽着酒液,眼角沁出泪花。   妹妹的酒量一向很浅,杯酒入喉脸颊便泛起薄红。   他舔了舔她唇角的残酒,将自己那杯也一饮而尽。   三次同牢要饮三杯酒。   第一杯是衡阳酃酒,第二杯九酝,最后一杯合卺酒。   卫珩拿起金链相连的琥珀杯,将一只交到妹妹手上,酒液猩红浓稠。   妹妹不疑有他,乖巧地仰起脖颈饮了一口方才察觉不对,蹙起眉,旋即惊惧地看向他,执杯的手颤抖不止:“阿兄,酒里是什么?是鹿血么?”   他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擦擦她嘴角的红渍:“妹妹总是胡思乱想,皆因你我没有血脉之亲,怪阿兄不好,没有及时体察到你的顾虑。从此你身体里有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亲妹妹了,安心些了么?”   血脉是最肮脏的东西,尤其是他的血,可是既然妹妹想要,他当然要给她。   “阿兄,你别这样……我真的好害怕……”妹妹像冻僵了一样,小脸白里透青。   她的眼里不止有害怕,还有怜悯。   “对不住,阿兄……”她嗫嚅着,眼泪不住地流,“是我不好……”   她在可怜他?   卫珩忍不住笑了。   他天真的傻妹妹,竟然以为是自己把他变成如今这样。   阿兄只是这层人皮烂了,穿不住了啊。   “阿兄怎会吓你。”他爱怜地拭了拭她额头和鼻尖上的冷汗,端来香茶与她漱了口,又将牢案搬到屏风外,将她抱进帐中。   帐外牢烛高烧,火光透过纱帐泄入帐中。   终于无人打扰他们了,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用目光描摹她全身,他的妹妹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一日看上千百遍也看不厌。   妹妹的胸膛急剧起伏,嫁衣上的蝴蝶也跟着震颤,他还没碰到她,只是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她就已经星眼迷离,唇间含着几缕发丝,急不可耐地喘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模样有多诱人?   若他没有及时赶到,或者计划出了岔子,她也会躺在这张床上,对别的男人露出这副勾魂摄魄的媚态。   她说得没错,她甚至不必勾一下手指,司晏那样的男人就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如果来的是别人,她也会这样含着眼泪怯生生望着他们?   也会这么乖巧驯顺?叫她躺好便躺好,叫她分开月退便分开?   如此可爱,又如此可恨。   恨像业火在心底燃烧,烧干了他的血,烧到她身上。   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早就该这么做了。   坏孩子就是要兄长好好教训,不狠狠罚怎么能成器。   可怜的妹妹,呼痛也不敢高声,轻飘飘软绵绵的,只会用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推着。   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人更想弄死你?   吃不下?不可能,别小看自己。   幸好你碰上的是我,是你的亲兄长。   不是亲的?怎么不是,方才我也饮了你的血,要尝尝么?很甜。   很甜很甜。   为什么哭?为什么摇头?为什么叫我停下来?   阿兄待你不够好?   难道你情愿让别的男人来?   他们知道怎么伺候你么?他们知道你哪里一碰就哭个不停么?   这是阿兄教的,这也是阿兄教的,这些都是我教会你的,你却要用到别的男人身上去,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的妹妹?   坏孩子,真是坏孩子。   从来不知道听阿兄的话。   叫你保护好自己,叫你随身带好小弩,你的小弩呢?   以为嫁给太子就安全了?那种废物护得住你么?嫁进东宫就没有危险?就不怕野男人觊觎你?凭什么这么放心?   拿好你的小弩,弦上好了,对,对准这里。   对准咽喉,手不要抖,阿兄不是教过你很多遍了?   不忍心伤害我?   你自己听听,说出来的话自己不觉好笑?   为何下不了手?我的妹妹何时变得这么胆小了?从前胆子不是很大么?阿兄的话也敢不听,叫你等我回来,你就是这样等我的?等到别人的床上去了?嗯?   阿兄早就说过,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为何总是不乖呢?   停下来?要我停下来,除非射|死我。   怎么对着帐顶射呢?就这么舍不得阿兄死?   心肠这么软,那死的就是你了。   好乖,转身,趴下,记得那夜湖边的马儿么?对,再高一点,真乖,阿兄的小牝马……别哭别哭,这不是打你,这是教你听话,教你跑得更快。好了好了不哭了,一会儿换阿兄给你骑,慢慢骑,骑到天边去,我们有的是时间。   要坏掉烂掉了?无妨,你是阿兄的,哪怕只剩一片指甲一根头发,变成一堆腐肉、一堆骨头,哪怕烧成灰,你也是我的。阿兄的小牝马,小蝴蝶。   从前我怎么那么傻,想给你围一片林子,时刻提心吊胆怕你飞出去。   只要撕掉翅膀就好了……   撕掉翅膀,贯穿,撑满,一次不够就十次,十次不够就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再也没力气逃走。   又想逃?受不住也得受。   阿兄给你的,不想要也得要,给我全部吃下去。   乖,这样就对了。   妹妹,卫婴,阿婴,阿萤,我的妹妹,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阿兄的,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下辈子?别想着下辈子。   我们没有下辈子,阿兄带你一起下地狱,缠着你,不能放你去投胎,万一让你逃走怎么办?   要死了?那就再死一次,死在一起吧。   没结束,还早,夜还很长。   渴了?再喝口阿兄的血。   别让你恨我?   不,你最好恨我,阿兄也恨你。   妹妹,我的好妹妹。   【作者有话说】   偶尔换换哥哥视角 第71章 执炬   卫婴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挨打的时候。   挨打是应该的, 谁叫她又犯错了。细韧的竹条抽打在皮肉上,立刻就凸起一道红痕。   只不过那时是打在皮肉上,眼下是打进深处,也和细韧全无关系。   从橦木上掉下来一次就要挨五下, 那闯了弥天大祸该怎么算?   可是从前挨打只有疼, 眼下比起疼, 还有一股股的欢喜从心底汩汩地涌出来,像冰雪融化的春溪抑制不住流淌。   她害死了人啊,今夜这东宫里不知多少冤魂, 明知如此,欢喜还是抑制不住, 在她心间奔腾着呼啸着, 冲走一冬的麻木寂寥。   神魂还在噩梦里,躯壳已经苏醒,它太熟悉他太思念他了, 每寸肌肤都在渴望与他相贴, 贪婪地汲取熟悉的温暖,不知廉耻地迎合。   她从他眼里看见刻骨的恨意, 蓦地明白过来, 不管她说多少好话都没用,在她决定退出的那刻,他就将她   时隔一年半, 他们终于又纠缠到了一起,她如今才知道自己是那么想他, 想到想让他进到血脉,融入骨髓,想把他纳进心底深处。   卫珩说得没错, 她坏透了,即便害死了那么多人,她却在享受,在和长兄的苟且中沉沦。   这是不对的,不久前还有人死在她面前,是他亲手杀的,还有许多她没看见的。   □*□   如果真是禽兽就好了。   可她偏偏不是,她的神智好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眼看着就要绷断、撕裂,粉身碎骨。   她想起长兄烧掉的经文谶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何止是烧手之患,他们眼下不就在地狱里吗?   可就算是在地狱里,他们也要这样绞缠相连,就算业火把他们烧得皮焦肉绽,也要恬不知耻地从彼此身上攫取极乐。   地狱就是他们的云端。   “停下,阿兄停下……”她抽泣着求他,“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不想嫁别人……”   “不想嫁别人?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兄不会放过她,“怎么会在别人的寝殿里?要是阿兄不来,你也会这样?”   “不会的……”嘴被堵住了,长兄在她嘴里横冲直撞,她连吞咽都费劲,勉强含糊道,“我喜欢的是阿兄,只喜欢阿兄,心里只有阿兄一个……”   她后悔自己当初将话说得那样绝,要是她好言安抚,他会不会手下留情些?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因她而死?   “心里有我还要嫁给别人,”卫珩轻笑了一声,越发凶狠,“分外可恨。”   “哭什么?难道你情愿让别的男人来?他们知道怎么伺候你么?他们知道你哪里一碰就哭个不停么?这些都是我教会你的,你要用到别的男人身上去?坏孩子,坏孩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吃得下去,阿兄是这样教你的?我教你自轻自贱了?”   他的言语比不轻不重的拍打更叫她难堪,可越是羞耻,却来得越猛烈汹涌,卫婴抽泣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哀求他停下来。   卫珩当真顿住,她以为酷刑终于结束,可他只是从枕边拿起什么东西。   她迷离着眼睛喘着气,耳边传来熟悉的上弦的声音。   是她的小弩。   她将它与长兄送她的其它最真爱的物件都收在箱子里,也不知卫珩是何时找出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终于打算杀死她了,她有些害怕,可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心底漫漫溢出满足。   她如愿以偿嫁给了长兄,这是连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就这样了局似乎也不错。   可他却将上了弦的小弩放到她手中,将她手指扣好,带着她抬起手,对准他自己:“对准咽喉,手不要抖,阿兄不是教了你很多遍了?”一边说一边继续。   卫婴吓得心脏几乎麻痹。   弓弩一触即发,她不敢乱动,可是身不由己,每一次颠动都让她心惊胆战。   她这副模样似乎让长兄很愉悦,有意将她颠晃得厉害。   “别这样,阿兄你别这样……”卫婴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卫珩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得颤抖,她深处也跟着震颤不止,小弩越发拿不稳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将小弩往侧旁一偏。   “嗖”地一声,接着便是箭镞穿透皮肉的声音。   本该射向帐顶的弩箭,不知为何正中长兄的咽喉。   卫婴整个人仿佛瞬间冻成了冰。   卫珩缓缓勾起嘴角,原本黑沉但明亮的眼眸像是起了雾,灰蒙蒙的,卫婴忍不住想替他擦拭干净。   他抬手拔出喉间的弩箭,鲜血如注,喷洒在她脸上。   眼前像是蒙了层红绸,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杀了长兄,她害死了卫珩。   可他依旧没停下,还没到了更深处,好像要与她骨血相融。   卫婴忍不住尖叫起来,满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低低伏着,膝下是几乎湿透的褥子,长兄从后拥她在滚烫的怀抱中。   牢烛早就燃尽了,殿中的灯火也灭了,帐中一片黑暗,金链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她不知不觉晕过去了,不知昏睡了多久,还做了场噩梦,醒来仍旧紧紧相连。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咬着手指哭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长兄直起身,撩起她脸颊两侧的头发,拢在手里,仿佛握着缰绳,两人的左手都扣着金环,以金链相连,链条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响声。   “不小心昏睡过去了,还做了个梦……”   “噩梦?”长兄用她的发尾沿着她脊背轻扫。   卫婴浑身颤抖:“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   不等她把话说完,忽然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接着凌乱的马蹄声、脚步声、甲胄兵刃的铿锵声,潮水似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捉拿逆贼卫珩!”   “为太子殿下报仇!”   “犯上作乱的逆贼!”   门扇被撞得“砰砰”直响。   “阿兄快跑!”卫婴慌忙转身,“他们要来捉你了!”   可长兄却一点也不急,只是将她翻过来,合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撞门声猛冲起来。   门扇轰然而碎,一群披甲执锐的侍卫高举火把冲了进来,眼看着已经到了帐外。   一柄长刀刺破帐幔,从背后贯穿了卫珩的胸膛。   刃尖从他心口穿出来,滚烫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身上,绽开一朵朵艳红的血花。   “阿兄!阿兄!”卫婴哭喊起来,“你们别杀我阿兄!”   又一把刀刺穿了卫珩的身体。   长兄却全无反应,也不停,只是嵌得越来越紧。   卫婴心脏不断缩紧再缩紧,终于猛然炸开,炸成了无数绚烂的碎片。   ……   再度冷汗淋漓地醒来,睁开眼睛,帐中已透进了暖色的日光。   卫珩不在,帐中似乎还残余着浅淡的欢好气息,但是没有长兄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褥子和衾被都是丝滑松软的,身上显然也清理过,没有黏腻的感觉。   可是没有人给她穿上寝衣,除了一条薄衾什么都没有。   卫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仍然身处噩梦之中。   小心翼翼地等了半晌,又用力咬了一下手,似乎不是梦。   昨夜混乱颠倒的一切更像一场噩梦。   莫非真的是梦?   也许那些事根本没发生,长兄抢亲、杀人都是她的一场梦,也许她平平顺顺嫁进了东宫,昨夜是与太子圆房,不是同长兄苟且。   接着她一转头,便发现一袭璀璨绚烂的嫁衣静静躺在她旁边,无数残破的蝴蝶困于其上。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她恍惚地想。   心头一瞬间喷薄而出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狂喜。   她清醒过来,身上知觉也慢慢恢复,只觉浑身乏力,许多地方隐隐胀痛,但可以忍受,长兄昨夜没轻饶她,不过显然还是顾念她第一遭,手下留了情。   卫婴活动了一下身子,耳边便传来金链清泠泠的声响。   她蓦地一僵,坐起身掀开衾被一看,发现自己左脚脚踝上的金环仍在,另一端锁在床柱上。   她不知殿中有没有别人,不敢贸然出声,小心翼翼地身处手指将帐幔挑开一条缝往外看,突然对上一只黑沉沉的眼睛。   卫婴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若非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怕是已经尖叫出声了。   “醒了?”玉像般坐在帐外的男人温声道。   明明还是熟悉的嗓音,却无端让她心头发冷。   “阿兄……”她硬着头皮唤了声,“什么时辰了?”   “未时方过,”卫珩道,“你睡了半日,饿不饿?”   卫婴摇摇头,腹中似乎还是胀胀的。   她想起昨夜官兵闯进殿中的噩梦,悚然道:“阿兄,我们快走吧!”   “去哪里?”   卫婴不自觉想说“回家”,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做了这种事,卫家是一定不能回的了。   她还有家么?如今这世上哪里算是她的家?   “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况?”她忐忑地问,“阿兄要不要离开建康,去兖州?”   卫珩站起身,拉开帐幔。   卫婴往帐外一看,震惊地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东宫了。   床还是那张床,帐外却分明是卫府长兄的寝堂。   他们已经回来了。   卫婴心中大骇,不自觉地缩回帐中,用衾被将自己肩头也严严实实地盖住,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阿兄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傻孩子,”卫珩抚着她的头发,“你是卫氏女郎,这是你的家,自然要回来。”   卫婴一想到祖母他们的目光,头皮便一阵阵发麻:“祖母他们知道我回来了么?”   “自然知道。”   卫婴血液都快凝固了:“他们知道我们已经……”   “成亲?”卫珩微微侧头,漆黑的眼眸泛起幽幽的光,像深渊里亮起冥火,“还未。”   卫婴如释重负,紧接着便听她道:“正准备等你醒来一起去禀明祖母。” 第72章 囚禁   卫婴大惊失色, 连连摇头:“不行,不能让他们知晓!”   卫珩嘴角微挑看着她,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我行了同牢合卺之礼便是夫妻,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卫婴刚醒来, 还未从翻天覆地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心中各种纷繁芜杂的念头搅成一团乱麻, 她只知道这事见不得光,不能让别人知道。   情急之下,她扯住长兄的衣袖:“阿兄才杀了……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 是否师出有名,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兄妹悖伦的丑事, 都会授人以柄……”   她已渐渐冷静下来。   卫珩已经做了乱臣贼子, 她再怎么懊悔也改变不了。   无论是否情愿,他们都已身处漩涡之中,他们的性命紧紧系在一起。   若长兄出事, 她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么说你是替我着想?”卫珩眼中流露出淡淡讥诮, 抬手轻抚妹妹的脸颊,缓缓滑到脖颈, 指腹在昨夜留下的红痕上轻轻摩挲。   妹妹如同被人掐住脖颈的鸽子, 在他的抚摩下簌簌发抖,锦衾从圆润光洁的肩头滑落。   冷不防一片靡艳的风景撞进他眼底,令他眸光一暗。   妹妹肌肤本就细嫩娇柔, 平日又养得精心,眼下白雪上青红痕迹如梅枝横斜, 既惹人怜爱,又令人忍不住想要蹂-躏摧折。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指逐根覆上,一一与昨夜的指痕对上, 新雪在他手中变换堆挤,渗出指缝,化成山间的涓涓细流。   “妹妹总是这么替我着想,叫为兄情何以堪。”他嘴上说着客套话,下手却毫不留情。   妹妹小巧的唇瓣仍旧肿着,像粉色的蝶翼一翕一张抽着气,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却还要用沙哑破碎的声音说那些他不爱听的话:“阿兄……求求阿兄……别……别让他们知晓……”   “为何?”他轻拢慢捻,极尽温柔,“妹妹放着正经夫妻不做宁可合间,难道是妹妹天生性银,喜欢与兄长偷欢?”   妹妹摇着头,薄雾蒙蒙的水眸中满是委屈。   “看来昨日的教训还不够。”他陡然收手,不顾她重关复重关的依依挽留。   他这妹妹想得太多,心思太重,不能让她空闲下来,必须时时塞得满满当当才无暇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在她丝缎般柔滑的脸颊上拭了拭手指:“自己来。”   卫婴怔了一会儿才明白长兄的意思,浑身像是在桃花水里煮过,滚烫绯红。   青天白日,长兄的卧房,帘帷半卷,窗牖还开着,一大片菱形的日影落在窗前地上。   “若是不想不必勉强,”卫珩淡淡道,“你知道我不喜欢逼迫你,祖母那里我一个人去便是。”   说着转身便要走,卫婴一听便慌了,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月要,脚踝上的金链扯到了极致,拽得她生疼。   她也顾不上,恳求道:“阿兄别走。”   卫珩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说话。   卫婴明白他的意思,跪坐在榻上,缓缓撩起他的袍摆。   昨夜光顾着害怕,她一直浑浑噩噩的,每一步都由他推着走,可眼下长兄却似要考校她的功课,铁了心不给她任何提示。   卫婴只好自己摸索,长兄一言不发,可是每当她出错时却毫不容情。虽不重,但清脆的拍击声让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摸索了许久还不得其法,长兄无奈地叹了口气:“养而不教,是为兄之过。”将她托抱起来向窗前走去。   卫婴惊慌失措,不自觉地踢打挣扎,却不敢出声,生怕屋外有人听见。   一边走一边问:“会了么?这次学会了么?”   慢慢地走到窗前,他腾出一只手阖上窗扇,便将她压了上去。   就在这时,廊下不远处响起沉鳞的声音:“郎君,灵曜宫来人,太后召郎君入宫。”   卫婴顿时吓得缩成一团。   卫珩轻嘶了一声,轻拍了一下,在她耳边道:“想咬死亲夫吗?”   “阿兄快去更衣吧……”卫婴小声道。   卫珩猛撞一下以示惩戒,随即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沉鳞:“知道了,让他等着。”   卫婴昨夜受的惊吓太大,眼下长兄晾着太后遣来的内侍竟也不觉有多意外,可免不了又猜测起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形,太后召卫珩入宫所为何事。   她一走神,男人立即有所感觉,免不得又要挨罚,魂魄都似要被摇散。   晾了那内侍小半个时辰,长兄方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卫婴趴在他怀里软成了泥,气息奄奄地由他抱回帐中。   耳边响起锁扣的声响,她蓦地清醒过来:“阿兄,放我回去吧……”   “回哪里?”卫珩动作一顿。   “清……清圆阁……”   “为何?”他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那是未出嫁的女儿家住的地方,妹妹已嫁为人妇,还怎么回去?莫非还盘算着一笔勾销,再装作女儿家嫁人?”   卫婴直摇头:“不会的,我不嫁人,再也不敢犯了……阿兄别把我锁在这里……”   他在时还罢了,他不在的时候她怎么办?这是在卫府,要是祖母、叔母或是姊妹们找过来,却发现她身无寸缕被锁在长兄的床帐中……   长兄却听不进她的解释,解开锁扣,再次端起她,绕过屏风,走到镜台前:“自己看看,身上哪一处还哪里像个未出阁的女儿家?”   卫婴只看了一眼,差点昏厥过去。镜中的她不堪入目,可背后的男子却衣冠楚楚,丰神隽朗,连头发都纹丝不乱。   她立即别过头去闭上眼睛,紧咬下唇。   “自欺欺人,”卫珩轻哂了一声,抚着她鼓起的月土月复,“不看有什么用,里里外外都熟透了。”   又折腾了许久,他方才饶过她,略微替她收拾了下,强喂了她一碗温热的羊乳羹,方才将锁扣扣回了床柱上。   卫婴结结实实受了一次教训,不敢再提回清圆阁的事,只求他别锁住她:“我保证哪里都不去,不出这间屋子。”   卫珩若有所思地抚着她的头发。   卫婴以为他动摇了,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   可他只是一笑:“阿兄不会重蹈覆辙,你乖乖等我回来。要什么可以唤婢女伺候。”   “可我要……要去净房怎么办?”卫婴涨红了脸。   “不是才解过一回,”长兄不为所动,“你可以忍着,等我回来。”   卫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双黑沉沉的眼眸。   曾经通过这双眼睛她能看进他的心底,可如今里面好像拉起了重重帷幕,什么也看不见了。   长兄好像真的疯了。   ……   卫珩走后,卫婴疲累至极,拉起锦衾睡了一觉,醒来时见房中一片暮色,帐外似有人影。   “阿兄?”她不自觉地唤了一声。   “女郎……”是翠翘的声音,她立即又改口,“夫人醒了?饿不饿?要不要用些饭食?”   卫婴早知翠翘是长兄的人,并不意外。听见是从小伺候自己的人,甚至略微松了一口气。   “我不饿,”她哑着嗓子道,“有些渴。”   翠翘很快替她斟了香茶过来,小心翼翼道:“女……夫人……奴婢可以点灯么?”   “好。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唤我吧,有些不习惯。”卫婴坐起身,用衾被遮掩着,撩开帐幔。   她就着翠翘的手喝了两口香茶,润了润嗓子:“青栀呢?”   青栀本来和翠翘、靺鞨他们一样,是陪她一起嫁去东宫的,这小婢女似乎不是长兄的人,她有些担心她。   翠翘低下头:“青栀很好,郎君让人送她回了清圆阁……”   “她也知道了?”   翠翘越发心虚,头垂到了胸口。   “她哭了?”   “嗯……”   “她有没有顶撞郎君?”卫婴有些担心,这小婢女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气性上来说不定口无遮拦。   翠翘摇摇头:“是靺鞨带她回来的,她没见着郎君。”   “你见得到她么?”   翠翘点点头。   “告诉她我没事,叫她别担心我,阿兄待我很好。”   她想了想又说:“若她想跟着我,我便求一求阿兄,若她不想,我替她寻个别的去处。”   翠翘眼眶红了起来:“好,奴婢去问她。”   “外面怎么样了?”卫婴又问,“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乱子,该变天了吧?”   翠翘道:“昨夜天子突然驾崩,原来是胡美人与太子母子在汤药中下毒,胡美人已经招供了,太子也已伏诛,在新皇登基之前都有卫太后坐镇。”   卫婴当然知道这不是实情,二皇子是由太后一手扶持才当上太子的,她何必冒这个险。   这套下毒的说辞骗不了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们肯不肯认下,要看卫珩和卫太后的本事,能不能压得住局势,权位利益怎么重新分配,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拖着卫氏一起灰飞烟灭。   卫婴揉了揉胀疼的太阳穴。   罢了,她连床都下不了,操什么闲心。   卫珩有本事把天捅个窟窿,天塌了就让他顶着吧。   她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哄他把锁打开,至少让她能在房里走动走动,一直被这样锁着,恐怕天还没塌她已经先疯了。   正想着,便有僮仆来传话,道郎君从宫里回来了。   翠翘差点跳起来,活像受了惊的兔子,匆忙道:“奴婢先告退了。”便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卫珩走进房中,身上还穿着入宫觐见的衣冠。   “宫里没事吧?”卫婴有些忐忑。   “你担心我?”卫珩取下冠冕,脱下外衣,换了身家常衣裳,走到床边坐下来。   “自然担心的。”   卫珩轻笑了一声:“怕我犯上作乱牵连你?”   卫婴脸色一白。   卫珩掀开衾被,将她挖出来抱在膝上:“放心,要是我活不了,一定先杀了你。”   他冰凉的指尖顺着她脊椎来回滑动,仿佛在享受她的战栗。   玩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她脚踝上的锁扣。   卫婴不由一喜,已经被锁了一天一夜,哪怕是去院子里走走也好。   卫珩站起身,从旁边衣桁上取下衣裳,一件件替她穿上:“一家人许久不曾团聚,今日难得人齐,一起用膳吧。” 第73章 发落   卫珩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纵然万般不情愿,卫婴还是只能由长兄替自己穿上衣裳,梳好发髻,与他一起出了门。   迈过门槛时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虽是金乌西坠的时候, 她仍觉日光有些刺眼, 头一阵阵地晕眩, 双脚像是踩在颠簸的舟船上。   “阿兄,”她下意识地向卫珩求助,“我头晕, 心口也有些发闷,还是不去了吧……”   从前长兄一听她头疼脑热比她还紧张, 什么都依她, 如今却只是淡声道:“昨日东宫出事,妹妹没嫁成,祖母想必很担心, 妹妹一向最孝顺懂事, 总要露个面安一下她的心。”   顿了顿:“若是走不动,阿兄抱你去。”   说着作势便要抱她。   卫婴叫他吓得一身冷汗, 顿时精神了, 连连摇头:“我好多了,自己可以走了,多谢阿兄……”   走出几步, 又轻轻勾了勾他手指:“阿兄,我们的事先别告诉他们好不好?”   卫珩停住脚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卫婴连忙摇头:“不是的, 眼下时机不对,过段时日,至少等朝局稳下来……”   “到那时妹妹就会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长兄抬手轻抚她脸颊,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残阳越过阑干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染成血色。   卫婴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见庭中空无一人,大着胆子偎过去:“当然,我只有阿兄了。”   见他仍一动不动看着她,她心里没底,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轻轻贴他的唇:“我想和阿兄长厢厮守,不能只图一时之欢……”   卫珩却是无动于衷,冷淡地看着她:“若是妹妹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我,还会留在我身边么?”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   长兄实在是太敏锐了。   她唯一一次骗到他,只是因为他那时以为与她心意相通,对她不够防备。   她勉强露出楚楚的依恋神情:“我自然要留在阿兄身边,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里呢?”   “所以妹妹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留下,”卫珩笑看着她,眼中一片淡漠,“若是妹妹另有好去处呢?”   卫婴不敢显露丝毫的犹疑:“我还是会留在阿兄身边,我们已经行了礼,我这辈子都离不开阿兄了。”   卫珩也不知信了没有,轻笑了一声:“那便好。”   顿了顿:“你说得对,眼下时机不对。”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珩轻轻握住她后颈,缓缓收拢,冰冷的指腹在她颈侧来回蹭动:“妹妹放心,我怎么会轻举妄动呢,若是被清算,我固然死不足惜,妹妹跟着我香消玉殒,就太可怜了。”   卫婴仿佛被蛇缠上,僵住了无法动弹。   卫珩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忽地笑开:“害怕了?”   又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怕什么,有阿兄在,一定让你长命百岁,与我相守到死。走吧。”   ……   家宴设在正堂。   卫珩回府晚,替她穿衣梳妆又耽搁了不少时候,两人到得堂中,其他人都已到齐了。   兄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都看了过来,对卫珩,多是畏惧与忐忑,而对卫婴则是同情怜悯与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两人入内向长辈行礼,祖母张老夫人只神色复杂地深深看了长孙一眼,对卫婴这去而复返的孙女却是视而不见。   “快入席吧,”张老夫人道,“都等着你们呢。”   她照例坐在上首,右手边的位置却空了出来,显是给卫珩留的。   如今卫珩是卫氏阖族中官职最高、权柄最重的一个,这位置他自然坐得。   二叔父卫远的坐席在他下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故作轻松道:“珩郎,婴娘,总算来了,快来坐。”   卫珩向那空坐席扫了一眼:“今日家宴,还是按长幼之序坐吧。”   卫远揖让一番,见侄儿坚持,只好给兄弟几人使了个眼色,依序移了坐席。   家宴没那么讲究,男女虽分席而同堂,中间也没有设屏帷相隔。   兄妹各按齿序入席,卫婴的坐席在卫玫和卫珠之间。   “听说三妹妹病了,午后来清圆阁看你,婢女说你还在睡。眼下可好些了?”卫玫佯装无事,只字不提昨日的事,但城府到底不够,掩饰不住尴尬。   卫婴耳朵顿时发起烫来,其实那时候她正在长兄的卧房里,与他颠-鸾-倒-凤、胡天胡地,眼下想起来还心悸不已。   “多谢二姊姊挂怀,只是染了风寒,睡了一日已好多了。”她微微低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啊呀,三姊姊的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卫珠插嘴,“看来是病得不轻,三姊姊可要多保重啊。”   东宫出事,三堂姊做不成太子妃,最高兴的要属卫珠。   起初听闻太子谋逆、东宫被围的时候,她以为卫婴也要被殃及池鱼死在大乱中,只觉她罪不至此,还真心洒了几滴眼泪。但早晨听说卫珩又将她全须全尾带了回来,素日的龃龉便又占了上风,幸灾乐祸多过了唏嘘同情。   卫婴如今提心吊胆,生怕卫珩疯起来将两人的关系说破,哪里有心思与卫珠打嘴仗,一边觑着对面席上的长兄,一边心不在焉答话:“多谢妹妹关心。”   卫珠见她脸色苍白、眼皮红肿,神色也是恹恹的,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越发兴致勃勃:“三姊姊,听说昨晚东宫被中护军围了,还将承华门也烧了,我们几个听说了好生担心,幸好三姊姊平安回来。”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不出来那司庶人温文儒雅,还有贤德之名,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也难怪三姊姊受他蒙蔽。”   见堂姊不搭腔,她继续说:“好在三姊姊还未与司庶人完婚,虽说走了六礼,告庙册命,但未行同牢合卺礼,应该不会受那反贼牵连吧?要是嫁进去一段时日他再反,三姊姊可怎么办啊,我都替三姊姊后怕。”   卫婴一听“同牢合卺”,便想起昨夜琥珀杯里甜腥的酒液,今日长兄强喂给她的半碗羊乳羹在腹中翻腾,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一声,眼泪也冒了出来。   “三姊姊怎么了?”卫珠一脸关切,“姊姊莫要伤怀,祸兮福所倚,三姊姊逃过一劫必有后福。长兄这么疼三姊姊,一定会为三姊姊另觅良缘……”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宴堂中安静,卫婴偷觑长兄,见他的视线越过酒觞向她看来,后颈不由一凉,对卫珠道:“四妹妹,别光顾着说话,汤都快凉了,快吃吧。”   卫珠掩住嘴,作出恍然大悟状:“对不住,是妹妹多嘴了,我只是想安慰三姊姊,姊姊切莫多心……”   话音未落,便听卫珩问:“四堂妹在说什么,如此好兴致,也说来我们一起听听。”   卫珠听见大堂兄发问有些紧张,抬头一看,见他神色温和,嘴角含笑,仿佛只是兄妹间的闲谈,顿时如释重负,便说:“我见三姊姊无精打采的,怕她为昨日的祸事伤心,便安慰她几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姊姊虽然险些所嫁非人,但能平安归来,也没牵连我们卫氏,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老夫人瞬间变了脸色:“珍珠儿,这不是你小孩儿家该妄议的事!”   卫珩仍旧浅浅笑着:“祖母谨慎,不过一家人私下说说无妨,四堂妹也不是孩童了,我们卫家的女郎不能囿于深宅,也该知闻天下之事。四堂妹对朝局能有自己的见地是好事。”   他每说一句,卫珠便得意一分,张老夫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卫珩端着酒觞,向堂中扫了一眼,目光重又落在卫珠脸上:“四堂妹见微知著,真令我刮目相看。”   顿了顿:“正好,我从宫中带了个喜讯回来,还未来得及禀明祖母。”   卫珠还天真地睁着眼睛等下文,卫婴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卫珩道:“太后说当日只为阿婴赐婚,未免有些厚此薄彼,故此要做主为两位业已及笄的堂妹赐婚。”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情。   二叔母王氏第一个坐不住了:“是谁家小郎君?怎么突然要赐婚,叫人好生意外……”   卫珩笑了笑:“二叔母请放心,两门都是千挑万选的好亲事。”   卫珠满怀期待:“大堂兄快说吧,别逗我了。”   “四堂妹要嫁的是桓大司马二公子。”   又看了眼卫玫:“二堂妹将来的夫婿是三皇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   王氏道:“三皇子恐怕不是玫儿良配……”   几乎是同时,张老夫人脱口而出:“胡闹!珍珠儿不能嫁!桓家如今是什么情形,让她嫁过去,不是入了狼窝么?”   桓戎北伐兵败后锐气大挫,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如今他还在世,桓家兄弟和几个叔父就已经剑拔弩张,等他一死,多半会兵戈相向。   等桓氏一乱,手握重兵的卫珩一定会趁机坐收渔翁之利。如今将卫珠嫁到桓家固然能稳住桓戎,可将来便是一颗弃子。   张老夫人看得分明:“要将珍珠儿嫁到那老兵家里,除非我死了!”   卫珠看看祖母,又看看卫珩,迟疑道:“大堂兄,祖母既这样说,我还是不嫁了……”   卫珩只是一哂,看向张老夫人:“四堂妹不懂事,祖母难道不知我们卫氏如今临渊履冰的境地?桓氏有意联姻,我们顺水推舟有百利而无一弊,若是拒婚得罪桓氏是什么后果,祖母应当清楚。”   他这样义正词严,连卫婴都吃了一惊。   让卫家临渊履冰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自己吗?   张老夫人敢怒不敢言,只嗫嚅道:“珍珠儿母亲不在,父亲也不闻不问,你就欺负她……”   卫珩道:“桓氏只要娶卫家女,倒也不是非四堂妹不可。二堂妹和四堂妹两桩婚事换一换也未尝不可。”   他看向二叔父和四叔父:“两位二叔意下如何?”   不等卫远开口,二叔母王氏先跳了出来:“我们玫儿好性子,平日里总让着堂妹们,总不能可着她一人欺负。”和嫁到桓氏比起来,嫁给三皇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三皇子只是名声不太好,毕竟是个亲王,而且母家庾氏也是世家大族。   卫珩笑道:“原来堂妹们个个都委屈,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阿婴无父无母,我这做兄长的又时常不在家,才会被人亏待。”   他敛起笑容:“祖母和二叔母不妨说说看,二堂妹和四堂妹受了什么委屈?莫非也被罚跪祠堂,膝盖肿得一个月不良于行,直到如今每逢雨雪天还作痛?”   卫婴不由愕然,那时候她已和长兄决裂,他连书信也不给她写一封,她以为他恨毒了她,知道这件事恐怕只会觉得解气,没想到他会耿耿于怀至今。   还有雨雪天膝盖不舒服的事,她怕青栀、翠翘他们担心,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自己偷偷抹些药膏。   长兄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心中五味杂陈,明明他欺负她时那么狠,却不让她在别人跟前受委屈,真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王氏低下头,垂泪道:“珩郎,是你叔父叔母不好,没劝住阿姑,你心里有气,便撒在我们身上,玫儿并未做错什么……”   卫珩看向眼泪盈眶的卫玫:“婴娘被罚跪祠堂的时候,二堂妹可曾去向祖母求过情?方才四堂妹嘲弄婴娘时,你这做堂姊的又可曾说过一句话?”   卫玫涨红了脸:“大堂兄我……我知错了,求大堂兄饶过我这一回。”   卫珩一笑:“享受卫氏门第尊荣时,一个个争先恐后,到为卫氏出力时,却都避之唯恐不及。这便是我们卫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么?”   堂中鸦雀无声。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堂兄,不能逼迫你们。四堂妹既然拒婚桓氏,也不便与别家结亲。”   张老夫人对着孙儿敢怒不敢言,便对卫婴怒目而视。   卫珩接着说:“桓氏不是一般门户,要拒婚得有个理由。”   他看了一眼张老夫人:“为了四堂妹,只好委屈祖母去寺中清修几年,四堂妹青灯古佛陪伴尽孝,想来会是一桩美谈。”   张老夫人大骇,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祖母此言差矣,孙儿自希望你身体康泰、长命百岁,”卫珩道,“我已命人将长秋尼寺那座禅院收拾出来了,一应陈设还是同小姑母在世时一模一样,那根梁木也原封未动。”   看着祖母的脸色变成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他挑了挑嘴角:“祖母可以日日为小姑母诵经祈福,帮她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第74章 锁链   张老夫人浑身颤抖,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捂着心口嘴唇发颤,看着似要背过气去。   三叔父卫途第一个站起身,冲过去扶住张老夫人:“母亲, 母亲你可好?”   他自诩名士, 向来不放过当众尽孝的机会。   “珩郎, 你如今有能耐了,可本朝以孝治国,岂有你这样对待祖母的?母亲虽与你没有血脉之亲, 到底是你祖母,你就不怕言官参你一本?叫我卫氏颜面何存?”   “卫氏颜面”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卫婴只觉好笑。   二叔父也出来转圜:“珩郎, 你祖母年事已高,又有心疾,去山寺清修实在不妥, 家中就有佛堂, 不必舍近求远,婚事也可以再议……”   三叔父耿介脾性上来, 豪迈地将手一挥:“二兄不必多言, 不就是结亲桓氏吗?让四娘嫁过去便是!”   “阿耶!”卫珠已听出来嫁去桓家不是好事,自然不情愿,顿时泪水涟涟, “为什么非要我嫁,家里又不止我一个女儿, 自从阿娘走了以后谁都能来踩我一脚……”   张老夫人一见孙女哭便心疼:“珍珠儿不哭,有祖母在,绝不会让你嫁过去!大不了我们祖孙一起去尼寺里相依为命……”   可花一样的年纪, 谁愿意去山寺里消磨青春呢?   卫珠不愿意,她怨恨地看了眼卫婴,向卫珩道:“长兄也偏心太过了,难道只有三姊姊是你如珠如玉的妹妹,我们这些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妹都是粪土?”   见大堂兄无动于衷,却也没有显露愠色,她将心一横:“都是卫家女儿,都要替卫氏铺路,凭什么三姊姊不嫁?”   “珍珠儿!”张老夫人连忙喝止。   卫珠却任性惯了,不管不顾地道:“我便要说,不是我不愿嫁,我只要公道,凭什么好事都是三姊姊的?当初她越过二姊姊做太子妃,只是没这个命罢了。”   三房四子卫琪是个混不吝,来前服过五石散,又连饮了数杯酒,正熏然欲醉酒意上头,摇摇晃晃地道:“正好三娘婚事没着落,虽然嫁过逆贼名声差点,但好在姿色甚好,桓家一门武夫,想来也不会嫌弃……”   张老夫人恨三房不成器,偏偏又最疼爱这对孙儿孙女,眼见这兄妹两人一个比一个口无遮拦,情急之下“哎哟”一声,捂着心口缓缓倒下去。   三叔父卫途大惊失色:“母亲!母亲!来人!快来人啊!快请大夫!”   宴堂里乱作一团。   连卫婴都唬了一跳,生怕张老夫人当真有个好歹,毕竟她确实有宿疾。   只有卫珩镇定如初,不慌不忙地吩咐奴仆:“将宋御医请进来。”   那御医显然早在外头待命,片刻后便匆匆进了宴堂,向卫珩等人行了礼,便去替张老夫人诊脉。   张老夫人在大夫面前不好再装晕,只好悠悠醒转,扶着额头:“医官,老身素有心疾,方才发作起来,只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请放心,老夫人脉来弦数,左关独盛,并非心脉痹阻之候,方才的症状是肝火扰心的缘故。肝为刚脏,最忌郁怒,老夫人还当放宽心胸,遇事莫要急躁。”   又向卫珩道:“老夫人并无大碍,贵府若有茯苓安肝定精神丸,可以取来先给老夫人服着,老夫再写一副汤方,给老夫人早晚服用调养便是。”   卫珩便叫奴仆带宋御医下去开方,又命人取来药丸给张老夫人服下。   张老夫人毕竟世族出身,被孙儿当众拆穿闹了个没脸,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二叔父卫远见母亲如此,心中不忍,同侄儿商量:“母亲身体不适,不如先让她回房歇息吧?”   三叔父卫途冷哼一声:“二兄何必对个小辈低声下气,何如似愚弟这般,辞官归田、逍遥自在,恋栈不去、贪权慕势,才受其所累。”   卫珩一笑:“有祖母变卖公中的田产贴补,三叔父成日冶游宴饮、狎妓博戏,自然逍遥快活。”   不待张老夫人说什么,二叔父先急急跳将起来:“母亲,珩郎说的可是真的?”   见母亲支支吾吾,又质问打理庄园田产的四弟卫连:“四弟,平日是你管着家中的账目,可有此事?”   嫡出的几房打架,庶出的四房本来只是看戏,没想到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   卫连来不及说话,妻子柳氏抢着辩白:“二伯可别怪四郎,说是由他管账理家,哪件大事不是由母亲和几个兄长做主,母亲吩咐的事他也只好照办罢了。”   几房人马乱得不可开交,小辈们面面相觑,大些的已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年幼的还懵懂着,偷偷问身旁兄长姊姊叔伯几个在吵什么。   卫珩将酒觞往案上一放,不轻不重的一声,众人却似不觉噤声,俱都看向这不怒自威的卫氏新主。   “叔父叔母们稍安勿躁,”他淡声道,“田产账目稍后可以慢慢对,祖母去寺庙清修之前,想必会给各房一个交代。”   顿了顿,扫了眼座中几个成人的堂弟:“财帛田地都是小事,今日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我卫氏子弟的心性和教养。   “我卫氏传续三百多年,世卿世禄、钟鸣鼎食,靠的是无数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先辈。   “你们身为卫氏子孙,只会坐享其成,不思建功立业,不知居安思危,镇日服散谈玄、狎妓博戏,妄图借着祖荫平流进取、坐致公卿,真是痴人说梦。卫氏不毁在你们手上已是万幸。”   他又看向四堂弟。   卫琪对上他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被五石散和酒搅浑的头脑都清醒了些。   卫珩冷笑了一声:“以为推姊妹出去联姻,就能保你这样的蠹虫享尽荣华富贵?”   卫琪蔫头耷脑,摇晃着肩膀。   卫珩移开视线:“年十五以上的卫氏子弟入徐峄将军军中历练,十岁到十五岁的去会稽随大儒习业,十岁以下的无论男女,先在族中修学,日日点卯,旬日一考,每三个月我亲自考校。文韬武略出众者,我自会倾力培养,荐举入朝。”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眼众人:“可有异议?”   十五岁以下的还好,十五以上的几个堂弟骄奢淫逸惯了,乍然听说要入行伍,都苦着脸不情愿,却无人敢忤逆大堂兄。   长辈们舍不得孩子,可心里也明白,如今这家里是卫珩做主,他与其余几房没多少情分,将来名义上的祖母一过世,再将家一分,他不愿提携堂弟们谁也没办法。入行伍虽苦,也是难得的良机,若能得他青眼,前程便有靠了。   二叔父卫远道:“珩郎所言极是,是我们平日约束子弟不严,很该大刀阔斧整顿一下。”   “既如此,便请几位堂弟尽快收拾行装,”卫珩道,“明日先去城外营中报到,国丧毕后再赴兖州。”   几人闻言都是如丧考妣。   他又看向卫珠和卫琪兄妹,目光落在卫珠身上:“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四堂妹心胸狭隘、目无尊长,无论嫁到哪家都是替卫氏结仇,还是随祖母去山寺,好好修身养性。方才出言不逊,就先小惩大戒,去祠堂里跪着,先跪一夜,何时真的反省了再出来。”   又向祖母身旁的老嬷嬷道:“胡嬷嬷去看着四堂妹,不过没有主人跪着奴婢在一旁干看的道理。”   胡嬷嬷立即会意:“是,老奴陪四娘子一同跪着。”   卫珠霎时傻了眼:“大堂兄为何要这样对我?祖母,阿耶……”   可是祖母和阿耶都顾不上她。   卫珩又看向四堂弟。   卫琪立马缩起脖颈,恨不得钻个洞躲起来。   卫珩道:“至于你,先打四十杖清醒清醒。”   张老夫人抽噎一声:“你别对他们喊打喊杀的,不如先杀了我吧!”   卫珩淡漠地笑了笑:“孙儿只盼祖母寿比南山,看着子孙成材。   “对了,长房已与其余几房分财析产,账目的事请祖母与几位叔父商量,我不便置喙。宋御医今晚下榻客院,祖母若有哪里不适,随时遣人去请他便是。”   顿了顿:“阿婴昨夜没睡好,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也不去管张老夫人的反应,站起身向妹妹道:“阿婴,过来。”   卫婴这顿饭吃得险象环生,立即站起身向长辈们一礼,跟在长兄身后出了正堂。   张老夫人气得直哆嗦,却只能看着兄妹俩扬长而去。   ……   离开正堂时,卫婴依稀听见身后几个叔父叔母还在争执。   她抬眼觑了觑走在她侧前方的卫珩。   长兄似有所感,转头向她一笑:“怎么了?对阿兄的处置可还满意?”   卫婴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蛇一般在背上攀爬。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却知道张老夫人是卫珩的亲外祖母,将她发配山寺就罢了,还让她住在小姑母曾经住过的禅院。   他不会无端提到横梁,想必小姑母寻短见就是在那根横梁上自缢的。   住在女儿自缢的屋子里,实在是连仇人都想不出的狠招。   什么与桓氏结亲根本就是借口,报复祖母才是他的目的,因为她谋划了她与太子的婚事。   他不但要将她发配去山寺,还要她住在女儿自缢的屋子里,日夜受折磨。   饶是她对这便宜祖母颇有微辞,也难免畏惧。   “怎么,是觉得阿兄太狠了?”卫珩偏头向她微笑,清俊的脸庞映着灯火,怎么看都是世无其二的如玉公子。   可是今夜见识过他对待卫家人的手段,她哪里还敢将他当作原先那个知书达理、温和清隽的兄长。   卫婴摇了摇头,勉强微笑:“不是,我知道阿兄是为了替我出气。”   “解气么?”   “解气。”   卫珩一哂,捏捏她的脸颊:“小骗子。”   “放心,祖母没那么胆小,最多折几年寿罢了。她若是死了,你还要守孝,岂非延误我们的婚期?”   卫婴知道他对祖母没多少情分,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她这个假妹妹,若不是恰好入了他的眼,又会是什么下场?恐怕连卫珠都不如。   她害怕,不自觉地想逃,可是如今这样根本不可能脱身,何况即便逃出去,又有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处呢?   她心中一片茫然,懵懵地跟着他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熟悉的院落前。   抬头看见遒劲飘逸的“清圆阁”三个字,她不由吃了一惊:“阿兄怎么送我来这里了?”   “你不是想住回来?”卫珩看着她浅浅微笑。   那你不用金链锁着我了?卫婴差点问出口。   但旋即她就明白了。   今晚的整出大戏都是做给她看的,无非是在杀鸡儆猴。   她就是那只猴子,卫家人是群鸡。   他可以宰割,也可以抛出一把米让他们争抢互斗,啄得满头血。   而他现在放她回自己的院子,除去了她脚上的锁链,是因为他知道不需要了。   他恩威并施,用恐惧和恩情织成的锁链,已经牢牢扣在了她心上。   “知道宴席上那些东西不合你胃口,我叫小厨房准备了些吃食,一会儿给你送来,”卫珩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早些安置。”   长兄终于离开,卫婴只觉双膝打颤,险些站不稳,幸好院门打开,翠翘将她搀扶住。   卫婴缓了缓:“青栀呢?”   翠翘面露愧色:“郎君将青栀调去藏书楼了。”   卫婴有些失落,不过听说青栀的去处略微松了一口气。   藏书楼活计清省,月例也不少,长兄不让青栀留在她身边她并不意外,没将她打发去庄园或随意配人已是留情了。   等长兄能放她出院子,她们还可以在藏书楼见面。   走在廊庑上,不时有婢女仆妇向她行礼,所有人都垂眉敛目、循规蹈矩,对这个嫁去东宫一日就打道回府的“太子妃”,没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卫婴留意到张老夫人安插的人不见了,多了几个新面孔。   长兄做事雷厉风行,一日之间就将她院子里的人换了,留下的这些显然本来就是他的人。   卫婴忽然有些疲惫,回清圆阁和留在长兄院子里,又有多大区别呢?   回去不多时,小厨房果然送了饭食来。   长兄知道她胃口不佳,饭食很清淡。   卫婴吃了半碗鱼茸粳米粥和一块莲子糕便觉饱了,叫婢女撤下食案。   她去书房坐了会儿,从前看得津津有味的书如今看来只觉索然无味。   让婢女研墨,临了篇书帖,消磨了一会儿,翠翘来禀报道浴汤准备好了。   卫婴走进浴堂,里面水雾弥漫,熟悉的香汤气味叫人安心。   翠翘替她拆了发髻,褪下外衫,只剩下一件中衣的时候,便低着头退了下去。   卫婴瞥了眼移动过位置的铜镜,顿时明白过来。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铜镜后的暗门被人从里推开。   “阿兄……”她不自觉地抱住肩头,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似乎让长兄十分愉悦:“怎么,你还想孤衾独眠?夫妻自然要夜夜同床共枕。   “过来,小心着凉,阿兄伺候你沐浴。” 第75章   卫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怕卫珩其人, 还是怕这种事,还是灭顶的欢愉,抑或是怕自己明明那么害怕那么抗拒,却总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   她只是禁不住浑身战栗:“阿兄, 今日晌午不是已经……”   浴堂灯火很亮, 长兄的眼眸却藏在眉骨下, 仿佛照不进光。   卫珩就用这双幽黑的眼睛静静打量妹妹。初经人事的妹妹双眸沁水,唇瓣微肿,水汽濡湿的薄绢里衣下隐隐透出深浅不一、彼此交叠的痕迹, 像一场暴雨过后的花园,花枝横斜, 群红摇落, 剩下两朵尚未绽放的颤巍巍挂在枝头,仿佛诱人去摧残。   本来他没打算对她做什么,生怕弄坏她, 晌午那几回他也收着分寸。   何况他也是人, 昨夜一宿未眠,今日又是宫中卫府两头奔波, 已有些困倦了。穿过密道时, 他只想替她沐浴,让后抱着她好好睡一觉而已。   可是看见她这副明明畏怯却又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的躁意和恶念便像浓烟一般喷涌出来。   “傻话, 难道妹妹用过朝食便不用夕食了?”他抚着她微微濡湿的头发,看她的脖颈和耳珠因他一句话泛起艳色。   他脱了外衫, 将她打横抱起,故意留着她薄如蝉翼的里衣与亵裤未除,就这么进了汤池, 让她面对面坐在他怀里。   温热滑腻的乳白色香汤浸湿了衣裳,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两人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水草般纠缠在一起。   他从池边碟子上取了一丸她常用的澡豆,隔着衣衫细细滚动搓揉,澡豆渐渐融化,滚烫的掌心与她之间只有薄绢一层阻隔,滚烫地熨在她心口。他的热意催开了玲珑菡萏,生涩又倔强地顶在他掌心。   妹妹呼吸渐促,闭上了眼睛,唇瓣微分着,发出微弱的鼻音,轻哼着撒娇:“阿兄,阿兄……轻一点,我难受……”   卫珩将两根手指伸到她口中,夹住她小巧湿滑的舌尖,让她这张口是心非的小嘴发不出声音。   他又取了一丸澡豆:“别的地方也要洗洗干净。”   妹妹往后瑟缩了一下,又被他按住动弹不得,澡豆和她一起慢慢化成水,沁出香,熟悉的香气渐渐浓郁,盖过了澡豆和香汤里的芳兰白芷、沉水檀香。   薄绢不堪蹂躏,搓磨撕扯之下,很快便成了丝丝缕缕。蛛网困住的粉蝶微微震颤,沁出珠泪,好不可怜。   卫珩爱怜地捧起他的小蝴蝶,用唇齿拨开蛛网解救它,可它却似不懂他的好意,一味紧咬他,差点将他舌头咬断。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和它主人一模一样,他只好轻扇了一下。竟还偷偷藏了那么多蜜露不舍得给阿兄喝。   究竟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怕他?就算她骗了他,背叛了他,他也没舍得伤她毫发。那些人欺侮她、逼迫她,他惩治他们又有何不对?   为什么要为了外人同他离心?有他一个还不够么?要卫家人做什么,要那些婢女做什么,还有那谢家女,那哑女,为什么她对他们这么慷慨,让他们随随便便走进她心里,却对自己唯一的亲人这么防备?   真想把他们全杀了,若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是不是就能贴近一些?   他只是想和自己的妹妹靠近一些,有什么错?   还是这时候的妹妹最好,与他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四肢被他紧紧束缚,涣散的眼睛里既没有畏惧没有担忧,只有失神的狂喜,唇瓣里溢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像剪碎的蝴蝶翅膀一般漂亮——喜欢,阿兄,卫珩,郎君,喜欢,阿兄,哥哥,哥哥,哥哥。   他与鲜卑人交过战,从俘虏那里学过一些鲜卑话,知道鲜卑话里的“哥哥”就是“阿兄”的意思。   他将她翻过来,击打得水花四溅:“哪里学来的?”   妹妹含含糊糊地说着“没有”。   “可曾叫过别人?”他更用力。   “没有,没有,”妹妹边哭边回答,“只叫过阿兄一个,只有阿兄一个哥哥……”   好孩子,乖孩子,他毫不吝啬地奖赏她,即便他知道她是个小骗子,那张小嘴里听不见一句实话。   他当然早就查过她待过的百戏班,知道里面曾经有个做蛇戏的鲜卑少年。   真可惜,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被烧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从背后吻着妹妹一节一节凸出的脊骨,一直吻到后月要,这里也有一只艳色的小蝴蝶,他用力咬住。   妹妹比他离开前瘦了许多,他不在,有谁会将她捧在手心?受了苦挨了打有谁能替她揉一揉?怎么揉着揉着又哭了,谁惹妹妹伤心了?原来不是伤心,是馋了……   水渐渐变凉了,龙口里涌出更多热水,浴汤由乳白色变清,又变浊,往复了几回,卫珩方才将瘫软的妹妹从浴堂中抱了出来。   ……   卫婴醒来时天还未亮,帐外烛火已经灭了。   四月的夜晚已有些热了,她被男人整个环抱在怀中,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试着将他搭在她月要上的手臂搬开,从他怀中钻出去,可只是一动,头顶沉缓的呼吸便是一乱。   “阿婴,妹妹……”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唤了两声,忽然一厥,猛地睁开眼睛。   卫婴吓了一跳,以为他醒了,谁知他只是两眼发直怔怔地望着前方,仿佛看不见她似的,口中喃喃说着梦话,卫婴听不清楚,只依稀分辨出“别走”两个字。   卫婴心头蓦地一软,贴上他的唇,伸出舌尖猫儿一样轻舔安抚,一边摩挲他的后背。   怀中的男人渐渐安定,禁锢她的手臂也垂落下来。   卫婴不敢轻举妄动,只略微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描摹他的脸。   从昨夜起,她只顾着害怕,恐惧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一切。   如今他静静地躺在她身边,那双让他害怕的眼睛阖了起来,洪水落了下去,水底的东西显露出来,在月光下莹莹发光。   这还是重逢后她第一次好好打量他。   他比从前瘦了些许,原本流畅柔和的线条也现出了棱角,即便在睡梦中他似乎也不轻松,眉心微蹙着,薄唇抿起,牙关紧咬。   他的额上覆着一层冷汗,眼窝微微凹陷,眼底也有了浓重的青影。   卫婴这才想起来他从昨夜开始便不曾睡过。   就算强大如长兄,毕竟也是肉-身凡胎,也会累,也可能会败。   他的眉头一动,卫婴的心脏便跟着轻轻一抽。   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眉心,可是刚抚平不久,便又蹙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将自己弄得这么累?当真值得吗?   他究竟爱她什么呢?   卫婴自问除了美色之外,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   可是长兄这样的人怎么会缺美色呢?   她很想问问他,但是在他醒着时却问不出口。   清醒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藏着恨意,他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背叛过他,他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她也的确不值得他信任,她害怕他,怕得一见他就想逃跑。   只有在这阒然无声的夜里,等他睡着了,她才敢悄悄地爱一下他。   她将手从他背后绕到身前,滑入他衣襟,一寸寸轻轻地抚摩,摸到他小月复上凸起的疤痕。   她昨夜就看见了,一看便是箭镞留下的,疤痕已经泛白,显然是北伐期间受的伤,只要稍假思索就知道是卞城那场攻城之战中留下的。   这么凶险的位置,只要稍微偏一点便是要害。   她算了算时间,长兄收到她要嫁太子的消息时,应当正在养伤。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家书,看见她亲手写下的那些话,会是什么心情?   卫婴的心脏好像被重重碾过,手指颤抖起来。   她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牢牢扣住。   长兄不知何时醒了,那双眼睛像两个深幽的洞窟,要将她的魂魄吸进去。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可怜我?”   洪水又漫了上来,卫婴忍不住蜷起手指,无措地摇头:“不是……我只是很后悔,不该那样伤阿兄的心……”   卫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轻轻一哂:“妹妹只是后悔没有多瞒我几日。你放心,得知妹妹要嫁,为兄便忙着给你准备大礼,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也幸亏妹妹及早告知,让我有余裕慢慢部署。”   卫婴无言以对,他说的都是实情,即便她那时知道他受重伤,也只会将消息多瞒几日,一样会嫁给太子。   长兄拢了拢她心口,动作有些粗暴:“睡不着?可是又饿了?”   卫婴忙摇头。   卫珩重重捻了一下,随即收回手:“不想吃就睡吧,别去想那些无谓的事。”   卫婴无言地点了一下头,她那点情意太稀薄太廉价,长兄从前当作珍宝,如今发现不过是破铜烂铁。   她又凭什么让人再把破铜烂铁捡回去当宝贝呢?   她望着黑黢黢的帐幔,过了许久才再度睡着。   翌日醒来,蜜糖般的日光灌满了床帐,满得几乎要倾泻出来。尚未彻底苏醒,耳朵里好像灌满了水,不住地摇晃着,浑身上下都是木木钝钝的,唯独那股饱胀感格外鲜明。   卫婴有些难受,不自觉地隔着薄薄的肚皮摸了摸,不由心惊肉跳,睡意也吓走了大半。   “醒了?”身后的长兄察觉她的动静,“正好用朝食。”   卫婴被他喂了几口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浑身滚烫。   卫珩轻嘶了一声:“这么贪,小心呛着。”   用罢丰盛的朝食下榻,长兄替她收拾了一番:“一会儿陪我入宫。”   卫婴心头一跳:“阿兄入宫做什么?”   “去见太后。”卫珩道。   “阿兄想必有正事与太后商议,为何要我一起去呢?”   “你一起听,”卫珩道,“从今往后,不管是去台城、府衙还是兵营,你都跟着我。” 第76章 蜜糖   因是国丧期间, 卫婴着素服,白玉簪绾发,与卫珩一起上了犊车。   这还是东宫出事之后卫婴第一次出门。   与长兄一起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春末夏初的风物, 她不禁生出股恍如隔世之感。   在宫门外下车, 灵曜宫的乘舆已在门内等候, 内侍是卫太后身边的老人,见了卫氏兄妹,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仍旧称呼卫婴为“卫娘子”,目光在她身上没有多停留一瞬, 仿佛她嫁东宫的事全是子虚乌有。   到得灵曜宫, 卫婴注意到门前多了两个披坚执锐的侍卫。   两人见了卫珩便趋步上前行礼,卫珩点了点头,并未下舆接受盘查, 甚至未递令牌名刺, 便令乘舆长驱直入。   卫太后仍让宫人将他们引至寝殿说话。   她神色并无异样,亲切地拉他们到身旁坐下, 仿佛眼前的仍是她最得意的一对表侄孙, 从未生过什么嫌隙,也对两人私情一无所知。   卫婴却不禁暗暗心惊,短短数日未见, 太后两鬓添了好几缕华发,神采也黯淡不少, 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老态来。   她还留意到,总在太后跟前侍奉的女官、内侍不见了,如今侍立在她身旁的几个都是生面孔, 只有方才来宫门前迎接的是熟人。   卫婴悄悄瞥了一眼长兄,他神色自若,平静地与太后寒暄,末了道:“今日叨扰,是有几件事请太后示下。”   “侍郎说的什么话,”卫太后笑道,“要下什么诏书,你直接吩咐便是。”   “臣惶恐。”卫珩嘴上这么说,神色一派从容,没有半点惶恐的意思。   卫太后刺了他一句,也没有揪着不放,向卫婴道:“御苑里蔷薇和荼蘼花开得好,我叫女使带你去,挑好的剪几枝回去插瓶玩。”   卫婴明白这是要让她回避的意思,便要起身,卫珩却道:“不急,等议完事我陪你一起去,太后赐教,你也一起学着。”   卫太后讶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卫珩若无其事:“祖母身体欠安,阿婴身边没有能悉心教导她的长辈,日后还请太后多教导她一二。”   卫婴心下也是诧异,她以为长兄带她入宫,只是为了时时刻刻将她拘在身边,没想到商议朝政也让她听着。   太后目光闪了闪,半开玩笑道:“既如此,不如让婴娘留在我宫中,我一定日日悉心教她。你将我跟前得用的老人赶走了,赔我一个不算过分吧?”   卫珩也笑:“婴娘能得姑祖母青眼,侄孙岂敢不从。不过侄孙往后日夜来叨扰,姑祖母不嫌我烦才好。”   太后笑道:“怎么有你这样的兄长,一日也离不了妹妹。罢了罢了,我不做那坏人。你常带婴娘来我这里坐坐也就是了。”   两人轻巧地将话题揭过,便开始商议正事。   卫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宫变已成事实,太子也已经死了,太后下令书定性为谋逆,掌宫禁的右卫已在卫珩控制之下,中护军虽在太子谋逆案中与卫珩一起合围东宫,但只是因为他原先站在王皇后与大皇子一边,他日二皇子登基他必受其咎,卫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说服他与自己联手。   如今二皇子已除,要让朝臣揣着明白装糊涂,便要让各方的利益都得到平衡。   卫婴听他们商议斟酌,发现庙堂上分配权力与盗匪分赃、狼群分肉并无本质不同,长兄和太后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留下最大的一块,并且将剩下的肉仔细切分,让某些狼安分叼走属于自己的那块,挑动另一些狼为抢肉撕咬互斗,再将一些无论如何都要跳出来咬人的狼一棍子打死。   她还听出长兄心里早就有了章程,所谓的“商议”,不过是引卫太后说出他想要的结果。   她听得明白,卫太后心里更是如明镜一般,只是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与她料想的一样,长兄打算扶王皇后未满十岁的幼子登基,新帝成年前由太皇太后卫氏垂帘听政,何让继续执掌右卫,谢旭的祖父谢睿迁中书令,庾妃之父、三皇子外祖出任吏部尚书掌铨选。此外高平郗氏、琅琊王氏以及江东世族各有升迁拔擢。   新帝出身太原王氏,但是到可以亲政尚有好几年,庾氏与皇位失之交臂,偏偏又得到了吏部实权,三皇子只要活着便可以牵制新帝。对蒸蒸日上的谢氏,卫珩也并未因与谢旭的个人恩怨而选择打压,而是拉拢联合。   “如此一来,世家当无话说,”卫太后道,“只是西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担心那老贼趁朝局未稳动兵戈。”   卫珩:“太后放心,桓氏自顾不暇,不足为虑。”   卫太后知道桓氏叔侄几个斗得不可开交,里面八成也有他的手笔,点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将国事议定后,卫太后又问:“你当真不要加官进爵?我原本是想迁你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卫珩:“主幼国疑,西府虎视眈眈,侄孙资历尚浅,位至三公难以服众,倒不如先退一步,以图来日。朝中有太后坐镇,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仍旧维持中书侍郎之职,只是要了随时出入禁中和辅政的权力。只要北方三个要州的兵权仍在他手中,他在朝中便是举足轻重。   卫太后神色复杂,终究还是难掩对这侄孙的欣赏,行废立之事,难的不是成事,而是成事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不被权欲蒙蔽。   “还有一事,”卫珩看了一眼妹妹,“我要替阿婴向姑祖母讨个封赏。请太后封阿婴为新安县主,食邑两千。”   卫太后还未说什么,卫婴先吃了一惊。   外姓封县主本朝还没有先例,何况不只是个虚名,还是有食邑的。   卫太后沉吟片刻,露出歉然之色:“这也是应当的,说到底是我眼光不准,差点耽误了这孩子。”   她神情慈蔼,仿佛真的在为自己保错了媒而愧疚。   卫婴暗暗佩服,能当上太后的人果然不一般。   公事说完,卫太后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到底只是叹了口气:“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国丧期间,多加小心。”   卫婴叫她说得脸颊发烫。   卫珩却是面不改色,道了谢,便带着妹妹起身告辞。   卫太后照例留他们用膳,卫珩辞谢了:“还要去趟兵营,就不叨扰姑祖母了。”   卫太后亲自送他们到殿外:“何时可以将小五儿小六儿还给我?”   卫珩道:“国丧期间,还请太后小心为上。太后不必担心爱宠,我会送他们去寺庙,让他们日日为大行皇帝和太后诵经祈福。”   卫太后咬了咬牙:“好,好,怪我不该多那一句嘴,往后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置喙便是。”   卫珩笑了笑:“请姑祖母保重懿体,那两位女官风寒好些了,过几日便可回姑祖母跟前侍奉。”   ……   从灵曜宫出来,两人去了御院,仍旧是方才的内侍陪同。   那内侍很是机敏,殷勤地陪他们赏花,又将各色蔷薇和荼靡剪了一大捧,交给小内侍。   送他们到宫门,小内侍已经捧着花在卫府的犊车旁等着,怀里抱着一大捧花,每一支都仔细刮去了尖刺,花-茎用湿绵纸包好,送到他们犊车上。   车厢里顿时充满了蔷薇和荼靡浓郁酷烈的芬芳。   卫婴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贪权慕势,从前对权力却只有模糊的认识,今日是长兄第一次将她带上山巅,拨开云雾,让她第一次亲眼领略了高处的风光。   她仿佛又活了过来,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好像随时都会沸腾起来。   卫珩让僮仆端了水来,洗净手擦干,方才让舆人驾马往城外兵营去。   他将卫婴抱到膝上,低头贴着她滚烫的脸颊:“在想什么?”   卫婴转过头,故作天真地看着他:“阿兄今日为何带我入宫,还让我听你们谈正事?”   她收不住眼里的兴奋,长兄看着她笑了:“不然呢?难道我费心将你抢来,是为了将你从早到晚锁在房里做女红?”   又明知故问:“今日进宫开心么?”   她赧然点头:“开心,只是不知道阿兄为何要我学这些。”   卫珩将唇贴在她耳廓上缓缓移动:“妹妹既然想做皇后,这些早晚要会的,不如尽早学起来。”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嗓音颤抖起来:“阿兄莫要乱说,万一叫人听见……”   卫珩忽地含住她耳珠,在口中拨弄吸-吮:“难道妹妹不想要?”   “阿兄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她急促地喘着气,心好像被他拿捏在了手里,不管是野心还是欲心,都在他的掌心里激烈地跳动。   “就这么想?一说做皇后,都馋得流口水了。”   被他点破,她耳朵烫得要烧起来。   本来她也能做太子妃,然后做皇后,她腹诽。   “妹妹是不是在想,本来就能做太子妃,然后做皇后?”长兄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仍旧笑得温和,下手却陡然凶狠:“他在哪里呢?妹妹又为何一身缟素呢?你这样子倒似在替他居丧,你想要的他给得了你么?”   给不了,别说司晏死了,就算他活着,他也给不了,卫婴不得不承认。   她要的不是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野心,装作贤明大度、不争不抢,在夫君的衣食起居上下功夫,与宠妾争夺他的欢心,兢兢业业地辅佐他登上皇位,却不能僭越分毫,否则便是贪恋权柄、牝鸡司晨。   只有长兄知道她是什么人,只有在她面前,她一开始便是不着-寸缕,无处遁形。   第一次见面他已将她彻底看穿,却一次次纵容她,一点点喂大她的胃口。   “这么贪,除了阿兄还有谁能喂饱你?”   没有了,再也没有别人了。   “想不想做皇后,想不想要?”   想,都想,她急切地哭了出来。   他太知道该用什么引诱她,捕获她。   打一座黄金笼子,放上合适的诱饵,她就会自己钻进去,往自己脖子上套上锁链。   卫婴几乎有些绝望,这样的长兄她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她抽去长兄发间的玉簪,慢慢将他的头发揪紧,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   她不知道是权势太迷人还是拥有权势的长兄太迷人。   连太后都是他的傀儡,这样危险强大、几乎无所不能的长兄,却求她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然后像个最卑微的奴隶,跪在她身前,托举着她,仰着脸,百般逢迎,用焦渴的唇舌和英挺的鼻梁取悦她,求她赏赐点滴雨-露。   虔敬的侍奉换得慷慨的赏赐,甘霖倾盆而下,让他整张脸都沐浴在恩泽中。   卫婴久久不能平息,可他又迫不及待地索求起来。   “阿兄,别……国丧期间,若是叫人听见……”   “是啊,怎么办呢,要是叫人知道,新封的县主正在当街与自家兄长银-乱,他们会怎么想呢?妹妹可要忍住了,千万别出声……”   话音未落,卫婴便差点忍不住叫出声,好在长兄及时堵住了她。与此同时,她尝到了满口的甜腥,悚然将他的舌头往外推。   □*□   靡艳醉人堕落的芬芳在车厢里弥漫。   卫婴听见沉鳞在窗外道:“郎君,兵营快到了。”   卫珩从她口中抽出舌头,缓了缓,沉声道:“先去官署。”   犊车慢慢调转方向,她隐隐听见沉鳞似乎在低声吩咐舆人:“多绕几圈。”   卫婴捂住脸,从今往后她怕是没脸见沉鳞了。   ……   不出几日,太皇太后的诏书下来了。   皇后幼子继位为新帝,一干德高望重的世家老臣担任顾命大臣,国丧以月代年,士庶居丧三月,罢婚嫁歌吹宴饮。   叫人意外的是卫珩在二皇子谋逆一案中居功至伟,却并未加官晋爵,反倒是他那不幸嫁给逆贼,太子妃只做了半日的妹妹,被破格封为临海县主,食邑二千户。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又被举报了,近期不能修文,宝宝们捉虫我会留着的,等解禁一起改 第77章 相见   卫婴被破格封为县君的事在建康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世家未婚女子封为县君已是破例, 何况还有汤沐邑千户,虽是虚封,规格却赶上了公主,连最受先帝宠爱的司道真也不过千二百户。   这样的尊荣, 固然有太皇太后的补偿之意, 更因她有个好兄长——本来以卫珩的功劳, 加官晋爵,封个县公不为过,但他却将自己的封赏全给了妹妹。   卫家女只差一步便嫁入东宫, 成了逆贼之妻,如今却因“临危不惧、密传消息”平乱有功, 反而因祸得福, 真是由不得让人感叹一声“好命”。   卫婴最喜欢旁人艳羡的目光,可近来却没什么机会享受。   每日她都要换上男装,扮作长兄的亲随, 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朝会时她在殿外等候,议政时她奉陪左右, 长兄去官署处理政务, 她便替他整理文书、乃至执笔待他批复,长兄去兵营整军练兵,她也在一旁看着。   回府还要答复书信、听家令禀报, 偌大一份家业,田庄商船店肆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事务要请他示下、待他定夺。   一整日下来, 卫婴累得仿佛浑身被车轮碾过,可她大多时候只是打个下手,长兄明明比她还忙得多、辛苦得多, 可他夜里还有力气再将她碾过几遍,晨起经常还要加“朝食”。   卫婴不知他的精力是从哪里来的,夜里睡不了几个时辰,却总是精神勃发、不知餍足。   饶是卫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此事上的默契与日俱增,堪称水乳交融。卫婴也渐渐沉溺其中,她喜欢这如胶似漆的感觉,躯壳严丝合缝地粘连在一起,那些藏在底下的裂隙便好像填满了。   国丧百日,期间不可奏乐,他们却像两条不堪寂寞的琴弦,一凑近便要彼此撩拨、纠缠、震颤,彻夜和鸣。可是停奏时,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隔着不宽不窄的距离。   江南的梅雨不知不觉到来,又不知不觉地过去,卫婴恍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去后园里看鱼了。   这日她无意提起,卫珩便冒着小雨打着伞,带她去园子里看。   花已经落了,叶子边缘开始焦枯打卷,被虫咬出密密的孔洞。她向水中抛了一把鱼食,一群红鲤鱼立即摇着尾巴向桥下游来。   鱼已换了一批,没有一条是她认得的。   她将帕子里的一兜鱼食全倾到水中,接过长兄递来的干净绢帕擦了擦手,便与他往回走。   经过藏书楼时,她脚下不由自主一顿。   她从东宫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青栀,有一回试探着对长兄说想去取几卷书,他只是笑着问她想看什么书,让僮仆取了来。   卫珩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随意地问她:“要叫那婢女回来伺候么?”   卫婴摇了摇头:“翠翘他们就很好,青栀粗心大意,话也太多了些,让她待在藏书楼正好养养性子。”   青栀是不一样的,她一到卫府她就在她身边,许多规矩和门道都是她教的,刚来时有刁奴欺生,总是她挺身而出替她争抢。比起奴仆,她更像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同伴。   她明白,长兄也清楚,所以她见不到青栀。   她也见不到谢昙。   卫珩曾状似不经意地问她可要趁着休沐请谢七娘过府来玩。   卫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国丧期间,还是谨慎些好。”   长兄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看得她在伏日的毒太阳下后背生凉,方才笑开:“也对,等出了丧期再说。你们可以多通书信。”   卫婴仰面对他笑着道“好”。   自从她发现信匣的封蜡有明显拆过又重新封起的痕迹时,便明白长兄的意思了——他若是有心,大可以让她看不出来的,就像从前一样。   她给谢昙写的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谢昙不是计较的性子,但并不迟钝,察觉到她的冷淡,信也渐渐少了。   终于出了国丧,又过了一个月,她收到了谢府赏菊登高宴的请帖和谢昙请她务必赴宴的书信。   可是在宴会前夕她却染了风寒,夜里发起高热来。迁迁延延病了逾旬才痊愈,谢昙又随叔父去了会稽。   待她回建康,便传来了她与琅琊王氏三房四公子定亲的消息。   原来那日登高宴正是两家为了借机相看办的,谢昙请她去原是想让她参详。   王四郎在荆州任从事中郎,过了年在建康完婚后谢昙便要随他一起赴任,要见面就更难了。   卫珩大度地道:“往后聚少离多,趁着她还未离京多走动,这几日就不必随我去官署了。”   “婚期那么紧,谢姊姊忙于备嫁,我就不去多叨扰了,”卫婴道,“何况我也想跟着阿兄,在阿兄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登门送份贺礼便是。”   “贺礼已替你准备好了,明日我陪你去。”卫珩道,愉悦的光芒小心收敛在漆黑的眸底。   卫婴忙道:“我与谢姊姊许久未见,免不得要多说会儿话,阿兄近来这么忙,就不必陪我了。”   卫珩目光动了动:“好,明日我要入宫,正好将你带到谢府。”   回到清圆阁,不多时便有僮仆将礼单送过来。卫珩替她挑选的贺礼慷慨得体,她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不过卫婴还是又去库房里挑了两轴书画,还有她在广陵时从市坊里搜罗来的小玩意,虽不值钱,但她知道谢昙一定会喜欢。   翌日长兄果然将她送到谢府门口,他扫了一眼婢女手里多出的匣子,并未多说什么,只浅浅一笑:“早些回去,小心风凉。”   谢昙得信,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迎接她。   两人分别虽只有三月有余,却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相见都眼眶泛红,执着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谢昙“噗嗤”笑出声来:“我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快跟我进去吧,见了我阿娘她一定会带你去看她那株宝贝绿菊,你见了记得卖力夸,她好不容易从庾三夫人手里抢下来的,虽然已经快被她浇死了。”   卫婴不由笑起来,虽然别离在即,好友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三个月来她好像一直飘在天上,此刻见了谢昙,才觉双脚落到了地上。   两人一边往谢夫人院中去,谢昙一边打量她,笑容渐渐收敛:“婴妹妹,你这阵子还好么?”   卫婴摸了摸脸颊:“谢姊姊是不是见我瘦了些?是前日病了一场的缘故。”   “出了那样的事,信里又说不清楚,我想来看你,可是……啊呀不说这些了,幸好都过去了,”谢昙爽朗道,“听谢酝说在官署外头遇见过你几次,见你乔装打扮,便未与你见礼。”   谢酝被祖父逼着出仕,如今在礼部,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有这么聪慧的妹妹他自然也差不到哪里,连卫太后也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当着卫珩的面夸了几回。   倒是个良配……卫婴叫这念头吓了一跳。   谢昙意有所指:“他如今做官也做得还算有模有样,别的没什么拿得出手,性子是极好的,将来娶了阿嫂肯定随她揉圆搓扁。”   卫婴佯装听不懂她的暗示:“将来的谢家四嫂真是好福气。”   谢昙明白她的意思,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见过谢夫人,两人回了谢昙的闺房,卫婴才说:“还未来得及恭喜谢姊姊。那王家郎君能得谢姊姊青眼,想必是很好的人。”   “也就平平,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谢昙晕生双颊,明亮的眼睛看向一边,腮边酒窝若隐若现,显然对那未来的夫婿比较满意,“相当的门第就那几个,横竖只有那几只歪瓜,挑个时间点的罢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像从前一样并头躺在榻上,手挽着手。   不免双双想起在蒋山的日子。   卫婴便将她去阿银昏礼的事告诉了好友,谢昙遗憾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该去道贺的!”   卫婴忙解释:“我事先也不知道,我阿兄一路上瞒着我,到了才知道,我替你致过贺了,也送了一份礼,阿银很高兴呢。”   谢昙不由羡慕:“也只有你阿兄会这样上心了。那日菊花宴,袁家、庾家那几个姊妹都快酸死了,说你阿兄宠你太过,将来阿嫂嫁进来不好过。”   她绘声绘色地见他们的语气学了一遍。   我当场就呛了回去,说不必几位操心,横竖也轮不到你们,连夫君疼爱妹妹都斤斤计较的人,卫侍郎大约也看不上。   “是啊……”卫婴笑得有些勉强。   “那郗六娘倒是不错,”谢昙道,“从前她不在建康,这回来赴宴还是第一次见,一看便是个爽朗豁达的女郎。   “听说太后和西府都有意撮合她和你阿兄,若她做你阿嫂,我在荆州倒可以放心些。可惜听说你阿兄无意。   “我阿娘倒是想替二堂兄说合说合,你也知道伯母早逝,伯父又是那样……我阿娘又到了喜欢保媒拉纤的年纪。”   谢昙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好友。   如今谢旭在卫婴心里已经掀不起丝毫波澜。   她知道好友担心她对二堂兄余情未了,故此先来问她的意思。   她真心实意道:“连谢姊姊也欣赏,郗娘子自是极好的,与谢家二兄郎才女貌,很相配。”   谢昙微微叹了口气,揭过了话题:“阿婴妹妹你说我该不该请阿银来出席昏礼,我想请她,但又怕给她徒增负累。”   士庶之别如隔天渊,卫婴知道谢昙是好意,但是阿银这样的家世身份,在王谢两家的昏礼上会遭到多少审视,谢昙这样的天生贵女是无法体会的。   “谢姊姊不如将喜饼送一份过去,待成婚后也可邀她去府中做客。”   谢昙点点头:“我也担心她不自在,还是罢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昙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蒋山偷偷看的那卷……图么?”   卫婴点点头,脸顿时烫起来,想忘记也委实不容易,尤其是近来他们快要将图上的招式都演练遍了,只有让谢昙差点吐出来的那种,长兄至今不肯让她尝试。   谢昙只当她脸嫩:“谢酝不知道是我拿的,又不敢说丢的是什么,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好几日,真是笑死我了。”   两人聊了半晌,在谢昙院中用了午膳,又去园子里看谢昙新养的鹦鹉和她九堂妹的一窝兔子。   玩了半日,卫婴见日色变作橙金,想到长兄该回家了,心便往下坠了坠,连忙向好友告辞。   谢昙留她住下,卫婴哪里敢在外留宿,忙婉言拒绝。   谢昙道:“那至少用罢夕食再回去,田庄今日送了螃蟹来,一只有碗口大呢,眼下养在池子里,走,我带你去钓螃蟹玩!”   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去了。   卫婴到底舍不得就这样同好友分别,便遣了僮仆回家禀报,在谢家用罢夕食再回去。   没想到席间不止有谢昙一家,谢旭竟然也在。   因有卫婴这外客在,席间男女用屏风隔了一下。   用罢夕食,卫婴起身告辞,谢昙相送,不想谢旭也跟了来。   走到廊庑下,谢旭便道:“可否与卫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卫婴迟疑地看了眼谢昙:“谢家二兄但说无妨。”   几人都在席间饮了几杯菊花酒,谢昙酒量浅,此时走着路都快睡着了,听见二堂兄说要单独说话,便往一旁退了几尺,抱住廊柱发呆。   谢旭看了堂妹一眼,向卫婴道:“卫娘子近来可好?”   “有劳谢家二兄垂问,我很好。”   “那便好,”谢旭垂眼看了看晚风吹到廊上的落花,复又抬眸,“出事那晚,我带部曲去寻过你,在朱雀航附近看见……看见你上了马车……”   “多谢谢公子挂怀,”卫婴忙打断他,“时候不早了,谢公子早些歇息吧。”   她说着便要向谢昙身边走。   谢旭忽然抓住她的衣袖:“他待你好吗?若是他逼迫于你……”   卫婴忙将袖子往回拽,谢旭察觉到自己失态,忙将手松开:“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若卫娘子需要,在下可以帮你……”   卫婴退开几步,坚决道:“谢公子似乎喝醉了,这些胡言乱语我不会放在心上,告辞。”   回到家中,长兄不似往常一样沐浴干净了在清圆阁等她。   卫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连忙洗净头脸,换了衣裳,用香茶漱了口,再含上鸡舌香掩盖酒气,然后提灯通过密道往长兄的书斋走去。   走到密道尽头,爬上台阶,她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从外面上了锁。   自从卫珩将她从东宫抢回来,这扇门便从未锁上过。   长兄大约是生气了。 第78章 故人   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男人坐在书案后,脸容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那黑暗仿佛是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连烛光也识趣地避开了他。   秋虫的鸣叫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房中只有莲花更漏的声响,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妹妹还没回来。   妹妹年纪还小, 难免贪玩一些。   妹妹没回来, 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枯燥的声音,嘀嗒,嘀嗒。   一百下, 一千下,两千下, 五千下……   妹妹还没回来。   他从琉璃盘里拿起小银刀。   刀已经擦净了, 是用来替妹妹剖橙子的。他从宫中带回来的新橙堆在琉璃盘里,垫在下面的冰早化了,橙皮上凝结出水滴, 再滑落。   妹妹该回来了, 贪玩也该有个限度。   真想杀了她,用这把刀破开她的皮肉, 让她沁出腥甜的汁水。   妹妹, 妹妹。   养不教兄之过,是他太纵容了。妹妹没有错,错的是他。   铁锈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恍然发觉手握得太紧,刀刃嵌入了掌心。   像漏壶上的刻线。   已经有五个时辰两刻钟没有见到妹妹了。   妹妹是他的鸩酒, 越喝越渴,可是不能不喝。   嘀嗒,嘀嗒, 一万下了。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打开暗门,穿过暗室,将一直为她留着的门锁了起来。   暗室里应该听不见更漏的声音,可他听见了,嘀嗒嘀嗒,是他的心在漏。   回到案前,继续数,数到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下,墙内传来锁链的声音。   妹妹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没有去开门,若是现在看见妹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取了帕子擦净手,用白纱缠裹起来,再洗净小银刀。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今夜是十四,月色澄明。   这样的月色,妹妹本该与他一起在庭中赏月的。   妹妹的眼睛也似月,平素是弦月,弯着眉眼笑起来像月牙,微微吃惊地睁大了便是满月,只是这月亮总是在水波里摇晃着,叫他看不真切。   因他是荷塘下的水鬼,埋在淤泥里,被水草缠住手脚,和根茎枯叶一起腐烂,用尽全力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冷清的月影,光照不到他这里。   为什么妹妹还没来?   地道三十一丈,回到房中,再从清圆阁绕到这里是二百六十七丈,妹妹的步幅是九寸,她半刻钟前就该到了。   为什么还没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把她拖下水,拖进淤泥里,用这双水鬼惨白的手掐死她,熄灭月亮,把月亮吞进肚子里。   为什么妹妹不能只看着他?   从前她仰人鼻息,只能看着张氏,看着太后,看着每个比她强大的人,那不要紧,终有一日她只需要仰仗他一人。   可明明谢家女和那婢子什么也给不了她,为何她总是看着他们?   门开了,妹妹走进来了。   更漏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沿着廊庑朝她走去,弯起嘴角,弯起眉眼,把纠缠勾连的庞大根系埋回淤泥底下,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叶薄嗔:“妹妹终于舍得回来了?”   ……   长兄一定是生气了。   卫婴沿着密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她一早便料到卫珩会生气,可她舍不得谢昙,更舍不得这难得喘口气的机会。   于是她骗自己,只是一顿饭罢了,至多两个时辰。他们数月来日日朝夕相对,长兄不会与她计较这一两个时辰的,从前一别就是数月半年,不也过来了么?   可那扇上锁的门让她心里没底。   不知不觉走回密道的另一头,她回到房中,在榻上坐了会儿,饮下的菊花酒开始往上熏,她有些发晕。   今日在谢家园子里逛来逛去,走了不少路,腿脚也有些酸胀了。   既然长兄将门锁了,想必是不愿见她,那她不如顺水推舟好好歇息一晚,若他气消了皆大欢喜,若他气未消,明日多哄哄也就是了。   左右大晚上的她也不好大摇大摆走明路去长兄的院子。   卫婴思忖着便要吩咐婢女备水沐浴,可刚张开口,心头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后背上也阵阵发凉,像是屋子昏暗的角落里有条蛇在盯着她。   她连忙起身,叫翠翘去将她从谢府带回来的螃蟹取一篓来:“趁着新鲜,我给阿兄送去。”   螃蟹哪用得着亲自去送,但翠翘自不会多说什么,让另一个婢女提着蟹篓,自己提着灯在前照路。   到得长兄院外,卫婴让翠翘和靺鞨将蟹拿去长兄的小厨房,一个人进了院子。   偌大的院子里没有一个僮仆,只有一盏盏风灯将廊庑照亮,像一条回环的光路浮在黑黢黢的院落里。   不多时,卫婴便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廊庑尽头。   卫婴的心脏瞬间揪紧,旋即又松了一口气。   他既然来迎她,想来并未气得太狠。   走近了,卫婴看清楚他唇边浅浅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去。   “妹妹终于舍得回来了?”长兄淡声道。   卫婴彻底放下心来——若他一点嗔意不露,她反而害怕。如今这样,不过是要她哄一哄他。   卫婴是最擅长哄人的,带着几分羞恼唤了声“阿兄”,便窝进他怀里:“许久未去谢府,谢夫人留饭,我一个小辈怎么好坚辞。”   长兄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氅衣呢?风寒才痊愈没多久,再病了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外衣披在她身上。   “还不是怕你生气,急着来找你,连氅衣也忘记穿了,”卫婴不自觉偏头嗅了嗅衣裳上清淡好闻的气味,小声埋怨,“阿兄还说呢,为何突然将门锁了,害我白跑一趟?”   卫珩低头蹭了蹭她冰凉的鼻尖:“以为这么晚你不会来了,平日这个时辰也会上锁的,留着门不安全。”   两人心照不宣,卫婴也不拆穿他,只将手伸进他衣袖里取暖,却冷不防摸到他手掌上缠着布,不由一惊:“阿兄的手怎么了?”   她缩回手,拿起他的手细看,果见白纱里透出隐隐的血色。   她吓了一跳:“怎么受伤了?”   卫珩将她的手轻轻拿开,轻描淡写道:“在兵营里与将士切磋,不慎受了点小伤。”   卫婴心下疑惑,长兄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再说切磋武艺受伤,为何伤在手掌上?   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缘故,便未再多想,只问他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卫珩告诉他伪燕送了国书来,元旦要遣使来朝贺,使臣还是和卫珩交过手的老熟人——僭主义子慕容铮。   卫婴听长兄说过此人的一些作派,不知为何心中惴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百戏班里的那个鲜卑少年。   或许只是因为她认识一个鲜卑人的缘故吧。   正思忖着,她的下颌忽然被轻轻托起。   “在想什么?”长兄借着月光打量着她,目光似薄刃,仿佛能剖出她的心事。   卫婴的心脏仿佛忽然被攥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卫珩低头凑近她的口鼻,轻嗅了一下:“喝酒了?”   卫婴不得不承认:“因为食蟹才用了些菊花酒去腥,今日的螃蟹很好,我带了一篓来给阿兄。”   长兄轻轻一哂:“自己家又不是没有,是别人家的螃蟹格外稀罕?”   “螃蟹不稀罕,不过这一篓是我自己钓的,特别肥美。”   “哦,那是要尝尝。”   卫珩俯身轻轻咬住她唇瓣:“是很肥美。”   离开他一日,就像吸饱了水的兰花,叶片丰腴,花瓣润泽,是他养得还不够精心还是浇灌得不够勤?   他口中发干发苦,抑制不住想要立刻掐断她的花茎,将她从外面吸来的汁水尽数挤出来。   不知不觉,手指已抚上了她的脖颈,虎口卡住咽喉。   妹妹强忍着没有瑟缩,血管在他手下突突地跳动,满是防备:“阿兄,怎么了?”   为何总是这么防备他?难道他不是她唯一的亲人么?倒是放心在别人家待到天黑。   他的指背顺着脖颈往上,停在她耳畔,搓揉她的耳珠,含着她一点唇瓣:“一日未见,想你了。”   妹妹误解了他的意思,耳珠在他指尖悄悄发烫:“我也想阿兄,可是我还没沐浴呢……”   他将错就错,将她抱起,隔着重重衣衫,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小声乞求:“别在这里……”   “我已沐浴过了,这里没有别人。”他不由分说地攫住她,如蛇咬住一尾灵活的小鱼。   她好不容易逃脱,抬头望了望,氤氲的眼眸里满是羞赧:“月亮在看呢……”   话音未落,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又被堵回了喉间。   “那就让它看着,”卫珩道,“它若是知羞自会躲进云里去。”   秋日寒凉,衣裳也穿得厚了,有些碍事,好在亵衣仍旧薄如蝉翼,单手便能轻易撕开。   妹妹呜呜咽咽:“阿兄的手还伤着……”   “嗯,”他将她托了托,“确实腾不出手,那便有劳妹妹自己张嘴。”   他轻抽了一口气,顿住脚步,等眩晕的感觉过去,方抱着妹妹继续沿廊庑前行。   “今日玩得开心么?”他一边走一边问。   “嗯……开,开心……”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真是没用的妹妹,“只是想阿兄……”   “同别人玩得乐不思蜀,还顾得上想我?”   “自然……嗯……想阿兄……最喜欢阿兄……”   他要的从来不是“最”,他要的妹妹永远给不了他。   “除了螃蟹,今日还钓了些什么?”他语气轻松,听嗓音谁也猜不到他正在对妹妹棍棒相加、严刑逼供。   “没,没有了……”她矢口否认,心虚地扯开话题,“阿兄……今日,何时……回家的?”   “和平日差不多,”卫珩道,“只是回家你不在,却有恶客到访。”   “是……是谁?”妹妹艰难道。   “说起来倒是个熟人,琅琊王家的五公子,你猜他是来做什么的?”   妹妹吓得皱缩不已,他寸步难行,只好停住脚步。   “看来已经猜到了,”他笑道,“妹妹莫怕,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是常事。”   他揉着帮她放松下来,接着说:“不过那竖子还养着外室,竟敢厚颜无耻来求娶你,实在讨厌,你说是不是?”   “是讨厌……”   “既然妹妹讨厌他,阿兄替你杀了好不好?”   妹妹吓得睁圆了眼睛,连连摇头:“阿兄别……别理他……便是了……”   “也是,妄想娶妹妹的人那么多,哪里杀得过来。”他轻轻叼住她下唇,咬了放,放了咬,不时吮一下。   “妹妹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有什么想告诉他?   卫婴骤然一僵,随即止不住剧颤起来。   长兄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是不是在谢家见到谢旭的事叫他知道了?   虽说今日陪她去谢府的婢女僮仆都还没见过卫珩,但是谁知道手眼通天的长兄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没有么?”他放缓了动作,温柔地诱供。   卫婴咽了口唾沫,还是承认:“我……在谢家……见到了谢旭……我不知道……”   话未说完,便被重罚,静夜里动静格外大,仿佛一连串的巴掌,连草丛里的秋虫也似被吓到,停止了鸣叫。   “阿兄可曾教过你,这种时候不该提其他男人的名字?”   卫婴眼泪婆娑,委屈地点头:“教过……”明明是他先提的!   罚过一轮,长兄缓和下来,语气松快了些:“在谢家见到谢家人,也算什么新鲜事?”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若她当真不说,他事后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折腾。   两个人三张嘴说了一路,卫珩抱着她径直进了浴堂。   浴堂里添了一架新的屏风,厚重的铜座上插着半透的琉璃,满是纵横交错的墨线,像是别具一格的狂草,又像被狂风吹打的凌乱梅枝。   腻雪压在枝头,早梅悄然绽放,一朵,两朵……   建康城的梅花盛放,已是三个月之后的事。   元旦夜,御园里梅林里挂满了纱灯,灯火一照,花瓣上覆的雪晶莹闪烁,宝石一般。   卫婴新封了县君,席间少不得酬酢,多饮了几杯西域蒲桃酒,心口闷得慌,便拉了谢昙悄悄逃席,去御园里看梅花。   谢昙比她还不济事,在梅林里走了两步便开始绕圈。   卫婴跟着好友走了一圈,头越发晕了,只能由着好友绕树,自己扶着梅树歇息。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宽肩窄腰的颀长人影,正倚在远处的一棵梅树下,抱臂看着她。   那身影说不出的眼熟,她差点错认成长兄,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身着鲜卑贵胄的衣裳。   脑海中几乎是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   慕容铮。   他一个使臣不在前殿宴饮,独自跑到花园里来做什么?   卫婴思忖片刻,决定视而不见,拉起正好转到她附近的谢昙,转身便往梅林外走。   才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明是悦耳动听的声音,却无端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小猴子。”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79章 叙旧   卫婴浑身的血液瞬间结成了冰。   是叱兰。   其实他的声音变化很大, 她离开百戏班时他的声音刚由孩童的尖细变为粗嘎,如今却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低沉。   可她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或许是那故意拖长的声调、颐指气使又带些亲昵的语气太过熟悉。   那声“小猴子”刹那间唤起了幼时的记忆,她几乎能感觉到冰凉的蛇腹在肌肤上蠕动。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 定了定神, 佯装没听见, 挽着谢昙的手继续往前走。   “小猴子。”身后男人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这回谢昙也听见了,她停住脚步,拍拍耳朵, 困惑地问卫婴:“是有人在喊我吗?还是我听岔了?”   卫婴道:“大约是在唤仆从吧,与我们无涉, 谢姊姊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声:“请女郎留步。”   这下卫婴也不能假装听不见,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慕容铮一眼, 露出疑惑之色, 行了个礼:“客使有何赐教?”   慕容铮懒懒地站直身子,走到他们跟前。   卫婴注意到有一条手指粗细的漆黑蛇尾从他袖管里伸出来, 盘在他的手腕上。   她不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鲜卑人狭长的眼睛凝注在卫婴脸上:“在下的小猴子跑丢了, 想问问女郎有没有看见。”   不等卫婴说什么,谢昙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小猴子?”   慕容铮上下打量了一眼卫婴身上的赤锦白狐裘:“穿着身红衣裳,又聪明又漂亮, 会玩很多把戏,就是不太认人。”   卫婴:“我们不曾看见什么小猴子, 客使不如去别处打听打听吧。”   顿了顿:“这御苑似乎不是客使该来的地方,客使还是早些回筵席上去吧。”   就在这时,有内侍匆匆赶来:“慕容客使, 总算找到你了!太皇太后遣人到处找客使呢!”   慕容铮脸上毫无惶恐之色,也不急着走,仍旧看着卫婴:“在下慕容铮,若是女郎看见那只小猴子,还请告诉在下一声。”   内侍满脸焦急:“客使是喝醉了吧,哪里来的小猴子哟……”   慕容铮向着卫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失陪。”   说罢转过身,快步向梅林另一边走去。   卫婴站在原地缓了缓,方才扶着摇摇晃晃的谢昙往内廷女眷宴饮的清泉殿走去。   回到席间,众人酒酣耳热,正聚在一处玩投壶。   谢昙不擅投壶,瘾头却很大,一看便来了兴致,拉着卫婴去看。   王皇后见两人回来,笑道:“你们两人又逃席,一会儿好好罚你们!”   又向卫婴:“临海县君最擅投壶,快来给我们露一手。”   卫婴直到此刻手还在轻轻颤抖,不过皇后开口,不得不奉命。   投壶是宴会上常玩的游戏,她天生准头好,又下功夫苦练过,在建康世家女子中投壶技艺数一数二。   她从司射手中接过竹矢,调匀了呼吸,手腕用巧劲一甩,竹矢落入壶中,又从壶底弹起,她轻巧地接住,再投,再接住,如是往复,合着乐声鼓点的节奏投了十来个回合,那竹矢绕壶口转了一圈,稳稳落入壶中。   众人纷纷喝彩鼓掌,有人鼓得格外卖力,大声叫好,引得众人都朝她看去,却是伪燕郡主慕容安歌。   乐浪郡主慕容安歌是僭主的侄女,慕容铮的义妹,此次随使团一同来朝。   四目相对,她向卫婴粲然一笑,走过来道:“临海县君好俊的身手,我可不可以拜你做师父?”   王皇后揶揄:“郡主第一回玩已经十投五中,再拜个高明的师父,恐怕很快我们都不是你对手了。”   众人都凑趣地笑。   卫婴心中惴惴,也不知慕容铮这义妹与他是否亲近,她来接近她又是否出自慕容铮的授意。   她面上不显,只是笑道:“郡主既然想学,我自当奉命。”   便教她如何执箭,如何运腕。   慕容安歌道:“投进壶里倒是不难,怎么才能让箭矢从壶里蹦出来,又刚好跳到手里?县君真是神乎其技。”   卫婴便教她控制方向和力道的要领:“郡主是不是熟习射艺?都是相通的。”   慕容安歌微微睁大了眼睛:“县君也会射箭吗?我还以为你们晋国的世家闺秀都是整天坐在屋子里作诗绣花呢!”   卫婴微笑:“跟着家兄学过几日骑射,只是粗通而已,与郡主不可相提并论。”   慕容安歌却俨然已将她引为知己:“县君得闲时一定要来北馆找我玩,我们一起骑马射箭,要是能去打猎就好了,我给你看我从小驯养的海冬青,可漂亮了。”   卫婴嘴上自然说好,心里却拿定了主意,离了这筵席便要离这对兄妹远远的。   ……   朝宴上,年仅十岁的幼帝高坐殿上,太皇太后卫氏坐在他侧后方,身前垂着绛纱帷幔。   宗室、重臣和各方使团分列两侧。   其中自然是肩负和谈之任的燕国使团最引人注目,那缺了一人的席位也格外惹眼。   慕容铮跟着内侍回到殿中,使团其他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纱帷后,太皇太后笑道:“慕容客使总算回来了,可是迷了路?”   慕容铮镇定自若地回答:“铮生怕太后又命铮行令作诗,只好吓得出去躲一躲。”   太皇太后笑道:“客使莫要自谦,客使汉话说得这样好,想必赋诗也是手到擒来。”   “太后高看,铮一介武夫,不通文墨,只知骑马射箭放鹰纵犬,”他向臣僚席间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一个身着玉色锦衣、姿容绝世的年轻男子身上,“比不得贵国的卫将军学问好,舌头巧,又会弹琴又会唱诗。”   太后还未说什么,幼帝却经不住激将,沉不住气:“卫卿武艺高强,骑射皆精,未必在客使之下。”   卫珩宠辱不惊,向皇帝道:“陛下谬赞。”   慕容铮勾唇一笑,显是不以为然:“如此,不知在下可有机会向卫将军请教一番?”   幼帝恨不得立时下令开射堂,让卫卿挫挫那伪燕使臣的锐气。   太皇太后抢在他之前开口:“今日宴席上不便比试,过几日陛下与我在华林园中设宴款待诸位使节,到时候可以请慕容客使不吝赐教。”   慕容铮:“铮真是迫不及待了。”   与朝臣觥筹交错饮了数巡酒,慕容铮雪白的脸上透出了艳粉色,他本就生得貌若好女,酒意更平添了几分艳丽。   时人好风雅、重美色。众人看看慕容铮,又看看卫珩,一时只觉两人一个恣意洒脱,一个内敛清雅,竟是不分伯仲、各擅胜场。   慕容铮因容色备受瞩目,不时有人来祝酒,他来者不拒,却也不怎么显出醉态。   常山王最喜美人,频频与他攀谈:“寒舍中梅花开得正盛,不知客使可愿赏光一观?”   慕容铮爽快地应承,又说:“说到梅花,方才铮在殿后闲逛,误入御苑梅林中,倒是有一桩奇遇。”   常山王兴致勃勃道:“哦?是何奇遇?愿闻其详。”   慕容铮道:“铮在梅林中见到一个女郎,又艳丽又冷淡,铮有生以来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不知是遇到了梅花仙子还是梅树幻化的精怪。”   常山王又问:“不知那女子什么装扮?”   慕容铮冥思苦想:“贵国女子的衣裳在铮看来都差不多,那女子似乎是着一身粉色衣裙……”   他抬手指了指个宫娥:“同她穿得差不多。”   常山王放声大笑:“那多半是某个宫娥了。”   慕容铮睁大眼睛:“贵国当真是地大物博,随便一个宫娥都美若天仙。不知有没有缘分再见呢。”   “这有何难,”常山王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王今日便斗胆求一求太皇太后,做了这个月老。”   卫太后自不会拂他面子,笑着召来内侍:“你去问一问,方才哪个宫人去过梅林。”   不多时,内侍回来禀告,方才半个时辰,并无宫人出入过梅林,倒是有两位世家女郎进去过,不过衣裳也与客使所言对不上。   谢家女郎着一身紫衣,卫家女郎则是身披红色狐裘。   卫太后有些耳背,殿中歌舞声吵闹,内侍隔着纱帷禀报,虽不欲旁人听见,却也不能将声音压得太低。   谁想慕容铮耳力过人,将内侍回话听得一清二楚:“对对,是有两个人,铮说的就是那个着红衣的卫家女郎,什么粉的红的花儿朵儿,铮一个粗人也分不大清楚。”   他歪着头看向卫珩:“既然那女郎姓卫,想必是卫将军的妹妹了?早就听说卫将军的妹妹倾国倾城,想来铮方才邂逅的就是她了。”   常山王知道卫氏不可能将女儿许给伪燕一个奴隶出身的武夫,也知道卫珩最着紧那宝贝妹妹,连忙佯装醉酒东拉西扯:“卫将军的妹妹怎么会变成什么梅花仙子兰花仙子,客使一定是醉糊涂了,怎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来来来,饮酒饮酒!小王再敬客使一杯。”   慕容铮一笑,也不再追问下去,只向卫珩举了举杯。   黑色小蛇从他袖口里钻出来,“咝咝”吐着血红的信子。   ……   朝宴直到夜阑方散。   走出殿中,卫珩着人一问,内廷女眷散席早,妹妹和几个叔母、堂姊妹早就先回府去了。   卫珩乘着马车回到家中,先去浴堂洗去一身酒气,换了干净寝衣,穿过密道,走到妹妹房中一看,她却还未就寝,正手握书卷倚在榻上。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卷,抬起脸唤了声“阿兄”,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卫珩只觉心上仿佛起了层细细的绒毛,风一吹便微微的痒。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卫婴理所当然道,“元旦夜,阿兄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顿了顿:“对了,我还有节礼要送给阿兄。”   “昨夜不是送过了么?”   卫婴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原本因为酒意就绯红的脸颊更红得能滴血:“再说这些话,我不送你了!”   免不得哄了一通,妹妹方才起身从枕边捧出了给他的节礼,却是一身新做的里衣,与从前做的那身几乎一样,襟前也绣了一样的蝴蝶。   卫珩目光微动:“已经有了一身,怎么又做?”   “只有一身,阿兄就舍不得穿,”卫婴道,“所以又替你做了一身,阿兄放心穿吧,穿旧了我再做新的。”   “旧倒是不会旧,只怕穿一次就破了。”   卫婴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佯装要打他,两人就势倒在榻上。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深深一吻后,卫珩将带来的木匣递给妹妹,“打开看看。”   卫婴打开匣盖,是一盒大大小小的珍珠,在灯火下发出夺目的光华。   “又是珍珠呀,”她皱皱鼻子,一副看不上眼的样子,“我已经有好多了,阿兄这礼也送得越来越敷衍,还大大小小的……”   卫珩一笑,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抖搂开,卫婴方才发现那些大大小小的珍珠都是串在一起的,连成了一件宝光熠熠的珍珠衫。   珍珠虽然大小不一,却颗颗圆润饱满。   卫婴不禁“呀”地惊呼了一声:“是阿兄亲手做的?”   卫珩笑道:“穿上我看看。”   卫婴接过珍珠衫便要披在衣裳外。   “不是这样穿的,”卫珩叹了口气,“我来帮你。”   衣衫堆落脚边,冰凉的珍珠一触到肌肤,卫婴便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待衣裳穿好,卫珩将她抱到镜台前一照,她才发现这衫子大有玄机,珠子大大小小并非是因为凑不齐一样大小的,却是有意为之。   她看了一眼便羞得别过头去,肌肤泛起了艳粉,与珍珠的白光相映成辉。   长兄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捏着她下颌迫她往镜中看,一边不知扯动了什么地方,几条珠串同时往里勒。   很快珍珠便染得越发润泽,仿佛浸透了海水与月华。   “今日宫宴好玩么?”长兄在她身后牵引着珠串。   卫婴点点头:“还好……”   “有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或者什么人?”   卫婴在泪眼迷离间心头忽然重重一跳。 第80章 信物   卫婴竭力掩饰自己的心虚, 可在这险恶的珍珠衫子的折磨下要保持镇定着实不容易。   珠子彼此磨蹭,宛如酷刑。长兄选这种时候问话绝对是有意为之。   卫婴渐渐支撑不住软倒下来,趴在镜台上抽着气:“在宴席上见到了燕国的乐浪郡主,她要我教她……投壶……”   “你怎么教的?”长兄在她身后道, “是这样投?还是这样投?阿兄不擅此道, 还请妹妹教教我。”   如今的投壶故意要让箭矢从壶里弹出, 表演骁”技,壶里已经不装豆子了,卫珩却似对古时的玩法情有独钟, 要在壶里装入珍珠,每一投都稳稳埋入珠子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也不催, 只是不紧不慢地一点点厮磨她,在她聚集起一点清明开始盘算时,又突然撞碎。   卫婴被他搅得无法思考, 心里的弦却是越绷越紧, 终于带着哭腔承认:“中间离席去梅林走了走,还遇见一个鲜卑人, 约莫二十来岁, 看衣裳似乎……似乎是……哪个要紧的使臣……”   长兄陡然扯进珠帘:“妹妹才想起来,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之人。”   “我只是怕……怕阿兄知道了不高兴……”卫婴道,“那人似乎醉了, 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何会不高兴?”卫珩道,“在你心里阿兄是这么不讲理的人?旁人的错为何会怪妹妹?”   卫婴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会儿方说:“阿兄自不会怪我,只是那人是燕国使臣,又是喝醉了说的胡话, 本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不想叫阿兄担心我。”   她不敢把实情和盘托出,如果长兄知道叱兰曾与她同在一个百戏班,还认出了她,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别说叱兰是燕国使臣,他的安危关乎国事,便是私心而言,她也不希望他出事。   她害怕叱兰总是用蛇吓唬她,也讨厌他挟恩图报随意差遣她,但那害怕和讨厌里偶尔也有一脉细细的温情。   她被关在黑屋里,得重病快死的时候,是叱兰挨了鞭子硬把她背了出来,是他给她喂了两颗不知有没有用的蛇胆,挨罚挨饿的时它靴候也是他把干硬发霉的饼子掰碎了蘸着水,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她讨厌叱兰把她当作自己的“小猴子”,但也确实欠了他的情。   她只希望他早日回去,好好做他的国主义子,再也不要来打搅她。   长兄也不知是否听信她的解释,只是浅浅笑了笑:“明日叫人查一查,是使团里哪个人这么不知礼。”   说罢将她扶起,翻转过来,面对面抱起。   卫婴搂着他的脖颈去勾缠他的舌,长兄的嘴不得闲,自然也就无暇追问了。   半夜过去,长兄抱着她进了浴堂。卫婴浑身上下蒙着一层湿淋淋的粉光,如同一颗刚从蚌壳里撬出来的粉珍珠,与纵横交错的珠链交相辉映。   一番沐浴清理,两人躺回榻上,都疲累已极,如平日一般相拥着阖上眼。   卫婴却没什么睡意,眼前又浮现出今日梅林中的种种,那声“小猴子”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先前因为惊慌失措未及仔细思索的事,在夜深人静时慢慢涌现出来。   今日梅林的邂逅着实蹊跷,是巧合么?那未免也太巧了。   况且她的相貌与小时候大相径庭,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事先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可他又是怎么查到的?船难中幸存下来的只有她和那老嬷嬷,李代桃僵的事他又何从得知?   难道是嬷嬷将此事泄漏了出去?可她也是共谋,为了自己安稳胆大包天用赝品充作小主人,她应该更怕真相暴露才是。   若说是死前良心发现将消息传递出去,可嬷嬷是得急病死的,前后不过两三日,躺在榻上不能动弹,如何能往外传消息。   正百思不得其解,月要间的手臂忽然一紧。   卫婴心头一跳,睁开眼睛,便与长兄四目相对。   没有月光的夜晚,只有立在远处墙角的一盏铜鹤灯发出的光芒,隔着重重帷幔,到帐中已十分微弱,只够看清彼此的轮廓。   卫婴却觉长兄的眼眸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僵持片刻,卫珩先开口:“怎么了?有心事?”   卫婴点点头,抚着他襟前的蝴蝶纹路:“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有些睡不着。”   “要阿兄帮你助眠么?”   “阿兄!”卫婴嗔了一声。   “想什么呢,”卫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然后拉起她的手,摸到神门穴,不轻不重地压按,“成日胡思乱想。是这样帮你按神门、内关两穴助眠,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若是她没误会,按的恐怕就不知是什么穴了。   卫婴说不出什么,只能暗暗腹诽。   长兄对医道也颇有研究,手上功夫纯熟,替她按了神门、内关、三阴交和涌泉数穴,她渐渐放松下来,很快沉入梦乡。   翌日朝中无事,兄妹两人难得在家中悠闲度过一整日。   到了初三,与燕国的和谈开始,卫珩便又忙了起来。   双方就交换战俘、互市、扰边等问题谈了数轮,从初三一直到初六,仍旧僵持不下,尤其是互市问题难以谈妥,北燕想要粮食与铁器,大晋想要北燕一年交易良马千匹,北燕只答应三百。双方都不愿让步。   正月初七,太皇太后与幼帝在华林园设曲宴,宴请北燕使团。   比起元旦夜的朝宴,这次宴会的规模小了许多,受邀的只有燕使、几位宗室亲王、顾命大臣辅政大臣以及一干参与和谈的官员。   卫珩自然也要出席。   这样的宴会,卫婴是可以乔装一番扮作随从的,即便有人认出来也不会说破。   卫珩照例问妹妹是否要随他同去,卫婴哪里敢去,万一慕容铮那厮当着她长兄的面猴子长猴子短,不知他还有没有命活回北燕。   谁想宴会前两日,她也收到了华林园宴会的邀请。   原来为了招待慕容安歌这位北燕郡主,太皇太后也邀了几位宗室公主、郡主作陪。   卫婴这县君本来未在受邀之列,但慕容安歌指名道姓要她去。   太皇太后有令,卫婴不得不奉陪,幸好这样的宴会男女不可能同席共宴,不怕撞见慕容铮。   初七当日,到得华林园一看,女眷席设在天渊池畔的临水暖阁,与男宾所在的鸣镝堂遥遥隔水相望,只能依稀看见大致的人影轮廓,令她放心不少。   卫婴一走进暖阁,慕容郡主便迎上来:“师父,上回多亏你指点,我回去练了几日,已经能打败义兄了!”   她提起义兄时语气熟稔,又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她,卫婴心中的忐忑顿时又重了几分。   看来这义兄妹关系甚是亲近,那么接近她多半是出自慕容铮的授意。   他究竟意欲何为?   卫婴心中不安,面上不显,只微笑着与她寒暄,问她在建康可还住得惯。   聊了几句,卫婴便借口要去与其他宗室贵女见礼,向她道了“失陪”。   要入席时,卫婴的坐次在常山王胞妹、宣城郡主下首,她正要落座,慕容安歌却热情地向她挥手:“师父,来坐我身边吧!”   主持宴会的琅琊公主自不会拂客人的意,便命宫人道:“乐浪郡主与临海县君倒是投缘,将县君的坐榻搬到郡主旁边吧。”   卫婴只好在慕容安歌身旁坐下。   慕容安歌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雕花红漆的双层小皮囊给卫婴:“这是谢师礼,还请师父笑纳。”   卫婴道了谢接过来,也让婢女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给她,是一支彩帛人胜金簪。   慕容安歌知道人日习俗,但在北燕宫廷里没有过人日的习惯,见了这簪子只觉新奇,当即就簪在浓云般的发髻上。   她又指指卫婴手里的小皮囊,眨眨眼:“师父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那小皮囊沉甸甸的,似乎是金玉一类的东西。   卫婴抽开皮绳系的结,取出里面的东西,却是一块孩童巴掌大的玉璧。   她呼吸一窒,随即心脏狂跳起来。   只见玉璧周围刻着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中间是一块血一般深红的沁色,那沁斑赫然是她后腰上胎记的形状。   “师父喜欢吗?”慕容安歌低声道,“我不知道该送师父什么,这玉璧是义兄帮我挑的。”   卫婴定了定神,将玉璧收回皮囊里:“自然喜欢,郡主破费。”   慕容安歌挤了挤眼睛:“过几日我们在北馆设答谢宴,师父千万要来啊。”   卫婴只觉袖中那块玉璧仿佛隔着羊皮在发烫,灼得她心惊肉跳。   这是慕容铮赤-裸-裸的威胁。   他见过她的胎记,若是他想,可以当堂揭穿她,只要太后让宫人一验她腰上胎记,便知他所言非虚。   她没办法掩盖这胎记,即便割去一块皮也无济于事。   他并未直接拆穿,却不断暗示威胁,究竟有何目的?   只有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再作计较。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郡主盛情相邀,自当奉命。”   不一会儿奏乐开筵,琅琊公主向远客祝了酒,众人饮过数巡,听见隔水传来一阵阵的喝彩声,知道是禁军演射开始了。   琅琊公主便叫宫人将临水的帘子卷起来:“我们也瞧瞧热闹。”   卫婴与郡主的席位恰好正对驰道,只见一个身穿禁军戎服、身形矫健的男子跨着匹玉骢马从驰道一端飞驰而来,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箭矢划过一道白虹般的弧线,钉入射堋,喝彩声顿起。   这男子显然是禁军中的骑射好手,马背上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姿动作也很漂亮。   琅琊公主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果然,身旁慕容安歌托腮看着,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虽轻,奈何众人都凝神屏息观射,暖阁里安静,便被琅琊公主听在了耳朵里。   “不知郡主有何高见?”她笑着问道。   慕容安歌弯起眼睛:“高见没有,低见有一些。方才那一箭太低了,未脱靶已是万幸,一定未能射中鹄的。”   又看向卫婴:“师父你说呢?”   卫婴自从见了那玉璧上的红沁便魂不守舍,哪里顾得上观射,只敷衍:“郡主是行家里手,我不敢妄言。”   “不敢当,”慕容安歌道,“我比义兄差远了,他的骑术射艺在我们大燕军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不过我要是上场,应当比方才那个花里胡哨的略胜一筹。”   琅琊郡主脸色微变,旋即大度地笑了笑。   这些北边的蛮夷,一向喜欢口出狂言。   就在这时,慕容安歌眼睛一亮,拊掌道:“快看,我义兄下场了!”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宝宝们~ 第81章 赌约   众人听了慕容安歌这话, 俱都向驰道尽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白色骑装的男子手持弓箭疾驰上前。   比起方才那禁军骑手,他的身姿要松弛慵懒得多,与胯-下的银鞍白马却仿佛融为了一体, 在日光下熠熠闪着光。   琅琊公主纳罕:“离得这么远, 郡主如何一眼便能认出来是令兄?”   慕容安歌理所当然:“除了义兄, 再不会有旁人身手这么俊了。”   这话很是傲慢,偏偏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倨傲,一派天真自然, 仿佛只是快人快语,越发叫人气闷。   琅琊公主不同她计较, 才十四岁的丹阳公主却有些沉不住气:“我不太懂骑射, 不过令兄离射堋未免有些太近了吧?”   一句话说完,那银白的身影已到了射堋前,却不见他张弓, 反而一夹马腹, 那马便陡然减速,忽地调转头去, 竟向着相反方向奔去。   丹阳公主轻嗤一声, 向慕容安歌道:“令兄怎的转悠了一圈,一箭也未射呀?”   可话音未落,只见那银白身影忽然在马背上回身, 张弓搭箭,一支射出, 紧接着又是一支,竟在转身的刹那便接连射出了三箭。   虽看不见是否命中,但对岸的惊呼喝彩立即如潮涌来。   丹阳公主脸色有些难看, 小声嘟囔:“奇技淫巧,有什么了不起!”   慕容安歌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只激动地拽卫婴的衣袖:“师父师父,你看见了吗?我义兄是不是很厉害?”   卫婴算是看出来了,这慕容郡主对她义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叱兰的骑术射艺这样精湛,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她离开百戏班的时候叱兰还在百戏班,别说习骑射,连根马毛都没摸过。那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就算她走后立刻离开百戏班,满打满算也只练了七八年而已。   即便天资再好,也一定下了一番苦功。   若是他不来打扰她,卫婴自然替他高兴。   可他偏偏要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地威胁。   慕容安歌还在巴巴地等她捧场,卫婴只好勉强夸赞:“令兄果然不同凡响。”   丹阳公主仍旧不甚服气,向卫婴道:“鲜卑人自小骑马射箭,弓马娴熟并不稀奇,我们大晋的男儿也有自己的长处。”   慕容安歌颔首:“公主所言极是,听说贵国的世家公子喜欢傅粉涂珠,论妆容艳丽、衣裳鲜焕,莫说我们的男子比不过,连女子也是比不过的。”   丹阳公主一噎,涨红了脸,口不择言道:“至少我们还知礼数,不会叫个乞儿奴隶登堂入室。”   琅琊公主由她说完,方才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七娘,不可对客人无礼。”   丹阳公主便即道歉:“我口不择言,若是冒犯乐浪郡主,还请郡主担待些。”   慕容安歌不羞也不恼:“无妨,我们从不讳言义兄身世,反而因他出身不好格外佩服他呢,他是凭着几次先登之功才在军中出人头地,又被我伯父慧眼识珠收为义子的。   “如今义兄是贵国皇帝陛下的座上宾,便是出身不显又怎么样呢?比起义兄,那些出身富贵却毫无用处的人才该羞愧呢。”   又补上一句:“自然,我不是在说公主你,也不是说你的兄弟,我都不知哪个是你兄弟,左右那些人敷了粉看起来都差不多。”   丹阳公主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她是庾妃所出,她的兄长便是以顽劣闻名遐迩的三皇子。   慕容安歌不可能不知道,她这么说显是意有所指,可是丹阳公主却不好动怒,不然岂非将坏话往自己身上揽?   席间有与庾妃及其儿女不对付的,乐得在一旁看笑话。   琅琊公主身为嫡长姊却不好任由妹妹失态,出言斡旋:“多大的人了,说出来的话还一团孩子气。”   又向慕容安歌道:“七娘口无遮拦,冒犯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慕容安歌很是大度:“好说好说,我家中也有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妹妹,着实叫人头疼。”   丹阳公主说不过慕容安歌,又见长姊竟帮着外人教训自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吵不过郡主,又不敢顶撞长姊,环顾一圈,挑出卫婴这软柿子:“早知临海县君长袖善舞,真是难为你,这样的出身要低声下气奉承这样的人。”   卫婴知道丹阳公主骄蛮,年纪又小,等闲不敢去招惹,可也没有唾面自干的道理。   她笑了笑:“承蒙公主关心,我与乐浪郡主一见如故,平心论交,谈不上奉承。何况我也以为郡主言之成理,慕容客使能以低微之身建功立业,着实令人钦佩。”   丹阳公主没想到看起来娴雅恬淡的卫氏女竟也会出言顶撞她,越发气恨,咬了咬牙,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笑开:“县君似乎不止与乐浪郡主一见如故吧,听说元旦朝宴上有人向太后打听梅林里遇见的仙子呢,县君猜猜那是谁?”   琅琊公主来不及阻拦,她一口气接着说:“县君姻缘坎坷,倒也不必自甘堕落至此。”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最惊慌的是琅琊公主:“七娘!你当真是口不择言,快向县君赔罪!”   丹阳公主倔强地梗着脖子:“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了?她这奴颜婢膝的样子有伤国体,我身为一国公主申饬几句怎么了?”   琅琊公主几欲昏厥,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想将鞋子脱下来塞进这惹祸精的嘴里。   卫三娘看着性子软和,可也不看看她背后是谁?真当卫珩只是个五品侍郎?竟然还敢提她第一次姻缘,宫里谁不是对这些事讳莫如深?这蠢物倒好,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直愣愣说出来。   真是和她兄长蠢到一窝去了,也不知庾妃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这对宝贝。   可怎么说这宴席都是她主持的,真闹起来她脸上不好看。   琅琊公主正要替妹妹向卫三娘赔罪,谁知不等她说话,卫三娘却看着那蠢物莞尔一笑:“公主口中的姻缘,是指太皇太后亲赐的那桩么?公主似乎对此事颇有微词,要我转告太皇太后么?”   在场诸人都变了脸色,丹阳公主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道破,一时吓得张口结舌:“我……我……我当然没有对祖母不敬的意思……”   卫婴笑了笑,也不穷追猛打,只继续专心观射。   在慕容铮之后上场的是个身着华丽紫锦骑装、头戴金冠的男子,不知是哪位宗室子弟还是世家公子。   那人装束招摇,骑的马也十分神骏,只可惜骑术平平,还没靠近射点,他便早早地勒住缰绳,待马彻底停下,才拿起弓箭,在马上摇摇晃晃地瞄准半晌,终于射出一箭,却连射堋的边都没挨着。   慕容安歌捂住嘴憋了一会儿,故意绷着脸:“倒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射法,可是有什么说法?”   席间也有旁人窃窃私语:“那是谁啊?”   “看那金冠,似乎是三皇子……”   “啊呀,不擅长不必勉强上场呀……”   丹阳公主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借口更衣走出了暖阁。   ……   一水之隔的鸣嘀堂里,幼帝已快坐不住了。   方才禁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一干骑射好手上场演练,他心中得意,便问慕容铮觉得如何。   那蛮夷自然大放厥词,无事生非地挑出许多刺来,他年纪小,哪里沉得住起,当即请他亲自下场赐教一二。   慕容铮倒也不推脱,仰脖子将酒饮尽,便去换了骑装,连弓箭都是从禁军侍卫那里借的,拉了拉弦试了试手感,便吊儿郎当地上场了。   上了场也不按部就班地射箭,故弄玄虚地绕了一圈,却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射出三箭,两箭射中兽耳,另一箭也离兽鼻只差寸许。   连本国官员和禁军侍卫都忍不住喝起采来。   那北蛮回到席间,竟还冲他挤眉弄眼!   要不是想到站起来还不到他胸口高,他差点就拍案而起了。   太皇太后总告诫他要稳重,要沉住气,可被一个蛮子骑到头上了,怎么能沉得住气!   这还不是第一次,先前禁军中的力士与北燕使团带来的侍卫比赛角抵,禁军竟然连输了三局,如今骑射又输,泱泱大晋颜面何存!   他看向卫珩。   他知道卫珩擅骑射,可是技艺究竟有多高明却不太清楚,尤其是在见了那北蛮神乎其技的回身射之后,他就更拿不准了。   幼帝在坐榻上挪了挪尊臀,朝卫珩使劲看去,希望他能领会圣意,主动请缨。   可卫珩仍是一脸风轻云淡,丝毫没有为国争脸的意思。   他正要开口,那蠢笨如猪的三皇兄突然站起来,嚷嚷着要与慕容铮比试。   幼帝方才深恨自己不够高,眼下又恨自己不够矮,不然就能躲到案下去眼不见为净。   果不其然,三皇兄射了十箭,连射堋的边都没擦到一下。   那慕容竖子倒是没说什么,但那一笑一摇头,越发让人无地自容。   幼帝忘了来时太皇太后的耳提面命,向卫珩道:“卫卿骑射皆精,何不下场试试身手?”   不等卫珩回答,慕容铮来了兴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上回在高平不能与卫将军切磋一二,铮一直深觉遗憾。”   卫珩笑着放下手中酒杯:“那回若非慕容客使跑得太快,或许我们有机会交手。”   慕容铮笑得更深,仿佛蟒蛇身上艳丽的花纹:“那时卫将军身受重伤,某要是穷追不舍,未免胜之不武。”   顿了顿:“若是卫将军旧伤未愈,不便比试,不必勉强。卫将军世家贵子,不比我们这种行伍出身的粗人,还是养得精细些好。”   他一句话堵死了卫珩将旧伤作为借口,卫珩脸上没有一丝愠怒,只向皇帝淡声道:“既然陛下有令,臣敢不奉命。”   说着便要起身去更衣。   慕容铮却道:“等等,难得与卫将军比试,不知可有什么彩头?”   幼帝问:“客使想要什么彩头?”   慕容铮佯装思忖片刻道:“那些金玉彩帛谁都不稀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某同卫将军打个赌吧。   “这几日互市之事贵国与敝国相持不下,若是卫将军赢了,某便退让一步,市良马一千匹,约束北地流民侵扰青州,我的兵马退出许昌,如何?”   幼帝双眼一亮,正要答应,卫珩道:“慕容客使如此慷慨,有何条件?”   慕容铮微微眯了眯眼:“某只有一个条件,若某赢了,卫将军便将令妹嫁给我为妻,如何?” 第82章 比试   席间众人都看向卫珩。   谁都知道他最看重这个妹妹, 何况卫家是什么门第?怎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奴隶出身的北蛮武夫?   慕容铮这话对卫珩不啻羞辱。   这是连十岁的幼帝都明白的道理。   纱帷后的太皇太后清了清嗓子:“客使莫要说玩笑话。”   那蛮子却没有自知之明,笑道:“启禀太后,铮并非在说玩笑话。若是卫将军赢了,贵国在互市上占尽便宜, 若是某赢了, 卫将军白得一个好妹婿。不是某自夸, 敝国想嫁给某的女子数以百计,令妹若是嫁给某,某一定将她捧在手心里疼。”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幼帝紧张地看着卫珩, 生怕他一怒之下与那使臣打起来。   好在卫卿好涵养,一张俊脸仿佛玉雕, 看不出丝毫愠色。   幼帝不禁暗自钦佩, 若换作是他,恐怕已经跳起来用酒杯砸那蛮子的面门了。   卫珩淡淡道:“客使有所不知,敝国风俗与贵地迥异, 没有将骨肉至亲当作赌注的道理。”   慕容铮嗤笑了一声:“贵国果然是礼仪之邦, 不过某幼时与汉人杂处,卖儿鬻女之事可没少见, 所谓钟鸣鼎食之家, 用女儿换钱财换权势的更是比比皆是。卫将军别误会,某是诚心求娶,并无轻慢令妹的意思。”   卫珩一笑, 语气平和:“客使若当真诚心,便不该混淆国事与私事。无论客使是否有心, 当众议论舍妹亲事已是不妥。”   慕容铮扯了扯嘴角,懒懒地行个礼:“原来如此,那真是得罪了, 还请卫将军莫要介怀。”   卫珩道:“不知者不罪,何况两地风俗礼仪迥然不同。”   他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慕容客使请吧。”   ……   三皇子丢人现眼的“骑射”让在场的宗室贵女们有些意兴阑珊。   琅琊公主便说天气冷,吩咐女使将帘子放下来。   慕容安歌却道:“公主请稍等,似乎还有好戏看呢!”   话音未落,只见对岸十来个内侍鱼贯而出,各举着一个画着兽面的射侯站在驰道两旁。   众人没见过用活人做射侯的,见状都惊叹,这要是射艺差一点,一箭不巧射偏,可是会要人命的。   慕容安歌却是司空见惯:“这有何稀奇,我们那儿还有将射侯绑在马上的。”   正说着,便见一身银白骑装的慕容铮再度骑着白马上前,一边疾驰一边左右开弓,转眼之间射出十来箭,看似随意,却箭箭命中射侯。   待他下场,司射上前一一查看射侯,计算得筹。   慕容安歌支颐道:“竟然有人敢和我义兄比试……”   她虽未将话说全,话里的意思却明白无误——不管是谁不自量力与她义兄比试,都不过是自取其辱。   众人暗暗恼怒,可便是外行也能看出来,慕容铮的骑术射艺与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还有三皇子那丢人现眼的一出。   司射退下后,一名侍从牵了一匹黑马上场,接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穿着乌皮手衣的男子走上前来,翻身跃上马背。   慕容安歌原本懒洋洋地直打呵欠,这时却警觉地睁大眼睛、坐直身子,盯着那玄衣身影,嘟囔道:“上马的姿势倒是不错,只不知是不是空有架势。”   卫婴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玄衣身影一出现,她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耳边嘈杂的议论和揣测尽数远去,只有血液汩汩奔腾的声音。   是长兄,长兄竟然下场与慕容铮比试。   以卫珩的秉性,他是不屑于争这些胜负的,卫婴想了想,便猜到多半是幼帝受不了慕容铮的挑衅,命卫珩下场比试。   也不知叱兰会不会当着长兄的面胡言乱语。   卫婴一时又担心叱兰说了什么,一时又担心长兄会输。   她的骑射是卫珩手把手教的,自然知道他的射艺不在叱兰之下,可凭她的眼力分不出两人的高下。   何况叱兰这人可不讲什么风度,谁知为了赢会使什么手段。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马上人似有所感,竟越水向暖阁看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卫婴仿佛被他手中的弓箭射中心口,心脏骤然一缩。   卫珩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骑着马挎着弓、身背羽箭沿驰道飞驰而来。   若说叱兰慵懒自如的模样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那么一身玄色劲装的卫珩便似矫捷迅疾的黑豹。   他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   慕容安歌立即摇头:“不行不行,不知偏到哪里……”   话未说完,只见第一个射侯上慕容铮的白色羽箭箭杆断折,流星般掉落下来。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那玄衣人又一箭射出,第二个射侯上的白羽箭也跌落下来。   若第一箭可能是巧合,但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都如此,显然是有意为之了。   最后一支黑羽箭却不是瞄准箭杆,却是正中兽面中心的兽鼻,劲力穿透厚木板,那白羽箭竟被生生震落下来。   不等他下场,慕容安歌已站起身来,拊掌连声叫好,又向卫婴道:“没想到贵国竟有这样的骑射好手!看这人的衣裳和方才演武的禁军不一样,师父可知那是什么人?”   卫婴与有荣焉,禁不住心潮澎湃,连眼眶都因激动酸胀起来,她本该骄傲地说出来,可“那是家兄”几个字却不知为何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和长兄的关系见不得光。   此时她无比艳羡慕容安歌,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为兄长得意骄傲。   慕容安歌连声赞叹了一番,又不忘找补一句:“不过义兄今日定是饮了酒,没有发挥出平日的水准,否则未必会输的。”   众人闻言都是宽容地笑笑。   琅琊公主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叫来个女使:“你去问问,方才与慕容客使比试的是哪家的公子?最后赛绩如何。”   连女使也觉扬眉吐气,高高兴兴地跑出去问话了。   过不多时,女使折返,向公主禀道方才下场比试的是卫侍郎,那场比试筹数不好计算,因为卫侍郎十箭中有九箭未中射侯,但慕容客使自己说他甘拜下风,所以是卫侍郎赢了。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卫婴。   卫婴从来都喜欢万众瞩目,可此时这些艳羡的视线却像丝弦一样勒得她几欲窒息。   可除此之外,心底免不得有一丝隐秘的窃喜,像水从石缝中慢慢渗出来。   这样的卫珩竟是属于她的,虽然不顾她意愿,不管好的坏的,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尽数强塞给她。   慕容安歌道:“原来是师父的兄长,师父是不是一早就认出来了?”   卫婴定了定神,轻轻点头:“我猜是阿兄,不过隔得远,马跑得又快,我怕认错。”   慕容安歌不疑有他:“师父真是太谦逊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丹阳公主:“不像那些没本事的,一蹦三尺高。”   丹阳公主因为兄长的现眼已觉抬不起头,好不容易出去平复了一下心绪,不想一回来便看见卫珩大显身手,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   卫婴不想与她撕破脸,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躲清净去了。   ……   鸣镝堂中,大晋群臣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尽皆向卫珩祝酒,彼此谈笑风生。   幼帝更是兴奋不已,与太皇太后商量两句,在彩头之外又赐了卫珩一堆宫锦彩帛、金玉器玩。   慕容铮认输倒是干脆,只是免不得还要挑拨一句:“真是可惜,若卫将军胆子大一些,答应了某的赌约,这千匹良马和许昌退兵,可都是贵国囊中之物了。”   卫珩挑了挑唇角:“雕虫小技罢了,怎能将国事付之儿戏。”   慕容铮拱拱手:“来日一定再向卫将军讨教。”   ……   慕容铮挑衅卫将军,要用婚事当赌注的事很快不胫而走,当日夜里便传到了卫婴的耳朵里。   她气得牙根发痒,后悔一回来便将那块玉璧扔进了后园鱼池里,真该用槌子砸成碎片。   夜里宫中还有赐宴,长兄还未回来,卫婴沐浴毕躺在榻上等他,想起那块玉璧,心中便忐忑不已。   要不要将此事对长兄和盘托出?   可若是如此,长兄便会知道慕容铮握着她的秘密,以长兄的性子,说不定会立即下手以绝后患。   不行,卫婴立即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她不想与慕容铮有瓜葛,也不希望他丢了性命。   尤其不能让他作为使臣死在建康。   北燕老国主病重,太子势大,留着慕容铮这个手握兵权的义子可以牵制和削弱太子,他们多斗上几年,边境的百姓便能安宁几年。   卫婴虽不是什么忧国忧民、大公无私的人,却也知道轻重。   思及此,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慕容铮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戏弄她,也或许她根本不能确定她是阿萤。   对了,他一定是查到阿萤死在船难中,因此来试探她。无论那声“小猴子”还是这块玉璧,说不定都是在诈她。   就算他从哪里确定了她的身份,揭穿她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握着她的秘密有用。   她心下稍安,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由于太过出神,竟连长兄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卫珩已经走了进来。   卫婴连忙坐起身,唤了一声“阿兄”。   卫珩应了一声,走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怎么还不睡?”   他显然已经沐浴过,身上发上萦绕着清新的水汽,不过还是闻得出淡淡的酒气,显然在夜宴上饮了不少酒。   不过他从来不会容许自己喝醉,此时注视着她的眼神也是清明的,只不过比平日更灼热几分。   卫婴叫他看得双颊发烫,仿佛也饮多了酒似的:“左右睡不着,索性等阿兄回来。”   “今日宫宴好玩么?”卫珩状似不经意地问她。   卫婴颔首:“在暖阁里观阿兄骑射,阿兄是不是也知道我在看你?似乎看见阿兄朝暖阁看过来,还点了一下头,是对着我点的么?”   卫珩吻了一下她的耳珠:“你说呢?聪明的妹妹连这还需问?”   卫婴在他怀里扭过身,捧着他的脸,微微侧头,便将唇舌送了上去。   卫珩很快便感觉到她的情动,声音喑哑下来:“今日怎么了?这么急?”   “许是看见了阿兄的飒爽英姿,便忍不住了……”卫婴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知道此时她很渴望他,因为渴望里混杂着恐惧和不安,反倒越发强烈,像沉船那日的浪潮,没顶地打来,天地仿佛刹那间倾覆。   她难得这样主动地绞缠,卫珩也失了平日的镇定,有些按捺不住,呼吸瞬间乱了,眼中竟像起了雾一般,生出几分无措来。   卫婴紧紧搂住他,贴着他的耳畔轻轻吐出两个字。   卫珩眼中的雾气仿佛瞬间被一阵狂风吹散,眼底隐隐透出赤色,卫婴眼前一白,仿佛看见长兄猛力拉动弓弦,箭矢带着万钧之力将射侯射穿射透。   灭顶的浪头将两人几乎打碎,骨血都似变成了水,融化在了一起。   卫婴蜷缩在他怀里,颤抖许久,方才慢慢将呼吸喘匀。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长兄湿淋淋的胸膛上轻轻划着:“阿兄,谢谢。”   “谢什么?”   “我听说今日慕容铮要拿我同你打赌,谢谢你没答应。”   卫珩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什么傻话,在你眼里阿兄是这种人?”   拍完似乎又心疼起来,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不过他似乎还未死心,该怎么是好呢?” 第83章 私会   卫婴蓦地一僵, 竭力维持镇定,故作轻松道:“阿兄不会想杀了他吧?”   长兄的手缓缓上移,在她后月要的胎记上摩挲着:“若他再来纠缠你,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也是玩笑似的口吻。   可卫婴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生起, 沿着脊背慢慢蛇行,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卫珩轻缓地抚摩她的后背, 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害怕了?”   “怎么会,”卫婴勉强笑道, “我听得出阿兄在说玩笑话,若想娶我的男子都要杀掉, 那阿兄怕是忙不过来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 终是加上一句:“何况那慕容铮虽讨嫌,毕竟有个使臣的身份,若他死在建康, 最高兴的莫过于北燕太子, 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能找到借口来袭扰边境。”   卫珩的手一顿, 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一句玩笑话罢了, 难为妹妹想得这么周全。”   卫婴心脏重重一跳,一时拿不准他的话是否别有深意,只作不觉:“左右他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北燕去, 他若是再说什么诨话,阿兄只别理他便是了。”   “听妹妹的意思, 似乎对那人的秉性颇为了解。”长兄拨了拨她脖颈上被汗濡湿的头发,握住她后颈揉捏着。   卫婴头皮一阵发麻,忙矢口否认:“我只见过他一面, 哪里知道他秉性如何,但他今日既然大言不惭地挑衅阿兄,可见是个泼皮无赖,不知有多少下三滥的手段。”   卫珩轻笑了一声:“他奴隶出身,年纪轻轻能爬到高位,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妹妹诋毁他太过了。”   卫婴心头一突,是她说得太过火了么?   “他如此无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阿兄拿我当赌注,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她佯装气恼,“怎么听阿兄的意思,还挺高看他呢!”   她说着背过身去,拽过衾背蒙住脸:“阿兄那么欣赏他,怎么不把我嫁给他算了……”   话未说完,便“啪”地挨了一记。   长兄用力握着她的肩头,叼住她后颈上一块皮肉,碾了碾:“再说这种话,就射穿你。”   ……   翌日,北燕使团的请帖送到了卫府,一封给卫珩,另一封则是乐浪郡主给卫婴的。   答谢宴设在北燕使团下榻的北馆,宴会之期是三日后。   卫婴对着请帖踌躇,卫珩看见了,便道:“若不想去,回绝便是了。”   卫婴倒是想,只是一想到被她扔进莲池里的那块玉璧,她便忐忑起来。   慕容铮让义妹给她这块玉璧,显然有威胁之意,若是她不去,他会不会当着卫珩的面说出什么来?   “阿兄去赴宴,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卫婴道,“路上还可以和阿兄作个伴。”   又补上一句:“左右男女筵席是分开的,应该不会见到慕容铮。”   “妹妹随心便好。”卫珩看了看她,未再多言。   答谢宴当日,兄妹分坐两驾犊车去了使团下榻的北馆。   进得北馆大门,男女宾客便分道扬镳,男宾往西,女客向东。   卫婴才下犊车,慕容安歌便亲自迎了出来,亲热地唤她师父,挽着她的手臂领她去宴堂。   北馆是北方各国使团来建康时的下榻之处,屋宇宏丽,曲廊回环,馆后还有一座大花园。   今日女客的宴席便设在后园中的望南堂。   宴堂已按北燕的喜好装饰一新,步入其间便仿佛走进了燕人的帐篷。   壁上挂着织有对鹿和狩猎纹样的羊毛毡毯,地上也铺了柔软鲜亮的毛毡地衣,低矮的食案上摆着角杯、银碗。   列席的除了卫婴之外,还有一些宗室贵女和世家女郎,都是卫婴的老熟人。   与他们一一见过礼,卫婴便随慕容安歌入了席。   不出所料,郡主将她的坐席安排在自己身旁。   不多时,鼓乐声起,侍女捧着酒食鱼贯而入。   使团设宴,自然是以北地的肴馔为主。   每上一道菜,慕容安歌便介绍:“这是髓饼,用羊髓和蜜揉在面里烤制的,很是酥香;这是胡炮肉,将肥羊肉与脂油切片,与调料拌匀,塞进羊肚缝起来,在地上挖一个坑,放进去用火烤熟,香美异常。”   又亲手用银刀片下貘炙呈给客人。   江南也有专卖北地饮食的酒楼食肆,不过不如使团带来的庖人做出的地道。   席间也有吃不惯北食的,慕容安歌也细心地准备了南人喜欢的鱼羹、虾蟹等菜色。   宾主饮着色如宝石的西域蒲桃酒,品着鲜甜肥美的炙肉,欣赏着北地舞姬曼妙而有力的歌舞,都有些乐不思蜀。   只有卫婴满腹心事,没什么胃口,暗暗揣测着慕容铮什么时候会寻机来见她。   慕容安歌似乎全不知情,只热情地给她布菜、劝酒。   卫婴只觉这些羊肉有些腻,便用蒲桃酒解腻,入口甘醇顺滑,不知不觉饮了两杯,却有些晕了。   就在这时,有侍女端了酪浆来,慕容安歌正兴致勃勃地摇头晃脑击节而歌,手臂一扫,冷不丁撞到那侍女,一碗酪浆有半碗洒在了卫婴的裙裾上。   慕容安歌忙站起身道歉。   卫婴心中暗叹,原来燕人也用这些招数。   出席这样的筵席,自会备身衣裳以防万一。   卫婴便要叫人去唤翠翘,慕容安歌道:“是我之过,我陪师父去吧。”   又说:“不必叫婢女取衣裳了,我有新做的衣裳,师父穿上我们燕国女子的衣裳一定很好看。”   卫婴也想见见慕容铮,看看他究竟有何话说,摸了摸袖中的小弩,便起身与慕容安歌离开了宴堂。   慕容安歌将她带到宴堂左近的客院,又命婢女去自己院中取来衣裳。   卫婴只将弄脏的裙裳换下,慕容安歌又道:“既然出来了,师父想不想去看看我养的海东青?”   卫婴道好,慕容安歌便带着她穿过园子,来到鹰房,里面果然栖息着一只毛羽雪白、喙爪如玉的极品海东青。   不过这只漂亮的鹰隼并非栖在鹰架上,而是停在一个人平托的手臂上。   男人侧对着他们,听见动静转过脸来,冲着卫婴弯起狭长的眼睛。   “义兄,”慕容安歌一脸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慕容铮道:“好了,装也装不像,这只海东青是你的了。”   说着一扬手臂,白隼便飞了起来。   慕容安歌笑着道:“多谢义兄啦!”   卫婴对慕容铮视而不见,只沉下脸来看着慕容安歌:“郡主便是这样待客的吗?”   又向卫婴道:“师父莫要生气,对不住师父,谁叫义兄见过你一回便……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寤寐……对了,寤寐思服!他这把年纪从来没有钟情过什么女子,害相思病着实可怜,我就想着帮他一回,让他同你见个面,表一表心意,要是师父不喜欢,也不用看我的面子,直接叫他死了这条心就是了。”   慕容铮摘下金臂鞲砸向义妹:“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慕容安歌接过往胳膊上一套,打了个呼哨,雪白的海东青在空中优雅地盘旋了一圈,敛翮落到她胳膊上。   “师父与我义兄慢慢聊,我去放会儿赢,一会儿就来接你。”慕容安歌说着便转身跑了。   卫婴向慕容铮道:“多谢客使抬爱,不过敝国的风俗有别于贵地,注重男女之防,客使有什么话,请同祖母与家兄去说。”   她虽然要探探慕容铮的目的,但主动承认身份就太蠢了。   慕容铮抱起胳膊,侧头端详她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卫家的水米真是有些说头,你不但长得很像卫家人,连说话也和卫叔玉一模一样,难怪可以以假乱真。”   卫婴蹙起眉:“客使是醉了吧,我与家兄一母同胞,自然生得像。”   慕容铮上前一步:“我托人转交给你的玉璧收到了吗?”   卫婴道:“那玉璧是慕容郡主所赠,倒不知是客使之物,私相授受不合规矩,客使还请自重。”   “那你还给我就是了。”慕容铮懒洋洋道。   卫婴一愕。   “怎么,还不出来了?”慕容铮笑得越发深,露出尖利的虎牙,“是不是吓得一回去就把玉璧扔了?”   顿了顿:“别装了小猴子,莫说是披上层皮,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我听不懂客使在说什么,客使费尽心机便是为了说这些胡话戏弄于我,恕我不能奉陪。”说着转身便要走。   慕容铮在她身后道:“你不想知道你那好兄长做了什么吗?”   卫婴脚下一顿,一时不知他是在诈她,还是卫珩当真做了什么。   她并未转身:“家兄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身为妹妹,我不该也不会置喙。”   “把当年百戏班那些人都烧死也无所谓吗?”慕容铮悠悠道。   犹如兜头一桶凉水浇下,卫婴连呼吸都是一窒,她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定是谎言,是他编出来套她话的。   “什么百戏班,”她转过身道,“客使胡言乱语,是不是中邪了?这附近便是玄风观,客使可以去讨些符水喝。”   “看不出来啊小阿萤,从前胆子那么小,见了蛇都一惊一乍的,如今都学会面不改色地扯谎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藤纸递给她:“这是州府的案宗,不信你看看。三年前有人放了一把火,百戏班的人死了小一半。   “巧的是那天其他人都去清河王府演百戏,死在火里那些人,正好都是见过你腰上胎记的,你说巧不巧?”   卫婴并未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如果他要骗她,伪造一份州府文书并非难事。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却信了。   为了替她保守秘密杀十几个人,对长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说不定在他眼里,那些人看着她被卖给牙人而无动于衷,便已是该死。   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欺负过她,他们袖手旁观多半是为了自保,她也从未恨过他们。   “对了,有两个不是烧死的,”慕容铮道,“班主和他女人过了几日被人从一个废粮仓里找到,仵作说他们是被吊在梁上,割出些细小伤口,浑身上下涂上蜜,被蛇虫鼠蚁生生啃死的。”   卫婴浑身发冷,骨髓都似结了冰。   她张了张嘴,唇舌也像冻僵了,说话有些吃力:“客使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知道什么百戏班,也不知道你口中的阿萤是谁。无论如何,你说的这两桩凶案一定与家兄毫无瓜葛。他这些年一直在江左,只有北伐时渡过江。他出身阀阅,不可能与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令兄这样的出身,自有许多人供他差遣,当然不用脏了他自己的手。”   “客使若是怀疑家兄,便去报官吧,同我说这些有何用?难道你以为搬弄口舌便可以构陷家兄?还是想以此威胁我?”   “我不想威胁你,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慕容铮叹了一口气,“阿萤,和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在一起,你不害怕吗?” 第84章 坦白   卫婴不想承认, 可那声“阿萤”还是让她的心起了些许波澜。   如今知道她真实身份,还记得她是阿萤、只把她当作阿萤的,也许只有叱兰一人了。   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故人”,尽管那段岁月是由血泪和痛苦铸成, 可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 看着慕容铮。   他和少年时已不太像了。   记忆中的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 总是一脸阴郁,细瘦得像战乱时被荒弃在田间的麦苗。   她还记得他把她从黑屋子里背出去时那踉踉跄跄的脚步、单薄嶙峋的后背,她一边被硌得生疼, 一边又担心将他压塌。   她烧得头脑昏沉,还是要他放她下来自己走, 那少年便恶狠狠地咒骂, 却始终没把她放下来,一路背着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   她听见他骂走围上来看热闹的人,像恶犬低吠。然后她躺在阴冷的床铺上, 看着他将自己亲手养大的蛇打死, 剥去蛇皮,挖出蛇胆, 捏开她的下巴, 将带血的蛇胆强行塞进她嘴里。   她还记得蛇胆入喉那种血腥的气味、腻滑的感觉。   他将蛇切成段,混了一把陈米煮成稀粥,剔出蛇肉一勺勺逼她吃下去。   她看见他蹲在一旁, 阴沉着脸嚼着骨头,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红红的眼睛。   真是很难将眼前这张扬不羁的少年将军与当初那个阴郁少年联系在一起。   “客使想是认错人了, ”卫婴道,“我不是你口中这位阿萤姑娘。至于家兄的事,大约也是客使想多了。”   慕容铮道:“你被转卖了三道手, 那几个人牙子无一例外都死了。更巧的是,那第一个卖你的牙人死在长安,也是失火死的,家都烧没了,那些契书自然也烧成了灰。比百戏班的失火案早了一个多月。”   卫婴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她记得长兄说过,查到那牙人下落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四五年了……   她斩钉截铁道:“我在豫州出生长大,不知道什么百戏班、人牙子,如今我只有家兄这一个骨肉至亲,客使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阿萤,你自小聪明,”慕容铮自顾自说下去,“你想想看,是谁不想让你找到真正的家人?”   “我说过我不认得什么阿萤!”卫婴心底怒火窜起,却不知这怒火是冲着谁,“客使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离间我和家兄,究竟何意?”   慕容铮笑了笑,眼圈却渐渐发红:“或许是某认错了吧,只是看见卫娘子,总是不由自主想起舍妹。七八年前她被人牙子从洛阳带到江左,与卫娘子乘同一艘船渡江,不幸遇上船难。”   卫婴从未在叱兰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心里像下了一阵冷雨,把怒火浇成了一捧冷灰。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令妹。”她别过脸去。   “自然,舍妹与卫娘子云泥之别,就算同乘一艘船,也没什么机会遇见,”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是看见卫娘子,某便忍不住想,若舍妹能活下来,大约也和卫娘子差不多年纪,说不定就是卫娘子这副模样。”   卫婴一哂:“既然令妹是被牙人贩卖到江左,即便侥幸在船难中幸存下来,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忍不住道:“令妹被卖的时候,客使又在哪里呢?请恕我以己度人,若令妹还活着,恐怕未必想见到客使。若她过得好,客使不该来打搅她。若她过得不好,客使来找她不过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舍妹被牙人带走那日我不在,”慕容铮的嗓音变得压抑干涩,“那年春天她个子开始抽长,我知道班主不会留她太久……我一直在偷偷攒钱,想带她逃走。她被带走的那日,我偷偷跑到渡口去付船资,约好了渡船,本来那天夜里我就要带着她上船,逃到长安去。”   卫婴打断他:“客使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再带着一个小孩子,就算真的逃出去,又怎么过活呢?”   “我可以做苦力,也可以沿街乞讨卖艺,”慕容铮道,“就是再苦我也会养活她。我答应过要让她吃上塞满羊肉的胡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想叫她知道,我答应她的事如今都能做到了。”   卫婴笑着摇了摇头:“你带着她就不可能去从军,便不会有如今的造化。说不定你们早就一起冻死饿死在道旁了。”   不待他说什么,她接着道:“不过说这些甚是无谓,船上那么多人只有我和嬷嬷幸存下来,还请客使节哀顺变。”   顿了顿:“我在城外灵谷寺为船难中所有丧生者点了长明灯,令妹也在其中,客使可以去祭拜。”   她笑了笑:“若客使没有他事,请恕我失陪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慕容铮叫住她,“某还有一句话同卫娘子说。”   “客使请说。”   慕容铮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如今过得开心么?”   ……   离开北馆时,叱兰最后的话语还在卫婴耳中回荡着。   “若舍妹还活着,我想告诉她,若是她过得不开心,可以跟哥哥走。将来我还会往上爬,爬到最高处,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她。”   慕容安歌亲自送她上了犊车:“师父,有空再来北馆找我玩啊,我们等天晴一起去骑马放鹰!”   卫婴笑着道好。   “她可以过慕容安歌这样的日子……不,可以比她更自在,更恣意,不会再有人关着她,困着她,用绳子拴着她。”   叱兰的话,她自然不会全信,不管小时候如何,分别那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可要说没有一点动容也是假的。   她过得开心吗?   她不知多少年没有问过自己这句话,也不敢问。   卫婴提着裙裾由婢女扶着上了车,掀开车帷一看,黑黢黢的车厢里却已坐着个人影,像站在黑夜的山峰下,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山影沉重地压倒下来。   “阿兄。”她唤了一声。   黑影向她伸出手,仿佛黑影探出一条触手。   卫婴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长兄的手冷得叫她暗暗心惊,他的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了。   幸好他的怀抱是暖和的。   他将她裹进氅衣里,那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   他杀了人牙子,烧了契书,她的家人或许还在世,或许本来她可以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长兄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英挺的鼻梁缓缓蹭着她,深深地迫切地嗅闻她的气息,仿佛再迟一刻就要渴死了。   卫婴心头蓦地一软:“阿兄等了多久?”   “不久,”长兄的声音闷闷的,“只是一日不见想你了。”   “我也想阿兄了。”她也回抱他。   叱兰一定是在挑拨离间,她不应该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若她当真去与长兄对质,就是中了他的奸计了。   没错,就是如此。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长兄不会害她,将她卖掉的所谓亲人,便是找到又能如何?   如果他查到了牙人的踪迹,他会不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世?   长兄不告诉她,或许只是不想让她再伤心一回。   卫婴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只有长兄这一个亲人,也只要他一个,有他就够了。   温存了一会儿,长兄方才缓缓松开她:“今日玩得开心么?”   “嗯,”卫婴点点头,“席上的貘炙和酪浆很好吃。”   “你若喜欢,我将那使团的庖人买下来。”   卫婴连忙摇头:“家里的北食庖人也做得很好,使团的人家人都在北燕,说不定急着回去团聚呢,怎么好将人强留下来。”   卫珩也没勉强她,拈起她一角裙裳在指间搓了搓:“怎么换了身裙子?”   卫婴心头一突:“席间不小心泼上了酪浆,借了慕容郡主的新裙。”   “婢女没替你带衣裳?”   “带了的,只是慕容郡主盛情难却,我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原来如此。”   卫珩说完这句话便未再出声。   卫婴感觉到长兄沉甸甸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点点将车厢填满。   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和慕容安歌离席这么久,一定有人留意到了。   她和叱兰私下会面的事,长兄或许已经知道了。   以叱兰的性子,或许根本无惧卫珩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长兄此时的沉默,或许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主动坦白。   就算她继续隐瞒下去,以卫珩的能耐,早晚都会查到她和叱兰的渊源。   卫婴心如电转,清楚地看见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阿兄……”她紧紧攥住衣袖,“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何事?”   “今日换完衣裙,慕容安歌借口带我去看鹰,其实是引我去见慕容铮……”   “哦?”卫珩若无其事问道,“他又来纠缠于你?”   “不是……”卫婴道,“我今日才知道,他原来是从前百戏班里耍蛇的少年,那日在梅林他大约是认出我了,今日又百般试探。”   “妹妹那日在梅林没认出故人?”   “那日是在夜里,我又不能盯着外男看,再说他这些年变化很大,今日他说了我都吓了一跳。”   “他是想用身世威胁你?”卫珩问。   卫婴连忙摇了摇头:“他似乎只是想确认我的身份……从前在百戏班时,他帮过我几回,有一次我挨了打又被关了几日,受了寒拖成肺疾,是他喂我蛇胆救了我一命。他应该不会害我的。”   “他当初帮过你,未必如今就不会利用你的身世做文章,妹妹太过武断了,”卫珩轻轻抚摩着她的脸侧,“留着这样的人,始终是个威胁。”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他毕竟救过我一命,论迹不论心,如今他还什么都没做,又是北燕的使臣,不宜轻举妄动。”   “妹妹的意思,是担心我会对他下手?”   卫婴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指:“阿兄会么?”   卫珩并未直接回答:“妹妹希望他活着么?”   卫婴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生怕一答错慕容铮明日就会人头落地。   可是不管怎么答,好像都是错。   卫珩轻轻一笑:“我知道了。”   卫婴不知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此时也顾不得了,咬咬牙道:“阿兄,去岁生辰时,你许过我一个愿望。”   “对,那时你说暂且没什么想要的,要先留着。”   “那我现在用可以用吗?”   长兄抚了抚她的头发:“就这么怕我杀了他?”   “我不是担心他……”卫婴抱着他的腰,拨开他的衣襟,辗转吻着他的锁骨,然后渐渐往下。   她在他最喜欢的每一处流连,竭力讨好:“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给阿兄惹来祸端。”   “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说着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提起来,咬住她的唇厮磨。   “那阿兄是答应我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嗯,”长兄道,“早就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   三日后,卫婴听说了使团在朱雀航遇刺的消息。   慕容铮首当其冲,身中一刀跌入秦淮河,转眼被河水吞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85章 撕裂   慕容铮出事是和谈的最后一日。   彼时使团正要通过朱雀航上的浮桥前往台城, 刺客预先埋伏在几艘商船上,待使团的车马驶到桥上便突然发难。   卫婴得知消息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她犹如跌进了冰冷的秦淮河水中,整个人都冻得麻木了。   这个时节掉进河水中,恐怕片刻就会冻得失去知觉, 何况叱兰还身中一刀, 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人还没找到, 恐怕生还的希望极为渺茫。   是谁做的?   心底免不了浮出一个念头,又立即被她摁了下去。   不会的,不可能是长兄, 他答应过她就不会食言,可是……   可是若有万一……   那日她关心则乱, 拿出生辰的愿望逼长兄答应不对叱兰动手, 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而令他起疑了?   卫婴坐立难安,在房中待不住, 漫无目的地廊庑, 走出庭院,不知不觉去了后园。   莲池里的枯荷已被人清理掉了, 几条红鲤鱼在水中悠闲地曳尾摇摆。   卫婴一见那映着云影的白茫茫水面, 脑海中便是一片空白,连忙扶住阑干。   前几日她偷偷将玉璧扔进莲池的时候,那些枯叶分明还在的。   每岁府里都会着人清理莲池、疏浚水道, 或许只是巧合罢了,她安慰自己。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几日?   长兄向来待下人宽和, 为何这么冷的时节让人下水?   卫婴努力回忆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她是领着翠翘一起来后园的,又借口遣翠翘去藏书楼给青栀送吃食将她支开。   扔掉玉璧只是一瞬间的事,藏书楼离莲池不近, 即便有人从楼上窥伺,也只会以为她在抛鱼食。   那日她很小心,反复张望,确定四下里没有旁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这几日清理了莲池……   带着水腥气的寒风迎面吹来,像一只阴冷的手捂住她的口鼻,令她喘不过气来。   卫婴紧了紧狐裘,转身往回走。   走出园子,穿过回环的廊庑,前方转个弯便是清圆阁了。   她在岔路口停了停,接着继续往前走。   使团出了这么大的事,卫珩这时候一定在台城与太皇太后及一干重臣商议,应当不会这么早回来。   她日常替长兄整理文书,可以随意出入他的院子。连旁人不能进入的书斋,卫珩也特地给了她一把钥匙。   她将手伸进袖管中,摸了摸那枚沉甸甸的铜钥匙,愧疚从心底涌出来。   长兄对她从来不设防,可她却在怀疑他。   她踌躇起来,只要她去了书房,侍从就会禀报卫珩。   长兄那么敏锐的人,一定猜得到她所为何事。   即便她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之间也难免生出嫌隙。   万一当真找到什么……   她只是想一想便觉不寒而栗,差点立时转身往回走。   可事到如今还要躲起来吗?   若是长兄真的发现了那块玉璧呢?   她被牙人带走那日叱兰不在,先前长兄大约不知道叱兰见过她腰后的胎记,若是叫长兄知道,会让他带着这个秘密活着吗?   如果真是长兄下的手,难道她可以继续佯装无事,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吗?   卫婴仿佛又尝到了蛇胆的滋味。   冰冷而滑腻,带着血腥气,通过她的咽喉,在她身体里破裂,苦汁流遍全身。   长兄杀了百戏班的人,这是为了她,长兄杀了牙人隐瞒她的身世,她也不怪他。   可这回是叱兰……   她不想他死,更害怕长兄沾上他的血。   卫婴心里一团乱麻,麻木的双脚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地往长兄的院子走去。   阍人见是她,恭敬地行个礼,便替她打开了门。   洒扫庭除的僮仆已经退出去了,长廊空无一人,庭院一片寂静,时光仿佛屋瓦上的残雪一样凝固着。   卫婴做贼心虚,快步穿过庭院,一口气跑到长兄的书房前,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书房中如平日一般窗牖紧闭、帘帷低垂。   卫婴不敢开窗,借着缝隙里漏尽来的些许日光在书房里搜寻。   她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打开一只只书箱、箧笥、信匣。   什么都没有。   书房里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遍了。   以防万一,她又去卧房里找了一遍,自然也是什么都没找到——房中偶尔有僮仆出入,长兄向来不会将重要的东西收在这里。   卫婴长出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了会儿,便要回清圆阁。   经过书房时,她心中忽然一动,脚步也是一顿。   长兄的书房和密道之间还有一间暗室。   她有几次穿密道过来,经过那间屋子,隐约看见缘墙摆着架子,墙角堆叠着一些箱笼,还有插着画轴的大瓷缸。   卫婴有些踟蹰。   她搜遍书房和卧房已费了不少时间,长兄随时可能从宫中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左右都是会知道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卫婴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再次打开锁,走进书房,绕到书架后面,打开暗门。   她正要点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黑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成了冰。   “阿兄……”她竭力抑制声音里的颤抖,“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点灯?”   黑影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   轻轻的吹气声后,黑暗中亮起一簇火苗。   长兄将壁龛里的灯台点燃,转身面朝着她。   火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出面容。   卫婴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翻箱倒柜的在找什么?”卫珩淡淡问道。   卫婴事先准备好了借口,但此时面对长兄,咽喉上却仿佛被套了条绳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付无皮手衣戴上,打开案上的竹箧,拿出一物“当”一声扔在案头。   赫然正是那块玉璧。   “妹妹是在找此物?”他一边问,一边又从箧笥里拎出一条绳索似的东西,“还是此物?”   卫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是条乌黑的小蛇。   她惊呼了一声,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旋即想起来,那日在梅林见到叱兰时,他的手腕上便盘着一条这样的小黑蛇。   一时间没顶的恐惧如洪水溃堤。   她一颗心好像飘在了巨浪中,连怕蛇都顾不上了,走上前去抓住卫珩的衣袖,几乎是以乞求的语气问他:“阿兄,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如果是我做的呢?”长兄不答反问,“妹妹待要如何?”   卫婴手足无措:“阿兄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不会骗我的。”   “有何不可?”卫珩道,“难道只有你能三番五次骗我?”   “我不想骗阿兄,我只是……”   卫珩轻笑了一声:“你只是怕我伤害他,千方百计保全他的性命。”   他将蛇放在一边,由它在案上扭动爬行,从那箧笥里拿出一块简牍扔给她。   卫婴接过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看出那是一份过所,上面的身长年岁和面貌特征都与她相符,却是个鲜卑名姓。   她略想了想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叱兰替她准备的假过所,他是打算带走她?   卫婴如坠冰窟。   长兄又是何时发现这过所的?   是今日叱兰出事之后?还是……他出事就是因为长兄发现了这些?   使团住在北馆,里面的馆司、仆役都是晋人,以长兄的手段,要在里面安插几个自己人太容易了。   “我没见过这东西,他也没告诉我伪造了过所,”卫婴急忙辩解,“阿兄知道我不会跟他走的……”   “我不知道。”卫珩漠然打断她。   “你当真以为我会离开你?”卫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兄就这么不信我?”   “我信过你。”卫珩道。   卫婴呼吸一窒。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粉饰太平,有时她一个恍惚,会以为东宫的事只是一场梦,她从来没有嫁过二皇子。   可他一句话便揭开了伤疤。   原来内里已经溃烂成这样了。   卫婴将心一横:“是,我背着你嫁了别人,阿兄这么耿耿于怀,留下我也不过是折磨自己,何不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放过你?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难受?”卫珩道,“如今这样难道不是你想过的日子?你想要的,我有什么没给你?”   卫婴也说不清楚。   若是小时候知道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恐怕她做梦都要笑醒。   她知道世上再不会有人像长兄这样对她,即便叱兰真心实意、没有一句虚言,她跟着他去北燕也不会过得比在卫珩身边更好。   长兄给她造了一片林子,四季如春,无风无雨,到处是芬芳的花朵、甜美的花蜜,可她不是蝴蝶,她能看见罩在林子上的纱网,那张网日日夜夜密不透风地罩着她,快要让她喘不过气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阿兄,你告诉我,慕容铮出事和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我说你就信?”卫珩问。   “你说我就信。”   “我答应过你不会杀他,你信了吗?”   卫婴一时语塞,若是她真的如自己说的那样相信长兄,今日就不会来搜他的书房。   可这就全是她的错吗?他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你不相信我,宁愿相信一个不相干的人,”卫珩一哂,“还是说,我才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积压多时的委屈一点点从心里渗出来,裂缝越来越大。   “你怪我不信你,你又何尝对我坦诚过?”她忍不住道,“他的话我从来没有全信。现在我就当面来问阿兄,百戏班那些人是不是你派人放火烧死的?”   “是我,”长兄毫不犹豫地承认,“他们该死。”   虽然料到了答案,卫婴还是一阵头晕目眩。   “那个长安的牙人呢?他也该杀是不是?”她止不住发抖,“那阿兄为何烧了我的契书?又骗我说查到那牙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四五年了?你查到了我的身世对不对?”   “没人知道你的身世,”卫珩漠然道,“包括我。我让人直接将契书烧了,连我都一无所知,”他漠然道,“难道你需要将你卖掉的所谓亲人?”   “也许他们是迫于无奈呢?或者我也和杨夫人的女儿一样是意外丢的呢?”卫婴泪眼婆娑,“就算他们一无是处,这也是我的事,凭什么阿兄替我做主?凭什么瞒着我?”   “就凭我是你兄长。”   “就算是兄长也不能这样,”卫婴脱口而出,“何况你根本不是!”   “卫婴,”卫珩平静道,“想清楚再说话。”   那波澜不兴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可是卫婴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小心翼翼计算后果。   “我不是卫婴,不是你的妹妹,杨家走失的那个才是卫婴,”她直视他的眼睛,“慕容铮出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第86章 冷战   卫珩一动不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   他看见她的身影在轻轻颤抖,是因为害怕他,还是为了那男人而愤怒?   或许兼而有之。   这就是他的好妹妹。   当初是她闯进他的世界,是她要做他的妹妹, 如今为了一个慕容铮, 又将他给的一切弃如敝屣。   她以为做了他的妹妹, 还能轻易抽身吗?   真是可笑。   不过妹妹年纪还小,难免有些不懂事,他不该同她计较。   他按捺住笑出声的冲动, 放柔了声音:“说什么傻话,你自然是我妹妹。”   顿了顿:“阿兄没有派人杀他, 他这样的身份, 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自然是想亲手除掉慕容铮的,甚至与那块玉璧上的红沁无关,在他第一次查到慕容铮便是那百戏班的鲜卑人时, 就已经动了杀心。   他为什么不能先遇见她?为什么他没有早些找到她?为什么她不早些来到他身边?为什么她不能出生在卫家, 为什么不能是他亲妹妹?   那是与他无关的十年,无论他怎么争抢, 他都不可能回到过去, 抢在鲜卑人之前找到她,把她从那间黑屋子里抱出来。   那间黑屋子就像一个锁住的铁匣子,他只能听见妹妹的呜咽求救声, 可是无论怎么撬怎么劈砍都打不开。   那个鲜卑人无耻地抢占了他的位置,越俎代庖, 已然该死。   竟然还妄想抢走他妹妹,就算将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可是既然他答应过妹妹,就会信守承诺。   妹妹很聪明, 也很了解他,所以她问的并非是他有没有杀慕容铮,而是慕容铮的死与他有没有关系。   她也听出了他回答里的细微差别,立即追问:“那你事先知不知道有人要刺杀他?有没有推波助澜?”   这回他没否认:“我只答应你不杀他,却管不了别人要杀他。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做。”   妹妹没说什么,但他看见昏暗中她的脸上有微微的闪光。   她在哭,在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落泪。   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拧了起来。   他向她走去,妹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他逼得更紧,她连连后退,背抵到了门上。   难道她以为他会伤害她?就这么怕他吗?   他摘下手衣,抬起那只没碰过蛇的手,想替她拭去腮边为别的男人流的眼泪。   可不等他触碰到她,妹妹便飞快地躲开了。   于是他取出干净绢帕,一手捏住她下颌,不顾她的挣扎,一点点仔仔细细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   可是妹妹不听话了,好不容易擦干净,又有眼泪涌了出来。   手上的绢帕已经湿了。   他收入袖中,低头去吮她的眼泪,从眼角一直到唇角。   唇瓣相触的时候,妹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他只是不想她继续哭,只是想安慰她,为什么妹妹这么抗拒他?   为什么和他这么生分?   一定是那鲜卑人,一定是他挑拨离间,等打捞到尸首,该把他剁碎才是。   妹妹想转身开门逃走,他自然不会让她走。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妹妹想去哪里?”   妹妹也不知道,只是哭着要他放她走,连卫家的女儿也不想做了。   他把她按在案上,由她对他又踢又打。   “你离了阿兄能去哪里?就算那鲜卑人活着,你以为跟着他当真有好日子过?”他像平日一样抚摩她,想让她平静下来。   从前她一碰就会软下来,变得像蜜糖一样又软又甜,可现在却挣扎得更厉害。   “和叱兰没关系,”她一边抽噎一边喊,“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骗子,又在说谎。   那鲜卑人没来的时候,他们分明什么事都没有。   回到从前不好吗?只有阿兄不好吗?为何要为了个外人与阿兄离心?   “我们不是一直很开心吗?为什么他一来你就与阿兄生分?”   他要立即让她回想起来,他们原本多快乐。   “你以为那鲜卑人是什么好人?”他摩挲她颤抖的身躯,从光滑圆润的肩头往下,扣住她激烈搏动的心脏,“我知道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他总拿蛇吓唬你,害得你直到如今还怕蛇。”   “你当真跟他去了北燕,便只能依靠他一人,他若要欺负你,你能怎么办?他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你做赌注,焉知利益当前时不会卖了你?   “他叫你‘小猴子’,他都没有将你当作一个人,他只是将你当作他的物件,要把你抢回去罢了。”   “你又比他好多少?你和叱兰有什么区别?你也不过是把我当玩物!”妹妹胡乱地抓他咬他,他的颈侧被抓破了皮,肩膀也被她咬出了血,火辣辣作痛。   妹妹又在说傻话了。   “我当然不同,我是你阿兄,只有阿兄真心待你好,只有阿兄疼你爱你。”   他扣住她的手腕,把手拽过来,细细吮吻她的手腕到手心,然后是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点点细细地吻过去。   好在妹妹的身子比这张恼人的嘴柔软得多,他又熟知她所有隐秘的关窍。   很快她便无力挣扎,只能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骂他:“卫珩……你这时候还……你是人吗?”   “妹妹难道不喜欢,不开心吗?”他吮着她眼角不断沁出的眼泪,分不清是苦涩还是甜蜜,但此刻妹妹是他的。   妹妹咬着自己的手一声不吭,两条月退从案上耷拉下去,似乎下定决心不给他任何反应。   可不过是徒劳罢了,空荡荡的暗室里仿佛有条暗河奔腾,水流不断冲刷拍激着巨大石柱。   她的安静只是衬托了那河流的汹涌。   卫珩被暖融融的河水温柔地包裹,顿感安心。   他和妹妹又一次融为一体,紧紧相连,没有别人,没有隔阂,她是他一个人的,他也完全属于她,任她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心中涌出无限的柔情,忍不住轻轻啄吻她的唇珠。   妹妹偏头躲开,忽然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吗?世上有兄长是这样‘疼爱’妹妹的吗?如果你这样都能做人阿兄,那叱兰早就是我哥哥了。”   温暖的河水仿佛瞬间结成了冰。   良久,卫珩缓缓抽身,叹了口气。   妹妹总是这样,经不起旁人的挑拨。   身为兄长必须好好管教才行。   他从地上竹笥里拿出那条小黑蛇,悬在她上方:“妹妹当真以为这样是待你好?”   妹妹的身子陡然一僵,接着整个人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她比他料想的更倔强,明明害怕却不肯松口,紧抿着唇,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心口急促地起伏。   他的手缓缓往下,漆黑的蛇尾几乎触到她的肌肤,在幽暗的烛光中,她被汗水濡湿的肌肤仿佛涂了一层蜜。   他若即若离地用蛇尾扫了扫:“谁是你哥哥?”   妹妹依旧嘴硬:“不是你!”   卫珩将手往下一压,蛇尾搭在了她身上。   妹妹尖叫了一声,想躲,却被他牢牢禁锢住。   “再说一遍,谁是你哥哥?”   “不是你!不是你!”妹妹大声哭喊,不管不顾地踢打他,“你不是哥哥也不是我阿兄!我不要你!”   卫珩将蛇七寸扭断,不以为意地扔了出去,然后拽过她的里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可惜这由不得你。”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妹妹偏过头不看他,“这样下去我不死也会疯的。”   卫珩笑着端详她:“无妨,你疯了还是要同我日夜作伴,若是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生同衾死同穴,就算烂你也要同阿兄烂在一起,我还要找人作法,让你不能转世投胎,连魂魄也摆脱不了我。”   “你真是疯了!”   “是啊,”卫珩无动于衷地看着妹妹,“那又如何?左右妹妹也逃不掉,只能留在我身边。”   ……   卫婴又被关了起来。   这回手脚倒是没上镣铐,但是她被禁足在长兄院子里,离不开半步。   卫珩将官署中的文书都搬了回来,只在必要时去一趟宫中或官署,其余时间都在府中寸步不离地陪伴妹妹。   很多世家子弟都是名士做派,不去衙门点卯是常事,卫珩既不耽误处理正事,自然也没人计较。   不过对卫婴来说,长兄与其说是陪伴,毋宁说是监视。   她身边又被换了一批人,连翠翘他们也不知被调去了哪里,也许是因为她的不驯顺让卫珩不再相信这些婢女,也许只是为了将她身边所有熟人都驱逐。   新换的婢女个个乖巧听话,但是除了日常起居必要的问话回话,连半个字都不同她多说,她在这院子里要是想说话,只能和卫珩说。   她坚决不和卫珩说话。   倒是卫珩,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照常温和地同她说话,只是她半个字也不答,也不看他。   自从撕破脸后,她便破罐子破摔,懒得再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讨好卫珩。   她打定了主意要是他再迫她,她便踢他咬他,打不过时便僵躺着不动。   他这样困住她,不把她当人,她也不让他称心如意,在他面前做一具行尸走肉,左不过互相折磨一辈子。   她才不信那些僧道当真能困住她的魂魄不让她转世投胎。   不过长兄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自那日暗室之后,便没再碰过她,只是夜里照常搂着她入睡,还用那副金手环将两人的手锁在一起,仿佛她能跑了似的。   卫婴不是没想过跑,不过稍一考虑便打消了这妄想。   别说以长兄的能耐她怕是还没出建康就被部曲捉了回来,就算真的逃脱,在这样的世道下她这样的女子孤身一人怎么生存呢?凭她那几招三脚猫功夫吗?   可她也不想死,更怕被关久了真的会发疯,她便对着那些不会给回应的婢女说话,对着镜子和自己说话,对着栖在窗前枝桠上的鸟说话。   不想说话时她便读书,读完一批便吩咐婢女去藏书楼换新的,不拘是什么书,有什么便读什么。   她也怕关久了身子骨变得孱弱,有意在院子里多走动,按沈师教的练基本功。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始终没有叱兰尸首从秦淮河里捞出来的消息。   卫婴倒不怕卫珩瞒着她。   要是叱兰的尸体捞上来,他一定马上欢欣鼓舞、敲锣打鼓来通知她。   转眼已是月末,这正月就萧萧冷冷地过完了。   二月第一日,从会稽传来消息,卫珩的师父、救过他性命的高僧智藏大师圆寂了。 第87章 暗计   禅师圆寂的消息是荀九郎送来的。   彼时他恰好在东阳郡行医, 先一步得到智藏禅师重病的消息,赶在他弥留之际去见了一面,此后便留在寺中与众僧一起操持丧事。   消息传至时,兄妹晨起不久, 正默然相对坐着用朝食。   听了侍从禀报之后, 卫珩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   卫婴虽打定了主意长兄的事一概不再关心, 心脏还是骤然一缩。   智藏禅师不但是卫珩的师父,还是他的救命恩人。长兄虽很少谈及师父,但卫婴在广陵时曾听荀九郎说起过他们在会稽山寺的日子。   对卫珩来说, 智藏禅师或许比卫家那些人更像是真正的长辈。   她忍不住偷觑了长兄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 甚至有些空洞木然, 怔了一会儿方才放下手中的牙箸。   她忘了自己决定再也不和他说话,在生死面前,这些坚持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要去会稽吗?”她问。   卫珩颔首, 拿起香茶漱口:“我去一趟台城和官署, 将事情安排好便启程。”   卫婴抿了抿唇,又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卫珩黑沉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想去?”   卫婴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想去送葬, 她甚至从未见过这位名僧。   仔细想来,多半还是因为卫珩,因为禅师救过他的性命, 她便心怀感激。   另一个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会稽, 这种时候她想陪在他身边。   “寺庙在深山中,”卫珩道,“这个时节山上积雪未化, 恐怕道路难行。荀家在山麓有别业,你可以在那里等我。”   卫婴看着他食案上没怎么动的饭食:“我带上竹杖,小心些便是了。既然你能走,我也能走。”   卫珩未再劝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更衣。   临出门前又叫婢女将她放凉的乳羹换了一碗,叮嘱她道:“趁热喝,午时我未必能赶回来,不必等我用膳。”   卫婴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各样都吃了几口,便叫人撤了膳,开始安排出行事宜。   从建康到会稽郡治所山阴县城便有一千三百多里,走水路最快也要十数日,收拾行装、预备车马舟船、安排部曲扈从……可说是千头万绪。   卫婴做起来却是游刃有余,纹丝不乱,待卫珩午后从台城回来,她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妥当,两人便即乘马车去渡口。   一行人日夜兼程,却时不时为风潮所阻,紧赶慢赶,抵达山阴县城也用了十三日。   他们不及在城中休整,便即换乘马车往山寺赶。   正缝山间化雪,道路湿滑泥泞,行至半途,山道狭窄、石阶陡峭,车马难行。他们便拄着竹杖步行上山。   卫婴从未走过这么难行的道路,但她从小便是吃苦过来的,也不要卫珩搀扶,换上袴褶、拄着竹杖一步步攀爬,终于在日落前到了山门外。   古寺建在青岩绝壁之上,因而得名。地僻境清,远离尘嚣,也很少有香客远道来此。   佛堂沐浴在晚照中,檐角高张,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孤鹤,堂前一座白石砌成的七层小佛塔,塔下一个寺僧正在敲钟,悠悠暮钟随着松涛渐渐远去,远到了覆盖着蓝莹莹残雪的群山中去。   卫婴不觉伫立,甚至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怔怔地看着这暮色中宁谧的山寺。此地比她料想的更质朴清幽,与建康城里城外那些名蓝大刹大相径庭,除了一堂一塔,便只有数间精舍禅房。   真是很难想象卫珩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走吧。”长兄在她耳畔道。   卫婴恍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还是来迟了,智藏禅师的阇毗法会一定早就结束了。   这也是难免的,建康与会稽相距太远,尽管春寒料峭,遗体也不能停放这么久。   可她还是深觉遗憾惋惜,转头觑了长兄一眼,他仍旧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憾恨之色。   两人继续顺着羊肠小道盘旋往上,又经上百级台阶,攀上青岩。   小寺里没有专门在门前守着的知客僧,两人带着几个扈从径直走进寺中。   很快便有路遇的小僧认出了卫珩,口称“师兄”。   卫珩一问,果然阇毗法会是四日之前。   寺僧去向主持通禀,不一会儿主持和荀九郎一起从佛堂里迎了出来。   荀九郎眼眶有些泛红,不知是哭过还是春寒的缘故。   他看见卫婴,脸上顿时露出讶异之色,快步上前:“阿婴妹妹怎么也来了?”   卫婴瞥了眼卫珩:“我也来祭拜禅师,可惜缘悭一面。”   荀九郎的眼眶越发红了:“师父在天有灵,一定能明白阿婴妹妹的心意。”   新上任的主持也双手合十向他们行礼。   他是智藏禅师的师弟,论辈分算是卫珩和荀九郎的小师叔,卫婴便也跟着兄长称他为师叔。   几人见过礼,叙了旧,主持便叫沙弥备了香油蜡烛,带他们去寺后松柏林间的塔林,一边走一边说着智藏禅师的病症与葬礼。   禅师年逾古稀,当年南渡时落下了沉疴顽疾,尽管自己医术高明,却也回天乏术。   本来这样的高僧大德圆寂,朝廷按制要派有司护丧,给予赙赠和东园秘器,但禅师留下遗诫,不愿兴师动众,只依外国阇毗葬法,火化后葬于寺后塔林中。   当日来送葬的也多是附近的山民信众。   走在松柏林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主持在前提灯引路,将他们领到智藏禅师的葬塔前。   几人手执雀尾香炉,缓缓地绕着葬塔行香。   卫婴在卫珩身旁走着,不知不觉又去看他,明明灭灭的昏暗烛火中,只能看见他石雕般的侧影。   回到寺中,主持请卫珩去禅房说话,荀九郎便先带卫婴去他们今夜下榻的精庐。   “寺中房舍有些简陋,阿婴妹妹见谅。”他歉然道。   卫婴忙道无妨。   荀九郎推开篱门,里面几间精舍环绕着一个小小的院落,窗前栽着一丛箭竹,比之阿银家的农舍也大不了多少。   “这是叔玉原先住的院子,”荀九郎道,“先前就着人洒扫过,被褥也是新晒的,只是不知妹妹要来,未及预先准备。委屈妹妹先在这里住一夜。”   “那阿兄呢?”卫婴问。   “叔玉就在我院子里对付一夜吧,”荀九郎道,“我也许久不曾见他了,有许多话想问他。”   他看了看卫婴,有些欲言又止。   “九兄可是有什么想同我说?”卫婴与他在广陵那段时日已处得十分熟稔,便直截了当问道,“九兄但说无妨。”   荀九郎便问:“阿婴妹妹看着清减了不少,近来过得好么?这几个月我不在建康,本该来看看你的。”   卫婴一怔,一时以为他是不是知道了他们兄妹的事,正旁敲侧击地探问。   旋即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荀九郎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要是真知道他们兄妹有首尾,恐怕在她面前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她思忖一二便明白过来,他大约是担心她因二皇子谋逆案而伤心消沉。   她笑了笑:“多谢九兄挂怀,我这一向都挺好,只是急着赶路才瘦了些许。”   荀九郎显然轻松不少:“那就好。对了,忘了恭喜你敕封县主。”   卫婴道了谢,又问他家中长辈和姊妹安。   寒暄几句,不免又说起智藏禅师来。   荀九郎道:“今日看见阿婴妹妹陪着叔玉同来,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顿了顿:“叔玉的性子阿婴妹妹也知道,什么都放在心里。虽然他嘴上不说,面上也不显,但禅师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亦友,禅师圆寂,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卫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两人一时无话,荀九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叔玉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卫婴讶然:“九兄为何这么问?阿兄可是同你说过什么?”   荀九郎:“我只隐约知道叔玉有位心上人,不过他从未说过,也不透露半点风声,不过他前阵子寄书来,让我替他拟药方。”   卫婴隐隐猜到了什么,警觉道:“什么药方?”   荀九郎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阿婴妹妹也知道,叔玉先前中过毒,为了解毒一直在服食阴寒之药,这半年来虽然停了药,但他的体质须调理一段时日才能有子嗣。   “他寄书来,问我要如何调理,才能尽快有子嗣……”荀九郎说罢,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同她说这些不妥,赧然搔了搔头,“我想叔玉大约是好事近了,这才急着调理身子,故而有此一问。”   卫婴止不住打起寒颤,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妹妹可是冷了?”荀九郎道,“看我,这么冷的天拉着妹妹在风里说话,叔玉一会儿可要训我了。妹妹快回屋子里去吧,待我将随从安顿好,叫人再送些炭火来。”   卫婴忙道“无妨”,又说:“阿兄倒是从未同我说过他快要成婚。”   荀九郎脸上闪过尴尬之色:“或者只是有备无患吧,倒是我多心了。实在不该同阿婴妹妹说这些,妹妹见谅。”   卫婴不觉将手捂住小腹,咬了咬唇:“九兄替阿兄拟方子了么?似阿兄这样,要调理多久才能……才能有小侄儿侄女?”   荀九郎听她这样问,不由一笑:“原来阿婴妹妹也急着做姑姑呢。调理起来倒也不难,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五个月,最迟半年……”   话未说完,卫婴背后响起熟悉温和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第88章 孩子   卫婴心头一震, 连忙转过身,只见一身玄色氅衣的长兄推开篱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方才她只顾着和荀九郎说话,竟然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荀处默虽然正对着篱门, 但他一到夜里眼神便不好, 又不是机警的性子, 没发现也不足为怪。   长兄在篱门外站了多久?他们的话又听见了多少?   “同荀九兄闲聊几句,”她佯装无事,扯开话题, “主持找阿兄过去有何事?”   “交代了几句禅师的遗言。”卫珩平静道。   荀九郎发现他手上的佛珠,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师父的?”   卫珩颔首:“方才主持交给我的。”   他将佛珠绕了几圈, 收进怀中, 向卫婴道:“饿不饿?随我去用些斋饭吧。”   卫婴此时哪里有胃口用饭,腹中仿佛有只冰冷的手在翻搅,只是生怕叫卫珩看出来, 便点头道“好”。   荀九郎已经用过夕食, 不过还是陪他们去了膳堂。   不一会儿两个沙门提了食盒来。   卫珩接过道了谢,自己动手替妹妹摆了膳。   卫婴虽然早知寺中日子清苦, 这斋饭的简朴还是出乎意料。   这还是待客的饭食, 可想而知长兄从前在这里修行时,恐怕比这还不如。   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突然发现有亲人下了十几年的毒, 又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山间佛寺治病,生死未卜, 举目无亲,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卫婴心尖像是被重重掐了一下,可旋即又想起从荀九郎那里听来的消息, 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身世坎坷,可也不该这样对她。   卫婴不觉他有多喜欢孩子,突然想要孩子,无非是想用孩子困住她。   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实在忍受不了可以走,走不了也不过是抛了这条命,只要舍得死,她就不用怕卫珩。   可要是有了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呢?   她不是个特别喜欢孩子的人,但一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那孩子还生得既像她又像卫珩,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人蹒跚向她走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唤她“阿娘”,她的心已经软了下来。   卫婴恍然清醒,只觉后背发寒。   要是真有了孩子,她一定会妥协,一定会对长兄予取予求,他将孩子捏在手里,就能让她听他话。   为了让他善待孩子,再不情愿的事也会变成心甘情愿。   长兄太了解她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孩子比冷冰冰的锁链好用得多。   卫婴仿佛已经感觉到腹中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轻轻蠕动,只觉毛骨悚然,不觉用力按压小腹。   “阿婴妹妹?”荀九郎关切的声音将她的神智唤了回来。   卫婴蓦然回神,挤出个笑容:“九兄,怎么了?”   荀九郎担心地看着她:“阿婴妹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食案:“饭食也没用多少……我替你诊诊脉吧?”   卫婴哪里敢让他诊脉,谁知道他能从脉象里看出什么来。   她连忙道:“阿兄今日已替我诊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几日急着赶路累着了,有些饮食不调。”   荀九郎未再坚持,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难掩忧色。   卫婴勉强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竹箸,推说困倦,要回房歇息。   卫珩起身送她,荀九郎也要相送,卫珩道:“不必劳动处默“,我还有几句话要与阿婴交代。”   兄妹两人走出膳堂,一言不发地向卫婴今夜下榻的禅院走去。   山间的夜晚漆黑如墨,小小山寺犹如漂浮在无边墨海中,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叫人透不过气来。   一阵山风吹来,卫婴不由自主地向卫珩身旁靠了靠。   下一刻,便有一只微温的手握住了她,将她整只手攥在手心里。   卫婴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冷不冷?”他搓揉着她的手指。   卫婴摇了摇头,使劲挣了挣,这回终于将手抽了出来。   “我不冷。”黑暗中,她感觉长兄似乎在看她,心跳陡然加快。   卫珩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风帽,继续提着灯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禅院门外。   “我自己进去吧。”卫婴道。   卫珩仿若未闻,一直将她送到卧房。   随行的婢女正在铺被褥,见两人入内,脸上闪过慌乱之色,低下头行个礼便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卫珩脱下身上大氅放在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跟前,抬手抽开她狐裘上的系带。   他冰凉的指背触到她脖颈上的肌肤,将她激得颤抖起来。   她推了推他,手上却没什么力气,只好低声道:“这是佛寺……”   “我不想做什么。”卫珩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熟悉的气息令人怀念,卫婴仿佛疲累了一天之后沉入热汤池中,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是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可不一会儿她腹中又抽搐起来,像是在提醒她那温情底下冷冰冰的真相。   方才有荀九郎在不好开口,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她可以问问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话刚到嘴边,长兄却轻轻将下颌搁在她肩上,低低地在她耳边道:“谢谢。”   卫婴一怔:“什么?”   卫珩笑了笑,并未解释,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直起身,让她在榻边坐下,出去叫奴仆送了盆热水来,蹲下身脱下她脚上的鹿皮靴和足衣,然后将她双足浸入热水中。   “今日走了这么多路,脚磨痛了吧?”他轻轻揉搓她红肿的脚后跟和脚趾。   卫婴起先还躲:“这些事我自己能做,阿兄快回去吧,荀家九兄还在等你。”   卫珩牢牢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我想照顾你。”   卫婴争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水渐渐变温,卫珩将她双足捞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裹住擦干,接着取出药膏替她抹上,又端水伺候她洗漱,替她拆散发髻,梳顺头发。   从前两人佯装无事时,这些事他做起来总是不厌其烦,仿佛有无限乐趣。   眼下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卫婴心中一片惘然。   卫珩将她的双脚塞进熏暖的被褥里,又叫奴仆送来灌了热汤的铜缶和铜手炉,用毯子仔细包好放进被子里,然后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晚不便陪你,若是睡得冷了,叫婢子换新的。”   卫婴点点头。   他弯了弯唇角,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阿兄先走了。”   说着起身要出去,卫婴看着他的背影,蓦地坐起身:“卫珩。”   卫珩脚步一顿,转身道:“怎么了?”   卫婴看见烛火中长兄的脸,他这阵子也清减了些,本来就比常人深一些的眼窝更显深邃,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想说的话像根刺横在喉咙口,扎得她生疼。   可是不说不行,要是不把刺拔出来,它会往心里扎。   “卫珩,”她咬了咬牙,又叫了一声,仿佛直呼他的名字能给自己壮胆,“听荀家九兄说,你向他要方子调理身子,你是不是……”   “是,”卫珩毫不犹豫地承认,“我想让你生下我的孩子。”   尽管早知道答案,卫婴还是不寒而栗:“你为何不先问问我?”   卫珩放下手中灯台,走回床边坐下,平静地看着她:“你不想要孩子?”   “当然不想。”卫婴斩钉截铁道。   “当初你若是嫁给别人,也要生孩子的。”长兄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提醒她显而易见的事实。   卫婴一时语塞。   的确,当初若是顺利嫁入东宫,她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尽快生下嫡长子,巩固太子正妃的地位,将来当皇后也更名正言顺。   即便是嫁给谢旭或者王诚,她也要诞育子嗣,这是不需要特地盘算考虑的事。   可卫珩是不一样的,和卫珩一起孕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究竟有何不同呢?她也解释不清楚,只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借口:“我们名义上是兄妹……”   “只要你想,我们明日就可以不是,”卫珩道,“在你有孕前,我自然会将自己的真正身世公之于众。如此妹妹可以放心了吗?”   卫婴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答案,她不自觉用力咬着嘴唇。   卫珩将她嘴唇拨开:“再咬要出血了,想咬就咬我吧。”   卫婴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你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吗?”   “自然。”   “你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才想要他吗?”   “我喜爱与否不要紧。”卫珩道。   “当然要紧!”卫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卫珩耐心解释:“我会待你的孩子很好,别的孩子有的它都会有,它什么都不会缺。我喜爱与否,于它而言有何不同?”   卫婴只觉荒谬无比:“生孩子不是买个物件,也不是捡一只猫儿狗儿……”   “我知道生育不易,”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眼中流露出疼惜,“对不起。”   他温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卫婴推开他的手,“你根本就不喜欢孩子,你不想要孩子。”   “阿婴,”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将他们血脉连在一起的东西。他们的血脉本来就该相连的,如果他们是至亲手足,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整天妄想与他一刀两断。   虽然他很难不恨这个孩子,这个分走她爱意的东西,他们血脉上的赘瘤,可他会如自己所言善待它,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让它少去打搅她。   若是他能生孩子,他绝不会让她受这份苦,只可惜这件事偏偏是他无法代劳的。   妹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满是惊惧,仿佛在看一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塞进被褥中,重新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她立即又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不要孩子,”她几乎是在求他,“卫珩,你别逼我……”   “你会喜欢它的,”他俯身吻去她的眼泪,“此事不急,等我们回建康再谈。”   ……   卫婴心灰意冷地仰躺在床上,脚心抵着暖热的铜缶,可那暖意却似进不了她的身体,长兄那番话仿佛寒冰凝结在她的心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把寒意送遍全身。   卫珩是如此固执,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更改。   所谓的再谈,就是他软硬兼施逼她就范而已。   等回了建康,他将身子调理好,一定会立即让她怀上孩子。   她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去。   不一会儿便做起噩梦,一时梦见有蛇钻进她腹中,一时又梦见十月怀胎生下一窝小蛇,稳婆将襁褓中的小蛇抱去给卫珩看,卫珩面无表情地一条条捏死,扔在地上。   卫婴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尖叫着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喘息了许久,才渐渐镇定下来,发现窗纸已经泛白。   中衣已经被她的冷汗浸湿,贴在后背上黏腻难受。   她想唤婢女打热水来,唤了两声却无人答应。   卫婴只好披衣起床,绕过屏风一看,值夜的婢女仰面躺在榻上,似是睡熟了。   她不禁蹙起眉,长兄新换的这些婢仆个个勤谨小心,从来没有这样疏忽的时候。   她不禁想起上回青栀被下了迷药的样子,心头重重一跳。   难道是长兄昨夜来过了?   不对,这些婢女都是他的人,对他们兄妹的事也一清二楚,他根本用不着迷晕下人。   可若是别人,潜入她房中又是为了什么?   偷窃么?   她连忙走到镜台前,打开奁盒一看,不由睁大了眼睛。   只见里面金玉钗镮都在,只是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草叶编的丑东西。   这世上恐怕只有她和叱兰知道,那是一只猴子头。   她拿起那猴头,背面缝隙里塞着一个纸卷,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鬼画符似的,一时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将纸条对着镜子一照,果然是左手写的反字:我活着,等我来,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收尾阶段了,宝们作好狗血淋头的准备 第89章 突变   叱兰还活着!   卫婴鼻根一酸, 差点涌出泪来。   旋即她便怀疑起来,叱兰若是侥幸活下来,为何不回建康?他的被刺和失踪引起轩然大波,还影响了两国的和谈, 他不快点现身, 却躲藏起来, 是有什么目的?   还有,他能打听到她在青岩寺不奇怪,可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往她奁盒里塞东西的?   卫婴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拿起那草编的猴头又看了看, 这当真是叱兰送来的吗?   卫珩能取得叱兰的蛇和伪造的过所,此物或许也是那时一并搜得的。   她又看了看那字条上的字迹。   她只知道这么难看的字绝对不是出自卫珩之手, 别说是左手, 长兄就算用脚写也不会那么丑。   可是不是卫珩写的,未必就是叱兰写的。   她认识叱兰的时候他还不会写字,这回重逢也没有取得他的字迹, 否则即便是她学左手字, 或许也能看出一些书写的习惯。   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卫珩的试探呢?   可卫珩明知她哪里也去不了,也知道她心里不情愿, 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试探她。   若真是叱兰, 他有什么办法能从卫珩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呢?   最要紧的是,若他真有这个能耐,她会跟他走吗?   要说没有一点心动是假的, 尤其是得知长兄想让她生下孩子以后。   但是叱兰可信吗?真的跟他去了北燕,会比留在卫珩身边好吗?   因为小时候的事, 卫婴待他总是心软几分,私心里愿意相信他,可人是会变的, 他这些年的遭遇、经历,也许都会将他变得面目全非。   卫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那昏睡的婢女动了动,口中喃喃低语,眼看着是要醒了。   卫婴忙起身将那猴头和纸条一起扔进了炭盆里。   ……   因为使团遇刺的缘故,建康正是多事之秋,卫珩不能在会稽久留,过了夜便收拾行装启程回建康。   荀九郎也同他们一起下山,搭他们的船到了东阳郡,便与他们分道扬镳。   舟行数日,一直风平浪静,卫婴连叱兰的影子都不曾见着,也没再收到他暗中送进来的消息,便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没有外人在,兄妹便如往常一般同船共渡,夜里也宿在一间舱房里。   卫婴自从得知了长兄的计划,每当同他独处,便有些战战兢兢。   她先前找机会问过荀九郎,卫珩是腊月里给他寄书要方子,她算了算时日差不多是使团抵达建康的前后,原来从那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用孩子绑住她的念头。   大约十来日后他便能拿到药方,若是立即开始服药,到如今已调理了四五十日。她留心观察,发现他在船上也早晚让僮仆煎药服用,服的大约就是那种药了。   好在下山后两日,她便来了癸水,至少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但是她癸水的习性卫珩比她还清楚,两人又朝夕相对,连装都没法装。   每当夜里同榻而眠,她便将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卫珩一碰她,她便心惊胆战,生怕不小心激发了他的兴致,让他心血来潮要往她肚子里装个孩子。   只是这些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卫珩。   相安无事地过了十来日,船队行至破冈渎,再行四五日便能到建康。   坡冈渎是建康与三吴之间的通道,河道狭窄,大船难以通行,沿途更设有十四道埭坝。往来商船、货船繁密,过埭时甚至需要役夫和牛来拖拽。   卫家的大船到了此处便无法通行,兄妹两人只能换了一艘小些的船。   他们抵达埭坝附近时已是黄昏,前方挤满了过埭的商船和渔船,卫珩便令船队在附近的河湾停泊,休整一夜,待明日天亮再过埭。   这一夜两人照例相拥而眠,许是换了船的缘故,卫婴有些难以入眠。   哥哥将手伸进她衣裳里,轻轻抚摩着她光洁平坦的小月复,幽幽地道:“妹妹不必害怕,服药期间要少行房-事,越节欲,调理得越快。”   卫婴听他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打算,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他却误解了她的颤抖,缓缓摩挲的手往下移:“妹妹若是难耐,阿兄帮你。”   卫婴忙说“不必”,可同时响起的水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长兄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慰藉她,一边说:“等回到建康,你好好修养几日,我们就可以要孩子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哑下来。   卫婴神思渐渐迷离,恍惚间只觉有条阴冷的蛇往她腹中钻,怕得用双手紧紧抓住长兄的手腕。   卫珩抽手,用帕子擦是湿淋淋的手掌和指缝,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替之以唇舌。   折腾了不知几回,卫婴困得睁不开眼,软软躺在榻上,不等他清理完毕就昏睡了过去。   许是实在累了,难得做了一场美梦。   睡至中宵,她忽然被人推醒,嘈杂的声音如潮水涌入她耳朵里,将梦境冲得粉碎。   卫婴惊醒过来,却见长兄已经坐了起来,窗牖透进火红的光,像是映满了朝霞。   “天亮了?”   她揉了揉睡眼,旋即嗅到一股刺鼻的烟味,陡然明白过来,那并非朝霞,是火光。   而那些嘈杂的声响也渐渐清晰起来,能听见人在甲板上奔跑的脚步声、箭矢破空声、劈砍声、木板在火中噼啪爆裂的声音,一时间如金鼓齐鸣。   “别怕,”卫珩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安慰她道,“大约是水匪劫船,我们人手多,不足为惧。”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披上外衣翻身下榻:“我出去看看,你穿好衣裳,拿好小弩,先别出去。”   不等卫婴回答,他便拿起防身的弓箭和长刀走了出去。   “阿兄小心!”卫婴只来得及在背后喊了一声。   卫珩顿住脚步,回头向她笑了笑:“放心,阿兄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急忙走了出去。   卫婴心脏乱跳,虽然卫珩说得轻描淡写宽她的心,但她知道敢对卫氏船队下手的绝不是寻常水匪。   一定是有人知道卫珩去会稽奔丧,特地埋伏在此地。   回想起来,昨日这埭口的商船似乎比他们去会稽时多了不少,她却只当那时年关刚过,天候又寒冷,许多商船还在渡口歇息。   眼下一想才明白其中也许有不少是刺客的船,故意装成商船货船堵在埭口,让他们不得不在附近河湾停泊过夜,伺机而动。   这些刺客显然是冲着卫珩来的,而且有备而来,背后之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是谁想对长兄下死手?   长兄朝中政敌不少,被打压的二皇子党、身为新帝母族而不能大权独揽的太原王家、想扶持三皇子上位的庾家、被卫珩挑唆内斗的桓家……   他们都有可能,却都少了些必须致长兄于死地的理由,卫珩若是出事,朝中如今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便会分崩离析。   如此一来受益的是谁呢?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大晋一乱,北燕当然能坐收渔翁之利……   正想着,船底忽然传来劈砍声,船也摇晃起来。   卫婴怔了怔,蓦地想起听人说过水匪打劫的手段——他们常会使几个水性好的埋伏在船只附近,趁人不备潜入船下,凿穿船底。   若是叫他们得逞,这船过不了多久就会沉下去。   卫婴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望去,只见外面浓烟滚滚,几只火筏将他们的船与护卫船隔开,桅杆和船帆也起了火,倒下来烧成了一堵火墙。   她只看见人影奔来奔去,箭矢在火光中乱飞,压着护卫船不令靠近。   混乱中她长兄的身影,心中慌乱又恐惧。   要是卫珩出事怎么办?   是不是因为她隐瞒叱兰的消息,所以害了他?   卫婴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船底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船身似乎在往下沉。   她越想越害怕,几乎笃定长兄已经出事了。   她不能待在舱房中,她要去找卫珩。   她将小弩上弦,紧紧握在手里,跑到门边打开门闩。   几乎是同时,门扇从外面被人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浓烟和火光中。   卫婴心中一松,几乎哭出来:“阿兄——”   她正要扑进来人怀里,忽然察觉不对。   来人与卫珩差不多高,身形也有些相似,却不是他。   是叱兰。   他一身短褐,胡子拉碴,看着和埭上那些纤夫差不多,身上还在“嘀嘀嗒嗒”地往下淌水,显然是凫水过来的。   男人伸出左手来拉她:“阿萤!”   卫婴连忙退后两步:“是你害我们?!”   “当然不是我,”叱兰一脸焦急,“说来话长,先跟我走!”   卫婴举起小弩对准他:“我凭什么信你?如果不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叱兰无可奈何:“我只是趁火打劫,我先带你逃,回头再和你解释。”   “我阿兄呢?”卫婴厉声问。   “他那么多部曲死不了,”叱兰道,“你不趁着现在逃走就没机会了。”   顿了顿,急道:“阿萤,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过得不开心,你想被他关一辈子吗?”   船身开始倾斜下沉。   卫婴险些跌倒。   “船快沉了,”叱兰道,“接应我们的船就在附近,我们先逃出去,上了船再说。”   无论如何不能留在舱房里等死,卫婴咬咬牙,跟他出了门。   外面比方才又乱了几分,到处都是烟雾和火光,砍杀声忽远忽近,不时有流矢从他们身边划过。   叱兰挡在她身前:“小心,躬起身躲在我身后。”   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卫婴跟着叱兰绕过船尾,来到另一侧船舷。   这一侧虽然也放了火筏,火势却比另一侧要弱一些。   叱兰手搭凉棚张了一眼,指着一个黑影道:“看,我们的船来了!”   卫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人撑着条又小又旧的舢板朝他们驶来。   不等船驶近,另一艘商船撞开两艘火筏靠近船舷,几个悍匪模样的男人腰间插着砍刀,身手矫健地扒住大船船舷爬上了甲板。   卫婴一惊,连忙对准一人扣动小弩,弩箭正中那水匪面门,他惨叫一声仰面“扑通”跌进了水里。   叱兰几乎是同时拔出刀,一刀砍向另一个水匪,那人一双手腕齐根而断。   商船上的其他匪徒不敢轻举妄动,换了弓箭朝他们射来。   叱兰赶忙拉着卫婴猫腰贴着船舷蹲下,待一阵箭雨过去,摘下背上的弓,就地取材捡起几支箭矢,起身对着那匪船射去。   手中箭射完,卫婴连忙递上新的。   叱兰射箭功夫了得,箭无虚发,小舢板上的“船工”也收起篙杆,朝匪船上射箭。   不一会儿那船上的水匪便不敢冒头了。   小船很快便驶到了近处,靠在船舷旁停下。   片时之间船又往下沉了几寸。   叱兰收起弓,翻过船舷纵身一跃,敏捷地跳到了小船上,仰起头,向卫婴托起双手:“阿萤,跳下来!”   卫婴紧紧抓住小弩,雕镂的花纹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快啊!”叱兰吼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啊,恐怕她这辈子只有一次逃走的机会。   “相信我一回,阿萤,”叱兰声音有些哽咽,“哥哥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卫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叱兰如今只有一个舢板一个手下,见势不对要跑也容易些。   但是错过这次的话就再也逃不掉了。   她正要往下跳,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卫婴——”   “她是阿萤,不是你妹妹!”叱兰怒道。   身后的身影仍旧平静,只是有些发虚,还带着点颤抖:“阿婴,过来。”   “她不是你的狗!”叱兰喝道。   他努力向卫婴伸手:“阿萤,别管他,快跳下来!”   卫婴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见长兄站在火光里,手持弓箭,浑身是血,腿上扎着一支羽箭。   她的心脏骤然缩成了一团。   “阿萤,别心软,他死不了!”叱兰道,“心疼心疼你自己!”   话音甫落,卫婴眼角余光瞥见商船上有个人影悄悄探出头来,将箭镞对准了卫珩。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等反应过来,已朝卫珩飞奔过去,整个人朝他扑去。   她听见弓弦“嘣”地一响,箭矢从他们上方飞过。   紧接着两人失去平衡,从倾斜的甲板上跌落下来,拉扯着一起栽进了水里。   落水的刹那,她用尽全力向叱兰喊:“救我阿兄!”   叱兰咒骂一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卫婴只觉耳边“轰”地一声巨响,她想起卫珩腿上的箭伤,不觉将他抱紧。   一瞬间冰冷腥气的河水涌入她口鼻和双耳。   她拼命往上挣,与卫珩一起探出了水面。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耳边忽然传来木头的断裂声,卫婴抬头一看,天空中一道黑影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将长兄往下一拽,躬身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几乎是同时,头顶那东西掉落下来,打在她脊背和后枕上。   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麻木,卫婴眼前一黑,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很遗憾没有带球跑   妹妹逃跑意义不大,只会让哥哥变本加厉发大疯,只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我们这是小甜文,两个人都需要往前迈一步才能甜甜地he 第90章 失忆   卫婴耳朵里仿佛灌满了水, 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但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你终于满意了?”   “不得无礼!”   “呵……还怕我说……不就是想让她为你死……很得意吧?”   这两个声音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熟悉的那个似乎是长兄的亲随, 名唤……对了, 名唤沉鳞那个。   而陌生的那个语气莫名耳熟, 她使劲想了想,竟有些像百戏班那鲜卑少年。   叱兰。   她心头突地一跳。   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被牙人带走那日他不知去了哪里, 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不知如今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只是语气相像罢了。   这个人在说长兄吗?为何会说长兄?   等等……长兄不是在会稽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她”又是谁?   卫婴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是仿佛有石头压在眼皮上, 怎么也睁不开。   她的神魂好像沉入了一口漆黑的深潭,挣扎着浮到水面上,隐约听见些井外的动静, 但不多时又沉回井底。   如此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叔玉, 你去阖会儿眼吧, 这样不眠不休、粒米不进,人会垮的,你腿上还有伤呢……等阿婴妹妹醒来要心疼的。”   这回是个温吞的声音, 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为什么他唤她“阿婴妹妹”, 还叫得这么熟稔?她认识他吗?   怎么又有卫珩的事,卫珩在她床边做什么……   等等……什么心疼?她为什么心疼卫珩?   接着她听见长兄说道:“无妨。”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不复往日清越, 变得干涩喑哑,她心脏一阵揪紧,竟真的难受起来。   不可能,她怎么会心疼长兄,长兄用得着她心疼吗?她只怕他看穿她是个赝品,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她心疼自己还来不及呢。   还是得早些嫁出去才行。   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处境。   她奋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还是牢牢粘在一起。   于是她另辟蹊径,试着动了动手,可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被人牢牢抓住了动弹不得,都抓得她发麻了。   身上的知觉慢慢恢复,她只觉腰酸背疼,四肢发麻,后脑勺隐隐作痛,头晕得厉害,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卫婴又躺了许久,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日光一瞬间涌进她眼睛里,刺得她涌出泪来,赶紧又闭上。   抓住她的那只手陡然攥得更紧。   “阿婴?”卫珩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阿婴,你醒了?”   卫婴想让他松松手,可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好在他自己松开了手,冰凉颤抖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一滴水落到她的手背上,是烫的。   卫婴生锈了似的脑子转了转,才明白那是眼泪。   是卫珩在哭?!   她如遭雷劈,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幸好嗓子发不出声音,要是能发声,只怕她已经忍不住尖叫了。   原本她打算再试着睁一睁眼,叫卫珩这一出吓得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动弹。   “处默——”她听见长兄喊道。   处默……荀处默,是卫珩的好友荀家九公子。   这九公子为人不太着调,不过是个名医。   是长兄请他来的吗?   她前日不还好端端地待在家里给张老夫人绣寿辰礼吗?难道是得了什么重病,病糊涂了?所以惊动了长兄,还请了荀九郎来替她医治?   正思忖着,外头忽然鸡飞狗跳起来——是真的鸡飞狗跳,她真的听见了狗吠和群鸡“咯咯”的叫声。   卫婴更糊涂了。   果然是在做梦吗?   也只有在梦里卫珩才会和鸡犬出现在一起。   鸡鸣狗吠中,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萤……阿婴醒了?”是那个口吻很像叱兰的人。   他叫她“阿萤”!方才他当着卫珩的面叫她“阿萤”!   卫婴心蹦到了嗓子眼。虽然是在梦里,也太吓人了!   就在这时,眼前一暗,似乎是有人将帐幔放了下来。   “慕容公子,阿婴妹妹要静养,周围不宜有太多人,还请移步……”是那个温吞的声音,现在卫婴知道了,这是荀处默。   他说的这位慕容公子是叱兰吗?慕容不是北燕国姓吗?那这人想必不是叱兰,或许只是官话说得不好。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慕容氏的人,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她梦里?   正疑惑,便听那人嚣张地打断荀九郎的话:“凭什么我出去?要出去让他出去!你害得她这样,你倒是有脸见她!换做是我早一根裤腰带甩梁上吊死了。”   他是在骂长兄?   卫婴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这慕容竖子什么来头,竟敢骂她长兄,凭什么骂她长兄?   等等,谁害的她?卫珩害的她?   可这也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要他一个外人插嘴!   “慕容公子……话不能这么说……”荀九郎一副为难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卫珩打断:“处默,先看看阿婴。”   “哦哦!对!”   方才那只冷冰冰的手轻轻托着她的手,仿佛她是一件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   有人将手指搭在她腕上,片刻后又来翻她眼皮。   卫婴终于装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阿婴妹妹,”荀处默欣喜道,“眼下觉着如何?头还疼还晕么?”   眼前是三张脸,三张都很陌生——本该熟悉的长兄脸色惨白泛青,眼底有浓重的青影,眼珠却红得像鬼,她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最可怕的是他穿着一身灰灰褐褐的布衣,虽说仍然是俊逸非常,看着像个山间隐士,但一看就很穷!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卫珩一向七情不上面,对谁都是淡淡的,偶尔眼底泛起些意味不明的波澜,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情,庆幸,愧疚,心疼,悔恨……还有许许多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搅成了一片湿黏的沼泽,多看一会儿便似要陷下去。   她连忙收回视线,瞥了眼帐幔,帐幔是青色的粗布,帐顶很低矮,绝不是她在卫家的那张四柱檀木雕花大床。   她摸了摸衾被,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让她快点醒过来吧!   可是她越打量四周,越觉不像是梦,周遭的一切越看越真,穷得十分逼真。   不管是在百戏班还是后来到了卫家,她都从没住过这样的农舍,就算是做梦也梦不到这么详实。   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是桓戎打到建康了吗?还是卫家犯了什么事?   不是说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   莫非她是天生穷命?能把卫家这艘大船都拖沉了?   长兄虽然落魄了,人还是机敏非常,看出她想说话而说不出来,很快倒了一碗白水过来。   白水!   卫婴一看那碗底豁了个小口的酱色陶碗,趁着长兄白玉般的手指,越发心酸起来。   卫珩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了她两勺水。   卫婴的嗓子润了些,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阿兄……”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这是哪里?”   “这是阿银家,”卫珩道,“我们在这里暂住几日。”   卫珩一听“阿萤”两字,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一时不知他是知道了还是在试探她,只是按兵不动:“阿银是谁?”   卫珩望着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记得阿银了?”   卫婴越发心虚,嘴唇直打哆嗦:“我不认得什么阿银,阿兄可是弄错了?”   卫珩若有所思,指指那“慕容公子”:“你认得他吗?”   卫婴这才仔细打量此人,他显然有胡人血统,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眉眼让她想起叱兰。   真是太像了。   她不敢细看,连忙摇头:“我不认得他。”   那人瞪大了眼睛,将荀处默往旁边一挤,把脸伸到她眼前:“你怎么会不认得我,我是哥哥啊,你仔细看看!”   卫婴叫“哥哥”两字吓得心惊肉跳,这不是叱兰是谁!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晕倒,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叱兰搅和到一起,她只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认。   卫婴连忙拽住卫珩的衣袖,一脸惊惧:“阿兄,我真不认得他,那人好吓人,快叫他走!”   摸到他的粗布衣袖,她的心又凉了半截。   卫家都倒了,她继续装他妹妹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长兄尽管落魄了,昔日余威还在,她还是怕他。   卫婴闭了闭眼,罢了,但求个有始有终吧。   长兄倒是待她关怀备至,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卫婴成人后便没有与他靠得这样近,心里竟像三月秦淮河的水波一样荡漾起来,一时只觉他怀里的气息很香,闻着便觉安心,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襟偷偷深嗅了一口。   旋即她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脸颊霎时滚烫。   叱兰一脸委屈:“你再想想呢?怎么会不认得我?”   卫婴提心吊胆,生怕他说出小时候的事,躲在卫珩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长兄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着:“不怕,不怕。”   又沉声向叱兰道:“你离远点。”   卫婴躲在长兄怀里,听见叱兰的靴子在地上重重顿了几下,方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   只见叱兰脸色发白眼眶发红,对上她的视线,抬手指了指她,气得直咬牙。   卫婴只作没看见,又把头埋进长兄怀里继续哭。   卫珩安抚了她一会儿,待她抽抽嗒嗒地止住了哭,方才柔声问道:“还记得自己落水的事吗?”   卫婴惊诧:“我落水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卫珩点了点头:“你陪我去会稽青岩寺,回建康时在破冈渎有水匪行刺,你为救我落水,又因护我被桅杆碎片砸中了后枕,昏迷了三日。   “我派人去查刺客的底细,在查清楚之前,我们先在阿银家暂住一段时日,阿银是你的朋友。”   卫婴不记得她有这么个朋友,也有些疑惑自己为何会跟卫珩去会稽,这几年长兄长居会稽,兄妹鲜少见面,关系更是疏离。   她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舍身拼命地救卫珩。   虽说有卫珩当靠山,寻一门好亲事顺当许多,但她已经给自己物色好了王家五郎,犯不着拿命去拼。   命可只有一条。   不过听了卫珩的话,她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所以,我们家没遇上什么祸事?”   卫珩嘴角动了动:“自然没有。”   叱兰冒出头来:“放心,卫家要是被抄家灭族,你就跟我去北燕,照样享尽荣华富贵。”   卫婴差点背过气去,她谨小慎微地当了那么多年卫家女儿,只差一步就成了,怎么这人就不盼着她点好呢!   她有心想问问这“慕容公子”究竟怎么回事,又不敢开口,生怕叫长兄看出端倪。   正踌躇着,荀九郎道:“阿婴妹妹,你记得如今是什么年月?”   卫婴想了想:“永平十八年四月……”   她谄媚地看着长兄,眼中闪动着春水般的光:“祖母的寿辰快到了,我记得自己正日日夜夜盼着阿兄回建康呢。”   卫珩与荀九郎对视了一眼。   卫婴忽然意识到,身上衾被很厚,他们穿的似乎也是厚衣裳。   她不安道:“过去很久了吗?”   卫珩抚了抚她的发顶:“如今是熙平二年二月,你已经十八岁了。”   卫婴犹如五雷轰顶。   已经两年过去了?   两年了,她竟然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王诚呢? 第91章 选择   卫婴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拼上自己性命救卫珩了。   折腾了两年都没嫁出去, 想必是无计可施,只能背水一战了。   可她还是有很多疑惑,这两年里发生了些什么?卫家那些人如何了?她为何会陪长兄去青岩寺?他们关系变得这么亲近了么?可既然都这么亲近了,他怎么也没替她物色门好亲事?   千头万绪, 她一时不知该先问什么, 稍一用力回想, 整个脑袋便胀痛起来。   她只得抓大放小,先把最要紧的事把定:“阿兄,能不能给我拿面镜子来?”   “好, 你稍等,我去房中取来。”他缓缓站起身, 拿起倚在一旁的简陋拐杖。   卫婴这才发现他伤了腿, 心尖又是一揪:“阿兄,你的腿怎么了?”   “无妨,只是中了一箭, 没伤到要害。”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卫婴仍是担心:“不会落下什么遗症吧?”   要是瘸了腿,仕途恐怕是要大受影响的, 能不能出仕为官都是两说, 如此一来,卫氏继承人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放心,不会不良于行。”卫珩道。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 红着脸找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阿兄。”   “我知道,”卫珩道, “你安心歇息,我去取镜子。”   他说着向荀处默使了个眼色。   可惜天生荀处默不会看人眼色,他只得道:“处默, 这里没有笔墨,去我房中替阿婴写方子吧。”   荀九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好!”   卫珩又瞥了叱兰一眼:“慕容将军,舍妹这里多有不便,还请你回避一二。”   慕容铮似是要口出恶言,看了一眼卫婴,又把张开的嘴闭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估摸着妹妹听不见了,卫珩方才问荀九郎:“处默可知阿婴为何如此?”   荀九郎皱起眉头:“阿婴妹妹应当是被桅杆碎片砸中了后枕,瘀血蒙窍,忘记了一些事。我听徐将军军中老军医说起,有士卒坠马,或在战场上受了别的重伤,也偶有此症。只不过……”   卫珩见他欲言又止,便道:“处默但说无妨。”   荀九郎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听说过的几个例子遗忘的多是出事前几日,最多也不过一两个月,整整忘记两年的实属罕见。”   卫珩:“莫非是伤得特别重?”   荀九郎摇了摇头:“从脉象上看不像。我也听说过有人并未受什么外伤,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心神受创,因而忘记前事的。”   他看着卫珩,似有些为难:“在青岩寺时我便看阿婴妹妹心事重重,许是这一年多来发生了一些不如意的事,兼之受伤,便将这些不愉快的事一并忘记了……”   话音未落,抱臂站在一旁的叱兰冷笑了一声:“这是拜谁所赐啊?”   荀九郎觑了眼好友,连忙道:“这只是我瞎猜的,毕竟这样的病症实在不多,事涉心神,难以断言……”   卫珩又问:“处默所知那些病例,后来可曾恢复记忆?”   “有不出几日就全想起来的,也有过了数月乃至数年才记起的,有人断断续续想起一些,却将有的事彻底忘记,不可一概而论,”荀九郎歉然道,“怪我医术不精。”   “处默不必自责,多亏你及时赶来救治阿婴,此恩我没齿难忘。”他说着郑重地向荀九郎一拜。   慕容铮不甘人后:“多谢荀兄救舍妹,也请受在下一拜。”   荀九郎一脸窘迫,连说是自己该做的。   卫珩又仔细问了该怎么为妹妹调养身体,又有什么须小心仔细的地方。   荀九郎道:“阿婴妹妹才醒过来,又缺了整整两年的记忆,身心皆受重创,切不可急着要她回想前事,一切当顺其自然、徐徐图之。若真的再也想不起来,或许是阿婴妹妹心之所向,未必是坏事。”   卫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处默斟酌个安神宁心的方子。”   荀九郎连声应诺,便去研墨写方。   卫珩取了镜子便要回妹妹房中,慕容铮又要跟去,他道:“请慕容客使留步。”   慕容铮挑眉:“凭什么?我才是她正经哥哥!”   荀九郎露出疑惑之色。   慕容铮只得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我可是她过了明路的义兄!”   卫珩心平气和:“方才阿婴的情状你也看见了,为了她着想,慕容客使还请回避两日。”   荀处默也道:“叔玉此言有理,阿婴妹妹暂且不宜受刺激,慕容公子请见谅。”   慕容铮心知并非如此,但当着荀大夫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认下这哑巴亏,对着卫珩怒目而视:“你要是再敢……我绝不放过你!”   卫珩并未回答,只是拄着拐杖回到妹妹屋子里。   妹妹见他回来便绽开笑容,却掩不住眼睛里的不安。   取个镜子耽搁了这么久,她当然猜得到他们是在背着她谈她的病情。   卫珩放下拐杖,在她榻边坐下,将小铜镜递给她。   卫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略微放下心来。   她的脸瘦了些,因为伤病的缘故有些苍白憔悴,好在容色不减当年,甚至还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还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陶醉欣赏了一会儿,忽然察觉长兄还在一边看着,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煞有介事地摸摸脸:“倒是和两年前没多少差别,只是脸凹下去,变丑了。”   说着将镜子倒扣放在衾被上。   “不丑,还是像从前一样美。”卫珩道。   卫婴脸又是一烫,投桃报李:“阿兄比起两年前,也越发丰神俊朗了。”   卫珩望着她,眼眸深静,仿佛封着层冰,下面却有暗流涌动,叫她无端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悸动起来。   真是奇怪,从前她对长兄只有害怕,如今却似不只害怕,还多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莫非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佯装不经意地移开视线:“阿兄,这两年来家里有什么变化吗?”   “这两年……”长兄的嗓音又变得有些低沉,“出了很多事。”   卫婴抬起眼,微微偏着头,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似乎有话梗在喉头。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打鼓。   卫珩望着妹妹的眼睛。   他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这样一双眼睛了?   灵活,机敏,生机勃勃,像春日的溪水,总是潺潺地流动着,闪动着粼粼波光。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双惊恐疲惫的眼睛,嵌在她日渐苍白憔悴的脸上,像两眼行将干涸枯竭的井。   他明知这都是因为他,他像恶鬼一样缠着她,吸尽她的生气,可他放不开手,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越是想逃,他就抓得越紧,直至将她困死。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是能回到从前,回到一开始,他将每一步都做对,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如今她对他虽有畏惧,更多的却是依恋,比两年前更为亲近依恋和信赖,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缘故。   他的血暗暗地、卑鄙地沸腾起来。   妹妹如今什么也不知道,她已将那些不堪的、痛苦的、错位颠倒的全都忘了,她不记得他作的恶了,却依旧亲近他。   这样的妹妹,若是告诉她他们两情相悦,她多半愿意相信。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从前的事,也许她有朝一日会回想起来,但只要他从此以后待她温柔,再也不伤害她,她即便记起来也会心软,妹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他这样伤她,她在危机关头还是舍身救他,她那么惜命的一个人,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这是多深的感情。   只是有条裂隙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可以利用她遗忘的这段时间将它弥合起来……   “这两年出了一些事,”他看着她缓缓道,“阿婴,我们……”   妹妹仰头看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要告诉她,他们已经做了夫妻,是两情相悦排除万难在一起,只待他脱离了卫家子的身份,他们便可公之于众。   只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愿意的。   他从小就知道说假话很容易,不会因此有一点负疚之感。   可此时那些谎话却堵在胸中。   “我要的是兄长,你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兄长?”   “你只是将我当作玩物。”   “别这样对我……”   “别让我恨你……”   “你凭什么为我做主?”   “你一直在逼我,从来没想过我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你!”   ……   妹妹的控诉像海水一样倒灌,他心中只有苦涩。   她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兄长,一个可以全心信赖的亲人,一个永远守护她、站在她身后支撑她的人。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要说的事,或许会出乎你的意料。”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抚一抚她消瘦苍白的脸颊,却在碰到她之前回过神来,收回手,蜷起手指。   ……   卫婴听着长兄讲述这两年中发生的事,眼睛不由越睁越大。   桓戎发兵北伐,还打输了。长兄却利用北伐的机会将青兖徐三州兵权握在了手里。   朝堂里变了天,不但两任太子相继被废,连皇位都换了人来坐。   卫太后垂帘听政,长兄也已进位中书侍郎,又有兵权,位至三公指日可待。   张老夫人去了郊外的尼寺“修行”,长兄没有细说,也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   她竟然差点就嫁给二皇子成了太子妃,又差点成了谋逆犯之妻,也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不过因祸得福得了个县君封号,也算没有白忙活一趟,这当然是因为她有个好兄长。   好友谢昙已经定亲了,不日完婚后便要远赴外州。   叫人震惊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卫婴许久才缓过劲来。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卫珩道,“阿萤。”   卫婴悚然一惊:“阿兄……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些什么?我不是……”   “和叱兰无关。”长兄浅浅地笑了笑。   “方才碍于处默在场不便告诉你,”他摸了摸她头顶,“我前几年就查过你的来历,知道你是阿萤。我早该告诉你的,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这么多年。我只想叫你知道,无论你的身世如何,我都是你阿兄,一辈子都是。   “阿萤,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第92章 噩耗   从卫珩口中听见“阿萤”两个字, 卫婴心中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百戏班和卫家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中间隔着天堑,十岁前和十岁后的她也断裂成了两截,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死在船难中的那个才是阿萤。   长兄这一声“阿萤”, 仿佛将昔日的亡魂唤了出来。   除了怪异, 还有深深的困惑。   高高在上的卫氏子, 怎会毫无芥蒂地认下她这假妹妹?   对了,他说死在船难里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卫婴,而是桓大司马妾室的私生女。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横竖都是假的, 看了这么多年她这假的也看顺眼了?   不过这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好事。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急着嫁人。   她差点嫁给谋逆的皇子, 令誉多少会受些影响, 但有卫珩这样前程似锦的长兄当靠山,不愁没有世家子弟争相竞逐。   可不知是不是有过一段失败姻缘的缘故,如今想起婚事, 她竟有些提不起兴致。   这很不像她, 是因为做不成太子妃心灰意冷了吗?   可她已经十八了,世家子婚配早, 很多世家女郎在她这个年纪孩子都已满地跑了。   即便立刻定亲, 六礼走完也得几个月,就拖到下半年了。   已经是火烧眉毛的事,为何她一点也着急不起来呢?   “很意外吗?”卫珩问她。   卫婴点点头, 仍旧有些小心翼翼的:“阿兄不怪我这些年一直骗你吗?”   “我不是也骗了你?”卫珩牵动了一下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明明早就查出来,却故意不告诉你,你该怨我的。”   卫婴忙道:“我怎么会怨阿兄, 阿兄明知我是假的,这些年待我这么好,什么好的都紧着我,我还怨你,岂不是脏心烂肺的白眼狼?”   卫珩眼睫颤了颤,像是不堪重负般垂落下来:“我待你并不好,总是欺负你,等你哪天记起来便知道了。”   “我才不信,”卫婴笑道,“阿兄一定是在逗我。”   她咬了一下唇,有些赧然:“本来因为身世的缘故,我一直不敢靠近阿兄,但这次醒来,总觉得同阿兄亲近了不少,想是这两年里你一直照拂我的缘故。若你真待我不好,就算我忘记了事,也会记得要远着你。”   “阿萤……”长兄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阿兄还是像原来那样称呼我吧,突然改口,有些怪怪的……对不起,占了阿兄亲妹妹的身份,还占了她的名字。可不管阿兄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做个好妹妹,不叫阿兄失望。”   “我明白。”卫珩抬起眼睛,眸光颤动。   卫婴一时以为看见了泪光,忽然想起了她刚醒来时落在她手上的一滴泪,那块肌肤忽地紧绷起来。   好在是她看错了,卫珩只是摸了摸她头顶:“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好妹妹,从未令我失望过。”   直到他收回手,卫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兄妹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这样亲昵的举止了。   可是方才她只觉一切顺理成章,甚至还不自觉地迎凑上去。   这两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兄妹感情增进了不少。   不过方才长兄也说了,她差点被桓戎的妾室设计暗杀,后来又遇上二皇子谋逆的事,而长兄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自然是去向他求助求安慰,一来二去,两人热络起来也不足为奇。   “头还疼吗?”卫珩小心地问她。   卫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连忙舒开,旋即又想起一事:“对了,这回行刺的是什么人,阿兄可有头绪了?”   “大致能猜到,不过他背后还有别人,”卫珩道,“正好利用这次机会一起牵出来。放心,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卫婴向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违心道:“其实这里也挺好的,很干净……”   卫珩弯了弯唇角并未拆穿她。   “还有……叱兰……”卫婴一提鲜卑人,心里莫名有些慌张,不自觉地去看长兄脸色。   好在卫珩容色平静:“这次落水多亏他施以援手,你可要见他?”   卫婴心里一团乱麻,同卫珩说了这么会儿话,头又昏沉起来,便摇了摇头:“我先睡会儿,醒来再见他吧。”   “好,你安心睡,阿兄就在外面,有事唤我便是。”   卫珩说着便要起身,卫婴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等等。”   “怎么了?”卫珩微露诧异之色。   卫婴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一见他要离去,心里便不舍起来。   怔怔地想了想,大约是因为伤病孱弱,又忘了整整两年的事,有些彷徨无助吧。   她便顺着自己心意道:“阿兄能不能在这里陪我会儿?”   卫珩唇角淡淡的笑意渐渐隐去,眼眸也变得晦暗不明。   卫婴心中不安,慌忙解释:“许是陌生地方,总觉阿兄在身边更安心些。”   卫珩重又在她床边坐下:“好,我在这里陪着你,待你睡安稳再走。”   说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遍。   他倾身时,卫婴闻到他衣领和袖口里的干净气息,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待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心脏一通乱跳。   她连忙直挺挺地躺平,闭上眼睛。   “你后枕有瘀血,处默说最好侧身躺着。”卫珩提醒她。   卫婴转过身背对他,旋即觉着有些失礼,便转过身来,将衾被拉高,一动不动地窝了一会儿,方才偷偷将眼睛隙开一条缝。   谁知长兄恰好也在看她,她一睁眼就叫他逮了个正着。   “睡不着?”他问。   卫婴尴尬地轻咳两声,找了个借口:“有些渴了。”   卫珩便起身倒了水,将她搀扶起来。   卫婴看着他拿起碗,目光在他玉竹般清瘦修长的手指和筋骨分明的手腕上转了一圈,口中莫名生出股津液。   借着喝水掩饰咽下去,冷不防又嗅到他袖口那股幽淡的气息,心里一阵心慌意乱,不小心呛了一口。   卫珩忙撂下碗,让她靠在他肩头,替她拍背顺气。   卫婴顿时被长兄的气息笼罩,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   他怎么那么烫?难道是发热了?   卫婴将头靠在他肩上,急促地咳嗽,心里却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只要她微微偏头,唇瓣便能触到他颈侧,她仿佛已经感觉到唇瓣上传来他脉搏强劲有力的跳动。   还有方才看见的,轻轻滚动的喉结,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卫婴蓦地吓了一跳,从恍惚中骤然清醒过来,慌忙将卫珩推开。   她回过神来,连忙去看卫珩,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他空洞的眼睛里钻出来,不觉瑟缩了一下。   不过那显然只是她的错觉。   “好些了么?”他垂下眼帘,端起碗,“要再喝口水么?”   卫婴摇摇头:“够了。”   卫珩便放下碗。   “阿兄,我还是一个人睡吧,”卫婴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几日你照顾我一定也累了,快回房歇息会儿吧。”   长兄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笑了笑,温柔道:“好。”   卫婴躲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听他出了屋子带上门,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卫珩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像蛛丝一样缠绕在她周身,手腕、脖颈、口鼻,好像都被缠住了,不得自在。   那味道很好闻,既非沉檀也非兰麝,如他本人一样清幽洁净,可底下总像是藏着什么厚重的隐秘,越发想叫人一探究竟。   是受伤的缘故吗?还是长兄毫不犹豫地包容她的秘密,令她不由自主亲近?   她心里乱糟糟的,幸好身体孱弱疲惫,不一会儿便又晕乎乎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日光已偏斜。   卫婴睁开眼睛,却见床边坐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穿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衣裳,梳着妇人髻,身形窈窕,小腹却明显隆起,显是怀着身孕。   她生着张温柔可亲的圆脸,一双恬静的眼睛让人见之难忘。   卫婴略一思忖,便知这定是阿兄所说的“阿银”了。   他们住的是阿银的母家,她前两年嫁给了邻村一个猎户,因为他们借住此地,老两口也去女婿家暂住,只说家里来了远房亲戚。   因为当初长兄乔装打扮陪她来出席了昏礼,村人都见过他们,倒是阴差阳错打消了怀疑——至于卫珩为何竟会纡尊降贵陪她出席农家昏礼,就不得而知了。   卫婴知道阿银不能说话,却能听得到声音,便朝她笑了笑:“可是阿银娘子?”   阿银放下手里缝到一半的小袄,抬起双手,做了个手势,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悬停在半空,又垂落下来。   卫婴看出她脸上的失落,心里也难过起来,他们从前的交情一定不错,否则卫珩也不会想到藏身此地。   朋友将自己忘记,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她歉然道:“对不起……”   阿银慌忙摆手,比划了两下又突兀地停下来,看着有些无措。   卫婴便将手从衾被底下伸出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是手语吗?”   阿银赧然点点头。   卫婴:“我从前看得懂手语?”   阿银又点了点头。   “无妨,你从前怎么教我的,可以再教我一遍,”卫婴笑起来,“我学东西很快的。”   阿银也跟着笑开了,脸上升起两朵红晕,脸颊上的小细斑便像花蕊。   “阿银,你真好看。”卫婴由衷称赞。   阿银的脸更红了。   她指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扒饭的动作,然后歪头看卫婴。   卫婴明白这是问她饿不饿的意思。   她刚醒过来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问道:“我阿兄呢?”   阿银起身朝西边的屋子指了指,又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动作,接着又指指那屋子。   卫婴会意:“不用叫醒他,我没什么事。”   又指指她放在一旁的小袄:“这是给孩子做的?什么时候临盆?”   阿银比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很快了,”卫婴道,“你怀着身孕往来不便,不必每天来看我了。”   阿银一个劲摇头。   卫婴看这小农妇是个实心眼,知道劝不住,只好道了谢由她去了。   她躺得久了腰酸背痛,自觉好些了,便想下地走走。   阿银搀扶她起来,帮她披上衣裳,她走了两步,腿脚有些乏力,又躺回了床上。   靠在床头看阿银做了会儿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外头响起荀九郎的声音:“阿婴妹妹可是醒了?方便进来替你请个脉么?”   卫婴忙请他进屋。   荀九郎替她诊了脉,道脉象平稳,叮嘱了几句,又道:“我明日去临沂县城替你和叔玉采买些药材,阿婴妹妹有没有什么要带的?绢帕面脂香药之类?”   卫婴只听见前半句:“家兄怎么了?可是腿上箭伤不好?”   “阿婴妹妹别担心,叔玉腿伤无碍。”荀九郎忙说。   “那是有什么别的不舒服?”   荀九郎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卫婴没有继续追问,但留了个心眼,翌日早晨他来诊脉时,趁着没有旁人在,便旁敲侧击地套他话。   十个荀九郎捆一起也没有她的心眼,叫她一问,便将卫珩前些时日正调理身子的事说了出来:“因为受伤,阿婴妹妹又昏迷,这几日也没顾上这一头……虽说叔玉说不必麻烦,可万一断得久了耽误他要子嗣就不好了……”   荀九郎还在絮絮叨叨往下说,卫婴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长兄要娶妻生子了。 第93章 别离(加更)   卫珩要娶妻生子了?   当然,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都已经十八了,长兄比她大六年,许多世家子弟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一串了。   他要娶妻不奇怪,直到如今还未娶妻才是怪事。   左右她也是要嫁人的,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待她出嫁后, 一年到头与长兄也见不了几回,他们各自有家人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回想昨日,他们相处亲密大约也是因她受伤的缘故, 后来长兄不是就让阿银陪着她了吗?除了用夕食来看了看她,那半日都没怎么露面, 显是在避嫌。   也是, 他们还不比别人家真兄妹,没有血脉亲缘,太亲近了未免尴尬。   这些道理卫婴都明白, 可不知为何, 一想到长兄要娶妻生子,她心上就像被凿了个洞, 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酸水, 把她整个人泡得又酸又苦,浸饱了,便从眼眶里往外溢。   “阿婴妹妹, 可是有哪里不适?”荀处默终于注意到她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卫婴回过神来, 将泪意憋了回去,捂着后脑勺道:“有些疼……”   荀九郎如临大敌,连忙挽起袖子再次替她诊脉, 自然诊不出什么所以然,又将一张安神药方斟酌了半晌,添改了一两味药材。   荀九郎临行前自然将她头疼的事告诉了卫珩。   然而他只是看了看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便又离开了。   他离开不久,卫婴听见门口有动静,以为是卫珩去而复返,连忙从帐幔里探出头看去。   掀开毡毯走进来的却是叱兰。   卫婴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怎么,脸拉那么长,”叱兰没好气道,“看见是哥哥这么失望?”   卫婴已经好些年没见他,他的模样已经和小时候判若两人,可不知为什么,叱兰一开口,她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牙根痒痒的想骂他。   她忍住了:“这回谢谢你救了我们,不过一事归一事,你可不是我哥哥。”   叱兰一噎:“真有你的,胳膊肘朝外拐的小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管你死活!”   “我福大命大,你不管我说不定我也熬得过……”卫婴到底有些亏心,眼睛一转,不等他说什么便捂着头道,“哎哟,哎哟,你别凶我,头又疼起来了……”   叱兰又好气又好笑:“少装了,你这一套我还不知道。”   卫婴这才放下手道:“你那时候也没少使唤我,还拿蛇吓唬我,早都扯平了。牙人带我走的时候你还躲起来,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她是半真半假地埋怨,没想到叱兰一听这话,眉眼耷拉下来:“我没有躲起来,那天我偷偷出去付船资了,我想带你走的。”   卫婴从没见过他这样,也有些难受起来:“以前我也没真心怪过你,那时候谁都不容易,自顾且不暇呢,你能时常拉我一把,我心里当然明白的。”   没想到她越是这样说,叱兰的头越是垂得低。   沉默有时,他将眼睛一顿揉,再抬起头时眼眶眼皮一片嫣红,也不知是揉红的还是哭了。   “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卫婴劝慰他,“你如今也出息了,当初要是带着我一起逃,哪里有这样的际遇呢?”   “阿萤,跟我回北燕吧。”他突兀地说道。   卫婴笑起来:“我在这里好好的,阿兄也知道我身世了,为什么要去北燕啊?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别的,连饮食都不习惯。”   叱兰看着她,似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什么时候说话吞吞吐吐起来了?”卫婴纳罕道。   “卫珩他……你就这么相信他?”   不相信长兄难道相信你吗?卫婴心说。   但是这话说出来未免伤人,她只是道:“阿兄待我很好,我当然相信他。”   “卫珩哪里好?”   卫婴只觉这话问得奇怪,但心脏却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他哪里不好?”她反问。   “假模假样,心机深沉,一看不是什么好人。”   卫婴不禁忿然:“哪里假,明明是浑然天成的风流俊逸,至于心机,世家子弟没点心机怕是骨头都被啃光了。兰花儿,你心胸放宽点,别和我阿兄比,谁和他比都是自己受气。”   “不准叫我兰花儿!”叱兰涨红了脸,“说了这是蛇的意思!”   “好,好,知道了,兰花儿。”   话音未落,叱兰在她额角弹了一下。   卫婴登时疼得冒出了泪花。   就这死样子还想做她哥哥,也不看看她长兄怎么待她的。   她也不肯示弱,非得在他脑门上更重地弹了下才罢休。   只是两人终究是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扭打撕咬。   “说正经的,”卫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卫家这个是我的?”   “正想告诉你呢,”叱兰说,“我之前只查到牙人带你南下,便没了你与那牙人的消息,这也不奇怪,你那好阿兄防着有人追查你,把线索清得很干净。”   他顿了顿:“不过就在我出使前不久,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你在卫家。”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了?”卫婴有机会就要呛他。   “呵,我本来将信将疑,但是一见你这双小贼眼睛,哪有认不出来的,只有你自作聪明,还以为自己装得多好。”   卫婴听他这么说,心却是沉沉往下坠:“是谁给你递消息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消息送到我手里,还让我查不出来历……”   “会不会是你不行?”要是换了卫珩,一定不会这么没用。   “你……总之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一定没安好心。我有种感觉,他是冲着卫家来的。你凡事多加小心吧。”   卫婴道了声谢,心里却像埋进了一根小刺。   “要不然跟我走吧,离开这是非地,”叱兰忽然道,“其实你落水之前已经打算跟我走了。”   卫婴狐疑地看着他:“你别打量我不记得了就诓骗我,我可没那么好骗。”   叱兰嗤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叱兰收了笑:“罢了,知道你舍不得跟我走,那我一个人走。”   卫婴一惊:“你现在就要走?去哪里?”   “回北燕呀,”叱兰满不在乎,“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趁其不备杀回去,正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得轻巧,卫婴却听得心惊,北燕朝廷比这里还乱,他只身带着个侍卫回去,可想而知有多凶险。   “太危险了,你要不要从长计议?虚心问问我阿兄意见,他比你聪明。”   叱兰冷笑:“你干脆气死我,我也不用去和慕容家那一窝败家子斗了。”   卫婴:“我不是担心你吗?”   叱兰“嘁”了一声,可半晌没说出什么恶语,眼框倒是红了。   他忽而一笑:“成王败寇,要是成了就踩御座上,要是败了……”   他不屑地挑了挑眉:“败了也就是一条命,我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抬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一把:“横竖找到你了,这辈子也没留下什么遗憾事。”   卫婴叫他说得眼眶也酸起来。   叱兰像小时候一样捏住她的脸颊,嫌弃道:“瘦成这样,比小时候还像猴子。别哭别哭,哭起来皱巴巴的更像了。”   卫婴掀起眼皮使劲瞪他。   他敛起笑:“小猴子,叫声哥哥吧,也不知道你犟什么,死活不肯开这口。叫一声,若是运气好哥哥还能给你弄个公主当当。”   “不叫,”卫婴道,“没点好处还想当我哥哥。你活着登上皇位才是我哥哥。”   叱兰笑了两声,在她额角上弹了一下:“哥哥走了!”   ……   走到门外,侍卫已经备好骡马行装,在院外等候着。   叱兰看见一个人背对他站着,青衫落拓,背影萧索,慢悠悠地往地上抛稻谷,几只肥鸡围在他脚边啄谷子,倒有几分归隐田园的意趣,可堪入画。   可惜叱兰欣赏不来,只觉装模做样到了极点,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连带着看那群鸡都不顺眼。   风流俊逸的男人转过身,仿佛才发现他:“聊完了?”   叱兰冷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柴门边,又停住脚步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我不信你狗改得了吃屎。”   卫珩听他口吐恶言,眉头也未动一下:“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劳慕容客使费心。”   “你记着,她不是孤苦无依的人,有我这哥哥在,你别想再欺负她!”   “客使保重,”卫珩淡声道,“在下静待客使的好消息。”   叱兰狐疑地看着他:“你有这么好心?”   卫珩将手里最后一把谷子抛出去:“她向来念旧,你若是死了,她每岁清明祭日都要想起你,难免劳心伤神。”   叱兰噎得不轻。   他向来牙尖嘴利,打嘴仗就没输过,但是眼前这人太刁钻,他竟有些难以施展。   “客使还不上路?”   “急什么,”叱兰道,“你当真放得开手?”   卫珩仍旧垂着眼帘,仿佛地上的肥鸡是一幅精美绝伦的书画:“若她今日愿意跟你走,我也不会阻拦。”   “我不信,”叱兰抱着臂,“你又不是我这种正派正经正人君子哥哥,你满脑子的龌龊,连自己养大的妹妹也下得了手……你这衣冠禽兽!”   他越想越气:“我不信你能改邪归正,阿萤将来要是有了如意郎君,你能不拆散他们?”   卫珩没回答他,将小叵箩倒扣,轻拍箩底,将最后一些谷子撒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叱兰站在原地瞪了他几眼,咒骂了一句,转身踹开了柴门。 第94章 迷梦   叱兰走后, 卫婴着实担心了一阵,只好安慰自己,祸害遗千年,这鲜卑人从小命硬, 被扔到蛇窝里也能活下来, 也许真的有大造化。   卧床休息了两日, 她终于可以下地走动走动。   长兄每日都会来看她几回,但每次都只是问问病情,稍坐一会儿便离开。即便在她榻边坐着, 也不再像她刚醒来时那样亲近,偶尔四目相接, 他总是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荀处默, 想知道那将来的阿嫂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长兄这千年铁树开出花来,可连荀处默都不知内情, 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   荀九郎每回替她诊脉, 她便佯装闲聊,东拉西扯地套他的话。荀九郎对她毫无防备之心。   她很快便从他嘴里问出来, 长兄曾经中过毒, 体质异于常人,这些年一直是荀九郎在替他诊治开方,因此他的变化瞒不过他。   荀九郎说得云山雾罩, 但卫婴心思敏锐,又将十二分的注意倾注在长兄身上, 便听明白了弦外之音——长兄经历过人事了。   这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连手脚都阵阵发麻。   她竭力告诉自己, 卫珩是人,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是人便有情与欲,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一直独守空房呢?   何况兄长房中的事,哪里轮得到她做妹妹的来操心呢?   可明知如此,她还是莫名感觉愤怒和委屈,心头犹如刀割,伤口汩汩地往外淌毒汁。   一整日她都坐立难安,几次怒火中烧,恨不得冲过去质问他,旋即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师出无名,更加恼怒。   白日还好,有阿银来陪着,黄昏陪她早早用过夕食,她那猎户夫婿便赶着骡车接了她回去,又剩下卫婴一个人,便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偏偏卫珩仿佛知道她在置气,只早晨来看了她一回,直到睡前荀九郎来给她把脉也没见他出现。   “阿婴妹妹,这一日觉着如何?头还疼不疼?”荀九郎笑着问她。   卫婴正想如实回答,话到嘴边自己转了个弯:“眼下倒是还好,只是睡梦中偶尔会针扎似地疼一阵,总是惊醒过来。”   荀九郎一听便紧张起来:“阿婴妹妹怎么不早说?”   “疼得也不久,夜里不好打扰荀九兄,便想着忍忍罢了。”卫婴道。   “这可忍不得,”荀九郎道,“今晚我在这里守着吧。”   卫婴露出为难之色:“怎么好意思劳烦九兄……”   荀处默明白过来,阿婴妹妹是这姑闺阁女郎,卫家规矩尤其重,即便他是医者,孤男寡女大晚上共处一室总不方便。   可是阿银夜里要回家,也不能叫个孕妇来陪夜。   他思来想去,只好道:“我去同叔玉说,让他来陪你吧,他通医道,有事也好照应。”   这提议正中卫婴下怀,不过她面上丝毫不显,仍旧蹙着眉一脸为难:“阿兄身上还有伤,夜里休息不好,恐怕不利于他恢复。九兄还是别叫阿兄知道了,我再忍几日,实在不行再同他说。”   “夜里头疼可大可小,阿婴妹妹绝不可掉以轻心,”荀九郎语重心长道,“叔玉的腿伤没什么大碍,我搬张竹榻来,妹妹睡着时,让他在竹榻上躺着歇息,不妨事的。   “叔玉一向最着紧阿婴妹妹,我要是瞒着他,阿婴妹妹当真有什么事,他绝不会原谅我的。”   卫婴听他如此说,心里莫名熨帖,原来长兄的好友也知道他关心她么?   可旋即她心里又是一阵涩然,再关心她有什么用,也不妨碍他娶妻生子——娶妻生子就罢了,还未成婚就与人有了首尾,真是不知廉耻!   她一时气得不想见他,不愿要他来陪夜,一时又迫不及待想见他,一颗心像车轮一样转个不休,简直能把建康城绕上几周。   长兄终究还是来了。   荀九郎替他搬来了竹榻,又替他从房中抱了被褥来。   卫婴侧躺在床上,看着长兄铺被褥,他一条腿受了伤,做这些杂事有些不便,也格外慢一些。   她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快慰,仿佛这微小的折磨是他理所当然该受的报复。   折腾了一番,他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在榻边坐下,关切地看着她:“眼下头还疼么?”   卫婴不禁有些羞惭,只觉自己像个无理的孩童,哭闹打滚耍赖博取亲人一点注意,可心里又忍不住沁出丝丝甜意。   长兄到底还是关心她的。   可一看那竹榻离她的床榻隔着楚河汉界似的,显然是方才铺床的时候被他推远了,她心上又仿佛渥了抔雪。   她借着油灯的光芒看着卫珩。   真是好一张冰雕雪琢般的清冷面庞,疏离的眼眸,浅淡的薄唇。   实在看不出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也会如飞禽走兽一般被欲念驱使着做出那等事来。   一想到他顶着这张孤高清冷的脸庞与人做出那等禽兽之行,她胸中便似堵着团湿绵喘不过气来,腹中也翻江倒海起来。   恶心,真是恶心。   亏她这么敬他爱他,将他视作山巅白雪般高洁清净的人物,没想到也是红尘中打滚的俗男人一个。   背地里与不知什么人颠鸾倒凤,偏偏还要在她面前装什么端庄君子。   防贼似地防着自己妹妹,难道她会对他如何?难道摸一摸她的头就坏了他的贞操了?   他有什么贞操,做出这副贞烈的样子给谁看?   连好友都不能透露的私情,不知坏了多少纲常。   那女子该不会已嫁作他人妇了吧?   她越想越真,几乎已经笃定了是这么回事。   高门大户藏污纳垢,她以为他是不同的,真是错看他了。   “怎么了?”卫珩问她。   他防着她,她偏要他碰。   卫婴往自己腿心狠狠掐了一下,鼻根一酸,眼睛立刻湿了,眼睫一颤,泪光闪动:“有些疼……”   她对着镜子练过,油灯的位置也摆得讲究,正好映出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最是惹人怜爱。   就算是铁石铸成的心肠,见了她这副模样也不能无动于衷。   长兄眼中果然流露出心疼:“疼在哪个部位?”   卫婴心中受用,又涌出报复的快感,小心翼翼地不显露出来:“阿兄过来些,我指给你看。”   卫珩起身走到她床边。   “阿兄坐下来。”卫婴拍拍床沿。   卫珩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不过还是坐了下来。   卫婴握住他的手腕。   长兄手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中。   卫婴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脑后,拈起他两根手指,在自己后脑勺上胡乱按了几下:“有时候这里疼,有时候那里疼,在脑袋里乱窜,一直疼到脖颈。阿兄会医术,能替我按一按么?”   卫珩沉吟片刻,低低地道了声“好”。   卫婴便背过身去,将长发拨到身前,露出一截粉白细腻的脖颈。   片刻后,她感觉到长兄微凉的手指在她穴位上轻轻按动,从头颅按到后颈。   不知按到了哪个穴位,忽然一阵酥麻顺着脊背倾泻而下。   她不由颤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长兄的手一顿,语带不安:“可是弄疼你了?”   卫婴摇摇头,那截堆雪似的粉颈泛起薄红:“不疼,很舒服,阿兄再按重一点吧……”   他慢慢加重力道,卫婴却是有些吃受不住,低低地呻-吟呼痛。   卫珩立即收回手:“好了,再按下去适得其反。”   卫婴转过身,将手背垫在脸颊下,用蒙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多谢阿兄,我好多了。”   卫珩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帘:“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说着起身将帐幔放了下来。   他动作有些急促,铜帐钩打在床柱上“叮当”作响,颀长的影子映在青布帐幔上,像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他转身去熄灯,卫婴隔着帐子叫住他:“阿兄,就点着灯吧,我怕黑。”   “好。”   好,好,好,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是一个好。   卫婴莫名生气,背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翻过身来一看,长兄已经在竹榻上躺了下来。   农家自然没有屏风之类的器物,一床一榻之间只有一幅稀疏的青布帐幔隔着,油灯一照,长兄的侧影朦朦胧胧地映在青布上。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衾被上,端凝得像尊玉像。   卫婴没有丝毫睡意,便用目光慢慢勾勒他的影子,就像从前她描他的书帖一般用心。   她描得如此熟练,仿佛每一个转折早就刻在她脑海里了。   毕竟是熟悉的亲人。   不多时,卫婴听见帐外的呼吸变得沉缓。   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她在这里辗转难眠,他凭什么就这样睡着了?   卫婴悄悄伸手撩开帐子,探出身子向竹榻上望去。   没了青布的阻隔,清俊的眉目和衾被下起伏的身躯看得越发分明。   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独有的那股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卫婴胸中莫名发紧,心头一阵乱跳,喉咙口也紧绷起来。   她连忙扔开帐子,躺回枕上。   就在这时,油灯忽然“哧”地熄灭了,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她将手压在心口,隔着衣裳,手心里仿佛拢着只上蹿下跳的雀鸟。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卫珩?   从前她也很在意他,因为他能左右她的生死,可明明已经不用害怕了,为什么心思还是时时被他牵动?   她舍身救他,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将衾被拉起来蒙住头。   粗布的衾被盖在脸上,有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适应了农家的日子,粗茶淡饭也不觉有多苦,连这小屋子也看顺眼了。   她想起阿银的夫婿,那个忠厚本分的猎户,每夕都会赶着骡车来接她,卫婴看见过他们几回,两人也没什么亲昵举止,但一看阿银的神色便知她过得顺心满足。   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他们落水失踪,建康城里大约都当他们已经死了。   长兄身边没有一个部曲扈从,荀九郎是个最好糊弄的人,从他那里弄些吃了便昏沉欲睡的药应当不难。   长兄不会提防她,还伤了腿,若是就这样将他藏起来,谁也不会知道……   卫婴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不过只是想想,想想又不犯法……   她不知翻来覆去折腾了多久,渐渐沉入了梦乡。   恍惚间,她好像走进了一片林子。   这林子有些眼熟,她认出是阿银家附近的小树林,前几日阿银还陪她在林间散步,早日的暖阳从稀疏的枝叶间洒下来,照得人暖融融的很舒服。   可是梦里却是夜晚。   她怀里抱着个陶水罐,快步往林子里跑,跑得太急,陶罐里的水都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鞋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着急,只是一路奔跑。   跑到林子深处,白惨惨的月光下竟然停着一辆马车,车似乎在这里停了很久,车轮腐烂,长满了青苔,车辕上也缠绕着藤蔓。   马早就死了,只剩下车前一堆灰白的马骨。   她将水罐放在地上,掀开烂成条的车帷,手脚并用地爬进车里。   车里有个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厢壁上。   卫婴心脏重重地一跳。   月光从朽败的车窗里照进来,勾勒出他的侧影。   是长兄。   他眼睛上蒙着衣带,手脚都缚着金链,衣裳也朽烂不堪,露出的肌肤却依旧光洁白皙,在月光下仿佛无暇美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她爬到他身旁,扯了扯他手上的金链,链条发出悦耳的声响。   卫珩的唇瓣动了动。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读出了他的意思,他在求她放他走。   卫婴抬手抚上他的颈侧,拇指抵在他喉结上,缓缓地抚弄:“阿兄为什么要逃呢?别人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你是我……妹妹……”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磨过。   “我偏要。”   她猛地扣住他的脖颈,跨-坐在他月要上,双月退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着他,唇瓣翕动,像蝴蝶落在他唇间。   相触的刹那,卫婴陡然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寝衣后背。 第95章 决心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卫婴紧紧抱着衾被, 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唇瓣上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灼热和触感,她用力搓了搓,可那感觉却越发真实鲜明。   虽然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可他们做了六年……不, 是八年, 他们做了整整八年兄妹, 失去记忆的两年不论,至少前六年她一直将卫珩当作兄长。   竟然对自己兄长生出了这种悖伦的心思,她理当感到羞耻、无地自容,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   她甚至忍不住回味起梦里的情景, 懊恼自己在梦里一惊一乍, 遗憾没能继续做下去。   仿佛觊觎自己长兄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仔细一想,也的确理所当然。   她一向掐尖要强,什么都爱最好的, 连吃橘子都要挑最红最圆最标致的, 男人当然也是一样。   放眼建康,乃至江左, 又有哪个男人及得上卫珩呢?   她是什么时候生出这心思的?她记不得了, 不过一定是长兄从会稽回到建康以后。   她将青布帐幔挑开一道缝隙,悄悄朝外望。   长兄仍旧如昨夜一般平躺在竹榻上,睡梦中也和醒着时一样端庄雅致, 连里衣袖子和领口都规规矩矩纹丝不乱。   卫婴不由想起梦里他衣不蔽体、满身狼藉的样子,心脏“怦怦”乱跳, 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身上,忽然如遭雷劈。   那是什么?卫婴盯着衾被的隆起,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脸顿时发起烫来。   她小时候在百戏班撞见过几回男女之事,但那时毕竟太小,即便看见也不甚明了。   此时看见长兄如此,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做了什么梦吗?是梦到他那个见不得光的相好了吗?青天白日竟然就这样,当真是无耻。   她仔细观察他的脸,冷峻的眉眼出尘绝俗,与肮脏放浪的身子真是割裂。   若是没有亲眼看见,她还可以权当不知,可眼下事实耸立在她眼前、甩在她脸上,她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一想到她梦里的事他是真刀明枪地和别人做过,还不知有多少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的血便往头上涌,简直要气晕过去。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可稀罕的?   便是再聪明,再漂亮,再文武双全,再合她心意,单凭他已经被别人染指,她就瞧不上。   他已经丢了清白的事她从前知道吗?   一定是不知道的。   否则她绝不会舍命救他,这样放-荡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他还是背着她的。   他知道她的心思吗?他那么聪明,想必能看出来吧,所以这两日才躲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明知她的心思,却放任她心动,末了又背着她勾搭别人,真是无耻之尤!   卫婴明白自己这些心思很没道理,但她控制不住恨意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她冷眼看着他。   这种脏男人,她是决计不会要的。   早知他是这种人,当初就该看着他死。   都怪他这张脸太能迷惑人了,卫婴本来极喜欢他的长相,如今怎么看怎么讨厌,恨不得拿把刀划花了,让他再也不能到处去勾引人。   卫婴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视线又移到他身上。   衾被仍旧支着。   到底有完没完?她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收场。   她索性将帐幔撩开一半,看个彻底。   卫珩觉轻,她的动静虽不大,还是将他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怔了片刻,便看见妹妹抱着膝坐在床上,蹙着眉咬着唇,眼中满是嫌恶地盯着他月要际,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明白过来她在看什么,他顿时如坠冰窟,不自觉地屈起一条腿掩饰,却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想解释,又无从解释。   她收回视线,唤了声“阿兄。”   虽然脸上像平日一样带着笑,但卫珩还是轻易从中分辨出轻蔑鄙夷的意味。   哪怕失去了记忆,她还是本能地嫌恶他,排斥他,抗拒他。   他下意识地想重重地压住她,按住她的手脚,撕咬她,进犯她,欺负她,爱她,弄得她恍惚迷离,眼中只能涌出泪水,口中只能溢出呻-吟。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   他每晚噩梦缠身,一次又一次梦见自己坐在甲板上,抱着她湿淋淋冷冰冰的身子,颤抖着手去探她鼻息,却什么也探不到,只能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的脸变成一张白纸,最后连眉眼五官也尽数消失。   如果他继续逼迫她,这噩梦早晚会变成现实。   只能放手,掰断手指,掏空心口也只能放了她。   只要知道她活着,好好地活着,鲜妍地活着,哪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心里像是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阿兄,”妹妹警觉地看着他,“是不是还没睡够,被我吵醒了?”   卫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饿不饿?我去打水,早膳想吃什么?”   “这些事我自己做就行了,”卫婴道,“阿兄腿脚不便,好生休养吧。”   她口中说着体贴的话,眼睛却瞥向一边,仿佛不想多看他一眼。   卫珩垂下眼帘:“无妨,照顾你是我分内事,何况你因为救我才受了伤。快披件衣裳,小心背上吹风着凉。”   他说着坐起身,掀开衾被,披上外衣,从木架上端起陶盆,拖着伤腿往外走。   他的布衣不太合身,腰身宽绰,衣袖衣摆却都短了一截,更显得落拓萧索。   卫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越发恼怒,他越是这样努力尽一个好兄长的责任,她越是瞧他不顺眼。   他越是兢兢业业地“报恩”,她就越是戾气横生。   她一时恨不得走过去朝他伤腿上踹一脚,一想到他倒在一堆碎陶片里,又惊又疼,沁出眼泪,她就爽快得像是三伏天里饮了冰水。   卫婴回过神来,禁不住暗暗心惊。   她究竟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偏执阴暗?   一定是在这黑黢黢的小屋子里躺太久了,躺得人也发霉了。   用罢朝食不久,阿银如往常一样来看她,卫婴便与她挽着手一起出门晒太阳,   阿银性情极是平和,不知是不是怀着孩子的缘故,她的眼神总叫她想起自己美梦里的母亲,好像什么都了然于胸,什么都能包容。   卫婴同她待了一整日,心绪渐渐平复。   怪卫珩是没道理的。   说到底是她自己喜欢上长兄,也是自己心甘情愿救人的,长兄没有逼她,他并不欠她什么。   何况就算长兄不娶,她也是要嫁人的,总不能为了一个她不能嫁的男人耽误了好姻缘——何况这男人连清白都没了。   思及此,卫婴释然了。   今晚长兄再来陪她,她一定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他。   与阿银一起用了晚膳,卫婴心境宁和,静静等着长兄来伺候她洗漱,然后陪她睡觉。   谁知等来的却不是卫珩,而是个十四五岁的小村姑,是阿银的表妹,名叫小金——长兄生怕她不方便,特地托阿银父母帮她从村里找了人来陪夜。   卫婴快要气笑了,可是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憋着一肚子气上床睡觉。   小金和她表姊一样性情淳朴、手脚勤快,连睡相也很好,没有磨牙打鼾的习惯。   可卫婴还是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过去。   入睡前她下定了决心要把昨夜的梦继续做下去,非得折磨他一夜出出气不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果然又梦到了长兄。   可惜不是接着昨晚的梦,却梦到了他娶新妇。   卫氏长孙娶妻,场面自然隆重非常。   她站在人丛里,看着他一身赤红锦衣,翻身下马,掀开锦帷,唇角含笑地扶着一身华服的新妇下车。   而她与卫家其他人一起站在人丛中,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新妇以团扇障面,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仪态万方,一看便是个从小衣锦馔玉的世家闺秀。   两人并肩携手向门内走去,卫婴看见新妇衣摆上无数翩跹飞舞的蝴蝶,心口突然绞痛起来。   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这是她的嫁衣,为什么她的嫁衣穿在别人身上?   卫婴往外冲,可前面的人仿佛一堵墙,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急地直喊“阿兄”,可是卫珩却似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侧着头温柔地与那新妇说着什么。   她终于挤出人群追进门去,拽住长兄的衣袖。   卫珩总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是我的衣裳!阿兄为何把我的衣裳给别人穿?”她哭着喊道。   长兄只是冷笑了一声:“谁是你阿兄,哪里来的小乞儿,也配叫我阿兄。”   卫婴茫然低下头,看见两根伶仃的细腿从短了一大截的裤腿里伸出来,那破旧的衣裳灰灰褐褐,连颜色也看不出来。   她果然是个乞儿。   卫珩将衣袖一拂,就像拂去身上沾的一片枯叶。   她也像枯叶一样落在了地上。   那新妇似有不忍,轻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大喜的日子,同一个乞儿计较什么。”   “都依你。”卫珩温柔道。   又吩咐左右:“既然夫人开口求情,便赏她几个喜钱吧。”   沉鳞笑嘻嘻地走过来,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一把一把地往她身上抛。   沉鳞抛一把就数一声:“十六,三十,五十二,七十八,一百一……”   一把把铜钱抛到空中,变成纸钱落在她身上,像无数的白蝴蝶。   “总共九百二十文,”长兄面无表情地睨着她,“你的命就值这个价,你我从此两清了。”   卫婴哭着醒过来,一摸枕头,已经湿凉一片。   月光透过薄而泛黄的窗户纸照进来,投在床前地上,与梦里满地的纸钱一样的颜色。   卫婴将喉间的呜咽声吞下去,许久才止住颤抖。   想两清可没那么容易,她心里出奇冷静。   她可以不要他——她当然不会要他。   但他休想去找别人。   要不是她舍命救了他,他早就死在水里了,他这条命是她的,他这个人理所当然也是她的。   没错,他合该是她的,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与人私通,又娶妻生子?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嫁不嫁人以后再说,她只知道绝不能放过卫珩。 第96章 阳谋   卫婴下定了决心, 却没有轻举妄动。   该怎么施行,须得从长计议。   长兄对她是有情分的,她看得出来,更何况她还救了他一命, 可她总不能直眉愣眼地堵上门去要他以身报答吧?   她认定了他欠她一条命, 可他未必是这样想的, 说到底如今还是她仰仗着他,这救命的恩情又能管多久呢?   要是捅破了窗户纸又叫他拒绝了,怕是从今往后连兄妹都做不成, 他大可以做主将她远嫁,或者送到庄园别业里, 锦衣玉食地供着, 没人能说他半句不是,她却再也别想沾他一片衣角。   更有甚者,若是弄巧成拙惹他嫌恶了, 他能顾念那点情分和恩情吗?   不行, 她不能送上去,须得让他主动, 让他理亏, 她只是个懵懂纯稚无辜的妹妹,一心信任依赖自家兄长,是他生出龌龊心思, 觊觎自己的妹妹,忍不住勾搭, 这样才能抓住他的把柄拿捏住他。   可是究竟要怎么做呢?   她对男子没有多少经验,只在王诚身上小试牛刀,可卫珩不是王五郎, 不是她笑一笑、勾勾手指就能到手的。   她一时又有些迟疑,赶紧仗着长兄撑腰给自己物色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地享一世荣华富贵不好吗?何必铤而走险呢?   然而从前梦寐以求的日子,如今只觉索然无味,那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寡淡得像座纸扎的房子。   只有长兄,只有把长兄摆进那座房子里,周遭的一切才会活过来,鲜焕起来,富贵权势自然也很好,可是不能缺了长兄,他是那一口点石成金的仙气。   光是想一想捕猎长兄,她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在耳朵里鼓噪着,头脑高热似地发胀,心眼却无比清明。   她从枕边拿起小铜镜,借着月光打量自己,铜镜有些花了,月光黯淡,可还是看得出镜子里的脸很美,她缓缓摸着自己的脸,肌肤细腻柔滑、吹弹可破,仿佛在吸着掌心,美貌是她最趁手的兵器。   若卫珩还和从前一样不近女色,她未必有这底气,可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既然别人做得到,她凭什么不行。   翌日早晨,长兄照例来探望她,她提前已寻了个由头将小金支开,自己靠在床头。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懒懒伸手撩帐幔。   卫珩走进房中,便看见青布帐幔里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像青瓷盆里开出一朵怯生生的兰花。   帐幔在他面前缓缓拉开,却在快要露出她脸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只能窥见起伏的衾被上一绺绺乌黑油亮的长发,像无数条纠缠的黑蛇,又像蜿蜒交错的溪流。   她的手还搭在帐幔上,指尖按在针脚粗疏的边缘:“阿兄,你来了。”   卫珩的喉结滚了滚,清了一下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哑:“昨夜睡得可好?头疼不疼?”   “头不疼了。”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像花一样飘落在衾被上,勾起一绺头发闲闲地绕着。   从前亲帏昵枕的时光,妹妹百无聊赖时也喜欢将他的头发绕在指尖,有时还会将两人的发尾结在一起,故意在他起身时扯他一下。   卫珩眼底像被灼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再也没有这样的光景,过去的一切只当是一场梦,他不能再去想。   “那便好。”他道。   “头是不疼了,”妹妹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可是睡得并不好。”   她不说下去,只抛出这句话,等人继续追问。   “为何?”卫珩问。   “做噩梦了。”她的委屈更浓。   “我去叫处默替你写个安神方子。”卫珩说着便要起身。   卫婴蓦地将帐幔撩开,整张脸便露了出来,苍白的脸色,红红的眼皮,清凌凌的一双眼睛虚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含着怨:“阿兄这就急着走?你怎么不问我做了什么噩梦?”   卫珩只好坐下:“做了什么噩梦?”   卫婴一松手,帐子落下来,飘飘荡荡,她隔着青色的屏障道:“梦见阿兄欺负我了。”   卫珩搁在膝头的手指一颤。   自从妹妹失忆以来,他头顶便悬着一把铡刀,现在他似乎看见那铡刀在头顶晃悠,不知何时就要落下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不好。”   卫婴“噗嗤”一笑:“这是我的梦,怪阿兄做什么?你连我梦见什么都不知道。”   “总是因我不能叫你安心,才令你做了噩梦,自然怪我。”   “阿兄不想知道梦里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吗?”   卫珩的声音更沉:“我是怎么欺负你的?”   她撩开帐子,掀起眼皮控诉似地睇着他:“你不要我了,说我不是你妹妹,还要赶我出去。”   “阿兄怎会不要你。”卫珩的长睫似乎承受不住她目光的分量,垂落下来。   “可我的确不是你亲妹妹,”卫婴不依不饶,“若是哪天我惹你烦了,你要赶我走,我也不能赖着不走。”   卫珩一笑:“尽说这些孩子气的话。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只怕你不愿留下。”   “可是阿兄早晚要成婚的,若是阿嫂不喜欢我,看我碍眼怎么办呢?”   “我不成婚。”   卫婴心中冷笑,皱皱鼻子撒娇:“阿兄哄我呢。”   “不是哄你,是真的。”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窗外春鸟的啁啾,一声声远远地递来。   卫婴忽然莞尔一笑:“可就算阿兄不嫌弃我,愿意养我一辈子,可我总是要嫁人的啊,我都已经十八了。”   卫珩沉默片刻道:“不必为了出嫁而出嫁,若非真心喜欢,不嫁也罢。”   “阿兄还说我是孩子,说的话比我还孩子气,”卫婴笑道,“哪有那么多真心实意的喜欢,再说喜欢的未必合适,合适的又未必喜欢。”   “那就等个合适又喜欢的人。”   卫婴鼓了鼓腮帮子,眼珠子一转:“那阿兄呢?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卫珩眸光微微闪动,旋即低垂眼帘:“没有。”   骗子!卫婴暗骂。   她心里不忿,眼角眉梢难免带出些许:“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须得是温婉大方又貌若天仙的淑媛贵女才配得上你。”   卫珩扯了扯嘴角,并不接她的话。   卫婴有些没趣,又把话题绕回来:“可若是一年年等下去,一直等不到合适的呢?到时候耽误了,阿兄难道养我一辈子?”   “我养你一辈子。”   卫婴又是“哧”地一笑,显是不信。   不过她随即便收了笑,怅然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地道:“不过从前因为身世的缘故,总是提心吊胆,想快点找个人家嫁出去,免得叫阿兄发现,如今大约是没了后顾之忧,没那么憧憬出嫁,只是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惆怅跟着手指从脖颈往下滑,勾着他的视线落到心口,停在那里。   她盈盈地望着他:“这几日心里一直空空茫茫的,不知要往哪里去。”   “不急,慢慢想,你还小,”卫珩温和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当真什么都可以?成天游山玩水呢?”   “自然可以。”   “那可以去洛阳吗?可以去北燕找叱兰吗?”   卫珩神色不动:“可以,只是边境不宁,待我有闲时陪你一起去。”   卫婴畅想了一下,只可惜她眼下被卫珩吊起了胃口,不先把他弄到手,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瞎说的,其实我不想跑那么远,其实有阿兄陪着我,一直待在这里也很好。”   卫珩笑了笑:“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卫婴心头一跳:“我们快要回建康了吗?”   卫珩颔首:“那人已露出马脚,不出几日当有行动。”   他看了看她:“怎么,回家不高兴么?”   卫府的衣食起居与这农舍自是天壤之别,但回去人多眼杂,她和卫珩周围都仆从如云,还有许多亲眷,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里找得到下手的机会!   卫婴面上不显,绽开笑颜:“回家当然高兴,只是在这里住了几日竟有些不舍了,还有阿银……真是奇怪,明明我不记得她,可见了她还是觉着亲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楚。”   她又在心口点了点:“也许这里是记得她的。”   卫珩脸上的笑淡下来:“也许。”   他站起身:“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你该饿了,我去炊饭。”   “这下我更舍不得回去了,只有在这里能吃到阿兄亲手炊的饭。”卫婴仰起脸,半开玩笑道。   卫珩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心:“回去也可以,只要你喜欢。”   长兄走后,卫婴疑惑地低下头。   她方才故意将寝衣领口扯松,露出一片白腻无暇的肌肤,引着他的目光落到鼓胀的心口和若隐若现的朱砂细痣上,可他一触便默默移开视线,脸上也毫无波澜。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身子,连日日伺候她沐浴更衣的婢女看见都脸热,长兄怎么能无动于衷?   他当然不是柳下惠,也不是个瞎子,为什么对如斯美色视而不见呢?   卫婴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会儿,终于茅塞顿开。   真是成也兄妹,败也兄妹。这层关系让她近水楼台,却也让她捞不到月亮,只能干看着水里的倒影眼馋。   卫珩将她当孩子看待,打心底不愿承认她是女人。她的美貌便是神兵利器,出不了鞘也没用,刺不进他的心里去。   要勾动他,先要让他彻底明白,她不只是他妹妹,还是个完熟的女人。   他不肯承认,她就要迎面痛击,将这事实拍在他脸上,让他避无可避。   接下来两日,卫婴也不拉着长兄说话,也不去找他,如平日一般和阿银作伴,夜里就让小金陪她,静静等待着时机——她知道小金的堂姊三日后出嫁,她自然要提前一两日去帮忙,就不能陪她了。   她也不要卫珩陪夜,再陪十夜也不过是相安无事。   小金走后,卫珩来陪她用夕食,卫婴便红着脸告诉长兄,好几日没沐浴,睡觉时总疑心身上痒。   阿银家净房里有个新打的浴桶,是备着她回娘家时用的,只是打好她就怀了身孕,不便在热水里泡着,因此一次也没用过。   卫婴提前与阿银打了招呼,她自然无有不肯。   卫珩知道妹妹一向爱洁,自不会多想,便刷净浴桶,去替她烧热水。   他腿上有伤,做什么事都比平日艰难些,卫婴看他为了伺候自己忙里忙外,累得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心里越发受用。   待他备好水,她便掩上了门,褪了衣衫爬进浴桶中。   这浴桶比她平日用的小得多,抱膝坐在里面,桶壁也只到肩头。   她坐在浴桶中,慢悠悠地用荀处默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澡豆搓洗身子,将雪白肌肤搓出一道道红痕。   水渐渐凉下来,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一动不动地靠在桶边,闭上眼睛。   “哗啦啦”的水声渐渐止歇。   果然,不多时,外面享起长兄的声音:“阿婴,洗完了么?小心水凉。”   卫婴只作听不见。   长兄提高了声音:“阿婴?”   卫婴仍旧不答。   他一边叩门一边喊她,一声比一声急,卫婴只是不吭声。   终于,门扇“砰”地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阿婴!”他的声音因焦急而打颤。   卫婴差点笑出来,强忍住了,头软软地歪在一边,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靠近,已经近在咫尺。   这农舍里只有他和荀九郎,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荀九郎来帮忙,也来不及叫别人,更不能任她昏厥在浴桶里。   你能怎么办呢?我的好阿兄? 第97章 引诱   卫珩推开门时心中有些异样之感。   门闩并未插紧, 只斜斜挂着,他并未费多少力气便推开了门,妹妹沐浴时为何不将门闩好?   不过当涌入的风将房中水汽吹散,看清里面的情形时, 他便顾不上细想, 只有庆幸了。   只见妹妹双目紧阖, 软软靠在浴桶上,双颊因为热气染得绯红,显然已经不省人事。   “阿婴——”他又唤了一声, 妹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净室太小,门窗紧闭, 妹妹受伤后身体还未恢复, 他不该让她在热汤中泡那么久。   眼下不是懊悔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弯下腰,将妹妹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脖颈上, 想将她从浴桶中搀扶起来。   然而失去知觉的身子又软又沉, 她的肌肤又滑如凝脂,不等他将她扶起, 她的手臂便又软软地滑了下去。   卫珩只好脱了累赘的厚袍, 探身进浴桶中,试图将她抱起来。   浴桶太窄小,妹妹屈膝坐在里面便占了大半地方, 净房里又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不清水下的情形, 他只能将手伸进去,凭感觉摸索,一手挽住她膝窝, 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这原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可他腿上有伤使不上力,幸好手臂和月要月复的力量足够,妹妹又纤瘦,才将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净室里没有可以将她暂时放下的地方,连张坐榻都没有,他甚至没办法替她披件衣裳,只能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先抱回卧房。   妹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身上的水将他衣裳洇得湿了一大片,隔着一层湿漉漉的单衣,熟悉的温软热烘烘地熨在他身上,他浑身紧绷滚烫,血液成了灼热的岩浆,他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   伤腿针扎般刺痛,他也顾不上,抱着她冲进卧房,将她放在床上。   他又痛又累,重重地喘-息着,正要探身去床内侧拉衾被替她盖上,却见身下的妹妹皱了皱眉,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卧房里亮得多,妹妹喜欢周围亮堂堂的,她的卧房里总是点着好几盏灯烛。   眼下床榻上的情形也是一览无余,乌发打湿成绺,一条条黑蛇似地缠在身上,经黯淡的粗布一衬,显出一种别样的华丽诡艳来。   她的肌肤原本就因浸了热汤泛着层薄红,一阵剧咳下更是艳如蔷薇,蔷薇上被雨打湿了,浸饱了,娇怯怯又沉甸甸地在狂风暴雨中颤动着,摇摇欲坠。   卫珩的神智也摇摇欲坠,额上一滴滚烫的汗水滑落到鼻尖,然后滴落,在妹妹身上溅开。   脑海中仿佛有根弦绷断了。   妹妹是他的。   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什么成全,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怎么可能放她离开。   妹妹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的身体里盘根错节全是妹妹,把他身体里的妹妹剜掉,他除了空壳还有什么?   他不自禁地伸出手,要将属于他的妹妹握在手里,紧紧攥着,用力挤压,挤出水来。   她也是喜欢的,除了他还有谁能给她极乐?他们每次都那样契合,像卯榫严丝合缝。   他几乎能感觉到妹妹在吸他的手掌,掌心已触到了肌肤上的湿意。   他陡然清醒过来,连忙收回手。   他差点又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几乎是同时,妹妹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懵懂又迷茫地看着他。   她微微分开唇瓣,似乎想说什么又忘记了。   接着她“啊”地惊呼出声,立即蜷起腿,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然而小腿抬起时,脚趾无意间从他顶端擦过,他猛地一颤,瞬间血脉贲张。   “阿兄……”妹妹终于颤抖着声音道,“这是怎么了?你……我怎么会这样?”   卫珩连忙移开视线,拉起衾被替她盖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沐浴时晕过去了,对不起……”   妹妹怔了怔:“阿兄不必道歉,是我自己贪图舒服,以为多泡一会儿不要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哽咽得说不下去,两串眼泪滚落下来,脸上满是羞惭和委屈:“是阿兄抱我过来的吗?那岂不是,岂不是……”   卫珩垂眸:“对不起”。   “怎么能怪阿兄,阿兄总不能见死不救,嫂溺叔援,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蜷成一团缩在衾被里,眼眶和鼻尖红红的,说不出的可怜。   可怜得……让人忍不住想狠狠蹂-躏摧残。   妹妹用力咬着下唇,欲言又止一会儿,方才怯怯地看着他问:“除了阿兄,没有旁人看见我的身子吧?”   “没有,只有我。”   “那就好……”她自言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可眼中却不断涌出眼泪,她捂着脸,仿佛天塌了一般。   卫珩看在眼里,心钝钝地痛着,可心底深处却涌出一丝恶劣的快意。被嫌恶的兄长抱了、看了身子,很难受很痛苦吧?   他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将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卫婴哭够了,方才从衾被底下伸出手,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长兄从脉象里能不能看出她是装晕。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卫婴偷偷觑了卫珩一眼,只见他脸颊红透,额上覆着层薄汗,也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抿着唇,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不出什么端倪。   卫婴只觉被他按住的肌肤如同火燎,心脏越跳越快,几乎喘不过气来:“阿兄,怎么样?”   卫珩收回手:“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虚体弱,加之净房太闷,这才晕过去,眼下好些了吗?”   卫婴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兄。”   接着她在被子底下动了动,神色难耐。   “可是被褥湿了不舒服?”长兄立即注意到。   卫婴露出忧色:“这房中也没有可以替换的褥子,怎么办呢?”   虽是春日,夜里还是有些寒冷。   卫珩喉结动了动:“今夜你先将就用我的。”   “那阿兄怎么办呢?”   “我去和处默住,对付一夜。”   卫婴垂下眼睫,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了?”卫珩问。   她眼睫一颤,泪水又盈满了眼眶:“都怪我闹着要沐浴,给阿兄添了这许多麻烦……”   “说什么傻话,”卫珩道,“怪我没想到净房狭小,该留条窗缝透气。”   顿了顿:“自己能起来穿衣吗?”   卫婴点了点头。   卫珩道:“你先穿衣,我去取被褥。”   “不用了阿兄,”卫婴忙说,“你腿脚不便,方才抱我出来已经受累了,搬来搬去多麻烦,我睡你床上就是了。”   话说出口,她似乎才察觉有些不妥,咬着唇,脸上红晕又深了些:“我们是兄妹,无妨的。”   卫珩眼中掠过迟疑,不过还是道“好”。   他去屋外回避,卫婴便掀开衾被下床,故意拿起布巾慢吞吞地擦身。   窗纸薄,卫珩无意间一瞥,便隐约看见烛火勾勒出的玲珑身影,忙移开视线。   卫婴擦完身子和头发,方才穿好衣裳走到屋外。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卫珩房中。   农家小院不便频繁浆洗,卫珩的被褥已经睡了几日,不过收拾得很整洁。   卫婴看了他一眼:“阿兄,那我就睡你的床了?”   “嗯,”卫珩的声音发紧,“小心着凉。”   卫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里,抽了抽鼻子:“阿兄,你帐中熏香了吗?”   “不曾。”卫珩道。   “那为什么有股香味,”她拉起衾被嗅了嗅,“被褥上也有,好生古怪……”   “快睡吧,不早了,”卫珩打断他,“我先出去了。”   “阿兄……”卫婴唤了一声。   “怎么了?”   卫婴赧然道:“这屋子……我有些害怕……”   分屋子的时候卫珩自然将最好的一间给了妹妹,他的屋子又小又暗,窗外是片林子,夜里时有夜枭的叫声。   “阿兄可不可以陪陪我?”卫婴小心翼翼问。   卫珩露出迟疑之色:“我去替你取些灯烛来吧。”   “太亮了也睡不着,”卫婴打量着他,“阿兄可是因为方才的事讨厌我了?”   “当然不会。”   “那是不自在了?”   不等他回答,她接着说:“阿兄可不可以将方才看见的忘记?”   她眨了眨眼:“我已经不记得了。”   卫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那阿兄今晚可以陪陪我吗?我心口还是有些闷,心跳得好快……前夜做噩梦,多亏阿金听见我说梦话将我叫醒,今夜她不在,没人陪我不知会不会又做噩梦。”   “好,我陪你。”   “阿兄别坐着,你也累了,将竹床搬来一起睡吧。”   “我不困,坐着就行。”   “阿兄也不是铁打的,整夜不眠怎么撑得住,你这样还是别陪我了。”   卫珩只得搬了竹床来。   屋子实在狭小,竹床只能挨着床榻放,几乎连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被褥,好在卫珩的夹袍没弄湿,他便和衣躺着,将夹袍盖在身上。   一番折腾,两人总算都安生躺了下来。   卫婴哪里睡得着,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帐外的动静。   过了许久,她终于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地将床帐挑开一条缝隙,眼睛贴上去往外望,只见长兄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衣裳,起身走到小竹几旁,拿起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又回到竹榻上,却并未躺下,而是面朝她跏趺坐下。   卫婴不知他要做什么,心脏擂鼓般地跳了起来,不自觉地揪住衣襟,生怕心跳声太大叫他发现。   僵着身子等了一会儿,只见他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串佛珠,修长的手指缓缓拨动着珠子,唇瓣无声地翕张着。   卫婴大失所望,不过想到长兄曾经拜智藏禅师为师,打坐念经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看着他将念珠数了一遍、两遍、三遍……十七八遍,困得眼皮直打架,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醒转时天已经蒙蒙亮,她朝帐外看去,长兄竟还端坐在竹床上拨动着念珠,身上仿佛镀了层铁灰色。   这个男人看了也摸了她曼妙的身躯,结果竟然对着她念了一夜的经! 第98章 迷醉   卫婴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她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儿家, 动念引诱自家兄长已是惊世骇俗,勉为其难做到这个地步,几近投怀送抱,想着长兄总不至无动于衷, 可他偏能无动于衷。   难道做了几年假妹妹, 他就真的只将她当做妹妹, 身无寸缕塞到他眼前他也只作看不见?   她本打算徐徐图之,可长兄犹如入定的老僧,让她这初出茅庐没道行的小妖精束手无策。   罢了罢了, 她卫婴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何必为这一个没贞操的男子自取其辱。   她想通了, 气咻咻地趴回枕头上, 闭上眼继续睡。   片刻后她又睁开了眼睛。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凭什么别人可以,偏就她不行?   她隔着一层青布瞪着那可恨的身影。瞪了半晌, 瞪得眼睛发酸, 卫珩还是磐石一般岿然不动,只有轻轻拨动念珠的声音证明那是个活人。   卫婴索性不睡了, 坐起身“唰”地撩开帐子。   竹榻与她的床几乎并在一起, 帐幔一拉开,两人近在咫尺。   卫珩手上一顿,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卫婴佯装惊诧:“阿兄怎的起这么早?”   “嗯,醒得早, 便起来做早课,可是吵到你了?”他容色平静。   卫婴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瞧,伸出手指在他眼下虚虚一点:“阿兄昨夜没睡好么?眼下都有些泛青了。都怪我, 占了你的床,让你睡不好。”   卫珩略微往后退了退,避开她的指尖:“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本来觉就少。要起来么?我去打水与你洗漱。”   不等卫婴回答,他已经站起身往外走。   卫婴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盯出两个窟窿。   他去院子里打水,卫婴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他从井里打了水,费力地往灶房走,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避居此地一应起居都要他照料,昨晚为她要沐浴,他来回打水烧水折腾了好几趟,后来又抱她回卧房,不知伤腿疼不疼。   她这样折磨他,除了自己那点私心,也有赌气报复的成分,现在想来实在有些任性。   他不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错处。   卫婴虽然自视甚高,倒也没有觉着全天下男子都得喜欢她——总有一些眼光不好的,不幸长兄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想着,卫珩端了水回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心平气和,还好心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又关切道:“阿兄脸色有些差,我回自己房里去,阿兄在床上歇会儿吧。”   卫珩只说不困,伺候她洗漱罢,又去厨房准备早膳。   不一会儿荀处默也起来了,过来替卫婴诊脉,兄妹两人心照不宣,对昨夜她晕倒在浴桶中的事只字未提。   卫婴回自己房里看了会儿书,院外响起蹄声和车轮的辘辘声。   卫婴以为是阿银来了,起身迎出去一看,来的却只有阿银的夫婿一个人。   猎户黑黝黝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卫婴一问,却原来阿银正打算出门时却无端腹痛起来,他连忙驱车来请荀大夫。   荀九郎闻讯立即收拾药笥,卫婴不放心阿银,也跟着坐上了车。   到得阿银家,驴车还没停下,阿银挺着肚子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卫婴见到人略微放下心来,提着裙裾跳下车,上前握住她的手:“不舒服怎的还乱走,眼下还疼吗?快让荀九兄替你看看。”   阿银连忙打手势:[我没事,只是昨晚贪嘴吃坏了肚子。]   又瞪了那猎户一眼:[我对他说了没事,只是怕女郎等着我,叫他来知会一声,偏他作怪!]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人请进堂屋,又支使男人拿来山里采的果子、自家做的脯腊和酪浆招呼客人。   荀九郎替阿银诊了脉,果然是饮食造成的脾胃不调,他药笥里刚好有现成的丸药,便给了阿银一瓶,又写了个安胎的方子给她。   猎户连声道谢,宝贝似地接过来。   阿银飞快地冲他比划着:[说了没事说了没事,就你大惊小怪,弄出那么大阵仗,害娘子和荀大夫大老远地赶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待客。你真是,山上的野猪都比你聪明!]   猎户委委屈屈地打手势回他:[我担心你嘛,万一真是动了胎气呢?]   阿银:[还不是怨你!叫你去县城里扯几尺布,买什么蜜饯和花糕,钱多得没处烧,还惹得我半夜害馋痨,你还有理了,还敢顶嘴了!]   猎户慌忙认错,手都颤抖起来:[都是我不好,你生气就打我两下吧,别气坏了身子动了胎气.……]   阿银:[胎气胎气,就知道胎气,我有了孩子连气你都不行了?]   猎户一张脸涨得通红,无措地绞着手指,一副百手莫辩的样子。   阿银叹口气:[罢了罢了,你那身板硬邦邦的,打上去像墙一样,我害怕手疼呢!]   卫婴饶有兴味地在一边看着,暗暗纳罕,没想到阿银平时温温柔柔的,甚至有些木讷,与夫婿相处时竟还有几分泼辣。   阿银“吵”了一会儿,察觉到卫婴笑盈盈地看着她,脸顿时一红:[对不住女郎……光顾着和他掰扯。]   卫婴笑道:“无妨,我看你们小夫妻拌嘴甚是有趣呢。”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察觉到了什么,双双睁大了眼睛。   这几日阿银教了她一些手语,不过都是最简单常用的那些,同她打手势时也将速度放得很慢。而他们夫妻方才“拌嘴”时速度又快,许多手势也是不曾教过她的。   阿银:[方才我们的手语,女郎都能看懂吗?]   卫婴回想了一下,将他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阿银欣喜非常:[女郎是记起来了!]   荀九郎亦很是惊喜:“看来阿婴妹妹的记忆正在恢复了。”   卫婴蹙眉:“可我没想起什么事情,只是莫名其妙能看懂阿银的手语了……”   荀九郎宽慰她:“慢慢来,有的人是在梦里梦见从前的事,也有人断断续续想起来,阿婴妹妹切莫心急,有恢复的迹象就是好事。”   卫婴点点头:“九兄说得是。”   记忆开始恢复,她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更多的是迷惘,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难道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是她不愿想起的吗?   要说坏事,她想来想去也就是坎坷的婚事,可她如今全副心神都在长兄身上,甚至还有些庆幸婚事未成——若她当了太子妃再对卫珩生出不可告人的心思,岂不是更磨人?   可如今这样也很磨人就是了。   阿银见好友神思不属,以为她是担心记忆不能恢复,一心想着宽慰她,便牵了牵她的衣袖:[女郎和荀大夫好不容易来这里,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不如就在我家玩半日,用过午食再走。]   她夫婿也热情地留客。   卫婴本来怕长兄担心,想早些回去,可一想到他昨夜的可恶,便改了主意:“那便叨扰了。”   荀九郎闲着也是闲着,便问村里有没有缺医少药、久病不愈的贫苦人,主动要去替人诊治。都是乡里乡亲,夫妻俩自是感激不已,那猎户当即驾车带他去山下村子里。   阿银便带着卫婴回房说话。   阿银的卧房是新修的,屋子不大,但很亮堂,收拾得一尘不染,几榻大约都是村人打的,粗犷拙朴,榻上铺着野兔皮的褥子,窗前的陶罐里插着一把红艳艳的山花,很有几分野趣。   卫婴拂了拂花瓣,夸赞道:“屋子真别致,这花搭配得也好看。”   阿银红了脸:[是阿大去山里打猎胡乱采的,哪有什么搭配。]   又指着那褥子:[我说好好的几张皮子,留着给孩子做冬衣和暖帽多好,他非说怕我着凉,做了这张褥子。]   卫婴倒是有些意外,她夫婿外表粗犷木讷,心思却很细腻。   她眨眨眼:“阿大是个贤夫,不过也是我们阿银好,这么好的小娘子,谁能舍得不疼你。”   阿银脸越发红了。   卫婴幽幽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有个知根知底的夫婿。”   阿银不解地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   卫婴察觉到不对,笑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阿银抿了抿唇:[女郎别嫌我多嘴,女郎和那位……意中人,如何了?]   卫婴吃了一惊:“我告诉过你我有意中人吗?”   阿银点点头。   “是谁?”她忙问。   阿银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女郎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卫婴想了想,她和阿银相识是近两年之前,那时候卫珩才从会稽回来不久,他们相处日短,她不可能莫名对自己长兄起那种心思,不太可能是他。   一起在别业小住的还有谢昙和谢家两兄弟,莫非她的意中人是那两兄弟之一?   谢昙的胞兄谢酝她见过几回,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所以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谢二郎了。   谢旭,她默默将这名字咀嚼了一会儿,心里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卫婴便道:“我后来既然和别人定了亲,可见与那人也是没缘分的,不提也罢。”   阿银神色有些古怪,又问:[女郎如今可有喜欢的人?]   卫婴双手捂住脸颊:“啊呀,阿银,你这样问叫我怎么说好……”   阿银正要道歉,便见女郎脸红到了耳朵尖,赧然点头:“有的……可惜是我一厢情愿。”   阿银不解:[女郎怎么知道他对你没意思?]   卫婴:“这……一看就知道了。”   阿银神色复杂:[女郎会不会看错了?]   卫婴:“嗯?”   阿银:[女郎这么好,他肯定喜欢的,很喜欢。]   卫婴“噗嗤”一笑,往她肩上一靠:“阿银喜欢我,所以看我什么都好。”   阿银:[女郎问过他吗?]   卫婴摇头:“没有……”   阿银神色坚定:[女郎为什么不去问问呢?我觉得女郎最好还是问问清楚。]   卫婴有苦难言,觊觎自己兄长这种事,怎么可能开口问。   她也无法向阿银解释,只能道:“那人同我不合适,我也不可能嫁他,说了也没用……”   她忽然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自己失忆后周围总共只有三个男人,没人比阿银更清楚了,荀九郎与她算是门当户对,先就排除在外,那就只剩下两个了。   卫婴虽亲近阿银,却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她,且不说她能不能保守秘密,吓坏了孕妇可怎么是好?   她忙找补:“想必你也猜到了,没错,我的意中人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位慕容将军。”   事到如今,只有拉叱兰当幌子了。   阿银睁圆了眼睛,手悬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女郎喜欢的是他?]   “你也很意外吧,”卫婴道,“竟然喜欢上一个北燕人,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卫郎君知道吗?]   卫婴摇头:“左右我也不能嫁去北燕,阿兄知道了不过是徒增困扰。再说慕容铮也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妹妹。”   阿银:[女郎怎么知道的?]   连日来这些事憋在心里,卫婴也忍不住想倾诉,有了叱兰这幌子,正好一吐为快。   她便半真半假道:“那日落水,是他将我从水里捞出来,再一路抱到其他船上……若是对我有意思,总该发觉了吧?可他只想认我作义妹,罢了罢了,多半是在北燕已有了相好的。”   阿银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喊“阿银”,阿银:[一定是山下阿婶给我送菜了,女郎宽坐,我去去就回。]   说着站起身往外走去。   阿银招呼客人的时候,卫婴百无聊赖,便从她放针线的笸罗里拿出做了一半的虎头帽,本想缝几针打发时间,却看见下面放着一个纸卷,隐隐透出图画。   卫婴不曾料到这猎户的小屋里还能见到丹青,顿生好奇之心。   她将纸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小人,口歪眼斜,笔法甚是拙劣,她一时间没辨出那是什么,见那些小人两两捉对扭打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法。   仔细一看,她蓦地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幅避火图!   她从未见过避火图,只是听谢昙说起过,可不知为何,此时她看着这图画只觉眼熟,竟似在哪里看见过。   虽然用墨粗疏,画技拙劣,可那些扭作一团的小人却似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叫她挪不开眼。   难道是谢昙什么时候偷偷给她看过避火图?   不对,不只是避火图的缘故,这些小人粗糙的轮廓和歪斜的眉眼也叫她觉着眼熟,她一定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冥思苦想,脑海中浮现出阿银母家那间屋子,不过陈设要比现在简陋得多,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她的鼻端甚至还浮现出活鸡的气味……   油灯的光晕里是一张展开的避火图,上面的小人在跳动的火光里仿佛活了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蓦地回过神来,连忙将避祸图匆匆卷起塞回了笸罗下。   ……   回去的路上,那幅拙劣又古怪的图画仍不时浮现在她脑海中,伴随着马车里的零碎画面。   是那晚做的怪梦吗?可是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潮湿,脖颈上的灼热,还有气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的头不知不觉疼起来。   荀处默看出她不对劲,关切地问道:“阿婴妹妹,可是不舒服?”   卫婴回过神来,揉了揉额角,正要摇头,心里忽然一动:“昨夜睡得不太好,这几日入睡总是困难,九兄可有什么服了能让人整夜安眠不醒的药?”   荀处默:“在服的安神汤药不管用么?”   卫婴:“有没有药效更强一些的?眼下的方子好是好,只是夜里总是要醒好几回。”   “有倒是有,药材都是现成的,左右要替叔玉煎药,我帮你顺带煎了便是,”荀处默道,“那药服了能让人很快沉睡,不过用量要斟酌得当,多了就是迷药了。那方子我先前给过叔玉,回头我再给你写一份。”   卫婴道了谢,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阿兄在服的,是上回九兄说的那种药吗?”   荀九郎不好说今日好友阳毒发作,要用药压制,便含糊地点了点头:“唔,是那种……这不是快要回建康了吗,早些调理好不耽误好事。”   卫婴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好啊,还没回建康,已经迫不及待地服起药来了,就这么急着娶妻生子吗?   “对了,九兄可知我们何时回建康?”她用笑容掩饰住不忿,“真是等不及想回去了。”   “听叔玉的意思,大约就是这几日了,”荀处默道,“他说今日往建康送消息,令沉麟他们来接应护送你们回京。”   卫婴闻言心头一跳,不禁攥紧了衣袖。   回了建康就没有机会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忖了忖道:“我夜里睡不好的事九兄可否替我保密?阿兄近来照顾我已经很操劳了,我不想叫他担心。”   荀九郎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农舍,他便写了方子悄悄交给卫婴,又找出药材去煎药。   卫婴借口帮他看炉子,又问他方子里那几味药各有什么用处。   荀九郎本就是个医痴药痴,平日又鲜少有人愿意听他唠叨这些,如今阿婴妹妹侧耳倾听,他恨不得问一答十,将药理药性解释得清清楚楚。   卫婴问明白那些药材与长兄的体质、服用的药物并无冲突之处,心里便有了数。正好见荀处默打呵欠,便叫他去歇息:“九兄去歇一会儿,我在这里看着炉子便是。”   荀九郎起先自是不肯,但见盛情难却,自己半日连着看了好几个病人也着实累了,便道:“我回房躺一躺,起来煮甘草茶与阿婴妹妹喝。”   待他离去后,卫婴便揭开卫珩的药釜,往里添了几味药。   她盖上釜盖,起身走到院子里,佯装逗母鸡,踱到窗前往长兄屋里张望了一眼,只见他正在窗前看书,似是察觉到她目光,他将头垂得更低。   呵,卫婴忿忿地想,叫你躲着我,躲得好,不躲着还药不着你。   老天似乎也在帮卫婴,一整日都阴沉着脸,她昨夜弄湿的被褥在院子里晾了一日,摸上去还是有些湿意,她便顺理成章继续睡在长兄屋子里。   入夜,卫婴自高奋勇将煎好放温的药端到长兄房中,甜甜道:“阿兄,该喝药了。”   卫珩微露讶色:“怎么是妹妹给我送药?”   “不能是我吗?”卫婴佯装生气,“想尽一份心,给阿兄送碗药也不行了?倒是阿兄,身子不舒服要服药也瞒着我。”   “你知我并非此意,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卫珩的声音有些无力。   “好了好了,”卫婴莞尔,“阿兄乖乖把药喝了我就不怪你。”   卫珩端起碗饮了一口,蹙了蹙眉。   卫婴正觑着他的脸色:“很苦吗?”   卫珩:“不怎么苦,只是味道有些怪。”   “我怕你苦,往里加了一把甘草一把乌梅,以为会好喝些……”卫婴小心翼翼,“是不是加错了?”   卫珩:“无妨,甘草乌梅不会影响药效。”   他自不会怀疑妹妹往他的药里下迷药,很快便将整碗药饮了下去。   妹妹忽然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颗蜜渍梅子,飞快地塞进他唇间:“真乖,赏你的。”   卫珩下意识地张开唇瓣,将梅子连同她的指尖一起含住。   妹妹脸上瞬间绯红一片,神色慌乱地抽出手指,掏出帕子来,蹙着一双秀眉用力拭着。   蜜梅的甜味在卫珩口中丝丝化开,入喉却都是苦涩。   不多时倦意袭来,他也只当是昨夜一夜未眠,白日又燥热不堪难以疏解的缘故,伺候妹妹洗漱罢,看她在帐中躺定,终于困得支撑不住,匆匆洗漱一番,合衣躺在竹榻上,紧紧阖上了双眼。   卫婴小心听着帐外的动静。   荀处默不愧是神医,不到半刻,帐外便传来长兄沉匀的呼吸声。   卫婴以防万一又等了一会儿,方才从帐中爬出来,膝行到竹榻上,将手撑在卫珩身子两侧,借着烛火昏黄的光看他。   总是高高在上的长兄,如今躺在她身下,一无所觉,任君采撷。   卫婴到了这时候忽然又不急了,她像个乞儿突然出现在盛筵上,眼前满是珍馐美馔,一时却有些无从下手,只贪婪地打量着他。   她一向知道长兄生得美,可他醒着时,她哪敢这样放肆地看他。   如今细细看来,更觉骨相英挺逼人,无一处不合她心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眉心到鼻梁,再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到他唇瓣上。   方才给他塞蜜梅的时候她已经发现,长兄的唇比看起来软得多。   她收回手,俯身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不可思议,却莫名有些熟悉。   正待深入探究一二,心头忽然掠过一片阴云。   这唇瓣是不是早就别人碰过了?   她贴着他的唇瓣,他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鼻端,这感觉叫人痴迷,可同时她心底却不自禁地涌出深深的厌恶。   不知被人碰过多少回了。   她手掌用力一撑,起身下了榻,找了块帕子,用陶罐里的清水打湿了,用力地擦他的唇瓣,将他薄唇擦得发红微肿,可心里仍觉着脏。   她用湿帕子裹住手指,伸进他唇缝,将他齿关撬开,把里面也胡乱擦了一气。   长兄睡熟了,可是唇舌好像还醒着,她的手一伸进去,他的舌头便缠了上来,柔软的唇瓣隔着布巾包裹着她。   卫婴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抽出手指,将帕子扔在一边,忍不住俯身衔住他,小心地将舌尖探入他唇缝间。   舌尖立刻被攫住,男人紧阖着双眼,却娴熟地吮吻裹缠卷吸。   卫婴的心脏几乎瞬间麻痹,但心头那股肮脏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他到底和人做过多少次,睡着了凭着本能也能这么熟练!   她像是被人从两边扯着,一边嫌恶,一边又情不自禁地着迷,她忍不住战栗,从心底生出灭顶的恐惧,仿佛即刻要融化,像酪浆一样被他吞咽下去。   太多太强烈,卫婴几欲窒息,强行撤出来,起身了下了竹榻。   她倒了半碗凉水喝下去,发热的头脑方才冷静少许。   真的要继续吗?万一叫长兄发现……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五十步都走了,一百步又有何区别呢?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回到竹榻前,正要解他的衣带,便被某处吸引了目光。   本来她还有些懵懂茫然,但今日看过避火图,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亲一亲就这样了,昨夜不是还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吗?   她看了看他的脸,仍旧是清雅绝伦,十足惑人。   她心里泛起一阵腻味,同时又越发好奇。   她没再犹豫,解开他的衣带,掀开外袍,接着是中衣。   有什么从中衣和亵衣之间掉了出来。   卫婴捡起来一看,是只绣着蝴蝶的香囊。   她心头立时窜出一股邪火。   他们是落水后直接来这里的,也就是说这香囊他一直贴身带着。   就这么爱吗?一只破香囊,女红也不见得比她的好,也值得这样珍而重之地收着,简直像个情窦初开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郎。   卫珩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她又失望又厌烦,彻底没了怜香惜玉之情,有些粗-暴地扯下他亵裤。   这东西真是……   卫婴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想起避火图,下意识想伸手,旋即又觉他不配。   她起身找了块布巾,用凉水浸湿了,故技重施地擦了一气。   隔着布巾她都能感觉到灼热,一蓬蓬地冒着热气,几乎要将湿凉的布巾都烘热了,像个活物一样抽长。卫婴仿佛也被烫熟,浑身发热,头脑中充满了滚烫的水汽,心好像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身子像饮了酒般迷醉发软。   她将帕子扔了,软软坐在榻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将来说不定还要嫁人的,自然不能赔上自己。   可什么也不做又委实不甘心。   他太脏了,不配她碰。   卫婴思来想去,褪下足衣轻轻踩了上去。 第99章 回京   妹妹不对劲。   她昨夜沐浴时晕过去, 卫珩当时关心则乱,未及细思,事后却觉蹊跷。   除了门闩之外,她醒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 而且身为刚刚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的人, 她的脉象也过于强健。   今日的药也蹊跷。   卫珩差不多的方子用了数年, 对药的味道再熟悉不过,里面的确加了别的药材,但绝非只有甘草和乌梅。   可妹妹替他煎的药, 就算里面下了毒,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对于妹妹近来的反常, 他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不敢相信。   若果真如此,也只是因为妹妹失去了记忆,若他趁虚而入, 待她记忆恢复, 只会更恨他。   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放任。   卫珩很快陷入了梦境。   妹妹又进入了他的梦。   今夜的妹妹是暖热的, 温软的, 所以是个难得的美梦。   鼻端萦绕着妹妹香甜的呼吸,唇上似有春风挟着花瓣拂过。   妹妹弄得他唇上火辣辣的,有些疼, 是因为何事恼了他?   妹妹像一条湿软狡猾的小蛇钻进他口中,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他太想念她了, 哪里耐得住她这样若有似无慢慢撩拨。妹妹又一次落入他口中,这回他要将她整个吞下去。   妹妹离开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却捉不到她了。   他一点也动弹不得,仿佛被塞进了一口沉重的石棺里,只能静静等着妹妹回来,在被抛弃的恐惧中煎熬。   妹妹仿佛离开了一百年,他感觉自己渐渐朽烂成了一堆枯骨。   好在妹妹最后还是回来了。   什么湿冷的东西贴了上来,像浸透了雨水的裹尸布,隔着它他感觉到了妹妹手,纤秀的手指,柔软的手心,他在妹妹手中燃烧。   妹妹扔开了他,又一次轻飘飘地抛弃了他。   然后妹妹将他踩在了脚下,一开始是轻轻的试探,渐渐变重了,变成了踩踏蹂躏,贝母般莹润透粉的趾甲刮擦着,仿佛用刀尖一点点刮过他的脊椎,疼得他几乎要从梦的云头跌落下来。   不能醒,醒来这一切都会消失。   妹妹在他耳边喃喃说着什么,他像被水淹没的人听着岸上的声音,忽远忽近,模糊成一片潮润温暖的气息,他的耳道里仿佛有个梅雨天。   妹妹,妹妹,他像焦渴的鱼翕张着唇,却发不出声音,雾一样的梦像条湿重的毯子隔绝了他。   妹妹在折磨他,有些痛,但比痛更磅礴的快乐席卷全身。   他禁不住颤抖,快要忍不住了,可是他不想弄脏妹妹的脚……来不及了。   ……   那是什么?   卫婴一时不敢动弹,就在她愣怔的时候,脚心传来一波接一波的震颤。   明白过来的时候,房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卫婴浑身滚烫,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只是踩了一会儿就这样了?该不会一不小心把他踩坏了吧?长兄要是就此断子绝孙,他会杀了她吗?   卫婴心里乱糟糟,脚心仿佛还残余着方才那有力的搏动。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片湿黏,连忙捡了帕子擦拭。   湿冷的帕子一触及肌肤,脑海中的热气终于散去。   她心中仍旧忐忑,但看着长兄白皙泛粉的精壮身躯上一片狼籍,心里又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矜贵的卫氏长孙,就这样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地被她践踏,露出最不堪的一面,她好像从长兄这里夺走了什么东西,长兄的一部分被她据为己有了。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   卫婴又找了条干净帕子,正打算蘸水替他清理,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拾起方才随手扔在一边的蝴蝶香囊。   方才没仔细瞧,如今打眼一看,上面绣着的蝴蝶莫名有些眼熟。   她不禁想起噩梦里新妇的嫁衣,裙裾上无数翩飞的蝴蝶。   蝴蝶,又是蝴蝶。   她将那香囊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扼死他和那不知名女子的孽缘。   是孽缘,一定是孽缘。   她先前笃定与长兄有私情的那个,和长兄要明媒正娶的阿嫂,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眼下她却没那么笃定了。   如果他要娶的,就是那个藏起来的意中人呢?如果他们可以排除万难双宿双栖呢?   那她怎么办?   卫婴不由手脚冰凉,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场噩梦之中。   她安慰自己,即便长兄娶了意中人,她仍旧是他妹妹,可是无济于事,她说服不了自己。   她不止要当他的妹妹,她是个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的人,她要他的血肉和骨头,要他的心脏和魂魄,她不止要她今夜偷来的一部分,她要他的全部。   她不容许他有别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   所谓的日后嫁人,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她还怎么嫁人?   为什么长兄不能只是她一个人的呢?   她伏在他胸膛上哭了起来。   长兄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死了一样。   如果不能为她所有,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就让他发现吧,让他来找她对质,他要是骂她寡廉鲜耻,她就倒打一耙——这种事总是做兄长的错,是他纵容她靠近,就是他勾的她。   被彻底厌弃、做不成兄妹又如何呢?不能得到全部,要那一点边边角角又有什么用?   她哭了好一会儿,方才冷静下来,直起身抹了抹脸上的泪。   长兄的胸膛上已经晶莹一片。   她起身用茶釜煮了一壶热水,浸湿了帕子细细将他身上的眼泪和污物都揩抹干净。   长兄的月复上有个箭伤留下的疤痕,她听说他在北伐时受过伤,但提起此事时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见了疤痕的位置她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   她轻抚着凹凸不平的伤痕,心头莫名如刀割一般疼痛,头也跟着胀痛起来,仿佛有什么挣扎着要从她脑海里冲出来。   卫婴咬牙熬过这一阵,替长兄掩好衣裳,系好衣带,收拾了帕子、布巾等“罪证”,将那只蝴蝶香囊塞回他衣襟里,最后钻回帐中阖上了眼睛。   折腾了一番她又倦又困,可是头脑却静不下来,太阳穴突突跳着,仿佛有一群小人在她头颅里擂鼓,足底传来紧绷的感觉,她蜷了蜷脚趾,那感觉却挥之不去,连带着心脏也紧绷起来。   不知是何时睡去的,一夜纷杂乱梦,卫婴被鸡啼吵醒,醒来后怔怔回想,梦里的光景却像一扇扇打碎的琉璃屏风,乱糟糟堆在一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躺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忽然回笼,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看帐中光景,天光已经大亮了,平日这时候长兄早就起来了,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见外头没什么动静,便将床帐撩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竹榻上已没了人,只有昨夜他盖在身上的一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   长兄已醒了,那昨夜的事他发现了吗?   卫婴忐忑不已,既怕他发现,又暗暗有些期待。   正想着,便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卫婴连忙躺回枕上紧紧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能躲一时,总不能躲一世,左右都要面对的,倒不如尽早。   如此一想,她便坐起身,撩开床帐,如往常一样唤了声“阿兄”。   卫珩也似平日一般朝她温和道:“可是又被鸡啼吵醒了?要再睡会儿么?”   卫婴摇摇头,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长兄果然没发现。   可不知为何,放心之余,又隐隐有些遗憾。   是夜,卫婴住回了自己卧房。   卫珩待她如常,纯然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卫婴动过给他再下一回药的念头,不过旋即便打消了——此事可一不可再,以长兄的敏锐和警觉,她能成功一回已是侥幸。   他们在农舍又住了两日,程麟便带着五六个扈从来接应。   同阿银一家道别后,兄妹两人加上一个荀处默,便登上了回建康的马车。   一路上长兄都与荀九郎同车同船,卫婴自然落了单,直到进了建康城,她也没再找到与长兄独处的机会。   ……   兄妹一行是悄悄回京的,事先只有沉鳞等几个心腹亲信知晓。   当日卫家兄妹与荀家九郎在回建康途中遭遇水匪偷袭,混乱中落入水里不见踪影,太皇太后、卫氏、西府,还有与卫家兄妹交好的几个世家闻讯都派出人手,沿着破冈渎大肆搜寻,半月有余却一无所获。   随着时日推移,他们生还的希望日渐渺茫,半个多月过去仍旧没有消息,连谢昙这样坚信好友还活着的人也渐渐灰心丧气。   谁知就在这时,卫家兄妹与荀九郎忽然回到了建康。   消息很快传遍高门世族,也传到了宫中。   兄妹回到建康,连卫府都未回,立即驱车去了台城觐见太皇太后与幼帝。   卫珩失踪,最惶惶不安的要属太皇太后。   她固然是卫氏的倚仗,卫珩也是她在朝中的强援。没了卫珩,她这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要坐稳位置谈何容易。   这半个月来,她一次次遣人四处搜查,将丹阳晋陵翻了个底朝天,她疑心过卫珩是故意躲藏起来,宫中朝中如今还在观望,若他再不现身,朝中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格局就要变了。   得知卫珩回京,她着实松了一口气,可心里难免有些恼怒。   宫人一通禀,她便亲自迎了出去。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吓死老身了!”卫太后红着眼眶嗔怪,俨然是个慈蔼的长辈。   兄妹两人连忙告罪行礼:“害姑祖母担心,侄孙罪该万死。”   卫太后一手拉着一个,领他们入了殿中,命宫人看座奉茶,仔细打量两人:“都瘦了。”   又关切地询问卫珩的腿伤,得知并无大碍,方才将脸一沉,嗔怪道:“也不叫人送个信来,老身这阵子寝食难安,夜里做梦都是梦见你们祖父祖母来质问我,为何没将你们兄妹看顾好。”   两人又是一番赔礼告罪。   卫珩解释:“并非有意隐瞒姑祖母,只是此次遇袭着实蹊跷,侄孙正好落水被人所救,便想借机引蛇出洞。”   卫婴也道:“阿兄急着想向姑祖母报平安,只怕那设计暗算的内贼盯着,反而暴露行踪引来杀身之祸。”   当然,这话也不过是借口,卫珩既然能将消息传给沉鳞,往太皇太后这里递个消息亦不难,只是太皇太后也是他防备的对象罢了。   太皇太后亦心知肚明,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你们能平安归来,我就添几根白发,多几条褶子也值得,都是儿孙债!”   兄妹也凑趣地笑起来。   太皇太后收了笑,问卫珩:“此事可查出眉目了?对你们下手的果然是内贼么?”   卫珩颔首,直截了当道:“是卫家人。刺杀慕容铮也有此人参与。”   太皇太后大诧:“怎么还有北燕的事?”   “是,”卫珩道,“此人与北燕太子有所勾连。”   太皇太后沉吟起来,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轻敲着几案:“此事须得小心处置,一氏一族同气连枝,卫家出了这样的败类,虽不至于株连,闹出来终究玷污卫氏门楣。”   “侄孙也是此意,”卫珩道,“请太后放心,侄孙一定妥善处置,不遗后患。”   太皇太后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尽管处置罢了。”   说罢便将此事搁下,与兄妹两人说了说朝中近来的大事。   不知不觉金乌西坠,太皇太后命人摆膳,留兄妹两人用了夕食。   饭后兄妹便辞别太皇太后打道回府。   回到卫家,自要拜见长辈、与兄弟姊妹叙旧,又是一番执手洒泪、嘘寒问暖。   应付完卫家人,卫婴回到清圆阁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分。   青栀、翠翘和靺鞨等人出来迎她,卫婴见到青栀,不知怎么鼻根一酸就扑了上去。   青栀亦是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喃喃唤着“女郎”。   卫婴回过神来,只觉自己未免有些多愁善感,也许是失去了两年的记忆,她和青栀也似分别了两年之久。   回到房中,洗过头脸,卫婴方才将自己落水失忆的事告诉了青栀。   青栀看起来并不意外。   她似乎也长大了,性子变得沉稳,话也变少了,只是不时地往她这里看过来,目光怔怔的,又带着些关切和探究。   卫婴忍不住笑问:“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个多月不见,青栀姊姊这么想我么?看都看不够?”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又招出她一包泪来。   “奴婢……奴婢只是……见女郎回来太高兴了……”她一边用手背抹着泪一边说。   卫婴安慰了她一会儿,便道:“对了,我失踪半个月,谢姊姊一定担心得紧,你替我研墨,我写封信明日一早叫人送去谢府。”   青栀连忙揩了泪去研墨铺纸。   卫婴写罢书信,将信笺封好,浴汤也准备好了,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够,出浴时瞥见那面大铜镜,心中莫名生出些古怪的感觉。   她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会儿镜中的自己,心头的异样挥之不去,却不知究竟为何。   她想不明白,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便赶紧穿上寝衣回了卧房。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卫婴却难以成眠——在阿银家住了半月,这锦衾软枕反倒不习惯了。   不免又想起卫珩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缘”。   长兄回了建康,一定会迫不及待去见她吧?   说不定此时人就在他院子里呢。   一想到卫珩此刻有可能正和那女子颠鸾倒凤,卫婴心里便像有把火在烧。   可身为妹妹,她又能做什么呢?   直到睡着,她胸中这股怒火仍在烧着。   她又梦到了卫珩娶新妇。   这回她倒是没被赶出去,反而全程观礼,眼睁睁地看着卫珩与人行同牢合卺之礼。   那新妇仍旧穿着那身绣满蝴蝶的红嫁衣,始终以绢扇障面,那扇子上也绣着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   卫婴竭力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行罢合卺礼,新人便被仆妇们簇拥着入了洞房,而她只能随着其他宾客出了宴堂。   她回到清圆阁,院子里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只有满地银霜。   她像个游魂一样拖着脚回到房中,倒在床上,眼泪流了满枕。   长兄明明是她的啊。   他们眼下在做什么呢?   去看一看吧。   她叫这念头吓了一跳,又莫名理直气壮。   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她已提着风灯走在了一条漆黑的甬道里。   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灯微弱的光照出身前数尺,可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仿佛已经走过无数遍。   不知不觉走到了甬道尽头,面前是一道阶梯,她拾级而上,推开门,穿过一间暗室,又推开一道门。   她站在了长兄长嫂的新房里。   一对足有儿臂粗的喜烛煌煌地烧着,刺痛了她的眼睛,烛泪已经堆成了两座红色的坟丘。   烛火映出红色锦帷后面的一双人影,一前一后彼此交叠,一个劲瘦精壮,一个窈窕柔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帐中的响动如浪激石,泉流飞溅,夹杂着喘声与媚吟,叫人面红耳赤又心惊肉跳。   卫婴不觉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她想要夺门而逃的时候,锦帷忽然大开,长兄竟端着那女子向她走来。   卫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长兄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眼角拖着一抹绯红,薄唇上漾着可疑的水光,神色依旧淡漠,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凝视着她,却并未停止动作。   那女子在他怀中颤动摇曳,仿佛一枝风雨中的春海棠。   卫婴想往后退,后背却抵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她试着往旁边走,亦是寸步难行。   她好像被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匣子里。   女子抬起雪白柔软的双臂,藤蔓似地缠住身后男子的脖颈。   卫婴看得呆了,莫名觉着那身子莫名眼熟,竟像是铜镜中所见。   她心中大骇,女子就在这时抬起了脸。   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   卫婴几乎与她鼻尖对鼻尖,吓得连忙伸手一推,却只触到冰凉光滑的镜面。   她忽然恍然大悟,这是镜子。   她被困在了镜子里。   镜外的女子缓缓勾起红唇。   假的,她是假的。   卫婴拼命拍着镜面,大声喊着“阿兄”,可是卫珩视而不见,俯身侧头,与那赝品缠绵地吻了起来。   卫婴疯了一般拍打镜子,可那镜面坚硬光滑,牢不可破。   她的手好像拍打在自己后脑勺上。   好疼,头好疼,疼得仿佛快要裂开了。   “女郎,女郎你怎么了?”耳边远远传来青栀焦急的声音。   卫婴陡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扑进青栀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回神,梦里的伤心愤慨也淡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做了场噩梦,睡醒就好了。”   可翌日醒来,梦中漆黑的地道、暗室、嫁衣、镜子,还有那对狗男女肆无忌惮的模样总是浮现在眼前。   真的只是梦吗?总觉像真的一样。   镜子……   卫婴忽然想起自己浴堂中的那面大铜镜。   她支开青栀和其他婢女,独自走到浴堂中,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会儿,想起昨夜梦境,顿觉不寒而栗。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被人动过了。   原先镜子与墙壁有两尺左右的距离,如今却紧紧靠在墙壁上。   她心头一跳,不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伸手将铜镜往旁边推。   镜子很重,她费尽全力,额上出了层汗,方才将它推动了尺许。   半扇暗门从镜子背后露了出来。 第100章 真相   卫婴心如擂鼓, 但见到那半扇门却并不意外,仿佛它就该在那里。   她奋力将镜子又往旁边推了几尺,整扇门便出现在眼前。   她试着推了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露出黑黢黢的门洞。   卫婴探身往里一瞧, 果然是一条漆黑的甬道。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仆妇的说话声。   她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将门阖上,竭力将铜镜推回了原位。   白天外头人来人往, 太容易叫人发现了,只能等更深人静时再来一探究竟。   卫婴一整日都有些神思不属, 挨到中宵, 待青栀他们都睡熟了,方才蹑手蹑脚地披衣起身下了床。   浴堂就在净房旁边,就算撞见巡夜的仆妇也只消说自己起夜。   卫婴的运气很好, 一路上竟未碰见什么人。   到了浴堂, 她将铜镜推开,从放沐浴用具的柜橱下面找出白天藏在这里的风灯和火折子, 点燃了灯芯, 推开暗门,提灯走了进去。   甬道里阒然无声,只有她的心跳和血液在耳朵里鼓动的声响。   她快步往前走, 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她走着走着疑心自己又在做梦。   好在一道台阶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她拾级而上, 眼前出现了另一道暗门。   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扇应声而开。   卫婴不敢轻举妄动,在门后等了片刻, 见里头并无动静,方才将风灯探进去照了照。   里面是一间暗室,依稀可以看见几榻屏风,缘墙放置的书架、角落里的箱子,还有半人高的青瓷大缸,里面插着数轴书画。   卫婴又等了一会儿,房中一片寂静,她这才放心走了进去,将身后的暗门掩上。   屋子对面还有一扇门,也不知通到哪里。   她轻轻推了一下,响起了锁链的声音,可惜,门从外头锁上了。   她将风灯放在案上,环顾四周,这暗室与梦里的如出一辙,她眼下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失去记忆前一定来过这里。   她走到书架前,架子上堆满了卷轴,但不像卫氏藏书楼中的书籍都分门别类挂着象牙签子写上书名和类别。   她抽出一卷拿到案前,抽开丝绳展开一看,却是一卷画。   当画轴逐渐在眼前展开,她惊得差点将风灯打翻。   只见那画轴上画着两具交缠的身体,女子乌发如云,肌肤胜雪,剩下的便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红,从淡如轻烟的粉,到海天霞光般的冶艳,将她情动的韵致点染描摹得惟妙惟肖。   而伏在她身上的却是个额生犄角、双目赤红、扭曲黝黑丑陋的恶鬼。   粉白与墨黑紧紧纠缠一处,有种惊心动魄的妖魅,那扣在她心口的尖利指爪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柔嫩的肌肤,穿进胸膛,将她的心脏生扯出来。   那女子却半阖着眼眸,双眉紧蹙,樱唇微分,似痛似醉。   卫婴只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被那可怕的鬼爪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女子的眉眼、身躯都无比熟悉,宛如照镜。   这传神的画技显然出自长兄的手笔。   长兄画的是她。   他能将她画得这样纤毫毕现,只有一种可能——他见过她的身体。   非但见过,还仔细观察、描摹过。   是在她沐浴时穿过这条暗道,躲藏在镜子后面窥视吗?还是在她入睡之后潜入她卧房,褪去她衣衫肆意打量呢?   卫婴有些不寒而栗。   她记忆中来过这里,那么她当初就发现了吗?   长兄曾说过他待她不好,说的是这件事吗?   她心头乱跳,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震惊有,害怕有,但也有一丝丝的满足和得意。   长兄也在觊觎她,比她还早,比她还阴暗,她好像又一次将他踩在了脚下。   她做贼似地将画轴重新卷起,系好丝带,放回原处。   书架上堆满了卷轴,她随手抽出一轴便是这样的画,其余的呢?   卫婴又抽出几卷一看,果然都是恶鬼与她交缠的画面,每一幅的姿态场景各不相同,有的一看便是卫府的亭台楼阁水榭花园,有的则光怪陆离犹如炼狱。   卫婴越看越心惊,书架上那么多卷轴,少说也有两三百之数,就算每日画一幅也要画上一年,卫珩是从何时开始窥视她的?   那画面上的恶鬼在火光下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绢帛上挣脱出来扑向她。   她连忙收起画轴放回架子上。   方才看见的画面还在眼前跳动,后枕又胀痛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穿过暗门和甬道,一口气跑回卧房,钻进温暖安全的被窝,用衾被将头蒙住,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直觉告诉她,这暗室里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她走到墙角,打开一口箱子。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出乎她意料,这竟是一身嫁衣。   显然是贫家小户的好衣裳,与她在阿银家穿的类似,只不过宽绰一些也艳丽一些,边缘还绣了一些简朴的花纹,似乎是一身嫁衣。   她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一件亵衣,她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旧物。   她的亵衣怎么会出现在长兄的暗室里?   接着是一只烧剩一半的纱囊,上面绣着竹叶纹,看起来像是随手绣的。   她将衣物照原样叠好收回藤箱里,接着打开下面一只。   第二只箱子里仍旧是衣物,还未展开,她就隐隐明白了这是什么。   展开一看,果然是她梦中的那件嫁衣,猩红的底色上绣着一只只蝴蝶。   不过与梦中翩翩飞舞的蝴蝶不同,这件衣裳上的蝴蝶都扭曲变形、支离破碎,仿佛被人捏坏、撕碎了。   蝴蝶的炼狱。   头疼得更厉害了,衣裙上的无数蝴蝶仿佛在发出刺耳尖叫,千万根细小的针芒扎着她的头脑。   耳边隐约响起锁链细碎的声响,彻夜作响的金色锁链。   猩红的嫁衣与猩红泼溅的血,在眼前不断交叠。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她伸手的时候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但当指尖触到冰冷的事实时,仍旧止不住颤抖。   一条金链连着两枚金环。   卫婴头痛欲裂,后背上冷汗涔涔,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坐倒下来。   她仿佛回到了噩梦里,被困在镜中的人一头撞向镜面。   她撞得头破血流,铜镜也“哐啷”碎了一地。   那两年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进她脑海中。   她记起来了。   长兄对她的好,对她的坏,爱和恨全都记起来了。   她不知不觉哭了,眼泪打在她膝头的嫁衣上,将猩红染成深红,仿佛是衣裳沁出了血。   她心中惘惘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得先离开这里。   长兄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这里,她的头还在剧痛,心里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也不知道究竟如何面对卫珩。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卫婴强打起精神,先将金链放回箱子底下,接着开始叠嫁衣。   就在她叠到一半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卫婴心头一震,吓得赶紧将嫁衣放在一边,扑到案边手忙脚乱地灭了灯。   暗室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是长兄来了吗?   当然是他,他不在的时候,除了她之外没人能进他书房。   大半夜他来书房做什么?   难道是要通过地道偷偷来看她?此人的确做得出这样的事。   卫婴还未想好如何面对长兄,正心慌意乱,书房已被人打开,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不过她很快就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不止一个。   她略微放下心来,看来卫珩半夜来书房是有事要议。   此时离开难免会发出动静,她只好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片刻后,门下亮起一线光,随即一人愤慨质问:“卫珩,你这是什么意思?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四叔!”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钝响,接着是四叔的惨呼。   卫婴悚然一惊,紧接着便回过味来,莫非卫家那个内贼竟是四叔?   怎么会是他?   卫婴眼前浮现出一张和和气气的脸。卫家人都有一副家传的好相貌,即便是三叔那样的酒囊饭袋,单看外表也是高大俊朗、气宇轩昂。   但四叔充其量只有中人之姿,眉眼倒是传承了卫家人的秀美飘逸,偏偏往下都肖似生母,肉鼻头,短人中,下巴圆而模糊,身量也比几个兄弟短了一截,迈入中年后更开始发福。   若生在别的人家,这副样貌也许还算得上白皙清秀,但和卫家其他人站在一处便像个异类。   容貌平平还罢了,许是自小被嫡兄们欺压惯了,长大成人后嫡母将他当家令管事用,也不让他走仕途。   娶了妻室又被泼辣的柳氏压一头,便显得有些卑琐窝囊。   他的脸上总是堆着笑,脊背仿佛挺不直似的,连对卫婴这样的小辈也带着些小心讨好。   比起世家子,他倒是更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这样一个人竟会勾结北燕刺杀慕容铮和卫珩?甚至两次都有希望成事,只是差了一些运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四叔为何要勾结外人对侄儿下手?若说是为了争夺家产,上头还有两个嫡兄,家产轮不到他,他总不能把他们一窝端了吧?   要说他和卫珩有什么恩怨,也就是卫珩十几岁时将长房的财产账目分了出去,也许拂了他的面子,至于为这点意气铤而走险吗?   卫婴不由好奇,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将耳朵贴在门上。   只听四叔喘着粗气道:“卫珩,你无缘无故将我抓来,又放任下人殴打长辈,当真是目无……”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惨呼。   接着是沉鳞欢快的声音:“还敢对郎君大呼小叫,跪下回话!”   “扑通”一声,像是米袋倒在地上,四叔呻-吟不止。   卫婴想起当初东宫里二皇子的惨状,不自觉发起抖来。   长兄从方才起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淡声道:“不可无礼,看座。”   一阵坐榻的声音。   沉鳞:“四郎君请坐,怠慢了。”   接着是“砰”的一声,重物砸在木板上。   四叔又哀嚎了一会儿,方才忿忿道:“你究竟想如何?别以为将母亲送走这卫家就能任由你这竖子胡作非为!明日我便禀明兄长,去宫里寻太皇太后评评理去!都是卫家人,她纵然偏袒你也不可太过!”   卫珩:“请四叔来是有事相商。”   卫遐嘟囔:“这是商量事的态度吗?”   “抱歉,”卫珩语气真诚,“下人粗手笨脚,还请四叔见谅。”   “说吧,你到底意欲何为?”卫遐道,“长房的账目好几年前就交割清楚了,你还要寻我什么事?”   只听长兄轻笑了一声:“账目自是一清二楚,四叔管家是大材小用了。”   顿了顿:“今日要同四叔商量的,是你打算怎么死?是死于非命呢,还是畏罪自尽?”   此言一出,连一门之隔的卫婴也差点惊呼出声。   卫遐立刻道:“你要残害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卫珩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么勾结燕人、私养水匪,谋害子侄兼朝廷官员,依律该怎么处置?”   “你含血喷人!”卫遐尖声喊道,“你空口白牙地诬陷我,分明就是栽赃嫁祸!”   卫珩无动于衷:“四叔是聪明人,想必明白,我既请你来,自然握有足够证据,虚与委蛇大可不必。”   半晌没有声音。   卫婴提着一颗心等了好一会儿,方听卫遐冷笑:“没错,事是我做下的,你们命大没死,我愿赌服输。”   卫珩:“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四叔,令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还想不明白?财帛动人心,你卫家长孙富可敌国不在乎这些阿堵物,别人可同你不一样。   “我伏低做小给嫡母嫡兄做狗,好不容易得来的财权,被你一句话就分了大头去,我能甘心?你死了,长房的钱财自然由我打理,一年也有不少进账。”   卫珩:“也算个理由。”   顿了顿:“那给襁褓里的婴孩下毒又是为了什么?”   卫婴差点惊呼出声,忙捂住嘴。   卫遐道:“你别事事都往我身上栽,此事你祖父母当初就查清了,是三兄所为,三兄自己也认了,与我毫无瓜葛。”   卫珩:“三叔愚蠢又鲁莽,被人驱使利用自己一无所觉,还当是自己的主意。”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就来诬陷我?和北燕人联手刺杀你和慕容铮的确是我,因为他们许了我足够的好处。其余的事与我无关,就算你刑讯逼供我也不会认的。”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并非来审四叔,只是顾念一双年幼的堂弟堂妹才与你商量个对策。”   卫遐满不在乎:“儿孙自有儿孙的命,你休想用他们来要挟我。   “你也是卫家子,还有你那宝贝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刺杀慕容铮的可都是卫氏部曲,谁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命大捡回两条命,我愿赌服输,要杀你便杀,没什么好说的。”   “四叔当真如此洒脱?”卫珩一笑,“那卫灵芸呢?”   卫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大约是卫家旁枝的女郎。她不明白长兄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人。   “什么卫灵芸,”卫遐声音颤抖起来,“我不认得什么卫灵芸……”   “四叔既不认得,为何一个旁枝女儿出嫁时四叔偷偷为她添了许多资妆,还陪了腴田庄园,为此不惜亏空公中账目?又为何四叔三不五时借着巡庄的机会去看望这个旁枝女儿?”   “是,”卫遐承认,“灵芸是我私生女,生怕家里知道责怪,遂交托给族人抚养。   “怎么,男人成婚前有个私生女是死罪吗?”   “一提卫灵芸,四叔就这么急着解释,是想遮掩什么?”卫珩道,“四叔敢告诉卫灵芸真相吗?”   卫遐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敢不敢告诉你女儿,她不是私生子,而是奸生子,”卫珩道,“她的好父亲,迷-奸了他的长嫂。   “她是你和杨氏的孩子,原名叫做卫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更,下午有事就提前发了~ 第101章 处置   卫灵芸是杨夫人的女儿, 卫灵芸就是真正的卫婴……   卫婴被一个又一个惊雷炸得头脑昏懵,耳边嗡嗡作响。   杨氏的女儿不是在北燕攻打豫州时被奴仆带出去卖掉的吗?怎么会在建康?   还有杨夫人的孩子竟然是四叔的!   迷-奸……那杨夫人自己知道吗?   若这就是真相,杨夫人也太可怜了,因为长兄背叛而自尽的小姑母卫湘也太可怜了。   她心里一团乱麻, 一恍惚便错过了几句话, 回过神来, 便听卫遐道:“……要怪就怪卫迅和卫湘那对奸夫淫妇,亲兄妹苟合,娶了阿嫂却让她独守空房, 阿嫂那么好,他却不知道珍惜, 逼得阿嫂在他酒里下药, 只求与他做一回真夫妻!”   这番话许是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卫遐一气倒出来,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阿嫂太可怜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她伤心, 那夜才装成长兄圆她一个梦,我只是想成全她……我没打算让她知道实情……”   卫珩打断他:“杨氏因此悒郁而终, 小姑母也因此自尽。”   “卫湘她该死!他们都该死!你也该死!阿嫂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丑事才走的, 否则,否则……”   “怎么,”沉鳞插嘴, “难不成你还想与嫂子再续前缘?”   “贱奴!”卫遐尖声骂道,“休得玷辱阿嫂!”   沉鳞“哈”地一笑:“玷辱你阿嫂的不是你自己吗?你爱你嫂子成狂, 倒也不耽误和柳氏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连为你嫂子守一辈子都做不到,在那儿恨这个恨那个, 又是下毒又是刺杀,我看你根本就是打着报仇的幌子泄私愤吧?”   卫遐矢口否认:“胡说!阿嫂是他们一家害死的!”   沉鳞冷笑:“合着错都是别人的,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是吧?杨夫人为什么悒郁而终你不知道?不管大郎君怎么样吧,杨夫人想和自己夫君圆房,人家夫妻间的事,要你横插一脚!   “可怜杨夫人离开的时候以为怀的是心上人的孩子,还有个念想,生下来长开了一看,这鼻子嘴巴长得和小叔一模一样,这换了谁能不悒郁!她为什么把孩子偷偷送回建康给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难怪我们兄弟查了这么久,把豫州周围几个州县的人牙子、被卖的女娃娃都查了个遍,什么也查不到,原来那奴仆压根没卖孩子,原来是交给了你!”   卫婴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先前她便不解,北燕军攻打豫州,杨夫人即便为了孩子安危将她送出城去,一定也会把孩子托付给最信得过的部曲奴仆,怎么会轻易将孩子卖了?   所以是杨夫人不想要这个女儿……   设身处地一想,对着一张肖似小叔的脸,日日提醒她自己被欺骗被侮辱的遭遇,的确叫人痛不欲生。   可后来她又将苏夫人的女儿养在膝下,视同亲女,恐怕也有不少愧疚和遗憾,难怪最后郁郁早逝。   沉鳞还在滔滔不绝:“要不是郎君让我去查帐,还真不知道你在外头偷偷养着个女儿!   “你也不必狡辩,我一见那女郎,那鼻子,那嘴巴,那下巴,和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印出来,长眼睛的一看都知道是你的种!”   “那又如何!灵芸是卫氏嫡支女郎,如今这样已是大大委屈了她,”卫遐恨声道,“卫珩你身为卫氏子,明知那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却当成宝贝,还将阿嫂的资妆也给了她!”   “放屁!”沉鳞怒道,“你管家这些年,从长房偷摸了多少财帛田产给你女儿?恐怕四五倍资妆都不止!这还不算是公中的!我们郎君愿意给女郎什么,轮得到你大放厥屁!”   卫珩:“沉鳞。”   沉鳞:“郎君恕罪,仆一时嘴快。”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卫遐仿佛将话倒空了,声音也瘪了下去,“我自行了断,只是需宽限三日,容我处理后事……”   沉鳞抢白:“宽限三日,难道让你趁机去通敌吗?”   卫遐:“那便一日,待天明,我去看一眼灵芸,交代几句……回来同妻儿最后一餐饭食……”   沉鳞一哂:“还真忙。你还想出府?少痴心妄想!”   卫遐咬牙道:“半日,我只同妻儿待半日。”   这回不等沉鳞出言奚落,卫珩先开口:“四婶和一双堂弟堂妹我会看顾,四叔不必担心。”   卫遐嗓音陡然拔高:“卫珩,你连让我家人道个别都容不得吗?”   卫珩依旧平静:“四叔见到四婶和一双幼弱子难免伤怀,恐怕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侄儿就为难了。”   那话里的威胁之意,连卫婴听了都有些毛骨悚然,若果真如此,她真怀疑长兄会毫不犹豫把四叔一家灭口。   卫遐道:“我什么都不会说!不信你可以叫人盯着我!”   “四叔也知我生性多疑,”卫珩悠悠道,“许是自小被人下毒的缘故。四叔若放心不下,便去地下保佑妻儿吧。”   片刻的寂静后,隔门传来卫遐的笑声:“好,好,我就在地下等着你,看你这兄妹相-奸生下的孽种有什么好下场!别以为你们能瞒天过海,你们兄妹苟且,以为旁人不知道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孝不悌,罔顾人伦,迟早遭报应!”   卫珩淡声道:“不劳四叔费心。”   又吩咐程鳞:“准备笔墨,四叔要写遗书。”   ……   卫婴一直悄无声息地等到书房中三人离去,门下的火光熄灭后她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方才起身摸索到案边点上风灯,匆忙叠好嫁衣收回箱子里。   其余箱子已经不必看了,左不过是那些东西,珍珠衫子、轻纱寝衣之类她一想起就脸热的东西。   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确定一切恢复原样,她便提起灯推开暗门,快步穿过密道,一口气走回自己的院子。   浴堂中还是与她离去时一般无二,她掩上门,奋力将铜镜推回原位——这比来时又困难了些,因为突然恢复记忆加上方才一个个骇人听闻的秘密,她的手脚直到此时还有些发软。   好不容易将镜子归位,又用绢帕擦去了镜子两旁的指印,蹑手蹑脚地回到卧房里,躺到自己的床榻上,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只顾着震惊,一路上惊魂未定,直到此时她才能静下来慢慢思量。   想起自己失忆以来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她拉起衾被蒙住了脸。   她忘记了一切,竟然又一次喜欢上了长兄,而且她眼下细细回想,这半个月来卫珩并未蓄意勾引,甚至大部分时候都躲着她,她都不能怪到他头上。   要怪只能怪荀处默那迟钝的呆子,几次三番让她误会,若非以为长兄要娶妻生子、与别人有了私情,她也不至于方寸大乱。   可是为什么她一听长兄有了别人,就会方寸大乱呢?   为什么即便忘却前尘,她还是认定卫珩是她的呢?   她在失忆前分明被他逼得痛苦不堪,恨不得背生双翼从他身边飞走,叱兰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当真心动了。   如今记忆已经恢复,当初的怨恨、痛苦也想起来了,按说她该继续恨他。   然而这几天阴差阳错与长兄“易地而处”,如今再回想那两年的事,她已经可以跳出痛苦和怨恨的泥淖,平心静气地看待了。   当初想离开他的心是真的,危急时舍身去救他也是真的,后来不顾一切强抢他的心也是真的。   伤害是真,爱也是真。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若当初不是她嫁别人,而是长兄背着她突然与人订下婚约,她难道就会甘心吗?她一定会恨他入骨,甚至不择手段地把他抢回来。   她曾经以为长兄和她天差地别,永远都不是一路人,可如今看来未必尽然。   她也有不肯放手的蝴蝶。   她恨的从来不是卫珩,而是自己的命,她恨生作只能由人摆布的蝴蝶。   眼前一片漆黑,但她从未看得如此明晰。   事到如今她还是想要卫珩,从始至终都是卫珩。   虽说想通了,她还是没打算轻易饶过长兄。   他还是可恶。   卫婴失忆后忘了长兄是什么秉性,还真将他当作光风霁月的君子,以为自己那点心思真能瞒得过他。   眼下回想,他那样敏锐警觉的一个人,她沐浴装晕、给他下药,怎么可能一无所觉呢?   他根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敢趁她失忆逼迫或引诱她,但她主动接近,他自然乐见其成。   一想到自己使劲浑身解数勾引他,卫婴浑身的血液便似要沸滚起来。   还有四叔和北燕勾结的事他也从头到尾遮遮掩掩,什么都不告诉他,   绝不能便宜了他!   打定了主意不能轻饶长兄,卫婴又将暗室里听见的那些事复盘了一遍。   她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疑问。   卫遐一直在江左,无缘无故怎么能和北燕皇廷搭上线?   她隐隐觉得中间少了一环。   是谁在其中牵线搭桥呢?或者出面与卫遐勾结的也许根本不是北燕人。   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杨信。   她名义上的舅父,杨夫人的胞弟。   杨夫人被卫家所害,他一定衔怨甚深。卫迅和卫湘死后,他们的儿子卫珩就成了仇恨的对象。   他未必知道卫遐的兽行——这样的事对杨夫人这样的世家女子来说多半难以启齿。   因此他会和卫遐合作不足为怪,说不定还是卫遐主动找上的他。   杨信身为豫州刺史,名义上是晋臣,实则手握兵权割据一方,周旋于大晋和北燕之间,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前年北伐,桓戎失利,向他借兵,他虽发兵却隔岸观火,反而趁着战乱收了一批流民,壮大了自己。   两国议和,于他而言有弊无利,他会与主战的北燕太子勾连,刺杀使节、挑拨离间,都不足为奇。   他与卫氏本就利益相悖,何况还有私仇。   当初将苏夫人之女充作卫氏女,同那老嬷嬷一起送到卫府,大约也是为了安插棋子伺机而动。   那他是否知道她取代了苏氏的女儿呢?   卫婴仔细思索,不能确定。嬷嬷也有私心,未必事事向杨信禀报,然而她亦有可能将此事如实告知主人,她在卫府数年,有无数机会可以将消息传出去,何况还有四叔这个暗中的助力。   对了,还有那个给叱兰送去密信的人,会不会就是杨信?   卫婴心一沉,无论如何不能心怀侥幸,杨信很可能已经知道她的真正来历。   她倒是不担心杨信突然揭开她身世的秘密,当秘密不成其为秘密,也就没用了。   他会怎么利用呢?   是以此威胁她,让她对长兄不利?还是直接用来要挟长兄?   她立刻就能想到这一节,长兄难道会想不到吗?   他有什么对策呢?   先下手为强将杨信除掉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杨信远在豫州,又手握重兵,便是卫珩再有能耐也不能直接下手。   而且朝中刚经历了一番动荡,此时强动兵戈实属不智。   豫州的兵权朝廷早晚要收回,但为了保住她一个人的秘密赔上无数士卒和百姓的性命是另一回事。   何况杨信能将这秘密告诉别人,后患无穷无尽。   卫婴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直到头昏脑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翌日醒来,她一睁眼便从青栀那里听见一桩大事。   四叔卫遐因为亏空公中财产,眼看败露,留下一封遗书跳入了后园的莲池里,人已经打捞出来,丹阳府尹也亲自带着官差赶了过来。   卫婴自然并不意外,青栀见她神色平静,还道她是吓傻了,差点来掐她人中。   卫婴忙道没事,便即起身洗漱,去四房看望柳氏和一双弟妹。   一进四房的院子她便听见柳氏房中传出恸哭声。   卫遐出事,四房乱了套,连个通禀传话的奴仆都没有。   她走到门口,便听见柳氏一边哭一边骂,一会儿骂卫遐心肠狠,抛下他们孤儿寡母,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一会儿又骂两个嫡兄,说所谓的贪墨亏空都是他们弄出来的,不然怎么四房一文钱也没见着?   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才六岁,被母亲吓得不知所措,也跟着一起号啕大哭。   卫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虽然卫遐落得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但孤儿寡母是无辜的,着实可怜。   她也不知见了他们能说什么。   回到清圆阁,才坐下喝了口茶,便有婢女送了书信柬帖来。   卫婴读了谢昙的回信,将其余的匆匆扫了一遍,却在其中看见一封琅琊王家的柬帖。   她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拆开一看,王诚竟然故技重施,又在姊妹的书信中夹带!   不过这回只有薄薄一张信笺,字迹也有些潦草,显是匆忙写就塞进去的,上面只寥寥数语:   “三日后诗会,请卫娘子务必过府,在下有要事相告,事关令兄声誉,务必务必。” 第102章 惊吓   卫婴毫不犹豫将王诚的信笺递给青栀:“烧了。”   青栀也同仇敌忾:“这王五郎到底怎么回事?事到如今还不死心, 当初但凡他强硬一些,在父母面前坚持一下,女郎也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卫婴猜到她未尽之言, 安慰她道:“没嫁给他未尝不是好事, 他不是转头就找了个外室么?”   她早已明白, 就算没有张老夫人和三房横插一脚,长兄也不会让她顺顺当当嫁给王五郎。   青栀不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她也没告诉她。这小婢子七情上面, 在卫珩面前容易露出马脚。   这事可不能让长兄知道,她还要惩治他一番呢!   青栀经她一提也想起了外室的事, 越发鄙夷:“就是, 这种人还有脸来歪缠女郎!”   说罢去搬了炭盆来,点上火,忿忿地将信笺扯碎投进火里烧了, 方才解了气。   信是烧了, 不过那信上的字却时不时浮现在卫婴眼前。   王诚说的事只是借口吗?还是他当真听见了什么风声?   事关名誉的事,会是什么事?   卫珩洁身自好、为官治军亦不会叫人抓住把柄, 难道是身世的传闻?   会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么?   接连两日, 卫婴都坐立难安,直到诗会当日早晨,她还是决定去王家一探究竟。   她先遣人去禀告卫珩她要去王家赴宴的事, 卫珩果然没有阻止,只叫她多带几个婢女, 又遣了几个扈从护卫。   诗会是在王家后园,卫家部曲自是不能跟随的。   卫婴提防着王五郎使诈,特地带上了靺鞨——如今她已经知道靺鞨武艺高强, 身手不在长兄那几个亲卫之下,来十个王诚也打不过她。   诗会后,王六娘果然将她留下,借口自己新画的山水图要请她品评,将她请到自己院子里。   到得院中一看,王五郎已经坐在庭中桂花树下等着她了。   奴仆早就被遣走,王六娘也避去了厢房,王诚起身作揖,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神复杂,深情与怨恨失望交织:“卫娘子别来无恙?这两年来在下……”   那眼神叫卫婴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冷声截住他的话头:“王公子有事直说便是,若再胡言乱语,请恕我不能奉陪。”   她有些后悔自己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当即向靺鞨道:“我们走!”   王五郎着急挽留:“是当真有事,卫娘子请留步……在下一定绝口不提旧事……”   卫婴提醒他:“你我没什么旧事。”   “好,是在下失言。”王诚道。   卫婴:“王公子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王五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靺鞨,慎重道:“可否与卫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卫婴迟疑片刻,向靺鞨道:“你去那边廊下等我。”   靺鞨遂走到廊下,那距离能远远看见两人,却不至于听见他们说话。   卫婴向王诚道:“王公子可以说了。”   王诚咽了口唾沫,神情纠结,似是难以启齿:“在下如实说了,请卫娘子莫怪……前日在下收到一封密信,竟说令兄与卫娘子有首尾……”   卫婴只觉耳边轰然一声,心头巨震,竭力稳住心神,拧眉怒斥:“何人如此龌龊!诋毁我就罢了,左右我差点嫁给逆贼,名声早没了。然家兄洁身自好,为官清正,这样玷污他的名声,是想祸国殃民吗?真真其心可诛!王公子不会连此等荒谬之事都信吧?”   那密信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王诚本来是有五六分信的,但被卫婴义正词严一顿抢白,顿时怀疑起来。   他涨红了脸,慌忙辩解:“信中所言在下半点不信,只是即便是捕风捉影之事,也有损于卫娘子的嘉誉。写信之人知道在下对卫娘子一往情深,又就任宪台,故意将消息送到在下这里,打的便是要在下弹劾令兄的主意……”   他暗暗汗颜,收到信的时候他的确怒焰高涨,差点因妒生恨一冲动立即上书弹劾卫珩,好在逐渐冷静下来,还是对卫婴的情意压过了嫉妒,决定私下与她通个气。   不管信中之事是真是假,他总是不愿看见卫妹妹受伤害的。   也幸好他迟疑了一下,否则岂不是做了别人的刀?就算纠弹不成,伤卫、王两家的交情不说,卫妹妹恐怕要恨他一辈子了。   他越想越后怕,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在下非是想污蔑卫娘子与令兄清誉,只是这信来得蹊跷,那背后之人挑唆在下不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卫娘子与令兄虽说问心无愧,但你们在明,那小人躲在暗处,不知后头还有什么阴损招数,在下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告诉卫娘子一声。”   卫婴面色稍霁:“多谢王公子告知,我知道王公子是正人君子,方才听见这等荒诞之事,一时怒不可遏,冲撞了王公子。”   自从青溪别墅一别,王诚哪里指望过得她的好脸色,顿时受宠若惊:“卫妹妹言重了,莫说在下……两家世代交好,于情于理在下都应当同卫妹妹说一声。”   卫婴心里却是门清。   这种事不去找她长兄,却约她私下见面,还不是贼心不死?   不过论迹不论心,他没有一冲动去弹劾卫珩,反而私下来提醒她,总算他还没有傻到家。   她忖了忖,问道:“不知那密信还在不在?可否借我一观?”   王诚一脸惭愧,眼神躲闪:“那信上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在下生怕叫旁人看见,立即将信烧了。”   其实并非是立即烧了,他将那信在怀里揣了两日,直到决心放弃弹劾卫珩方才烧了——也是生怕自己反悔,这才将“证据”毁了。   卫婴暗暗骂了一声,面上不显:“烧了也好,横竖是罗织诬陷,看了也是平白惹气。”   “卫妹妹通透,正是这个道理。”   卫婴又道:“那写信之人存心挑唆王公子纠弹家兄,想必在里面罗织了一些假证,不知王公子可还记得?”   王诚皱着眉头想了想:“信上说令兄在西府时与卫娘子……事情叫桓大司马的妾室苏氏撞破,令兄便派出刺客刺杀苏氏灭口,苏氏所出的三公子为母伸冤,也被令兄设计害死……”   卫婴心头一突,这“证据”捏造得甚是高明,三分真七分假,苏氏遇刺、桓三郎后来死在桓家内斗中,的确都有长兄的手笔,却不是这个因由。   但能捏造出这些事的人一定了解一些实情,至于究竟知道多少就不好说了。   正盘算着,她忽然见王诚一脸欲言又止,心道不好,连忙道:“多谢王公子相告,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卫妹妹等等,在下还有一言……”王诚咬咬牙道,“这等传言虽是无中生有,但多半是因为卫娘子与令兄都未成家的缘故,若是卫妹妹及早定下亲事,谣言自然不攻自破,那背后之人亦无计可施……在下……”   卫婴一听苗头不对,立刻打断他:“多谢王公子提醒,我的婚事有祖母与家兄做主,家兄说过一定要替我选个一心一意、洁身自好的如意郎君,也祝王公子早日觅得佳偶。”   王诚闻言神色便是一黯。   无论找多少借口,当初都是他自己太软弱,被父母与祖母左右,后来又自暴自弃找了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做了外室。   他只能咽下自酿的苦果:“多谢卫妹妹,祝卫妹妹得偿所愿。”   ……   出得王家,卫婴的心脏还是狂跳不止。   那告密之人一定还有后手,此事不能瞒着长兄。   但是她还未来得及整治卫珩一番,终究是有些不甘心。   坐在犊车里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她忽然心生一计,撩开窗帷,向外头胡服骑马随行的靺鞨道:“时候还早,叫舆人去市坊,回了建康后还未去逛过呢!”   靺鞨也是爱玩的性子,自是求之不得,当即叫舆人调转车头。   卫婴转头看向与她同车的青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青栀,你如今是听我的话,还是听我阿兄的话?”   青栀一凛:“女郎……奴婢一直都只听女郎的话。”   “那便好,”卫婴点点头,“我有件事交代你去办。”   ……   到得市坊,卫婴将常去的香粉、衣料、笔墨铺子和书肆逛了个遍,不多时随行的婢女、扈从手上都提了大包小袋。   卫婴却还是兴致不减,恨不得将整条街都买下来。   很快买的东西便拿不下了,她走到一家常去的茶楼门外,向靺鞨道:“我进去歇会儿,你先带他们将东西放到车上。”   “叫他们去,奴婢在这里陪着女郎吧。”靺鞨道。   卫婴:“另留两个会功夫的在楼下等着便是,我还有别的事要托你去办。回来时替我买些蜜饯果脯,这里就属你最会吃,嘴巴又叼,你仔细尝一尝,有好的都买一些来,我回去佐茶。”   靺鞨对吃食零嘴颇有研究,得了女郎赏识,自然高兴:“女郎放心,奴婢一定仔细挑,不叫他们以次充好。”   卫婴又向青栀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再替我去香粉铺子里买两瓶西域来的玫瑰花油,我要送谢姊姊。”   青栀与她对了一眼,低头应是。   卫婴带着翠翘上了茶楼二楼的包厢,替楼下两个扈从也点了茶水糕饼果子。   坐了一会儿,吃了几口糕饼,她忽然放下手里半块牛乳糕,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翠翘紧张道:“女郎怎么了?可是这吃食有什么不对?”   卫婴又干呕了一下,摆摆手:“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一吃东西便觉腻心,肚腹不舒服,总是吃几口就想吐。没事,许是牛乳有些腥。”   翠翘脸色微微一变:“女郎早些回府吧,告诉郎君,请御医来看一看。”   “多半只是这阵子有些饮食不调罢了,”卫婴道,“阿兄回京以后那么忙,家中又出了事,这点小事何必去劳烦他……”   话说到一半,她又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翠翘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女郎要不要紧?”   “无妨,我用茶压一压便是……”她说着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女郎好些没有?”翠翘战战兢兢问。   卫婴心中暗笑,只说没事,随即又干呕起来,一阵干呕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   “女郎我们赶紧回去吧,奴婢这便叫人去官署禀告郎君,他一定会立即遣人去请御医的……”   卫婴拍拍心口,笑道:“何须这么兴师动众,我记得附近就有一家医馆,你陪我去找大夫看看,若是疑难杂症再去劳驾阿兄不迟。”   翠翘又劝:“这医馆里没有女医,恐怕不便。”   卫婴笑道:“我记得这医馆里的大夫都七老八十了,戴上幂篱他又不认得我,怕什么。”   翠翘待要再劝,卫婴收了笑,狐疑地看着她:“你平日一向听话的,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拦着我去医馆?”   翠翘憋红了脸,到底不敢再劝,只好扶着她下了楼。   最近的医馆离茶楼只隔着一条横街,走路不到半刻钟便到了。   卫婴让两个扈从在馆外等着,带着翠翘进了医馆。   里头冷冷清清,没有看诊的也没有抓药的,只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昏昏欲睡,见他们入内,精神一振:“两位小娘子是诊脉还是抓药?”   翠翘道:“我们女郎有些不适,烦请大夫诊一诊脉。”   卫婴也不摘幂篱,在大夫对面坐下,由翠翘详细说明了症状。   那老大夫点点头:“女郎有这些症状多久了?”   照旧是翠翘替她作答:“就是这几日的事……”   大夫道:“老夫先替女郎请个脉吧。”   卫婴便将手从幂篱下伸出去,露出手腕。   大夫伸手搭了搭脉,忽然眉毛一跳,睁大了眼睛:“是喜脉,恭喜夫人,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卫婴佯装大惊:“绝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你到底会不会诊脉?”   大夫面露不豫之色:“女郎这是什么话,老夫坐馆四十余年,不知医治过多少病患,怎会连个喜脉都诊错,你也未免太瞧不起老夫了。”   卫婴自不能亲自同大夫争辩,便咬着翠翘的耳朵说了几句。   翠翘神色一松:“大夫当真没看错吗?数日前还有名医为我们家夫人诊脉,并未诊出喜脉,且这半个月来郎君在外行商,女郎一人在家,先前还来过癸水……”   老大夫捋着须,老神在在道:“这就是你小娘子不懂了,半个月前,那就是还未满一月,诊不出来也是常事。那也不是癸水,有些人得孕初期也会如此。你们若是不信,不妨再找几个大夫看看,要是老夫看走眼,你们将这医馆的招牌砸了便是。”   卫婴僵坐着一动不动,口中“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翠翘脸色青白,低声劝道:“女郎,不如先回家吧,先请郎君回来商量……”   “不成!”卫婴颤声打断她,“绝不能叫阿兄知道!他若知道我就死定了!”   “怎么会,郎君最着紧女郎……”   “就是因为阿兄着紧我,知道了这事一定大失所望。”   卫婴不去理会她,向那老大夫道:“大夫,我不能要这孩子,你替我想想办法。”   老大夫大约对这样的事已是见怪不怪:“啊呀,看夫人的脉象,这孩子很是康健,又是头胎,未免太可惜了,这种事实在是有违天和啊……”   “请大夫相助,”卫婴从腰间绣囊里掏出一块金饼子,“这孩子我绝不能要,请大夫务必帮我这一回。”   老大夫假意推辞了一番,方才勉为其难道:“老夫可以给女郎抓一副药,只不过这样的虎狼之药总是伤身,有人服后落下了下红不止的病根,也有人就此再难成孕,女郎年纪不大,万务深思啊!”   卫婴坚定道:“大夫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与你无涉,你只管开方抓药便是。”   老大夫便点头道好,当即写方抓药,一气呵成。   卫婴将药包揣进怀里,做贼似的低着头与翠翘出了医馆。   她将翠翘拉到一边,低声道:“今日之事,你绝不可泄露出去,尤其不能告诉郎君,连青栀他们也不能说,明白吗?”   翠翘急得都快哭了,也只好点头应是。   回到茶楼,刚巧青栀和靺鞨他们也都回来了。   卫婴仍旧与青栀一同坐上犊车。   青栀低声问:“女郎,方才在医馆可还顺利?”   卫婴笑着点头:“你做得很好。”   回到府中,翠翘便寻了个借口离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卫婴心知她是去通风报信,便将药交给青栀让她去煎。   不一会儿翠翘回来,发现青栀蹲在廊下煎药,脸色又是一白:“这是在煎什么药?”   青栀随口答道:“当然是女郎的药,治饮食不调的,方才不是你陪女郎去的医馆吗?怎么你不知道?”   “我只是问问。”翠翘讷讷道。   青栀将蒲扇扇得啪啪作响,炉子里火焰高高窜起。   翠翘绕着炉子打转,没机会下手将药掉包,急得直挠头。   青栀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得意,谁叫他们身在清圆阁,却吃里扒外向着郎君,对女郎不忠心,活该她受点惊吓。   药煎好了,青栀将药汤倒进碗里,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屋里走,一边向翠翘道:“你离我远一点,别撞翻了女郎的药。”   翠翘到底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药碗端进屋,心里只盼着郎君得到消息快点赶回来。   卫珩收到消息时正在官署处理这半个多月以来积压的文书公务,当即“腾”地站起身便飞奔出去,差点将几案撞翻。   中书侍郎从来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何尝有过这般惶急失措的时候,下属们都面面相觑。   卫珩不顾别人眼光冲了出去,来不及乘犊车,抢了那报信扈从的马便扬鞭往府中急赶。   到了门口他也不下马,径直骑着马冲到清圆阁,在院门外翻身下马,将马鞭一扔便疾奔进去。   妹妹卧房的门扇紧闭,翠翘一脸焦急地守在门口,见到卫珩立时哭了出来:“郎君,女郎她……”   卫珩连看都未看她一眼,便去拍门:“阿婴——阿婴快开门!”   门内之人一声不吭。   卫珩试着踹门,可卫府的门扇何其结实,即便他双腿完好也未必能踹开。   “阿婴!”他只能道,“不能喝那药!”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抽动门闩的声音。   紧接着门扇开了,露出妹妹惊慌失措的脸,眼皮还红肿着,屋子里弥漫着药味。   “阿兄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妹妹呼吸中也有淡淡的药气。   卫珩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案上的空药碗上,心里一空,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胸中犹如万箭攒心,痛得他几乎站不住。   “阿兄这是怎么了?”妹妹惶惑地看着他。   “你已经喝了?”卫珩死死盯着那药碗。   “怎么了?这只是调理脾胃的汤药……”   “把药吐出来,”他道,“快抠喉咙把药吐出来!”   卫婴一脸惊恐,连连往后退:“我不要,已经喝下去了,哪里吐得出来!”   她把头一扬:“我做错了事,阿兄既知道了,尽管罚我便是,要打我、骂我、禁我足,或者将我送到寺里去任由我自生自灭,都随你的便,你要赶我出去也行,大不了我去北燕投奔叱兰去。你别问我那奸-夫是谁,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是我。”卫珩面如死灰。   “什么?”卫婴瞪大了眼睛,“阿兄你说什么?”   “是我,是我逼迫于你,”卫珩一双眼睛神采尽失,“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卫婴一脸难以置信:“阿兄骗我的吧?这怎么可能?阿兄怎么会这样罔顾人伦……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中邪了?不可能是真的,阿兄一定是骗我的,你这么说是为了保护我吧,一定是这样,阿兄绝不会欺负我的……”   “是真的,是我禽兽不如,”卫珩道,“阿婴,快把药吐出来,你若不要这孩子,我替你请荀处默来重新开方,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依你。求求你,阿婴,求求你……”   卫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别提有多爽快。   她欣赏了半晌,看他快要哭出来了,方才莞尔一笑:“总算舍得说真话了?”   卫珩像是没听懂她的话,怔怔地看着她:“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卫婴道,“早说了那是调理脾胃的药,阿兄怎么偏不信呢。” 第103章 约定   卫婴说出真相后, 长兄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仿佛要将她钉穿。   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难道是玩得太过火,将他惹恼了?   正思忖, 便听卫珩道:“那当真不是落胎药?你没骗我?”   卫婴松了一口气, 旋即觉着好笑:“我骗你做什么。”   她本来没把握真能骗到卫珩, 这半个月来荀处默早晚替她诊脉,连他自己也替她把过好几次脉,她的胃口与口味有没有变化, 翠翘不知道,难道他还不清楚?   何况就算当真怀上了孩子, 她那么爱惜自己, 又怎么会随便找大夫抓副药就吃呢?   她一定会先弄清楚孩子父亲是谁,即便当真不能要这孩子,也必得找个名医仔细斟酌药方, 尽量少些损伤。   这些疑点卫珩本该想到的, 她能轻易骗到他,只不过因为他一听她出事便方寸大乱。   “当真?”他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 ”卫婴道,“随便吃落胎药,你当我不要命了吗?”   长兄那死水般的眼眸里总算泛起了波澜。   卫婴以为他被这样耍弄会恼怒, 可是没有,他的眼里只有如释重负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张开双臂想要抱她入怀, 卫婴伸手将他一推:“谁让你碰我了?”   卫珩直到这时才仿佛察觉了什么,恐惧如雾气从眼底渗出来,弥漫到整张脸。   “你想起来了?”他涩然道。   卫婴点点头:“全都想起来了。”   卫珩嘴唇动了动, 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   “怎么想起来的?”   “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卫婴没将那夜偷听的事说出来,只是转头看了眼床榻,讥嘲地一笑,“毕竟这院子里哪处没有阿兄同我欢好的回忆,要忘记也难。”   卫珩脸上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了去,连唇瓣都发白了,只有眼眶还是红的。   卫婴向来欺软怕硬,见他这副模样,向前一步:“这段时日阿兄骗我骗得很开心吧?”   “没有。”卫珩轻声道。   卫婴轻嗤了一声:“我失忆后喜欢上阿兄,你不会一无所觉吧?”   卫珩垂下眼帘:“对不起。”   卫婴:“仗着我不记得,假装成好兄长,看着我费尽心机接近你,你很得意吧?”   “不是,”卫珩道,“我从未如此想,我只想做你想要的好兄长。”   卫婴偏过头,睁大眼睛,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阿兄是说真的吗?不是以退为进,不是缓兵之计?”   “不是。”卫珩微微蹙眉。   “你说我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也是当真的?”她又问,“真的做得到吗?”   “是真的。”   卫婴冷笑了一声:“我沐浴装晕、给你下迷药,别告诉我你都没发现。”   卫珩抿了抿唇,无言以对。   卫婴又往前走了几步,仰起脸看着他。   两人近在咫尺,气息几乎交缠在了一起。   长兄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卫婴抬手抚上长兄的脸颊,轻缓地摩挲:“你算哪门子好兄长啊?谁家的好兄长会由着妹妹给自己下药,爬到自己榻上……”   卫珩胸膛急剧起伏,眼中流露出痛苦与无助,仿佛在用眼睛求她别说下去。   卫婴哪里会放过他,踮起脚,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了他的唇瓣上:“阿兄那时睡着了么?好兄长被自家妹妹踩在脚下会舒服得直喘么?好兄长会在自家妹妹的脚心……”   话说到一半,嘴已被人堵上。   卫婴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扣住手指。   她刹那间仿佛被抽去了力气,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去,手脚绵软,身子脱力,所有感官都凝聚在一处。   他们像生死仇敌一样彼此绞缠,抢夺着唇齿间的一线气机。   卫婴的身子渐渐往下沉,又轻飘飘地踩不到底,仿佛溺水一般。   她只恨这身子不争气,叫他一撩拨就发软,挣扎了一下无果,也就不再同自己过不去,阖上双眼专心享受起来。   “门……”她用仅剩的一点清明提醒男人。   门还虚掩着,她只想吓唬他,哪里想到会是这样收场。   经她一提醒,卫珩也找回了些神智,带着她到门边,反手关门。   门闩插上的刹那,妹妹的手便攫住了他最脆弱之处。   他不自觉地松开她的唇舌,抵着她的额头重重一喘,哑声道:“还未沐浴,等等……”   卫婴手上用力,语气却是天真甜蜜:“阿兄身上难道没有干净的地方了?”   卫珩痛嘶了一声。   卫婴笑着松开手,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   卫珩顺势跪下,仰起脸,微分着唇瓣急促地喘着气。原本浅淡的薄唇被她咬破了,又红又肿,还渗着血丝。   卫婴背靠在厚重的门扇上,笑吟吟地欣赏着长兄漂亮眼睛里的痴迷,提起群裾,缓缓抬起一足,踩在他肩上。   卫珩眸色一暗,握住她足弓,偏头咬住她足衣边缘,褪至足踝下,湿润的唇瓣贴上去,从足踝内侧开始,一寸寸细致地吻上去……   卫婴战栗不止,断断续续地说:“阿兄……又长进了呢……这些时日……没少惦记吧……是不是……时常……梦到我?就你这样……还想做……好哥哥?”   再到后来,她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抽了他的簪子,将他的玉冠扔到一边,十指紧紧抓住他披散的长发,一声声黏黏糊糊地唤着“阿兄”和“哥哥”。   卫珩伺候着妹妹到了两回,将软成一滩水的少女打横抱起,径直走进浴堂。   卫婴从外面回来总是要沐浴,汤池中早已备好了热水。   卫珩先替妹妹除去衣裳,复将自己湿成一片的官服也褪下,抱着她一起进了汤池。   他清洗自己的时候,妹妹便懒懒地仰靠在池边,舒展着白皙如玉的手臂,修长笔直的双月退在水中晃荡着,足趾像调皮的小鱼一下一下地啄他,在他想要抓住她的时候又灵活地躲开。   唇瓣翕张之间,吐出的每句话都带着刺。   卫珩终于忍无可忍,紧紧扣住她的肩头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小嘴。   池水飞溅,妹妹娇声呼痛,踢他咬他,可他对她的一切反应都了如指掌,哪里不知道这小骗子口是心非。   他似撤未撤,趁她失神时猛地将她翻转过来,狠狠攻其不备,妹妹起先又哭又骂,渐渐失了声,只能抽抽嗒嗒。   池水渐渐冷了,卫珩索性将她从水里提起来,放到铜镜前,拉起她软绵绵的手臂,将她的手掌按在镜面上:“撑住。”   妹妹软软地往下滑,在满是水雾的镜子上留下两道痕迹,映出交叠的身影。   卫珩一手托住她,一手拨开她脸上凌乱的湿发,握着她的下颌让她看向镜中,拇指扣进她鲜润欲滴的唇瓣间碾揉。   铜镜仿佛起了涟漪的水面,倒影摇晃不止,镜中的妹妹眼皮绯红,满面湿痕,也不知是镜子上的水还是脸上的泪。   可恶的妹妹,竟拿自己的安危来骗他。   这小骗子惯会得寸进尺,如今抓住了他的软肋,越发有恃无恐了。   偏偏他拿她毫无办法,别说管教她,连句重话也不敢说,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恼了她,她便会毫不留情将他抛弃。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放开了教训她。   一想到方才她用自己吓唬他,他便红了眼,一下一下地狠狠鞭笞她。   ……   直到浴堂中的水汽散尽,卫珩方才替妹妹擦干身子,用布巾和大氅将她一裹,抱着她回了卧房。   卫婴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心里一阵阵懊恼。   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折腾他一阵子,却又莫名其妙躺在了一张榻上。   她转过头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冷不丁撞进他眼里,仿佛落入一潭春水中。   “怎么了?”卫珩低声细语,仿佛生怕吓着了她。   卫婴越发来气。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阵子他待她小意温柔,方才全找补回来了,那狠劲简直像是要把她浑身骨头拆散,连皮带肉地嚼碎了吞下去。   就他这样还妄图做个好兄长,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也怪她自己定力不够,一时为美色所惑,又上了他的贼船。   正不甘心着,一只大掌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她的月要,发烫的手掌隔着薄衫烘着她的肌肤,起初只是温柔轻抚,渐渐又变了味,缓缓摩挲着往前试探。   卫婴正要将他手打开,忽地改了注意,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月复上:“直到现在还酸酸胀胀的,都怪你,快替我揉揉。”   “是我不好。”卫珩歉然道,轻轻打着圈替她揉肚子。   卫婴又道:“你说方才那么多回,我会不会真的怀上孩子?”   “不会,”卫珩道,“我已停药多时。”   “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怀上了呢?”   “不会有这样的万一,”他小心翼翼地问,“妹妹想要吗?”   “当然不想,”卫婴没心没肺地笑道,“要是真的怀上,阿兄的孩子岂不是要姓王了?”   月复上的手一顿。   卫婴心中暗笑,接着说:“对了忘了告诉阿兄,今日我在王家遇见王诚了,他说想娶我呢。”   “他不适合你。”卫珩断然道。   “真是不巧,”卫婴伸出食指,在男人手背上轻轻画着圈,“我已经答应他了。”   “我帮你去回绝他。”卫珩道。   卫婴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他,摸着他的脸颊:“阿兄该不会以为同我睡了一觉,我就回心转意了吧?”   卫珩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没有。”   “还说没有,”卫婴抬起他的下颌,逼他看向自己,“我看你就是想出尔反尔,嘴上说得好听,我想做什么都依我,你看我一说要嫁人,你就拉长了脸。”   顿了顿:“方才不是还说要做好兄长吗?妹妹找到了好归宿,不该替我高兴吗?”   “你不喜欢他,”卫珩声音干涩,“不必委屈自己嫁给他。”   “嫁人不能单凭喜欢,”卫婴道,“王诚毕竟是我从前第一个相中的夫君人选,家世相当,品貌才学都不差,待我又痴心一片,嫁给他怎么算委屈呢?”   “他心智不坚,与卫珠差点定亲,还养着一个外室,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卫婴:“这么说起来我还不如他呢,他还未定亲,我可是走完了六礼差一点就嫁出去了。他养外室,我不是也有阿兄么?”   “你不能嫁他。”卫珩道。   “不嫁他嫁给谁?不然阿兄替我挑个好的。”   卫珩一言不发。   卫婴一哂:“怎么了?我自己挑的你不放心,让你挑又不乐意,说什么我想做什么都依我,卫珩你自己信吗?”   卫珩抬起眼:“是我做错了,你该怨我恨我,但是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赌气。”   卫婴:“那我要是遇到真心喜欢的,阿兄是不是就能欢天喜地把我嫁出去了?”   “等你当真遇到了再说。”   “等我当真遇见了,阿兄又拆散我们怎么办?”卫婴道,“还是说阿兄笃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别人了?虽说眼下阿兄在我认识的男子中是最好的,可世上有这么多人呢,人家或许有你没有的长处呢?”   卫珩不回答,她便拈起他一绺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从来都不信我。我当初嫁给二皇子,其中有多少不得已,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可是说起来还是从心底涌出委屈:“你那么恨我,将我圈禁起来,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真的是因为背叛你吗?”   她哽咽了一下:“还是因为你从心底觉得,我早晚会背叛你、抛弃你,得知我要嫁人的消息,你究竟是意外,还是心想‘果真如此’?   “除了愤怒之外,你其实很满足吧?因为你终于有理由把我锁起来,把我和别人隔绝开,我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你了,成了你的一个物件。你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终于安全了。”   卫珩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阿婴,对不起……”   卫婴从他怀中挣出来:“我不是在怪你。”   她无奈地笑了笑:“如今我懂了,多亏失忆那段时日,让我发现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也想把你锁起来。”   “只要你愿意,”卫珩道,“你可以把我锁起来。”   卫婴摇摇头:“我不想这样对你,你也不该像当初那样对我。”   “我知道,阿兄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   “那我当真想嫁人呢?你看,一说嫁人又没声了,”卫婴无可奈何,“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良久,卫珩终于承认:“要我看着你嫁人,除非我死了。但我答应过你的事,就是死也一定会做到。”   卫婴都快气笑了:“所以你改过自新,是改成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卫叔玉你可真行……”   卫珩将脸埋入她怀中,轻轻蹭着她:“妹妹大可以狠下心不管我。”   卫婴将他推开:“我可没原谅你,你别蹬鼻子上脸。”   卫珩便仰头望着她,那眼神犹如弃犬:“妹妹一直怪我也无妨,只是别再像今日这样吓我了。”   见惯了长兄居高临下睥睨的样子,卫婴哪里受得了,心脏怦怦直跳,暗骂他无耻,却到底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道:“我且看你今后如何,我不喜欢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也不喜欢你拆看我的信笺、干涉我交友。”   “好。”   “你真的能改?”卫婴狐疑道。   “明日我便叫家令带人来给你挑,你院中的下人都由你来选,”卫珩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将手伸进清圆阁。”   卫婴一时还有些不习惯:“罢了,翠翘他们也算尽心,我也用惯了。你要是想安插眼线,换多少批都没用。”   她又道:“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嫁你,你不可以逼我。”   “好。”卫珩道。   “我不想和你……做那事的时候,你也不可以逼我。”   “好……”卫珩撩起眼皮含笑望着她。   “勾引也不行!”   “嗯。”   卫婴:“……”   约法三章后,她便将从王诚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卫珩沉吟片刻:“我会着人去查,不必担心。” 第104章 温故   那日约法三章, 卫婴其实并未抱什么指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有那么容易改呢?尤其是最后一条。   长兄从前是什么德行,开了荤后一日也旷不得的。   算起来加上失忆前他已经憋了两个月, 如今好不容易和好了, 怎么可能忍得住。   谁知他当真说到做到, 卫婴不开口,他便当没这回事,衣裳一丝不苟, 言行也绝没有暧昧之处。   卫婴暗暗较着劲,看他能忍几天, 预备等他破戒时好好奚落他一番。   可三四日过去长兄还是按兵不动, 反倒是她有些忍不住了。   两人既已和好,卫婴顺理成章如从前一般男装随他出入台城和官署,然而日暮回到府中, 两人便各回各的院子。   她不提, 卫珩便也不来打搅她,竟似忘了有条密道。   到第五日, 卫婴终于按捺不住了。   用罢晚膳沐浴完毕, 她估摸着这时候长兄应该还在书房,便提着灯进了密道。   一路畅通无阻,卫珩果然还在书房, 一身严严实实的素服,神情端凝肃穆, 像个三贞九烈的寡妇。   见她推门而入,他放下青玉笔管,站起身迎上前来。   衣裳虽素寡, 腰间却暗藏心机,一条银纹镶白玉的腰带紧紧勒出劲瘦月要月支,越发显得肩宽腰窄。   卫婴一边腹诽他心机,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卫珩眼中满是笑意,仿佛缀了星辰:“你怎么过来了?”   卫婴哪里不知他是明知故问,没好气道:“阿兄不想要我来,那我即刻走便是了。”   卫珩接过她手里的风灯放在一边,将她拥入怀中,咬着她耳朵道:“怎么不想,我夜夜洗干净了等着妹妹来临幸,秋水都快望穿了。”   卫婴认命地仰起头,阖上眼,抽着气道:“罢了……还是像从前一样吧……”   “像从前一样,”长兄的长指轻挑慢捻,仿佛在操琴,“是怎么样?”   “夜里你可以住到清圆阁来……”卫婴小声道。   不想卫珩却陡然抽回手:“还是不了。同榻而眠,万一我忍不住勾引妹妹如何是好?”   卫婴仿佛踩空了一级台阶,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瞪他,心口起伏:“我允了,行了吗?”   “谨遵妹妹吩咐。”卫珩慢悠悠道,却还是不动。   卫婴有些急了,咬了一下唇,忍不住提醒:“那你勾呀……”   卫珩看着她:“妹妹要我怎么勾?”   卫婴直咬后槽牙:“阿兄不是很会吗?”   “妹妹不指教,我要是做错了,惹恼了妹妹,妹妹又该不理我了。”   方才一番耳鬓厮磨,他的发髻散了,衣襟也扯松了,长发半披,说不出的勾人,可偏偏在她眼前晃荡着,只给看不给下口。   卫婴心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爬:“不会不理你……”   “当真?”   “当真。”   “我自行发挥,妹妹也不生气?”   卫婴本该警觉起来,但她此时已色令智昏,睁着眼睛往陷阱里跳:“不生气。”   卫珩摸了摸她脸颊:“真乖。”   卫婴察觉不对已经晚了,他随手抓了件氅衣扔在书案上,干脆利落地将她翻过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已在头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静谧的书房里仿佛飞来一条江河,潮涌滔起,洪波淋淋。   卫婴又惊又怕,书房里灯火通明,窗牖大开,门帘半卷,时候又还早,若是有人从廊下经过,岂非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别在这里,我们去暗室吧……”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长兄用力按住。随即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拍打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卫婴呆了呆,随即浑身发起烫来。   “既来之则安之,”卫珩哑声道,手中冰凉坚硬的黑檀木在她肌肤上点了点,“许久没考校你功课,教你的东西是不是全还给阿兄了?”   “不……不是……”卫婴提心吊胆地望向门口。   他竟然当真开始考校她的功课。   卫婴许久不曾温书,就算她聪明颖悟记性好,也不可能毫无疏漏,何况她的魂魄都快叫他冲散了,连题目都听不清楚,哪里答得上来。   “果然又在说谎,”长兄轻轻叹息,将她长发拢了拢,在手上挽了几圈,“怪我太纵容妹妹,舍不得教训你,如今积重难返,要下猛药才行了……”   卫婴被迫仰头,脑袋里混沌昏蒙,也不知自己答了些什么,只知道错的多对的少,每答错一题,长兄便温柔纠正,严厉惩罚,直到她记牢为止。   一直温习到三更,门外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卫婴这才恍然大悟,长兄早就料到她会来,一早把人全屏退了,只等她自投罗网。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卫婴几近虚脱,仿佛刚从潮水里捞出来,只能大口喘着气,软绵绵地骂他:“卫珩,你不是人……”   卫珩亲了亲她挂着汗珠的鼻尖:“妹妹说过不生气的。”   片刻后又道:“歇够了么?”   卫婴骇然:“怎么又……你还是人吗?”   男人一笑:“妹妹方才不是还骂我妖孽么?”   卫婴:“……”   果真是妖孽,绝不是她定力不够。   ……   从那夜起,卫珩便夜夜来清圆阁与她同宿,血气方刚的男女,青天白日不小心对上眼睛都要擦出火星,别说睡一个被窝。   卫婴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提什么约法三章了。   这男人满身心眼子,她哪里斗得过他,左右她也喜欢。   自从十岁进卫府,她日日提心吊胆,后来又与长兄纠缠不休,到如今才算过了几天顺心如意的日子。   只是王诚那封告密信如一片阴云,时不时从心头飘过。   她问过长兄几次,他只说还在着人查探,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甚至不惜色-诱。   一来二去,她便大致猜到了他的打算。   她并未立刻去找他对质。   长兄独断专行,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这是天性和多年习惯使然,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正如她也不愿把眼一闭躲在长兄的羽翼下,由他一个人挡住所有风雨。   她得先想好对策,作好准备。   卫婴思来想去,将主意打到了沉鳞身上。   等了两日,恰好太皇太后召卫珩进宫商议佛诞节宫中庆典事宜,卫婴伺机找到沉鳞,将他堵在廊上。   沉鳞满面堆笑,目光却甚是警觉:“女郎有什么吩咐?”   卫婴笑着往前一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问你几句话。”   “女郎可是想问郎君的事?郎君一会儿就从台城回来了,女郎不如直接问郎君?”   “若我偏要问你呢?这么多部曲扈从中,阿兄最相信你,什么都不瞒着你,”卫婴笑得越发甜,脸上两个深深的梨涡,“比我这妹妹还强些呢。”   “女郎折煞仆了,”程鳞一脸惶恐,“仆是草芥,怎么好同女郎相提并论。女郎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仆一定知无不言。”   卫婴道:“那我问你,阿兄打算给自己安个什么出身?”   沉鳞满脸困惑,挠着后脑勺:“女郎说什么,仆怎么听不懂?”   他生就一张娃娃脸,这副表情越发显得天真。   卫婴冷哼了一声:“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沉鳞皱起脸:“仆真的不知道,从没听郎君说过这种事啊……”   “那好,”卫婴道,“我换个问题。给王诚送告密信的是谁,你总该知道吧?阿兄告诉过我,这事是交代你去查的。”   沉鳞:“说来惭愧,仆无能,还没查到线索……”   卫婴莞尔一笑:“所以我的身世、我们兄妹的事,郎君也没瞒着你嘛。你也知道他打算娶我吧?就算是阿兄,娶自己妹妹也太惊世骇俗了,所以他打算怎么娶我呢?”   沉鳞:“郎君真没透露过……仆可以对天起誓!”   卫婴一哂:“阿兄不能凭空给自己安个身世,总要遣人去部署,去准备,这样绝密的事阿兄从来都是交代给你的,毕竟他最信任你了。”   沉鳞心里叫苦不迭:“女郎就别难为仆了……”   “我怎么会难为你呢,”卫婴又往前一步,“沉鳞,我明明很欣赏你,你看你,聪明能干,生得又好,唇红齿白,身段也俊……”   沉鳞脸色一变,苦着脸央求:“求女郎放过仆吧……”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婴拉下脸来,“我这不是在夸你吗?从今往后,我要日日在郎君面前替你美言,天天夸你的脸,你的肩,你的腰……”   沉鳞连连告饶:“女郎饶命,女郎饶命。”   卫婴偏了偏头:“那你说不说?”   沉鳞四下张望,遮遮掩掩道:“前几日郎君命仆去梁王府给老太妃送过一回信,别的仆一无所知,真的,女郎就算打死仆,仆也说不出什么。”   果不其然,长兄是想从梁王府舞姬那里着手,让太妃出面证实当初那个舞姬怀的是梁王的孩子,认下卫珩这个“私生子”,这与卫婴的猜测差不多。   老梁王纵情声色,好服五石散,前几年已经归西,由他庶长子袭爵,老太妃膝下无所出,自然乐得帮卫珩一把。   如果卫珩要脱离卫家,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沾了个天家的边。   但是老梁王本就是庶支,手上从未有过实权,还以贪花好色闻名,他府中正经的庶子都不值钱,何况还是个舞姬诞下的私生子,与卫氏嫡子长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最重要的是,他因为卫氏子这个身份,天然拥有的一切,将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朝堂和宫中的盟友也许会出现变数,而明处暗处的政敌都会趁此机会扑咬上来。   这些连她都能想到,长兄只会比她想得更深更全面,可他还是决定这么做。   他真的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吗?   正思忖着,沉鳞瞅准她发怔便想开溜,卫婴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他:“我还没问完呢。”   沉鳞难以置信:“女郎……”   卫婴理直气壮:“对,我出尔反尔了。”   她厚颜无耻地一笑:“你说一句是说,说两句也是说,不如都告诉我,不然我只好去问阿兄,他不就知道是你说漏嘴的了?”   沉鳞:“……”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两兄妹能成一对了。   “阿兄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呢?”她又问。   沉鳞额头上冒出了汗,一张白脸涨成了个粉团子,连连向她作揖:“求女郎行行好吧,郎君会杀了仆的……”   卫婴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沉鳞,我知你对阿兄忠心耿耿,不过人愚忠不是真的忠心,你仔细想想,郎君变成老梁王的私生子是好事吗?”   见他露出迟疑之色,卫婴望着他,眨了眨眼:“你再想想,你今日横竖要得罪一个,是得罪你们郎君好呢,还是得罪我好呢?”   沉鳞不禁打了个寒颤,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看见,方才伸手比了两个数。   四月初八,佛诞节宫宴。   卫婴有些意外:“这么急?”   他因为遇刺,离开建康月余,卫遐与杨信、北燕联手刺杀的事还未彻底解决,眼下不是离开卫氏的最佳时机。   长兄这么急,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卫婴思索片刻,向沉鳞道:“王诚收到那封告密信,是不是和豫州有关?”   沉鳞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正文马上完结啦   宝宝们可以说说想看什么番外   计划中有妹妹成为船娘,捡到遇刺落水受伤失忆男主的if番外 第105章 算账   问到了答案, 卫婴总算放过沉鳞:“你去忙吧。”   沉鳞如蒙大赦,旋即踌躇着道:“还请女郎替小的保密,郎君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奴的皮不可……”   “你告诉我什么了?”卫婴一脸困惑, “我来阿兄书房里取点东西, 碰到你只是寒暄了两句, 对不对?”   “对,对,女郎说得是, ”沉鳞忙不迭道,“那小的便告退了。”   打发走沉鳞, 卫婴去长兄书房随手取了卷书帖, 便往清圆阁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方才打听到的事。   向王诚告密的是杨信,她一点也不觉意外。   杨信比杨夫人小八年,年幼丧母, 几乎是长姊一手带大的, 姐弟两人感情深厚。   当年杨夫人一心嫁给卫逊,杨信一力反对, 听说两人差点为此决裂, 杨夫人出嫁后几乎与弟弟断了往来,直到后来杨夫人被夫家伤透了,走投无路, 还是不得不投奔这唯一的同胞手足。   卫婴与这名义上的“舅父”素未谋面,从那老嬷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 此人工于心计,谋定而后动,未𝙹来ⓔ整𝖟狸极难对付。   如今他与卫家已是不死不休, 他会怎么对付他们呢?   卫婴先前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杨信并未发现船难中自己送来的人被李代桃僵的事。   但她明白这只是奢望。   那老嬷嬷是杨家忠仆,极有可能一早就向主人禀报过,杨信多半早就查过她的身世,甚至比长兄更早。   问题是,他会怎么利用这把柄呢?   她想得头疼,又有一个疑问悄然从她心底浮了出来。   为什么是王诚呢?   有那么多御史出身寒门,要收买一个想必不难,王诚却是出身琅琊王氏,王卫两家世代交好,王诚便是再妒恨,也要顾忌着家族,不太可能当真弹劾卫珩。   杨信老谋深算,连卫珩和叱兰都差点遭他暗算,他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   所以他的目的并非揭发他们兄妹悖伦之事。   是了,他知道她与卫氏并无血脉亲缘,这事闹出去虽然于名声不利,究竟只是私德有亏,却不涉纲常伦理,不可能仅凭这件事扳倒卫珩。   他找上王诚,或许恰恰是料到他不会闹到明面上,只会私下找她对证。   卫婴试着把自己当作杨信,用他的眼光来看待整件事情。   他手中握有她身世的把柄,但是对这把柄的分量却并没有那么清楚——他知道他们兄妹有私情,但却不知道卫珩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   放出消息,制造要弹劾的假象,都是一种试探。   她在卫珩心里的分量越重,他手中的把柄便也越有价值。   如今长兄宁可给自己伪造一个梁王私生子的身份,也要保住她的秘密,杨信以后能用这把柄做出多少文章?   如果有朝一日朝廷对豫州用兵,他会不会以此来挟制卫珩?   何况假造身世后患无穷,梁王太妃可以为了利益替卫珩作假,将来未必不会为了利益倒戈,就算太妃不反口,梁王府可不止她一个。   譬如如今的梁王,恐怕未必希望多出这么一个庶弟来……   卫婴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慢慢往回走,不知不觉到了清圆阁。   不经意瞥见匾额上长兄遒劲秀逸的字迹,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她在这里住了数年,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可她从未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地方。   那年长兄从会稽回来,特地替她重新题写匾额,亲自登梯挂到门上,是为了告诉她也为了告诉府里其他人,这里是她的地盘了。   可对卫婴来说,这还是小姑母的院子,她只是寄住在这里。   不止清圆阁,整个卫府都是如此。   她鸠占鹊巢,日夜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于她而言身世被拆穿,是比天塌地陷更可怕的事。   她又想起初入卫府时的情形。   卫家的门真高,卫府的房舍庭院真大,朱甍碧瓦、画栋雕梁、奇花嘉木在她眼前铺展开,她犹如一只小小的虫蚁在画卷上慢慢爬,看什么都觉新奇。   那时候她是不怕的,她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狠心砸断自己手的时候,她也只是想多混上几日,别在冬天之前被拆穿赶出去。   她所求的只是不再挨打挨骂,不再挨饿受冻,不再像牲口一样被人卖来卖去。   然后她看见了卫珩。   十五岁的少年郎站在一群锦衣华服、文雅俊秀的少年男女中间,仍旧犹如鹤立鸡群,整个人仿佛在熠熠发光。   她不觉看得呆了,疑心自己是到了仙宫,见到了天人。   接她入府的管事低声告诉她,这便是长房的小郎君,她的长兄。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他也向她望过来,那双深静漆黑的眼眸在她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心虚不已的时候,忽然犹如一阵春风吹来,长兄微微弯了弯眉眼。   这玉人般的少年竟在冲她笑,还笑得那样温柔和煦。   他从未见过她,之所以待她这么亲切,只因她是他的妹妹,他的亲人。   如果她真是他的妹妹……   这少年的妹妹已经死了,就在她眼前沉了下去。   但是她可以做他的妹妹,她会做得比真的还好。   只要她努力做好,一直装下去不被拆穿,她就可以把这样的阿兄据为己有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有了吃饱穿暖不挨打之外的愿望和图谋。   她开始悄悄在暗处观察他,模仿他的言行举止、笔墨书迹。   那点简单微小的贪念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在他日复一日的浇灌下像竹根一样在地下疯长,随之一起膨胀的还有恐惧。   到后来她已经弄不清自己恐惧的究竟是什么,是害怕失去卫氏女的身份?   或者只是害怕在长兄眼里看见失望?   后来得知长兄早知她的身世,她不再害怕身世被看穿,却又害怕两人霄壤之别,反倒将假身世当作自己最大的倚仗,像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抓着不放。   可是她当真要顶着一张假面过一辈子吗?   随时提心吊胆害怕被人戳穿,今天是杨信,明天又是什么别的人,到何时是个头?   衣锦馔玉的日子自然好,可若富贵是用恐惧换来,又能有多少乐趣呢?   何况保住她的身世还会给卫珩带来无尽的隐患。   或许是当局者迷、一叶障目,失忆那段时日住在阿银家,倒是阴差阳错让她得以去伪存真,看清楚了自己的本心。   不过卫珩什么都瞒着她着实可恶。   得好好教训他一下。   ……   当日卫珩在宫中议事到傍晚,太皇太后留他用饭,在灵曜宫用罢夕食,再去官署处理了一些冗务,回到府中,沐浴洗漱更衣完毕,已是人定时分。   他一早便遣人来告诉妹妹今夜会晚归,叫她早些睡别等他,可穿过密道走到她房中,看见灯灭火沉,帐幔低垂,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他走到床前;撩开帐幔,只见妹妹双目紧阖,呼吸轻缓微沉,显然已睡着了一会儿。   他不急着除衣躺下,只是在床边坐下,借着墙角幽暗的烛火静静打量她恬静的睡颜。   他忍不住轻触她小钩子般弯翘的睫毛,微痒的触感自指尖传到心里,心上好似生出了一层茸茸的春草。   他抚上她的脸颊,妹妹微微蹙起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怨他吵到了她。   他收回手,俯身含住她的唇瓣,将她的嘀嘀咕咕堵在了喉咙口。   本来他没打算做什么,但她睡梦中露出这么爱娇的神情,让他怎么忍得住。   妹妹仍旧闭着眼睛,蹙着眉,似乎很是不满,却不自觉地迎合他,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鼻音。   卫珩见她这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到底不忍心将她弄醒,只是浅尝辄止,便意犹未尽地退了出去,起身熄了灯,除去衣衫,将衾被掀开一角,小心翼翼躺到妹妹身边,轻轻从背后搂住她,嗅着她颈侧的香气,在煎熬中渐渐睡了过去。   睡到中宵,他恍惚感到身前酥-痒,仿佛有条淘气的小鱼时不时地啄他一下。   那鱼儿似乎不耐烦再与他虚与委蛇,图穷匕见地裹住他,用力一吮。   卫珩刹那间只觉魂魄几乎出窍,忍不住想坐起身,却发现不能动弹——月要间被什么压住了。   他睡意昏蒙间抬手,却发现手脚也被什么锢住了,耳边传来金石碰撞的泠泠声响,   他陡然醒转过来,睁开双眼。   妹妹从他身上抬起头,湿漉漉的嘴唇,湿漉漉的眼,含笑看着他,像山泉里慧黠的精魅。   “总算醒了?”   卫珩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右手上扣着金环锁链,左手和双脚则分别用衣带绑在床榻四柱上。   “阿婴……”他像个纵容妹妹淘气的好兄长,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半夜不睡,这是在玩什么……”   话未说完,他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卫婴看着绯色渐渐从他眼尾流出来,喉结走珠般滚动,溢出喘声,估摸着差不多了,忽然抽身,披上衣裳翻身下床。   卫珩不解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卫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卫叔玉,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顿了顿:“不对,马上你就不叫卫叔玉了,是不是该叫你司珩、司叔玉?” 第106章 挑衅   卫珩微微一怔, 随即镇定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卫婴冷冷道:“阿兄别想糊弄我,沉鳞已经全都交代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沉鳞卖了个底掉。他帮着长兄骗她,便是助纣为虐。   “说好了要开诚布公,阿兄还是什么都瞒着我。”   “并非有意瞒着你, 只是还未来得及同你商量。”   “你要改姓司没和我商量, 要做私生子没和我商量, 买通梁王太妃的时候也没和我商量,阿兄到底打算何时同我商量?是不是佛诞节当天告诉我一声就算商量了?”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卫婴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阿兄总是嘴上说得好听, 有下次还是不会改。   “所以我不管下次,这次的事你先交代清楚, 你当真要抛下卫家的出身, 去做个昏聩老郡王的私生子?”   “梁王毕竟是宗室,门第并无那么不堪,”卫珩心平气和地同她讲道理, “我要离开卫家, 这是最好的选择。”   “阿兄为何一定要离开卫家?”   卫珩一怔,似乎不曾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为了我是么?”卫婴接着问。   卫珩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自己, 是我想娶你,想和你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卫婴心头蓦地一软。   “若我不做卫氏女了,阿兄还会离开卫家吗?”   “为何突然这么问?”   “阿兄是因为我想做卫家女, 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对吗?”   “我答应过你的。”   不等她反驳,他又道:“阿婴乖, 先将阿兄的手脚解开,我们再好好说话,好不好?”   他一边温言软语哄着, 一边注视着她,眼梢拖着一抹绯红,目光能将骨头化成水。   卫婴不禁一个恍惚,随即回过神来,好险差点中了他的美人计!   要真将他的手脚松开,他一定会像猛虎出笼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哪里还有力气好好说话。   她咽了口口水,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不急,先把说清楚。阿兄在乎我的身世吗?如果我没有卫氏女的身份,你还想同我做夫妻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屈指轻弹了一下:“还是说,阿兄只是喜欢自己妹妹,喜欢兄妹苟且的刺激?”   卫珩重重地喘了一声,双手不自禁地握成拳,浑身筋肉贲张,右手的锁链陡然绷紧,白皙的胸膛顿时一片薄红。   他蹙着眉,无可奈何:“你知道的。”   “阿兄会因我出身卑微,觉得我下贱吗?”她神色凄楚地看着他,语气哀怨,“被个来路不明的假妹妹这样把玩,会觉得耻辱吗?”   “自然不会。”   “阿兄看过百戏吗?寻橦是很难的……一根木杆子,这么粗这么长,要爬到顶可不容易……”   “得用力抓紧,一松手掉下来可就粉身碎骨了,就像这样……你知道吗?最难受的是爬到橦杆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得进又不能退,心也荡在半空中……”   卫珩的心荡在半空中,说不出话来,月要月复如弓反张,唇瓣翕张,无声地唤着她:“阿婴……阿婴……”   哪有妹妹会对兄长做这样的事,从第一眼看见她,他便知道这孩子不是善类,长大果然成了妖精。   卫婴冷笑了一声,突然撤回手:“阿兄还说不是为了我。”   卫珩陡然从高处坠落,睁开眼睛,总是漆黑幽深的眼眸里一片迷离。   卫婴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因为我想做卫家女,阿兄才要牺牲自己……”她道。   “不算牺牲,我真正的身世也不比私生子好多少,”卫珩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介怀。”   “阿兄少糊弄我,”卫婴道,“你明知这么做弊大于利,要骗过天下人哪有那么容易!树大招风,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那么多人想把你拉下来,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梁王太妃眼下替你作证,将来会不会以此要挟?”   “不必担心,阿兄可以应对。”   “那杨信呢?”卫婴问,“你为了保住我的秘密,宁愿假造自己身世,他一定会继续利用这把柄的,你要一辈子被他掣肘吗?”   不等他反驳,她接着说:“我知道阿兄本事大,足智多谋,什么难关都能应对,可是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我不愿意看你疲于应对,更不想让你因为我受杨信的摆布。”   “阿婴,”卫珩看着她,“我是你的兄长,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可是我已经不想做卫家女了。”   卫珩默然注视着她,似乎想从她眼角眉梢寻找蛛丝马迹,分辨出这究竟是真话,还是为了他委屈自己。   卫婴一笑:“你看看你们卫府乌烟瘴气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掰着手指算过去:“你外祖母,偏私狭隘、目光短浅,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又瞎狠,精明了一辈子,过成一笔糊涂账;你二叔,志大才疏、尸位素餐;你三叔,三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物;你四叔,觊觎长嫂,里通外国,给亲侄下毒;还有你父母,就不说了……”   她没好气地看了眼卫珩:“这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你当我稀罕吗?我就这么想赖在你卫家吗?”   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卫婴心里清楚,当初的确是她要赖在卫家的,但她从来都是理不直气也壮。   “要是连你都不在了,这卫家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殚精竭虑这些年,难道是为了给卫珠那蠢猪做姊妹吗?”   她捧起卫珩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卫叔玉,我这么努力,从来都是为了你,我想做的不是卫家女,是你的妹妹。我不要你改姓司,司叔玉真难听。”   沉默半晌,卫珩轻声道:“对不起,是阿兄太想当然了。”   顿了顿又说:“这些事可以再议,你先替我解开好不好?”   “啊呀,”卫婴故作惊讶睁大眼睛,“一不留神竟然这么肿了……阿兄很难受吗?”   她伸出指尖若即若离地轻点了一下:“阿兄可知道错了?”   卫珩声音微颤:“知道了……”   “阿兄嘴上说得好听,”她轻轻画着圈,“下次遇上什么事,你若还是自诩为我好,瞒着我作决定呢?”   “一定不会……”   “阿兄能保证?”   “能……”卫珩快被折磨疯了,“阿婴……”   “阿兄教过我,骗人是要被锁起来的,妹妹都是跟着你学的,你看我学得好不好?”   “都是阿兄不好……”   “就是你不好,”卫婴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咬着他的唇瓣,咬出了血,伸出舌尖舔了舔,一点点吃下去,“你总是自以为对我好,强加给我,也不管我……能不能承受……”   卫珩也快承受不住了。   他看着妹妹摇得像狂风中的嫩柳,下意识要去扶她,偏生双手手腕都被锢住,一用力便勒得生疼。   失控的滋味仿佛从悬崖坠落。   他又一次在情事中尝到久违的无能为力,就像当日在昏暗的马车里,被蒙住双眼缚住双手,只能任由妹妹施为,生死都交到她手里。   可那时候的妹妹是生涩的,眼前的妹妹今非昔比,仿若妖精修出道行,已然脱胎换骨。   她轻轻抚着他的喉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失神、痴迷、沉沦:“阿兄喜欢么?”   “喜欢……”   “喜欢谁?”   “喜欢你……”   “我是谁?”   “妹妹,阿婴,妹妹……”   “错了,”卫婴蓦地停下,用力按住他不让他挺动,“记住了,是阿萤。”   “阿萤,阿萤……”他一声比一声急。   卫婴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轻声道:“卫叔玉,好阿兄,你这样高高在上,还不是要给我一个百戏班的寻橦女骑在身下?   “这才是我,你敢娶我吗?卫珩?”   卫珩眼中一片血色,金环一下下撞击着床柱,仿佛怒兽猛撞牢笼,每一下都是在回答她。   一条热河在他身上奔腾飞溅。   妹妹伏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水盈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干脆利落地抽身,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待他平复些许,又故技重施。   如此反复几回,卫珩只觉神智被她反复拉扯,已然成了一条细丝,只要再轻轻一扯就会绷断。   妹妹却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眼中闪动着顽童般新奇纳罕的光彩。   “阿婴,”卫珩道,“别折磨阿兄了……”   “你求我呀。”   长兄绯红的眼角渗出难受的眼泪,罕见地流露出无助和脆弱:“求你,妹妹……”   卫婴一笑,露出深深的梨涡:“这才到哪儿。”   她俯身亲了亲他的喉结:“当初我不得已骗了阿兄一回,阿兄可锁了我几日,又折腾我那么久,我只是投桃报李罢了。   “阿兄,天亮还早呢。”   卫珩被折磨了几回,几乎有些神智不清了,妹妹方才打个呵欠,揉揉眼睛,拉过衾被盖住他肚脐,便翻过身自顾自睡了。   她餍足了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见长兄双目紧阖,似是睡熟了,再一看手腕脚踝已经被金环和衣带勒得发红,有些地方还磨破了皮,身上也有好几个她留下的齿痕,看着有些惨不忍睹。   她后知后觉地担心将他绑坏了,连忙替他解开束缚,先是双脚,然后是左手,最后才是右手腕上的金环。   她正想起床去找伤药,看似熟睡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卫婴一惊,旋即便被他牢牢压住。   攻守易形,全然没了昨夜的嚣张,纤细的脖颈在他的手掌下瑟缩,脉搏急促地跳动。   “阿兄……”她颤声唤道,挤出一点眼泪,试图引起他的怜惜。   可惜男人经过她一夜折磨,眼下心硬似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她翻了个身:“夫人不乖,想是小时候缺少兄长管教的缘故。   “事到如今,只有为夫代劳了。”   ……   卫婴后悔也来不及了,凶兽已经脱笼。   她自食恶果,无比深刻地体会了卫珩的睚眦必报,以往只要哭一哭告个饶长兄便会放过她,今天一切招数都失了效。   一直折腾到午时,卫婴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伏在枕上直啜泣,嗓子喊哑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床榻已经不成样子,卫珩替她清理一番,抱着她去厢房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婴睡意迷蒙间听见长兄在耳边道:“夫人,该起来了。”   卫婴一点也不想动弹,迷迷糊糊回话:“起来做什么……”   “入宫。”   “入宫做什么……”   “自然是觐见太皇太后,”他在她唇瓣上吻了一下,“请旨赐婚。” 第107章 喜事(正文完)   卫婴悚然一惊, 顿时睡意全消:“赐婚?”   卫珩微微偏头,望着她的眼睛笑着道:“妹妹昨夜说要嫁给我,莫非要反悔?”   卫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后背上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她怀疑自己要是答一个“不”字, 那刚收起来的金链又要派上用场。   “当然没有!”她果断道, “就是有点太快了,太突然了点……”   卫珩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揉捏:“不快, 早些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昨夜没睡好, ”卫婴蹙着眉, “现下头还有些晕,腰也酸得很……时候也不早了,到台城天都快黑了, 这些事一时半会儿交代不清, 太皇太后那里怎么应对,我也要准备准备……”   长兄弯了弯眉眼:“不知夫人何时能准备好?”   卫婴试探道:“让我缓一缓, 过个十天半个月?”   手上顿时一紧, 她忙改口:“三五日也差不多了……”   “夫人昨夜的话很有道理,杨信在暗处伺机而动,对我们很不利, 若这三五日中他生出什么事端……”   “明日,明日行了吧?我总要和青栀他们先说一声, 还有谢姊姊,我骗了她那么久,该亲口告诉她, 不能让她从旁人口中听见……还有阿银,当初害她担心,也该告诉她一声,她认得的字不多,还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带着口信去一趟……”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抬眼看卫珩:“阿兄不高兴了?莫非是醋了?”   她以为长兄会矢口否认,不想他却痛快承认:“是啊。”   卫婴:“阿兄怎么连女子的醋都吃?”   “谁叫夫人太招人,为夫只能严防死守些。”他一身酸气,显是要她哄。   卫婴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好了好了,好阿兄,虽然喜欢我的人如过江之鲫,但我心里最要紧的还是你。”   卫珩一偏头,顺势含住她的唇瓣,长指扣住她后颈:“休想几句花言巧语打发我。”   卫婴叫他亲得月要软:“阿兄……等等……”   “该叫我什么?”   “卫叔玉……”   “再想想。”   “叔玉……”   “又错了,事不过三,该罚。”   卫婴惊叫一声:“不来了,还疼着呢……”   “仔细想想,到底该叫什么?”   卫婴只觉那两个字有些难以启齿,抿紧唇熬了一会儿,终是熬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夫人说什么?”男人故意挑弄出潺潺水声,“这里太吵了,为夫听不清。”   “夫君,夫君……”卫婴眼角渗出泪来,再也顾不得羞耻。   卫珩将她翻过来,湿淋淋的手指从后扣住她下颌,俯身细吻她后月要的蝴蝶胎记:“别急,夫君在这里。”   ……   不觉红日西沉,入宫自是来不及了。   这妒夫着实难对付,卫婴使出浑身解数才哄得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明日先入宫向太后禀明实情,再将她身世的风声放出去,过阵子再请太皇太后下懿旨赐婚。   卫婴打发走长兄,先将青栀唤到跟前,将自己假充卫氏女郎的事说了一遍。   小婢子听罢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卫婴道:“青栀,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   “不是,女郎……”青栀回过神来,“所以说女郎与郎君不是亲兄妹?”   “对,阿兄早就知道了。”   青栀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心口,眼眶红起来:“幸好,幸好……奴婢还以为……”   “对不住,叫你担心了。”   “女郎有自己的难处,奴婢都懂的,”青栀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方才小心问,“女郎……女郎同郎君……是自己愿意的吗?”   卫婴点点头:“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喜欢阿兄。”   “那就好,只要女郎过得开心,奴婢也替女郎开心!”青栀真心实意地道,“不过女郎要是不做卫家娘子了,奴婢还能伺候女郎吗?”   “当然,只要你还认我,我到哪儿都会带着你。”   “不管女郎是不是卫家人,女郎都是奴婢的女郎。”   过了会儿,青栀又道:“女郎,翠翘和靺鞨他们知道吗?”   卫婴想了想,以卫珩的性子是不会告诉他们的,但他们自己有没有猜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她便握着小婢女的手:“他们都不知道,你只告诉你一个。”   “女郎……”青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卫婴安抚了她两句,又叫她准备纸笔,给谢昙写了帖子,只说有要事相告,约她明日过府一叙。   翌日晌午,谢昙如约而至。   卫婴将她请到闺房,屏退了奴仆,方才鼓起勇气,将身世和盘托出。   “对不起谢姊姊,骗了你这么久,很是过意不去。”卫婴觑着好友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已。   谢昙洒脱不羁,不似一般世家子弟有那么深的门户之见,从她对阿银的态度便可窥一斑。   可她毕竟出身一流门阀,又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便是性子再好,恐怕一时也难以接受。   果然,谢昙听罢沉吟不语,眉头慢慢蹙起。   卫婴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谢姊姊,你怪我是应该的,若要同我绝交,我不会有半句怨言,”她不想着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想叫你知道,虽然我身份是假,但待谢姊姊的感激和心意没有半点假,我……”   “阿婴妹妹在说什么呀!”谢昙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我方才只是在为你不平,你虽说是顶替了卫家女,可那时候你才几岁,为了自保出此下策无可厚非,何况原主也已不在了。   “这些年我看着你怎么待卫家这些人,他们又是怎么待你,就不说张老夫人他们,单说卫叔玉,你还救了他的命!他倒好,就算你不是他亲妹妹,认下来又能怎么样?再不济也认你作个义妹呀,竟连一个姓氏都吝啬!”   她性子一向疏阔,难得生起气来,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我竟不知他是这样忘恩负义之人,还是个俗物,真是看走眼了!”   卫婴不禁心虚:“谢姊姊……其实阿兄不是……”   “你不必替他说话了,阿婴妹妹,”谢昙果断道,“他们卫家人冷心冷肺无妨,有我替你做主。从今往后你就做我的义妹,做我阿耶阿娘的义女,你搬来与我同住。”   卫婴未曾想好友非但不怪她,还事事替她着想,尽管是误会,她还是感动不已:“谢姊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与长兄的私情羞于启齿,但已经骗了好友一回,再骗下去实在于心难安,她咬了咬唇,终是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将实情说了出来。   谢昙如遭雷击,愣了半晌才道:“你们……是什么时候……”   卫婴低着头不敢看她:“差不多是在蒋山别墅的时候……”   谢昙瞪大了眼睛:“噢!难怪那日你被蛇吓得扭了脚,卫叔玉抱你的样子不对劲呢!”   “噢!我想起来了,难怪那晚跟我躲在被窝里看避火图,你看起来那么心虚呢,原来是我班门弄斧了!”   卫婴抬手捂住脸:“谢姊姊,别说了……”   谢昙:“好你个阿婴,竟将我瞒得死死的!真是枉我这么相信你!”   卫婴:“……”难道不是隐瞒身世更严重吗?   正想着,谢昙已将她压到榻上呵她痒。   卫婴笑得喘不上气,连连求饶:“谢姊姊,我知错了……”   闹了好半天,谢昙方才放过她:“说真的,你既不知道自己本来的姓氏,也不能再姓卫,不如就跟我姓谢,做我义妹,将来从我家中出嫁。”   卫婴道:“谢姊姊不怪我,还愿意认我这朋友,阿婴已是感激不尽,阿婴哪敢给谢姊姊和令尊令堂徒惹非议。”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谢昙何其通透,一听便知她的顾虑,“我阿耶阿娘的为人我一清二楚,便是祖父祖母,也不是什么固执古板的人。”   她顿了顿:“至于其他几房的叔伯,或许有人会有些微词,但你与卫叔玉的婚事一公布,他们庆幸且来不及呢!”   卫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卫珩要娶她,给她找一个世家义女的身份轻而易举,倒是谢家能主动认下这门干亲,帮卫珩一个忙,与他结个善缘,是有利无弊的事。   她只是没想到好友一点也不避讳,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何况方才她不知他们兄妹私情,以为她被卫家扫地出门,也毅然决然地要认她做义妹,这份情意便值得她回报一辈子了。   她便诚心道了谢:“待我同阿兄商量一下,到时候与他登门向令尊令堂道谢。”   当夜卫婴便将此事告诉了长兄,卫珩却道:“你不必去做谁家的义女,我要娶你,无论如何都会娶,不必借这一层身份。”   “有阿兄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卫婴道,“可士庶之别如隔天渊,阿兄固然可以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可难免惹出许多事端,倒不如借一层身份,给世人一个台阶下。”   “太委屈你。”卫珩道。   “做谢姊姊的妹妹哪里委屈我了,我做梦都想做她的妹妹……”话说到一半,她便“啊”地惊呼出声。   “就这么想做别人的妹妹?”卫珩拧着她,恨恨地问。   卫婴:“……”   又哄了一夜,这妒夫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让她做谢家的义女。   翌日两人入宫禀告太皇太后。   卫婴暗暗捏了把汗,卫珩却镇定自若:“别怕,凡事有我。”   果然是她多虑了。   老人家见惯了风浪,当初连他们亲兄妹悖伦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听说她是百戏童女假充的,也只是怔了片刻,问了问他们的打算,见他们都已思虑周全、安排妥当,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婆子左不过帮衬着你们,你们自己便宜行事就是了。”   顿了顿又向卫婴道:“对外只说你是你祖父收养的孤儿,以慰痛失亲孙女之情,我与你兄长也一直知情,你祖父在世时便有意将你许给珩郎。”   “横竖是他娶了张氏造出的孽,就请他多担待些吧。”   卫婴茅塞顿开,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入宫觐见后不久,卫家长房嫡女其实是养女的事便在建康城里渐渐传开了。   起初许多人还只是观望着,没过几日,又传出谢家要认她作义女的消息,便有人猜测,所谓的“养女”只是对外说辞,只为了维护卫家的颜面,其实是卫家人被骗了,卫珩一怒之下将她赶了出去。   卫珩想澄清,卫婴拦住他:“由着他们去传吧,也好借此机会看清楚,哪些人值得深交。”   四月初八佛诞宫宴,卫婴照例出席,席间许多原本对她笑脸相迎的世家夫人、女郎,态度便有些微妙。   围上来寒暄的人少了,自告奋勇替她撮合说亲的更是凤毛麟角。   只有谢家、荀家等少数人家的长辈和同辈待她一如既往。   换作从前,卫婴也许会如坐针毡,但她如今却浑不在意,只顾与交好的女郎谈笑风生。   宫宴进行至中途,一个内侍急步走进宴堂,向太皇太后低声禀报了几句。   太皇太后起身道了失陪,离席小半个时辰,再回来时,满面笑容,向众人道:“今日盛会,恰好有两桩喜事告诉大家。”   说罢看向卫婴,颔首笑了一笑。   卫婴心里微微一动,便听太皇太后接着道:“一是老身母族卫氏有喜事将近,我的侄孙,卫侍郎,已与临海县君定下亲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卫婴。   太皇太后笑道:“莫急,莫急,还有另一桩喜讯,也与县君有关。”   她卖了个关子,待堂中静下来,才接着道:“方才老身接到了北燕的国书,新国主慕容铮前日已即位登基。”   卫婴既惊且喜,叱兰真的夺位成功了?!   她忽然想起分别时他的戏言,他说要弄个公主给她当当……该不会是真的吧?   众人却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与卫家的假女儿有什么关系?   太皇太后道:“说起来也真是奇缘,众所周知,这位北燕新国主乃是老国主的义子。被国主收养之前,他与妹妹相依为命,后来逃难时与妹妹失散,近来才查到那位妹妹的下落。   “原来临海县君便是慕容国君失散多年的妹妹。国君派使臣前来,随国书一同送来了敕封诏书……”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卫婴,“恭喜,龙城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不能免俗还是让叱兰哥哥给妹妹撑腰了,让哥不爽去吧!   之后就是甜甜日常和if番外,随榜更新,明天先休息一下   这篇文从头到尾写得很开心,希望宝宝们也看得开心,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