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朝仙阙[修仙]》 作者:十二月影 【简介】 本文又名《女配修仙,法力无边》,古早修仙升级流~ ———— 凌微穿书了。这个修仙世界中,有人剑出惊天地,有人宠爱集一身,有人天骄堕凡尘,亦有人灭世覆乾坤。 而她从凡间权贵的斗兽场里爬出来,一朝踏上仙路,却发现自己拿的是炮灰剧本,在书中甚至连名字也不配被提起。 凌微:如果你把我当炮灰,我只好先让你变成骨灰! 千年后她站在世界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回过头来只是淡然一笑:谁知道,最开始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呢? * 人都道一剑破万法,我偏要一法破万剑—— 仙途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纵然前路飘渺,凌微只求自己的道! *食用指南: 1. 女主升级流修仙文,打怪升级剧情为主,感情线较少,第一段情缘是师兄,第二段是徒弟。 2. 修仙界背景弱肉强食,大多数人和势力都是以利益为主。 3. 女主道德水平会根据环境而调整,介意勿点。 4. 慢热大长篇,想看入宗门情节可以从第二卷开始看。 5. 修仙等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爽文 升级流 逆袭 主角视角凌微?配角裴挽晴裴潇炎灼秦渊苏梨 其它:修仙,逆袭,女配,升级 一句话简介:从炮灰女配到第一法修! 立意:在逆境中自立自强,改变命运 —————— 神隐纪元3621年,永恒之主从沉眠中醒来,发现自己先前无聊时分出去的切片被一个女人甩了,正因失恋痛苦不已。 他面容漠然,冷笑一声,正准备投影下去找她的麻烦,却发现弟弟、下属、死对头都失恋了。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失恋的对象,竟然是同一个女人。 叶霏狼狈潜逃的那晚,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所有星域最为恐惧的邪神,更没有想到随便谈的几位前男友摇身一变,各自展露出曜月天使、秘语祭祀、命运之神的真面目,纷纷投来渴慕的目光,只为求她回首一顾。 百年之后,各大教会经过不懈寻找,终于发现了自家主神所寻之人的踪迹,见到叶霏却颤栗失语:她竟然就是重现尘世的邪神,诸神忌惮已久的深渊暗影,噬星天灾! 叶霏立于星界尽头,身后倒映着不可名状的幽影,甜美一笑:是么?其实我只是一个伪装成白日梦的噩梦而已。 (查看全部) ──────────────────────────── 第1章 穿越(修) 这世上真有仙人?   东洲 晋国都城   “小崽子们,还不快起来!”   地下室门口“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凛冽的寒风,遂即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凌微激灵一下骤然惊醒。   “这……这是哪里?”她勉力睁开眼睛,擦了擦脸上的水,愣愣地看着阴暗的房间。   妈妈温柔的目光,爸爸做的香喷喷的番茄炒蛋……一切都像火烛中的幻影,被冷风倏忽吹灭了。   身下的草席还带着一丝体温的余热,似是梦境残留的温暖,脸上的冰冷却让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凌微穿越已有几日了。先前她只感觉浑身发冷,昏沉不已,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是在一处床铺上躺着,还有人时不时给她擦身喂水,没想到再醒来却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凌微努力撑起身体往一旁看去,发现除自己之外,还有几个和自己如今的身体年龄相仿的小孩,挤成一团在地下室的角落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让她感觉有些熟悉的小女孩见到她睁眼,欣喜的扑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微!你醒过来了!”   凌微虽然前几日不太清醒,但还是认出了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女孩,“前几日,是你——”   她捂住脑袋,艰难地回想起原主的记忆。   原主与她同名,和这个名叫小环的女孩同住。她们本是国公府的婢女,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咦?竟然没死,倒是命硬。”管事满是横肉的脸凑近看了看,带着一股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臭味。   “小崽子,本想把你扔去给黑将军当口粮,既然你醒了,便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随着“铛铛”几声,地上落下五把匕首,“想活的,待会儿就好好表现,说不得还能留下一条命来。不过断胳膊断腿,怕是免不了喽!”   管事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断胳膊断腿的,也一样是拿去喂野兽。   他对着外面等待的护卫扬了扬下巴,几人鱼贯而入,凌微刚刚握住一柄匕首,便被粗暴地拖了出来,扔在外面沙地上。   凌微沉默不语,扶着身侧的石墙站起,只听“轰”的一声,背后石门骤然落下,一群小孩惊惶地四处张望,褴褛的衣衫在北风中不住抖动。   “四周的石墙好高!还有守卫,血腥味、酒香,欢呼的人群……这里是——”   凌微晕乎乎的脑子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她冰冷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颊,右手握紧匕首,看了看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的小环,把她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对面的铁闸门骤然升起,石墙的阴影里,一只黑豹缓缓踱步而出,黄澄澄的眼珠锁定了对面的五个小孩。   “小崽子们,就看你们能不能在黑将军面前活过半炷香了!”管事的声音从石墙上方轻飘飘的落下,黑豹已经躬下身子,视线越过手持匕首、绷紧身子的凌微,直接盯上了一个瘫软在墙角边,捂住眼睛颤抖的小孩。   “别吃我!吃他们,你去吃他们——”   “吼!”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凌微左手拉着小环避开,右手仍旧握着匕首。一阵血腥气传来,那男孩连反抗也不曾,就被咬断了脖子。   紧接着,黑豹又掉头咬断了另一个跌倒小孩的胳膊,那小孩还没叫出声,就痛晕了过去。   “黑将军!黑将军!”石墙上方的看台传来阵阵喝彩声。   凌微狠狠打了个寒战,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嘶哑喊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要联合起来,才有活命的机会!你们听我指令!”   黑豹听到声音停了一瞬,可它身经百战,并不将这剩下几个小崽子放在眼里,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地上的血肉来。   “小微……我听你的!”她身后的小环惊恐地看着蔓延到脚边的血迹,颤颤巍巍地说道,另外一个小孩也终于反应过来,牙齿打着颤点点头。   黑豹此时也抬起头来,这次它瞄准了第三个小孩,甚至没有蓄力,直接就扑了上去。   “蹲下!”凌微左手松开小环,一边大喊,一边拿起一块碎石砸向黑豹头部。黑豹偏头一躲,像是被她这不自量力的举动激怒一般,转头向凌微走来。   “小微!”眼看黑豹离凌微近在咫尺,小环和被凌微救下的小女孩壮着胆子,也有样学样,不敢直接砸黑豹,便把石头向远处砸去,想吸引黑豹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凌微抓起一把沙子,左手一扬,洒向黑豹双眼,身子就地一滚,匕首横砍,对准它柔软的腹部。   可是她人小力微,没有经验,准头也不好。正逢黑豹起跳,凌微只在豹腿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而手上的劣质的匕首竟然已经卷了刃。她的左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发现小臂刚刚被黑豹的尾巴抽中,已经青紫一片。   “好!”有人在石墙上的看台叫道。   “看来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凌微心里一沉。   可是在这必死无疑的境地,她转瞬竟然又笑了起来:“哈哈,死就死,说不得死了之后就能回到现代了!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吼!”黑豹接连被迷眼、划伤,已经被激怒,压低身子,准备往前跃起。凌微凝视着黑豹,准备好迎接近在咫尺的死亡。正在此时,一声尖利的的哨声从石墙后传出。   “半炷香已到!”   黑豹听到哨声,停住动作,黄色的眼睛盯住凌微,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直到哨声第二次响起,它才不情愿地缓缓回到打开的铁闸门中。   “还、还活着……”小环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起来。   “活下来了!”另一名小女孩不敢置信,不住喃喃自语,跌坐在地上,双手扔在颤抖。   “居然死里逃生了……”凌微虽然想回现代,但眼下能捡一条命回来,总归算是一件好事,北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冷汗涔涔。   “轰!”身后的石门轰然打开,凌微心脏还在急促跳动,攥紧手中卷刃的匕首惊得一下跳起,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得回到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中去。   管事上前一步,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打量了几下凌微,又看了一眼剩余活着的两人,“算你们走运,接下来贵人们想看点更刺激的,不能让黑将军吃得太饱。你们几个小崽子还不够劲,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多谢大人大恩大德,留我们一命!”还在颤抖的小女孩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管事远去的背影不住磕头。   地下甬道的尽头,关押着的一群少年瑟瑟发抖,听到接近的脚步声,已经有人忍不住哭嚎起来。   小环犹豫着想跟着跪下来,看见身上沾血,脊背挺得直直的凌微,却又莫名直起了膝盖。   凌微从甬道尽头移开目光,透过阴冷的风望向对面高墙上兴高采烈的人群,抿紧了嘴唇。在她来的地方,她从来都知道有些人生来比其他人更加平等,可是在这里,连活下来都仿佛是他们的恩赐。   *   “近来天寒,前日拖出去的三个没熬过去,府里又将有大事,刚好缺人。你们两个原先是后院里的,既然没死成,便抓紧回来干活!”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双手叉腰,嫌弃地看着瘦骨嶙峋的凌微和小环。   “不过你们本犯了错,此次能留下一条小命,还能回来当差,可别忘了都是承蒙主子们的恩典!”见两人不说话,妇人还嫌不过瘾,嘴上敲打了两句,叉着腰唾沫横飞。   说完她斜眼看着凌微,翻了个白眼:”还有你,凌微,你先前打碎了大小姐的簪子,眼下回来了,也不可再去小姐跟前现眼了,便去柴房打水烧火,做个杂役婢女!”   “是,郑大娘!等我们回去收拾收拾身上,再来找大娘谢恩!”小环拉住想要说话的凌微,低眉顺眼地答道。   郑大娘见两个小丫头如此识时务,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小环,你为何要拉着我?你是知道的,当时明明是绿袖打碎了簪子,却要推在我的身上。他们把我打板子、送到兽场那种地方去,竟然还牵累了你——”   凌微回想起原主的记忆,心中愤恨骤起。原主才八岁多,被打了二十大板,抬回来后当晚便去了,后来才有自己穿来之事。   “嘘!”小环连忙捂住凌微的嘴,慌忙往四处看了看,“小微,你还不懂么!是谁打碎了簪子,根本不重要,大小姐只不过想要找个人撒气罢了!当时你昏迷了没听见,他们把我们带去兽场的时候,说了是大小姐不高兴,特意吩咐下来的。咱们既然回来了,以后见了她绕道走便是……”   “至于牵累什么的,也别再提了。我去年生病,若非有你照顾,怕是早就病死了。咱们这样的出身,就是做婢女的命,能有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幸事……”小环叹了口气,想起今天命悬一线,仍旧心有余悸。   凌微看着身形瘦弱的小环,没有说话,只沉默地跟着她回到与原主合住的房中。   她看着床头光泽黯淡的长命锁,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两下,叹了口气。穿来的时候,原主刚刚去世,手中还紧攥着这小锁。   凌微刚刚把锁放回柜中,隔壁的仆妇赵大娘就走了进来。在这人情淡薄的国公府中,除了小环,也唯有这位大娘偶尔会对原主关怀一二。   “唉,老天保佑,你们两个总算回来了!听说你们被送到公爷的兽场,我担心得几夜都没睡好……”   “是啊大娘,多亏了小微,我们才能活下一条命来。”小环坐在通铺边上,捧着赵大娘带来的热茶,脸色苍白。   赵大娘见二人除了皮肉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   “今日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最近府里多出许多人来,大娘消息灵通,可知最近是有什么大事么?”小环问道。   “那可不!”赵大娘坐回板凳上,眉飞色舞起来:“再过半年,十五年一轮来收弟子的仙人就要到了!上回听说是隔壁将军府接待,得了不少好处,听说他们家太夫人得了延年益寿的丹药,这十年间竟没生过病!这回,听说是轮到了咱们府上。”   “这仙丹咱们是想不着,可是主子们高兴了,指缝里漏一点出来,打赏一二,咱们就能多吃几顿肉!”   “咣当!” 凌微端着碗,正准备喝两口水解解渴,听到这一句,手上的陶碗一个没端住,就掉在地上夭折了。   她没顾得上这陶碗被原主领回来还不到一月,急忙问道:“仙人?赵大娘,您可别糊弄我和小环年纪小,这世上可真有仙人?”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女主修仙升级流,希望大家喜欢~既然来了,就收藏一下吧~ PS:女主从凡人开始修仙,前期剧情慢热,想看入宗门剧情的小伙伴可以直接从第二卷开始看~ 第2章 仙人 天上两道光飞来,瞬时间就落到了……   赵大娘十分得意,“你赵大娘的消息,还能有假?上一回仙人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小丫头还没出生呢!当时咱们府里许多人都看见了,那仙人坐着祥云从天上来,一时间金光万丈,霞光漫天,飞着飞着就落在了隔壁府里!可惜咱们和将军府关系不大热络,不然说不准还能进去看看呐!”   金光万丈,霞光漫天?怎么越说越不靠谱,凌微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道,“大娘,您说的话,我们当然是信的!这么说,您当时可是亲眼见过了?那仙人长什么样?可真收了弟子了?”   “呃……” 赵大娘讪讪,“十五年前,大娘我还没进府里来呢,这仙人来,肯定得有些阵仗嘛!收没收弟子,我也不知道,但总归都是贵人们的事,咱们也就只能想着能不能沾沾光。那可是仙人!哪怕是看一眼,也能涨不少福气呢!”   她见凌微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急忙道:“这仙人之事,肯定是真的!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这府里的老人儿,有不少亲眼见过仙人!不过你们打听得偷偷的,我听前面张霖家的说,府里接待仙人这事还没完全定下来,得保密着呢!”   凌微又问了两句,心中已经信了五六分。小环也十分好奇,但想着过半年就能看到仙人,也没接着再问了。赵大娘告辞后,小环就连忙打水擦洗起身上的伤口来。   “小微,你也来擦擦吧!”   凌微却还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桌脚旁摔碎的陶碗,呆了半晌,想着从前看的各种神话传说、文学作品中的仙家手段,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哈哈!有仙人!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修仙了!能修仙,那我就有希望回家了!哈哈!”   自从知道仙人的消息之后,凌微旁敲侧击、多方打听,确定了真有其事。十五年前那次,有不少人都看到了仙人在天上飞。   一些戏法好糊弄,可是飞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据说这些仙人也不干别的,只是来收弟子,这么一来,这是个修仙世界的概率就很大了。   凌微从兽场回来后,被降为杂役婢女,做各种高等丫鬟们不愿做的脏活累活。因干活不熟练,动辄被管事责打辱骂,为了活下去却又不得不忍受。   好在因为和黑豹搏斗的传言,和她年龄相仿的丫鬟们都不敢欺负她,算是唯一比原主强的地方。每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就用那一线修仙的希望给自己打气,在心里默默祈祷:仙人可一定要选中我啊!   在凌微的期待中,半年一晃而过。心中有盼头的时候,再难熬的日子也能坚持下去。   “咣当!”   这一天早晨,凌微正在井边打水,可是早上没吃饱,一个踉跄,装满水的桶砸到了她的脚上,一阵麻木过后,左脚顿时红肿一片,可她却无暇顾及。   “木桶摔坏了一个角,让郑大娘知道了,肯定又要克扣我的月例……”她一瘸一拐地将水桶扶起来,坐在井边仰头看向晴朗的天空,心情却无法被阳光照亮半分。   她坐了半晌,抹了一把发胀的眼睛,准备起身继续干活,突然看到天上有两道光朝这边飞来,瞬时间就落到了城里。还有不少人也看到这一幕,院里一时喧哗起来:“莫不是仙人来了!”   安国公陈繁这些日子也一直在准备接待事宜,见此连忙整理衣冠,带上人出门,去城中迎接仙人。   凌微竖起耳朵,过了半晌,听到前院传来消息,说仙人已经接到府中,国公爷传话让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前去见礼。   与此同时,前院正厅中,陈繁一边把两个人迎进来,一边寒暄:“颜仙师、张仙师,远来可辛苦?今次光临寒舍,可谓是蓬荜生辉呀!府中已将东厢房修缮一新,待会儿便请两位看看可还满意,有任何用得上在下的,请尽管吩咐!”   “晋国最近几年的上贡,门中十分满意,此次我们清元门来此挑选弟子,希望能多带回去几个好苗子!”   一名穿着道袍的白衣人走到主座上落座,此人白面微须,看起来三十许,面相和善。另一名青衣人则走到他左边站定,只见她身负长剑,长发扎起,双手抱臂,看上去十分严肃。   陈繁点了点头,“这偌大的晋都,上次贵宗前来,也只收上了几人,可见这修炼资质,是多么难得啊!”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是钱夫人带着嫡庶子女来了。陈繁一边让他们他们向仙师见礼,一边介绍道,“这便是内子和犬子犬女,”又转向陈夫人,“这位是颜仙师,这位是张仙师,”又道,“仙师,此次选弟子何时开始?可需要在下现在开始安排?”   ”不必”,那白衣人颜继说道,“明日我们自会布置。”   “仙师,”钱夫人突然说道,“我这一双儿女仰慕仙门已久,不知仙师看来,他们可有修行资质?” 说的正是国公府唯二她所出的嫡子女。   陈繁一听,连忙道,“仙师们远来辛苦,等明日让孩儿们一起去测也就是了,何必麻烦?”   颜继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夫人既然相求,这倒无妨,不过现下只能粗略测一测,明日统一测试才能用上更准的测灵法器。只是好叫夫人知晓,这修行资质,一万人中,也未必能出一人。” 话音刚落,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块玉石。   这玉石不像普通的玉石温润内敛,反而隐隐约约散发着灵光,不愧是仙家之物!在场众凡人刚刚从见识到凭空取物神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禁不住发出惊讶赞叹的声音。   接着钱继手中一指,几道气息从玉石打入面前陈繁的子女之中,没过一会儿,其他的几道气息都逐渐消散,只有一道黄绿相间的气息连绵不绝,一头连着那玉石,另一头连着的,正是陈大小姐陈音!   “看来这位姑娘,土木灵根不错,恭喜了!” 颜继有几分意外,笑眯眯道:“今日你我有缘,我这里刚好有一桩机缘,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   钱夫人看到女儿测出了灵根,喜出望外,“自然!自然!” 陈音也一改平日骄纵的做派,十分尊敬期待地看着颜继。   颜继捋了捋胡须,对陈音道:“你日后若是进入修仙界,自会了解,我清元门,在这沧海界是排得上号的大宗门,门中家族众多。我颜家在其中,也算是前三的世家了,在宗门中,弟子不下数百人。”   “我乃颜家旁枝,而我们主家,更是出了一位天骄。这位主家小姐,年不过二十便已筑基,而她现下正需要一位木灵根的侍女助她推衍修行功法,无论是否成功,都有法宝灵丹相赠,我这里还有一些凡人可以服用的灵丹可赠予贵府,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颜继面上有礼有节,心底却并不太在乎他们的想法。这陈家在世俗界虽有些地位,对修仙之人不过蝼蚁罢了。   只是清元门新弟子入门后要先统一登记去向,为防多出事端,近些年新出了规定,要新弟子和接收新弟子的地方一致同意才可以确定下来。这小姑娘灵根尚可,为免惹出麻烦,得先让她同意入颜家,料想她答应了也不敢反悔。之后的事,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陈音听说自己有修仙资质,十分高兴,可是又一听是要当侍女,就不高兴起来。自己既然有资质,说不定也能很快到那劳什子筑基呢!她大小姐做惯了,怎么可能去当别人的侍女!哪怕是仙人她也不愿意。   陈繁见到女儿脸上垮了下来,就知道是心中不愿了。可是他又实在害怕得罪这位仙师,只得打圆场:“颜仙师,有这等好事,自是小女的福分,只是此事事关小女日后的前途,我夫妇二人又只得此一女,可否容我二人商讨一番,明日给仙师答复?”   颜继听到这里,笑容淡了下来,“入门之后,人人都可修行,可这灵丹法宝,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若不是此次入住贵府,我是不会给你们这个机缘的。”看了旁边的师侄一眼,“我们也乏了,休息的地方在何处,带路吧。”   陈繁看到颜继的脸色,分外惶恐,但是看到女儿哀求的眼神,终于还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好好,我这就带两位仙师去!” 接着亲自带着他们去了东厢房,一路小心伺候,就怕哪里又惹了他们不悦。   陈繁安顿好仙人,回到钱夫人房中,钱夫人正坐在床上擦眼泪,“这可如何是好?音儿被你我娇惯坏了,如何能去做那颜仙子的侍女,万一言行无状把人家得罪了,可如何是好?做人奴仆,说不好就被打杀了,我们也没法保护她呀!”   陈繁也焦虑地来回踱步,“可是若我们不同意,得罪了仙师,那颜家势大,日后音儿入了清元宗,也没有好日子啊!”   “要不,就让音儿留在晋国吧!至少我们凡事还能护着她。” 钱夫人说道。   门外陈音偷听到这话,忙推门进来,抱住陈繁的胳膊娇声道:“爹,娘,女儿既然有资质,就一定要去修仙!可是我真的不想去当那个什么侍女!求你们帮帮女儿吧!”   陈繁看宝贝女儿铁了心了,禁不住她的哀求,只好同意:“明日正式测试,我多送些礼求仙师通融通融,从其他测出灵根的人里换一两个当侍女,想必仙师会考虑一二!”   第二日,在国公府众人的围观中,颜继在陈繁准备的场地放上一块两丈高的七棱玉碑,看材质和昨日的玉石相似,不同棱面上分别刻着金木水火土以及风雷的图案。   接着他又在碑前的凹槽中放入几颗莹润生光的白色珠子,一道指风打过去,片刻之后,便有十几道五颜六色的细丝往四面八方散去。   颜继看了看候在一旁的陈繁,说道:“你立即着人去寻这气息牵连的人,这些人身有灵根,便是我们宗门此次的侯选弟子了!” 陈繁连忙拱手,叫人带上甲兵去寻。   一旁的张姓女修看着寥寥十几道光丝,不禁感慨:“泱泱晋都,近百万人,也只出了十几个有灵根的……希望这里面能有一两个根值上佳的苗子吧!”   她是第一次来凡间招收弟子,若能多带几个好苗子回去,宗门的任务奖励也会更多些。   而陈音正在场中,与玉碑之间正有一道黄绿色光丝相连,很明显她就是此次侯选弟子中的一人了。   旁边的奴仆们连忙奉承:“大小姐从小仙姿玉貌,原来竟是仙人下凡来了!那些太太们赞的什么太傅府的余姑娘,尚书府的李姑娘,哪里比得上咱们大小姐!”   陈音早知道自己有资质,又得了父亲不做侍女的保证,昨晚兴奋得半晚没睡,如今更是自得:“哼,以往那李霜儿,仗着自己能作三两首酸诗,便不把本小姐瞧在眼里!如今仙凡有别,她们却是不配与我相提并论了!”   “可不是!” 旁边她的丫鬟绿袖正要继续吹捧几句,却听见远处一阵喧哗,看见一队刚刚派出去的甲兵,正护着凌微往这边来。 作者有话说: 猫猫打滚求收藏喵喵 第3章 资质 测灵根   “凌微!”绿袖正打算质问她为何在这里,却看到一缕玄色气息停留在凌微身上,另一端则正在那玉碑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难道你也被选中了!你不过是一介杂役婢女罢了,哪里配做仙人!”   陈音也忿忿不平,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粗使丫鬟也能被选中,正准备问颜继,陈繁却瞪她一眼:“肃静!仙师面前,不得喧哗!”   过了一刻,其他出去的甲兵也陆续带人回来了。等一共十八人到齐,大家惊讶地发现这其中平民竟是多数,不仅有那街边卖油饼家的小儿,甚至还有一个小乞丐。   可是此时重重守卫下,也无人敢置喙,只见颜继摸了摸胡须,笑道:“甚好,此次有灵根者十八人,比上回还多出三人,看来老夫可以回去交差了!” 又道:“你们几人,且上前来,排队把手按在这灵碑上。”   陈音离得最近,先一步上前,只见玉碑上灵光大盛,一黄一绿两条棱亮起来。旁边的青衣女修见此,高声道:“土木双灵根,土灵根三,木灵根八!”   陈音看颜继十分满意的样子,虽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想必是差不了,听完倨傲地看了凌微一眼。   她对凌微有些印象,隐约记得是打扫她院子的低等丫鬟。之前打碎了她心爱的簪子,那次没将她打死真是便宜她了,一个小丫鬟,现在竟然还想抢自己的风头!   又测了几个人之后,颜继和青衣修士的反应皆是平平,突然间一阵紫光亮起,“变异雷灵根,根值九!” 青衣女修惊喜的说道,只见测试的正是那小乞儿。   “好好好,此等资质,定当入得内门!”众人顿时投来艳羡的目光,又不禁感慨起来,一个小乞丐,竟也能有这么好的仙缘。   接着一名身着华贵锦袍的富家少年上前去。“金木双灵根,根值都不过三。”青衣女修摇了摇头,“你这样的资质,怕是引气入体都难,不如留在凡间。看你的衣着,当能过一辈子富贵日子,何必求那无望的仙途呢?”   见那少年倔强的泪眼,她叹息一声,“若要修炼,我们清元门无法收你,不过,你或可去其他小门派碰碰运气。”接着不再看他:“下一个!”   ……   凌微排在队伍正当中,知道自己真的有灵根后,和其他被选中的人一样十分激动,“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我看是老天把我意外发配到这个地方心有愧疚,总算给了我一点补偿!希望我的灵根值不要太差……”听到女修说到清元门时,觉得有几分耳熟,又有几分奇怪。   “清元门……不管是我还是原主,按理说以前都从未听说过这仙家门派的名字,怎么会觉得莫名地熟悉呢?”   眼看排到她了,凌微暂时把疑惑丢到脑后,把手放在七棱玉碑上,心中忐忑,肚子里仿佛有十几只蝴蝶七上八下地鼓动。   她屏住呼吸,只见玉碑的一面黑色大盛,从底部直冲碑顶。   “十成水灵根!”青衣女修十分激动,“这样的天赋,说不定能得长老直接收徒!”   在场众人虽不懂这十成灵根有什么厉害之处,但是看见仙师都如此激动,知道这一定是了不得的资质了,又听说凌微是府里的人,纷纷向她道贺。   小环在一旁更是高兴的不得了,“我们小微资质这么好,日后定然是了不起的仙人了!” 她瞟一眼旁边面色不好的绿袖,“有些人自己不过是个绿皮蛤o蟆罢了,在那呱呱的叫,自以为能挡着仙鹤的道呢!”   “你!”绿袖气急,“小姐!” 她看向自家小姐,想让小姐发话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陈音本来正为自己的资质得意中,没想到凌微资质比她更好,正在生气,又不能在仙人面前当场发作,一把就把绿袖推开:“要吵一边去,别在本小姐这聒噪!”绿袖心中愤恨,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只得退到一旁。   而颜继此时心中一动,他这次接了来凡界选弟子的任务,本不是为了拿任务的奖励,而是族中秘密派他为玉书小姐来找些有可能治病的人。   玉书小姐灵根九分木、五分水,那陈音的八分木灵根,有效的可能性更大,水系虽不如木系,但这个小丫头的灵根达到了十分,应当也不会差太多。   可惜从这几个预备弟子里一下截胡两人,即使是他们颜家,也太过打眼。这次从预备弟子中抓人,也是万不得已。之前在宗门内下手,怕是已经引起了一些怀疑,要不是这治病的方子还在研究当中,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待众人测试完毕之后,最后确定带回清元门的有十人。剩余八人,以资质不足为由,不予录取。不管他们是如何地失望,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颜继让陈繁另准备了给这十人住的院落,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带他们返程。   等客院收拾好,陈繁就去了东厢求见颜继,商讨侍女一事。他入到房中,先行了一个大礼,道:“仙师,先前所言颜仙子侍女一事,蒙仙师看重,只是小女被家中养的刁蛮惯了,若侍候在侧,恐无法让颜仙子舒心。今日测试的凌微丫头,正是我府中婢女,平时干活手脚麻利,性子温顺,不知可合仙师心意?”   陈繁说完,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主座上颜继的神色,“凡间想必是没有什么能入的仙师之眼的,在下只有准备些许本地土仪,不成敬意,还望仙师笑纳。” 说完就让人送上来几盒稀奇珠宝,和几株年份高的草药。   颜继扫了一眼,对这些凡间珠宝没什么兴趣。那几棵草药中倒是有两颗五百年的老山参,对他有几分作用,就示意来人放在桌上。   陈繁见他收下了,心中放心了一半。只听见颜继说:“让那水灵根的丫头去,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我等仙门中人,从不强逼,若她能心甘情愿,好好服侍我家玉书小姐——”   陈繁连忙说道:“能服侍玉书仙子,已是她天大的造化了,必然心甘情愿!我定会和她说明白这其中的机缘,不叫仙师有半分烦心!”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凌微虽只是一个小丫鬟,可是测出了此次最高的灵根值,前途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未必会愿意。   不过,她娘几年前虽已被赶出府去,要死要活也就是国公府的一句话罢了。为了音儿,就算凌微不同意,他也一定会让她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 卖萌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比心喜欢什么情节欢迎告诉我哦! 第4章 穿书 难道是穿进书里了!   前院里资质测试完毕,凌微在他们的招待宴席上吃了好些从前吃不到的菜,临走前趁人不注意又偷偷往怀里塞了两只鸭腿,穿过垂花门回到后头。   等回房收拾好行李,她就得搬到国公府为预备弟子准备的客院中去。   没想到刚一踏进后院,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们就迎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小微回来了!哎呀不对,不应该叫小微,应该叫仙师!”   一个先前欺负过她的丫鬟跑上前来,拉着她的袖子,支支吾吾,“凌微,以前是我不对,受了绿袖那起子人的挑唆才来找你的麻烦,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日日为你念佛上香,再不做这等糊涂事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大力挤到一边,“小微呀,王大妈看你打小就聪明,早就知道你不是凡俗中人,可从来没为难过你,说起来你娘和我都是晋南人,以后出息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同乡啊!”   “哎哟我的老天爷!当时郑大娘就是看你天资不凡,才把你从兽场接了回来,前些日子克扣你的月例,全是我猪油蒙了心!这是大娘给你的赔礼,还望你不要和大娘一般见识啊!”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哭嚎,郑大娘把围得最近的几人一把推开,不顾众人咒骂,把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往凌微怀里塞。   凌微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护着怀里的鸭腿,内心觉得十分可笑。且不说郑大娘变着法子克扣自己的月例,还给自己加活儿,以前原主受了欺负,这些人只会冷眼旁观,不上来踩几脚都是好的,现在却全都换了一副嘴脸。   她接过郑大娘的银子,抬脚就准备走,眼前一亮,看见小环在人群外面兴高采烈地向自己招手,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忙钻出来拉着她的手道:“小环,我好高兴,我可以修仙了!”   小环满面红光,显然也很是为她高兴,想拉着凌微说些悄悄话,却又被围上来的人堵住。   “好了!大家伙儿都散一散,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若以后修炼有成,必会回来拜访。” 又把小环的肩膀揽住,板起脸来:“从前的事情不论,小环就如同我妹妹一般,若是将来我知道哪个欺负了她……”   “好说好说!我们一定把小环照顾好!“   “小环这孩子一向乖巧,大娘最是喜欢,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必定少不了她一口喝的!不不……我是说她吃了我再吃……”   周围人又转而称赞起了小环,都争着把她当亲女儿似的。凌微也不多言,拉着小环径直回房。那些人见她回去把门关上也不敢多说,各自散去了。   “小环,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凌微兴冲冲地拉着小环坐到通铺边上,从怀里掏出两个油光滑亮的烤鸭腿。   小环正准备问仙人的事,看到鸭腿,两眼放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微,这……这是给我的么?”   凌微点点头,“我在前头筵席上吃得可饱了,这两个都是给你的!快,趁热吃!”   小环接过鸭腿,狼吞虎咽地啃着,一时间把仙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吃得脸上嘴上油亮亮的,凌微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   仙师给了半日让他们与家人告别,可凌微的亲人,除了原主那不知在何处的母亲,也只有小环能称得上亲近了。   等小环吃完,她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和小环并肩坐在床铺上,打开柜子,把长命锁拿出来收在怀里。接着她把自己攒的所有的碎银两还有铜板都摆在桌上,分成两拨。   “这些钱你帮我给赵大娘,她这些年来对我们俩多有照顾,以后你和她互相依靠,你把这些银钱给她,也能让她日后继续关照你一点。”   凌微说着,又把更大的一拨收拢起来,放在小环手中,“这些就留给你了,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环连忙站起来:“小微!这……我不能要,我知道这些是你攒了好久的,你如今要去修仙了,我真为你高兴!可是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还是得拿上银子,你肯定能用得着!”   凌微把她的手拉过来,两人的小手并在一起,上面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厚厚的茧子和还没痊愈的冻疮。   “小环,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伙伴,对我来说,你就和我妹妹一样。之后我不在了,也没办法护着你了,你拿着这些钱,平日里无论是能多吃点、找管事们打点把你留在绣房,亦或是留着日后赎身出去,都比在我这有用多了!这一路上仙师自然会照顾我们,不会把我饿着的。倒是你,才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等我修炼有成了,一定回来看你!”   小环听到这里,也不再执意推辞,只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小微!除了你,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我真舍不得你……你也要保重你自己呀!”   她抹着眼泪,突然想起什么,跑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一只小布老虎:“这是我本来给你准备的今年的生辰礼物,可是还没绣完……”   凌微看到这只自己半个手掌大的迷你布老虎,圆圆滚滚,眼睛又大又圆,威严不足,憨态可掬,只是后半截身子的花纹还没绣好,忙接过抱在怀里。   “我喜欢!没绣完也没关系,我把它带在身上,等下次来看你时,你再帮我绣完就是了!”   “好!等你来看我,我还要给你绣最好看的衣服!”   “嗯!” 凌微的眼眶红红的,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个小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这一晚,凌微搬去了她和小环从前梦寐以求的大院子里,盖着细腻的丝被,却久久不能入眠。不知道是激动于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还是伤心与小环的离别、害怕将要面临的改变。   第二天一早,她吃过早膳后,一边在房中休息,一边想这两位仙人到底什么时候带他们走,却迎来了陈繁。   陈繁前来,凌微没有太过意外,只因原主小凌微本就是陈繁的女儿。   小凌微的娘凌莺儿,是养在府里给老太太解闷的戏班子里的歌女,靠着一副好嗓子也给陈繁唱些小曲儿,一夜后有了小凌微,却并未得到名分。   后来她因故被赶了出去,只留下血脉不被承认的原主在府中做一个低等丫鬟。   陈繁虽然从未承认过她,但眼看她就要做仙人弟子,想来巴结一二,也说得通。可是接下来他所说,还是大大超出了凌微的预料。   陈繁进来之后就径直坐下,示意左右伺候的人都下去,对凌微说道:“凌微啊,你自小在府中长大,为父自知也有对不住你和你娘的地方。可是你娘是贱籍,我也是碍于礼法,才没有办法给你们娘俩一个名分。从前忽视了你,为父甚是后悔。”   “往后你要随仙师去清元门了,我们定会好好补偿你娘,照顾好她。你娘如今在外面跟了一个商户,我们愿意给她在晋都置办一套房子和铺子,若是你想将她接回府中,我也可以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   “为父也想着要补偿你,这两天更是送了不少礼,才从颜仙师处打听到,他家在清元门是排行前列的世家,家中更是出了一位玉书仙子,十几岁便筑基,是仙门中也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如今她正缺一个侍女。”   “这侍女也不是每日端茶倒水,而是同这位仙子一起推衍她修行的功法,对修炼有益不说,更是有大量的法宝丹药赐下。为父听说,这些在仙人宗门里,也是十分难得的。这么一桩好机缘,你可愿意啊?”   凌微一听此事,就知道其中大有蹊跷。若这真是好事,恐怕清元门里的人早就抢破头了,更何况,还有一个陈音呢,怎么可能轮得到她!   她与陈繁自打出生来就没说过话,哪里来的父女情分可言。说起来,这玉书仙子,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耳熟。   陈繁见凌微一言不发,神色顿时不豫起来。“为父可是为了补偿你,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求来这样的机缘。仙师那边已经答应了,岂容我等出尔反尔?你母亲那边,我定会照顾好,可是若得罪了仙人,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啊!”   凌微听他还拿原主母亲来威胁,心中一片冰冷。不管是她还是小凌微,对这个父亲都没有任何的期待。他对她没有半分的养育之恩,此时却明显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实在是令人齿冷。   然而凌微空有灵根在身,此时却无半点实力,而那仙师多半已经视她为囊中物了,更是无法求助,恐怕由不得她不低头。   对原主的母亲凌莺儿,她实则并无感情。当年凌莺儿被赶出府后,时不时来找小凌微借钱,直到原主的积蓄被借光,她就不再来了。   小凌微临死前,拖人传信,想见娘亲一面,可只得到了拒绝的消息。最后陪着她的,也唯有那把凌莺儿在她出生时请人打的长命锁。   “罢了,现在也由不得我做主,而且对于小凌微来说,凌莺儿终究是养育了她几年的母亲。就当还占据原主这身体的情了吧!”   想到这里,凌微只得暂时答应下来,送走了陈繁,心想等到路上多了解些情况再做打算。   “清元门……玉书仙子……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可是怎么可能听过……”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击中了凌微的思绪。   “清元门,颜玉书!这不是我穿越前看过的修仙小说《沧海登仙路》里的么!难道说这里就是沧海界,我是穿进书里了!这世界,到底是真是假?我难道还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走过路过收藏一下吧,么么哒~ 第5章 炮灰 她再也没有回头   凌微十分震惊,很是纠结了一番,“算了,先不管穿书是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的。先得想想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平时看的书不少,这一本还没写完,她穿越前刚上大学,只看了前面连载的几十章,后来就忙着和小组作业的队友吵架去了,难怪之前一直没想起来。   《沧海登仙路》是一个叫十二月影的作者写的一本修仙团宠文,女主萧芸芸带着团宠系统穿越到沧海修仙界,一路遇见各种帅哥美男,最终和男主修成正果。   这个系统可以将女主获得的宠爱值转化成自身的气运值,因此各种逆天法宝珍材在别人那里百年难遇,在女主这就如同家常便饭,可以说是狗血与天雷齐飞。   凌微回想着她看过的几十章剧情中,男主一直在一个鸟不拉屎的什么山谷里面练剑,和这清元门毫无关系,而女主萧芸芸所在的门派,仿佛正是叫清元门。   是了!颜玉书在书中,是萧芸芸同宗的师姐。凌微隐约记得,此人在萧芸芸入门之前是年轻一代的天才人物,可是后来却不知怎么的受了伤,进境大不如前,在女主入门前不久才治好。   她好了以后也是深居简出,多在闭关,似乎与女主关系尚可。而凌微这个名字在这本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不然看见和自己同名,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颜玉书,颜玉书……” 凌微拍着脑袋,拼命想着和她相关的剧情,终于想起来了一点儿。   女主的美貌在书中多有描写,而女主的一位师姐提到过,颜玉书身边曾经有一个侍女,美貌和女主不相上下,听说曾经还是天水灵根,只是不知受了什么伤无法修炼,只得在颜玉书身边做些侍女的活计。   而颜玉书的伤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侍女。师姐因此还连叹天妒红颜,十分惋惜。   结合现在的情况,凌微觉得那个天水灵根的侍女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那个疑似炮灰的侍女,就是未来的我?还是说如果我没有穿越的话,那就是原主小凌微长大后的命运?不过我并不记得书里有提到名字,或许另有其人也说不准?”   凌微心中不定,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穿来后对着井口照过,现在自己才九岁多,只能算五官端正,然而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像野草,身体更是如同芦柴棒一般,实在说不上是美人胚子。   可是这件事事关性命,她也没法确定自己一定就不是那个人,即使她真不是那个人,也未必不会落到和她同样的下场。   他们既然在找“侍女”,或许不止找了一人,自己很可能不是第一个,也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凌微推测,颜玉书的恢复和书中的侍女多半有关,尤其是这次这位颜仙师找侍女都找到凡界来了。按理说修仙界的世家,要侍女还不简单么?为什么一定要来凡界从未入门弟子中挑?   很可能修仙界不是找不到,而是符合条件的人,哪怕可以得到灵丹法宝,都不会自愿去。这事情肯定不只是 “推衍功法”这么简单。   凌微刚刚知道自己可以修仙,面前还有清元门这样的大宗门,可以说通天仙路就在眼前。   可是没想到老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告诉她这通天的仙路,刚走第一步就要变成炮灰。凌微心中忍不住骂起这坑爹的命运来。   可是骂归骂,凌微知道将要面对的是这么一个死局,现下也毫无办法。   一方面,陈繁肯定从中得了某种好处,多半会派人看着她以防她逃跑。在这晋都,即使她跑了,也很容易就会被抓回来。   另一方面,即使她没有被抓回来,成功逃跑了,陈繁的算盘泡汤,肯定会迁怒原主的母亲,甚至还有小环。   而到了清元门,那就是人家的地盘了,她一个未入门的凡人,哪怕再未来可期,也很难保证有人会为此对上颜家。到时她一个凡人想要反悔或逃跑,可谓是难上加难。   这样看来,想要避免将来的命运,最好是在半路上逃跑。这样牵连不到凡界的人,也不像在清元门逃跑那么困难。   本以为马上就能开始的求仙路,现在前途又渺茫了起来,凌微不禁哀叹了一声。   不过,现在知道可以修仙,自己的资质又是上好,总比刚穿来时强多了,以后总有办法的!她在心里暗暗为自己打气。   这时候颜继和青衣修士已经走到客院中,让大家出来准备出发了。颜继见到凌微,还点了点头,凌微也假装对他十分亲近的样子,露出了一脸甜笑。   等大家都准备好了,青衣修士听到有几个小孩肚子咕咕叫了几下,不禁笑道:”看这几个孩子,还未辟谷呢!你们府中可有吃食,给他们带上些吧!”   随侍的下人心中却忙道不好,“仙师,现下离午食还早,厨下只有早间剩下的汤和粥,小人现在就去吩咐,让他们做些干粮出来!”   颜继却不耐烦:“费那些事做什么,直接去坊市上买些就罢了!”   陈繁这时和钱夫人来送行,让身边的陈音去跟着颜继,忙道:“仙师见谅,是我们准备不周!” 又叫来几个人,“你们去账房上支银子,陪这几位小仙师去坊市买些路上吃用的。”   “走吧。”颜继没有反对,带着一行人去了两条街外的坊市上。   凌微来过这坊市一回,见其他几个小孩都十分高兴地四处看,她想了想,偷偷地找了一个被派来付账的管事,说道:“大哥,那边的荣记糕点铺,我想吃好久了!大哥能否给我几两银子,我去买两份来,和大哥一人一份!”   这管事本就是领了银钱来付账的,听说还给自己吃,哪有不愿的,就给了三两银子,让她自去买了。   凌微拿到银子,进了糕点铺,四下环顾一圈,仗着自己个头小,就从后门窜进了后巷,又看准了相邻的铁匠铺跑进去。   “哎,你这孩子,怎么乱跑啊!” 凌微连声道歉,只见这铁匠铺子墙上挂满锄头、镰刀,旁边柜子上陈列着一排大小刀具。一个老人正踏着砂轮磨着一把刀,问道,“小娃娃来此作甚?”   “这位老丈,我想买一把防身的匕首,不知你们这儿可有合适的?”   旁边的小厮见有生意,连忙跑过来,“有的!我们刘记铁铺,在这街上可是响当当的,姑娘看看这几柄可合心意?”   他从柜子中拿出三件,在台子上一字排开:一把十字柄短匕,刀刃约莫三指宽,两侧带有血槽;一柄柳叶形状的小刀,要更长也更薄一些,看上去十分锋利。   还有一柄刀刃较钝,手柄上的云纹十分精美,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可能是伙计看她一个小女孩,不确定她是不是买来玩才拿出来。   凌微也不纠结,云纹的不太实用,柳叶刀对她来说有点太长,不方便携带。她花二两银子买了那把十字柄的小匕首,套上刀鞘揣入怀中,又从后门窜了出去,跑回荣记糕点买了一盒糯米糕,给那管事。   “我太馋了,买了糕点之后忍不住直接吃了。劳大哥久等,这是您的那份!”那管事也不计较,点了点头,打开盒子吃了起来。   凌微还剩下几文钱,又去路边买了几个大烧饼,准备路上吃,却在路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其实不是她熟悉,而是原主小凌微熟悉——一个妇人打扮的美貌女子抱着一个小娃娃,正在买风车,小娃娃拿着风车咯咯直笑。女子温柔地摸着小孩的脸,对小孩说着什么。   她先前听陈繁说凌莺儿已经嫁了一个商户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可是此时看到她怀中的小娃娃,回忆一下子猝不及防地浮现了上来。   和以往回想原主小凌微的经历仿佛隔了一层纱不同,这记忆带着太多的感情汹涌而来,让凌微一时难以分清这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   记忆中,女子也曾这般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对她说“乖宝”。可是等自己越长越大,她对自己就越失望,打骂也越多。   “如果你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孩,国公爷一定就给我名分了!”   “人家的孩子多么贴心,怎么就你这么不懂事,话不爱说,做事也不麻利!”   后来小凌微长到六岁,凌莺儿被赶出府去,就变成了“微儿啊,娘在外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你去求求你父亲,求求夫人,让我回府吧!”   还有“这次银子怎么这么少?你在府中有吃有喝,就不懂多留一点出来接济娘亲吗?我若不是生了你,如何会被夫人赶出来!”   最后变成了她弥留之际,神志模糊,全身又冷又痛,从柜子摸索着拿出小银锁攥在手中,煎熬着托人传话想见娘亲一面,却只得到冰冷的两个字:“不见!”   凌微摸着胸前的长命锁,看着女子温柔地抱着那孩子,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男人走过去。女子说了些什么,男人拿起风车,接过孩子,一同往前走去。   身体残存的记忆和感情如海潮般不住上涌,仿佛是曾经的小凌微在这冰冷人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凌微眼前模糊了起来,想再走近些,看清楚一点,却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她连忙稳住身子往那边看去,却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街边人来人往,凌微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有人来叫,她才回过神来。她穿越后这些时日,和野兽搏斗,挨打、受罚的时候,不论多么难受,从来都咬着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此时她一摸湿透的衣襟,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泪流满面。   “哭什么?走了!” 有人过来拉住她。   凌微什么也没说,最后看了一眼繁华的街道,在众人的惊叹中走上了飞舟。她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收藏和营养液! 第6章 异变 快跑!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青光划过天空,沿途只留下森林里被惊醒的几只鸟儿零星飞起的声音。   这一阵子在路上,颜继和张菡给他们这些未来弟子简单介绍了一下修仙界的基本情况。   听他们所说,沧海界能探索到的地方,大约有七成是海洋,只有三成是陆地,和凌微穿越前的家乡有些相似。   这三成的陆地,并没有连成一片,而是被海洋隔开,按地理位置分成东南西北中五大洲。他们所在之地,正是处于东洲。   整个沧海修仙界的人修势力主要分为仙门和魔门两道,以及中立的商会等较大的组织,其中大都有元婴修士坐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妖修势力。其他鱼龙混杂的中小型门派更是数不胜数。   而化神修士作为此界顶级战力,只有最大的几个势力才有。清元门便是东洲最大的仙门之一。同处东洲的,还有同属仙门的太虚宗和魔门焚血宗。   此界魔门与传闻中修炼魔气的魔族不同,和仙门、妖修一样,都是修炼灵力。   魔门与仙门都属于人族,二者之分主要在于对道的理解与阐释不同。仙门修道讲究克制,尊重秩序,而魔门修道讲究随心,追求自由。   凌微看书时的很多细节都忘的差不多了,听到他们讲解,除了默默记下以外,也时不时随着众人问几个问题,一路上慢慢对这个修仙界熟悉起来。   半空中,凌微从她们所坐的清元门的飞舟往天上看去。今日月亮快圆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里的月亮,似乎比在现代时大了几圈,也明亮了不少。   听颜继和另外一位女修张菡所说,再有几日,就能到达清元门地界。   随着越接近清元门,凌微也越发焦灼起来。她之前一直计划想在途中跑路,免得入门之后去当那明显有大坑的仙子侍女。   因为他们这些未来弟子都还是凡人,总免不了偶尔要停下来吃饭或者解决生理问题。可是每当凌微稍微走远一点,想看看有没有逃跑机会的时候,没有引起张菡的注意,却总会被颜继找到叫回来,跟长了千里眼似的。   经此几次之后,凌微谨慎了许多。她不敢做的太明显,怕颜继看出来自己的心思,直接把她绑在飞舟上。可是马上就快到清元门了,逃跑的希望眼看是越来越小。   难道书里所写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么?等进了宗门势力范围,她想跑就更难了!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凌微越发焦虑,连路上买的饼都吃不下。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一个男孩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正是那日测出雷灵根的小乞丐。   他没有姓氏,自称小六,在这一船人里算话多的。因为是未来同门的缘故,出发之后大家都互相熟悉了起来。   因为小六的资质不错,基本上大家多少都和他说过几句话。不像凌微,平时并不怎么和旁人搭话。   “是么?” 凌微淡淡一笑。这一路上,她并不想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大家也都以为是她天生性子冷清的缘故,没想到还是被小六看出来了。   “是啊,你看大家,一路上都很兴奋,这几日听说快到了,更是拉着张仙师问宗门里的事。只有你,看上去很感兴趣,每次都会凑过去听,但是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激动。”   小六对自己的出身并不在意,拍拍胸脯,“做我们这一行的,看人脸色可是最基本的!”   凌微笑了笑,不置可否,正打算回舱房休息,陈音却走了过来。   “如今换了身衣服,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只可惜,还是改不了身上那股低贱的作派!也只有乞儿肯和你混在一处了!”   陈音抬起葱根般白净的手指,轻抚手上玉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哼,我看你是看到我二人资质好,嫉妒了吧!等日后入了仙门,我倒要看看,你这国公府大小姐名头,还有什么用!”凌微冷笑一声,小六也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看着陈音。   陈音却丝毫不惧对面人多,揪住凌微的衣襟,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却分外尖锐:“入了仙门?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可是知道,日后入门,任凭你天资如何,也不过是颜家小姐的一条走狗。”   说罢,她松手直起身来,皱起鼻头,拿出香帕,嫌恶地擦了擦手,轻蔑地笑道:“从前是我家的奴仆,一朝入了仙门,还是得接着做人家的奴仆,看来你就和你那个不知检点的娘一样,生来只能被我们踩在脚下!”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凌微站了起来,轻轻抚平被陈音抓皱的衣襟,不怒反笑,“我日后的去处,不劳烦你操心,只是不知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闪过,在陈音的脸上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小姐,这一路上恐怕没有多余的疗伤药施舍给你,看来你只能顶着这道伤口去宗门了。若你还是不满意,我准头不好,下一刀,可就不知道捅到哪里了!”凌微目露寒光,匕首在手中转了几转,又对着她的脖颈比划了一下。   “啊!贱婢尔敢!”陈音痛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上的鲜血,心中大怒,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何曾受过此等威胁!可是她看到凌微手中的匕首,终究还是不敢当场惹怒凌微,就怕她真的让自己血溅五步。   颜继在舱中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二人的情形,皱了皱眉,没想到凌微和陈繁说的完全不同,竟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不过想到凌微横竖都是要死的人,也不是真的要她去做侍女,正打算各打五十大板,让她们都安分些,却听见 “砰!”的一声,船身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连忙向飞舟外看去,之见远处两道红光,眨眼之间已经到了近前。船舱里的其他人被惊动,也全跑到了甲板上。   “不好!来者不善!” 颜继手中光芒一闪,召出一把玉尺,张菡也抽出背在身后的长剑,摆出备战的姿势。   “今天运气不错,竟然碰见了两位清元门的道友。看这几个凡人小娃娃,是新选出来的弟子吧?” 来人一个身穿黑袍,另一个身穿血红劲装,脚踏一柄黑色飞剑,在雪白的月光下泛着隐隐的红光。   “把储物袋和这几个凡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颜继神识一扫,此人修为在筑基中期,比自己高一个小境界,另一个在练气后期,和张菡修为差不多。   若是打起来,自己虽然占不了便宜,但也有逃跑的机会。这些凡人弟子倒也罢了,可是若真听了他的话交出储物袋,恐怕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道友既然知道我等是清元门修士,应当也知道前方不远便是我门中地界。这几个凡人弟子,给了道友倒也无妨。只是若要我二人的储物袋,我清元门也不是吃素的!”   那红衣修士哼笑一声:“既然这位清元门的道友如此识时务,那就先把他们交给我吧!”说着示意身后那黑袍修士把凌微几人抓住。   几个小孩听见这话顿时惊惶起来。陈音此时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你……你们不要过来!“ 又哀求地看向颜继和张菡,“颜仙师,张仙师,我……我可是八成木灵根,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颜继恍若未闻,张菡别过头去,面露痛苦,不愿与她对视。   “哦?八成木灵根?想必生机也比普通人强不少了,看来我们今日运气不错。”   红衣修士说罢,一缕红色气息疾射而出,就要捆向他们几个凡人,半途却突然一转,却困住了颜继脚下正飞遁而出的玉尺,“这位道友,我们话还没说完,你就想跑,这是何故?”   张菡震惊地看了颜继一眼,颜继看到这一缕红色气息,却大惊失色:“血息术!你是焚血宗的人!”难怪他们听到清元门的名号也无动于衷。   颜继见自己一时无法脱身,知道今日注定要有一场硬战,也不多说,手中飞快掐诀,召出三柄飞刀,化作三道白影成品字形激射而出。“铛!铛!” 刀剑相撞,无形的灵气波动在空中爆炸开。   颜继和红衣人都有护体灵气,不惧这点冲击,眨眼间又过了十几招。凌微目力所及,只见一道青光和一道红光在夜空中缠斗起来。   原来这两人是魔门大派焚血宗的人,难怪如此有恃无恐!就凌微所见,有颜家这样的做派,仙门里未必都是正人君子,然而焚血宗的这两人中途劫杀,更是来者不善,其心难测。   和其他人一样,凌微心中不由得害怕若被这两个魔门的人抓去,会不会有更糟糕的下场。可是害怕之余,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斗法的两人。   她惊叹地看着他们身影起落间只余月下残影,抬手间便搅动风云,每一次刀剑术法相撞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凌微心中不可遏止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野望。如果她有这样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保护自己,回家见到爸妈,甚至一窥这天地间最高的玄妙?   另一边,张菡身处战斗中心,却是无暇观看这筑基修士的打斗了。她只有练气期,被两人法术的余波被击退几步,还没动作,就看见那黑袍人的一道血息袭来。   她举剑格挡,侧身躲避,同时手中变招,剑柄一转,剑尖在夜色中泛着寒光,直刺对方面门 。   黑袍人闪身疾退,见一击不中,袖袍挥动,几张符箓疾射而出,在张菡身前爆炸,却有一张却落在了飞舟外。   只听“砰”的一声,飞舟的防护法阵便已破碎,气浪炸开。凌微猝不及防,转眼间便和其他几人一同被炸飞了出去。   凌微已顾不得天上的战局如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向下坠落。好在飞舟不算太高,下面是广袤的森林,修仙界的树也长得高,足有几十丈。   头晕目眩之中,她只来得及抱头护住脑袋,“滋拉”几声被树枝挂烂了衣服以后,“嘭”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把凌微摔得七荤八素,感觉全身上下都疼的不行。过了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勉强动了一下,还好四肢没有摔断。   她努力翻过身,往天上看去。漆黑的天空被树冠遮住,但偶尔能看见青红光芒交错,看来一时还未分出胜负。这是她逃跑的好机会!   凌微四处环顾一圈,听见有个方向隐约有水声传来。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如果有河流,她可以随着水顺流而下,总比她自己跑快多了,沿途也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   凌微扶着树干站起来,不顾头晕想吐、全身酸痛的感觉和身上被树枝刮出的流血伤痕,努力向水声的方向跑去。   …………   “咕,咕咕——” 清冷的月光透过稠密的树冠,影影绰绰地落在黑黢黢的泥土上,森林深处潺潺的水声中夹杂着几声夜鸮的啼叫。   忽然间,一道身影窜了出来,在树影下穿过漆黑的灌木向远处的悬崖奔去。   “跑!快跑!再跑快点!” 凌微脚步凌乱,一路跌跌撞撞跑来,心中焦急。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五脏六腑都仿佛灼烧起来,嘴里充满了铁锈味,步伐却没有丝毫减慢。直到听到水声越来越明显,变成了湍急河流的轰鸣声,她才终于放缓脚步。   “呼...呼...”,凌微边喘气边回头看了看森林,又向下看了看前方悬崖上飞流而下的瀑布。这悬崖其实本不算太陡峭,但黑夜模糊了悬崖的高度,使得下游看不真切,往下一瞥,心中便砰砰直跳。   “这下面看着像深渊一样,我真要跳下去么?”   她心中纠结,抬起头来看着夜空。之前还时不时听见的法术爆炸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看来斗法的双方胜负已分。远方传来活物穿过灌木的沙沙声——有人追来了,或者是这林子里的野兽。   为了避开迫近的死局,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若此时被抓住,无论是哪一方,恐怕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离开!   一阵夜风吹来,她恍然惊觉,自己身上原来已经被冷汗浸透。   想到这里,凌微不再犹豫。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被树枝刮出来的血印,拂开被血和汗浸湿的乱发,露出苍白的侧脸。   环顾四周,见瀑布上方有一块不算太小的浮木被石头卡住,凌微抱住它使劲一推,闭了闭眼,抓紧浮木从瀑布上一冲而下,隐没在了轰鸣的水声中。   瀑布汇入江流的时候,凌微松了一口气,可是水流冲力太大,一阵波浪拍来,竟一下子将她和浮木冲散了。   她努力游动,好不容易随着波浪上浮换了两口气,然而不妙的是,下方突然有一股暗流搅动起来。   “不好,呼吸不上来了!难道注定天要亡我……”   凌微十分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无力抵抗,呛了几口水晕了过去,被吸进漩涡之中。只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丹田中一闪而过,随她一起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幻灵 银白色呼啸着冲入她的灵台中   凌微又在做梦了。在梦里,她仿佛变成了一条鱼,在大海里自由地遨游,时而穿过柔软的海草草丛,时而和各种五颜六色的小鱼嬉戏。   她闭上眼睛,一切痛苦都远去,只感觉到一团幽蓝的光笼罩着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舒适。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蜷缩成一团,听着她 “咚,咚” 的心跳……   “不……难道我投胎了?我不是穿越了么?穿越……穿越又是什么……”   凌微骤然惊醒过来。记忆中她先前被漩涡吸入失去了意识,以为自己必定要被淹死了。莫非她真的又穿了?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起来,身上的伤口都奇迹般地消失无踪了。   摸了摸身上,小银锁、布老虎和匕首还在,说明她没有再穿越。也是,穿越这样的事情要是连着在她身上发生两次,那也太离谱了!   她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好像吐出了一串泡泡。她竟然还在水中!水对她没有分毫的阻力,环绕在她身旁,轻柔地将她包裹住。   凌微摸了摸脸颊,吓了一跳。自己的耳朵下面竟长出了几道裂口,结合现在自己能在水中呼吸的情况,难道是生出了鳃?   周围一片漆黑,她也没办法看见自己的样子,凌微不得不接受,继穿越之后,奇怪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她好像发生了变异!这下子,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能确定了。难道这具身体祖上还有鱼的血统?   她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好没有真的变成鱼。不过目前看来,除了长出鳃以外,身上还没有多出别的什么来,看不出来她和哪种鱼是亲戚。   “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这里这么黑,看来现在还是晚上?” 凌微摸了摸身下的地面,手感坚硬冰冷。她又往旁边摸了摸,整体感觉十分平整光滑。   “这明显不是河底的泥土,倒像是什么建筑物的地板。” 而她半梦半醒时听到的那“咚咚”的声音,正是从不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硬物轻轻敲击。   不知道这周围是什么情况,凌微不敢贸然过去,若是等到白天会更稳妥。但是自己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塞在身上的饼更是早就不知所踪。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要四处摸索一番,看看怎么才能上岸,试探地往发出咚咚声响的地方游了几下。   “哎呀!”   凌微感觉身体突然撞到了一个硬物。她伸出手一摸,好像是一块大石头,而旁边的水草缠着什么东西,正是它在水流中时不时碰撞着石头发出声响。   她轻轻地扯着水草摸索过去,感觉是一个方形木盒子,盒子上摸起来有细细一道缝。可是她鼓捣半天,也没有摸到开关在什么地方。   既然现在打开不了,那就上岸再说。她拿起盒子,继续向上游,没过多久,“砰”的一声,她又撞到了头。   “好痛!不会撞傻了吧!” 凌微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头,又往上试探伸手,只在头顶上方摸到了光滑的一片,和地板一样。   在水底,有地板、天花板,还有个没有开关的盒子。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这下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凌微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却一点天亮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暗自无语。一方面,她怀疑这个地方也许被围住不透光,或者在水很深的地方。   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眼瞎了,可是眼睛上并无异样之感。   她把木盒摸来摸去,突然想到身上有一把出发前买来的匕首。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研究下这个盒子有什么玄机吧!”   凌微拿着匕首对着盒子的缝隙又是撬,又是刮,可是连一点痕迹都没划出来。   “啊!”她左手手指一痛,不小心被匕首划出一道伤口。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一滴血渗入木盒的缝隙中,一个呼吸之间就被吸收消失不见。随后木盒“啪”地一声打开,里面光芒大作,耀目的白色瞬间照亮了整个水底,凌微的眼睛被刺激得迅速闭上,唰地流下两行眼泪。   可是凌微此时已经顾不上眼睛了。她感觉有一股强横的气息顺着她被刺破的手指进入了她身体中,瞬息间便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被绚丽的银白色包围,全身的血管经脉仿佛寸寸爆裂,又仿佛在熔炉中被烈火煅烧,脑袋和身体都仿佛要炸开一样,痛苦难当。   凌微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有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就此死去,这样就能摆脱这极致的折磨了。   就在她濒死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片模糊中,脑海里突然多出了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夫万法者,五行生息,阴阳流转,道生道灭,诸法皆空。本相非实,真空妙有,破相生幻,破幻归虚。天地之源,何本何化?一念万象,意照大千。虚实轮转,斩妄见我——”   那片银白色仿佛“轰”的一下无声爆开,又突然反向坍缩成一点,呼啸着冲入她的灵台中。   凌微来不及理解脑中突然多出的知识,为了防止脑袋被撑爆,她本能地随着那脑海中多出来的法诀不断念诵。   然而这法诀的领悟需要吸收周围巨量的灵气,她一介凡人之身,如何能承载这么多的灵气?   就在凌微觉得自己全身要被灵气撑爆的时候,丹田中突然出现一个圆溜溜的幽蓝色珠子。   随着圆珠迅速地旋转,这种要被撑爆的感觉终于被慢慢消化,而外界的水灵气也不断通过圆珠涌入她的丹田之中,周围的水围着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随着凌微不断地诵读,她终于明白,刚刚进入她身体内的是一部名为《幻灵诀》的功法,是灭绝已久的异族幻灵族的功法,被一个名为万法天宫的上古宗门收录。   而此处正是万法天宫的一处宫殿,不知为何漂到了沧海界。   凌微细细研读脑海中的功法,见到开篇有万法天宫注言:“世人求仙问道,穷极灵力之源,视幻术为左道,殊不知未窥其真谛也。此古族之幻灵诀,集寰宇幻法之精要,直指虚真本源。吾为经阁阁主,观万界典藏无数,虽只得其半部,独断此诀当为镇阁至宝。倘得见其大成之境,虽死无憾矣!"   凌微不知上古修仙界是何光景,但这万法天宫光听名字,便是个包容万象的大宗门。   这位阁主如此推崇这部功法,又说它直指虚真大道本源,想必不是寻常法门。可是这位阁主又说这功法只有半部,凌微不禁担忧修炼到后面可怎么办?   然而此时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消化这海量的灵气,为了不被撑爆,她只得一条路走到黑,继续根据法诀在经脉中运起功来。   不得不说,这功法吸收灵力的速度也是一等一的,连着她的经脉都拓宽了不少。   她好不容易从清元门的飞舟上逃出来,也不想再回去凡界,在这里身如浮萍。眼下被困在此处,除了修炼这部功法,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凌微强行说服自己静下心来。经过不知多久的领悟,她逐渐了解到,这部“幻灵诀”,是幻灵族每一个新生幻灵从出生起就开始修炼的功法。   现今存在的大多数种族,出生时都是先有肉身,之后修炼才有神识,而幻灵一族则不同,出生时只有神识,之后慢慢修炼出肉身。可是自己为何能修炼这部功法,就不得而知了。   “幻灵出生时只有具有灵魂,没有肉身,也没有灵气,或许我正好符合了修炼条件也说不定?如果说因为穿越的关系,肉身并未完全契合神魂,也不是说不通……”   凌微没有继续纠结搞不明白的问题,继续研读功法,惊喜地发现经过这一番淬炼,她竟然已经引气入体,正式成为了一名练气期的修士!   她慢慢运转法诀,进入内视状态。幻灵诀融合进她的识海中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功法内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而这圆珠在丹田中缓慢转动,幽幽的蓝光仿佛随着她的呼吸一吞一吐。她把手放在丹田上,突然好像摸到了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   凌微一惊,借着丹田处的微光一看,发现自己手上长出了几片冰蓝色的鱼鳞。更令她震惊的是,和方才只长出了腮不同,此刻她的身体从腰部往下,竟然变成了鱼尾!   “不会吧,人身鱼尾,还衔接得如此完美自然,这是……美人鱼,不,鲛人?那丹田里的蓝色圆珠,莫非是鲛珠?”凌微惊异非常,只可惜她身为混血,并没有获得任何种族传承,不然说不定还能觉醒几个新技能呢!   突然引气入体,又疑似变成了鲛人。这对凌微来说简直如同做梦一般。她本来只是想逃离书中自己死亡的结局,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获得了一部顶级功法,还直接引气入体。   本来正在狂喜之中,可是她甩了甩自己的鱼尾,又不免产生了疑惑。   幻灵族无性繁殖,没有混血,在太古时期十分兴盛,到了上古万法天宫的时期已经灭绝了。而她自己身怀人族和疑似鲛人的血统,绝无可能与幻灵族扯上关系,修炼幻灵族功法,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她静下心来,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打坐,继续消化这功法的内容。现在这功法她只能接触到练气期的部分,后面的部分想来要等她逐步修炼后,才能慢慢解开。   把这部法诀的总纲和练气部分翻来覆去地地读了几遍后,凌微暂时放下了担忧。   幻灵族因为是从肉身尚未发育完全的初生时期就修炼幻灵诀,所以这部幻灵诀正是根据魂体和神识,来塑造身体和经脉的。   凌微现在尚未满十岁,正是身体和经脉发育的时候。她进阶时的身体为鲛人形态,神识熟悉的形态为人类形态,幻灵诀不愧为古修大能奉为至宝的功法,竟然直接为她重塑了两种形态的身体,而且可以在二者之中任意变幻。   鲛人形态时,她可以自由控制鲛珠吞吐灵气,而在人族形态时,鲛珠就会自动隐藏。   凌微十分兴奋,在人和鱼之间变来变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玩的不亦乐乎。   慢慢熟悉重塑的身体以后,凌微发现自己只长出一层薄薄的肌肉,没能变得如多数妖族一般体魄强壮,但是躯体却更加灵活和轻盈,而精神更是仿佛和整个世界亲和了许多,连周围都没有之前那么漆黑了。   凌微四处环顾,即使隐去鲛珠的光亮,也可以隐隐约约能看到黑暗中周围物体的大致轮廓。   目力所及,这里确实隐约是一座宫殿的样子。她在殿中游荡了一圈,除了水草和石头,这里十分空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和生物,却也没有出口。这里的其他东西都像是这水中本来就有的,除了那部功法和木盒。   想到这里,她捡起木盒,里面空空如也。也对,这木盒就只是用来装功法的,现在功法进入她身体中,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凌微渐渐从喜悦中恢复过来,感到几分苦恼。这里没有危险,可是她已经引气入体,却离筑基还远,无法辟谷。   若是在这一直待着,过不了几天就饿死了。该怎么出去呢?   她随手把木盒合上,却突然感到一阵拉扯感,一阵晕眩过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群小鱼之中,而先前的水底宫殿却已不见踪影。   凌微十分好奇这万法天宫的宫殿是怎么回事,可是被传送出来后,刚刚那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除了她神识中的功法和手中的木盒,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鉴于现在修为太低,凌微也没有深究,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上岸再说。她轻轻摸了摸身边环绕的小鱼,不知是不是鲛族血统的原因,她觉得这环境十分亲切。   凌微将木盒收起来,闭上眼,随着自己的感觉,轻盈地旋转身体,划动双臂,往上游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丝光亮,变成人身,“嘭” 的冲出了水面。   她眯起眼睛,慢慢适应周围的亮度,看起来这是一个很深很大的湖泊。突然她脸色一变,往下一潜,消失在了水中。   水面上的涟漪刚刚平复,只听“嗖”的一声,一个白衣男修飞落在了湖畔,却见他手上还抓着一个黄衣女修,被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扔在地上,发丝散乱,看不清面容。   这两人看起来都是练气后期修为,只是那女修面色苍白,明显灵力不济的样子。   “把水月镜交出来,我还可以让你离开。否则……我这里有诸多死法,单看你愿意尝试哪一种了!“   “这位道友,小女子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水月镜啊!小女子积攒了些许灵珠,愿意全都奉上,求道友放过我吧!“ 那女修跌倒在地,长发掩面,声音十分委屈,眼看马上要哭出来了。   ”哼,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我方才在沧流阁见你将其买下,花了不少灵珠吧?少废话,再不拿出来,休怪我手下无情!” 白衣男修用剑指着女修,丝毫不为所动。   “啊!你……你就是刚刚沧流阁那人!怪不得……既然如此,小女子自知技不如人,只是刚刚一番追逐,实在灵力不济了,道友若愿意放我走,待我休息片刻,再拿给你可好?”   男修思忖一番,若是我不让她休息,她以为我不愿放她走,来个玉石俱焚怎么办?虽然确实没打算留她活口,可是那也得拿到东西之后才好动手,不然万一打斗起来损伤了宝贝,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好吧,给你一刻时间调息,不准耍花招!”   那女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凌微此时正躲在湖里一片水草当中,屏息敛气,见到胁迫夺宝之事,心中十分愤慨,想着要不要出去助那女修一臂之力。   可是他二人都是练气后期,而自己只是一个刚刚进入练气一层的小虾米,出去恐怕只能拖后腿,还是打消了心思,只是心中暗暗希望那女修能逃得一命。   凌微纠结之间,一刻钟就到了。   “时间到了,快点给我,” 男修不耐烦道。那女修无法,只得把手伸入储物袋中,拿出一面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小镜子来。   男修心中一喜,上前一步,将拿镜子抢到手中,可是就在此时,那女修的长发被风一吹,露出脸来。   凌微一惊,差点露出气息,只见那女修面容秀美,可是哪里有半分委屈害怕,只有一脸喜悦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关于金手指,可能有小可爱觉得挂太大了,但是比照男频《斗破苍穹》的焚诀,《凡人修仙传》的小绿瓶和《仙逆》的天逆珠来说,我觉得不算出格。而且女主拿到这个金手指是有原因的,后面会解释哒~ 第8章 黑吃黑 你们也可入土为安了   凌微只听“哧”地一声,一道白影掠过男修丹田,再一看,那男修躺在地上,已是毫无声息了。   女修见已得手,十分欣喜,施施然站起身来,“一个散修罢了,要不是本姑娘看中了你身上的雪灵丹,又不想引起注意,谁耐烦演这一场戏!”   她把那面小镜子从男修手中拿回,“希望这水月镜能让师姐满意,这样也不枉我在沧流阁花的那么多灵珠了!该死的沧流阁,非要我买一堆无用的东西才肯将这镜子卖给我!”   她一脸愤愤不平,伸手扯下男修腰间的储物袋,正想看看雪灵丹是不是在里面,却面色一变。   修士死了之后,储物袋上的神识都会自动消散,怎么这会儿她却打不开这袋子?这散修竟没有死透!   她马上脚下蹬地,向后飞退,可是已经迟了,只见几根飞针从储物袋中冲出,转瞬间便刺破了她的护体灵气,从她身上穿透而出,带出几缕血线。   “雕虫小技!” 因为打算孝敬给师姐,水月镜她并未祭炼,此时召回刚刚用的飞刀又来不及。女修袖中射出几张火符,“去!”   “你!”那男修虽然不知为何留得一口气,却已是强弩之末,终究还是睁着双眼,不甘心地死去了,尸身也被火符烧得面目全非。   那女修放出神识,从那男修身上几番掠过,终于确定他死透了,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僵硬起来,喷出一口血:“竟……竟然淬了毒……”   她往前趔趄几步,也倒在地上,身体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这一番变故,只在转瞬之间,看得躲在水草里的凌微目瞪口呆,下巴半晌都合不上。   她原先竟然还想着出去帮这女修一把,没想到却是这女修黑吃黑,更没想到这女修最后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看来在这修仙界中混,她还是太嫩了点。修仙界不只是弱肉强食,各种阴谋诡计更是防不胜防啊!   “以后在修仙界行事,凡事都得谨慎一点。不能自恃修为,更不能自作聪明。否则焉知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有没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微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   凌微估摸着那两人应该是都死了,不过吸取了那女修的经验,她并没有贸然上前去摸尸体。   她躲在水下等了两刻钟,见有老鼠过来啃食,二人还是没有丝毫动静,便放出神识一寸寸查看,反复几次后,确定没有异动,她才从水中游上岸,拾起小镜子和两人的储物袋。   这两人储物袋上的神识果然已经消散,凌微的神识毫无阻碍地探入其中。这女修的储物袋中除了所剩不多的灵珠以外,还有几套法衣、发带和首饰。   凌微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原先的衣服是凡间买来的,经过几番波折后已经只剩下几片破布了,这下正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连忙把女修的法衣拿出来检查一番,见没有问题后就往身上穿。   这女修钟爱黄衣,这几件衣裙不是杏黄色,就是鹅黄色。她已经成年,身量明显和自己不同,不过好在修仙界的法衣都可以随主人的身形变幻大小,倒省了一番修改的功夫了。   凌微穿上后,又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用储物袋里的发带扎了一个高马尾。可惜她不会编好看的发髻,不然那些钗环也能用得上了。   除了几个配色不好看的镯子发簪,其他的几幅头面挺好看的。   接着凌微又看向男修的储物袋。或许是散修的缘故,这男修就穷得多了。只见其中只有几十枚灵珠和一个小瓶,灵珠的品相明显没有那女修袋中的好。   凌微把小瓶放在远处,用神识操控瓶盖打开,见无异状,凑过去一看,里面装着一颗雪白的丹丸,想必就是那女修所说的什么“雪灵丹”了。   “不知这丹药有什么用途,之后可以去打听打听,“ 凌微把小瓶放回去,又把那男修和女修的身上都搜刮了一番。   那男修身上穿着一件护甲,已经破了一个洞。想来就是这护甲护住了他,才没有在女修一击下立即死亡。   凌微惋惜的看着这破了洞的贴身护甲,最终还是把它从男修身上扒了下来,丝毫没有脸红。   毕竟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而已,看见有用的东西,当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这护甲看起来防御不错,可以拿去卖了,或者找些材料补一补,说不定还能用呢!   凌微拿了男修手上的剑,和女修手上的镜子一起放入储物袋中。她不知那飞针上的毒是什么情况,就没有去捡,免得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毒死了。   接着凌微又在女修袖中发现了她用来偷袭男修的飞刀和一个小木牌,牌子上画着流水状的花纹,写着“冯悦”二字。   “不知道是不是这女修的身份令牌?”凌微见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就把这两个储物袋烙上自己的神识,把东西都放在其中。   男修的那个灰扑扑的比较低调,就挂在腰间,女修的那个有精美花纹的放在怀中。   最后她在湖边挖了一个大坑,把两人都埋在其中。“你们二人今日于此同归于尽,也算是有缘。这里山清水秀,我把你们埋在此处,你们也可入土为安了!”   凌微也不管这两人要是泉下有知,发现自己和仇人埋在一起会不会吐血,用新学的除尘术抹去自己的痕迹,四处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就此离去。   *   夜间的森林,鸟儿归巢的叽喳声逐渐平息,化为睡梦中的呢喃。万籁俱寂,树木在月光的照耀下静静矗立,只在夜风偶尔划过树梢时轻轻低语。   此时正是七月流火,绿叶尚未凋零,盛夏的灼热却已慢慢褪去。   凌微坐在树梢上,闭上眼睛,沐浴在静静流淌的月光中。她放开神识,感受着这独属于夜晚森林的脉动。   随着神识逐渐展开,她隐约听到地下的小虫窸窣爬行,看到夜鸮无声展翅掠过灌木丛,闻到地下暗河附近潮湿的泥土。   暗河缓缓流动,滋养着地下世界盘踞交错的树木根系,就像月华无声地滋润着她的神识和身体……   凌微沉浸在这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玄妙境界中。她的灵魂仿佛不再被肉身所束缚,而是自由自在地徜徉在这天地之间,与清风明月为伴。   忽然她身后树叶漆黑的影子轻轻一颤,有什么朝她的身体无声滑过来。就在黑影马上要接触到她的刹那间,只听 “噗”的一声,一个长条从树梢掉到草丛中。   凌微睁开眼睛,目光湛然,身体哪里还是先前的慵懒姿态,肌肉早已在无声无息中紧绷起来,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盯着掉在地上的黑蛇。   这黑蛇是一只刚刚修炼的妖兽,修为和凌微在伯仲之间,看来似乎有一些隐蔽气息的特性,先前竟然没有被发现,想必以此偷袭了不少猎物了。只是此时被凌微的神识刃刺中,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幻灵诀果然厉害!配套的神识攻击之法我才刚刚入门,竟然就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死同阶的妖兽。妖兽未开灵智之前只以本能行事,凶残更甚人族,而用此术可以不借助符阵等辅助手段杀掉它,可见这术法的威力了。”   “这神识法术既可以用来探查环境,也可以用来攻击,真是居家旅行必备啊。” 凌微对幻灵诀的神识法术十分满意。   她跳下树,燃起一堆篝火,“今天就拿你当晚饭了!” 说罢,把蛇尸去掉头和内脏后串在树枝上烤起来,不一会儿就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糟糕!又烤过头了!唉,不知道要在这森林中走多久,要是能找到个吃饭的地方就好了。”   凌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这几天可真是亏待了它。先前她得了那两个湖边修士的储物袋后,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巩固一下修为。   或许是靠近凡界的缘故,那地方的灵气让她引气入体己是侥天之幸了,实在不足以让她继续进阶。   不得已之下,凌微只能在森林中四处游荡,终于发现越往东方灵气越浓,于是往这个方向不断赶路。   只是这荒郊野岭,没有什么现成的吃食,一切都靠自己动手。   她只得凭借自己刚学的法术打几只野兔烤来吃,勉强果腹,不至于被饿死。可是不知道是缺少调料还是凌微手艺的问题,味道可真是一言难尽。   凌微这几天白日在林中行走,晚上也不敢放松睡觉,就用修炼代替,意外地发现月光对她的神识有滋养之效,晚上在月光下修炼,比她白天效率更高,于是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在运转灵力,巩固修为的同时,她把幻灵诀练气期可以修习的法术也浏览了一遍,决定将重点放在神识探测、神识攻击和隐蔽自身气息上。   由于灵气浓度不高,这森林中没有太厉害的妖兽,可是和她一样略有修为的妖兽还是有不少的。   神识探测可以帮她规避可能的危险,神识攻击可以先下手为强,而隐蔽气息则是为自己减少麻烦,毕竟有灵气的人类对妖兽来说还是十分有吸引力的。   就这样在一边修炼,一边赶路中,凌微终于慢慢接近了森林的边缘,远远地看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   而此时她的敛息术也已经可以让自己的气息看起来如同凡人一般,除非神识非常强大,一般来说,修士在练气后期,也就是练气七层以前是无法看破的。   “总算有人烟了!前面看起来是一座城池,可要好好休整一下!”   凌微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不敢睡,此时看到前面有一座城十分高兴。她找到一处水源,把自己打理一番后,就向城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卖萌求收藏,求评论~ 第9章 一杀 温热的血蜿蜒漫过青石砖   “卖灵丹了!新鲜出炉的灵丹!”   “卖符箓!凡阶下品烈火符、中品疾风符,感兴趣的道友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新鲜采摘的地云草,紫兰枝!价格实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凌微站在城门口,只见城墙高大巍峨,上书“兴阳”二字。   她从湖里出来后,在森林中七拐八弯走了不少路,风餐露宿,终于走到了一座城池。此时早市刚开,她就在城门口排队入城。   凭着神识,她远远地就听到城中叫卖各种修仙物品的声音,心中十分激动。终于要进入有修仙者聚集的地方了!   不过看着前后排队的人,似乎这里除了修仙者,还有更多凡人,这让她更好奇这座兴阳城了。   凌微抬头看去,十几丈高的城墙,由巨大的青石砖垒砌而成,在金色朝阳的照映下,气势雄浑如山,天空中偶有一人飞过落入城中。   这样高大的城墙,哪怕在现代她也从未见过,不禁惊叹道:“城墙如此巍峨,想必城中更是非凡吧!”   在她前面正要入城的修士听到这话,顿时鄙夷起来:“真是乡下凡人,怕是从没进过城吧!这兴阳城不过靠近凡界的一个小小边城罢了,也值得如此惊叹!我前些日子刚去过中洲的沧流城,那才叫巧夺天工,繁华鼎盛!”   守城的士兵也有练气修为,见这人是修士,本来就要放她进去,听了这话却十分不高兴:“若是瞧不起我们这小地方,这位道友还请回吧!沧流城什么买不到,想必你也不需要在此处浪费时间!”   说着便把她拦住,示意排在她后面的凌微可以进城了。   这修士闻言面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   正想再辩几句,看见凌微就要入城,喝道:“站住!你们不让我进去就罢了,凭什么让这小丫头进城!她身为凡人却没有路引,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说几句好话就想混进去!”   门口的士兵本来看凌微只是一个小孩,又对城中十分向往,就打算随便地把她放进去了。但此时对方提到城中规定,只得说道:“小姑娘,你可有路引带在身上?”   路引这东西,凌微自然是没有的。   之前为了赶路,她一直处于敛息状态,以免惊动森林里的妖兽或者修士。   要知道她现在只是小小的练气一层,只要修炼过的基本上修为都比她高,所以一直伪装成毫无灵力的凡人,碰到有修为的也看不上她,基本都把她无视了。   此时看到凡人入城还要路引,她耸了耸肩,不得已把修为亮了出来,“抱歉,我没有路引。不过现在呢?”   守城的士兵顿时扬起了嘴角,“原来是位小道友,小小年纪就引气入体了,未来可期啊!”   不少人闻言看了过来,见竟是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顿时发出惊叹,周围的凡人对她目露尊敬,又十分羡慕,“原来是一位小仙长!”   排在后面的一个修士叹道:“这么小就练气了!想我老道当初,辛苦修炼十余年,三十方才入道,此子天资不凡啊!”   先前嘲笑凌微没见识的修士见她有修为,十分惊讶,却还是撅了撅嘴:“不就是个练气一层么!九岁入道又如何,见了我等,还不得乖乖叫前辈!”   “你怎么还没走!继续在此挡道,休怪我叫卫队来了!” 那修士练气二层,而这士兵却是三层,气势一发出来,她便倒退两步。见自己占不到便宜,瞪了凌微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凌微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对士兵拱手一礼,“多谢这位前辈解围,我就不在此耽搁大家伙儿入城了,前辈有缘再见!”   “去吧!”那守城士兵对她点一点头,就去招呼排在后面的人了。   凌微入城后,径直往坊市走去。她想想储物袋里的灵珠,琢磨着要不要买点东西。她刚刚在城门口听的可是十分心动呢!   凌微一路走走看看,还没来得及买东西,余光却发现有几个人跟着她。   因为幻灵诀主修神识及精神术法的缘故,她对旁人的气息十分敏感。连着转过三个弯后,这几人还是远远缀在后面,看来是盯上她了。   原以为这城中会太平些,现在看来也不尽然。虽然有执法卫队,但是毕竟不是现代法治社会,暗地里的勾当是管不了太多的。   现在自己年纪小,修为也低,恐怕正好被当成肥羊候选人。凌微心思转动,走到一个摊位上,随手指向一棵草,问道,“前辈,这是什么草?”   那摊主也有修为在身,神识一扫,见她只有练气一层,也不把她当回事:“幽梦草,三十枚中品灵珠。”   “什么?中品灵珠?竟然这么贵!”凌微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大呼一声。   旁边帮忙的小厮只是个凡人,见有其他客人看过来,摊主却一言不发,连忙解释道:“这位小仙师,这幽梦草可是黄阶的灵草,若不是只有数十年份,只算得下品,绝对不止三十中品灵珠。我家主人为了这株灵草前些日子费了不少工夫,差点被一头筑基期的妖兽咬了呢!”   凌微点点头,她先前在清元门的飞舟上听张菡说过,修仙界一颗中品灵珠等价于一千颗下品灵珠,一颗上品灵珠等于一千中品灵珠。   从前面看到的几个摊位上的标价来看,下品灵珠只能买到凡阶的灵草,这棵不起眼的幽梦草竟然有黄阶,难怪要中品灵珠了。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不识货了,可惜我囊中羞涩,这摊上可有五十下品灵珠以内的灵草?”   在这附近其他摊位的卖家看了过来,原来是个练气一层的小屁孩,资质不错,可惜看来手头没什么钱啊!   这小厮听凌微说没钱,倒也没有怠慢,“小仙师,我们这实在没有符合您需求的灵草,要不您再去其余地方看看?”   凌微惋惜道:“好吧!看来我与这些灵草是没有缘分了。”   接着她又走了好几个摊位,每次都问五十下品灵珠以内的物品,一直没有买到合心意的。   最后走到一个卖杂物的摊子上,买下了一块平平无奇、凡阶都不到的木头,和摊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三十下品灵珠成交,还让摊主送了一本到处都有卖的地图。   “哎,这下只剩下二十下品灵珠了!”凌微一边嘟哝,一边前走去。   经过前面几番讨价还价以后,跟在她后面打主意的那些人大多已经不见,大概是觉得她这只羊身上没什么油水,早早放弃,可是还剩一个人紧追不舍。   她走着走着,到了一条小巷中,只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四下一看,“竟然是一条死路!”   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突然感觉有风撩过后脑勺,还没来得及回头,余光看见一道黑影从她身后袭来。   凌微早有准备,霎时偏头一躲,掌风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她脚下猛蹬地面跃起,手中同时拍上储物袋,一把小刀疾飞斩出。   黑衣人旋身一矮,飞刀没能斩中,却扫落了他的兜帽。凌微目光一凝,把神识凝聚成尖刺对准他的灵台射出,只听“啊”的一声,那黑衣人已经栽倒在地上。   凌微见自己引出此人之后又顺利得手,没有分毫放松。她神识往附近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又多次检查黑衣人已经死亡,仍然御使飞刀洞穿了他的丹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蜿蜒漫过地上的青石砖,又汇成细流,渗入砖缝,被泥土吸收,最后变成绛红,缓缓凝固。   凌微忍着胃里的不适,没有直接伸手搜身,一边用神识操控飞刀防御,一边拿出之前在湖边男修身上拿到的长剑挑起黑衣人的外袍。   这人是个男修,容貌平凡,面色苍白,修为比她高一层,却没有一件趁手的法器,神识强度也不如她。   若非如此,加上他有些轻敌,也不会这么快就败在凌微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孩手上。   一番搜索之后,见什么战利品也没有,凌微有些失望。可是转念一想,要不是他一无所有,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个显而易见的穷鬼锲而不舍。   将现场清理了一番,把所有重要东西挪到怀中白色云纹的那只储物袋中后,她把黑衣人的尸体嫌弃地装到腰间灰色的储物袋中,在附近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取出,烧成灰埋了起来。   凌微把自己白净的双手伸到眼前,虽然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知道,一切已经不一样了。虽然她一路上杀过不少妖兽,可是杀人还是第一次。   意外的是,除了对鲜血涌出的冲击性场面的感到不舒服之外,她在生理上竟并没有太过难受,只是让她想起穿来后第一次被抓去厨房杀鸡的感觉。   凌微长叹一口气,心中沉重。来了这里一年多,原来她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这里的环境影响。   别人要杀她,如果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为了自由,也为了那回家的渺茫希望,她选择修仙。然而踏入了修仙界,就注定她再也无法做现代的那个自己。   若她有朝一日能回家,回去的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凌微了。她所能做的,只有不忘初心,坚持自己仅剩的底线,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凌微不再纠结,继续向前走去。此时天色渐暗,太阳西沉,高大的城墙被镀上一层金粉,在暮色苍茫中更显肃穆。   “哎呀!”有行人急匆匆地往城门走去,或许是因为凌微个子小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她,看到凌微修为只在练气一层,瞟了一眼就匆匆离开。   凌微看了她一眼,感觉这人腰上挂的令牌似乎有几分眼熟,只是刚刚在暮色下没太看清,好像花纹和那女修冯悦的令牌差不多。   看那人光明正大的戴在身上,又目中无人的样子,或许是这附近某个势力的牌子?   凌微心中一动:“我先前装穷虽然骗过了那些人,但在这里终究免不了要花些灵珠。若是运用得当,或许能避免不少麻烦。”   这思绪一闪而过,凌微回到主街上,只见路边的流动摊位都收起,各个店铺却还开着,陆续有星星点点的灯亮起来。   而大街中心最繁华的地方早已夜灯如昼,正是之前听到湖边两个修士所说的沧流阁。   凌微有些好奇,不过鉴于天色已晚,她还是找了一家印象中早上客人流量不错的客栈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慕仙楼!客官可是要住店?”跑堂的小丫头笑着迎上来。   “你们这可有空余的客房?”凌微问道。   “自然!我们这里有给修士客人住的灵阁,也有给凡间客人住的凡阁。这位客官可是要入住灵阁?”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修士呢?”这小丫头虽是凡人,眼神倒是犀利。   “这位客官远道而来,身上却没有带任何褡裢包袱,想必是另有储物法器,且我看客官年纪尚轻,却神光内敛,气质非凡,自然是仙师无疑。”   小丫头甜甜一笑,见凌微没有反驳,继续说道:“若要入住灵阁,我们这里有人字房,地字房,天字房,一日分别是十枚、二十枚、四十枚下品灵珠,根据其中聚灵阵的品阶不同,灵气浓度各有差异。仙师可要看看?”   凌微轻轻一笑,“好啊,我此次来兴阳城中寻我姐姐,少不了要在这多住几日,” 她从怀中拿出一枚小木牌摸了摸,不经意间露出背面,“你们这里空余的地字房都有哪些?”   小丫头看到木牌背面的花纹,笑的更甜了,“原来仙师的姐姐来自玄水阁!我们平日里接待的玄水阁客人也不少呢!”   “现下刚好有一间天字房,位置偏僻,采光不太好,可是灵气却分毫不差,若是您有意,可以给您三十下品灵珠一日的优惠价格。地字房现下亦有三间空余,位置都很是不错,仙师若是方便,小柳可以带您看看再做决定?”   “原来这令牌代表的是一个叫玄水阁的门派,看来还有几分用处。”凌微想道。她对小柳说:“好啊,那这便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坊市 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感到有几分苦……   凌微随着小柳转了转,感觉灵阁的环境挺不错。她一开始想住店,主要是出于安全和舒适考虑,没想到还可以修炼,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灵阁比她想象中的要贵,这让坐吃山空的凌微在心里盘算起来。   经过白日坊市里的观察对比,她发现先前从湖边得来的储物袋里,女修袋中的五颗灵珠应当是中品,男修袋中的几十颗品相稍差,是下品灵珠无疑。   凌微想住灵气浓一点的房间修炼,就必须拿出中品灵珠来。经过白日的事情,她担心自己被人盯上,先前在前台拿出那女修的令牌假装是来寻亲的,没想到还真是一个在此处小有名气的门派。   看过这几间房后,凌微发觉在灵气浓度高的地方,功法运转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那间天字房靠近后巷,比较僻静,若到白天,阳光会被后面更高的建筑物挡住。不过灵气却比地字房好不少,又有十颗下品灵珠的优惠。凌微当机立断,定下了这间房。   她拿出一颗中品灵珠给小柳,“先住十日,再上一桌好菜,若我十日后还没出来,从其中扣帐便是。”   又道,“我来此处是想找我姐姐,顺便在城中逛一逛,若是城中有什么推荐的去处,或者有玄水阁相关的新消息,可否帮我打听一二?”   小柳拿着中品灵珠,十分高兴,忙答应下来,帮凌微办理了入住。   凌微入住后,熟悉了一下这个天字套间。随后坐下来,把剩余的灵珠从储物袋中一颗颗倒在桌上,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直到小柳敲门说把她点的当日特价套餐端来了,才把摸得锃亮的珠子都放回去。   这慕仙楼的菜品灵气不算出众,味道却是不凡。凌微自从穿越之后,天天吃粟米,偶尔能吃上一个麦饼都算得上不错了。   从飞舟上逃出来后,一路上更是风餐露宿,只能吃自己烤的怪味兽肉。   眼下这一碗灵米饭,分量虽不多,但颗颗米粒晶莹圆润,清炒玉蕈清香四溢,还有一碗紫苏珍珠鸡肉羹,更是鲜美爽滑,热气腾腾地吃下去,感觉丹田里灵气仿佛都充盈了几分。   “哎!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凌微不禁感叹道。   虽然学会了基本的除尘术,凌微还是要了一大盆热水,把自己全身涮洗了一遍。   在水中变成鲛人形态会更舒服,可是她现在对修仙界还不了解,还是要处处小心,不要暴露自己的秘密为好。   一番洗漱后,凌微躺上床,裹着软软的丝被闭上了眼睛。直到现在,她才完全放松下来。之前去清元门的路上一直十分焦虑,好不容易从飞舟逃出来,又在水中九死一生,误打误撞得了功法。   从森林里出来,一路上也是精神紧绷,心神疲惫。确定房间的防护阵法运转良好后,脑袋刚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日上三竿,凌微难得的神清气爽,起床伸了个大懒腰。   点了早膳吃完后,她便坐在一个蒲团上修炼起来。   现在逃过了原书中炮灰的剧情,获得了暂时的自由,可是在这弱肉强食、毫无律法的世界,唯有力量才能让她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之前在国公府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现在能够在舒适的环境里修炼,这点苦头对凌微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先是和在森林中一样,把储物袋中的飞刀和小镜子拿出来,运转灵力祭炼温养了一番,当作每日任务,增加自己和这两件法器的契合度。   然后盘坐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掌心向上,双手叠于腹前,开始吸收灵气。   凌微静心凝神,引导体内自身的灵力经由丹田出发,流经任督两主脉运转一圈,回到丹田形成一个体内闭环,完成一个小周天。   而后从外吸收天地灵气,经由穴窍进入身体,贯穿全身经脉,最终回到丹田,运转一个大周天。   连续几个大周天后,凌微体内的灵气在穴窍经脉中共鸣,身体微微发热。周围的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争先恐后涌向她的身体之中。   凌微这一打坐,三日便过去了。若不是肚子饿的不行,还不会从修炼中醒过来。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起体内灵力的变化。   凌微现在还是练气一层,但是如果说之前她体内的灵力只是一丝丝涓涓细流的话,现在这些细流已经通过逐步打通的穴位节点慢慢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流量更大的循环。   等她的穴位节点全部打通,体内的灵力通路完全建立,她的内循环与外界的灵力循环呼应加强,修炼起来也会事半功倍。她感觉到再打通几个穴位,就离练气第二层不远了。   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凌微感到有几分苦恼。难怪之前外面摊上买辟谷丹的那么多,之前她还想着这里的美食好吃也不贵,怎么这么多人反而去买无味的辟谷丹。   现在她终于明白过来,修士修炼起来,时间都是说不准的,还真是需要辟谷丹,一次吃一颗,一颗能管好多天,方便快捷,实在是修炼必备呀。   想到这里,凌微仍是先下楼,点了今日特价的时令特色菜,打算犒劳自己一番,再出门买几瓶辟谷丹回来,顺便逛逛这城中的店铺。之前她只逛了外面的流动摊位,还没来得及去路边的商铺里看看呢。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小厮把几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见凌微今日下楼来吃饭了,小柳连忙迎上来。   “凌仙师您下来啦!这道重明银鱼蒸蛋羹,是最近厨下开发的新菜式,鱼是前阵子从重明湖里捞来,养在后面现杀的。这鱼灵气不多,价格优惠,味道却极是鲜美,又特意去了鱼刺蒸入蛋羹中,仙师可是有口福了!”   “哦?重明湖?可是城西边的一个大湖?那可不近呢!” 凌微舀起一勺香滑的蛋羹,眯着眼睛细细品味。“这银鱼肉质细嫩如脂,入口即化,果然不错!”   “合仙师的口味就好!”小柳笑眯眯道,“说起来这重明湖,实是又深又大,有时还有些异象,比如说有几年夏天湖面会凝结冰花,有时候又突然多出一些从前没见过的鱼群,这重明银鱼,就是近些年新发现的品种。听说前些日子天气正好,湖上面却莫名其妙下了一场大雨。”   “因为这些异象,这几百年间还有不少传言,说是这湖中有什么宝物。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从来没见到有人找出什么东西来,湖里灵气也不多,不像是能养出什么稀奇宝贝的样子,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小柳谈起这附近的事情,如数家珍。   凌微面色不变,仍然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却暗道侥幸。   依照这大雨的时间来看,说不准和她那日进阶有关。还好当时她在那个地宫中,没有被发现,而这附近的人见怪不怪,后来也没有人来仔细搜查,不然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知道其他异象是不是也和那地宫有关,可惜即使是凌微自己,也没法找到回去那地宫的途径。   小柳说着,见凌微的茶凉了,又给她续上,“凌仙师今日下楼来,可是待会儿要出门逛逛?” 凌微边享受美食,边点点头。   “仙师若不嫌小柳聒噪,我倒可以为仙师介绍一二。这主街上最出名的,就是中心的沧流阁了。不知仙师可听说过沧流商会?和我们这里的本地小店不同,沧流阁正是沧流商会所属的商铺,除了我们东洲,在另外四大洲都有分店。他们的东西品质最好,当然,也卖的最贵。”   “除了沧流阁以外,此处还有千风联盟的千风楼。仙师若是有事情需要帮忙,例如打些妖兽,或者收购丹药灵草之类的,都可以委托给他们去办。这里有许多散修都靠从千风楼接任务赚些外快呢!”   小柳见凌微吃完了,十分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又赠送了一份白绒果糕。   “不过这些日子城中不算太平,前几个月听说不知怎的,西街有个平日里卖草药的店主功力突然大涨,性情也大变,有一日和客人一言不合,竟当街将人砍死了,还连着重伤了好几个旁边的人,不知是不是练什么邪功走火入魔,好在后来就销声匿迹了。仙师出门在外,可要小心啊!”   “嗯,那是自然!”凌微点点头。   她见小柳十分尽心,这几日住着也十分满意,便和她说要多续五日住宿。小柳听了十分高兴,甜甜地笑着送凌微出门。凌微点点头和她告别,便向左边街上走去。   出了慕仙楼,在街上走走停停,对比了几家以后,凌微走进了一家规模稍小,但客人不少的本地丹药铺。   店里的伙计在门口送走前面的几拨客人,见凌微小小年纪,背着手神情严肃地端详着架子上的丹药,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一想到来的客人都是有修为的修士,连忙掩饰住脸上的笑意,跑过来问道:“这位仙师可有看中的丹药?我们这里凡阶的丹药有数十种,黄阶的丹药也有十来种,可要小人为仙师介绍一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沧流 手中无币,修炼不易   凌微点了点头,“你们这里可有辟谷丹售卖?作价几何?”   “辟谷丹当然有!小店前些日子从相熟的炼丹师那里刚进的货,质量有保证!我们这里有上中下三品的辟谷丹,一瓶都是十粒。”   “上品一瓶四百下品灵珠,一粒能保练气期修士一月不进食,中品二百,能管二十日,下品一百,能管上十四日。”   “那这样说的话,就是下品的最划算了?”凌微问道。   “小仙师有所不知,这乍一看同等价钱,确实是下品辟谷丹能管的时间最久,但是下品丹药中所带的丹毒也最多,要修炼不少时间才能化去。且这辟谷丹一次不能吃超过三颗,否则难以克化。有些天资好的仙师,一次入定就能两三个月,此种情况下,自然还是上品辟谷丹最为方便了。”   “原来如此!那先给我来上一瓶上品、一瓶中品的辟谷丹吧,若质量好,以后再来照顾你们生意。” 凌微说道,拿出一颗中品灵珠,伙计给她找零了四百下品灵珠。   凌微看着这一下就花去六百下品灵珠,十分心痛,可是为了修炼又不得不买。   那伙计大概也看出了她囊中羞涩,笑道:“小仙师如此年轻就有修为在身,天资必是不凡,日后必定修行有成,这小小辟谷丹的价钱,到时仙师也不看在眼里了!”   她能这么快引气入体,有天赋的原因在其中,也有误打误撞碰到稀罕功法的缘故。   不过此处毕竟不比大宗门,若是在清元门,想必她这样的年纪修炼到练气期只是寻常罢了,更不用说还有颜玉书那样,十几岁就筑基的天才,因此凌微并不自傲。   只是凌微不知道,那些仙门世家出身的天才,都是六七岁就在长辈护持下引气入体,整个过程长则几月,少则几周,像她这样什么都不懂,误打误撞还能几天之内就引气成功的,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了。   凌微笑了笑,对这里仙凡杂居的情况有些好奇,“那就借你吉言了!说起来,我一路看过来的城中店铺,都有不少凡人做工,这里都是如此么?”   “是啊!” 那伙计爽快答道,“毕竟我们这里地域偏远,仙师不多,愿意屈尊跑腿的,也都多半去接了千风楼的任务,哪里耐烦在店里跑腿呢?”   “我们这些凡人则不同,虽然无法修炼,在此处赚的灵珠也不算多,但换成银钱也够一家吃用好久了。除了遇上仙师斗法或是在店里找麻烦会有些危险以外,比在凡界赚钱是强得多了!”   “那你和你的家人都是住在这城中么?”   “那倒没有,小人每日在此上工,到了傍晚却是要出城住宿的。城中的住宿只有仙师们负担得起,我们这些凡人在城外另有聚居之处,而小人的家人,更是远在凡界了。小人平时托人给家中带些银钱,只有年假时才会回去一趟。”   凌微听了十分感慨,原来在这沧海界,也有离乡打工的“仙漂”一族啊!这些凡人在此处挣的钱确实比在凡界多,可是其中辛酸,又有几人能体会呢?   她见有新的客人来了,没有再多问,只是让这伙计给她简单介绍了些其他的灵丹,看看有没有自己用得上的。   这里的丹药和之前的灵草品阶划分相似,从高到低一共天、地、玄、黄、凡五阶,而根据品相的不同,每阶之中又分上、中、下三品。   好在辟谷丹是最基础的凡阶丹药,量大不贵,可是即便如此,凌微也感到修炼不易。连最便宜的辟谷丹都要几百下品灵珠,其他的丹药更不必说了。   凌微突然想到之前从湖边男修那里得来的雪灵丹。入城时嘲笑她的被赶走的那修士说话难听,却有一句话没说错,这兴阳城确是只是一座仙凡交界处的小城。越往东去,随着灵气越浓,也有几个小门派。她出门前看了先前买的地图,发现玄水阁正是其中之一。   那女修冯悦是玄水阁中人,看起来有几分身家,买得起沧流阁的法器,为何却要从一介散修手中做局获得这灵丹?   难道这灵丹卖得太贵,冯悦觉得不如黑吃黑划算?可若是如此,那身家甚少的男散修又怎么买得起?还是说他也是从其他途径获得的?   思及此,凌微打断正在说到一味凡阶聚灵丹的伙计,问道,“你们这里可有雪灵丹售卖?”   “雪灵丹?” 伙计摇摇头,“没听说过。”   昨日在摊位上没看见就算了,这家店铺虽小,丹药种类却不少,连黄阶丹药都有几种售卖,这伙计却说没听过雪灵丹。   凌微心下有些疑惑:“难道是这灵丹十分稀有?”   见他确实不知,凌微没有追问下去。她又花了两百灵珠买了两颗疗伤的回春丹,同先前买好的辟谷丹一同放入储物袋中,便告辞出去了,准备去沧流阁开开眼界。   一进沧流阁,她发现此处果然和此前逛过的店铺不同。沧流阁外面金碧辉煌,里面的大厅也是气势非凡,几十个客人在其中走动也毫不拥挤。   大厅中布置得如同现代的商场一般,摆放着许多柜台,每个柜台都有人负责。   与其他店铺只有一二修士坐镇,其余侍者都是凡人明显不同,此处每个柜台的负责人竟都有修为在身!在兴阳城这样的地方,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凌微看到他们都有修为的时候惊叹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太过讶异了。毕竟在现代时比这大的商场比比皆是。她四处逛了逛,十分悠然自得。   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白衣侍者迎了上来,笑容和煦地问道:“这位小道友此前可来过沧流阁?可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不知道友想买些什么,沧流阁包您满意!”   “我是第一次来,随便看看。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练气期可以使用的法器?” 凌微浅浅一笑。   “自然!这一层摆放的都是凡阶法器,练气期完全可以使用,楼上是黄阶法器,主要是筑基期修士使用,但也有一些练气期可以用的。道友若是感兴趣,我给您介绍介绍?”   “小道友第一次来,若在阁中购物,还可以以五折的折扣购买我们原价八百下品灵珠的妖兽图录和灵植图录。这图录是我们阁中自己出品的,收录了沧海界最常见的妖兽和灵植,在五洲统一售卖,质量绝对有保证。”   凌微看着这些动辄上千下品灵珠的凡阶法器,想着自己原本有五颗中品灵珠,住店和买丹药之后,现在只剩下三颗了,得省着花,本来没有太大想买的欲望,可是听到她提起妖兽图录和灵植图录的折扣,又十分心动。   这兴阳城虽然偏远,但修士修为都不太高,争斗也相对不那么多。她打算在这里多住一阵子,节流之余还得想办法开源。   炼丹画符什么的她都不会,只能去附近打些妖兽、采些灵植。这样一来,妖兽图录和灵植图录对她都大有用处,而且比起去买那些野路子的图录,这沧流阁的图录明显靠谱不少。   凌微心里暗暗感叹这沧流阁真会做生意,让这白衣侍者给她介绍了一些一千以内的法器,最后选了一个下品聚灵佩。   那些刀剑之类的武器她实在是买不起,只能买个辅助性的小饰品,总算不太贵。   逛到一个没人的冷门柜台时,凌微脚步一顿,看到几个眼熟且配色奇怪的镯子和簪子。   “这不是和那女修储物袋里不好看的那几个一样嘛?我记得她说当时买镜子还被迫买了些无用之物,难道就是指这些滞销货?”   凌微看了看这几个配饰的说明,作用十分鸡肋,和她打算买的那个聚灵佩差不多,却要贵上一截,难怪卖不出去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配货?”   她拿着聚灵佩,没有立即结账,而是接着问白衣侍者:“我十分好奇这二楼上的法器,不知道友可否也帮我介绍一二?”   这白衣侍者也不意外她一个没钱的练气修士想开开眼界,而且人家毕竟今次要在这买东西,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她态度良好的带凌微上了二楼,为凌微介绍起来。   楼上的格局和一楼大厅的柜台不尽相同,而是分成了单独的几间,丹药、符箓、阵法、典籍、武器、辅助法器各占一间,其他几间看起来摆放了一些灵植矿石等材料,每间房间里还有桌椅和茶水供应。   凌微自从得到了那湖边女修在沧流阁买的水月镜后,有空就会祭炼一番,只是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控,和那没几天就如臂使指的飞刀完全不同。   这水月镜听那女修所言价格不菲,肯定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可是凌微现在对它如何使用还不得其法,又不敢拿出来问别人。那女修早已死去,对这镜子有所了解的,也只有卖出它的沧流阁了。   凌微在其他几间随便走了走,等到了武器这一间,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面和水月镜有几分相似,但花纹更加精美的镜子。   白衣侍者见凌微站在那镜子前面,为她介绍道:“这是黄阶上品法器,水月灵镜,是我们这里最珍贵的法器之一。当时阁中对于将它放在武器这一间还是隔壁辅助法器那一间有些争论,最终还是放在了这边。”   “作为黄阶上品法器,它有两重功能,一是保护主人的神识,经过我们的测试,它可以防御筑基初期修士的神识攻击。能防御神识攻击的法器,在大城里也十分罕见呢!”侍者说道这里,眼里流露出自豪的神色。   “另一重功能则是记录,它可以吸收并储存敌方的法术攻击,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反射出来,最高可以记录筑基中期修士的一击,若是筑基初期或者练气期,还可以多记录几道攻击。”   可能是猜测凌微没钱买,她贴心的没有提起价钱。   “真不错!不知还有没有类似的法器,价钱比它稍微低一点的?”   “这面镜子攻防兼备,功能又十分特别,若说相似,阁里先前有一面出自同一位炼器师之手的水月镜,一字之差,只有记录反射的功能,没有保护神识的功能,且最高只能吸收记录筑基初期的攻击,只能算作黄阶下品。” 白衣侍者答道。   “原来水月镜可以吸收发射攻击!这倒是个不错的功能,遇到筑基初期的敌人,可以抵挡一击,适合保命时使用,若是出其不意,还能反击回去。”   “保护神识的功能有没有倒是无所谓。我修习幻灵诀之后,神识远比同阶修士要强,一般情况下不惧神识手段。至于遇到筑基中期或者更强的敌人,修为相差太大,就算法器再厉害点也无济于事。”   知道了水月镜的用法,凌微心下一定,感觉自己之后出去历险也算有点保障了。面上依旧保持有几分感兴趣的样子,“那这水月镜在何处?可否一观?”   “实在不巧,那面镜子前些日子已经被买走了。不过这边还有品阶和它差不多的法器,道友要不要看看?”   “好吧,”凌微装作有些失望,打起精神继续看起其他的法器来,又让她介绍了两件其他的法器开开眼界。   走到丹药那一间时,凌微先看了看辟谷丹,比她先前买的稍贵一点,品相相差不大,看来自己没有被坑,又问道,“你们这里可有雪灵丹?”   那白衣侍者一怔,又微笑道,“雪灵丹?这是什么品阶的丹药?道友见多识广,我们阁中确实没有。”   凌微正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感觉她像是知道写什么,但又不愿意说。先前买丹药的小店伙计不知道也就算了,看这侍者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凌微三分的好奇心变成了十分。   莫非这不是市面上卖的正经丹药?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勉强,横竖雪灵丹的事情不着急,她也不打算吃,可以日后找机会再打听打听。   随后凌微下楼买了先前看中的聚灵佩,又花四百下品灵珠半价买了妖兽图录和灵植图录,一共八百,结账后那侍者送她出了门。   等凌微走出沧流阁,日头已经是正午了。她感到肚子有点饿,掏出辟谷丹吃了一颗。   “唉,一点味道也没有!不修炼的时候,还是正经吃饭才有意思!”   可是摸了摸储物袋,又想起自己的手艺,又苦恼起来,“算了,美食虽好,我辈修行中人还是简朴为要,要坚守住荷包,不可被美味诱惑!”   凌微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还剩两颗中品灵珠,和几百下品灵珠。除此之外还有一柄飞刀,一把长剑,一件破了洞的贴身护甲,和一面水月镜,全是捡漏得来的。   水月镜十分有用,而且也不好拿出来卖,可以当作危急时刻压箱底的手段。飞刀她用得挺顺手,可以作为日常的武器使用,也不打算卖。   护甲前后破了两个洞,倒是用不上,不知道好不好卖。长剑却要适配剑法威力才大,完全不适合自己。   凌微想了想,可以先把剑和护甲卖掉,再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自己的法器,朝对面的一家小柳推荐的卖法器的小店走去。   这家店门口的匾额上写着“苏氏工坊”,店面不大,里面却是五脏俱全。凌微走进去环视一圈,左边挂着一排刀枪剑戟,右边则摆着一些盾、伞、飞梭之类的法器。   正中的柜台后有一把摇椅,想来是掌柜的平常坐的地方,奇怪的是,此时店里空无一人,也不见有小厮跑腿。   “哎呀!不好意思,客官久等啦!” 就在凌微疑惑之时,随着清脆的女声,从柜台后的小门探出一个金灿灿的头来。 作者有话说: 叮!重要人物出场! 手中无币,修炼不易。文章无收,动力不够。作者卖萌求收藏求营养液么么哒 第12章 苏梨 暗暗下定决心   饶是凌微进入修仙界以后见了不少新鲜事,也不免呆楞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女孩跑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除了和普通人不同,头发是金棕色之外,她头上竟然还有一对毛绒绒的耳朵!   凌微在前世时最喜欢猫咪,家中还养了一只胖胖的橘猫。   看到女孩头上薄薄的两只尖耳朵,上面细小绒毛随着她跑动轻轻颤抖,凌微的心仿佛也一颤一颤的,目光不由得跟随着移动起来,身侧的手指也忍不住动了动。   “客官来小店,可有什么需要的法器呀?” 女孩突然凑上来,凌微还沉迷在她毛绒绒的耳朵上,顿时吓了一跳,又突然意识到,不知道这里的风俗如何,这样盯着人家的耳朵看会不会不太礼貌。   凌微脸一红,难得的表现出了几分赧然,“不……不好意思,这位道友,我是想来问问,你们这里可收法器么?”   女孩发现凌微一直看自己的耳朵也不生气,笑眯眯的低头看她:“收的!我叫苏梨,这家铺子的店主是我爷爷,不过我也可以做主帮道友看看。说起来,道友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呢,我在店里许久没有见过比我小的小孩子啦!”   凌微也不知道说什么,便把储物袋中的长剑和护甲拿出来递给她。经过凌微先前的观察,这两件都是平常铺子里会卖的法器,也没有什么特殊标志,拿出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梨接过长剑和护甲,放在柜台上,“唔,这把剑凡阶中品,有不少划痕,看起来没有好好保养,如果卖给本店的话,可以出九百下品灵珠。”   说罢,她又拿起护甲端详了一下,“这护甲本是凡阶上品,只可惜有些破损。道友若是想卖的话,我可以给道友一颗中品灵珠。不过若道友需要防身法器的话,我更建议道友买几块玄铁和兽皮修补一下,会更划算些呢!”   “嗯,请问道友,修补这损坏之处,价格几何?”凌微点点头,长剑的卖价和她先前估算的相差不大,不过没想到护甲还能修补好。她正好没有什么防御手段,留下来倒是不错。   “凡阶上品的玄铁,估摸着得要四两。根据其他部分的材质来看,最好再来两块三寸见方,柔韧性上佳的一阶妖虎皮,加上炼制手工费,大约需要二百下品灵珠。”苏梨上手摸了摸护甲后说道。   “只是如今小店库存中没有妖虎皮,货源还得再等几日。或者道友你从他处寻得材料,再来寻我也可,我们只收取炼制费用。”   “按理说她将这护甲低价收购,补好后再高价卖出,能赚得更多,却推荐我找材料修补,倒是个实诚的店家。”   凌微思索片刻,点点头,用那把长剑和苏梨换了灵珠,至于护甲还是听取建议,等几日之后再来修补。   二人又闲聊几句,苏梨看出凌微对修仙界了解不多,对各类法器的优缺点和适用场景详细介绍了一番,凌微也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道友,你来啦!我今日刚得了半张上好的一阶妖虎皮,你的护甲可以着手修补了!”这一天,苏梨看到踏入店中的凌微,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真的么?正好,那我便把这护甲留在店中,你帮我修补一番,另外我还想看看法器——”   凌微将破了洞的护甲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还想问问有什么适合她的法器推荐,却见一个面目粗犷,大约练气四层的黑衣男修大步走了进来,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这铺子可真是破落了,连这种垃圾货色都收!”   苏梨听到这话,面色一寒,“道友想必不是来做生意的吧!小店不欢迎你,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哦?如果我非要做生意呢?” 他挑衅地看着苏梨,手一伸就把最上方的一把剑拿了下来,“这把剑,一颗中品灵珠,我买了!”   苏梨冷笑一声,“一颗中品灵珠?这可是我爷爷花了一年,废了无数材料才炼出来的黄阶灵剑,若是别人,没有十五颗中品灵珠,我可不卖,但若是你——”   “是我如何?”   “若是你,多少灵珠,我都不卖!”苏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双眼锐利地看着他。   这黑衣修士却并不罢休,“若我非要买呢?爷买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站着不动,身上发出一股强力的气劲往苏梨和凌微二人身上冲来。   “小心!你先走!”苏梨把凌微往旁边一推,自己却被这气劲冲的后退几步,撞在柜台上,柜子上的东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凌微没想到他会直接出手,虽然受到了几分波及,但因为被苏梨推开,没有受什么伤。黑衣修士却拿着剑细细端详起来,显然是不打算罢手。   “你!”苏梨气急,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那日余家铺子来闹事的人!是了,你们余家就是嫉妒我爷爷身为练气修士,却能炼出黄阶法器。有本事让你们的炼器师炼出更好的来,在这里撒野算什么能耐!”   “老子就是在此找你的麻烦,你奈我何!”黑衣男修脚下不退反进,轻蔑地说道:“你爷爷能炼出黄阶法器又如何?他寿元也将尽了吧?不然为何这阵子都不见他?连我们大家伙儿上回来拜访,都没看到他出来。”   他嘲笑地瞟了苏梨一眼,对练气一层的凌微更是完全无视,“不过一个小小半妖,天道弃子,练气三层又如何,日后修为怕是难以寸进了吧!今日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他右手弹出一道火苗,直奔苏梨而去,苏梨目光一凝,挥出左右两道风刃挡住,电光火石之间,此人却突然大叫一声:“啊!谁偷袭我!”   只见一身黄衣的凌微从苏梨身后走出来,淡淡说道:“是我!”   “你怎么还不走!”苏梨想将凌微挡在身后,却见凌微对她摇了摇头。   这黑衣修士的神识毫无防备之下被她刺中,正是痛苦难当,只见竟然是这个练气一层的小孩,难以置信,可是此处又没有第四个人,难不成真是这小孩有什么奇异手段?   不过有手段又如何?他一个练气四层,就算这小孩天赋不凡,修为却只有一层,自己对付她不过是多费点力气罢了。   他面目越发狰狞起来,正聚集灵力要一拳打出,却只见凌微拿出一块令牌,在手中抛接两下,露出了一角花纹,“我姐姐可是玄水阁中人,修为绝不在你们店主之下,道友可想清楚了再动手的好。”   “玄水阁!” 黑衣修士果然停住了动作,又往那令牌上看了几眼,眼神有几分忌惮。   “哼,看在玄水阁的份上,今日就给你几分面子,”他把左手中的剑往柜台上一扔,“姓苏的,你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来日方长!”说罢迅速地走了出去。   凌微见他离开,把令牌收回袋中。回头却看见苏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道友,你可真厉害!能让他吃亏不说,还能让他自己退走!小小年纪就练气一层了,有宗门就是不一样啊!今日本是我连累你了,你却还仗义出手,多谢你帮忙啊!”   说罢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唉,要不是我爷爷最近修炼确实遇到了点问题,也不会被他们上门来找茬。”   “不说这些了!你今天帮了我的忙,我请你到隔壁饭馆吃一顿吧!他们家的香煎小鱼干可好吃了,还有其他各种餐食都不错!” 说完也不让凌微拒绝,把店铺一关,就拉着她向隔壁走去。   经过一番共患难之后,又一起吃了一顿饭,两人闲聊间十分投缘,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凌微告诉苏梨她的令牌是意外得来的,并不是真的有个玄水阁的姐姐,苏梨也告诉凌微她是半妖,从小被阿爸阿妈丢弃了,是苏爷爷捡到她,把她带回了家。说到这,苏梨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我是八岁的时候,爷爷卖了一把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黄阶灵剑,买了灵丹助我引气入体的。他作为练气期修士,炼出黄阶法器殊为不易,至今也就炼出了两次,另外一把就是那人想强买的那柄剑。现在四年过去了,我虽然有练气三层,但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修炼的越来越慢,已经到了瓶颈了。”   “我从小就听说,半妖因为血脉不纯的缘故,即使灵根不错,后期在修炼上难有进益,被许多人称作天道弃子。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这瓶颈来得这么快。爷爷不想我认命,可是我知道我却是不能不认了。爷爷寿元将尽,却因为没有修炼资源蹉跎了这么多年,一直难以筑基,我实在是不想再拖累他。”   凌微听完一怔,其实她自己也是鲛人混血,机缘巧合下血脉觉醒,又碰到了幻灵诀。自己修炼还没遇到瓶颈,不知道是因为因为修为尚低,还是因为幻灵诀的缘故?   由于种种机缘巧合,幻灵诀在这世上只有她自己才能够修炼,其他人都无法契合,没法找人参照。可是难道因为血脉,就注定无缘大道么?若她有朝一日遇到苏梨这样的情况,怕也是不甘心的。   “你说你叫凌微,我可以叫你小微么?”苏梨见凌微也有几分低落,话题一转,“你也可以叫我阿梨!我是在一颗梨花树下被爷爷捡到的,爷爷让我随他姓,就给我取了大名叫苏梨。”   凌微点点头,“好呀!我从前在凡界的好朋友也叫我小微。阿梨,你是我来修仙界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在兴阳城中还要多住一阵子,可以经常来找你玩么?”   “当然可以!我每天都在工坊铺子里,等我爷爷出关了,我带你去见他,他一定会喜欢你的!”苏梨说道。   “只是那余家铺子不知道会不会还来找麻烦,要是碰到他们来,小微你就躲远点,我比你修为高,我爷爷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关,但毕竟也是练气后期,他们顶多就是找找麻烦,抢些生意,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要是这令牌真是我姐姐的就好了,咱们也不必害怕他们。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咱们修为高一点,就能直接打回去了!”凌微闷闷不乐,捏着拳头,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   以她的功法,对付这里的同阶修士是毫无问题的,只是需要时间。可是时间,有时候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好了小微,今天那家伙虽然讨厌,但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了!走吧,我们回去,你的法器还在店里呢!”苏梨拉起凌微,两人一同往回走去。   凌微回到店里后,把护甲留给苏梨修补,又看了看其他法器。   “我的手艺虽然不如我爷爷,修补一件护甲还是不在话下的!现在材料齐全,我免费帮你补好!”苏梨虽然也只是一个比凌微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却拍了拍胸脯,十分自信的对凌微保证道。   随后凌微又在小店中看中了一套凡阶上品的飞针,可以用来破护体灵气,正好配合她的神识攻击。   “这飞针虽然只是凡阶,但用的材料不错,是当时炼制那边的黄阶灵剑的多余的材料做成的。不过因为是飞针,需要的材料也少,比一般的同阶法器成本低不少。”苏梨介绍道。因为凌微之前帮忙把人赶走,她直接把飞针送给了凌微。   此刻太阳已经要下山了,凌微和苏梨挥手分别,约定好过一阵子还来看她,就回到慕仙楼继续闭关修炼去了。她越来越清楚的意识到,只有修为提升了,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周围的人。   一开始出手,凌微只是仗着有神识功法和玄水阁令牌在手,加之看不惯那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可是聊了这么多后,她发现这里的小孩很是早熟,又和苏梨颇为投缘,已经真正把她当作朋友了。   在兴阳城中的这些日子,她发现修炼需要的资源太多,而这沧海界资源有限,大部分都被顶级势力垄断。作为散修越往上修炼,就越是艰难。   在能保守幻灵诀秘密的前提下,加入一个势力是最为稳妥的。东洲三大势力,清元门、太虚宗、焚血宗,以自己的资质既然能被清元门选中,想必另两家也不会太难。   太虚宗属仙门,对道的阐释偏重克制和秩序,焚血宗属魔门,讲究随心所欲。凌微从现代而来,并不认同魔门那一套,且焚血宗地处东洲最西之地,离此处也最远,不是她的最佳选择。   她九死一生逃出来,万不可能再去清元门自投罗网,那么剩下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太虚宗。   太虚宗地处本洲北方的一处顶级灵脉之上,想要过去要经过许多险地,且越接近太虚宗,灵气浓度越高,凶险就更甚。没有一点实力,想要过去是万万不能的。   除了同清元门一样有时去凡界收徒之外,凌微听说太虚宗每隔两年会在其山门外招收二十岁以下的新弟子。她现在年纪尚不满十岁,有信心在十年之内修炼到可以自保的程度,前往太虚宗。   凌微暗暗下决心,确定了未来几年的目标。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吃下辟谷丹后,她在自己的房间中把门锁好,照例将几件法器都蕴养熟悉了一番后,就打坐入定,进入了修炼状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进阶 练气第三层   慕仙楼灵阁角落的天字五号房中,凌微心无旁骛,正全心参悟幻灵诀。幻灵诀功法主要专注于神识与精神淬炼,增加灵魂强度的同时也增强修炼者与天地的联系。   她五心向天,双目紧闭,随着她对幻灵诀的进一步领悟,周围的灵气迅速地进入身体,自动在她的经脉中运转,最终汇入她的丹田。   凌微对功法的自动运转却无知无觉。此时她觉得丹田和灵台都微微发热,随着灵力的汇聚,开始聚精会神冲击起玉枕关。   这个穴窍是凌微修炼迄今最关键,打通也最困难的穴位,一个不小心,轻则神识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变成疯子或者傻子。   她先是控制小股灵力流向堵塞的穴窍,轻轻拍击,让灵气缓缓渗透进入其中,等到慢慢适应之后,逐步加大灵力。   这样反复多次,穴窍仿佛略有松动之意,关口也逐渐储存了一些灵气。   “快要通了!再坚持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玉枕关处感到一阵刺痛,随后又感到一阵舒适,终于打开了一丝间隙,灵气随之钻入,从脑后连接的经脉中流过,带来一阵神清气爽之感。   “终于打开了!” 玉枕关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关卡,经过许久的运功,凌微兴奋地发现这个关键的穴窍打开之后,她的神识增强了不少。   之前她的神识只能覆盖周围数丈左右的范围,现在直接扩张到了十丈有余!   除此之外,她体内经脉中又多了一条灵力运转的主回路和由此分支的许多副回路,灵力的吸收和释放的速度也增加了一倍。   随着灵力运转速度的增加,凌微继续投入修炼中。不疾不徐地运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后,她惊喜地睁开双眼,轻呼道:“我居然直接突破练气二层,进入了第三层!”   幻灵诀不愧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功法,除了在神识修炼上独树一帜之外,在灵气的吸收和转化效率上也非同一般。   对修士来说,灵力吐纳的法门就相当于凡间武者的内功。以内功心法修炼出的内力是一切的基础,招式则是在此基础上,把内力释放出来的不同方法,二者缺一不可。   幻灵诀的灵力和神识修炼法就相当于凌微的内功心法,而附带的诸如神识刺和敛息术等术法则相当于武学招式。   凡间武者也需要打通经脉以运行内力,但是由于没有灵根,无法感应天地灵气。   修仙者则不同,引气入体踏上仙途之后,就可以吸收灵力,使之在体内运转。在练气期最重要的就是将经脉穴窍全部打通,能完成完整的大小周天。   正所谓“周天不通,大道如梦,周天既成,仙路始真”,完成这一步之后,离筑基也就不远了。   只是说起来简单,古往今来的修士,或囿于天资、缺少悟性,亦或是没有修炼资源,倒在筑基这一关上的可谓数不胜数。   凌微进入内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和识海没有问题之后,就缓慢收功,结束修炼。   她看了看房间桌子上的沙漏,发现距离她开始这次闭关已经过去了接近三个月。   要是再晚一点,她吃的辟谷丹有效期一过,估计肚子也要把她叫醒了。   这次连着进阶两层,不仅神识与灵力大幅提升,打通玉枕关后,幻灵诀中还多出了一门术法,名为噬魂术。   此法并非攻击或防御术法,而是通过吞噬其他有灵生物的魂魄元神,从而壮大自己的神识。   一般而言,神识基于魂魄产生,如果说神识为灯火,那么灵台就是灯芯,而魂魄则是灯油。   世上有无魂之识,譬如传说中有些逝去大能留下的执念意识,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灵气,但终究如同无源之火,片刻就会熄灭;亦有无识之魂,譬如凡人之类,魂魄可以转生,却无法通过神识沟通天地。   与凡人不同,修行之人,兼具魂魄与神识,二者通过灵台联系在一起。   只是一旦引气入体,就意味着只修今世,放弃来生。若神识死亡,不过片刻,魂魄也会散去。   寻常情况下修士死亡,并不会再入轮回,除非有特殊机缘,魂魄只会散于天地、重归自然。   这门噬魂术看起来是个走捷径的术法,用它修炼起神识事半功倍,然而实际修炼起来甚为苛刻。   若施法之人神识不够强,或者吞噬时被干扰,很容易造成反噬,吞噬的部分越多、受术者的魂体越强大,反噬的可能性也更大。若频繁使用,甚至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还好这术法是落在我手中!若是被哪个邪修看到了,真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 凌微心中有几分庆幸。   她把这门新术法翻来覆去读了几遍,觉得有用但用处不大。就她自己的原则而言,不可能为了增长神识就随便对无辜人士出手。   况且现在她的神识通过自己修炼也能稳步增长,实在没有必要用到噬魂术。万一被反噬,那就不妙了。凌微得出此术十分鸡肋的结论,就将它抛在脑后,不再去想了。   虽然一连三月都在修炼,但是凌微感觉此时自己精力十分充沛,并无丝毫疲惫困倦,又一次惊叹于修仙的神奇。   她换了一身衣服,把飞刀、飞针、护甲、妖兽灵植图录和下品灵珠放在腰间的储物袋中,水月镜和中品灵珠放入怀里的储物袋。   怀中这只储物袋中,还放着凌微从凡界带走的银色小锁、小布老虎和十字匕首。虽然这些东西在这修仙界已经没有用处,但这是为数不多记录了她曾经回忆的物品。   那些日子并不都是好的,但是这一切经历才使得凌微成为了今日的自己。   对她来说,这几件物品不仅是回忆,也时不时提醒着自己当年踏上修仙途的初心。   凌微下楼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点一份当日特价的餐食,而是找到在前台忙碌的小柳,准备结账。   她此次闭关之前,预料到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好在这里长租比日租要便宜不少,可是加上前两次闭关的时间,还是花去了几乎所有的积蓄。   “凌仙师可是找到令姐,打算离开兴阳城了?”小柳帮凌微结账过后,微笑问道。   凌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见到姐姐,但是打听到她正在阁中闭关,打算准备一下就直接去找她。”   “原来如此,那小柳在此祝仙师一路顺利了!”凌微对她一点头,走出了这住了将近半年的客栈。   根据她买来的地图和打听的消息,玄水阁是一个小型门派,离这仙凡交界处的兴阳城有几千里,中间还隔着广袤的洛岭山脉。   饶是如此,它已经是离此处最近的修仙门派了。玄水阁的人虽然有到这边来的,但是不算太多,这也是凌微之前敢拿那令牌狐假虎威的原因。若是离得太近,被拆穿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从兴阳城往东,越过洛岭山脉,就是玄水阁所在的洛川城,因有一条名为洛川的河流经过而得名。   据凌微所知,洛川城附近除了玄水阁之外,还有另一个门派,洛川城由这两个门派共同管理,两派之间颇有摩擦,恐怕不如兴阳城来的太平。   凌微说要去玄水阁,其实只是托词。这里毕竟离凡界较近,灵气浓度有些赶不上她的修炼进度,而她身上的灵珠已经快花完了,没法再在这慕仙楼的天字房中住下去。   她真正想去的,其实是洛岭之中。这山岭中物产丰富,危险也不少,凌微想多收集些妖兽灵植等材料,换取些修炼资源,同时也历练一番,熟悉一下自己的法术和法器。   半年前在飞舟上遭焚血宗拦截的事还历历在目,在这修仙界,她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多历练一下,万一哪天遇到突发状况,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不觉中,凌微已经走到了苏氏工坊附近。   这阵子她没闭关的时候,就去找苏梨,有时候在小店里帮帮忙,苏梨也顺便给她科普一些修仙界常识,上回苏梨还赠了她几本炼气期入门法诀。有时候和苏梨一起逛逛街,或者一同学习些基础的小法术。   可是这回还没等她走到门口,远远的就通过神识听到有人在店里大声喧哗。   凌微快步往店门走去,听见苏梨愤怒的声音。   “又是你们!你们余家铺子的法器品质本就不如我爷爷炼制的,难道以为来闹事就能把我家的客人都赶走么!你们再如此行事,休怪我不客气了!”   “哦?小猫倒是有几分脾性,你想如何不客气?要是你跪下求求我,或许今日我一高兴,就让兄弟们退下了。” 说话之人约二十多岁,拿着一把折扇,眉目轻佻,语带调笑之意。   苏梨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凌微却已跨入门中。她神识一扫,见来人共有五个,修为在练气三到五层不等,说话的领头之人则是练气四层,比自己高一层。   “是你们欺负阿梨?”众人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千风 飘然落地,飞刀划出一道圆弧   话音未落,凌微身周灵气一凝,一道水箭直射而出,直奔领头之人拿折扇的右手而去。   他猝不及防,还没放出护体灵气,手腕就被水箭擦过带出一簇血花,折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领头男修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练气三层的女孩。他冷笑一声,左手成爪,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凌微咽喉袭来。   凌微折腰后仰,衣袖扬起,只听一声嗡鸣,一道幽光从袖中飞出,穿过他的指缝斩向其胸前空门。   其他随从想上前抵挡,却救援不及,只有离他最近一人手中长剑挥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飞刀,发出“叮”的一声金属相击之音。而剑风去势不止,直向凌微下盘劈来。   “小微!”苏梨双目大瞪,此时对方的剑气离凌微不过两寸,眼看就要砍断她的双腿,情急之下正要扑过去以身挡住。   凌微却面色不变,脚下蹬地跃起,同时急速后退。等剑风扫过,她飘然落地,飞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重新回到袖中。   领头男修见凌微躲过自家两轮攻势,不由得大怒,手上流血倒是其次,主要是在跟班面前被下了面子,面色顿时十分难看。   他正待发作,叫大家一起上,却听身后一个黑衣修士在他耳边传音几句,冷哼一声:“哦?玄水阁又如何?待过些时日——”   他袖袍一挥,一阵风把货架上的法器席卷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又把扇子召回,阴恻恻地看了凌微一眼,带着人走了。   “小微你来了!刚刚没事吧!”苏梨来不及管那些掉在地上的法器,一把抓住凌微的手,东看西看的,搞得凌微哭笑不得,“我没事的阿梨,刚刚你也看见了,他们根本就没打到我。”   苏梨松了一口气道:“他们这半年间都没有来找麻烦,好不容易消停些,没想到现在又来了!刚刚领头那人是余家店主的儿子,先前只是练气一层,没想到这才过去几个月,不知磕了什么药,竟然到了练气四层!”   她本来很是气愤,看着凌微,又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地上的这些我来捡吧!你坐着休息,这是我早间刚炖的长尾锦鸡玉芝汤,正是你爱吃的!”   苏梨把凌微拉到椅子上坐着,从后面盛出一碗汤递给她。   凌微闻着鲜美的鸡汤,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弥漫到空中的香气,也不客气,端起碗筷就吃起来。   “阿梨,你这手艺真是一绝,我看你日后若是继承不了你爷爷的炼器手艺,倒是可以开个食肆,我定然天天去捧场!”凌微喝着汤,竖起了大拇指。   苏梨笑眯眯地看着凌微,出手如电捏了一把她脸颊上的肉,凌微端着汤碗,竟没躲过。   “我刚见你的时候你瘦得像根芦苇草,现在总算养出了一点肉,手感真不错!”   凌微见状把手里喝完的汤碗往柜台上一放,不甘示弱,双手向觊觎已久的苏梨耳朵袭去。   二人打闹了半晌才停下来,苏梨看着先前被扫到地上的法器,和凌微一起将其一一归位,又叹了一口气:“若是能像以前一样平静地生活就好了。这街上卖法器的也不只我一家,那些人有本事,怎么不去对面沧流阁砸场子!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小微,是我拖累你了。其实刚才你实在不必和这些人对上,若是他们又去找你的麻烦,可如何是好?这城中有规定,他们不敢随意杀人的,最多就是给我找些不痛快罢了。”   “阿梨,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许多?我这水箭术,还是你帮我淘来的,这阵子也总在你这蹭吃蹭喝,若见你有难坐视不管,怎么当得起朋友二字?”凌微摇摇头。   “只是现在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先不说我这狐假虎威之计会不会被看穿,刚刚听余家那人所言,他们似乎也有些底牌,对玄水阁未必会一直忌惮。”   凌微继续说道:“你上次说你爷爷久未出关,之前炼制的法器也卖了大半,不如你和我一同去洛岭山脉历练一番,避开他们找事,也看看有没有供我们突破的机缘。终究修为才是根本,不到最后,不能轻易说放弃!”   “唉,你说的有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是要进洛岭,也得做些准备才是。要不这样吧,咱们今日出去买些用得上的物品,我再给爷爷留书一封,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苏梨当机立断,把法器和柜台里的灵珠都收到储物袋中,把店门关上,挂上“暂时休业”的牌子,拉着凌微出去了。   凌微对洛岭山脉的情况不如苏梨熟悉,一路上边逛边听她介绍:“这洛岭在兴阳城东边,从南到北横跨半个东洲。洛岭山脉的最北边灵气最浓,我们东洲三大宗门之一太虚宗的驻地就在那一带。”   “山脉以东灵气虽不如北边,也比兴阳城只多不少,是以也有玄水阁、离火派两个小型宗门。听说那边筑基修士很多,不像此处,大家都在练气期左右。但是相对应的,那边的练气期的修士,想要获得资源也更难。”   说到这里,苏梨顿了顿,“我爷爷当初在兴阳城定居,是想着这边灵气和资源虽然少些,但是高阶修士也看不上我们这里的资源,不至于大老远跑过来欺压我们这些小修士,也算是能偏安一隅了。只要不出城,以我爷爷练气后期的修为,不会有性命之险。可是即使是这样,争斗还是少不了。”   “小微你说的对,在这修仙界中,修为才是一切的根本。之前爷爷把我保护的太好,现在遇到困难,也该我自己去闯一闯!”苏梨看向凌微,目光坚定。   凌微和苏梨在东西市集都逛了一圈,买了洛岭的地图和一些前人的历险经验总结,还有防护帐篷和驱虫药粉等用得上的装备,就进了千风楼。   千风楼隶属于沧海界最大的散修势力,千风联盟,名义上为散修提供修炼生活上的各种帮助,发布各种任务,实际上也兼具买卖情报的属性。   “你好,我们是城中的散修,请问可以看看有什么适合练气三层的任务么?” 凌微走向正中接任务的柜台,对接待的黑衣侍者问道。   “这两位小道友,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千风楼么?请容我为您二位先制作一个身份令牌。”黑衣侍者微笑答道。   “不不,我是注册过的,这是我的令牌,不过我的朋友是第一次来。”苏梨连忙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玉牌递过去。   “好的,请稍候。”侍者接过令牌看了看,“这位苏道友,是否要更新信息?您的令牌上的修为记录还是练气二层。” 苏梨点点头,“更新一下吧,上次还是和爷爷一起来的,已经是两年前了。”   侍者把苏梨的信息在玉牌和楼里的玉册上更新后,又确定了凌微的名字和修为,制作了一个新的玉牌。   “这玉牌上会记录您完成任务的情况和贡献点。有些发布任务的客人会根据任务者的资质来挑选完成接任务的人,而贡献点积累到一定数量也可以在我们千风楼换取修炼资源。若是遗失再补办,需要交五枚中品灵珠的手续费,请您一定保管好。”   凌微拿到玉牌后十分新奇,神识探入后果然读到了她的修为信息,以及历史任务记录和千风贡献点,只是后两者现下都还是空白。   “想来我们接了任务之后上面的信息就会更新了。”凌微想道。   她和苏梨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练气初期任务名录,就在上面挑选起来,一番讨论过后,最后选了一个要求“毒潭鳄牙齿三十颗”的任务。   毒潭鳄一般来说是一阶妖兽,相当于人修的练气期。这上面没有规定鳄鱼的品阶,她们只要找到一只能够对付的一阶初期毒潭鳄杀死,就能完成任务。   因为要求简单,这任务的报酬也不算太高,只有三百下品灵珠,但是她们二人没有经验,用来练手是十分稳妥的选择。   接下任务之后,二人又买了一些最近从洛岭回来的修士分享的经验,就一同回了苏氏工坊的后院。   回到工坊后院,苏梨把客房收拾好,让凌微住进去,两人约好第二天一大早出发。   回自己房间之前,苏梨看了看爷爷这一年来紧闭的房门,脸上不复轻快,而是露出几分忧色。   她在爷爷的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去。凌微在房间里默默看着苏梨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天微微亮,天空刚刚泛起了鱼肚白,月亮还未隐去,万物笼罩在朦胧的晨曦之中。凌微坐在客房中,慢慢收功从修炼中睁开眼睛。   她知道幻灵诀在月华之下修炼效率更高,而这些时日,她发现在无月之夜,若有星辰当空,对修炼也有一定的增幅。因此除了非常疲惫需要休养的时候,她大多数夜晚都用修炼代替睡眠。   院子里一片安静,街上却已经隐隐传来一些店铺开门的声音。凌微不禁想起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半了。   距离她离开凡界只有半年,可是那些日子却已经恍如隔世,而穿越前的事情,除了爸爸妈妈,其他的记忆也逐渐模糊起来。   刚穿来时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发现自己是穿书时更是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可是现在面对这无比真实的世界,她又恍惚觉得,是否自己穿越前的事情,才是一场梦?只是那梦境太过美好,她不愿忘怀,才固执地认为那是真实?   如同庄周梦蝶,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亦或是蝴蝶之梦为庄周。她穿越而来,又被遇到修虚实本源的幻灵诀,是否冥冥之中也有关联?也许有朝一日,她飞升成仙成神,才能知晓这一切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伤逝 明月同昨夜一般皎洁   几月之后,大雪覆盖的森林中,一只巨大的百足蜈蚣在几棵大树之间迅速游走,背上锃亮的甲壳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树上的积雪在枝叶的震动中簌簌落下。   “阿梨,攻它眼睛!” 百足蜈蚣追着的的正是在洛岭之中历练的凌微。她在树林之间不断起落,身周一道白光迅速翻飞,时不时和蜈蚣咬来的獠牙碰撞,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苏梨蹲在树冠之上聚精会神,在蜈蚣和凌微打斗之间不断瞄准,发出一道道风刃切向蜈蚣的双目。   见它快要追上凌微,苏梨忙凝聚出一道风墙阻挡它的脚步。突然蜈蚣“嘶”的一声,顾不得凌微的飞刀趁机割下了它的一只前足,剧烈地扭动起来。   “打中眼睛了!”二人一喜,正准备乘胜追击,却见百足蜈蚣扬起脑袋,前肢悬空,张开腥臭的大嘴,猛地吸收起周围的空气来,连树叶和地上的雪泥都随之被它吸入口中。   “不好!它要喷毒了!这不是一阶初期的妖兽,是一阶中期!”苏梨大惊失色。   凌微把飞刀钉在树干上用手紧紧抓住,抵抗百足蜈蚣的吸力,防止自己被它吞进去,却无法从它的大嘴前面逃开,眼看就要被它喷中。   千钧一发之际,苏梨想也未想,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猛地跳下树将凌微往旁边狠狠一推,疾速旋身,灌注全身灵力,扔出一块玄铁盾牌挡在身前。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百足蜈蚣的前爪在玄铁盾上重重一击,苏梨闷哼一声,持盾的右臂传来骨骼被震裂的剧痛。   百足蜈蚣喷吐毒液的进程被打断,怒不可遏,见到眼前这个一直在上面骚扰它的小虫子倒在地上,它放弃喷毒,张开狰狞的口器,直接向下咬去。   刚刚与这只一阶妖兽正面相撞,苏梨气血翻涌,灵力紊乱,想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却能闻到百足蜈蚣口中的腥风已近在咫尺,风中带着丝丝毒气,灼得她双眼痛苦难当。   “我怕是不行了,好在小微应该能逃出去 ……”苏梨心想大势已去,却见百足蜈蚣的脑袋突然顿住,似是晕了一瞬。   刹那间一排银针从它左眼的伤口处刺入,直入脑海中一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出的血液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连血液都有如此威力,可见其毒素颇为厉害。   “呼……呼……好险!”苏梨见百足蜈蚣倒下,连忙滚到一旁,运转灵力恢复体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凌微甩了甩晕乎乎的头,连忙跑去扶住苏梨,一边查看她身上的伤势,一边确认百足蜈蚣是不是死透了。   “阿梨,你的手……” 凌微声音沙哑,看着苏梨明显肿胀、形状扭曲的右臂。   刚刚若不是她舍身一挡,为自己争取到了发动神识法术的时机,今日自己怕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即使侥幸不死,若是不小心沾上一点毒,一个全身重伤、经脉受损是跑不了的。   这条一阶的百足蜈蚣体长两丈有余,从体型上来看是一阶初期,谁能想到它竟然刚刚进阶,还没来得及蜕壳。   进阶后的百足蜈蚣修为大约相当于练气四层,比她们俩都要略高,更不用说妖兽先天灵智不足,却在身体强度上尤胜人族,这一回可谓万分侥幸。   “没事,修仙之人,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回去敷点药,休养些时日就好。”苏梨脸色苍白,心有余悸,“没想到它竟是一阶中期,差点阴沟里翻船。”   凌微默默把她扶起,回想起刚刚的惊险,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她穿越之后,所见自私凉薄者众,还从来没有人肯这样舍命护着她。   苏梨用了个水球术,将眼中残存的毒素洗干净,龇牙咧嘴,又回头对凌微灿烂一笑:“这蜈蚣虽然长相可怖,但是全身是宝!这甲壳十分坚硬,刚好可以拿来修补你的护甲,剩下的也可以拿去换灵珠。”   “更幸运的是,这蜈蚣刚刚毒素没喷出来,毒囊里估计还保存着不少毒素。哎,虽说下次咱们不能这么冒险,但这回着实收获不少啊!”   “是啊!阿梨你歇着,我来吧!”凌微见苏梨眼睛通红,右手使不上力,忙让她靠在一棵树旁,自己上手解剖起这只百足蜈蚣来。   虽然场面相当血腥,让凌微有些不适,但是想到这都是白花花的灵珠,她顿时燃起了十二分的热情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   取出毒囊时,凌微极为小心,生怕把它戳破。   苏梨见状用轻风术将它轻轻托起,凌微默契地用水箭术把它小心割下,放入储物袋中。   这一番处理之后,凌微身上已经微微出汗,趁着还没有其他妖兽闻着血腥味赶来,二人一前一后飞掠着离开了此处,跑到一条小溪边清洗起了手和脸。   随后凌微和苏梨沿着地图上毒潭鳄曾经出现过的路线行进,运气还不错,几日后总算给她们碰到了一只刚入一阶落单的小鳄鱼。   俩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它结果了,掰开嘴巴,拔下圆锥形略有弧度的尖锐牙齿,数了数约有五十颗。   “成年毒潭鳄有大约一百颗牙齿,可惜我们碰到的这只还在幼生期。不过这些也足够我们交任务了!”凌微说道。   “碰到这只小鳄鱼是我们运气好,若是成年毒潭鳄,恐怕得有一番恶战了,哪有这般简单。” 苏梨冲凌微眨眨眼睛。   “说得也是,”凌微一伸懒腰,“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直接回程交任务吧,日落之前应该能赶到。”   苏梨表示赞同,于是二人将毒潭鳄除了牙齿以外的部分也肢解一番,回程往西走去。   这一天的夕阳余晖尚未消失之前,寒风中两个女孩小小的身影飞奔到了城墙外,在地上拉出了两道肩并肩的长长影子。   “还好城门没关,不然今晚又要在外过夜了!此番虽然辛苦了些,可是收获不少,我感觉我的瓶颈都松动了一些。”苏梨说道,凌微听了也十分为她高兴。   这半月二人都是在山岭中搭帐篷过夜,晚上轮流守夜。   虽然修行之人不讲究那么多,但是总归没有住在城中的房子里舒服。   凌微随苏梨一起往工坊走去,打算第二天一同去千风楼交任务。   回到后院中,凌微正打开客房的门准备进去,却听到苏梨惊惶的声音:“爷爷!”   凌微连忙转身跑过去:“阿梨,怎么了!”   “爷爷……我爷爷房间门口的阵法屏障不见了,这阵法是他用灵力锁住的,只有他本人能解开,现在这样如果不是爷爷出关了,就是他……”苏梨说不下去,心中有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凌微一边安慰,一边伸出神识感应,“或许是苏爷爷出门去了……”下一刻却沉默在了原地。   苏梨轻轻往房门口走去,看见她出门时留下的信件还在门口的石头下压着,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房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爷爷!”   凌微听到苏梨的声音,心深深地沉下去。她一直想见见收养苏梨的苏爷爷,不仅是因为他是好朋友的长辈,也因为十分敬佩他作为炼器师的手艺,可是没想到最终仍是缘悭一面。   她慢慢地走进去,看到房间正中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安详,却已无生息。苏梨正抱着他,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凌微走到苏梨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带给她一丝安慰。   “若不是为了我……为了给我更好的修炼资源,爷爷不会强行冲击筑基期,也不会就这样陨落……他原本……原本还有十余年的寿元……”苏梨语不成句,嚎啕大哭,凌微知道她此时听不进任何劝慰,只是轻轻地抱住她。   苏梨泪如泉涌。爷爷在梨花树下捡到被阿爸阿妈丢弃的她时,她还不会走路。从她有记忆开始,爷爷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难以抑制地想起爷爷从前曾牵着她的手,带着好奇的她走过这兴阳城的每条街,给她买零嘴。   有一回她误食了毒草,病得很重,附近的医馆因为她是半妖不愿意帮她看病,是爷爷冒着风雪抱着脸烧得通红的她晚上一家一家敲门,走过大半座城才找到一家愿意为她看病的医修。   他从不懈怠自身修炼,等她长大一点能修行后,却也总是抽出时间手把手地教她修炼、炼器。   爷爷并不是风灵根,后来无法再教她更多,却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她买功法和丹药。他殚精竭虑、花了一年多越阶炼出的黄阶法器,还没捂热就拿出去换了一颗升灵丹给自己。   爷爷原本对筑基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完全可以安享余年,可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让她修炼,还是义无反顾的在寿元用尽之前冲击那对他来说十分凶险的筑基关卡。   “小微,你知道吗,我爷爷从未对我说起过,但我知道爷爷其实也是半妖。我曾经看到过他手上长着鳞片,所以他哪怕炼器时都戴着手套。”   “爷爷当年把我捡回家,或许是看在我也是人妖混血,同病相怜的份上,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们早已把对方当做了自己最亲的亲人。我心中知道爷爷对我修炼的期望,因此一直没有说出口,其实我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进阶,只要他能多陪陪我就好了……”   苏梨靠在凌微肩上,透过单薄的窗扉,泪眼朦胧地望着天上圆月高悬如明镜,看起来平等地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可是她忍不住从心底里生出一丝不甘来。   难道生为妖族混血,就注定大道之路如此艰难么?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修炼,可是爷爷能够越阶炼器,多少人族天骄都做不到!若是能够进阶,他一定会成为炼器大师,可是仍然含恨被筑基关卡拦在门外。   天道如此不公,让他们出生,难道就只能做他人前进的垫脚石、大道途中的累累白骨吗?   这一夜,明月还是同昨夜一般皎洁,在寒风中静静地映着白雪皑皑的大地。   可是对于苏梨来说,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和以往再不相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失踪 她回不来了!   几天过去,凌微和苏梨一同料理了苏爷爷的身后事,苏梨一开始不吃不喝、神情木讷,在凌微的陪伴下也慢慢恢复了一丝力气。   只是和从前活泼爱笑不同,苏梨沉静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她没有继续沉溺在悲痛中,而是重新打理了小店,想要开张几日。   “现在没有爷爷照顾我了,我总该自己独立起来。这些法器都是爷爷生前所炼,爷爷说过,他炼制法器,除了想多卖些灵珠之余,也希望它们能找到合适的主人,发挥自己的力量。”苏梨缓缓抚摸着一把长鞭,目光温柔又怀念。   “我的手艺不如爷爷,但也理解他作为炼器师对这些法器所倾注的感情。小微,我想给这些法器都找到合适的主人,然后就将这家店关了,离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出去闯荡。”   “或许过上许多年,等我的手艺进步了,还能再回来把店开起来,可是现在爷爷不在了,小微你先前说想去太虚宗,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座城每天有这么多人来人往,可是想到那时你们都不在,我总觉得十分孤独。”   苏梨背过身,将鞭子放入柜中,“爷爷生前一直想去其他几洲看看,却一辈子被生活所迫,困在这里。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代替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即使有一日不幸陨落,也不枉此生了吧。”   凌微知道苏梨还没有完全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别说丧气话,我想苏爷爷若在,一定希望看到你开开心心,活得长长久久的!我也想有朝一日走遍五洲,到时我们一起,带着苏爷爷的份,好好看看这世间风景!”   在整理法器和打理店铺中,一个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凌微站在屋檐下,能听到积雪融化,从檐角滴下的声音。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春天悄悄地给院中的枯枝染上几点绿意。   对于苏梨来说,这一个多月是那么短暂,她回想起爷爷还在的日子,仿佛还是昨日。可是又那样漫长,长得仿佛一个冬天,已经过去了半生。   凌微这阵子一直陪苏梨住在小院中。苏梨在店铺里忙碌的时候,她就去洛岭独自猎一些妖兽,碰到灵植也顺手采些回来。   她在千风楼的贡献点因为成功完成三次任务后涨到了几百,加上各种材料换取的灵珠,买下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盘。虽然价格不菲,但好在可以长期使用。之后二人就一直用这个聚灵阵盘在小院中修炼。   虽然阵盘聚集的灵气不如当初慕仙楼的天字房,却可以和地字房相媲美。靠着这聚灵阵和前些日子的历练,苏梨和凌微这阵子前后都进阶到了练气四层,正式进入了练气中期。   客房中,凌微收起阵盘,准备出门。她先去店里看了看苏梨,和她约定好下午去千风楼接任务,就去了另外几条街外的集市上闲逛,然而逛了半日也没买到感兴趣的东西。   她摸了摸袋中的灵珠,慢悠悠地走到这条街最后一个卖典籍的摊位前,神识照常探入摊上玉简可阅读的前几页,眼前突然一亮,拿起一册问道:“道友,请问这本水灵术作价几何?”   摊主正在闭目养神中,闻此抬了抬眼皮道:“此乃玄水阁流传出来的基础水系道术,不算稀罕,但在凡阶上品的法诀中已是顶级了,若不是没有筑基期的内容,必然能够得上黄阶。此术只适合水灵根六成以上的修士修炼,若道友有意,便给十二枚中品灵珠罢。”   凌微见这摊主言语间还算坦诚,暗忖她应该没有说谎。不过还是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十枚中品灵珠成交,让摊主解开全本的禁制之后,确定内容无误,便揣在怀中离开了。   这十枚中品灵珠,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已经是她自进入洛岭这些时日以来换得的全部。还没捂热就全花出去,凌微不禁感到几分肉痛。   可是这本水灵术是她最近碰到唯一一本不错且合用的术法。若非此处水灵根六成以上的修士极少,摊主见许久无人问津愿意降价,恐怕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凌微这阵子在山岭中与各种妖兽斗法,深知心法和术法的重要性。幻灵诀转换灵气的效率很高的优势此时就显露出来了。   与普通修士用多了术法会迅速力竭不同,她的灵力在体内圆融流转,生生不息,足够支撑普通的术法连续施放很多次。   这山岭中的妖兽各有千秋,手段各有不同,对她来说多学习几种术法,有时候能起到意外的效果。   市面上能见的到的法诀,一般为凡阶、黄阶、玄阶三等,品级依次上升。其中玄阶功法一般来说可以修炼到金丹期,已然十分罕见,在散修拍卖会上常常卖出高价。若是出现,就不是灵珠能买得到的了,而是要用比灵珠更为珍贵的灵玉。   凌微修炼至今,还没有机会见到灵玉长什么样子呢。而地级、天级的功法,则更是在顶级宗门等大势力的典藏中才有。   之前她没有买什么术法,主要修炼的,都是幻灵诀中的功法。幻灵诀的功法偏重神识,威力强大,可是她来了城中这些日子,逐渐了解到市面上的神识功法十分罕见,也因此比普通的五行一类的功法更为贵重。   凡阶的神识功法,往往可以卖到一般黄阶功法的价格。而凌微得到的幻灵诀,已远远不是这些品阶可以衡量。   凌微最近有空翻看了一些闲书,才知道这整个世界其实颇为庞大,据说有一千小世界、一千中世界、一千大世界,被称为三千世界。还有人说这千数其实是虚指,真正到底有多少个,谁也说不清。   沧海界如此辽阔,只是这三千世界其中之一而已。凌微有时不禁会想,她穿越前的世界,是不是也是三千世界中的一个呢?   根据古籍上流传下来的记载,此方世界最初是一片混沌,后来清气上升,浊气下沉,逐渐演化出“世”,即时间,以及“界”,即空间,是为远古时期。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慢慢演化出生灵,出现种族分化,被称为太古时期。   在此之后上古纪元的数十亿年中,新的界面不断从原初世界中衍生,有诸多种族没落,也有更多种族兴起。因为灵气十分浓郁的缘故,这一时代可谓是百族并举,修仙盛世。   而到了数亿年前的近古时期,原初世界已经完全演化成三千世界,或许是因为地域越发辽阔,灵气浓度稀薄了不少,本来弱小、短命的人族却也因此后来居上,凭借自己的智慧超过了许多其他族群成为天道宠儿。   幻灵诀被修仙盛世、上古纪元的大宗门奉为至宝,自然不在普通修士所说的天地玄黄等阶位中,只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仙阶、神阶甚至圣阶的功法。   凌微当初只觉得自己是否极泰来,但也怀疑过这其中是否有坑。可是最近知道幻灵诀的珍贵之后,才发现这“泰”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让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正所谓福兮祸之所倚,凌微身怀至高功法的事情若被人发现,即使这功法除了当初的她无人能修炼,沧海界几个最顶级的大宗门都不可避免会动心。到时死无葬身之地都是好的,怕只怕会生不如死。   如果此事为人所知,就算知道的人并没有起坏心思,万一露出几分端倪,怕也难逃受其牵连,因此就连苏梨也只知道凌微修炼了一部不错的神识功法,并不知道具体的品阶。   幻灵诀是凌微除了穿越以外最大的秘密,而它的价值在旁人眼中甚至已经超出了穿越这件事。未免有人看出可疑之处,凌微认为幻灵诀术法并不适合在外人面前频繁使用,因此买一本其他道术就十分重要了。   由于凌微是十成水灵根,修习起水系法术得天独厚,她也不想浪费了自己的资质,所以最近一直在搜寻适合自己的水系法术。奈何沧流阁的法诀要价太高,市面上便宜些的又有各种各样的缺陷,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   今日淘到的这册水灵术不愧是从主修水系法术的玄水阁流出,除了对资质要求较高外,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对于练气期来说是十分够用了。   里面记载的招数十分多变,除了常见的用于攻击的水箭、用于困敌的水绳、用于防御的水盾以外,还有一门用于扰乱神识和视听的雾隐术,适合机变,以及一门较为稀有、攻击力强的冰刃术,刚好弥补了常见水系法术持久有余,爆发不足的缺陷。   这一下花光了所有积蓄,但是凌微对这本水灵术十分满意,等不及修炼时再看,边在路上走着,就边探入神识阅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溜达到了隔壁的千风楼,看中了几个练气中期的任务,一边继续参悟术法,一边在此处等苏梨,打算她来了之后打算一同接下任务。可是左等右等,离她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炷香,还是没看到人。   “难道是店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 凌微心想,“可是阿梨一向守时,不至于一炷香了还没到,不行,我得去看看。”不知为什么,她心中莫名的感到有些不安。   千风楼在西城,凌微因为心中不定,迅速捡最短路线跑回了苏氏工坊所在的东城,却发现工坊紧闭,后院也没有人。   “难道是路上错过了?”在周围问了一圈,也没有人知道苏梨的情况,只知道大约中午铺子就关了。凌微不禁后悔没有多攒点灵珠买些传讯符,否则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她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千风楼门口,侍者说并没有见过一个猫耳少女,又在附近的几条街搜寻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凌微此时已经十分焦急,打算回到铺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住!”她匆匆道歉一句,没心思停留,继续闷头往前冲,却听到一个男人恶意的嘲讽:“小丫头可是在找那姓苏的小猫?好叫你知道,她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遇袭 凌微的鲜血渐渐凝固,气息全无   凌微立即回头,却看见此人正是那日余家铺子来找麻烦的领头男修,连忙揪住他到旁边的小巷,“是你!你把阿梨怎么样了!”   那人见这小丫头已经和自己一样练气四层,有些惊讶,却并不放在眼里,打算吓她一番后再把她狠狠教训一顿。   “哼,那姓苏的不识好歹,本以为她不打算再与我们作对,没想到那老头坐化之后又开起了铺子,抢了我们不少生意,以后却是再也不能了!”   他挣开凌微扯着他前襟的手,将她推开,“砰”的一声撞到角落,嘲讽道:“玄水阁又如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凌微狠狠瞪着他,难道说阿梨已经遭遇了不测!不对,这么短的时间,阿梨再怎么说也有练气四层修为,又有不少法器傍身,就算对面人多,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她绑走。   她上前抓住这男修,不顾他手上蓄势待发的灵力,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瞳孔隐隐散发着幽蓝微光,一字一句问道:“阿、梨、在、哪?”   男修蓄力的术法还未放出,眼神逐渐涣散,“你……她……离火……出城……”   凌微放出神识,借机在他的识海中强行搜索一番,又抹去他这一段记忆,就把他扔在巷子里,飞速往城外跑去。   凌微一边飞奔,一边回复灵力。这是她第一次对修士使用惑心瞳术和夺魂术。二者都是幻灵诀练气中期的术法,惑心瞳术可以在对视的情况下扰乱对方的意识,而夺魂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读取和抹去被施术者的记忆。   据幻灵诀所言,修炼到金丹以后,惑心瞳术会变为惑心术,不需要对视之类的媒介也可以直接发动,而夺魂术精进以后,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记忆。   刚刚凌微情急之下,强行对同阶修士使用新学的术法,难免有些用力过猛,神识和灵力消耗甚大。好在对方神识远不如她,不至于被反噬,只不过那人多半会疯傻。   她脚下飞掠的同时,回想起看到的男修记忆:“难怪他们有恃无恐,不怕玄水阁找麻烦,原来竟是投靠了离火派!可是离火派的人给他们当靠山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把阿梨抓走?难道就是为了店里凡阶的法器?最近法器卖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三四件了,他们未必看得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可是阿梨情况不妙,此时也容不得她慢慢思考,只能照着那男修记忆中的路线从东边的城门出城,往洛岭山脉跑去。   *   漆黑的沼泽边,正午当头,春日的太阳还没有太过炎热,和煦地照在凌微身上,可是凌微心中毫无暖意。   距离阿梨失踪已有四天了,她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离火派的人。   不过苏梨的头发和耳朵特征很好辨认,用路上打来的妖兽,凌微也换来了一些消息。她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追得太近,就怕打草惊蛇。   据附近散修营地里见过他们的的修士所言,和阿梨在一起的修士共有三人,两人在练气后期,还有一人在筑基期。   这附近因为筑基期的修士很少,所以十分显眼。这三人中他们只见过两人出手,两人所用的主要都是火系术法,凌微越发确定是离火派的人无疑。   “居然是筑基期!正面对上我肯定打不过,看来不能和他们硬碰硬。既然阿梨没被杀死,那么他们肯定还有后续计划。”如果能知道他们把阿梨带往何处,或许能找到暗地里营救的机会。   洛岭山脉中越往东走,灵气越浓,遇到的凶兽也从外围的一阶初期,逐渐变成了一阶中期甚至后期。   凌微走了一条打听来的近道,可以省上一日脚程。只是这条近道要经过一处山洞,洞中有一片沼泽,其中有不少毒潭鳄,所以鲜有人走。   如今为了赶路,她却是顾不得许多了,一个闪身便进入阴暗的山洞中。一路上她尽量动作轻巧,遇到鳄鱼多的时候更是极力敛息,避免惊动它们,可是偶尔还是难免有一番缠斗。   此时她手中飞刀一甩,从一只毒潭鳄腹中穿透而出,刀刃上的血迹凝结成冰,碎成晶片落下,又是光洁如初,而毒潭鳄已见了阎王。   由于着急赶路,凌微没有时间处理尸体,只是随手一挥把它装入储物袋中,却突然感到汗毛倒竖:“不对,刚刚这附近还有几只较小的毒潭鳄,怎么现在却完全没有声音?按理说看见头领死去,它们应该赶快逃跑——”   她正要用神识细细搜寻,却听见身后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不好!”   凌微当即拧腰后仰,只感觉面前一凉,锋刃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剑气在侧脸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几缕发丝已被切下。   若是她刚刚慢了半拍,此时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凌微飞掠暴退,眯起眼睛放出神识,只见偷袭之人双腿挂在藤蔓上倒悬而下,第二道剑光已如影随形向她袭来。此时她终于瞧见了周围几只较小的毒潭鳄,都是在无声无息之中被一剑穿喉而死!   凌微心中暗道扎手,这几只小毒潭鳄修为在一阶中期,若不用幻灵诀神识术法,她自问绝做不到如此地步。   从此人干脆利落的剑术来看,绝非泛泛之辈,不像散修,莫非是离火派的人发现了她在跟踪?!   按理说阿梨唯一的爷爷已经不在,对方不可能料到有人会跟上来,加之她一路上小心翼翼,一直处于敛息状态,怎么会被发现?唯一的漏洞就是她曾在散修营地里偷偷打听过……   更让她惊异的是,此人修为竟然已是练气九层,并非散修营地的人所说的普通的练气后期。   “该死,还是经验不够,竟被那些人坑了!”   然而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凌微放出神识,并未感应到他有同伙在场,可是仅对方一人,修为压制之下,也给她带来了无比的压力。   面对这样的强敌,她心知今日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如此,凌微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双手翻转,一排闪着寒光的飞针疾射而出,直奔藤上修士而去。   “难怪跟了我们这么久,倒是有几分底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灵力。”那修士跃下藤蔓,漫不经心地挥挥袖袍,“叮叮”几声,飞针就被打偏,钉到了后面的石壁上。   若非那个散修被自己抢宝时为了保命,主动报信说有人打听他们的行踪,他还不会发现后头还有这么个小尾巴。   他将剑朝前平平一刺,剑身泛起凛凛白光,直取凌微咽喉,却见凌微足尖轻点,身形一晃,一阵雾气顿时散开,在阴暗的山洞中消失不见了。   “雾隐术?有点意思,果真是玄水阁的小老鼠。可惜本少生平最恨玄水阁,今日落到我手上,可不能让你痛快地死了!”   他面上一沉,扩张神识继续搜寻,却一无所获,按理说这雾隐术只能起扰乱神识和视野的效果,凭她一个练气中期的小修,怎么会消失的如此彻底?   突然他耳朵一动,身形如烟,剑尖向左前方斜挑而出,瞬息间点出三剑,发觉有血溅出,心下一喜,嘴上嘲讽道:“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然而待他收剑后定睛一看,却发现刺中并非那女娃,而是先前对方杀死的那只大毒潭鳄的尸体。耳边听到身后风声,他立马回头发出一道剑气,正对上凌微潜伏在侧发出的飞刀,发出“锵”的一声。   凌微一击未中,没有马上召回飞刀,而是继续隐藏气息,悄然变幻自己的方位。   男修见自己被一个玄水阁的后辈如此戏耍,顿时大怒:“很好,本来还想和你玩玩,现在只能让你享受一下万蛇噬心的死法了!”   他耐心耗尽,手上结出法印,身周灵气汇聚,指尖一划,“去!”   凌微脚下疾退,直到后背紧贴在山洞的石壁上,心下一沉,已是退无可退。   从这灵气来看,这一招必定是强力的大范围攻击,绝不是现在的她可以抗衡的。她迅速将水月镜召唤出来紧贴丹田,顾不得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又凝聚灵力放出一面水盾挡在身前。   这一转念,一个呼吸已经过去,此时男修蓄力完成,一条长长的火蛇飞跃而出,刹那间分出十几个头来,咆哮着露出狰狞的牙齿,直奔凌微而来,照亮了整个山洞。   只听“轰”的一声,地动山摇,山洞骤然崩塌,石块纷纷下落,从外面能看见一只只躲在沼泽中的毒潭鳄迅速地窜出山洞,逃命似的迅速往外奔去。   等石块落地之后,男修挥挥袖袍,拂去面前的粉尘,只见凌微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大滩鲜血渐渐开始凝固,已是气息全无。   “哼,今日没能好好折磨这玄水鼠辈,让你死在我这噬心火蛇下,算是便宜你了!”说罢便上前两步,用剑挑起凌微的储物袋。   男修正要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突然感到右侧有灵气波动,竟是先前被斩落在地的飞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来。他顿时侧身转头,立剑横扫,目光却落入一双深邃幽蓝的瞳孔中。 作者有话说: 女主卒,全文完。(开玩笑,不过真的差一点点就挂了……) 第18章 反杀 一只似闭非闭、似睁非睁的狭长眼……   离火派男修的双眼如同陨铁被磁石吸引,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他手上动作一滞,用尽力气挡住了飞刀,却只听得一根银针疾如闪电,“呲”的一声穿过他的天灵盖。他惨叫一声,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凌微手撑石块,摇摇晃晃地支起身来。她刚刚假死骗过男修,却是差点真死了。   撑起水盾同时催动水月镜吸收火蛇爆炸之力,消耗了她大半灵力,之后的惑心瞳术和神识飞针更是抽去了经脉丹田中储存的全部灵气。   这练气巅峰的倾力一击,即便仅是余波,也让她先前和毒潭鳄搏搏斗时的伤口大块崩裂,血流不止,身上的护甲再次损坏。   先前她看到对方释放强力术法,连忙用水月镜将其吸收,奈何刚要反射回去,就发现不好——这是练气九层的术法,水月镜抽取灵力的速度大大超过了凌微所能承受的范畴。   即使反射成功,到时若那离火修士未死,而自己没有灵力,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凌微当机立断,没有继续,而是收敛气息,随着冲击倒在地上装死,引诱那男修放松警惕,果然他大意轻敌,以为自己必然陨落,走进前来,被她声东击西加之神识术法瞬杀。   凌微擦了擦嘴角和前胸的血,对着尸体补上两刀。   虽然法术被水月镜吸取,可是那火蛇其中的一个头还是咬中了她被崩落石块砸中、反应迟了半拍的左腿。   这噬心火蛇也不知道是什么术法,不仅在她腿上烧出了一个洞,被烧伤的地方更是如同时刻被啃食一般,痛苦非常,甚至用灵力疗伤也作用不大。   今日若非有水月镜这个底牌和幻灵诀术法,自己必然已经受尽折磨,死得不能再死。可惜他的修为强于自己,生死关头无法使用夺魂术读取他的记忆,否则就可以知道阿梨被他们带往何处去了。   想到此处,凌微目光冰冷的看着那修士的尸体。阿梨被他们掳走,不知遭受了何等折磨。新仇旧恨一齐翻涌上来,她此时身无灵力,神识一凝,便逼出一滴心头血,打出手诀落于尸体额头之上,用神识包裹住,通过燃烧心头血抽取灵力,就地运转起噬魂术,炼化起此人的神魂。   随着她手上动作愈发繁复,灵气慢慢包裹住尸体头顶上方。与此同时,凌微头上豆大的汗珠纷纷留下,她的识海中正在虚空中炼化着一团乳白色雾气般的球体,正是那修士尚未散尽的大半神魂。   心头血快要燃尽,凌微的灵力也逐渐不支,神魂吸收约一半之后,识海感到胀破般的剧痛,头上青筋膨胀,仿佛要爆裂开来。“还是太过勉强了么……”   她眉头紧皱,强忍痛苦,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再逼出一滴心头血时,识海中的幻灵诀却突然运转起来,如同黑洞一般迅速将剩下的神魂抽丝剥茧,环绕着识海中心的漩涡,一圈一圈将其吸收殆尽。   噬魂术运转完成后,凌微感到神识前所未有地强大,然而她的身体却因为受伤过多、缺少灵力,再加上失去心头血,无比虚弱。   神识和灵力的不匹配导致她此时感觉自身极不协调。刚才要不是幻灵诀突然自行运转,现下自己恐怕轻则精血耗尽,重则神识反噬。   她心中苦笑,自己情绪激动之下,还是太过冲动。恐怕现在随便来一只毒潭鳄都能把她结果了。   凌微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这幻灵诀还真是非意志坚定者不可修习,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噬魂术。要是没死在敌人手中,反而死在我自己的冲动之中,那可真是千古乌龙……”   好在刚才附近的妖兽都被那修士的噬心火蛇吓走,一时半会儿还没回来。凌微却不敢再抱有侥幸心理,半点不愿停留。   她将此人尸体化灰,储物袋和剑收走,将现场的血迹全部燃尽之后,召回地上的飞刀和飞针。   接着她一咬牙,“咔嚓”一声将左腿骨折处掰正,扶着崩落的石块拖着瘸腿尽力迅速离开。   强撑着走了一里路后,她抬头看去,只见日头西斜,太阳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了。而她现在灵力堪堪恢复两成,身上更是伤上加伤,难以继续赶路,须得休整一番。   凌微环顾四周,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那崩塌的山洞,适合她休息的只有一处巨杉背阴方向的树洞。   她用灵雨术将这树洞附近的杂草催生得变长了些,刚好遮住树洞,又把周围的痕迹清理干净,窝进洞里一边维持敛息状态,一边调息起来。   同一时间,洛岭山脉以东,一女一男扛着一个猫耳女孩,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洛川城外。   女修见太阳西沉,暮色降临,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城门皱起眉头,问身后的男修道:“廖师侄怎么还没赶来?不是说一刻钟就能解决的吗?”   男修一手把扛在肩上的猫耳女孩往上提了提,一手拿出一张传讯符,“钱师叔,我也不知道啊!先前发了两张传讯符都没有回复,要不我再发一张?”   他也十分摸不着头脑:“廖师兄是二长老的亲传弟子,已是练气九层,是我们这些练气弟子里最有望筑基之人,对付一个练气中期的小虫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想来是师兄许久没有出宗门,想多历练一番,在路上耽搁了吧!”   那钱师叔闻此眉头皱得更紧:“都要筑基的人了,怎的还如此不靠谱!罢了,城门就要关了,我们先回宗门驻地向二长老复命。她的弟子,让她自己操心去吧!”   说罢二人也不再等待,径直带着昏迷不醒的苏梨往城门走去。城门的守卫见他们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也见怪不怪,看了他们的身份令牌之后就放他们入城了。   这一晚,洛岭山脉中月色朦胧,过了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个巨杉树洞中,十岁出头的女孩闭目静坐,在外面的雨声和活跃的水灵气中,片刻不停地运转着灵力。   之前在山岭中与妖兽打斗,不是没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可是那时有阿梨一起,二人相互关照,就算打不过总能跑,最终都是有惊无险。   此次越阶与练气巅峰修士斗法,却是千钧一发,若非对方轻敌,她反应及时,又有诸多底牌,加之刚好在山洞中,对方无法御剑飞天,早就被秒杀了。   练气中期六层到练气后期七层,虽然只有一层之差,却是修仙的第一个大门槛。到了七层以后,修士体内存储的灵力更多,吸收灵力的速度更快,可以源源不断地流转,并且有余力可以御使诸如飞剑、飞梭之类的飞天法器。   因此那廖姓修士和同门说可以一刻钟内解决,并不是说大话,而是飞在天上的练气后期,对只能在地上跑的练气中期本就是降维打击。   到了筑基期,修士体内的灵力进一步深厚,自身循环的灵力可以和外界的天地灵气进行共鸣,御使飞行法器也更加如臂使指,可以御使飞舟这样的大型多人飞行法器,御剑飞行的速度也更快,不是练气修士所及。   而金丹期则是另一番质变。到了金丹期以后,修士可以直接调动外界天地灵气 ,借此凭虚御风,不依靠任何飞行法器,也可直接飞行。   凌微坐在树洞中,调息了一夜,总算把身上的外伤大致修复。可是五脏六腑的内伤和腿上噬心火蛇的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好的,还得慢慢休养。   若是此时有内服的疗伤灵丹,或许可以迅速修复,可是凌微身上除了辟谷丹,再也没有其余可服用灵丹了。   不过意外的是,她发现此番斗法消耗了所有灵力之后,其恢复的速度反而变快了一些:“难道是物极必反,触底反弹了?”   可是这样的事情她现下是不会再主动尝试的。外界危险重重,灵力消耗一空是十分不妙的事情。此次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在是运气,若是再来一次,她也没有把握不会殒命当场。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天色也微微发亮。凌微不急不躁地完成这个大周天,缓缓收功,加强后的神识探知附近没有其他人和妖兽后,从洞中闪身走出。   树下的草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滴,在晨曦下反射出五彩剔透的光芒。凌微确定了方向,继续往前赶路,身形一晃,已在五丈之外。   三日之后,凌微终于横穿洛岭,抵达洛川城外。   这几天她夜晚休养身体,天亮了就不停赶路。此时目的地已近,她却半点不敢放松。   “不知道阿梨现在是否还好?离火派的人大费周章派出筑基修士绑了她去,应当不是为了直接将她杀掉,可是几天过去,难保她没有落到更糟糕的境地。他们若是还在这城中,倒还好找一点,若是回到城外离火派的老巢,那就难办了。”凌微心中焦急,暗暗思忖道。   “不管了,先入城再说,进去了再找机会打听。”   此时救人如救火,晚一刻变数就越大,凌微立时做了决定,往城门走去。   凌微入城后,压下心中的焦灼,先装作闲逛,了解一番这城中的路线地形后,就走进了一个卖法衣的铺子中。等出来时,黄衣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比原先高几分、穿黑袍的俊俏小少年。   见没人注意自己,她戴上兜帽,进了隔壁的千风楼。同为连锁,这家的布局和兴阳城中的千风楼十分相似。   凌微进门环顾一圈,发现其中修士的修为普遍比兴阳城里高上一些。练气修士自不必说,还有几个在兴阳城十分罕见的筑基修士。她没有心思多看,走向右侧对柜台后的侍者说了两句话,便有人带她往楼上走去。   给她带路的侍者见她身形矮小,黑袍罩身,也见怪不怪,并不多话。到了走廊尽头便停下来,示意她自行入内。   或许是因为走廊昏暗,这间房门口挂了一盏幽幽发光的灯,门上画着一只似闭非闭、似睁非睁的狭长眼睛。   凌微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她对侍者点点头,独自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消息 青铜兽首狰狞的黑影   “这位道友来此,要买什么消息?” 一道暗哑的声音传来。只见这房间昏暗更甚门外的走廊,只有头顶一盏黯淡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周围四个青铜兽首狰狞的黑影。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凌微外没有第二人。这声音分不清从何处传来,却又无处不在,在四面墙壁间留下回声。   “前几日有离火派的人带着一个猫耳半妖女孩进城,我要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 凌微伪装的嘶哑声音顿了顿,“以及相关的全部情报。”   说着便甩出一块千风楼令牌,虎形兽首立马张嘴接住。   这令牌是她后来去千风楼匿名申请的,毕竟很多发布和接受任务的人都不想昭告身份,因此千风楼允许匿名。   与实名的令牌不同,若是匿名名牌丢失了,是无法补办的。若是里面的贡献点没花完,也没处去补。但是保险起见,凌微还是去申请了一个,在洛岭历练期间也完成了不少任务,现下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黄级名牌……看来这位‘零’道友,你的实力远甚于你的修为。这消息我们千风楼确有些线索,但并不知道详细情形。我这里可以不要道友的灵珠,只需你接下一单任务即可。”   话音未落,凌微左后方的蛇形兽首“咯咯”两下张开嘴巴,吐出两卷玉简。凌微神识一扫,将其中一卷放入怀中,手上弹出一簇火苗,将另一卷烧成灰烬。   “成交。”虎首中的玉牌倒飞而出,回到凌微腰间袋中。在油灯摇晃的火光中,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洛川城北 离火派驻地   “这都过去四日了,廖炎怎么还没回来?”一名红衣修士从正厅上首位置站起来,对着一男一女两个修士问道。   男修立马跪了下来:“二长老明鉴,廖师弟当日去解决那尾随之人,说是一刻钟便足够,我等又急着赶路,就让他独自前去了。那人据说修为只在练气四层上下,如何是廖师弟的对手?想来师弟多半是在路上耽搁了,或是直接回了宗门也未可知啊!”   “哼!油嘴滑舌!若是我徒儿有个三长两短,拿你的命来赔也不够!”她似是对这回答十分不满。   “不过我徒儿天纵英才,洛岭近期也没什么筑基修士去,哪怕打不过,逃也总逃得了。你们两个办事疏忽,就将功折罪,去密牢里干活吧!”   下首的女修闻此脸顿时垮了下来,“二长老,梅师姐,行行好吧……师妹保证帮你把廖炎那小子找回来,只是那密牢,还是不要去了吧……”   二长老目光一横,似笑非笑,头上血玉发簪光华流转,簪头镶嵌的红宝石折射出耀目的光芒。“钱师妹,宗门新一轮收徒在即,若是师妹愿意,派你去凡界收弟子也是可以的。”   钱姓女修撇撇嘴:“那还是算了,凡界那地方鸟不拉屎,一点灵气都没有,任务奖励还那么少,我还是去密牢好了。只是我等为师姐办事,着实费了不少工夫,等过一阵子,师姐驻守期结束回宗门去,可不要忘了师妹啊!”   二长老不置可否,扔出两枚令牌,“好了,你们自去吧。我闭关七日,期间不要扰我!”说罢,她袖袍一挥,平地卷起一阵风,将二人推了出去。   二人见此只好拾起地上的令牌,往院外走去,一个愁眉苦脸,一个无精打采。   “钱师叔,我们今日就要去吗?那地方据说阴森得很,修炼起来滞涩得紧,又无甚事可干。派些新来的去看着也就够了,何必要劳动我等?”   钱姓女修瞟了他一眼,“林师侄,若不是看在我与你姨母有旧的份上,我是不会说这么多的。密牢事关重大,十分机密,才派我等前去,等事成当然有你我的好处。师侄看起来颇有怨言,难道我去得,你去不得?”   男修连忙一礼,“师叔说的是,是师侄目光短浅了!”   钱姓女修打了个哈欠,“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那地方待着着实不舒坦。今日我要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一早再去。”   “恭送师叔!”   这二人前后脚从院子里离开。过了片刻,脚步声从隔了一条街的小巷中传来。一个矮小的黑袍人伸手一抓,一只麻雀便落入手中。过了片刻,她把麻雀放飞,“密牢么……”   ————————   洛川城郊外一处不起眼的破落宅院中,地上杂草丛生,年久失修的石阶上几乎被成片蔓延的青苔占领。远处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脚步声渐渐接近,是两个灰衣面具人。   “好了,就是此处了,接下来你拿出令牌跟着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多言,也不要乱走。做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矮个子的面具人说道。   高个子的那个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令牌挂在腰间。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枯井处。   矮个子对高个子回头示意,先行一步跳了下去,高个子往里看了一眼后,也跟着跳了进去。宅院又恢复了无人的寂静。   凌微昨日偷听到他们说话后,今天天不亮就等在钱姓女修的院子一条街外,用神识控制附近树上的几只麻雀偷偷观察他们的行踪。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出来了。她远远地控制鸟雀跟着他们,每隔一会儿就换一只。这两人走路七拐八绕,到一个小巷中还换了装,险些就跟丢了。   凌微可以链接鸟雀的神识,为了防止被发现,一路上并未紧跟。她装作漫不经心逛街的样子,从另一条路往同一方向行进,中途还时不时在外面的摊位上看看。   过了一阵子,只见他们出南城门,到了郊外一处荒废的院子中。待他们跳入井中,凌微又等了片刻,见没有异状便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井边,往下一看,只见这水井荒废已久,已经干枯,望下去黑洞洞的。轻轻探入神识,在井底遇到了一处屏障。她走到远处,控制一只乌鸦往下面丢了一颗石子,果然被弹开。   看来这入口有什么禁制,而那女修进入之前特意让男修拿出令牌,关键多半就在那令牌之上。   凌微心中念头转动,决定今日先不动作,看看接下来有没有办法搞到一枚令牌再说。若是一个不好惊动了这些人,让阿梨遇到什么危险就麻烦了。   她不是没想过阿梨是否已经遭遇不幸,可是她不愿意深究这个可能。无论如何,总要尽最大的努力,阿梨能存活的可能性才越大。若是易地而处,换做自己被关在这密牢之中,她也相信阿梨一定会努力想办法来救她。   城郊不比城内繁华,但这里灵气尚可,稀稀散散也住着几户人家。接下来的几天,凌微在附近租了一个小院,装作在其中修炼,神识却时刻控制着鸟儿关注着枯井那边,白日偶尔去城中采买些符箓和辟谷丹之类的修士日常用品。   她装作一个练气二层的十一二岁的少年,邻居对她没什么戒心,得知她花了两颗中品灵珠租了这偏僻的房间半月,心中暗暗把她当成了被坑的肥羊。   这一晚,她正在修炼,却突然听到房外有窸窸窣窣。她往外一看,只见此人有点眼熟,仿佛是某位邻居家借住的远房亲戚,鬼鬼祟祟地正从墙上慢慢爬下来。   凌微冷冷一笑,看来这些人还真的打起她的主意来了。她眼神一动,神识刃如闪电般斩出,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跌落在了地上。   凌微见他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又给他补了一记,让他晕的更彻底一点,把他扔出墙外。   正想着怎么处理他为好,突然凌微神识一动,是她放在枯井宅院那边的鸟儿有些动静。她把神识视野转移过去,只见有一个面具人正从拐角处掠向那院子,刚刚把这鸟儿惊飞。   “今日算你走运!”凌微无暇在那爬墙修士身上浪费时间,用冰刃将其钉在邻居家的大门上。几个起跃间,身影便消失在黑夜中。 作者有话说: 猫猫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求包养 第20章 夜探(修) 耳后长了几片鸟羽   等凌微到达那枯井的院墙后时,那新来的面具人刚好到了井边。面具人约练气四层,和凌微修为相若,可是论神识强度却是大大不如,完全没有感应到敛息状态的凌微。   面具人四下看看,正准备跳下去,却被凌微故伎重施用神识击晕。   她掀开这人的面具一看,发现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修,在她身上搜索一番果然发现了离火派的名牌,还有一枚更精致的小令,和她几日前在离火派二人身上偷看到的一致。   凌微毫不手软,用夺魂术读取了了此人的记忆,在她神识自发抵抗苏醒过来之前,一刀将其结果,尸体扔到储物袋中和之前斩杀的凶兽尸体作伴。   此人名叫廖兰,而先前在洛岭死在她手中的男修原来名叫廖炎,正是廖兰的族兄。   廖炎是近五年驻扎在洛川城的离火派二长老梅雪的亲传弟子,此次被梅雪派出来办事。只是廖兰从未见过梅雪,也不知道他为梅雪办事具体是什么内容,只知道此前廖炎给了她自己的小令,让她在自己办事的期间帮忙照看一下这地牢。   廖兰之前听说这不是个好地方,偷懒没来,最近两天听说和廖炎一起去办事的两位同门都回来了,担心廖炎马上也会回来,看到自己没办事发怒,便赶在今日独自过来,恰好让苦无门路的凌微守株待兔逮了个正着。   凌微把现场清理一番,把显露的修为调回练气四层,换上此人的灰衣和面具,又垫了些增高鞋垫,把名牌揣入怀中,配戴上小令跳了下去。   戴着令牌,她毫不费力的就通过了屏障。轻巧落地后,凌微发现这井中果然别有洞天。她感到一股怪异的味道飘来,朝前看去,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隐隐可见一丝光亮。   她又回顾了一番刚刚读到的记忆,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走到甬道尽头,视野变得宽阔一些,一个拱形大厅映入眼帘。大厅后面是走廊,走廊两侧明显是两排房间,隔着墙能隐约感觉到其中有人,凌微推测是在此处干活之人休息的地方。   一人正坐在大厅中央打瞌睡,见有人来突然惊醒,头在石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凌微没有全盘接受廖兰的记忆,只是大致过了一遍,记住了一些重点人物,此人练气二层,并不在其中。   凌微见这人站起来,向他示意,“廖炎堂兄派我来照看一下这里,若是没什么事,我先随意走走熟悉一下。” 说着把腰间的令牌拿起来给他展示了一下。   那人见凌微修为比他高,又看见她的令牌,也点了点头,“在下梁宵,廖师兄先前和我提过此事,这位师姐可需要在下安排些人手陪同?另外后面的洞府师姐可要挑一间?”   凌微摇了摇头,只说自己还不熟悉,今日先随便走走,其他的之后再说。梁宵见她坚持,也没有多说什么,“既如此,师姐请便,从这边过去即可。”   凌微模仿廖兰平日的作风,倨傲地点了点头,往侧方的旋转楼梯向下走去。那怪异的气味更明显了一些,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又想了想廖兰的做派,用手捂住面具口鼻通风处,抱怨道:“这什么地方,怎么如此难闻。”   下楼转过拐角,一排牢房赫然映入眼帘,被中间的刑架隔开,两边各五间。   外面正是深夜,这地下十分安静,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让人感觉格外阴森,像是有无穷的冰寒怨气呼啸着涌来。   凌微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那怪异的味道正是血腥气、霉味和各种草药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凌微往前走了两步,神识只觉得阴寒更甚。她心中一紧,只见那刑架上正吊着一具枯槁的人形,血液正一滴一滴地从身体上落在地面的血洼中,而地上还散落了不少鸟类的羽毛。   此情此景,不仅残酷血腥,还颇为怪异。凌微虽然手上已经沾过血,可是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乍见之下差点吐了出来。   她弯腰干呕了几下,又想到阿梨很可能正在此处,不知是否也遭受了酷刑,心中愈发焦急。   凌微努力克服心理障碍,捂着鼻子往前看去,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场景有几分违和。   她放出神识,强忍不适全方位观察了一番,骤然发现受刑之人的耳后竟然长了几片鸟羽,正与地上的羽毛一般无二!   凌微瞳孔骤缩,往后退了几步,又连忙去看这几间牢房。第一间是一个昏迷的少年,细看之下双脚却是两只毛茸茸布满伤口的爪子。第二间是一个老者,已经半死不活,裹在稻草中看不出什么特征。   第三间是一个女人,靠在墙角奄奄一息,见到她走过来,目光中露出刻骨的恨意,而她的侧脸上竟长满了鳞片。   第四间,第五间……凌微一一看过去,感到触目惊心,胃里翻江倒海,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离火派面上自诩正派,背地里却做这等邪修勾当!这里的人都是半妖,看来他们抓阿梨,并不是因为那余家铺子或是法器,恐怕是早就盯上了!”   凌微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掉,可是不知道阿梨是不是在此处。她拼命遏止住冲动,告诉自己不可贸然行事。   她在这里转了几圈,确定没有遗漏掉的地方,又折回上层大厅,对梁宵道:“这里怎么就这么些人?前些日子不是还送了些来么?”   “哦,新来的还关在下面一层,要等三十日后这一批全都炼制成雪灵丹,方才会挪入此间进行处理。”   “雪灵丹?”   听到雪灵丹,凌微惊异非常,还好有面具遮挡,“堂兄从未和我提起过什么雪灵丹,这里搞得如此血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隔着面具,面上动作无法看清,凌微却发觉梁宵眼中浮现出几分狂热。   “既然廖师兄派师姐来,告诉师姐也无妨。这雪灵丹正是二长老她老人家前些年发现的一味丹方,前不久才有了突破,不论资质皆可服用,服用之后能在接下来几年内增强数倍对天地灵气的感应!”   “我等在此处,需要对这些妖人进行炮制,使其血骨灵力在活着的时候融为一体,以提高下一步的成丹率。只是这些妖人死时怨气甚重,每过一阵子就得停歇几日,否则在这待久了会阴气入体。”   凌微听了怒不可遏,要是阿梨落到这些人手中……她不敢想。当初得到那颗雪灵丹时,只觉得它洁白无暇,色如新雪,灵气内蕴,怎么也想不到背后竟是如此血腥。   凌微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气息波动,梁宵继续道:“在下在此处看守一月有余,上头管事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给我一枚金系雪灵丹。我是金火双灵根,若是再得一枚火属雪灵丹,修炼速度据说可堪比十成天灵根!只是派中火灵根者众多,在二长老处求火系雪灵丹恐怕已经排成了长队,不知道能不能轮得到我等……”   凌微心中焦急,没心思听他絮絮叨叨,“好了,我要去下面看看。” 她方才已经发现下面还有一层,阿梨既然不在此处,或许就在下面……   “这……下一层那些人还没炮制好,等闲是不让去的,廖师兄处,想必有多余的火系雪灵丹,不知这位师姐……”他试探地看过来。   凌微冷哼一声,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好了,你若是好好帮我做事,堂兄那里,我帮你问上一问便是。”只不过廖炎已经去见了阎王,说了也听不见。   梁宵大喜,连忙拱手,“多谢师姐!师姐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尽!”   得了凌微的承诺,他热情地打开了下一层的门,走了进去,凌微定了定神,跟在他身后,步入漆黑的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玄水 与天争、与人争、与命争!   下面一层没有上面那种阴森透骨的感觉,但血腥气仍旧十分浓重。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牢房共有五列,密密麻麻有几十间,左右两侧分别各坐着一个看守面具人,左侧的人在练气八层左右,正在打坐修炼,另一个则在练气七层。   凌微心中一沉。她们中单独任何一个,她都无法在不闹出动静的情况下解决。牢房墙壁上立着一排火把,每个看守的桌上还有一盏油灯,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见右侧的看守疑惑看来,梁宵忙低声道:“师姐,这位是廖师兄的族妹,代廖师兄来查看的。”   凌微点头表示赞同,神识悄然放出。和楼上每间只有一人不同,这里一间约有五六人,看起来还不至于奄奄一息,但状况也都不太好。   她从第一列看起,悄悄放出隔音咒屏蔽砰砰的心跳声,默默祈祷能够找到阿梨。   第一间没有……第二间……第三间有个半猫妖!定睛一看,不是阿梨……   等她找到第三列时,突然听到后面传来啜泣声。左侧看守从入定中被吵醒,十分不耐,瞟了一眼凌微二人,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就走了过去。   “吵什么吵?再吵,也不用等之后了,现在就把你拖出去喂狗!”   另一个看守道:“你还是消停点吧,上回死了一个,害得我跟着被骂。先前他们拿人炼丹效果不行,拿妖兽炼丹吃了爆体,眼下半妖总算凑合,但是资质好的半妖也不是大白菜啊!这附近的眼看都抓完了,死一个少一个,耽误了长老的事,可没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哼!多管闲事!” 拿长鞭的看守并不听从,拿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声响,只听几鞭下去,那啜泣的半妖惨叫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此人还是不满意,看见旁边另一个半妖恨意的眼神,“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她变本加厉地抽了半妖十几下,对方倔强地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听到惨叫,看守感到几分无趣,最后使出灵力踹了半妖两脚,略微平息了周身暴动的灵气,方才离开。其他囚徒噤若寒蝉,纷纷后缩,就怕又哪里惹到她引来一顿打。   “你最近吃了多少雪灵丹?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我说你还是少吃几颗,别看雪灵丹是二长老一手谋划,可是从未有人见过她自己吃这丹药。”   “还有,马上上头就要来人,听说是比二长老还要大的人物,你把这里的材料打死了,可不要在关键时候连累我!”右边的看守说道。   “哼,你无非就是嫉妒先前我吃了灵丹后修为比你高罢了!”左边的看守冷哼一声,将长鞭挂回墙上。   右边的看守见她不听,愤愤地骂了两句,也不管了。   “廖师姐,要不然我们先回去……”梁宵心中松了一口气,悄然暗示凌微。那位看守的师姐修为比他高不少,自己又不如这位廖师姐有背景,要是对方发起狂来,说不得他就成了个出气的。   凌微却故作不知,不为所动,继续往第四列移动。突然她瞳孔一缩,经过这么久的寻觅,她终于见到了阿梨!   晦暗的光线下,苏梨安静地在其中一间牢房中,靠墙侧躺在地上,正在是刚刚被打的其中一个。即使牢房十分阴暗,凌微仍能看得出来她形容枯槁,面无血色。   她头发粘着血迹和灰尘,失去了平常亮闪闪的光泽,变得干枯暗淡,身上有几个脚印。刚刚的鞭打把她身上的衣服刮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一片片模糊的血肉。   “阿梨!”凌微看着苏梨,攥紧双拳,心中感到无比痛恨,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她恨这些人毫无人性,更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阿梨好不容易从爷爷的去世中恢复了一些,又不幸遇到这些邪修。   还没进入这修仙界的时候,凌微就已经猜到这里并不像那本前世的团宠文里写的那么美好。   可是真正踏入后,她才发现之前的猜测还是过于保守。这一路上她遇到的杀戮、争夺绝不罕有,反而是修仙界的常态。这还只是在没什么好东西的修仙界边缘,若进入那些传说中的藏宝秘境,厮杀只会更为惨烈。   由于灵气的变化,现在的修仙界已经不像前几个纪元那样资源丰富,生灵数目却由于界域的扩张而愈发繁多。   灵气、灵植、灵兽,秘籍、秘境、秘宝,这些东西无不需要争抢,哪怕是沧海界顶级的大宗门也不例外。   而越往上修炼,需要的资源更是海量,悟性、机缘、心性缺一不可,入门时看重的资质反而不是最要紧的。   修仙带她脱离了国公府的泥潭,让她不用被出身所累,一辈子不由自主、只能做一个命如草芥的底层小丫头,可是也带她进入了一个更加残酷的世界,这里刀光剑影,不问出身,实力为尊。若是没有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凌微借着火光看着满身伤痕的苏梨,努力抑制自己的气息波动。如果此刻她有筑基修为,现在就可以将这里夷为平地,带走阿梨。玄水阁行事瞻前顾后,她可不在乎有什么后果。只要有实力,一切都不是问题。   凌微握紧拳头,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实力!实力!她一定要努力修炼进阶,才能够保护自己和自己重要的人。   无欲无求,不问世事,一朝悟道、立地成仙的田园牧歌已成过往传说,现在的修仙界是大争之世,在这弱肉强食的残酷世道,只有与天争、与人争、与命争,方有一线希望!   凌微看了一眼看守的二人,最终还是没有妄动,这一晚,她回到租住的小院,想了很多,直到外面天色微亮,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想起当日在千风楼,还得到了一条消息,说玄水阁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活动,最近在打听离火派的秘密。   知道这一点,一切就串起来了——当初那玄水阁女修冯悦想要雪灵丹,多半就是去调查此事,却意外和那散修同归于尽。这么说来玄水阁知道的一定比千风楼更多,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呢?   凌微思绪纷杂,最后决定找玄水阁借力打力,不管怎么说,总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胜算高得多。只是需要找个说辞取信于玄水阁,并且让他们在行动中带上自己——   *   洛川城东 玄水阁驻地   “……晚辈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望姚长老明鉴,离火派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实非正道所为!我有一位朋友被他们抓去,表姐亦为离火派所害,请长老助晚辈为她报仇!”   凌微站在玄水阁驻地的大厅中,双手托着冯悦的身份令牌,向上手的玄水阁驻守的长老慷慨陈词。周围旁听的玄水阁弟子也受她感染,纷纷露出激愤不已的表情。   “姚师叔,离火派滥杀无辜,又害了我派弟子,师侄自请率师弟师妹杀上门去!”   “就是!师叔,我们应该将他们所为公之于众,为冯师姐报仇!”   姚长老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先平静下来,“此事事关重大,宗门调查已久,必会给枉死的弟子一个交代!现在不宜直接行动,容易打草惊蛇,若是他们听到风声,转移地方,只会残害更多生命。”   “只是若拖得久了,也容易多生变故。我会给宗门传讯,同时在此处的弟子也要随时准备好,等到宗门一下令,便可出其不意,将离火邪修一网打尽。”   又转向凌微,“冯师侄是阁中弟子,你既是其妹,天分不俗,又带来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可愿入我玄水阁?如此也可以和我派中人一起行动、从旁协助,为你姐姐报仇!”   “我愿意!弟子见过姚长老!”凌微毫不迟疑,当下单膝跪地,拱手低头道。   姚长老十分欣慰,拍了拍凌微肩头,“好,很好!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玄水阁的临时弟子了!小徐,带她领个临时令牌,再在城中安排一间院子。凌微,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回宗门,拜过掌门,再领取正式的弟子令牌。”   “是!凌微多谢长老!”   凌微并不在乎这弟子身份只是临时的,她的目标是太虚宗,而眼下还是要先救出阿梨,在玄水阁这个临时弟子的身份刚刚好,至于正式弟子的事,届时想法子推脱了便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收藏和营养液! 新来的小伙伴们确定不点一下收藏小星星嘛~你们也会获得作者真诚的小心心哦 第22章 洛岭 本少乃沧流少主   在玄水阁的名分暂定,就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带她去旁边领了临时的身份令牌,给她在附近的街上安排了一间院子。   凌微谢过管事,用神识在院中搜寻一圈,确定没有异样,便拿出聚灵阵盘抛入房中,住了进去。   她来玄水阁驻地之前先去千风楼匿名打听了一番玄水阁冯悦的消息,确定她只是凡人出身,宗门内对她在凡间的亲属情况也不甚了解,才假作她的表妹前来投亲,又把冯悦之死安插到廖炎身上。   凌微把自己在地牢中的发现、冯悦的令牌和雪灵丹一并拿出,假作冯悦临死前托付给表妹传递给宗门的消息,以取信于人。   玄水阁此前派冯悦出去就是调查此事,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传来本就疑惑,听了凌微的解释果然深信不疑。   接下来几日,凌微一边等待玄水阁的消息,一边思忖接下来的计划。她没有完全信任玄水阁,白日仍旧装作逛集市,出去自行打探消息,晚上在窗边月光下打坐加紧修炼。   在这修仙界,心机谋划固然重要,可是到了救人的关键时刻,还是只有自身修为才最靠得住。   这样过去了一旬,凌微的修为在毫不懈怠的修行中冲破了练气四层,达到五层。   此前她在和廖炎一战中颇有领悟,又用噬魂术吸收了他的神魂,神识变强不少,只是碍于灵力不足,加之内外伤未愈,所以无法突破。现在伤势痊愈,洛川城中灵气又远甚兴阳边城,突破自是水到渠成。   廖炎储物袋中灵珠不多,法器符箓之类的却不少。来到洛川城后,凌微不敢卖那些法器,怕其中有什么特征引起离火派注意,符箓却没有这个限制。她仔细观察后,发现廖炎袋中的符箓和市面上卖的差不多。   她卖出符箓,获得不少灵珠,买了一瓶黄阶的回春丹,效果颇好,直接将她身上的火蛇啃噬之伤和内伤治疗得七七八八。她也顾不得心疼这些刚到手的灵珠,只想早点调整好状态去救阿梨,现在身体修复,能这么快突破五层,也算值当。   凌微沐浴在月光下,感受着突破后的灵力冲刷着自己的经脉,似是又宽阔了几分,斗法时全身能调动的灵力也更多。   她展开神识,发现能感受到的范围从先前的二十多丈扩张到了四十丈左右。相比噬魂术吸收廖炎神魂后,神识强度亦有更进一步提升。   不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还是决定出门在外时要维持敛息术,将自己的外露的修为仍然维持在练气四层。   运转完大周天,她缓缓收功,结束今夜的修炼。看看天色离日出还早,把自己扔到到床上,决定还是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继续出门打听消息,再猎几头妖兽换些符箓。   如今虽然找上了玄水阁,但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消息越多,手段越强,救出阿梨的机会就越大。虽然修炼之后已然寒暑不侵,凌微还是下意识裹住厚厚的锦被。一夜无梦。   *   洛岭山脉东部边缘处,轻柔的春风拂过新发的绿芽。凌微穿着一套平平无奇的黑色劲装,身旁悬浮着一柄飞刀,在树林间不疾不徐地穿行。   “今日这一趟看来是白费功夫,这几个人什么都不懂,除了找灵植,就只说些没有营养的宗门八卦,攀比修炼了什么心法。”   这两天凌微注意到离火派在洛川城的驻地新来了几个小弟子,今天一大早就跟着他们一路出城,进了山中,想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新消息。   谁知跟了半天都没有听到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估摸着他们并不了解雪灵丹的事情,就打算折返回城。   突然她感到远处一阵灵力波动,疾速往这边而来,全身肌肉立马紧绷起来,身周开始汇聚灵力。顷刻之间,只见一头白色的犀角虎从远处窜出,直奔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凌微神识凝聚,跳向树梢,身侧悬浮的飞刀同时瞬间向前斩出,在灵力的加持下速度飞快,在空中留下一道月牙般的残痕。   只听“哧”地一声,犀角虎独角所在的前额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掀起一片尘土。若有人在场,此时才会发现,这犀角虎已经被这一刀劈成了左右两半。   “原来是一只一阶中期的犀角虎。不过犀角虎多在山脉深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凌微右手一挥,收回飞刀,从树上跳下,正准备去收它的尸体,神识却发现有人从同一个方向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喊:“前方的道友且慢!我——”   她顿住脚步,往前看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练气四层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皮肤白皙,身穿暗纹法袍,头发被一枚银光流转的玉冠束起,在奔跑中散落了几缕下来,手中拿着一捆绳子。 “你居然杀了它!” 他这才注意到他来迟了,这犀角虎从中间一分两半,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看到凌微看起来比自己还小,这小孩十分震惊,向凌微看去,“你一刀就把它杀死了?!”   凌微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心想或许这犀角虎就是被这小孩追出来的,也懒得和他计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犀角虎的独角收起来,转身就走。   这独角不愧是犀角虎最坚硬也最值钱的部位,在她那一刀下竟然没碎,只留下了一道刮痕,可以卖给炼器坊换些灵珠回血。   “喂!我和你说话呢!本——” 小孩没阻止她取独角,却对她的态度十分恼火。   凌微顿了顿,突然感受到后面有更高阶的筑基期修士接近,便脚下一蹬,极速跃出,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间便不见了踪影。   “……少乃是沧流少主,你怎可如此无礼……” 他喃喃说出剩下的话,脸上明显沮丧了起来,回头对刚刚落在他身侧的筑基修士说道:“前辈,你来得太快,把他吓跑啦!本少还想问问他是怎么修炼的,修为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比我小,出手居然还比我厉害!”   他回头看了看两半犀角虎的尸体,“本来是想猎一张完整虎皮的,这头是不行了。算了,咱们再回去抓一头,这回可不能让它再跑了!” 旁边筑基修士颔首听从,也没管尸体,拎着他站上飞剑,回山脉中去了。   凌微若是知道,估计会十分后悔——不是后悔没有对沧流少主礼貌一点,而是后悔没把犀角虎的尸体也一同收走。这小孩看不上,不代表她不在乎啊!   毕竟对于一个处处都要花钱、今天开张,明天花光的修士来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灵珠再少也是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偷听 定能打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露水还没从草叶上散去,凌微就出了玄水阁给她分配的院子。院外洒扫的杂役弟子见了她笑着打招呼,“凌师姐,今日也是这么早就出去啊?” 凌微对她点了点头,往玄水驻地的书阁走去。   她入玄水阁不久,拿的也是临时令牌,并不能从书阁中兑换任何功法,而这里的功法也十分有限,远远比不上玄水阁山门里正经的藏功之处。   凌微并不打算从这里换出功法,只是偶尔过来读一读,看能不能从中总结领悟出一些水系法术的要点。   她和看守弟子打了招呼,走进屋中逛了两圈,突然神识一动,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   “师姐,听说城主府密探处传来消息,焚血宗近日要来人要拜访城主府,难道与此事有关?” 一个男声问道。   “难说啊!或许他们来是有什么事想让城主府帮忙,只是恰逢此多事之秋,离火异动,不可不防。可惜上回宗门比斗败给离火派,否则城主该是我们指派,就不会如此被动。”   一个沉稳的女声说道。凌微听出说话之人正是先前收她入门的姚长老,她语气中颇有几分忧心。   凌微敛息屏气,悄悄凝聚神识竖起耳朵听起来,这其中难道还有焚血宗的事?这她倒是没打探到。不过城主府中机密之事,她没打听出来也不意外。   “焚血宗拜访城主府之事,我早已知会宗门。今日得到传讯,门中三日前已将此事发信告知清元门。同为东洲三大宗门,此地又离清元门最近,想必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姚长老继续说道。   “原来门中早有准备!只是清元门若来人,不捞点好处岂会罢休?门中近些年受离火派打压,资源不如从前,连城主府都让了出去,往后岂不是更加艰难?”   “唉!师弟所言甚是,只是眼下我们势力已是不如离火,若任由他们发展下去,让他们制作出大量的雪灵丹,这洛川一带,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为今之计,只有请大宗援手,就算出点血也在所不惜。不过此事既然有焚血宗插手,想来清元门搜刮也不会太过分,且他们对这里不熟悉,日后若想在此处发展势力,还得在一定程度上与我们合作。”   另一人道:“师姐说的是,只是我派并不依附于清元门,既然宗门既然把此事报给他们,何不也传讯给太虚宗?同为东洲三大宗门,清元门虽离此处更近,然而太虚宗也不算太远。若清元门一时不至,太虚宗或可臂助一二。日后事了,太虚宗也不至于以为我等投靠了清元门。”   姚长老沉吟片刻,“传讯给太虚宗么?倒也不是不可。我派身处洛岭以东,北有太虚,西有清元,却一直没有投靠任何一方。这些年相安无事,大半是因为他们从前都看不上我们这里的灵气,可是我们却不能表现得厚此薄彼,万一哪边深究起来就不好了。”   姚长老的师弟跟着感叹几声,二人慢慢聊起了其他话题,走得远了。   凌微站在书阁中,静静地消化着刚才的消息。“若是有焚血宗参与,这其中风险就更大。可是如果玄水阁要等清元门来人一起行动,不知要到何日,阿梨的危险又多几分。”   “听他们的意思,焚血宗的人这几日就要到,清元门若是到的晚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怎么办……”   凌微盘算起这几天打听到的情报,心急如焚。对于离火派其他的据点,她这几天打听出了几分头绪,只是尚未完全确认,可是阿梨却未必等得了那么久。   她决定今夜再去确认一番离火派的动向,如果明日玄水阁再不采取行动,她少不得要自己再去闯一闯了!   *   “凌师姐,你来了!今日又早了许多呢!”一夜过后,凌微风尘仆仆地回到玄水阁驻地,书阁前的看守弟子这一阵子已经与她相熟,看到她身上的尘土落叶,“啊,师姐是从外面回来吧?”   凌微这才注意到自己衣服上在外面沾了不少污渍,一个除尘术将它们拂去了,“是啊,李师妹,姚长老可在?”   李师妹摇摇头,“不巧,昨日本宗来了许多人,传话说是清元宗的仙师已到宗门,姚长老刚刚带了一堆弟子出去,说是执行任务。不知道咱们何时和清元宗搭上线,难道是他们给咱们派了任务?”她正摸不着头脑,只见凌微已经跑进大厅去了。   大厅里正有几人在谈事,看到凌微跑进来,纷纷皱眉,一个中年男修说道:“你是何人门下,怎的不通报就跑进来,成何体统!”   凌微听出这就是那日和姚长老谈话的修士,向众人躬身一礼,说道:“弟子此番失礼了,向各位长老赔罪!只是事急从权,此前弟子去离火派另一处据点探查,今日回来听说姚长老已经带人出去了,想来宗门已有所行动,想向长老们汇报一下情况,也能有所帮助。”   “哦,原来是你呀!” 先前说话的中年男修道,又转向其他二人,“这就是之前姚师姐看中的新弟子,说是等回去禀过掌门就正式收入门下。”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银色铃铛,“你叫凌微对吧!我姓于,和姚师姐是同个师尊门下,你日后唤我于师叔就行,这个铃铛就给你作见面礼吧!”   旁边二人闻言面色也和蔼起来,“原来是姚师姐的弟子!”   手中也纷纷掏出一些符箓配饰之类的当作见面礼,虽不如那铃铛贵重,但对于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东西了。   “这如何使得!”凌微几分惊讶,几分茫然,连连推辞:“姚长老从未和我说过,这……”   “没事,拿着吧,早晚都是要给的!”中年男修坚持代她收下,放入她手中,“你刚刚说想汇报一下情况,和我们说说吧!”   凌微见他说起了正事,只得收下,又躬身一礼谢过,将她探查到的情况细细说了一番。   “你的情报十分有用,我会让其他出任务的弟子知道的。姚师姐已经带人去搜寻那雪灵丹炼制之处了,应该就在城北离火派驻地下方。这二位长老带了其他弟子来,正要派他们去另外两处,既然你熟悉情况,就和他们一道去吧!”   “是,于师叔!听说清元门有人来援,那他们呢?” 凌微问道。   听到清元门的人来的这么快,她心中对这个门派的成见消去了几分:“毕竟是《沧海登仙路》原著女主的宗门,又是仙门大宗,应该不至于全都是坏人吧。”   “清元门前日刚抵达本宗山门,传讯说今日晚些时候便到洛川城中,让我们的弟子抓到人后一并前往城北离火派驻地。他们承诺询问清楚情况后,会帮我们将这些邪修一网打尽!”   “我们这次从山门中来了许多弟子,离火派人手不如我等,定能将其打个措手不及!” 另一位筑基修士说道,示意旁边的一个面容清俊,儒生打扮的年轻弟子过来。   “子中,你把她加到你的小队当中,待会儿去到那据点也好相互照应。”   “是,师尊!凌师妹,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行动 凌微眼皮一跳,心头巨震   凌微仍然有些疑虑,之前说有焚血宗的人也要来,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他们又是否有援兵。   可是这是她偷听来的,不能直接发问。这时这三位长老已经说起别的事了,她只得跟随旁边这位师兄退下。不管怎么说,能够现在就去救阿梨,总比再拖几日来的好。   此时天光微亮,太阳已经从泛白的东方露出一角,街上还十分安静。   吕子中带凌微来到后院,此处已经有十几名身着玄水阁黑袍的弟子。除了吕子中在练气后期巅峰之外,其他人都在练气七八层左右。   “看来这些人就是玄水阁的精英弟子了。” 凌微想道。突然她看到边上有个个头只比她稍高一点的练气中期小孩,躲在角落里,吕子中此时也发现了她。   “吕子棠!你怎么在这里!”他皱起眉头,“快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吕子棠撅起嘴巴,一手指向凌微:“我不,我也想去杀离火派的邪修!为什么她就可以在这!”   吕子中沉下脸来:“人家在这里自然有有人家的道理,你与此事无关,快回前院去!”   凌微看小姑娘委屈巴巴,走上前去,认真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仰头对她说道:“我去,是因为我姐姐死在他们手里,更是因为我的好朋友也被关在那里。你哥哥去,则是为了以后不要再有更多的人惨遭他们的毒手。”   “我若有事,在这世上毫无牵挂,可是你却有还为你担心的家人。且在这里也并非毫无用处,眼下我们都走了,长老们有什么事,只有你可以帮忙,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吕子棠看着比她矮半个头的凌微如此郑重其事,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待在驻地更有用,不禁点了点头,挺起胸膛道:“你说得有道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说着,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挂饰,挂在吕子中腰间:“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小狗,你带着它去打邪修,就当我也去了!”   又从袖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箓给凌微,抿了抿唇,隐隐露出两个梨涡:“这是我存了很久的符箓,我看你十分投缘,你在队里又修为最低,就给你防身用吧!”   凌微不禁微微一笑,“谢谢你!那咱俩一人一半,好不好?”她拿了几张边缘有些破损的符箓,把另外几张留给吕子棠。   “好了,时间就要到了!阿棠,你照顾好自己。”吕子中见妹妹不再纠缠,神色稍有缓和。   他简单介绍了两句凌微,就让她去到队中,面色冷肃,右手按着腰间寒光凛凛的佩剑,左手一挥,每人手上就多了一张洛川城的地图。   吕子中放出一道隔音罩,说道:“诸位,自三年前门派大比阁中败于离火派起,我等就被他们不断打压,连这洛川城主之位也被他们夺去。如今他们以生人炼丹,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又有清元门助阵,正是我们报仇雪恨,匡扶正义之时!”   “吕师兄说得对!报仇雪恨,匡扶正义!”   “杀光离火邪修,重振玄水声威!”   听得此言,大家都十分振奋。吕子中很满意,示意大家安静:“据我们先前得知的消息,以及这位凌师妹的情报,我们所去的据点有两处出入口,一处在城中,另一处在城郊。”   “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十人去城郊那边,刘清师妹带六人,待会儿随师尊一道去城中,” 他顿了一下,“凌师妹修为还不能御剑,我带你一程吧!”   说完这些人便自动分为两队,凌微跟着吕子中上了他的飞剑,从后方抓住他的剑鞘,与众人一道飞向城郊。   洛川城中,能御剑飞行的修士不需要通过城门口出入,着实方便不少,凌微一边在风中稳住身体,一边适应高度。   突然对面有二人从城外飞来,那二人都在练气期,前面的人看起来十分倨傲,看见迎面飞来一队练气期的修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两边错过的瞬间,凌微抬头看了那二人一眼,眼皮一跳,心头巨震。这二人竟然都是熟人!   前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多前拦截清元门飞舟的焚血宗修士之一,当时就是他的一道符箓将自己炸出了飞舟,而后面那人凌微就更熟悉了,除了当日和她同在飞舟上的小六,还能是谁!   好在她的兜帽没有被风吹掉,这二人应当不至于认出她来。   “看来那天是焚血宗的人胜了!不知道飞舟上其他的人怎么样。小六已经练气四层,看来颇有机缘。这么说,之前听到要拜访城主府的焚血宗来人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来拿雪灵丹的么?”   “离火派主持雪灵丹之事的是他们的筑基期长老,如果焚血宗要谈事,应该不会只派练气期修士来。说起来,当日拦飞舟的筑基魔修倒是与他们不在一处……”   不等凌微多想,一行人就落地了。凌微跳下飞剑,指明先前她出来的位置。   吕子中留了两人在外接应,其余人都进入地道。凌微夹在队伍当中,跟着众人接连爬入地道。   爬到尽头时,领头的吕子中从怀中拿出一个阵盘,灵光一闪,那小门周围的阵法便消失无踪,接着他拿剑一捅,门“砰”地破开来。   “随我杀!”   吕子中开路在前,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杀向地牢之中。   白日地牢中的离火派弟子比晚上多出许多,大约有十几个,正在抓着牢里的半妖一个个放血。   这些人中除了两个看守,其他人的修为基本在练气初期或中期,自然不是玄水阁这些精英的对手。   见到有人闯入,他们连忙拿出兵器加入战局,一时之间刀兵相击声和法术爆炸声不觉于耳。   凌微神识如刀,斩向向她冲来的其中一人,那人动作一滞,便被一位玄水阁的师姐刺中。   飞刀在身周旋转保护,凌微右手召出冰刃,倒飞而出穿透了从后面偷袭她的一个练气中期修士,同时飞刀砍中了一柄偷袭旁边同门的飞剑。   她和其他人不同,首要目标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一连解决了两人之后,她不再恋战,直奔苏梨的牢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变故 红光穿透云层,直冲天际   这门锁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用普通材质的飞刀根本砍不断。凌微思绪一转,从储物袋中拿出廖炎的剑斩去,“铛铛“几下就断了。   “小微!真的是你么!你怎么来了!”苏梨十分激动,第一个跑出来,抱住了凌微,后面的半妖也纷纷逃出。   凌微一探苏梨经脉,发现灵力全无,马上给她喂了一颗补灵丹,“阿梨,我们先走!”说话间“叮,叮”几声,剑影飞舞,其余牢房的锁也被割断。   她把剑收好,拉着苏梨走出来。这时一边倒的战局已经结束,吕子中收剑回鞘,看着跑出来的半妖们说道:“你们从这里出去吧,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   “等等!” 苏梨说,“多谢这几位道友来救我们,只是他们给我们喂了毒药,需要每七日服用一次解药才不会毒发身亡。若有道友在这些人的储物袋中找到那毒药或解药药丸,可否给我等拿去找人研究研究,苏梨感激不尽!”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反正他们拿了这药丸也没有用,吕子中让苏梨描述了一下两种药丸的样子,旁边的半妖纷纷点头附和。   苏梨对半妖们说道:“若制出解药来了,一定会告知诸位。”   玄水阁其余人都在从尸体上拿储物袋,有两个人甚至还吵了起来。凌微对这些储物袋没兴趣,此时只想把苏梨救出来,拉了她一把:“你现在灵力不够,我先出去吧,你在后面跟着我。”苏梨点点头,等凌微爬进门被炸开的洞中之后,就紧跟了上去。   凌微知道外面有人守着,但以防万一,还是用神识观察了一番,确定没问题后才出去。   站上地面后,她蹲下身将手递给苏梨,把她拉了上来。半妖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来后,都热泪盈眶。   “终于出来了!”   “是啊,出来了!没想到我们还有出来的一天!”   “杀千刀的离火邪修!还是玄水阁好啊!”   凌微紧紧抱住苏梨,“阿梨!太好了!终于把你救出来了!”   苏梨也回抱住凌微:“嗯!小微,谢谢你来了!我们在那里待了那么久,几乎都放弃了……”   说着说着,她终究忍不住大哭起来:“呜哇哇!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地方那么黑,他们每天给我放血,还打我们……”   凌微抱着她轻轻拍她的后背,之前苏梨在下面比许多成年人都淡定,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哭出来,发泄一下情绪也好。   虽然苏梨比她大两岁,但是凌微作为穿越来的,一直认定自己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多岁,心里除了把苏梨当朋友,也有几分把她当妹妹看。   作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哪怕苏梨平日里表现得比现代同龄小孩成熟不少,被人抓去虐待这么久,恐怕也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   没过一会儿,吕子中就带着剩下清理战场的人出来了。   “奇怪,怎么没有看到长老和刘清师妹那一队?”   “对啊!说是在下面汇合,怎么只有咱们去了?”   吕子中见大家颇有疑问,道:“兵分两路本是为了防止离火邪修从另一处逃跑,现在他们都死了,也就无甚所谓。师尊去了何处,我也不知,或许是临时有事,前去支援其他小队了。我先传讯于师尊,至于你们,先将这些受害者安顿好,咱们就去城北离火派驻地,同大部队汇合。”   众人纷纷应是,带着这些人入城,在附近找了一个院子安顿他们。   “阿梨,你——” 凌微想问要不要自己留下来陪她,毕竟自己在这群人中修为垫底,要是说留下估计也不会遭到反对。   苏梨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说道:“小微,你和他们一道吧!我听他们叫你师妹,你这是入了玄水阁?我现在脱离危险了,有你的灵丹,也恢复了些灵力,不会有事的!”   凌微迟疑了一下,“那好吧,这里还有新买的几颗补灵丹,你都拿着吧!”说着又掏出几件法器,“你的法器都被拿走了吧?这些你先用着,回头我问问师兄师姐能不能从那些储物袋里找找你的法器,帮你换回来!”   苏梨点头:“小微,谢的话不多说,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对了!这是传讯符,若是有事,你就先躲起来,然后给我传讯!”凌微依依不舍,见玄水阁的人要走了,和苏梨在传讯符上一同刻下神识,两人各拿一半,几步追上玄水阁其余人。   凌微不会飞,这次上了一位师姐的飞剑。不知怎么的,阿梨虽然救出来了,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问道:“这位师姐,敢问为何清元门为何不与我们一起行动?是因为来的人太少么?”   师姐看了她一眼,刚刚在下面这个看到这个小师妹一下放倒两个,对她十分和颜悦色,“他们来的人不少,但是听说几位练气期的弟子脚程较慢,还在路上,不过想来今日也快到阁中了。”   凌微总觉得这其中有几分违和,大脑飞速运转,又想到出城时遇到的人。如果说他们是雪灵丹的幕后黑手,必然知道洛川城只有两个门派,而离火派和玄水阁势同水火,路遇一队明显是出自玄水阁的修士,应该不至于这么无所谓。   “师姐,那你可知道清元门此次来的几位前辈姓甚名谁么?”   “这我不知,只听长老提起过来的有两位姓颜,颜氏是清元门的几个大家族之一。听说他们收到传讯立马就赶来了,想来十分重视此事。”   凌微心头一跳,“颜家!怎么又是颜家?难道颜家真的会这么热心帮忙?还是说他们看上了玄水阁给的好处?”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因为先前那侍女之事,她总觉得颜家不是什么好人。   “等等,侍女……颜玉书在书中修炼速度突然恢复,消失的侍女……”   凌微心跳越来越快,大叫出声:“不能去!等等!这其中有诈!”   “什么?”带她的师姐突然刹住,凌微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出去,还好师姐及时扶住她,“你说什么有诈?”   包括吕子中在内的人也纷纷停下来看着她。凌微修为虽低,先前却独自去探查那地牢,刚刚在下面战斗也丝毫不怯场,虽然有几人十分不屑,但也有几人也愿意听她一两句。   “这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只是清元门未必可信,吕师兄,长老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她和这些人交情不深,今日之前见都未曾见过,清元门的事情也全是她的推测。   她在玄水阁毫无根基,这事情真要说起来,要是承认她认得那两个焚血宗的人,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奸细。   吕子中摇摇头,大家见此心里也产生了几分疑虑。就在此时,一名男修说道:“你莫不是怕了?哼,也是,你都没有正式入门,修为还这么低,但是我等都是宗门精英弟子,不破离火,绝不回头!”   他这话一出,大多数人又觉得有理,毕竟凌微只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心生胆怯也是正常。   飞剑带她的师姐却道:“我叶语相信凌师妹,她刚刚在下面击杀离火邪修我看见了,根本不至于现在就胆怯起来,她这样说,必定有她的的道理。长老那一队为何没来,本就颇有疑点,现下传讯也没有,我们何不等一等再说?”   两边的人就要吵起来,叶语这边人少势弱,可是嘴上毫不留情面,两边吵的面红耳赤。   吕子中看了一眼凌微,毕竟她是姚师伯未来的唯一弟子,姚师伯和师尊交好,要给几分面子,且方才看她表现也不像是胆怯之辈。   他上前制止双方,出言道:“好了,眼下大敌当前,可不要敌人尚在,我们自己先内讧起来。我也觉得这其中有些疑点,可是若是因为这些未证实的事情就违背宗门指令,也不妥当,万一误事就不好了。”   他手指点了几个人,“叶语,你带着周萱、刘同还有凌微,留下来去其他的据点看看情况如何,随时给我传讯,其他人还是按原计划,我们去离火派驻地。”   “吕师兄——”凌微还想再说几句,但是吕子中见大家没有异议,手一挥,一群人就飞走了,凌微想追都没法追,只得看着叶语:“叶师姐,那我们——”   “我们走吧,另一处据点正在这附近,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叶语说道。   片刻后,他们折返回城南四处搜寻,离火派几处隐藏据点的阵法都已经被破,地上的尸体也都是离火派中人,看起来并无异状。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凌微喃喃自语。当他们从井中出来之时,却突然听到城北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道红光穿透云层,直冲天际。   “不好!他们真的出事了!”叶语喊道,“我们的计划里没有这个!难道真的是清元门——” 她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回头看向凌微。   “我之前意外得知清元门颜家找了一些侍女,实则是为了给他们家的某位天骄治病,刚刚你说到来的人其中有两个是颜氏之人,想到雪灵丹,才对他们有些怀疑……”   刚刚在地牢里,凌微就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但是急着救阿梨没想太多,现在看来,那些离火派的人不过是弃子罢了!   甚至雪灵丹研究出来后,离火派是否存在也并不重要,幕后之人完全可以拿着方子再找千万个地方暗地里炼丹。   其他两人分外焦急,刘同问道:“叶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周萱已经哭了出来,“我师尊……我师尊和师弟都在那边……”   凌微此时也很慌乱,“姚长老、于师叔、吕师兄也全在那边!不知道留在驻地的子棠师妹怎么样了……阿梨!阿梨她们也有危险,他们不会放过这一批半妖的!”   她双手微颤,掏出传讯符,一连发了三张给阿梨让他们快逃,快些逃出城,逃入洛岭,还能争取一丝生还希望。   叶语看到凌微传讯,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对!我知道大家都有朋友长辈参与了此次行动,可是清元门必有高阶修士前来,或许还有人正在搜捕我们,我们去了也是自投罗网。宗门先前也通知了太虚宗,据我所知,他们的人已经出发,为今之计,我们只有逃入洛岭,等到他们援手!”   其余二人正是六神无主,听叶语这么说也点点头。叶语把凌微拉上飞剑,一行人转头就向城外飞去。   经过城门上空的时候,周萱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周师妹怎么了?我们就快出城了,别耽搁——”   “不,叶师姐,快跑!”叶语听到凌微惊恐的声音。   叶语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飞剑还在惯性往前,上面的周萱却双目圆瞪,一根又一根的藤蔓卷曲着缠绕着她的躯干,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汲取了足够的生命力似的,从她的血淋淋的身体里长出来,在风中肆意摆动。   血肉碎块顺着这些藤蔓成股流下,一朵娇嫩的白色小花顶出一颗眼球,从她的左眼眶中轻轻“啪”地一声盛开,柔软摇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要入v啦!雪灵丹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玄水阁结局如何,小凌怎样逃出生天,半妖们又何去何从?更多精彩,就在下一章 第26章 逃杀 玄水阁已被   还没来得及反应, 叶语、凌微和刘同就被几条藤蔓捆住,坠向地面。   凌微努力调动起全身的灵力反抗,也无法阻止它们往自己的血肉中扎根, 反而助长了这藤蔓更快地汲取灵力和生机。   “别用灵力!”凌微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却不知道在藤蔓的捆束下她发出的声音微小如蚊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 努力召出飞刀, 用神识控制它割断藤蔓的几根侧枝, 可是仍然赶不上它生长的速度。   剧痛的同时, 凌微感到内脏还发痒难忍,是藤蔓已在体内发出了许多枝芽,就要破体而出。   她的眼前已经由于失血过多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甚至是濒死的幻象, 而她的神识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手在哪里。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么……”凌微的瞳孔放大, 神识逐渐开始涣散。   “清元门堂堂名门大派,只会欺负练气期的小辈么?”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之时,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在空中响起。   “哦, 不对,清元门行此邪修之事,如何能算得名门!”说着他脚底碾碎一条翠绿欲滴的藤蔓。   凌微感到身体一松,身上那些藤蔓竟然瞬间都已枯萎。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她趴在地上努力睁开眼睛, 是于长老!于长老来救他们了!   对面那人从一棵树后闪身飞出, 凌微才在自己的神识场中感知到此人。   原来埋伏之人是筑基期修为,而且看样子绝不止筑基初期!否则以凌微远超练气期修士的神识强度,此前绝不会毫无感知。   对面的清元门女修冷哼一声,双手掐诀,百条青藤从她身后拔地而起, 如群蛇狂舞,向于长老绞杀而去。   “于济,你突出重围,必然身受重伤,纵然修为高我一小阶,也不是我的对手。玄水阁已被灭门,何必苦苦挣扎。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也好省些力气!”   于济不做理会,双掌相合,变幻数次,手指在空中一划,一道水瀑自天上而来。   只见周围灵力汇聚,他双掌打出,水瀑化作两道巨掌抓握住青藤,连根拔起,藤蔓瞬间枯萎,巨掌顺势抓向那女修。   清元门女修闪身暴退,一道青色盾牌在她身前展开,挡住巨掌前后两击,灵力交锋掀起巨型气浪,将凌微等人弹到远处。   随后盾牌化作点点青光散去,而巨掌也化成漫天水雾,浇了凌微一身。   女修脚下稳住身形,长袖一挥,甩出几百颗种子,见风就长,在半空中凝聚出一条巨型黑色长鞭,定睛一看竟是由百条荆棘缠绕而成。   她手中一扬,荆棘长鞭就扫向于济。   于济正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此时长鞭挥来,他双眼睁开,手中结印,附近的井水、河水全都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十丈长的水蛇,蛇头上符印金色流转,闪闪发光。   于济一咬舌尖,吐出一滴精血,血液投入蛇头符印之中:“去!”   水蛇呼啸着迎上荆棘长鞭,却突然化作万千水箭,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辉,刺得凌微连忙闭上眼睛。   这些水箭以千钧之力贯穿巨型荆棘,留下无数空洞。而荆棘空洞中发出“滋滋”地声响,仿佛被腐蚀一般,迅速失水枯萎,化为飞灰。   万千水箭穿透荆棘之后,去势仍旧不减,径直洞穿了那女修的身体,将她钉在了城墙上,鲜红的血液涌出,瞬间被冲刷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死时双目大睁,似是不相信自己竟死于玄水阁,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之手。   “咳、咳,你们都还好么?” 于济落在地面,对他们说道。   凌微用刚刚恢复一丝的神识朝空中看去,发现于长老胜了,心里一松。这就是筑基境的实力,现在练气期的她,远远不及。   此刻劫后余生,她心中还是砰砰跳动,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她努力撑起身体,发现旁边的刘同师兄藤蔓破体,已经死了。可怜他没撑到于长老到来之时,否则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凌微看向一旁,幸好还有叶语师姐活着!今早出门之时,本有数十同门相随,可是如今,竟只剩了她们二人……   凌微勉力站起,和叶语相互扶着,走向于长老。却见他一口鲜血喷出,召出一柄水剑拄在地上才支撑住身体。   “于师叔!”   于济摆摆手,“她说得没错,我在阵法开启前察觉不对逃出来,但是仍被他们追杀身受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她只在筑基中期,比我修为要低,我又用了燃寿秘法,是无法将她击杀于此的。”   叶语眼含热泪,“于师叔!她说玄水派已灭门……那我师傅师兄……”   于济沉痛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语发出一声崩溃的大叫,哭了出来,于济沉默片刻,说道,“走吧,趁着我还有力气,把你们送入洛岭之中。你们已是我玄水最后的弟子了……”   凌微点点头,搀扶着叶语。于济和叶语此刻的灵力都不足以御剑飞行,她回头望了洛川城巍峨更甚兴阳的城墙,跟在于济身后,走入了山林之中。   ——————   洛岭山脉中,夜幕降临,林中倦鸟归巢,在树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往下百丈,幽暗的地洞之中,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清元门的人不可信,太虚宗的人,难道就可信么!若是他们也觊觎雪灵丹,要将我等灭口……”   于济叹一口气,看远处刚靠着凌微的传讯符和他们汇合的半妖族队伍,在隔音罩中说道:“我如何不知,只是若他们也觊觎雪灵丹,必要对上离火派和清元门,若能帮我们报仇,我也认了。”   凌微看了叶语和于济,安慰道:“雪灵丹的事,到底是清元门上下蓄谋已久,还是颜家自作主张,还难以定论。但太虚宗与他们同为东洲唯二的顶级仙门,平日利益争端也不少。我看这雪灵丹即使服用有一时效果,后期弊端却是很大,他们未必看得上,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对清元门发难。”   “但愿如此吧!”叶语神情憔悴,靠在岩壁上。   在火光的影子中,于济看着凌微,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玉简:“本以为你必然是姚师姐将来的弟子,没想到……唉,这是姚师姐生前所写的符箓心得,我之前从师姐那借来一读,现在将它送给你,也算是为她全了这一段师徒缘分罢。”   凌微沉默片刻,没有推辞。她知道于济只是想成全姚长老曾经的心愿,而自己确实需要更多的力量手段。   凌微心中对姚长老当初听了自己的建议,让她此前得以参加去牢中救阿梨的行动,亦是分外感激。可以说她是自己进入修仙界来遇到的第一位对自己有善意的前辈。   她双手接过玉简,向于济深深一礼,又为姚长老这个半师,对着玉简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后,凌微将神识探入玉简,发现其中详细记录了各种凡阶、黄阶五行符箓和数种其他符箓的画法,还有姚长老自己的制符心得。   这种详细的心得,一般来说只在家族宗门间传承,在外面等闲是买不到的,就算买到了,也未必可信。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册玉简,姚长老也担得起这半师之礼。   于济和叶语纷纷入定恢复伤势之时,凌微走向了另一边半妖族队伍,在苏梨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阿梨,你们研究那丹药如何了?”   苏梨面色疲惫,双眼却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小微,多亏了你师姐和师叔给我们带来的毒丹和解毒丹,我和几位道友研究了这几日,总算有些头绪了!这毒不算太复杂,只要找到这些药草,我们有八成把握可以炼出此毒的永久解毒丹。”   凌微闻言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好啊!阿梨,你们接着研究,我这几日恢复了许多,采药草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苏梨拍了拍凌微的肩膀,“好姐妹,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如果你需要其他人帮忙,我们商量商量,一定给你凑出来!”   旁边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听到她俩说话,连忙钻过来,“凌微姐姐,我是涂甜甜,我可会找东西和打洞了!这个地洞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帮你一起去找灵药吧!”   她一边说话,头上的两只长耳朵还一动一动的。   凌微忍不住摸了摸涂甜甜的头,揉了揉她毛绒顺滑的两只耳朵,温声说道:“甜甜是吧?没事,姐姐一个人就行,行动目标小些,免得被那些邪修发现。你还小,就在这帮苏梨姐姐她们炼丹可好?等大家都解毒了,下次再带你出去玩!”   见半兔妖小姑娘的耳朵耷拉下来,凌微接着说道:“不过我可要继续在你们这里蹭饭了!我的手艺你们是知道的——”   苏梨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她前几次烤的焦黑的肉块,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涂甜甜也自告奋勇:“我可以给姐姐烤肉!我烤肉可好吃了!”   凌微倒有点惊讶,没想到半兔妖竟也吃肉。   涂甜甜撅起小嘴,“兔子怎么了!兔妖可比只吃草的普通凡兔厉害多了!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把冒犯我的妖兽都吃掉!”   第二天一早,凌微从地洞中钻出,警惕地往四周望了一圈,跳了出来。她花了半日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找到了八根云露草和五颗鹿首兰。   离阿梨他们毒发只剩下三日,当初城北事发,许多半妖怕又被抓回去,自顾自先行逃命了,剩下还和苏梨一道的半妖还剩下十几人。她得尽快找齐材料,才能炼制够所有人的解毒丹。   正当她惊喜于找到了几朵长成一串的枯木菇时,突然抬头,一跃而起,藏到了茂密的树稍之中。   过了片刻,一行身着白袍,腰间佩剑的人走到了林间的空地上。为首之人环顾一圈,摆手示意大家停下。   “郁青,你可是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从凌微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女声。   “是,晚辈此前在洛川城西城门处发现一清元门修士的尸首,她的储物袋并未被拿走,想来杀她之人当时时间紧迫,应是藏入了洛岭之中。我们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完全确定雪灵丹和玄水阁灭门一事的始末。”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俊秀青年走到她身侧,恭敬说道。他腰佩长剑,剑柄花纹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青年顿了顿,见女子没有反对,继续说道:“依晚辈所见,他们最近抓去的都是半妖,于人修并无太大干系。且玄水阁与宗中素无往来,若是找到幸存者,确定此事与清元门有关,我们真要趟这趟浑水么?”   凌微蹲在树梢上,看到这一行人心中一惊。他们都是筑基修为,而说话的两人中,男修只有二十岁左右,竟也有筑基初期。她先前所见的玄水阁的筑基长老都至少四五十岁了。   更令她惊异的是领头的女修,听声音相当年轻,可凌微竟完全看不出她的修为,只觉得她周身灵力深沉内敛。   如果他们刚刚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些人多半就是太虚宗的人了。   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想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男修正要说话,却被女修阻住。   “这位树上的小友,可要下来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复仇 杀出一条血   凌微呼吸一滞,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来不及多想,足尖疾点树枝闪身飞退,却感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重重一击, 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扑去,而那东西又转而向她迎面飞来。   她连忙侧身闪避, 下落途中双腿在树干上一蹬, 在空中旋身翻转, 卸力落到地上, 双掌单膝一齐撑地,在地上刮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这才稳住后滑的身形, 抬头看去。   那女修“咦”了一声, 眉头一挑, 左手拿着刚刚飞回之物,竟是一个碧绿剔透的琉璃镯子。   她一边将它戴回右手腕, 又扶了扶发簪, 一边侧首看向凌微,轻笑一声,“没想到,原来还真的是个小家伙呀!”   “欧阳师叔!”男修见有人偷听,手已经放在剑柄上, 看到凌微只是练气期, 又放松下来。   “急什么,先问问再说。小家伙,你且说说,适才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凌微心中一沉,被这筑基男修称作师叔, 那这女修是金丹期无疑。自己的敛息术只能瞒过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以内的人,被发现也不奇怪了。   此等强者面前,她也不再想其他,顾不得身上的泥土,站起来拱手一礼,“这位前辈,晚辈恰巧在此采药,无意冒犯,若有惊扰之处,十分抱歉。”   她顿了顿,又说道:“晚辈虽无意听见前辈们说话,但是此事与我有莫大关联,若能助力一二,也算是晚辈赔罪了。”   凌微心知自己听到了他们的秘密谈话,这女修嘴上虽然说不会将她怎么样,可是真要对她动手,也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自清元门和离火派合伙将玄水阁灭门之后,这些仙门大派在她心中的信用就已经破产。现在她表露出自己本就知道此事,还能为他们提供信息,应该不至于被当场除掉。而这些人如果真是太虚宗的人,或许还能反过来帮助自己。   “哦?那我们倒是误打误撞,寻到了正主了。”那女修似笑非笑,示意凌微继续说。   凌微松了一口气,除了没有提到自己活下来的同门和半妖们身处何处以外,其他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讲到同门被杀的时候,更是情绪激昂,愤慨悲痛。最后道:“想必前辈前来,亦是为了铲除邪修,我愿尽己所能,助前辈一臂之力!”   “这么说来,要是我们不去和他们打一架,倒显得我们不是正道了呢!你说呢,杨师侄?”   杨郁青看了看师叔,又看了看凌微,“这位……” 由于凌微年纪尚小,面容水嫩俊俏,又一身黑衣毫无装饰,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性别。   “这位小道友,我等是太虚宗门下,此次正是收到玄水阁传讯,为了调查雪灵丹一事而来。先前听说玄水阁灭门之事,大家亦是惋惜非常,只是此次涉及清元门,还需慎重,还望小友不要介意。”   “你们一个个拳头都比我大,我想介意也不敢啊!而且若说太虚宗在这其中得不到好处还派金丹修士来,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凌微心中腹诽,面上却正色道:“二位前辈说笑了,晚辈万万不敢。玄水阁一夜之间被灭,无数同门身死,晚辈受门派照拂良多,这些时日虽是东躲西藏,却日思夜想有朝一日能报此仇。今日一时遇到侥幸几位前辈,才贸然出言。”   “我派虽给太虚宗传讯,然前辈们本与我派并无渊源,并没有定要理会此事的道理,却还是赶来一趟,如何能够再要求其他?无论如何,晚辈心中都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不管怎么说,他们肯来一趟,对自己这一方来说终究是好处大于坏处。   凌微抱拳深深一礼,拿出几张符箓,“事情始末我已与前辈说明,若前辈有需要,用此传讯符找我便是,凌微在所不辞。若无需要晚辈之处,晚辈就不再叨扰几位前辈了。”   欧阳羽看了凌微一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道:“你这小家伙年纪虽小,倒是挺对我的胃口,比有些道貌岸然空有修为之人心性好多了。你跟着我们,清元门势大,我们一时拿颜家无法,离火派却必须铲除。走,我们今夜就去把他们灭了!”她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   “是!”诸位太虚宗筑基弟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   东洲 洛川城以北三百里 离火派山门   “快跑啊!烧起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我等是清元门下属宗门,清元门不会放过你们!”   “别杀我,别杀我……”   几天前这山中还喜气洋洋,离火派中人都为玄水阁灭门、自家成为洛川城一霸得意不已。前日刚刚奉上不少上贡,送走清元门来的几尊大佛,哪晓得今夜又来了一批不知从哪里来的修士!   此刻也无人深究这其中的原因,纷纷只顾着逃命,却还是难逃天罗地网。这离火派中的修士大多只有练气修为,哪里敌得过太虚宗金丹修士带领的一队筑基弟子?山中一时火光满天,尸横遍野。   凌微也跟在太虚宗的队伍中奋力拼杀。她红着眼睛,灵力如潮水一般从体内倾泻出来,飞刀与水箭冰刃齐发,几个离火派弟子顿时倒在地上。   离火派的弟子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并参与了雪灵丹之事,可是玄水阁灭门,他们却是人人有份,因此凌微下手,毫不手软。   她加入玄水阁时日尚浅,最初不过是为了借力救出阿梨。这段时间十分焦灼,可是她竟难得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了许多善意。   帮她轮流打扫院落的几位杂役弟子,看守书阁的李师妹,打算收她为徒的姚长老,给她见面礼的几位师叔,那一日同她一起出任务的几位师兄师姐,还有送她符箓的子棠师妹。虽然此前素不相识,可是他们还是愿意帮助她、相信她。   自从她穿越以来,受到的冷眼、嘲讽、打骂数不胜数,进入修仙界以后,更是稍不注意,就会被抢被杀。   她一路摸爬滚打,得到的善意实在寥寥。若不是有着前世十八年的记忆,她或许早就变得冷酷无情,与这些人一样了。玄水阁虽然并不是她最初向往的地方,却给了她一丝难得的温暖。   可是这些人,不仅拿人炼丹,折磨阿梨,还将整个玄水阁一夜灭门!这些日子东奔西藏,要照顾同门、阿梨和她的半妖伙伴们,凌微一直表现得十分冷静,除了阿梨看出来几分外,其他人只以为她加入门派不久,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她又何尝不想为他们报仇?   这一刻,在漫天的火光下,她不再有所顾忌,肆意地倾泻出心中的恨意。   周围的灵气呼啸着进入她体内,又奔向她意念所指之处。她心无杂念,忘记了一切,手中操纵着冰刃杀出一条血路,天地仿佛都在与她共鸣。   她全身血液沸腾,冰刃弧度圆转,神识一往无前地奔行。凌微感到海量的灵气充盈着她的经脉,在体内畅快地流动着,几个尚未打通的穴窍在不断的冲刷下,“啪”地一下打开了大门。   “小道友,小道友!”凌微忽然如同惊醒一般,从那种无我的境界中回过神来。   一个太虚宗的筑基修士喊她,她这才发现,这山门内外的离火派弟子已经全死光了。   “我这是,进阶了么?”凌微喃喃自语,一时难以相信。   她试着运转灵力,这几个穴窍打通以后,明显感觉到灵力流动速度变快,吸收效率也更高,显然是已经从练气五层进入练气六层。   凌微的敛息术也因为突然的进阶失效。落在此处其他人的眼里,她就是从练气四层直接冲破两层关卡进入了第六层,不由得更惊叹于她的天资。   欧阳羽凭空而立,负手悬浮在离火山上空,为自家弟子掠阵。她也注意到凌微的变化,莞尔一笑,心想这小丫头倒是好悟性。   此次她并未直接出手,也是想让弟子们历练一番,没想到倒是成全了凌微。若在场的是那些老古板,或许会认为凌微杀性过重,可是欧阳羽本就性格乖张,全不在意,反而对她有些许欣赏。   “好了,你们把雪灵丹一事相关的证据等物搜寻一遍,都交给郁青,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回洛川城。”欧阳羽在山门上空说道。   她声音不大,众人听来却十分清晰,仿佛一线话音直入耳中。   “不愧是金丹修士,连传音的灵力都丝毫不浪费。” 凌微在心中佩服道。   听她这意思,接下来大家就可以各自去搜刮库房和储物袋了。除了证据要上交,其他的东西应该可以自己收着。   不过凌微知道自己虽然砍了不少练气期的离火弟子,在这一队人均筑基的修士中实则只是个来捡漏的,也颇有自知之明不去拿那些东西,只跟在后面捡些人家看不上的。   走到离火派的药圃处时,凌微眼睛一亮,这里有好多银线藤,正是阿梨解毒所需草药的最后一味。   她看到有几个太虚宗弟子在采摘,忙跑上前去,先行一礼,“几位前辈,我有些朋友,中了离火邪修的毒,需要些数十年份的银线藤解毒,可否容晚辈用灵珠换取一二?”   小队领头的弟子直起身来,看了凌微一眼,说道:“既然小友急需此物,那你自取些吧。此次你随我们前来,奋力杀敌,也算有功,且玄水阁本就是离火派的苦主,这些给了你,也算些许弥补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这几十年份的银线藤只是凡阶上品的草药,他们也无所谓,让凌微拿去救人,倒是正好。   凌微再次道谢,抓了两把年份足够的,开心地放入储物袋中。   “小孩子就是心思单纯。”领头的筑基女修看到这小孩的笑脸,不禁莞尔,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凌微回到了离火派的山门广场前。欧阳羽抬手一挥,一艘飞舟由小变大,众人纷纷上舟,一同飞回了洛川城。凌微站在飞舟尾部,静静看着离火派燃烧崩塌的山门。   她转头遥望西南方向,目光锐利,在心中默默发誓:“这些人死不足惜,可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躲在清元门中,呼风唤雨。总有一天,我要让颜家付出代价!”   片刻后,欧阳羽走到她旁边,说道:“小家伙,我们在此还要待些时日,等待宗门示下。我们先前抓了些人讯问,这雪灵丹着实害人不浅,要用活人炼丹不说,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吃了的人也容易走火入魔。用它提升修为,不过是饮鸩止渴。”   “若我所料不错,此次证据确凿,宗门应会借机向清元门发难,这洛川城日后也多半会派人来接管。”   “你悟性甚佳,小小年纪便有练气六层,想来天资亦是不凡。你可想过此后要去何处?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名额,可以推荐你直入太虚宗,你可愿意?”   凌微闻言大喜过望,她先前一直想去太虚宗求学,没想到这下直接从金丹大能的手中下发了入场券。   她十分心动,可是想到还在洛岭中的阿梨和叶语她们,终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凌微深鞠一躬,拱手作礼,对欧阳羽说道:“前辈赏识,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我想和我师姐和朋友商量一番,不知可否?”   欧阳羽听了也没有生气,随手扔了一块令牌给她,“我们这些时日都会住在洛川城主府之中,你若想好了,来找我便是。”   凌微连连点头,接住令牌,摸摸自己的储物袋。   这些材料足够解阿梨和半妖们的毒,不知道阿梨、叶师姐和于师叔愿不愿意和自己同去太虚宗,哪怕不能入门,日后自己也能尽力照拂一二。   他们都没有发现,此时一片火光的离火山门之下的密室中,一个筑基后期的红衣女子从龟息中醒来。   她目露精光,修为暴涨,堪堪到达筑基大圆满才停下。   “哼,颜家果然不可信,拿到了雪灵丹,就丢下我离火派不管。可笑我之前还相信你们许诺的外门长老之位。不过你们恐怕不知道,吃了雪灵丹,可有走火入魔之患。拿这鸡肋丹药换了这些进阶的资源,我也不算亏。”   她冷冷地看着隐隐传来炙热之感的屋顶,“还有太虚宗,毁我门派,杀我弟子,我记住了!”等外面的动静消失许久之后,红衣女子破地闪身而出,往太虚宗飞舟相反的方向奔去,准备迎接结丹天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再回 是你!   “……那金丹修士放出一条火龙, 直向大殿飞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百里瞬间便化为灰烬。离火派关押在山门牢房中准备拿来炼丹的人, 也纷纷跑出来,向太虚宗的仙人拜谢。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堂上的说书人“啪”地一拍惊堂木,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灭得好!”   “怎么这就完了!后来这些人去哪了?”   “你说的不对!若是方圆百里化成灰烬, 那被抓去囚禁在牢房里的人怎么还会活下来!”   这说书人也不管下面有人鼓掌, 有人怀疑,有人嘘声,把茶杯一搁, 长衫一撩, 径直就回后台休息去了。   先前洛岭另一边玄水阁、离火派两大门派接连被灭, 兴阳城中也一时风声鹤唳。近日来太虚宗接管洛川城,诸事尘埃落定, 酒馆也渐渐恢复过来, 回到了之前的热闹。   一名面容清秀俊俏的小厮将说书台上的茶杯端走,又拿来抹布,等客人离开后,麻利地将桌子上的瓜子壳清理干净。   说书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二楼的窗边还坐着三人, 正是半月前洛川城门口出现的小六和两个焚血宗的修士。   小厮低头给三人续上了点心, 又添了酒水,见他们一时没有回房的打算,便下了楼,转去客房所在的后院,偷偷打开窗子, 在脸上蒙上黑布,潜入了那筑基修士的房间。   这小厮面容苍白,双眼却十分有神,正是凌微所扮。她和太虚宗的人说好之后,就回洛岭将药材给了苏梨,并且告知大家清元门的人离开,离火派已被太虚宗灭门的消息。   半妖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玄水阁的于师叔和叶师姐也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恨自己没能参与其中。   只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颜家,身为清元门的大家族之一,即使是太虚宗也无法拿他们如何。   据欧阳羽所言,颜家在清元门内的势力必会大受打压,但这如何能够偿还那些死去的玄水阁弟子、被虐杀而死的半妖?   可是这世间之事,往往并无道理可言。他们这些幸存者当中没有一人提起对颜家复仇之事,就是因为心知肚明,除非修炼到沧海界顶峰的化神期,贸然前去报仇不过是螳臂当车,白白送命而已。   实力!实力!凌微心知只有自己有对应的实力,才能够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才有机会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确定离火派灭门,颜家在洛川城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之后,大家纷纷从山林回到了洛川城之中,除了凌微。   凌微刚入洛川城时,为从千风楼拿到情报曾接了一个任务。她一路调查,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回到初入修仙界时待过的兴阳城。   这两天她改头换面,在这间酒楼应聘当了临时小厮,重点观察这两个带着小六的焚血宗修士,确定要的东西就在他们身上。   这二人似是四处随意游历,但据凌微这几日暗地里的观察,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地方。而小六对他们十分恭敬,显然已被焚血宗收入门下。   “兴阳不过是一个毗邻凡界的边缘小城,这里能有什么东西,引得筑基修士前来?”凌微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横竖确定她的任务物品就在这两人身上,拿到之后,她就开溜,不管他们在寻找什么,都与她无关。   这二人虽说在清元门的飞舟上彼此见过,但当日应该不会注意到彼时还是凡人的她,小六倒是对她有几分熟悉。   好在现在离他们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凌微比当时长高了几寸,容貌也变化不少,不像当时那么面黄肌瘦。   她用煤粉把眉毛涂黑,又稍作装扮后,几番试探,确定包括小六在内都没认出自己来,就放心地在他们跟前服侍。带着小六的两个焚血宗修士晚上都习惯在前面喝酒喝到深夜才回房,刚好给了她进来探寻的时机。   凌微到了筑基修士的房间外,确定四下无人,跳入窗口,稍稍用神识试探,感知到除了门前,其余地方都没有设阵法。   她小心避开门口附近的阵法,用神识搜寻有灵力的物品,却一无所获。   “如果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那就毫无办法了,我一个练气期修士,决计打不过他们二人。今日成与不成,只能看天意,若是找不到,之后给千风楼这几人最新的情报,再赔些贡献点,也算是有个交代。”   凌微心中希望不大,不过还是戴上以前阿梨给她的一双手套,仔细地在柜子和床铺中搜寻起来。命运总算眷顾了她一回,竟然真的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她把木盒放在地上,跑到一边用神识将其打开,果然有三枚毒针飞出,扎到了天花板上,将周围一片木头瞬间染黑。   而木盒正中,是一颗莹莹发出绿光的灵果,凌微光是闻着这灵果的香气,都觉得心旷神怡。   谨慎起见,未免这盒子上有什么追踪印记,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储存灵植的木盒,正将这灵果放入其中,却听见“吱嘎”一声,窗口又跳进来另外一人。   此人个头不高,也是黑布蒙面,修为只有练气四层,不知怎的让凌微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到灵果,他眼睛一亮,就要伸手来夺,凌微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召出冰刃虚晃一招,横腿将灵果扫到一边,毫不手软地用神识刺入这人的识海。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识攻击却头一次被挡了回来,神识反噬之力让她的脑中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那人腰间的一块玉佩碎裂成了两半,“啪”地一下掉在地上,显然是一件保护神识的法器。   神识功法罕见,而防御神识攻击的法器市面上更是少有,珍贵非常,可是对方竟毫不在乎那玉佩,见机连忙去夺那灵果。凌微忍住灵台疼痛,甩出一排飞针袭向那人后背。   对方纵身跃起,躲过飞针,却见飞针像长了眼睛似的回头向他攻来。凌微用木盒将那灵果一罩,扔入储物袋中,窜出窗口,扬长而去。   正当凌微跑到一个小巷中,摘下面巾,想将那灵果再拿出来看看时,却感觉到有筑基修士御剑飞来,后面好似还站着刚刚那个和她过招的矮个子。   凌微连忙回头,凝聚神识和灵力暗暗戒备,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储物袋中摸出水月镜。   这人既然没有直接出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自问跑不过筑基修士,她没想着逃跑,原地站定,说道:“这位前辈所为何来?若是为了灵果,在下自当双手奉上,此次只是任务所迫,并非有意与前辈做对。”   那二人从剑上落地,却听得那矮个蒙面人惊道:“是你!”   凌微不明所以,那人扯下蒙面的黑布,竟是一个眼熟的小孩。   他十分兴奋,“小兄弟,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洛岭之中见过的!就是那犀角虎!”   “哦!是你!” 凌微这才想起来。   “对了!我先前确实在千风楼委托了一个任务,难道你就是那位‘零’道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小男孩道。   凌微看了看旁边那筑基修士,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试探地说道:“这……在下确实从千风楼接了任务,我可以现在把灵果交与道友,若道友方便的话,可否明日随在下去一趟在千风楼做个交接……”   形势比人强,他们若真的要抢这灵果,自己也打不过,若他们真是那任务的委托人,现在给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不会赖账。如果他们赖账,她好像也没有办法……   “好啊!我们就住在沧流阁,你明天一早来找我吧,我们一道去千风楼。”这小孩倒是难得的通情达理,听了这话,甚至没有现在就要凌微把灵果拿出来。   他拍拍胸脯,“你放心,我们给的报酬,绝对超过这枚青灵果的价值!只是这颗青灵果是先前我在洛岭中亲手所摘,是给我爹的进阶贺礼,路上却被焚血宗的魔修抢去了。前些日子有其他事,所以在千风楼委托了一个单子以防万一,没想到给你完成了!”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贺星回,你叫什么?住在哪?若顺路便一道走吧!”小孩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凌微,好奇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清元 寒风涌入,   “贺道友, 幸会,我叫凌微!”凌微抱拳说道。   她听了小孩的话,知道先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不过独自在外混生活,多防备一点总是免不了的。他们不提, 她也不会傻到现在就把灵果拿出来。   二人互通姓名后, 约好第二日早上在沧流阁门口见面, 就道别分开。   任务物品拿到, 焚血宗的人应当已经发现东西失踪,凌微便没有再回那酒楼中,而是七拐八弯地找了个地方换了一身装扮。她对兴阳城相当熟悉, 循着记忆顺利地找了个没人住的破落院子躲了一晚。   至于那焚血宗修士回去发现打劫来的灵果不见了如何暴怒, 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   东洲 清元门 苍鹭峰   “说罢,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灭了那玄水阁就罢了,怎的还走漏了消息叫太虚宗得知?这回掌门震怒, 一连罢免了族内三个内门长老, 要不是老祖宗还在,恐怕本座这一峰首座之位也要拱手让人。”   苍鹭峰主殿大门紧闭,室内气氛紧张,坐在上首的颜氏家主颜蕴面若寒霜,身周气息深沉如渊, 颜家的长老执事分坐两侧。   下首站着的二人心中暗暗叫苦, 不复灭门玄水时的嚣张作派,连连请罪。   “家主,我们去时那玄水阁已经将离火派炼丹的几处据点都调查出来了,恐怕所知不少,我们合计一下, 只有将其灭门,以绝后患。哪能想到我们走了不过两日,太虚宗也来了!”   “你们为何不多留几日?当时事情尚不明朗,太虚宗即便有些在意,顶多也只派一个金丹期前去,你们二人合力,未必不能将其暗杀,到时死无对证,也不至于闹到宗主跟前。” 颜蕴质问道。   “这……”二人对视一眼,不好说当时两人拿到了雪灵丹,昧下了许多本应交换给离火派的资源,就只想着早日回程。届时离火派就算不满,也无法再事后找他们麻烦,哪里预料得到太虚宗又来了人。   二人跪下道:“家主,太虚宗离洛川比我们更远,看他们的脚程,应当和我们前后脚接到了消息,想来是此前玄水阁不仅告知了我们,给他们也传了讯。”   “且晚辈听闻此次太虚宗带队前来的是欧阳羽,此人虽是金丹,却是太虚锐金峰主亲传的关门弟子、下一任峰主的热门候选人。若她陨落,想必太虚宗更不会善罢甘休啊!”   “哼!无能之辈的借口罢了!我颜氏这些年青黄不接,在宗门中势力本就不如宋家和萧家,现在又经此一事大受打击,不知何时才能重现昔日辉煌。待老祖宗出关,还不知如何震怒!”坐于右侧的一个白须老者怒道。   “家主、长老息怒!这回也不全是失利,此次他二人带回四十粒雪灵丹,均是用灵根最纯的半妖炼成,想来先前在秘境受伤的几位家族天骄进阶有望。我们现下蛰伏些时日,让宋家和萧家斗去,说不得几十年之后,清元第一家族便是我颜氏!”坐在左侧的一位中年执事劝道。   “哼,雪灵丹?那太虚宗将离火派灭门后传出风声,说服用此丹之人,容易走火入魔,可是真有此事?”那白须老者冷笑一声。   “这……”下首两人冷汗直冒,“那离火派长老将灵丹交给我们时,再三保证这灵丹的药效,并没有说有这等害处啊!说不准就是太虚宗想绝了此丹的销路,才这般传出去唬人的!”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回颜家自去宗祠领罚吧!”颜蕴站起来,抚了抚华丽宫装的皱褶,“叫玉书多领几粒雪灵丹,吃了观察一阵,若是无事,剩下的就按资质和家族贡献发放。”   颜玉书从前是家族天骄,家族为了培养她不知花费了多少资源,一朝在秘境中受伤,修为竟就这样止步不前了。   若是吃了这雪灵丹能恢复便罢,若是恢复不了,或是这灵丹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权当为家族发挥余热。颜蕴冰冷地想道。   “我去向掌门师兄请罪,希望至少能保得接下来百年的宗门秘境入境资格。你们发话下去,叫族中的小崽子们都把皮紧起来,不要在外惹事,要是再闹到刑罚堂去,我可不会再保他们!”   说罢她推开门,山上寒风涌入,仿佛山雨欲来,吹起众人的衣袖。一道遁光闪过,只留下殿中的长老执事们面面相觑。   *   东洲 清元门 停云苑   “小姐三思啊!我打听到外面的传言,说这雪灵丹吃了之后,恐有走火入魔之患!”   一个中年侍者看见颜玉书拿着家主送来的一瓶雪白无瑕的丹药,忧虑地劝说道,空旷的大殿中此刻只余他的回声。   过了半晌,殿中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张叔,你以为他们不知么?吃了,或许还有进阶的希望。若是不吃,我也只不过是一介废人罢了。你看这停云苑,除了那些看我笑话的,已经有多久没人来了?连门前的杂草,都已经许久无人清理了吧。”   大殿之外中年人连忙跪下请罪:“小姐!是属下失职,请小姐振作起来,一定会有办法的!当初小姐是为了家族才去的那上古秘境,家族不会就这样放弃——”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打断:“好了,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说话的女子坐在侧门台阶之上,青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越发苍白,面色无悲无喜,旁边跪着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她看也不看,仰头将丹药一吞而下。   过了片刻,待那中年侍者离去,女子手中紧攥着的丹药玉瓶寸寸粉碎。   她眼神冰寒,低下头一把扼住那侍女的脖颈:“凭什么?凭什么你都能修炼,我却要跌落至此,现在那些以前没放在眼里的人,都可以对我耀武扬威!”   “小姐……求……放了我……”侍女脸上血痕遍布,面色发紫,眼神惶恐中带着恳求,明明有着练气期修为,却不敢做半点反抗。   她不是不想,而是知道若是反抗,只会迎来更加恐怖的折磨。   女子死死盯着侍女的双眼,见她瞳孔涣散,马上就要窒息而死,才松开手。   她看着侍女,侍女大气不敢出。过了片刻,女子大笑起来:“哈哈!我才是天骄!我是清元门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颜玉书站起身子,将一片桌椅推倒,早已冷透的茶盏打翻在地上。身后的侍女陈音跪着一动不动,对她的背影露出怨毒的眼神来。   *   *   对于陈音的遭遇,兴阳城中的凌微全然不知。   她刚刚偷得灵果,一夜没睡,入定修炼的同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就怕有人追来。   第二天一早,她收起敛息术,确定自己和昨天装扮大不相同,放开之前隐藏的修为,在街边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虎头银虾小馄饨。   随后她大摇大摆地往沧流阁走去,准备找贺星回前去交接任务。   “不对啊!没听说过沧流阁什么时候还做起住宿生意了,可是那小孩说起自己住在沧流阁时,也不像是骗人的。难道说他们是这阁里管事的亲戚?”   凌微正想着,街边却突然起了一阵骚乱,只见一个男修带着几个人在街上骑着银角马奔行。   银角马为一阶妖兽,性情难免比凡兽暴躁,边跑边撞翻了街边的一片早点摊。这里卖早点的人中凡人居多,街边卖炊饼的一对凡人祖孙躲闪不及,被男修抬手掀到一边,撞在墙上,当场就没气了。   凌微定睛一看,那男修正是先前勾结离火派将阿梨绑走的余家炼器坊的人,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从练气四层升到了练气五层!   “很好,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凌微面无表情,束起的长发无风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启程 修仙为我毕   凌微手腕一翻, 一把银刃掷出,疾如闪电,瞬间射向骑角马的一行人。那男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要回头,却只见顷刻间银光一闪, 失去了意识。   银刃飞回凌微手中, 此时大家才听见“噗噗”几下, 几个人如下汤圆一般纷纷跌在了地上, 已然身首分离,粘稠的鲜血如泉水一样从断口中涌出,眨眼间染红了半条街道。   此时城中卫士姗姗来迟, 将凌微团团围住, “何人胆敢在城中行凶!”   凌微冷哼一声, “刚刚他们将那卖炊饼的祖孙二人撞死了,你们可曾看见?在下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放肆!他们撞死了人, 自有城主大人裁决, 哪里轮得到你!”说着就要将凌微绑起来。   “那祖孙二人是凡人,即使告到城主府去,也不过是挨几鞭子罢了,可是在我这里却不能如此了事。另外,这些人勾结离火派邪修, 制作雪灵丹, 如今离火派已经伏诛,难道这些帮凶,不应该一并铲除么?”说着,凌微将一块令牌抛出来。   那领头的小队长愤怒不已,正要动手, 看到这令牌却是一愣,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原来是太虚宗的道友,” 他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几人,“既如此,他们与邪修勾结,也是死有余辜了。方才多有得罪,望道友见谅。” 说着就叫其他人把尸体拖走。   凌微环顾一圈,见周围围观的人都害怕地看着她,说道:“好叫大家知道,我可没有凭空冤枉人,这些人是余家炼器坊的人,领头之人是余家炼器坊店主的儿子,他多年前入道,一年前还只有练气一层,现下已经到了五层,正是服用了雪灵丹的缘故。不仅如此,他们还勾结离火邪修,绑架城中居民送去给他们炼丹,实在罪无可恕,今日又当街杀人。此等人渣,自当诛之!”   “余家炼器坊!好像从前是听说他家儿子修炼不行,没想到一下子就练气五层了!”   “前阵子他们到处打压别的店家不说,上次听说还和店里的客人动起手来了。如此嚣张,原来是吃了邪丹!”   “余家的法器品相不好还卖的贵,若不打压别家,哪里有人去他家买!”   “没想到还拿城中居民去炼丹!实在是丧心病狂……”   旁边的修士众说纷纭,凡人们却一片默然。凌微走到那被撞翻的炊饼摊子旁蹲下,将墙根下祖孙二人的尸体反过来,轻轻合上他们大睁的双眼。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几枚下品灵珠,递给旁边另一个帮忙整理尸体的凡人,“你和他们认识么?这几枚灵珠给你,把他们好生收殓安葬了吧。”   那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我们是老乡,一直在一块儿摆摊,他们卖炊饼,我卖豆羹,刚好搭个伴。这些年我们两家一直互相照应,总想着多赚点钱,就回家去,没想到突然遭此横祸……多谢仙师还记挂我们这些凡人,小人一定将他们好生葬了,逢年过节再烧些纸钱,在下面也不至于没有香火……”   凌微沉默不语。如果说修为低的小修士在这修仙界命如草芥的话,凡人在这里则只是一粒微尘。如果说鱼上了岸,就不再是鱼,那么人修了仙,也就不再是从前的人类了。   凡人与修士,就像是两个物种、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看起来相近,内里早已全不相干。如果注定无法修仙,留在凡界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或许更好吧。   解决了仇人,凌微心里却并不怎么高兴。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她在这街道上慢慢地走着,终于走到了沧流阁的门口。   沧流阁还是一如往常,金碧辉煌。上次来时,她才刚入修仙界,看什么都带着十足的好奇和兴奋。现在才过去一年,这个世界已然向她揭开了残酷猩红的一角。   “喂,凌微,你怎么变成女孩子啦!”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贺星回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蓝色锦袍,看到凌微穿着裙子格外惊讶。   他仔细看了看凌微,“真的是女孩子!你不会是学了什么变性秘术吧!” 又皱起眉头,“哇!你的修为竟然涨了两层!你没有吃那个……那个什么邪丹吧!”   凌微十分无语,“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好不好,你自己没有看出来而已!还有,我绝对没有吃雪灵丹,那种害人的东西,谁吃谁倒霉!”说完她又有些心虚,说起来两次遇见都是在自己刻意扮成男孩的情况下,这才造成误会。   “好吧好吧!你别生气嘛!那我们现在去千风楼?”   “嗯,走吧!”   说罢二人就去了千风楼,在楼中管事的见证下一手交灵珠,一手交灵果。   凌微看着重新又鼓起来的荷包和令牌中上涨的积分十分满意,当即兑换了一本名为流云步的身法。   她想买一本身法好久了,幻灵诀不走体修路子,自己身体的强度和防御都不如那些炼体练剑的修士。能加些敏捷度,不管是斗法,还是逃命,都能多几分胜算。   贺星回看着她拿着这本流云步这么高兴,十分不以为然,传音道:“凌微,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本少可是沧流阁的少主,日后你来阁中找我,我直接送你一本好身法!”   凌微乍一听十分高兴,心想:“原来他是这兴阳城沧流阁的少主,难怪可以住在沧流阁楼上,还穿得这么富贵。”连忙说道:“好呀!什么身法?”   “不对,为什么是日后?”她狐疑地看着贺星回,“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现在吧?”   “呃……这个……”贺星回左顾右盼,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先前……其实是偷跑出来的……等我爹娘消了气,再给你行不……”   “好吧!”凌微失望道。不过这流云步在练气期够用了,这兴阳城的沧流阁,最多就只有筑基期的功法。等到她筑基,在太虚宗想必也能换得到相应的身法,也没有那么遗憾了。   打死她也想不到,整个沧流商会的堂堂少主,会为了亲自猎一张犀角虎皮跑到东洲的小小边城来,不得不说和贺星回弄错她的性别一样,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贺星回见凌微这么快就相信了,都没有多问两句,心中也很是得意,“之前和别人说我是沧流少主,总被当成骗子,没想到她竟这么相信我,也并没有像娘说的那样巴结我讨要好处,不愧是我看中的朋友!”   他偷偷看凌微一眼,挺直了胸脯,心想:“看来是我最近长高了些,总算有些少主的威严气场了!”   凌微自然不知道贺星回脑补了什么,看他突然振奋起来像只小公鸡一样,也没多问,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有一些她搞不懂的脑回路。   同他告别后,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兴阳城,直奔向洛岭。经过几日昼夜不停的奔波,终于回到了洛川城。   ——————   “阿梨,你真的不随我去太虚宗么?”凌微情绪低落。   “小微,我已经想好啦!爷爷去后,我心中一直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做什么。这次九死一生,又遇到这么多半妖伙伴,我同甜甜她们几个商量好了,接下来就一起去西边。“   ”我炼器没什么天分,但是这次发现炼丹竟然好上许多。或许是因为我的风灵根是木系变异而来,所以在处理灵草上有些心得。东洲最西边靠近离云海,那里是妖修的地盘,我可以炼丹卖给他们。我们身为半妖,住在人族和妖族边界处,或许还能倒卖些两边的东西赚灵珠呢!”苏梨说道,神采奕奕,眼中充满憧憬。   苏梨遭逢大难,死里逃生之后,因为比其他人镇定的缘故,以十来岁的稚龄,竟成了逃出来的半妖们心中的主心骨。   她不再像爷爷去世时那样迷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已经从先前接二连三的变故中恢复过来,“我们半妖,不为天道所钟,生来就比旁人艰难。人族、妖族,我们难以融入便罢。这次有许多半妖伙伴们一道,我也想给我们自己创造一片立足之地!”   说到这,她神色凝重了起来,牵过凌微的手传音道:“小微,你先前和我说你有一丝鲛人血脉,虽然现下半妖特征没有外显,但你若真的决定要去太虚宗,一定要保守好这个秘密,我也绝不告诉别人。”   “我听爷爷说起过,人族宗门十分排外,尤其是因为和妖族互相猎杀的缘故,绝不会将最重要的传承给有妖族血脉之人,而鲛人的踪迹我更是许多年未曾听说过了。”   凌微点点头,“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想当核心弟子,只是想当个普通弟子,换些资源,有个稳定的地方安心修炼罢了。”   鲛人血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幻灵诀更是不可为人所知。她不知道那些大能有没有办法探知她识海中幻灵诀的存在,但是她不能冒这个风险。进了太虚宗之后,仍需要低调行事。   苏梨抬头看着夜空中半弯的月亮,叹了一口气,“身为半妖,有多少不易,你还是不要体会得好。小微,接下来的路,我们没法互相陪伴,我只愿你一切都好!”   凌微回握住她的手,“阿梨,我懂的!等我修炼有成了,就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去其他大洲看看!”   苏梨点点头,二人肩并着肩坐在屋顶上,喝着从隔壁酒馆买来号称能醉倒金丹修士的醉朝暮,在温煦的春日夜风中聊了一夜。等到第二天,凌微从宿醉中醒来时,发现周围酒壶倒了一地,苏梨已经悄然离去,身旁只有两瓶补灵丹。   她微微一笑,珍重地把补灵丹放在怀里的储物袋中,跳下房顶,向只剩残垣断壁的玄水阁驻地走去。   “于师叔,叶师姐,太虚宗先前问你们是否愿意一同入宗,欧阳前辈他们即日就要启程,你们这些时日可想好了?”   欧阳羽先前所料不错。此次虽是颜氏背着宗门自作主张,清元门仍然难逃其咎。太虚宗借此事向清元门发难,清元门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此后洛川城这一带,都归属于太虚宗所有,而作为最大苦主的半妖们和玄水阁,也得到了不少补偿。   除此之外,太虚宗还传讯前来,说此次玄水阁被灭门,他们深感痛心,愿意收玄水阁所有剩余弟子入门。而玄水阁明确还活在世上的弟子,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于济和叶语站在断裂的砖石和烟尘之中,向东边看去,微风拂起他们的衣袖。叶语脸上再也不见笑容,于济这些日子更是一下苍老了许多。   “凌丫头,我们就不去了。你加入玄水阁尚无多久,可是我们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门派一夜之间被灭,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呢?说起来,你还没见过玄水阁的山门吧!我们的山门放在整个沧海界,亦是大陆极东之地。从山门最高峰望去,可以看到寂静海。”   “寂静海上千年来从无人烟,连海兽都没有一只,想来现在更是连海边都没有人去了。我想回去重建山门,有生之年再收几个弟子,这样埋在那里的师门同胞,也不会太过寂寞啦。”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湿润起来,却微微笑着,双眸之中不再是痛苦,而是充满了对那些旧时光的温暖怀念。   叶语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过了许久,她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凌微道:“凌师妹,太虚宗不日会派人前来接管洛川城主之位,我想留下来在城主府做个执事,也可以和于师叔守望相助。我知道你先前一直没答应随他们同去,也是惦记着我们。你来的时日尚短,不要被这里困住了,你的前程,在更远的地方!”   凌微眼眶红红,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第二日清晨,城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凌微来到城主府拜访欧阳羽。   “你想好了,要随我去太虚宗?”欧阳羽坐在上首,问站在下方的凌微。   “你资质悟性甚好,即使没有我的引荐,入太虚宗也不成问题。以你目前的修为,日后筑基不在话下,在这洛川城,当能衣食无忧,平平稳稳地过一生。可是若去了太虚宗,便只能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做起。修仙一途,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想来你如今已然见识到了。你可下定了决心?”   凌微点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修仙为我毕生之愿,虽死不悔!”   不仅是为了回家的一线希望,更是因为她再也不想日后遇事之时,像阿梨被带走时那般无力。即使偏居在兴阳城那样边缘的地方,厄运依旧会找上门来。在这样的世道,只有实力,才是最可靠的倚仗!   欧阳羽见凌微心意已定,心中暗暗点头。她有此一问,只是想看看凌微的向道之心是否坚决,若是凌微想要留下,她反而要失望自己看错了人。   凌微跟着欧阳羽,和其余太虚宗弟子一道登上了飞舟,一路向北飞去。   她站在舟尾,回望着被雨淋湿的洛川城渐渐远去,心中怅惘无限。春雨有尽,花落有时,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接下来的路,就要自己一个人去走了。   【第一卷 初出茅庐 完】 作者有话说: *原句出自向子諲《相见欢》: 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第31章 道阻 三年。   寒冬腊月, 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清晨的阳光却格外耀眼。森林中处处银装素裹,冰天雪地, 在阳光反射之下更是白茫茫一片。   “三堂兄,这里全都是雪, 咱们真的能找得到红血蜥的老巢么?”一名身穿白色制式裙装的十几岁的少女说道, 旁边并行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外袍的青年男子, 手中握着一把玄铁长剑, 正仔细地搜寻着附近妖兽的痕迹。   少女修为在练气初期,男修年纪稍长,已经入了练气中期。   男子答道:“我也只是从任务堂的人听说这里曾经出现过红血蜥, 至于能不能找到它们的巢穴, 兄长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想来碰碰运气罢了。若万一找到,咱们今年的贡献点就不愁了。云霞峰的那些炼丹师最近不知在炼什么丹, 大把地要收红血蜥的血呢!”   少女点点头, 往前走了一段,正打算和男子分头搜寻,却突然听见一声破空之声传来,只见一头巨大的赤色蜥蜴从地下窜出,腥风扑面, 血色的大舌将她卷住, 满口獠牙转瞬已至眼前。   她花容失色,来不及反应,三堂兄离他尚有一段距离,也救援不及,正在心中道吾命休矣, 三道冰凌疾如闪电,如箭般射来,“噗噗”几声,紧贴着她的身体刺入巨蜥大张的嘴巴之中。   巨蜥吃痛,连忙放开到嘴的食物,正要转头钻回地洞中逃跑,却突然顿住,整个身子从头到尾凝固成了冰。   只听“咔嚓”一声,几簇冰晶从它的身体中爆出,赤红血流汩汩涌出又瞬间被冻结。巨蜥痛苦地扭动几下,流火般的红色鳞片渐渐失去光泽,终于不动了。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少女更是双腿发软,瘫倒在地,男修连忙跑过来扶起她。   任谁刚刚差点去见了阎王,现在恐怕都会害怕不已。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背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立着一名白衣人,想来就是此人出手,自己才能幸免于难,连忙低头行礼道:“多谢前辈!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旁边的男修也连忙拱手道:“多谢前辈相救小妹!”   这人穿着宗门常见的白衣,此处又离宗门不远,应该正是门中的前辈。想到此处,少女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却是愣在当场。   此人年龄看上去和自己相仿,浑身毫无缀饰,墨发轻挽,冰雪姿容,如雾般的睫毛笼罩着狭长的双目。她抬眼看来,仿佛漫天星辰都落入眸中。   白衣人广袖一挥,那巨蜥便原地消失了。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手中突然多处两个玉瓶,向二人飞来。   她平静说道:“不必道谢,这家伙本来不在这一片,因我之故它才跑来这边,你们也是糟了无妄之灾。这两瓶赤鳞蜥血,权当是我的补偿了。”   她正要离去,少女大着胆子问道:“在下太虚群星峰朱蔓,这是我堂兄朱荀,敢问这位前辈,可否告知名讳?无论如何,前辈今日救了我是事实,日后若有能帮得到前辈的地方,在下定不推辞。”   “凌微。” 她简短地留下两个字,等二人再想说话时,已经远去无踪了。   朱荀拿着手掌大的青色玉瓶,往里一看,只见里面装着满满一瓶血,正是刚才那巨蜥的。过了片刻,他倒吸一口气,“发财了!发财了!你听见了么!刚刚她说这是赤鳞蜥血!刚刚那竟是一头赤鳞蜥!”   朱蔓还没从刚才的惊艳一瞥中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什么赤鳞蜥……”   她猛的跳起来,“天呐!赤鳞蜥!听说几万头红血蜥之中,才可能变异出一只赤鳞蜥,赤鳞蜥出生即有一阶修为,成年之后更是能到达二阶,刚刚那一只看体型已经快接近成年了,必然有练气巅峰的实力,竟被她轻描淡写地就杀了,难道她是筑基期师叔?”   朱荀从惊喜中镇定下来,“不,应当不是。她刚刚说自己叫凌微,想来就是前些年咱们外门群星峰中最负盛名的凌师姐了。你才刚来,估计不知道,凌师姐三年前入门,入门时才十岁出头,已有练气六层修为。锐金峰的欧阳师祖曾言她天资非凡,若不是属性不合,必要将她收入门墙。”   “那是,凌师姐一看就肯定很厉害!可是我入门半年,怎的竟没听说过她呢!” 朱蔓对凌微一见之下十分崇拜,好奇地问道。   朱荀摇摇头,“她入门时已有练气六层修为,不过三月便进阶第七层,又有欧阳师祖之言,风头一时无两,大家都认为她是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外门弟子。可是三年过去,她却毫无进境,已经被不少人超过。最近两年,大家都说她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正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修炼越到后头,才越能看出谁才是真正的有天分。”   “可是……可是普通的练气七层,能像刚才那样,一下就把那赤鳞蜥杀死么?” 朱蔓有几分不服气。   “她的本事当年我亦有所耳闻,今日一见之下,确实名不虚传。可是即使她能胜过同阶的练气七层修士,咱们外门八|九层的师兄师姐也不少,未必就做不到。”朱荀说道。   “且争论这些意义也不大,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进阶筑基,或是被哪位长老看中,才能进入内门。眼看五年一次的练气大比在即,也不知哪位师兄师姐能夺得魁首……”   他们在这里讨论凌微,却不知道凌微此时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轻松。   凌微在寒冬腊月来这太虚山门之外的山林中,本是为了采一株冰心禾用来交任务,获得贡献点,好兑换马上要开的幽云秘境的入境令,没想到那冰心禾旁边的碧玉蜘蛛竟然是练气巅峰修为。   更不妙的是,她好不容易杀了那碧玉蜘蛛,可是血气惊动了旁边一只正要进入成年期的赤鳞蜥。这赤鳞蜥见到血食,想要将她和碧玉蜘蛛两个一并吞了,好增大自己成年后进入二阶的概率。   凌微自然不肯,一番打斗之下,双方都没能讨得了好,这赤鳞蜥匆忙逃窜,竟然跑去了太虚宗新入门弟子平常会去的那一片。   凌微不敢抱有侥幸心理,连忙追去,没想到还真碰到两个倒霉的同门。她不愿他们因自己身陨,这才有刚才那一幕。   而她刚刚使出那一招将赤鳞蜥毙命之后,已经不剩下什么灵力,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虚弱,也不知会不会起杀人夺宝之心。稳妥起见,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两句话,期间全力运转幻灵诀恢复了一丝灵力,才有余力御使飞梭遁走。   凌微想起现下自己的境遇,叹了口气。三年前,她跟随欧阳羽来到太虚宗,因玄水阁灭门,又有欧阳羽推荐之故,没有测试就直接入门,惹得不少人眼红。   入门之后,外来的练气期弟子,除非被内门长老收徒,都是从外门做起。欧阳羽带她来时曾在人前称赞过她的天资,她的年纪小,修为也不错,大家都认为她是这一届最有希望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   欧阳羽也私下里亦对凌微说过,太虚宗近千年来筑基最快的纪录是十五岁,而她认为以凌微的资质和悟性,颇有希望打破这个纪录,之后就回锐金峰闭关去了。   凌微当时面上虽然谦虚,但内心也有些傲气,毕竟她得了幻灵诀这样的顶级功法,自从九岁入道以来,一路修炼就没有遇到过瓶颈。只是当时她认为自己身怀半妖血脉和幻灵诀两个秘密,计划保持低调,不要让自己过快进阶引来关注。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不需要她主动保持低调,三年过去,她的修为毫无寸进。凌微自认此前修炼还算顺遂,十分不解,难道说当年幻灵诀为她重塑身体不完全,她还是受半妖血脉影响,遇到了修炼瓶颈?   为此,凌微还去信给远在西边的苏梨,问她半妖常见瓶颈的具体表现。   苏梨回信说对于半妖而言,修炼到一定境界,往往会出现血脉冲突,导致肉身经脉中灵力滞涩运行不畅。   瓶颈出现的时机因人而异,但表现形式都是一样的。可是凌微只是修行进境莫名一下慢了许多,并不像是经脉中灵力运行有问题。   由于功法机密,她也不敢随便拿去问宗门里的前辈。与此同时,她依旧不懈地修炼,别人休息玩耍的时候,她仍旧一刻不停,这几年来连睡觉都少有。由于幻灵诀可以借助月华与星光滋养神识、运转灵力,她夜间均是以修炼代替睡眠。   凌微回到太虚宗外门弟子所在的群星峰,将采来的冰心禾拿去任务堂兑换了贡献点,又在山下宗门坊市卖出赤鳞蜥和碧玉蜘蛛的尸体,换了不少灵珠,只留下赤鳞蜥血作为画符的材料,最后还买了一支符笔。   今日事毕,凌微照例去外门藏书阁查阅进阶瓶颈相关的资料。她来藏书阁的次数不少,每次出来时都是毫无头绪,今天也没有报太大希望,只是不愿意就这样轻易放弃。   她神识细细翻阅过这最后一片书架中的玉简,没有发现任何和自己情况相符的纪录,心彻底地凉了下来。   “三年!三年来都没有找到原因,今日看来最后这些玉简中也没有,难道我的道途要就此止步了么?我不甘心!”   凌微抿紧嘴唇,攥着弟子令牌走了出来。门口一位弟子正在向藏书阁的管事询问功法建议。她此时无心和同门交际,正打算绕开二人离开,却停住了脚步。   弟子拿着令牌问道:“师叔,您看我这些贡献点,兑换些什么书法合适?晚辈家中祖传有一本黄阶心法,想找些配套的术法,若是威力大点、品阶高点,斗法能用上,就更好了!”   “唉,你们这些弟子,就是好高骛远!你看你这修为,才练气五层,就想着什么高阶术法。高阶术法威力大不假,可是你的灵力不够,根本修炼不出效果!依我看,你还是先选些合适现阶段修为的,等日后进阶了,再去换高品阶的。”藏书阁的管事说着,递给她几本最近颇受欢迎的术法。   “高阶术法威力大不假,可是你的灵力不够,根本修炼不出效果!”这话仿佛振聋发聩,凌微听在耳中,心里突然想通了什么。   “我的修为之所以停滞不前,是不是正是因为幻灵诀?幻灵诀比现今大多传世的功法等级高得多,修炼吸收和释放的灵气庞大,使得我的经脉远比普通修士粗壮,可以储存和传输更多灵力,可是也正因如此,我进阶所需要的灵气本就是其他人所需要的几倍之数!”   她的思路如同水闸的阀门被打开,一下子流畅了起来:“如果只是这样,以我天灵根的资质,勤勉修炼,也不算大问题。可是另一方面,幻灵诀是太古时期幻灵族修炼的功法。先前看过的古籍提到,太古时期还没有衍生出如今这么多位面,灵气浓度很高。而根据幻灵诀中的注言,幻灵族更是出生即有金丹修为。”   “我迟迟无法进阶,是不是因为现在的灵气浓度,需要我积攒很多年,才能达到功法下一层所需?而现在功法进度停滞,自然无法直接带动我的修为增长……这完全说得通!”   凌微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居处的,虽然还没想出解决方法,可是得知问题的所在,相比之前已然是巨大的进展!一片晦暗的前途,好似又多了一线天光。这一夜,她没有修炼,而是苦苦思索着。   人族练气期寿元两百,筑基期四百,金丹期八百,而幻灵族寿元更是同阶人族的数倍。凌微可以想像,它们修炼,完全不会出现进阶受灵气所限的问题,充足的寿元也使得它们更容易在有生之年领悟功法进阶。   由于寿元悠长,灵气充足,导致幻灵族的修炼限制基本都源于对大道境界的领悟,而非外界的灵气或体内的灵力。也因此,幻灵诀中对功法的阶段并不是以修为等级划分,而是以悟道境界划分。   就凌微现在所能看到的总纲当中,幻灵诀修炼境界的划分从低到高分为七层,分别为御神,法幻,寂灭,妙有,空照,灵动,归元。而她得到的幻灵诀功法,只到妙有境。至于余下的功法和再高的境界,恐怕只有找到下半部才能得知了。   这些境界与修为等级并非一一对应,若低阶修士悟性高,也能达到稍高一些的境界;然而也不是全不相干,毕竟大道法则的领悟,某种程度上需要一定的修为做基础,同时也可带动修为的提升。此二者不能等同,却是相辅相成。一般而言,修炼到第七重归元境的幻灵,往往已经有仙阶修为了。   实际上,凌微以练气修为,已经领悟了第一重御神境界,能够自如地控制并精准使用神识,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天分。恐怕幻灵族也想象不到,几个纪元后,有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族误打误撞修炼了它们的功法,还有如此悟性。   只是这功法追溯大道,威力非凡,可不是普通的非长生种族修炼得起的。修炼初期还好,越到后面,领悟越难,进境越慢。   下一重法幻境,要求修炼者能够创造并掌控幻之意蕴,实则并非练气修为所能理解。以此时情况来说,恐怕凌微修不到下一阶段,就已经寿尽陨落。   这一晚,凌微终于想明白了症结所在,却又一次陷入了新的迷惘之中。本以为通天仙路已在眼前,可是现今这般,她却是进退两难啊!   她甩甩脑袋,不管怎么说,十年一开的幽云秘境几月后就要开启。那本修仙团宠文《沧海登仙路》原著中,她记得的的内容不多,而这幽云秘境就是其中之一。   沧海界的秘境,实则都是从前几个纪元中由于种种原因产生的空间碎片。女主萧芸芸作为极为罕见的木土双天灵根,在这秘境中获得了上古神木的种子,说明这处秘境很可能是上古纪元的碎片。   凌微并不觉得那些机缘就注定属于萧芸芸,若是有机会,她并不介意去抢上一抢。可是她并不像萧芸芸一样有特殊体质可以催发上古神木的种子,即使此次拿到了对自己用处也不大,因此并不打算费这个力气。   她的目标是书中提到萧芸芸在秘境中遇到的一处寒潭。书中提到由于寒气过盛无法下潜,萧芸芸取了最上方的灵泉之后就离开了。   萧芸芸无法去那谭中一探究竟,可是凌微身具水系天灵根,神识又颇为强大,未必不可一试。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修仙更如是。她如今修炼进入瓶颈,身为外门弟子又难以获得高级的天才地宝,这幽云秘境正是难得的机会。因此这入境令,她一定要拿到!   将心中的烦恼暂且放到一边,凌微到任务堂看了看新发布的任务,没有合心意的,便想回屋继续修炼。她跳下飞梭,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杂声,神识一探,却发现她的院门已经被损毁了大半。   “何人擅闯在下洞府?” 她冷冷地说道,右手暗暗掐诀,身周十丈之内,地面已经结上细小的寒霜。   “原来是我们的天才,哦不,废材回来了。本小姐看上你这院子许久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既然来了,那就劳烦你自行搬出去吧!”院中一名娇艳的少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开启时间大法~女主长大啦!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第32章 功法 不成功,便   “是你, 沐媛!当年后山想强抢我的妖兽不成,现在又想来抢我的院子,原来你沐家的家教, 就是抢人东西么!”凌微眉毛微挑,不屑地说道。   “当年是我技不如人, 可是风水轮流转, 谁能想到, 当年同为练气七层, 到如今你仍旧原地踏步,而我却早已进阶。凌微,你当称我师姐才是呢!这院子你住了这许久, 也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   沐媛面如春花, 艳若桃李, 石榴红的裙角绣着精致的花纹,眼神却如淬了毒一般, 闪烁着幽光。   除了跟着沐媛前来的几名弟子, 还有不少路过的同门听到声音,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中间几人对凌微露出惋惜的表情。   凌微忽略掉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哦?你当我怕了你么?莫说这院子是入门时欧阳师祖允我住的,你如今练气八层又如何,如果有能耐, 一年后的外门大比, 我们手底下见真章!若是你赢了,这院子我打扫干净,亲自请你入住。若是我赢了,我也不要别的,你以后见到我, 退避三舍便是!”   “凌师妹好大的口气!若是我不同意呢?”沐媛说道。   “那只好比武场走一遭了!只是你若是要和我打,可得签下生死契才是。我可不想你输了不服气,事后再找你的那些走狗来找我麻烦。沐媛,你若是同意,咱们今日便可一劳永逸。”   沐媛听了这话,反倒有几分犹豫。入门来自己修为虽然进阶得飞快,但是她知道,这其中多少还是靠了身为外门管事的姑姑给自己丹药的缘故。   凌微修为比自己低一层,却毫不顾忌地要和自己打一场,肯定是另有底牌。况且幽云秘境马上就要开了,她也不想在此时大动干戈。   突然,她心中一动:“幽云秘境么?此次姑姑安排了人和我一同去,若是能在其中将凌微干掉,一了百了,岂不更妙?”   至于那外门大比,到时有了秘境中的资源,自己离练气九层更近一步,又有姑姑的帮忙,到时候莫说凌微,她有信心整个外门都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   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好啊,既然凌师妹想在外门大比上一展身手,我这个做师姐的,又怎么能不成全?在场诸位见证,到时候师妹输了,别赖账便是!我们走!”   凌微眯起眼晴:“慢着,大比归大比,你们把我的院门打破了,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沐媛嗤笑一声,径直离开,刚刚被她指挥把墙拆掉的一男一女却不敢就这样走,毕竟他们的修为还不如凌微,只得任劳任怨地又把刚才拆掉的院墙装回去。凌微看他们装好了,才手一挥把他们放走。   凌微不管那些围观的人,关上修好的门回到院中。虽然她一直停留在练气七层,但用上幻灵诀,筑基期以下都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幻灵诀不能示人,为了不引起有心人注意,她最好少用神识术法。要在大比上赢过沐媛,不是难事,只是要费一番周折。   不过自己修为进境不如预期是事实,若是刚刚不表现得强势一点,其他虎视眈眈的同门就会将她当成软柿子,到时候只会更加难以应付。   “贡献点还差一点,明日把剩下的材料卖掉,就去兑换幽云秘境的入境令。只是幻灵诀功法的问题……”凌微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如果就此放弃幻灵诀的修炼,也不是不行,毕竟它已经帮我解决了半妖经脉冲突的问题,而且我只得到了上半部,下半部还不知道在何处。”   “一方面,就这样放弃九死一生获得的直指大道的功法,终究心有不甘。这功法的上半部,足够我修炼到元婴,而这沧海界的顶级战力,也不过化神而已,恐怕化神的功法,在太虚宗这等顶级宗门也罕有,更不会给我这样的普通弟子。”   “另一方面,若继续修炼幻灵诀,眼下连筑基都难。这才三年过去,在宗门里就遭人排挤,之后若无进境,恐怕各种资源更是难以得到。”   今天的事情给凌微提了个醒。就拿她住的这个院子来说,一般外门弟子都是两人同住,而当年因为欧阳羽对她颇为赏识,才破例让外门执事给她拨了一个一人独院,且此处在整个外门的群星峰也算是较为靠近灵脉之处,灵气浓度比普通外门弟子院高不少。   如果她的修炼继续变慢,就算这院子今日不让给沐媛,改日也会有其他人要她搬走。   ”欧阳前辈现今正在闭关当中,可是即使她没闭关,我也不可能为这样的小事去劳烦她。当年她引荐我入门不假,但她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修仙之路,终究只能靠自己。“   “修也不是,不修也不是。既然如此,那就再修一门进境快的功法,二者同修,不成功,便成仁!”凌微站起身来,目光炯炯。   “以前从未听说有人同时修炼两种功法,一方面是由于贪多嚼不烂,就像某一方面的专家不大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同时研究两门学问。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不同功法在经脉中运行路径不同,相互冲突之下,修炼进度不仅不如单修一门,而且极容易灵气走岔,走火入魔。”   “不过如果其中一门功法是幻灵诀这样会主动适应神识、塑造经脉的功法,第二点倒是不成问题。至于第一点,若我付出加倍的努力,也未必就不能克服。”   “我身怀十成的水系天灵根,若找到合适的水系功法,修炼速度一定比现在快。保证等级境界、寿元足够的情况下,同时修炼幻灵诀,是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我已踏入修仙界,如果这样的困难都克服不了,谈何成仙,又如何才能实现自己回家的夙愿?”   凌微思考了一夜,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一来,她的策略就要调整了。幽云秘境不用说,关系到她近期能拿到的修炼资源,更重要的是明年的外门大比。   她本来只想着打败沐媛,并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可是此次外门大比第一名的奖励是宗门五行秘地修行一年,对修炼五行之力的修士来说大有好处,连不少内门弟子都眼馋。   不论她日后修行何种水系功法,这次机会对她来说都至关重要。修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早日进阶筑基,才能有更大的机会领悟幻灵诀的下一层!   第二天一早,凌微来到群星峰任务堂。今天外门没有早课,任务堂已经挤满了人。   “让让!劳烦让让!再晚一刻我这好不容易采到的灵草就要枯死了!”   “师姐,我这任务完成了,为何没有贡献点?” “你这任务规定一个月内做完,现在早就超期了!”   “冰冻符!有没有道友有多余的冰冻符,出任务急需!”   听到有求购冰冻符的,凌微心中一动,向那人走去:“这位师妹,我这里有些凡阶的冰冻符,你可需要?”   这位师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穿着白色的外门弟子服,比自己还小几岁,修为也只在练气三层。不过年纪再小,入了宗门,也还是要接任务的,毕竟宗门里衣食住行、各种修炼资源都需要用到贡献点。   “真的么!”她小小的鼻头上微微出汗,显见是在这里求购了一会儿了,只是前面几人卖的都是下品符箓,还嫌她出价低。   此时见到又有人来卖,小姑娘十分欣喜:“这位师姐,凡阶的冰冻符正好,只是若是下品的话,我只能出一百下品灵珠一张。若是有中品的,我可以出五百下品灵珠一张。”   凌微笑了笑,问道:“若是上品呢?”   “上……上品!”小姑娘结结巴巴起来,“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买不起……”   一般来说,凡阶上品的符箓只在内门流通,外门若需要往往得去山下坊市中购买。   “好吧,中品的我也有,只是我不需要灵珠,想要用贡献点交易。”买幽云秘境的入境令,还差七点,卖了这符箓应当差不多了。凌微心想。   “好!我想买两张,给师姐十个贡献点如何?”   凌微颔首,二人进了任务堂,在玄光镜跟前完成贡献点转让。小姑娘拿着两张冰冻符,只觉得其中灵光内蕴,在中品符箓中也算品相较好,顿时觉得自己赚到了。   “多谢师姐!”她对凌微露齿一笑,开心地叫上伙伴,火急火燎地奔下山去做任务去了。   贡献点到手,凌微出了任务堂,走到东侧的功德堂。这里的人没有任务堂的人多,而且来的人当中,穿白色制式弟子服的人明显变少,许多人都穿着或高档或华丽的法衣。   凌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左侧,拿出弟子令牌,对值班的弟子道:“你好,请帮我兑换幽云秘境的入境令。”   这弟子点点头,幽云秘境三月后将开,最近来兑换入境令的弟子不在少数。他一手接过凌微的令牌,另一手正准备去柜中取入境令,看到她的名字,却突然停了下来。   “你就是凌微?这位凌师姐,你有所不知,这入境令现今已经涨价,须得一万零一千贡献点才能兑换。师姐账上只有一万零三贡献点,还差了不少,恕师弟不能帮你换了。”   “哼,昨日还是一万,今日就变成一万零一千,你当我是被骗大的么!”凌微哪能不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这师弟修为比凌微低一线,也不想将她得罪到死,传音道:“师姐恕罪,在下也是听令行事,这功德堂的副管事,你可知姓什么?”   功德堂的副管事?凌微努力回忆,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得罪了外门的管事?   却见有人过来找这师弟,传音耳语一番,这师弟连忙赔笑,拿出一枚木牌道:“凌师姐,不好意思,刚刚是师弟算错了,确实应当是一万贡献点,已从师姐账上扣去,这是入境令,请师姐收好。”   凌微一头雾水,拿着入境令和自己的弟子令牌,边纳闷边走出功德堂,却没发现石榴红的衣角从后门一闪,转瞬消失。   功德堂后室,一名身着道袍的中年女子坐在几案之后,问面前的娇俏少女:“媛儿,我已经交代下去为你出气,你为何还要帮她?难道是改了主意,不想与她作对了?”   少女忙上前去,坐在女子旁边,抱着她的胳膊亲热道:“多谢姑姑为媛儿做主,只是此人实在可恶,占着我看中的那院子三年不说,现在修为不行了还不给我面子。媛儿这次想自己出手,在秘境中将她解决。”   “好好,看来媛儿长大了,懂得为自己谋划了。这丫头不过练气七层,如何是我媛儿的对手?不过万事稳妥为要,我再给你多派几个人手帮忙吧,姑姑只要你平安出来,这凌微若能在秘境中除掉是好,若不能,出来之后姑姑自会帮你收拾她。”   中年女子慈爱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沐家虽世代依附太虚宗,但一直只是个小家族,现今能修仙的也不过只有自己和媛儿两人。   沐如霜想道:“媛儿资质甚好,院子倒是小事,只是这凌微曾经受欧阳羽赞誉,有不少内门长老对她有印象。一年后的外门大比,是媛儿入内门最好的机会,听说凌微修为虽然一直停滞,斗法实力却颇为不俗。能在大比之前除去此人,自是最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出发 进入幽云秘   入境令虽然顺利拿到, 凌微对当日那弟子所说之事仍有几分疑虑。一番打听后,她得知现今功德堂的副管事一共有三位,其中一位正是姓沐, 多半就是沐媛的亲戚。   这样一来,那日要为难她的人是谁就很清楚了。只是后来为何又有人替她解围, 还是说背后那人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 若他们有求于自己, 自己等着便是。若沐媛另有企图, 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宗门内,许多手段不方便在明面上使出来, 可若是到了外面, 她还将自己当成软柿子, 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凌微将入境令随身放好,思绪回到进入幽云秘境之事。由于秘境法则不全, 其中生物的最高阶修为一般不会高于主界面, 而控制秘境的势力为了保证空间入口稳定,通常允许从外界进入之人的修为还要再低一些。此次幽云秘境限制修为在练气期,里面的妖兽修为也不会高于练气期太多。   可是秘境当中,一向是人心凶险更甚于妖兽。她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决定要多做些准备, 毕竟资源可以再争取, 小命只有一条啊。   凌微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拿出先前买的符纸和符笔,画起神行符来。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一连画废了好几张。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打坐, 摒除所有思绪运行起了幻灵诀。运转几个周天以后,她感到自己的内心平静了下来,才回到桌前继续画符。   凌微所画的符箓,大多是从当年玄水阁的姚长老的符箓手记中所学,从走笔到意蕴都有详细记录。   这三年多来,每每修炼苦无进境之时,她就埋头体悟这册符箓心得,买些低阶的符纸回来画符,学一门手艺换取灵珠的同时,也打发些心中无人诉说的苦闷。没想到练着练着,还真学出了些趣味来。   所谓符箓,说白了就是符师以符墨为媒介,将法术的灵力回路固定于符纸上。由于每个人对法术和灵力运行的理解有差异,同一种符箓的画法也不尽相同。   凌微在揣摩姚长老的符箓心得的同时,先是照葫芦画瓢学了法术对应符箓的大致框架,又在其中加入自己对法术回路的见解逐步改造,最终确定了自己画这几种符箓的方法。若不是修炼进度停滞,恐怕她还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揣摩符箓。   神行符凌微早已十分熟悉,胸有成竹之下,笔走龙蛇,玄黑泛红的墨迹徐徐展开。   她起笔藏锋,灵力内敛,忽而手腕一沉,陡然发力,灵力经由脉动随着符笔倾泻而出。最后笔锋悬停,余墨顿下,灵力凌空收回,一气呵成。   只见符纸上一道微光闪过,灵气内蕴墨中,正是一道凡阶极品符箓。   凌微将符笔搁在案首的竹木笔枕之上,符箓轻轻飘起悬浮在半空中。待笔墨风干后,凌微退步端详,自认相当满意。   趁着手感正好,她一连画了五张,直到灵力用尽,经脉感到有些干涸,才将符箓小心叠放好,收入储物袋中。   此情此景,若是有其他符师得知,定会大惊失色,要知道普通符师画符,一次能画出一张成品符箓就很不错了,时常还会因为灵力不足失败,除非符师的修为远高于所画符箓的等级,万不会相信有人竟然能一次画成五张符箓。   一夜无梦,凌微难得地睡了一好觉,等到日上三竿才慵懒醒来。她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入秘境之前要买的东西。   灵植的存储玉盒是必定要多买几个的,储物袋可不能保证采到的灵植不损坏。若是好不容易采到灵植却枯死了,那才是欲哭无泪。   至于符箓,许多常用的凌微自己会画,不过也不妨再多买几种威力大的,毕竟像雷爆符这种她还画不出来。   除此之外,阵法也要备上。在秘境之中,难免遇到要休息或者疗伤的时候。身边若无可信之人同行,一个用来防御和隐藏的阵法就必不可少了。练气期需要辟谷丹,此外疗伤和补灵的丹药一向是出行必备,为了探索幽云秘境中的寒潭,几种保暖驱寒的丹药更是不可或缺。   至于法器,她倒是不缺,身上有飞刀、飞针、水月镜、之前阿梨帮她补好的内甲,还有玄水阁于济师叔赠她的铃铛。至于从廖炎廖兰之流那里获得法器,早已统统被她出手换成灵珠,毕竟法器不在多,而在趁手。   对了,还有飞梭!她的飞梭是当年进阶练气七层之后,在宗门坊市里从一个筑基期师姐的手上淘来的。   这飞梭是凡阶上品,在飞行类法器中算是遁速较快的,那位师姐进阶后已经用不上这法器,刚好卖给了凌微。唯一的问题是使用已久,难免有些破损。之前就在山门附近代步还行,可是秘境中凶险无法预料,进去之前,最好还是去宗门坊市找一名炼器师修复到最好状态才是。   时光如流水,在外门早课-逛坊市-修炼的三点一线中,两个多月飞快过去。   这一日,凌微收到宗门前往幽云秘境的传讯,连忙带着入境令前去汇合,等到了山门前,却没有看见任何大型载具。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六七十人,不少人都有点眼熟,应当是同为练气后期的外门弟子。   还有几小拨人气质非凡,颇有几分傲气,只与自己身边的人交谈,不与这些外门弟子说话,无疑是凭着各种关系或机缘,练气期便已入内门的弟子。   片刻之后,一位四十多岁,样貌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到人群之中,袖袍一挥,一片布料飞出,由小变大,眨眼间变成了一条足以铺满整个广场的飞毯悬浮在半空中,引起一片惊叹。   他明显话不多的样子,上来只简短地说道:“时辰已到,诸弟子手持幽云入境令,上到飞毯来,一刻钟以后启程!”   凌微看到这飞毯,也有些惊异。倒不是因为这飞毯的巨大,而是这中年男子看上去是筑基期修为,竟能驾驭承载这么多人的法器。   要知道法器越大,驾驭起来所需要的灵力就越多。看来太虚宗身为东洲三大宗门之一,果然有几分底气!   她毫不犹豫,将入境令从储物袋中取出拿在手上,跳上飞毯。有几个弟子想上来,却见飞毯边缘光幕一闪,将他们弹回去。   “无入境令者,不得上飞毯!”   这几人听了面面相觑,只得红着脸跑了。   凌微旁边一个容貌秀丽,面目可亲的女弟子笑道:“看来不是去秘境的,只是想浑水摸鱼搭个顺风车,没想到居然被汪师叔发现了!”   二人所在的位置人刚好不多,女弟子环顾四周,看到凌微,眼前一亮,走过来道:“这位师妹,我是厚岳峰的文玥,此次路途山高水远,需要一月不止,长路漫漫,咱们可否搭个伴?”   文玥身穿白色衣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山峰状花纹,确是内门厚岳峰的样式无疑。   凌微眉头微挑,竟真是内门弟子?她从善如流,拱手作礼,微微一笑:“文师姐相邀,岂敢不从?我是外门群星峰的凌微。师姐身在内门,此前可曾去过这幽云秘境?”   “是呢,”文玥点点头,“只是上次我还小,是师姐带我一同进去的,没拿到什么资源,但是论对幽云秘境的熟悉,恐怕这整个队伍中没几个人比得上我!可惜这次我几位师兄师姐都进阶筑基期了,整个师门除了此次带队的汪师叔,只有我一人来。”说着二人互相熟悉一番,就叽叽咕咕地讨论起了秘境的地形和特产。   文玥身为内门弟子,果然所知甚多,凌微和她聊天一番,受益匪浅,心中对那寒潭的位置也多了几分把握。   “凌师妹,你果然也来了!”凌微正向文玥道谢,话音刚落,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走来。他身穿外门弟子袍,身背一把长刀,剑眉星目,笑容爽朗。   “李师兄!”凌微淡淡一笑,又转向文玥介绍道,“文师姐,这是和我同在群星峰的李暮师兄,李师兄,这是厚岳峰的文玥师姐。刚刚我的秘境地图,就是从这位李师兄手上拓印的。”   二人相互见礼一番后,文玥见李暮修为比自己高一层,好奇地问道:“李师兄,那地图确实十分准确,你先前也去过幽云秘境么?我听说外门弟子只有一次进幽云秘境的机会。”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视的嫌疑,忙补充道:“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李暮毫不在意,“这有什么,我确实没去过,这地图是从我兄长手中得来的。”说着面色又黯然了几分,”他从秘境中回来,可惜后来在一次宗门任务中陨落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文玥轻声说道。   “无妨,现在我也接受了这件事。我辈修仙中人,一辈子都在与天争,与命斗,若是中途不幸陨落,也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李暮抬头看了看天空,回头潇洒一笑,“好了,不说这些事了,文师妹来自厚岳峰,想必是土行灵根了?”   文玥点点头,李暮道:“刚好凌师妹是水系,我是金火双灵根,秘境凶险,咱们三人灵根又互补,何不组成小队,互相也有个照应?”   凌微无可无不可,到后面她必然是要自己行动的。不过刚进秘境时情况还不熟悉,有几个人组队也未尝不好。   李暮此人风评尚可,文玥身为内门弟子,没什么可在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身上图谋的,且难得的是她与自己性情相投,没有那些内门弟子的倨傲无礼。见文玥犹豫一下后点头,她也同意了下来。   飞毯面积虽大,速度却不慢。一个多月后,一行人到了目的地。只见此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已经有一些来自中小型门派的队伍站在地上等待。   众人纷纷从飞毯之上落下,其他门派的人纷纷上来见礼,汪师叔一边拱手回礼,一边收起飞毯,对弟子们说道:“此处便是幽云秘境所在的通幽谷。你们排队站好,等其他两个门派的道友来了,就可以进入秘境了——”   他话音未落,天上突然一暗,只见一只巨大苍白的骨鸟从远处振翅飞来,瞬息之间就到了眼前。   “看来是焚血宗的道友到了。”汪师叔见弟子们有些骚动,十分贴心地解答了大家的好奇。   “哼,乡巴佬,这是焚血宗用鲲鹏遗骨制成的飞行法器,不过是玄阶法器罢了,有何大惊小怪的?你们还没见过我们杨氏的九层浮屠塔吧,那可是地阶!”一个内门弟子不屑地说道。   汪师叔看了她一眼,不知向这弟子传音说了什么,她马上就闭嘴了。只是面上倨傲之色不改,向旁边众多外门弟子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往边上走了两步。   巨大的骨鸟带着焚血宗的队伍落下,正在太虚宗众人的旁边。凌微好奇地看去,只见那骨鸟的肋骨之间,镶嵌着一个宽敞的客舱,十分精妙。   焚血宗崇尚炼血之法,以赤色为尊。一队红衣弟子推推搡搡,从客舱中鱼贯而出,不似太虚宗众人都站立在一处,而是散漫地东站一堆,西坐一堆,有的人看样子恨不得直接躺下。   焚血宗领头的是一位身穿红色劲装的中年女修,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叱责的意思,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她左手一抬,骨鸟变化作一道白光飞入她袖中,看到太虚宗的人已到,颔首对汪师叔示意。   两边虽然分属仙魔两道,弟子们还是在长老的带领下互相见礼,只是多余的寒暄就没有了。旁边的文玥盯着对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凌微在焚血宗的队伍里没有发现熟人,也仰头看起天空来。   她刚盯着天上的云看了片刻,其他人也仰头看去。“是清元门来了!”不知是谁喊道。   只见一个黑色长形物由远及近地从空中接近,行进间破云如箭,留下长长的尾迹。近看后凌微发现这是一艘巨大的龙舟,木刻龙首栩栩如生,宝珠龙眼怒睁,仿佛有寒芒射出。   龙舟刚刚落地,一个青年男子从舟首走下。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腰佩长剑,面容俊秀,眉目风流,一双含笑桃花眼,连看石头都仿佛带着几分情意,在场不少女弟子看到他,在后面窃窃私语起来。   “汪前辈,许久不见了!说起来,上次太虚宗也是前辈带队啊!”男子拱手一礼,笑着说道。   “原来是连禹道友!如今你已是筑基期,前辈之说就不必了,咱们还是互称道友吧!” 汪师叔连连摆手,“上次来时,连道友尚在这秘境历练的队伍之中,没想到十年一晃,已然筑基。道友如今还未满三十罢?可真是天纵之才,洛川后浪推前浪啊!”他不禁感叹道。   “哎,天才之名在下可不敢当,前有我宗颜师姐十八岁进入筑基期不说,贵宗裴潇道友更是十五筑基,冠绝东洲,谁人不晓!”   二人互相吹捧,仿佛两家宗门之间毫无龃龉,亲如一家似的。其间男子又向焚血宗那红衣女修问好,二人不咸不淡地对答两句。   过了一会儿,日光往下偏移了半寸。焚血宗的红衣女修道:“好了,时辰已到,我们合力开秘境吧!”   汪师叔和那清元门男修点了点头,三人各自拿出一块令牌,往空中一掷。只见那三块令牌迅速合一,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在三人灵力的作用下,令牌上的阵纹旋转起来,从慢到快,凌微几乎看不清楚。忽地半空中狂风大作,白光一闪,一道几丈高的圆形通道缓缓打开。   “好了,你们快进去吧!一个月后我等会再次打开此门,你们注意及时根据入境令提前七日显示的提示方位找到出口,门只会打开一日,过时不候!”汪师叔一边维持着令牌的灵力输送,一边回头对弟子们说道。另两个宗门的领头人也在对自家弟子交待秘境事宜。   凌微和文玥、李暮对视一眼,正要一同踏入通道中,神识却突然听见一个分外违和的机器嗓音,悚然一惊:“获得连禹赠送丹药一瓶,宠爱值加十,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喂,别挡路!” 凌微脚步一滞,正要回头看那声音是从谁处传来,却被后面着急进来的人一撞,头重脚轻地跌入通道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沙海 天际线都被   烈日当空, 热浪扭曲着空气,炎热的风吹来,裹挟着滚烫的沙砾砸到凌微身上。   她刚刚和一只一阶后期的金沙巨甲虫打了一架, 动用了水月镜才好不容易将其杀死,此时身上伤痕遍布, 脸上都是自己和巨甲虫的鲜血。   凌微迅速将血迹清理干净, 以免引来更多的捕食者。她一边在伤口处凝聚灵力加快恢复, 一边重新用布料裹住头脸。   放眼望去, 沙海一望无垠,没有任何人烟,倒是偶尔能看见几块被风沙掩埋的妖兽碎骨。凌微用神识观察一番周遭环境, 继续朝着罗盘上所指的方向赶路。   凌微入秘境时被后面的人一撞, 刚好与文玥、李暮二人错开, 独自落到了这个黄沙茫茫的沙漠中,已经在此处走了两日有余。   修士按理说四季寒暑不侵, 可是幽云秘境中并无明显的四季, 气候和地形主要受附近灵气影响形成,此处沙漠亦不例外。   凌微身属水灵根,这沙漠中土灵气爆裂,混杂着不少火灵气,二者都与水系相克, 使得她这两日间十分难受, 连灵气运转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好在这里总算还有日夜之分,夜间温度较低,火灵气褪去不少,又有月华辅助,使得她能恢复一二。   这幽云秘境, 顾名思义,“幽”字取自入口所在的通幽谷,而“云”字则是因为内里云气较多。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凌微倒霉,竟然被传送到了秘境最边缘、与她属性也最相克的黄沙海。   “先前听到的机械音,定是女主萧芸芸无疑了!那系统是萧芸芸所有,其他人看起来毫无察觉,为何我却能听见它的声音?” 凌微刚入秘境时,很有些疑惑,不过发现自己被传送到黄沙海后,便将它抛到脑后。   “原来萧芸芸也是这一回来的幽云秘境。她气运好,记得书中她一来就被传送到秘境中央,随便走几步就能碰到上古神木的种子,而我却被传送到这一根灵草也没有的边缘处。不得不说气运逆天的人,真是羡慕不来!”   “看这幽云秘境地图上的标示,黄沙海是在秘境最西边,而根据萧芸芸的行动路线,那处寒潭最可能在的地方是秘境中央附近。我得尽快赶过去,以免路上又出什么变故。”   凌微这般想着,略微有些走神,脚下飞梭却不停。她保持较小的灵力消耗,匀速往东飞了一段,视线中远方突然出现一团黑云,向她快速移动,马上回过神来。   “不好,是响尾飞蝎群!”凌微认出这些生物,响尾飞蝎大多数修为不高,只是刚入一阶,飞行速度却很快,只要被其中一只蜇中,就会全身痛苦难当,其他飞蝎便会一拥而上,趁机将人分食。   她身上带的凡阶解毒丹对飞蝎之毒毫无效果,现在一大群响尾飞蝎同时出现,若是不尽快解决,可够她喝一壶的。   凌微纱布蒙面,驭使飞梭迅速离开,可是这些响尾飞蝎的速度竟比先前遇到的快上许多,一只只如同拼命似的,疾速追着她而来。   她一边飞行,一边用神识刃斩出,数次之后,大半响尾飞蝎都被斩落,却露出了包裹在中央的一只比同伴大上许多的响尾飞蝎,凌微几乎可以看见它饱满的尾尖在烈日下反射着诡谲的冷光。   “是一阶巅峰的飞蝎王!不,这样下去不行!”   她加速疾飞,感觉在这沙漠之中灵力被消耗得厉害,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它们追上。先前的飞蝎群过于庞大,她消耗的神识尚未完全恢复,若是灵力耗尽,再对上飞蝎王和剩余十几只一阶中期的响尾飞蝎,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逃不了,那便战!”   凌微思绪电转,竟不再逃跑,在空中骤然转身,粗砺的风吹动染血的面纱,隐隐露出一双幽邃如寒星的狭长眼睛。她手腕一翻,指缝中无声滑出几簇寒光。   响尾飞蝎已近在咫尺,她身形急转如同胡旋舞步,飞针脱手而出,点点银芒划出利落的弧线,如流星般急掠而去,洒入飞蝎群中,中央三根更是裹挟着她剩余神识之力倾力一击,直取正中的飞蝎王。   “哧哧”几声,随着每一根针停下,空中便爆出一朵血花,盛开在茫茫的黄沙海之上,只余针尾微微颤动。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瞬完成。半息后,响尾飞蝎纷纷落地。若有人细看,会惊讶地发现每一只飞蝎被刺中的地方一般无二,竟然都在背部第三节甲壳的下方,正是响尾飞蝎的弱点所在,足见出手之人对灵力与神识的精准控制已妙到毫巅。   凌微飘然旋身回袖,银针朝她倒飞而出,纷纷回到袖中。她迅速地拿出另一个储物袋收起这群响尾飞蝎的尸体,面上却十分冰冷,不见分毫收获战利品的喜悦。   她目光锐利,看着飞蝎来的方向,皱起眉头。刚刚来不起细想,现在却觉得颇为蹊跷:“女王一般都躲在巢穴里,怎会出来捕猎?即使她出来,前面已经折损了大半,按理说不会对我这个扎手的对象穷追不舍。难道是有什么异变?”   凌微闭目凝神,将神识扩张到最大,搜寻着附近的风吹草动。有几只大耳沙狐正向这边跑来……   “等等!” 她双眼唰地睁开,“是沙尘暴来了!”   凌微拉紧蒙面的纱布,祭出飞梭,运转灵力将护体灵力调到最大,朝着大耳沙狐逃跑的方向疾飞而去,期间还看到许多平时只潜于沙砾之下的沙鱼角蜥在地面上飞速奔跑。   果不其然,几个呼吸之间,她眼前一暗,原本炙烤烧灼着大地的烈日突然被遮挡不见。寂静荒芜的黄沙海仿佛沉睡已久的远古巨兽突然苏醒,狂风在天地间奔腾,怒吼着淹没了灼灼日光。巨大的仙人掌被连根拔起,沙丘轮廓变幻不定,连天际线都被撕裂开来。   纵使凌微修行已久,在此等末日般的天灾下依旧无能为力。她被呼啸的巨型龙卷风卷入,只来得及闭紧七窍,将全身用灵力裹紧,便被这混沌一片的黄沙巨影吞没。   *   *   幽云秘境中部,古木参天,翠绿枝叶层层交叠,遮挡住飞鸟的痕迹,只漏出细碎的金光和悦耳的鸟鸣。   一个娇美的少女从薄雾中出现,在茂密的草木间不疾不徐地行走,步伐闲适,间或发出惊喜的呼声:“系统,这竟然是五百年的灵草!只可惜不是师兄需要的虚风草……”   少女脑海中的系统发出机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作为本统的宿主,只要好好完成任务,收集宠爱值,百年灵草算什么?只要宠爱值够,千年、万年灵草,你想要的都会有,日后修为进阶更是不在话下,也不用担心你那个区区筑基期的师姐针对于你,天天逼着你苦修。”   少女嘟起嘴来,“话不能这么说,师姐催促我修炼,也是为我好,只是强度有些太过而已。自入门以来,我都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女孩子,师姐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愿意理我的。我真心想与她交好,只是不知为何,除了修炼之事外,她一直对我不假辞色,也不肯收我送的礼物。”   突然,她眼前一亮,拨开过杂乱的灌木:“系统,你看这个果子,是不是火炎果呀?这个在外面少见,带回去倒是可以给师姐,她这次一定会收下的!”只见一颗鲜红欲滴的灵果,沉甸甸地坠在古树虬结的枝干上。   少女开心地上前,这果子虽还未完全成熟,不过放在随身的储物空间中多吸收些灵气,也差不多了。她踮脚将果子摘下,却没发现不远处草丛中有一条二阶青柳蛇。   青柳蛇体表鳞片翠绿如嫩柳,却是火系妖兽无疑。它守着这颗果树已有十年,就等着火炎果成熟便一口吞下。谁料今日肚饿难忍,出去觅食,不知怎的遇到了领地与它相隔甚远的彩羽飞鹰,一番缠斗之下身受重伤。   好不容易撑着一口气逃回来,也不理会火炎果成熟不成熟,就想直接把它吞掉疗伤,哪知却被一个一阶的人族小崽子捷足先登!   青柳蛇的蛇信无声收回,蛰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它虽为二阶,此刻身受重伤,即使对方只有一阶,也能轻易将其杀死。它收敛气息,想等着这小崽子离开,好回去巢穴中养伤,却见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啊!有蛇!”它听到一声尖叫,竖瞳缩成一道细线,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青柳蛇终究还是妖兽,先前蛰伏片刻已是极限,这下子兽性难忍,三角头颅扬起,肌肉紧缩,趁着对方没出手,正准备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这个人族发出致命一击,头上却掉下来一块巨枝,正好砸在了它的七寸上,悲愤地晕了过去。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守护妖兽和先前那回一样,刚好不在,没想到它想躲在这里偷袭!”   少女确定青柳蛇晕了过去,将佩剑抽出,忍着不适将它杀死丢进储物袋中,在系统的安抚下平复自己的心跳后,哼着愉悦的小曲离开。   她走后不久,又有一波人飞到树下。飞在最前面的青袍修士神情焦急,见到树上的果子已经不见,大惊失色:“师姐,我早晨明明看到这里有一颗数百年份的火炎果,不会有假,可是现下怎么没了!”   后面几人见她停下,也纷纷落地。为首的黄衣修士脸色冰寒:“师妹,你刚刚惊走了我的猎物,看在你说有火炎果消息的份上,我才留你一条小命。你明明说它离成熟还有几日,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守护妖兽吃掉,可是现在这样,作何解释?”   她退后一步,抽出刀来,身后的几名修士也纷纷亮出法器,另一人说道:“难道说,你故意引我们到此处,是怀恨在心,设下了什么埋伏,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青袍修士惊慌失措:“不!不是的,说不定是被别的什么人摘去了——”   经过一长段的解释,黄衣修士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她温柔地笑道:“好了,我知道师妹已经尽力,现在火炎果不在,是与不是被人摘去,已经不重要了。我做师姐的。自然不会继续和你纠缠。”   青袍修士见她没有责备自己,却笑了起来,心中暗道不好,脚下暴退,却还是没能来得及。只见刀光一闪,鲜血喷溅,已被斩成两截。另一个修士上前捡起她的储物袋,恭敬地递给黄衣修士。   “呸,没想到是个穷货!死了也没留下什么好东西!”黄衣修士啐了一口,带着其余人飞远了。原地只余一片猩红的鲜血,缓缓渗入如茵的绿草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幽影 灵珠散落在   “呸呸!” 凌微趴在地上, 吐着满嘴的沙砾。先前黄沙海上巨大沙尘龙卷风将她卷走后,她封闭七窍,却一直保留着意识。只是龙卷风太大, 她被卷得晕头转向,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过了大半日, 龙卷风才好不容易平息。凌微心中暗暗庆幸自己修炼的是幻灵诀, 才在打斗完后迅速恢复些许灵力用于护体, 没有被狂风撕碎。   她刚刚好不容易落地, 不知道自己被吹到了哪里,天上却马上降了一场暴雨,整个人此时狼狈不堪, 外袍、长发卷满沙尘, 又被雨水淋透, 紧紧地贴在身上。   用除尘术把自己身上的沙土清理干净,还是觉得不舒服, 又换了一身衣服。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啊!不过没死就好……”凌微无奈想道。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既然那龙卷风将她卷到了此处,无论如何,总要先知道这里是何方位,才好计划下一步。   她用神识探过周围并无异样,确定储物袋都还在身上, 从地上爬起来。伸手一掏。从储物袋中拿出罗盘, 却见其上的指针胡乱转动,而此处又没有任何花草树木,秘境之中,日头与外界方位亦是不同,一时竟难以辨认方向。   凌微心中不定, 环顾四周。此处为一山谷,她脚下仍是一片黄色沙尘,而从右侧几步开始,沙尘的颜色逐渐变深。和先前黄沙海中的炎热烧灼不同,她感觉到从右侧方向传来隐隐寒意。   并未感知到其他生物,凌微放下防御阵盘,在原地坐下,继续恢复灵力,期间神识仍关注着外界。待灵力恢复大半后,她驾着飞梭升到半空转了一圈,俯瞰四望,只看到一片荒芜。   “看来这里已经不是黄沙海,倒像是个没有记载的地方。”可是奇怪的是,不管是在那地图上,还是她从别处打听得来的消息,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这么一个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既然如此,那就在地面上找找线索,”她落地理了理衣袖,神识感知着周围灵力及温度的变化,最终打定主意,朝寒意发散之处走去。   “原来这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山洞!”凌微走了半晌,终于走到了山谷的尽头。   此处的沙砾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仔细看仿佛晶石碎屑,反射着细碎微光。那寒冷之感正是从这山洞中扩散出来。   站在洞口的刹那,凌微手中的罗盘疯狂旋转。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看着那黑漆漆的岩洞,感觉就像看着一个择人而噬的兽口。   “一路走来,四面都是一片荒芜,只有这里灵气远远高于周围、温度也大不相同。洞里面说不准就藏着出去的关键!”   她细细感受了一番周围的空气,目光沉静,将水月镜放在胸前,召出飞刀拿在手上,腰间的银铃无声晃动,一步一顿地走入山洞中。   “谁?”凌微忽然感觉有一道气息从身后掠过,转身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她面色不变,心里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她将神识向四周扩展,继续慢慢向里移动。越到里面,光线越是微弱。她不得不拿出几颗中品灵珠,将灵力输入其中用于照明,拿出丝线将其串起戴在手上。   灵珠在黑色的洞穴中静静地发出洁白莹润的光芒,让凌微心中稍定几分。这洞穴外面都是黑色沙砾,越往里走,地上却都渐渐变成了白色的粉尘。她没有察觉周围有任何异状,这里的氛围却莫名让她感觉分外阴森。   凌微将带着灵珠的左手前伸照明,右手紧握飞刀,往前试探性地走着。那种感觉又来了——她侧头一看,刚刚那一瞬间,几乎确信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可是用灵光一照,却又发现只是一块漆黑光滑的大石头。   “神识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或许只是我的影子……”凌微对自己说道,安慰自己只是心理作用,努力恢复镇定。   越到里面,周围的温度就越来越低,那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从每一个毛孔和发丝侵入凌微的体内,越发让她确认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   凌微越往里走,越能感到冰灵气越来越盛。虽然她是水灵根,对雾冰两系也同样亲和,可是此刻在这里的不适程度,竟远甚于先前在黄沙海之时。为保存体力,她不得不拿出先前为探索寒潭所准备的暖阳丹,一颗下去,果然好过许多。   凌微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恢复大半的神识扩张到最大,警觉地继续前进。往里走了数十丈之后,终于在这静默黑暗的洞穴甬道尽头隐隐看见一丝光亮。   她心中一喜,正待细看,却感觉后颈寒毛直竖,一阵阴冷的气息一晃而过。她毫不迟疑,神识微动,飞刀反手斩去,这一次没有落空,“铮”地一声将其刺中。   “什么东西!”凌微来不及思考,几下掐出手诀,在身周放了一个水幕护罩。   她神色凝重,刚刚飞刀穿透那不知名生物,却并未将其杀死。她的神识能感觉到那东西如幽影般四散开来,又迅速重组。   凌微脚下施展出流云步,身形如云雾般飘渺不定,飞刀在神识的御使下如影随形,与那幽影不断交错相击,却始终无法对其造成致命创伤。   更糟糕的是,那幽影寒气甚重,每一次相击都让飞刀表面凝结的寒霜向上蔓延一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她身周的水幕也被那寒气侵蚀,寸寸结冰碎裂。   “这幽影是什么生物,能免无视法术效果和飞刀攻击?交手几个回合,我仍没有对它造成致命伤害,刀倒要先废了……”   凌微脚下移动不停,一边思考,一边闪避对方的攻击。此处没有其他人,她将飞刀收起,凝聚神识,直接用神识刺锁定那幽影所在之处攻击。   “嘶——”幽影发出一声尖啸后退,显见受伤不浅。   “有效果!”凌微双目大睁,精神一振,凝神继续催动神识攻击,不过片刻,幽影便消散无踪。   就在凌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四面八方却骤然出现几十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幽影,仿佛为同伴报仇一般,一同发出阴冷的啸叫声扑来。   这叫声似是蕴含某种精神攻击,让她头晕了一瞬。她连忙用神识撑起一道防护罩,调动全身灵力,银铃晃动,随着她飘渺游移的身形在洞穴中发出回响,有几只幽影被铃声短暂迷惑一息,又转瞬回神袭来。   凌微一边用神识刺攻击扑过来的幽影,一边祭出水月镜悬浮在头顶上方,吸收四面八方来不及挡住的攻击。   可是不管她杀死了多少只幽影生物,之后新出现的却依旧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而她的神识之力已经渐渐支撑不住护罩了。她几次尝试从来时的路退回去,可是那幽影生物却越聚集越多,将后方堵得密不透风。   凌微心知一旦神识护罩破碎,那些幽影生物扑上来,恐怕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可是不反击也不行,它们一只一只不知疲倦的冲击那护罩,若不杀死几只,不过片刻护罩就会破碎。   “凌微,想想办法,”随着灵力的流失,她的牙齿在越发寒冷的空气中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手中紧紧握住飞刀,指节泛白,强行打起精神让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生物太难对付,法术攻击无效,只有神识对其有伤害,而且还会越杀越多!”在幽影不住的撞击和嘶叫下,凌微早已缩到最小的护罩摇摇欲坠。   “那些新出现的幽影先前全无痕迹,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若是躲在一旁,我的神识不至于完全没有察觉。若是有叠加空间存在,也至少会有空间波动……”   “这到底是什么生物,可恨我竟从未听说!要是现在有筑基修为就好了,修到幻灵诀下一层,解决它们哪怕不是手到擒来,也不会如此左支右绌——”   灵力消耗越来越大,凌微已然精疲力竭,正在此时,她的识海传来一阵剧痛,脑海里只听一声清脆无比的“咔嚓”声,神识护罩终于碎裂。   凌微腕上丝线断开,灵珠弹开散落在地,萤火微光瞬间熄灭。浓稠的幽影一拥而上,尖啸着将她淹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晶石 只想长眠于   想到幻灵诀, 凌微脑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可是还来不及仔细思考,神识护罩破碎, 那些幽影生物已经冲了上来。   不过片刻,凌微最后的护体灵气也被啃食殆尽, 识海中嗡嗡作响, 血肉之躯已经伤痕累累, 四肢伤口处甚至可以看见森然的白骨。剧痛如利锥穿透身体, 血肉像被刀刮钳扯,失血使得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她甚至没有力气发出一丝声音……   可是凌微咬牙坚持着没有晕倒, 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放弃。她用最后的意志让脑中清明, 放弃一切抵抗, 收回神识,闭上双眼, 清空思绪, 不去想身体的剧痛和那些幽影,连灵力的运转也停止了。   凌微知道自己在拿生命作赌,而她从小到大运气一向不佳。可是此刻濒死之际,她心中却分外平静,确信这一局必将赌赢。   果不其然, 当她放弃抵抗, 停下思绪之后,一切都消失了。整个天地之间无比寂静,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只余她一人存在。   凌微没有力气睁眼,却似乎感觉到这一刻自己的心跳与身下的地脉共振, 周围的寒气不再那么凛冽刺骨,像是期待归家的精灵,雀跃地涌入了她的身体之中奔腾流淌,化为精纯的灵气填充着她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她能感觉到身体虽然还在疼痛,练气第七层的修为却更加稳固,此时若再放出法术,威力必会更甚以往。   凌微长睫微颤,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四周还是一片黑暗,只有洞穴尽头的那一点光亮。身周空空荡荡,那些幽影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果然是幻境!”   凌微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啃噬的伤口还在,神识也依旧钝痛不止。   “看来那些幽影虽为虚像,但只要我相信了它,受到的攻击就会转虚为实。在前面那些没有丝毫攻击力的虚影暗示下,我潜意识里认为这里暗藏杀机,果然后面就出现了幽影。因为我最相信自己的神识,所以只有神识攻击对它有效。若是我相信自己死了,恐怕等待我的亦是死亡。”   “哈!枉负我修炼幻灵诀已久,竟然到了最后关头才堪破。幻灵诀中曾说虚实轮转,我还不明所以,现在看来诚不欺我!”   “若是我继续修炼,是否有一日也能到此等境界?我每每都以为见识了这修仙世界的残酷,没想到它的奇妙之处更是出乎意料。那些九死不悔,前赴后继追寻大道的前辈,想必也是想要知道它的终极奥秘吧!”   凌微感慨过后,盘腿坐下,布下防御阵盘,服用了两颗回春丹,在黑暗中运转起灵力,慢慢恢复着身上的伤势。   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她必须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好,才能继续前进。还好此处没有其他人,否则即使有阵盘在侧她也无法安心修炼。   这里的寒气十分奇异,虽然现在不像先前那么令人难受,但依旧砭人肌骨。凌微运转灵力在这寒气中修炼,几日过后,竟感觉到不仅神识得到了淬炼,神魂也仿佛更强盛了几分。   每运转七个大周天,她就能感觉到经脉中的杂质被排出一丝,内里灵气尤其是水冰灵气变得更加纯粹,而神识的查探范围也有所增加。   “没想到这里还是一个修炼宝地!要不是有时间限制,我都想直接在此处闭关了。”   等凌微感到练气七层的修为已经接近圆满之后,身上的外伤也在回春丹的辅助下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忍住四处伤口略微发痒的感觉,不去挠新长出来的血肉,拿起储物袋中的沙漏一看,发现已经过去了十日。   “我在黄沙海中耽搁了两日,吹到此处过了一日,加上这十天已经有十三天过去了。在这秘境中统共只能待一个月,还不算最后找出口的时间。想要去秘境中央,路上日夜不停也得至少五天。”   凌微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先前的计划。既然到了这洞穴,那就一条道走到底,看看这洞穴中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否真的值得她将时间耗费在这里。   她站起身来,重新拿出两颗灵珠戴在手上,将水月镜悬浮在身前,也能反射些光照亮前路。   凌微前行的过程中,时而感觉附近好像有东西掠过,可是这次她目不斜视,保持内心清明,坚信那只是幻觉,一路安然无恙地接近了洞穴闪烁微光的尽头。   最后一段路,随着温度越来越低,眼前也越来越明亮。迎面传来阵阵风声,却不是黄沙海中那样的狂风呼啸,而是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又像是一声悠长叹息的余音。   脚下的白色粉尘逐渐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晶,透明如同细碎的琉璃,被风从地面卷起,在凌微身侧层层叠叠,如纱如雾一般飘过。她的靴子踩在地面,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声响,在这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这是……天呐!”   当凌微走到那发光的尽头之时,视线突然开阔了起来。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发出惊讶的呼声。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头上不再有石壁遮挡,露出了天上一片苍茫。一座巍峨的冰川绝壁高耸入云,在汹涌的云层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恍惚间让人觉得仿佛这里就是世界尽头。   凌微目光所及的范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又在眼前蒙了一层深色纱布,许久才适应这白色的世界。   她感受了一番周围的灵气流动。这里比刚才更冷,而最凛冽的寒气正是从那冰川绝壁的底部散发出来。   凌微走上前去,将神识凝聚成一线,深入冰川底部仔细探查。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只见那透明的冰川三百多米深处,有一块拳头大小、幽邃深黑,却又如同钻石一般璀璨的晶石,散发着死亡般冰冷的气息。   凌微的神识只是接近,就感觉到寒意刺骨,连思绪也变得迟缓,整个神魂都被冻住,每一秒的心跳声变得分外沉重,像是每一下都用尽了所有力气。   接着她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只感觉一个呼吸就如同永恒那样漫长。世界一片寂静,只有白色冰簇从那黑色晶石处缓缓生长出来时,发出细微又令人着迷的“咔咔”声,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凌微看着它,身体竟在这极致的寒冷中竟感到一丝温暖。每一簇冰晶长出,她就感觉自己的生命流失一截,只想就此长眠于无忧无虑的永夜……   “不!”凌微双眼大睁,用尽全部的意志,右手结出冰刃,在左臂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猛的划上一刀,鲜血奔涌而出,一阵剧痛让她从长眠的巨大吸引力中回过神来。   随着她果断将那一段神识截断,凌微向后跌坐在地上,惊恐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还未成形便碎成冰粒,簌簌落地,崩散如同细雪。   她心中怦怦直跳,心知这恐怕是最凶险的一次,哪怕先前面对那些幽影都没有这样的恐惧:“那黑色晶石到底是什么?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真的变成它的养料死在这里了。”   可是惊恐之中,凌微心中竟升起一丝野望。这样的东西,连女主萧芸芸都从未发现!她有种预感,如果得到它,一定会对自己的修炼有巨大的好处。   凌微坐在原地,一边喘气,一边稳定心神,半天后才恢复了部分神识和灵气。可是被那黑色晶石吸取的生机,却再也回不来了。如果不是她意志过人,反应得快,此时怕是早已变成一具枯骨。   想到这里,凌微悚然一惊。她知道洞穴地上那些让她觉得阴森的白色粉尘是什么了!那些不是风化的沙石,而是从前死在洞穴幻象中或者此处的修士,死亡后变成的骨灰!   想到这里,凌微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修士的身体骨骼强度异于常人,此处又寒冷非常,没有其他加速腐蚀的东西,骨骼风化的速度会非常慢。   从那些白色骨灰粉尘的风化程度来看,上一个死在这里的人,最起码是数十万年以前了,而实际甚至可能更久。这个秘境有上古神木,这样说来,若是上古或是近古时期的修士,也不无可能。   可是让凌微就此放弃,她也不甘心。她被沙暴卷到这里,连具体的方位都搞不清楚,若是就在此静静等着秘境出口开放七日前入境令的提示,且不说这里与出口是否连通,前面经历的种种就前功尽弃了。   凌微下定决心,告诫自己神识避开那晶石附近,站起来拿起剩下的三颗暖阳丹一起服下,手中一拍储物袋,又祭出一张火符,沿着先前神识探测的方向融化这冰川,同时拿出飞刀往里开凿。   好在那黑色晶石虽然威力强大,外围的这些冰川却不像它那样可怕。在火符和飞刀的作用下,过了几日这冰川便被凿出了一个数百丈长,只容一人通过的小洞。   可是最后数十丈,凌微却犯了难。手中的飞刀已经卷刃,暖阳丹的效果也马上快要到极限。   她咬了咬牙,又给了自己一刀,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隔两边的黑色晶石,努力将目光从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黑色上移开,手中多出了一张黄阶中品的雷爆符。   雷系由火系变异而来,却比火系更加暴烈,攻击力也更强。这雷爆符凌微自己不会画,本来买来是准备偷袭或者逃跑时用的,此时却要用在这里,十分心痛。   不过好在此处没有其他人,否则这雷爆符一出,地动山摇,难免会引来有心人黄雀在后。   凌微倒是不担心这雷爆符爆炸时将那黑色晶石一并毁去。这雷爆符不过黄阶,炸炸外层的冰晶还行,那黑色晶石品阶明显更高,要是这么容易损坏,她也不必费这个心了。   说干就干,凌微后退数十丈,将手中雷爆符朝洞中一扔。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顿时地动山摇。冰川被炸出一个裂口,崖壁上的冰块晶粉纷纷落下。   片刻之后,面前的粉尘散去,凌微掐了一个鼓风术将裂口中残余的冰晶吹走。只见那裂口内部被炸开二十丈有余,而那小小一块黑色晶石,果然毫发无损,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吸引着她过去拾起。   凌微此时没有放松,反而将警惕心提到最高。她按着左臂鲜血淋漓的伤口,没有贸然去拿那晶石,而是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本来打算用来装灵植的玉盒。这种玉盒可以隔绝灵气的流动,因此可以保证摘下来的灵植在其中一直保持新鲜。   凌微将玉盒一抛,把那晶石盖住。她的神识亦被玉盒隔绝一层,在自身意志下能够保持不受其蛊惑影响。   凌微将水月镜继续悬于头顶,矮下身来,慢慢爬近,收敛神识,只用带上防护手套的双手去拿。   她将盒子倒转,马上盖上盖子,松了一口气,可是正打算放入储物袋中时,这号称可以存放千年灵草的玉盒却转瞬布满无数纹路,碎裂开来,被寒风一吹便化为齑粉,消失无踪了,只剩黑色晶石掉在地上。   凌微咬咬牙,又拿出一个储物袋,把其中的东西全都转移出来后,用袋子将晶石套住拿起,却听“咕咚”一声,晶石竟又滚落在地,储物袋底部露出一个大洞,显然是再也用不了了。   “可恶!花了我五颗中品灵珠,怎么这么不经用,不会卖了假货给我吧!” 凌微恶狠狠地看着地上的晶石,只觉得那流光溢彩的黑色都没有吸引力了,反而充满了对自己的嘲笑。   万万没想到,千辛万苦把它挖出来,却没有东西存放。凌微爬出寒气森森的裂口,在地面上一边搓手暖身子,一边来回踱步。   凌微几番试验,发现从冰川凿下来的冰块和地上的土都可以用来盛放它,却无法隔绝它散发出来的寒气和冰灵气,即使裹住后放入储物袋中也不行。万一被人发现,不被觊觎是不可能的,而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保护它不被抢走。   “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不,一定还有办法……”   凌微抓耳挠腮,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突然蹦了起来:“对了!我怎么把它忘了!”   她把怀里的储物袋掏出来,小心地从其中掏出一个方形木盒。随后她和刚才一样,将晶石装入其中,放在地上等待片刻。   “果然,上古大宗门放镇阁功法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木头,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挺好用。”   这个木盒正是当年万法天宫的水底宫殿中放幻灵诀的盒子,本来只是觉得颇有纪念意义,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凌微现在不敢直接接触这奇异的黑色晶石,见它在木盒中毫无异样,从外面也感受不出任何寒气和灵气,便将其放入怀中的储物袋中,只待出去之后查资料慢慢研究。   拿到宝贝,凌微正在得意中。没料到失去了黑色晶石,头上巨大的冰川连同脚下的坚冰眨眼之间一同融化。她猝不及防,脚下一空,随着水流跌入了地洞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萧芸芸 这就是女主   幽云秘境之中, 此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见天色突变,秘境内大部分云雾缭绕之处的雾气散去,云层聚集, 由白变乌,骤然下起暴雨来。   秘境东边, 一群正在争夺绯云草的修士抬头看了一眼突变的天色, 正打算继续争抢, 脚下的地面却突然隆起, 边缘却有一块轰然崩塌,变成陡峭的断崖。   “快看!那崖下是不是玄霜果!看这样子绝对不止百年!姐妹们随我冲啊!”不知是谁呼喊一声,一群人顾不得地形为何突变, 丢下身边被打残的同门, 狂热地向断崖之下奔去。   一个人迹罕至之处, 正在河边打洞的几只水袋鼠竖直耳朵,直立而起, 发出几声尖叫四散逃跑。在它们的身后, 江河倒悬,奔腾的水流倒灌上天,水珠向半空中冲击,凝聚成一片百丈长的晶莹帘幕,却无人欣赏。   与此同时, 秘境中央刚刚拿到神木种子, 正准备往前继续探索的萧芸芸发现手中的寻灵盘指针疯狂旋转,顿住了脚步。   “啊!”另一边,凌微还来不及吐槽自己这是什么倒霉体质,就猝然跌入洞中。   她正召出飞梭踏在脚下,打算向上飞回去, 却只感觉天旋地转,和她一同崩塌下落的泥土石块诡异地在半空中悬浮片刻,有一秒甚至和飞梭失去了感应。   下一刻天空和地面骤然反转过来,凌微向上飞去的惯性,反而带着她头朝下直向大地栽下。   “什么情况!我本来是向上飞,怎么地面和重力都变成了相反的方向!”   凌微连忙在半空中调整身形,在变成倒栽葱之前将自己翻转一百八十度,“砰!砰!”两声,凌微和飞梭一同落入了水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她呛了两口水,抑制着自己想要变成鲛人形态的本能,神识四散开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凌微顾不得身上湿透,眼神一凝,旋身从水中跃出,飞梭“嗖”地一声贴到她的脚下。她的飞刀先前铲冰时已经报废,此时身上没有多余的兵器。   “去!”她低喝一声,神识操控着一把银针,带着几乎凝成雾气的灵力“呲呲”几声刺破了岸边躲藏数人的护体灵气。   三人惨叫一声,正打算求饶,还没发出声音,银针上附着的神识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灵台,霎时间神魂俱灭。   凌微走上岸边,长袖微振,一边用灵力将身上的水化雾散去,一边用神识扫过地上三人的尸体,确定这几人已经死透了,手上一挥,几个储物袋便向她飞来。   她没有细看,将储物袋放好,正准备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却突然停步,全身肌肉紧绷,手中飞针蓄势待发:“谁?”   一名少女从水潭另一边的大树后面走出来,声音如黄莺出谷,怯生生地说道:“这位太虚宗的道友,这些人也没有伤害于你,为何你出手如此狠辣,一下就将他们杀了?”   凌微回身一看,她与自己同样身穿白衣,只是和自己毫无装饰、平平无奇的制式弟子服不同,她的衣服一看就至少是黄阶法衣,上面还绣着精美的金色花纹。   这少女年纪约莫十二三岁,面容娇俏可人,精美的白裙丝毫没有夺去她的光辉,反而更衬托出她灵气逼人,我见犹怜。   她的修为正和自己一样是练气七层,而手镯、玉佩、发钗、耳坠,无一不是黄阶法器。凌微握紧手中飞针,暗道棘手,面上却未表露分毫。   凌微停在原地暗中积蓄灵力,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异状,说道:“我的飞行法器不巧出了点小问题,往下坠落之时,就察觉到这几人纷纷行动,埋伏在岸边芦苇丛中,等我出水时气机更是一触即发,明摆着要对我不利。人多我寡,我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还等着他们围攻上来任人宰割么?”   那美貌少女涨红了脸:“可……可是就算如此,他们也没来得及对你造成伤害,你既然这般厉害,直接离开不就好了么!”   凌微淡淡看她一眼,确信此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先前下落时的异状,也没有要打架的意思。既如此,话不投机,她不想多费时间解释,踏上飞梭就准备离开。   少女见她要走,连忙说道:“对了道友,我是清元门的萧芸芸,刚刚天象骤变,突降大雨,我的寻灵盘也失灵了,想请问一下道友,可有看见我的同门师兄师姐们?”   萧芸芸心中也有些没底,此次二师兄连禹为了她亲自带队前来,只是连禹已经筑基,无法进入秘境,便委托了进入秘境的几个练气期弟子照顾她。   之前一直顺风顺水,采了好些灵植,可是前几日她不小心和队伍里的师兄师姐们走散了,虽然采到了神木种子,但是差点被几个魔修打劫。凌微是她今日遇见的唯一一个仙门弟子。   “她就是萧芸芸?”凌微心中一惊,停下飞梭,向下看去,神识之中只见先前她丝毫没有注意的水潭,竟然从潭底散发着缕缕寒气,和那洞穴尽头的黑色晶石自然不能比,可是确实是一个深水寒潭无疑。   “看来这多半就是我先前想找的那个寒潭了!奇怪,之前怎么没注意,就算它的寒气不如那黑色晶石,我也不至于会直接将其忽略过去啊!难道这就是女主光环?”   凌微暂时放下疑惑,停在半空中终于回头,对萧芸芸说道:“原来是清元门的萧道友,抱歉,我此前并不曾在这附近见到道友的同门,道友或许得去其他地方找找了。”   “啊,那好吧……”萧芸芸见凌微对她不假辞色,只得拱手一礼,告辞离去。只是离开之时,不知为何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本属于她东西。   “系统,你不是说你会让周围的人自动对我产生好感么?怎么刚刚那位太虚宗的道友似乎丝毫不受我的影响?”萧芸芸几天都没找到同门,心中沮丧,抱膝坐在精致的飞舟之上,对系统问道。   “系统只能让别人对宿主的好感度在原有的基础上稍有提升,更多的加成还要靠宿主自己的努力和平日逐步的积累。系统监测到对方对宿主的初始好感度为零,即使是稍有提升也不过是普通路人的好感度,不会有明显的表征。”   萧芸芸脑中的团宠系统用机械音说道。它没有说谎,可是没告诉萧芸芸的是,刚刚它试着对凌微释放精神影响之后,又偷偷用能量检测了一次,可是她的好感度仍旧是零,完全没有任何波动。这意味着它的能力对凌微失效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哦,好吧!”萧芸芸孤身一人穿到全然陌生的修仙界,只有系统一直陪着她,虽说总是督促她完成宠爱值任务有些烦人,却也给了她丰厚的回报。系统这么一说,她丝毫没有怀疑。   之后的几天,系统对萧芸芸遇见的其他人努力发挥影响,这些人马上热情得让萧芸芸都吃不消,总算确定它的能力运转得好好的。   “可能就是一次意外吧!众所周知,系统总是会有bug的,没事,我再检修升级一遍,就没问题了。” 系统想道。   另一边,萧芸芸离开后,凌微在水潭边踱步,一边观察着潭底,一边想着萧芸芸刚刚说的话。   “她说刚刚天象骤变,突降大雨,寻灵盘也失灵,岂不是正好是那冰川崩塌的时候?可是那冰川崩塌融化是因为我把那黑色晶石取走了,到底是巧合,还是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情况?难道说黑色晶石对这些地方也有影响?”   “那地方根本不在地图上,刚刚我掉下来时天地翻转,十分奇异,若说有关,也不无可能。只是现在想回去洞穴里看一眼也找不到了。看来我得小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秘境中其他人知道那洞穴冰川和晶石之事。”   凌微放下疑问,转而观察起了面前的水潭。从岸边只能看出水潭中灵气不错,下面有寒气散发。经过先前洞穴那一遭,这点寒气对别人或许难以忍受,凌微却完全不惧。   她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在一个不起眼之处布下警戒阵盘,检查确定若有人它来会提醒自己。随后她跳入水潭中,潜了下去。   这水潭面积虽不大,却是极深。凌微下潜一百多丈,周遭已经全部暗了下来。   人族修士虽然可以在水下内屏息,通过灵气维持生机,可是消耗灵力甚大,对于练气期来说能维持的时间十分有限,水生生物则不会有这个问题。   凌微小心探测一番,见这里没有其他有灵生命体,摇身一变转换成了鲛人形态,顿时感觉无比舒适。   她游动两圈适应了新形态,甩了两下鱼尾,疾速下潜而去。   片刻之后,凌微到达了潭底。“奇怪,我明明感觉到那冰寒灵气就是从此处而来,怎么没有看见任何异样?”   她一边凝聚神识搜索,一边催动体内的鲛珠运转。虽然她的鲛人血脉不多,没继承到任何种族神通,但是在水中对灵气的感应相当敏锐。   “好吧,看来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还是去别处看看。”凌微失望地摇摇头,说着就向上游去。   过了一会儿,水底礁石的一处不起眼的孔洞中,钻出来一团水球,除了它经过之处水草摆动幅度略微变大,肉眼看来完全和周围的水融为一体。   它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感觉周围没有动静,就放松下来,惬意地在一团水藻中躺下。就在此时,周围灵力突然剧烈波动,水球慌乱地想逃跑,却一头撞在了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水灵 九幽寒冰?   原来凌微刚刚只是假装离开, 之后施展敛息术又悄悄游了回来。   “缚!”随着凌微掐出法诀,那水球周围的潭水瞬间寸寸结冰,“咔嚓”几声, 水球周围便结成了一个坚冰牢笼。   水球在冰笼中拼命撞击,却还是难以逃脱, 心中气馁。凌微漂浮在一旁, 尝试用神识和它沟通:“小家伙, 你是这里的水灵气精华结成的水灵吧?我是天水灵根, 而且你也看到了,我还有鲛人血统,水系亲和最佳。你产生灵智不易, 水灵修炼升级往后只会更加艰难。跟了我绝对不亏!”   水灵作为天生地养的稀罕灵物, 从无到有, 除了需要漫长的时间之外,还需要足够的灵气供应、在一定机缘下才能产生。   外界灵气好的地方大都被修士探索得差不多, 就算有类似的灵物出世, 也轮不到凌微一个练气小修士争抢,没想到在这幽云秘境竟遇上一个。   这类天地灵物如果直接炼化,可以无副作用地增强修为。除此之外,也可以用于辅助对应道法的修炼,哪怕是对修炼到元婴期的大能也有效果。   凌微推测幽云秘境形成的年代久远, 又与外界不通, 导致没有什么高等级的修士来探索,才让这只野生的水灵留到了现在。现在既然让自己碰见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那水球听了她的话,停下了撞击,仿佛有几分犹豫。   凌微不想将它炼化, 那样就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它的灵智也会消磨殆尽,太过可惜。   她想走第二条路,将这水灵收伏,这样既可以让它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泉水,日后也可以辅助自己对水系功法的领悟。此时见它态度有所松动,一边放出神识威压,一边继续尝试说服。   “你只要认我为主,我保证不将你炼化。你们天地灵物寿元虽长,进阶却极其艰难,你若和我契约,日后我修炼进阶,你也会得到好处,比你自己进阶容易多了。这秘境被我们三大宗门掌控,今日哪怕我放过你,日后也难保你不被其他修士发现,到时候你的命运可就说不好了哦!”   水球被凌微威逼利诱一番,终究还是动摇了。凌微神识中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泥说的是真的麻?不会把窝吃掉?”   凌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到,又用神识说道:“只要你认我为主,我保证不把你吃掉,还给你吃好吃的!外面的世界可比这里大多了,好多好东西,我都带你去看!”不知道水灵吃什么,多多喂食水灵气应该可以吧?   一听有好吃的,水球心动了,它在这水潭里见识不多,对外界也有些向往,说道:“那好叭!”   凌微心中一喜,感觉一缕神识向她飘来。她连忙默念口诀,用自己的神识链接并烙上印记。   水灵没有反抗,契约完成之后,凌微感觉到灵魂与它产生了一丝联系,自己对它有绝对的命令权,它也无法对自己不利。哪怕现在真的将其炼化,它也反抗不了。   凌微浅浅一笑,她不会做这种事情,违背自己的承诺不说,也得不到最大的好处。她更需要的是辅助修行的可靠伙伴,而不是一次性消耗品。   靠着灵魂上的契约,凌微和水灵沟通已经不需要传音了,心念一动便可以直接交流。   她在心中对水灵说道:“你好呀!我是凌微,以后我们就相互扶持,一同进阶吧!”   “主人泥好!窝……窝还没有名字……” 水灵稚嫩的声音说道。   “看它这么单纯好骗的样子,估计还是一个水灵宝宝呢!” 凌微在心中想道。她放轻了语气,对它说道:“你多大了呀?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你随我姓,叫凌露如何?小名就叫露露。”   “凌露……露露……好听!”它在水潭里偷听过那些和凌微一样的人族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觉得很是新奇,“窝有意识才刚刚三百年呢,修为只和那些刚出生的小妖兽差不多……”说到这,水灵,现在应该叫露露了,心情有些低迷。   “三百岁!”凌微不禁咂舌,“好吧,对于水灵来说,三百岁确实还是幼生期……它们进阶比妖兽还缓慢,不过寿元可就比妖兽长得多了,更不是人类这种短生种族可比的。”   想到养了个比自己大这么多“宝宝”,凌微面色古怪,不过还是安慰道:“没关系,以后咱们互相帮助,我进阶带动你,你修炼肯定比以前快多了!”   “嗯!”水球样子的露露晃动一下,“嗖”地进入了凌微的丹田,变成了一颗圆润的水滴。“主人,这里好舒服呀!露露想睡觉了……”它迷糊地说道。   “等等,你先别睡,你看看能帮我把这潭水收起来么?”凌微将鱼尾变回双腿,整理好衣物问道。这潭水其中蕴含的灵力浓度比外界的灵泉高不少,不管是用来修炼还是制作丹药法器都不错,也难怪被女主收走了。   “嗯嗯!”露露飞出来,在水中转了一圈,转眼水潭就只剩下一个深坑了,而它水球的体型却丝毫没有变化。潭底只剩一口泉眼,正在汩汩流出水来。   “等等,再放一部分水回去,把下面的水草盖住。”凌微说道。还是留一些灵泉水下来,说不准几百几千年后此处又能产生一只水灵呢。   “对了露露,你帮我看看,这里面的东西你可知道?”凌微将装黑色晶石的盒子拿出来,打开一丝缝隙又迅速关上。虽然这附近没有其他人,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嗷嗷嗷!”露露在凌微脑海中尖叫起来,“主人,这寺九幽寒冰!窝当初就是感受到了一丝地下传来的九幽寒冰的气息,才醒来的,要是能吃掉它,窝一定会变成最最厉害的水灵!”   想到这里它又蔫了下来,“不过窝现在吃掉肯定会冻死的,嘤嘤。”   “九幽寒冰?那不是地级的灵物么!传说中九幽寒渊水最核心的部分,经过数十万年才能凝结成一块九幽寒冰,看来我真的是捡到宝了!”   凌微出发前专门做过各种奇冰异水的功课,只是许多资料已经失传,外门弟子所能查阅到的内容中并没有记录所有异水的性状,这九幽寒冰就是只记载了个名字而已。   “露露真厉害,连九幽寒冰都知道!那你知道它有什么作用么?”   “露露不知道。”水球晃了晃,或许是因为好吃的没法吃,心情低落的缘故,体积都好像小了一圈。   “没关系,等我以后知道怎么使用它,一定给你分点儿!”   水球听了这话,又振奋起来,“好的主人,窝要努力修炼,争取多吃一点!”说着它又变成小水滴,“嗖”地一声飞回了凌微的丹田,在里面随着凌微灵力的流转缓缓转动。   凌微没有阻止它进来,摇头失笑。不知道九幽寒冰洞穴是如何和这秘境其余地方联通的,看来这寒潭是多年前吸收了它散逸出来的冰灵气,才机缘巧合产生了一只水灵。   “如果那寒冰洞穴在不为人知的秘境核心之处,以某种我不了解的方式与其他地方相连,刚刚冰川崩塌,影响到其他地方的天象是很有可能的。”   凌微没有深究,嘱咐露露不要在别人面前现身,飞身而起,落到空了大半的水潭边上,收起阵盘,向幽云秘境外围飞去。   一般来说,进入秘境之后大家能获得的修炼资源不少,只用上交小部分给宗门,这也是身为大宗弟子才有的福利。只是一切的前提都是有命出来才行。   此次超额完成自己的计划,秘境开启的时间也已经过半,接下来她不打算掺合秘境中心那些珍贵资源的争夺,在外围采些灵草足够向宗门交差即可。   凌微正想着,前面就传来了呼救声:“救命啊!有二阶妖兽!”   “道友快跑!”   她一听有相当于筑基期的二阶妖兽,就把飞梭速度提升,想也不想准备转身逃跑,可是接着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是文玥师姐!”   凌微稍一犹豫,后面的人就追了上来,果然是文玥、李暮还有另一名太虚宗弟子。她来不及多想,将体力明显不支的文玥拉到飞梭上来。   她的飞梭没法承载第三个人,见另外二人状况稍好,凌微低喝一声:“走!”三方都顾不得灵力消耗,将法器的遁速开到最大,向不同方向逃去。   须臾之间,那妖兽已到刚刚凌微所在的地方,竟是一只二阶彩羽飞鹰!   “难怪他们跑的这般狼狈!”凌微想道。   修士到了金丹期才能自行浮空御风而行,妖兽也不例外。二阶的走兽不像人族修士一样有飞行法器可借助,一般无法飞行,修士遇到打不过也是可以逃的。   可是天生会飞的就没有这个限制了,它们借助种族神通,遁速甚至可以超过飞行法器!   文玥紧紧抓住凌微的胳膊,头上满是冷汗,气喘吁吁地说道:“多谢凌师妹!若不是你……”   “什么谢不谢的,咱们还是先逃跑再说——”凌微说道,奋力向前疾飞的同时用神识判断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突然,她听到南方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接着是一声惨叫。文玥面色“唰”地一下苍白起来:“是马师姐!”   凌微顾不得多问,往声音相反的方向一路疾速飞行,到了一处悬崖,几番搜索后发现崖壁上一处山洞。二人神识探知里面没有生物,便闪身进去,又用石块将洞口堵住,终于松了一口气。   凌微双手交叉抱臂,斜斜靠在山壁上休息。文玥瘫软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和李暮入秘境时与你失散,在路上遇到云霞峰的马若萱师姐,便搭伴同行。”   “后来我发现一株百年的幽梦草,便决定一道去采,好不容易一同打败了守护的负毒白蟾,没想到来了一只二阶的彩羽飞鹰……”   说道这里,文玥双手掩面而泣,“若不是我发现那灵草,她也不会……”   “文师姐,你别自责,灵草是你们一同要采的,谁能料到会有彩羽飞鹰呢?”   凌微安慰她道,又叹了一口气:“云霞峰的马若萱师姐,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她木系法术使得极好,又会炼丹,我们群星峰好多弟子都接过她的任务,没想到……那彩羽飞鹰是风系妖兽,和木系同出一源,或许是看中了马若萱师姐的体质,才一路追着你们不放……”   凌微说不下去了。人类猎杀妖兽,将其当作修炼资源,用来炼丹炼器,妖兽又何尝不是把人类当作食物?同修一系的人修肉身对妖兽来说更是大补。   刚刚那种情况,哪怕他们四人一同抵挡,亦无法力敌,不过全都变成彩羽飞鹰的盘中餐罢了。这样的事情,在进入秘境之前,每个人都早就有心理准备。   “天道轮回,世事无常。今日陨落的是马师姐,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在昔日被我视为猎物的妖兽手中也说不定呢。”凌微默默想道。山洞里一片寂静。   过了大半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文玥情绪逐渐平复,在山洞中调息恢复。凌微出去打了些柴火和几只兔子,回来点起一堆篝火,烤起肉来,不一会儿就散发出怪异的糊味。   文玥闻到味道,从入定中睁开眼,明媚的双眼已褪去肿胀,看着凌微精致如玉的侧脸,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凌师妹,没想到你长得齐整,手艺却这么……”   凌微从前被苏梨嘲笑的不少,此时也不脸红:“师姐看我顺眼,是小妹的荣幸!就是不知道小妹还有没有更大的荣幸尝一尝师姐的手艺,我这阵子天天吃辟谷丹,可馋肉吃了!”   “好啊!”文玥接过还没烤的两只,架在火堆上慢慢翻转。过了一会儿兔肉就发出“滋滋”的声音,一滴油脂滴落在火中,窜起一缕轻烟。   凌微默默咽了咽口水,正想拿一只,却被文玥挡住:“哎,等等,”说着她拿出几个小瓷瓶,往兔肉上一洒,顿时香气四溢,填满了整个山洞。   凌微眼巴巴地看着文玥把瓷瓶收好,等她说好了,迅速拿起一只准备开吃。   “小心烫!”文玥连忙说道。   凌微点点头,打个响指,一缕寒气触上烤肉酥脆的外皮,发出“哧”的一声。她连忙啃一口,感到鼻腔中充斥着烤肉的醇香混着草木香料的霸道清香,还有几丝木炭的淡淡烟熏火气。   凌微一边点头一边啃着,竖起大拇指:“文师姐,就冲你这手艺,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师姐!”   文玥文雅地小口吃着,笑眯眯地看向凌微:“那是!这可是我独家秘制的烤肉调料,用了不少灵草呢,一般人我可不给吃!”   “砰!”将美食分着吃完,凌微正要向文玥讨教烤肉秘诀,想拯救一下自己的厨艺,却听见一声巨响从山崖之下传来,二人顿时色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观火 隔岸观火。   凌微和文玥听到声音, 连忙站起来。从山洞往下望去,只见山谷中一红一白两拨人从东边飞来,正在打斗, 刚刚的声音正是两方法术碰到一起的爆炸声。   白衣人中领头的女修道:“滚开!魔门就是魔门,凡事只会从别人手里抢, 这玄霜果是我们先发现的, 就该是我们的!”   这白衣女修正是沐媛, 此次除了在幽云秘境中搜刮资源以外, 她还准备了不少符箓法宝用来偷袭凌微,下定决心将她在秘境中结果了。   可是谁知道找了半月,灵草妖兽收获了不少, 却连凌微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到今天沐媛遇到一个清元门女修, 交谈了几句, 发现此人先前遇见的太虚宗弟子与凌微有些相似,忙往这边赶来, 没想到却遇见了先前和他们抢玄霜果的焚血宗小队。   沐媛的小队本有六人, 这两日却在妖兽手中折损了一人。此时两边狭路相逢,对面见他们减员,又有旧恨,自然就打起来了。   她心中暗恨,手中金色长鞭一甩, 裹挟着厉风劈向对面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修。长鞭快要触及那男修时, 他侧身闪过,袍袖一甩,几只幽绿泛黑的毒虫飞出,喷出阵阵绿雾,向长鞭喷去。   只听得“滋滋”几声, 那长鞭的金光暗淡下去,短时间内已无法再次使用。   “好厉害的毒!”沐媛旁边的修士忌惮地说道。   “你!”沐媛柳眉倒竖,勃然大怒,“你竟敢损伤我的法器!很好,今天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蔡尧你来护我,其余人全力攻击!”   刀疤脸男修丝毫不惧,“哦?你们这些伪门修士,都是绣花枕头,也只能嘴上说说,我看你还是快把玄霜果交出来,否则就得尝尝死在我这绿蝉蚀骨毒下的滋味了!”   他双手一抬,身周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兜头向对面一行人罩去。   其他红衣人跟上,手中法术纷纷放出,出手招招狠辣。对面亦是不甘示弱,五人结成法阵共同对敌,一时间夜空都被五颜六色的光照亮。   文玥紧张地看着下面的战局,说道:“那些红色衣服的是焚血宗的人,白衣的好似是我们太虚宗的同门,凌师妹,我们可要下去帮忙?”   凌微一手按着怀中刚刚掏出的水月镜,一手凝结出冰刃,看了片刻后说道:“两方人数相当,他们未必会有事,我们二人却灵力尚未回满,不宜贸然出手。”   她犹豫片刻,接着道:“白衣人中那个女修我认识,是我们外门群星峰的沐媛。此人与我有些恩怨,我不落井下石便罢,冒着生命危险出手救她却是不可能的。即使我去,她也不会信我。”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怎么办?他们打斗完了,难保不会注意到我们。可是现在我们要是离开,说不定也会成为众矢之的……”文玥忧心忡忡。   “文师姐,当务之急,我们先把灵力恢复,我看他们一时半会打不出个结果来。灵力恢复好,他们打完要是还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以逸待劳,想逃出去还是有机会的。”凌微说道。   文玥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瓶黄阶的补灵丹,递给凌微两颗:“补灵丹我只剩下最后一瓶,咱们分着吃了吧!先前承蒙凌师妹搭救,现下咱们又急着回复灵力,还是吃些丹药速度快些,更为稳妥。”   凌微也没有矫情,她自己的补灵丹所剩也不多,且都是凡阶,效果远远不如黄阶。她谢过文玥,确定洞口的防御阵盘运行正常,拿起补灵丹吞食下去,原地打坐起来。   过了一会儿,下面又传来一声爆炸声,看来是又有人有扔了一张雷爆符。听这阵仗,比凌微当时在冰川处所用的雷爆符威力更大。   二人没有动作,只是加紧了体内周天运转的速度。约一炷香之后,下面安静了下来,两人的灵力在黄阶补灵丹的帮助下已完全恢复。   凌微将神识小心地探出山洞外,只见焚血宗四人有三人都倒在地上,另外一人不见踪影,想来是见队友不敌先逃跑了。   而太虚宗一边也有两人折损,只剩下沐媛和一男一女,三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此处不宜久留。蔡尧,孙盼,把你们身上的补灵丹都给我,等找到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为我护法,让我恢复些灵力。”沐媛对另外两人说道。   她不担心这两人会背叛。这些人都是姑姑给她安排的帮手,进来之前早就被姑姑下了禁制,必须听她的指令,而且不能伤害她。   凌微不知道沐媛想在秘境中暗杀她的计划,但此时心中也有些犹豫要不要趁机出手。当初沐媛那么容易就答应在大比上一决胜负,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文玥师姐与他们无冤无仇,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而这三人修为皆在练气九层,即使受了伤,我也没有把握能只凭自己把他们全都杀死。若不能全部灭口,等出去让沐媛那筑基期的管事亲戚得知,想找我一个练气弟子的麻烦,实在太容易了。”   “况且沐媛与我只是有些恩怨,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也罢,我还是出去后就闭关修炼,等到大比再和她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吧!”   凌微放下了杀心,神识却一动,远远发现地上有一个焚血宗修士身上的衣物动了动,一只幽绿的毒虫从他的尸体上爬出来,袭向沐媛背后。   另一个太虚宗女修此时正将灵丹递给沐媛,没有注意,而那男修眼神一瞟,明明看见了,却并不出言提醒,只听沐媛惨叫一声,背部被那毒虫腐蚀出了一个血洞。   “小姐!”二人惊呼出声,那女修出手将毒虫杀死,男修又给沐媛喂了一颗解毒丹。沐媛仍旧脸色发青,不住呕血。   “这绿蝉蚀骨毒当真厉害!怎么办,这解毒丹好像没有效果啊!”那男修面色急切,见者只觉得他焦急痛心。   沐媛强忍剧痛,伸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青色小瓶:“这……丹药,喂我吃……”   旁边扶着沐媛的女修连忙接过,将其中仅有的一粒丹丸拿出来,喂到她口中。   过了片刻,沐媛的脸上青紫褪去,慢慢变成苍白,没有注意到那男修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让二人将她扶到小型飞舟上,变成一道遁光远去了。   这一切都落入山谷上方隔岸观火的凌微神识之中。“有意思,”她轻轻勾起唇角,心中想道:“看来你们并非铁板一块嘛。”   文玥看到沐媛三人离开,松了一口气。她刚刚还担心凌微出手,纠结自己到时候应该帮忙还是不帮忙,现在看到他们几人平安离开,心里也不用纠结了。   她看到谷底横七竖八的尸体,心有余悸地摸摸心口,说道:“凌师妹,这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不掺和了。我知道有个地方,不容易被发现,还有不少灵植,我们一同去采些吧!”   “好啊!那我就跟随师姐了!”凌微笑道。经过秘境内外的相处,凌微初步判断文玥是个可信之人,应当不会坑她。她放下一半的戒备之心,踩上飞梭,跟着文玥向北方飞去。   “文师姐,这可真是个好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凌微见文玥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树林中落地,也跟着停下来,看到满地的虚风草,十分惊奇。   “那当然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不过当时这些虚风草还是半大小苗,十年过去倒是成熟了,刚好可以采下。要不是师妹你这次救了我,我也不会带你来的。”文玥得意地说道。   “嗯嗯!”凌微一边迅速采着虚风草,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师姐小心,是风镰虫!”   远方一团黑色的虫云飞来,想来是看到有人在采摘它们的口粮,十分生气。   “土墙术,起!”文玥反应很快,马上放出法术将虫云隔绝在外。与此同时,凌微的几张火符已经在虫云之中燃烧起来,发出“噼啪”之声。   过了片刻,那声音消失了,二人对视一眼,身周升起灵力护罩。文玥将土墙撤下,只见虫云被烧得差不多,剩余的没几下就被她们杀死。   “虚风草虽是黄阶灵草,不过这里的刚刚成熟没几年,加上幼生时期统共也就五六十年,只能算得下品。若非如此,来的风镰虫就不是这些刚入一阶的小兵了。”文玥说道。   凌微点点头:“下品也挺好!这次秘境可真是凶险,能把这些采了,活着出去,已经算是赚了!”   因为是文玥发现的地方,凌微坚持和她三七分成,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拿到了十几棵。   “等下拿出去几棵上交宗门,阿梨上次来信时,正想炼些适合风系修士进阶的丹药,剩余品相好的给她送去正好!若还有多的就拿去兑成贡献点,用来换功法。”凌微心里想着。   之后的几日,两人结伴在秘境外围游荡,采了一些品阶不高但外面少见的灵植,碰到人多抢夺宝贝的一律绕道走。毕竟凭她们二人,不用底牌打不过那些人多的小队,用了又难保没人黄雀在后,渔翁得利。   文玥数了数今日的收获,突然道:“看,令牌发光了!看来秘境出口七日之后就要开,凌师妹,我们明早就赶过去吧!”   凌微颔首,休整一夜过后,清晨时分,二人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三天后,凌微和文玥到了令牌标示的出口附近,最近也陆陆续续有各个宗门的弟子到达。   “李师兄,你怎么了!”   此时暮色将至,她们正打算和另外几个太虚宗弟子在临时驻地周围巡逻一圈,没想到却看到了手臂折断、浑身鲜血的李暮踩着长刀歪歪扭扭地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司菱 在下焚血宗   李暮看到她们二人, 喜出望外:“文师妹,凌师妹!”   文玥连忙扶他坐下,凌微也走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另外几个群星峰的同门见状都跑过来询问情况。   “唉,说来话长。那日被彩羽飞鹰追击, 我和你们分开后, 落到了一处火山附近, 不知怎的那火山刚好处于将要爆发的状态, 本来准备逃走。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不好,那火山口边上正好有一颗火炎果刚刚成熟。”   火炎果是黄阶灵果,根据年份不同效果有高有低。李暮得到的这一颗, 大约六七十年份, 约为黄阶中品, 对他们这些练气期修士来说绝对是稀有资源,也难怪那二人穷追不舍。   “我见四下无人, 就将那火炎果摘了下来。只是走出去不远, 就有两人追上来,说看见我摘果子,让我将储物袋交出来。”   “我自然不肯,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将其中一人重伤之后逃走, 但我也没讨得了好。好在那处离出口不远, 我想这边应当会有同门,就往这边来,果然遇见了你们。”   “你没向他们自报家门么?在这东洲,有几人敢不给我们太虚宗脸面?”一个同门问道。   李暮苦笑,“我说了, 可是这不是在外面,而是在秘境之中。他们若将我杀了,横竖无人知道,又有何人能奈何他们?且他们自称是绝云门中人,不惧我们太虚宗。”   听说那两人为抢夺灵果将李暮伤成这样,还丝毫不把他们引以为豪的宗门放在心上,几个太虚宗弟子心中十分愤慨:“绝云门?没听说过,肯定是个小宗门。他们凭什么有这样的底气?等会儿他们来了,李道友只管指给我们看,我们替你去教训教训他们!”   “多谢几位道友,但是还请不必为李某烦忧,他们也被我打伤,两方也算是扯平了。现下马上要出秘境,未免节外生枝,咱们还是不要冲动行事的好。”   “李师兄,这些都待会儿再说,你先好好疗伤休息。若他们还纠缠不放,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文玥义愤填膺地说道。   凌微也在一旁点头:“李师兄,你是金火双灵根,可要现在就将那火炎果服下?俗话说夜长梦多,吃到自己嘴里的才是自己的,我们就在此处为师兄护法,绝不叫其他人打扰。”   李暮深以为然:“李某多谢几位道友,那就劳烦了!”   说着他们带李暮回了几人在这边一个巨杉树洞处布置的临时驻点,凌微和文玥二人与他最熟,就在一旁护法警戒。等到夜色深沉之时,李暮身周的灵气逐渐稳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暮缓缓睁开眼睛,身周气势越发凝实,双眼目露精光,可见吸收得不错。   他站起身来,见凌微文玥二人还在树洞口守夜,传音道:“多谢二位师妹为我护法,现在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吧!后半夜我来守着。”   文玥点点头,回去树洞中找个地方靠着休息。凌微则在外面找了个月光未被遮挡之处修炼起来。   但是她没有完全入定,而是始终留了一丝神识注意着外界的动静。在这秘境中,若有什么变故没有及时发现,等别人提醒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周围便嘈杂起来,出口附近驻扎的各宗弟子越来越多,有人戒备不出驻扎点,也有人摆摊卖些补灵丹、回春丹之类的丹药,毕竟出去之后可就卖不出高价了,在秘境中则不同,哪怕是最后几天也有人需要。   凌微这些时日吃够了辟谷丹,天刚亮就和几个同门出去,想一道打些修为不高的野兽回来吃。李暮伤势并未完全痊愈,和文玥以及另外两人留了下来。   “他们出去已经有一阵子,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剩下留在临时驻地里的几人这些时日也过得不怎么样,对他们打回来的猎物翘首以盼。   此时天空出现几个黑点飞来,他们心中一喜,等近了一看,却发现并不认识,又坐了回去。几人修炼的修炼,发呆的发呆,文玥却敏锐地发现李暮的神色未变,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怎么了,李师兄?”她轻声问道。   “那几人中穿窄袖短打的,就是先前打伤我的绝云门二人,”李暮传音道:“他们若不动手,我也不想节外生枝。但是若他们纠缠不放,我们恐怕要准备过上几招了。”   那二人落地后,果然看了过来。看到李暮,想起先前二打一还让人跑了,面色煞是阴沉。但他们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走到了另一边的焚血宗驻地处,向一个女修见礼过后说了几句话。   “看来他们背后的靠山是焚血宗,很可能门派也在焚血宗的地盘上,难怪不怕得罪我们。”文玥想道。   文玥和李暮二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两个绝云门修士,他们说完话后,那焚血宗修士似有所感,眼神如电芒般射来。文玥猝不及防,和她眼神对视之下,竟从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司菱刚刚听了绝云门两人所说,又见太虚宗那边两人看来,心想那男修就是他们刚刚说的人了。   “焚血宗和太虚宗分属真伪两道,一向不对盘,近些年来虽说面上还勉强过得去,私底下小摩擦还是不少的。绝云门那两个小子说话时心境波动,多半不尽不实,未必全是那太虚宗弟子找事。不过借此机会,教训一下他们,也未尝不可。” 司菱一向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心底这么想着,脚下就朝太虚宗几人走去。   正在此时,天上又有几个人影飞来。“凌师妹!”文玥高兴地喊道。看着焚血宗那人往这边走,心中突突直跳,可是此时看到凌微回来,她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样,又将心放回了肚里。   “奇怪,明明凌师妹修为比我还低,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之前为她所救产生了依赖?”   文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直觉,而她恰好就是直觉敏锐的那一种。她没有继续多想,不管焚血宗那人想干什么,现在她们这边人多,总多几分底气。   司菱看到凌微几人落地,脚步一顿,眯了眯眼睛。她和宗门中大多数人不同,修习的不是注重炼体的血息诀,也不是内门真传中最负盛名的焚焰血魔典,而是极为偏门的真魔六识经。   此功法偏重精神,以神识为基,人之七情为引,六欲为薪,经红尘炼心以求大道。就司菱所知,真魔六识经自古以来练成之人寥寥,可是能修炼有成的无一不是焚血宗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   司菱容貌艳若桃李,眼底却冷如冰霜。这些人修为和她差不多,可是论起灵力根基之深厚,差己远矣,因此她丝毫不放在心上。可是看到对面那练气七层的白衣女修,她却莫名感到有些忌惮。   因修习功法的缘故,这里的人内心的情感思绪,她虽无法细致探查,大致还是能感觉得到。譬如说刚刚看她的两个太虚宗修士中,那女修多半对那男修有些好感。   可是唯独这个练气七层的女修,她却看不透,只觉得此人神识不动声色,气息深沉如渊,难以窥测。不知怎的,刚刚她感觉那女修似乎发现了她的神识,似有若无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司菱先前只是无聊,此时难得地被挑起了兴趣,眼底兴奋起来,朗声问道:“这位道友,在下焚血宗司菱,想交个朋友,不知道友可否告知名讳?”   司菱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看着刚落地一行人的方向,但是司菱和凌微都知道,她询问的正是凌微。   凌微长睫低垂,看不清神色。她随意地拱手一礼,淡淡一笑,说道:“在下太虚宗凌微,外门弟子,不值一提。不知司道友有何见教?”   司菱哈哈一笑:“见教不敢当,只是见凌道友气质不俗,颇合眼缘,在我们焚血宗少见这样的人物,想结交一番罢了。”   凌微和司菱对视一秒,二人都心知这句话只是一句托辞。只是凌微无意拆穿,看到对方探究的神色,更不想与此人扯上什么关系。   凌微先前远远见过司菱,有她在的地方,焚血宗弟子都以她为首,因此猜测她即便不是亲传也胜似亲传。自己与她二人分属道魔两派,并不适宜相交。   想到这里,凌微敷衍地说道:“承蒙司道友看得上在下,只是凌某修为尚浅,身份低微,结交之说,愧不敢当。等日后修行有成,若司道友不弃,再论道不迟。”   “好说好说,我拭目以待,凌道友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司菱见凌微委婉推拒,也不生气,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回焚血宗的帐篷,却看到远处一男一女歪歪扭扭地飞过来。   她露出一个几分兴味的笑容,和凌微擦肩而过时低语道:“凌道友和那边两位可是好友?在下听说此前他们曾打听过一人的踪迹,听起来很像是道友你,看来太虚宗同门之间果然交情匪浅呢!”   凌微顺着往那边一瞟,那踉跄落地的来人正是沐媛。看样子她十分命大,那日受了重伤,竟然活着回来了。   只是和沐媛一道的人只剩下当日凌微所见的那名男修,凌微记忆中此人仿佛是姓蔡,另一人不见踪影,多半是折损在了秘境之中。   “在这秘境中打听我,无非就是想对我不利罢了。难怪当初换入境令之时,先是有人为难我,后来又马上改了口风,原来是沐媛想在秘境中打我的算盘!”凌微一下子明白过来。   “以她虚浮的灵力,若与我明面上比试,即使我不用上神识术法都没有胜算,想背地里暗算,恐怕差得更远,难怪要叫上这么多帮手,可惜现在全都落空了。”   她并不把沐媛放在心上,耸耸肩道:“确有几分交情,不过就不劳司道友操心了。道友慢走!”   司菱见没有好戏可看,兴致勃勃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望的表情,径直回了焚血宗营地。太虚宗众人面面相觑,李暮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若只是绝云门的两人还好说,但如果司菱亲自出手,今日恐怕有一场硬仗了。   别人没听说过,他一向消息灵通,进幽云秘境后特意打听过,知道此次前来幽云秘境的有焚血宗真魔一脉大长老的弟子。看焚血宗的人隐隐以司菱为首的架势,心中有九成九确定就是此人了。   反观他们这边,虽然人多,但那些内门弟子大多一向瞧不上他们外门,未必会为他出手,且以他所见,这些人无论实力地位,都不如司菱。   司菱虽说还是练气期,然而就李暮所见,她全身气息圆融,灵气内蕴,显见已经迈入练气大圆满。不提他此刻伤势未愈,即使马上恢复,也不是她的对手。   那边绝云门的两人见司菱回去,有些失望,但也不敢置喙,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走到焚血宗帐篷的外围打杂去了。   他们既不找茬,凌微也无意与他们打交道,走到另一侧一个小宗门弟子的摊位前随意打量。一幅画在兽皮上的残缺阵法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位道友,请问这是何阵法?好似从未见过。”凌微虽为外门弟子,但宗内的基础大课上了不少,常见的阵法不说了解,至少也知道个大概。   “哎呀!道友好眼力!这阵法图正是在下家中祖传,据说是上古阵法图的残片,只可惜到我这一代家族中已无人修习阵法,才想着拿出来换些灵珠。”摆摊修士热情洋溢,眉飞色舞地说道。   凌微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这修士心里顿时虚了两分,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好啊,刚好我最近对阵法有点兴趣,这里有五颗中品灵珠,道友可愿交易?”   那修士看了看她,面露难色:“这可是在下家中祖传——”   凌微一听这话,转身就走。果不其然,刚迈出两步,就听到摊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六颗!六颗中品灵珠,这阵法残图就是道友的了!”   凌微头也不回,扔出八棵云露草,这些灵草和灵珠均是从被她杀死修士的储物袋中获得,用起来也不心疼。   “五颗中品灵珠,加上这些凡阶上品的云露草,要便要,不要便罢。”   背后的摊主沉默了片刻,妥协道:“好吧,看在我与道友有缘的份上,就卖给你了!”   凌微唇角微微一翘,又收敛起来,转身将灵珠递过去。那人连忙收好,像怕她反悔似的,把画着残阵的兽皮塞到她手中,笑眯眯道:“多谢道友惠顾,咱们钱货两讫啦!”   凌微瞟她一眼,将兽皮放到储物袋中,一言不发地走了。   摊主旁边的同伴见答应得凌微这么爽快,对其传音道:“这位一看就是太虚宗的。大宗门的人,你也敢骗?你那什么残片明明就是从一个散修手里打劫来的。”   摊主数着袋中的灵珠,毫不在意地回道:“就是要找大宗门的弟子,口袋里灵珠多,才好骗呢!那些穷鬼若被我坑了,回头少不得要找我闹上一场。这些大宗门的弟子则不然,为了这区区几颗灵珠来找我,就得当众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这种丢面子的事是不会干的。”   “你这死骗子,要是哪天阴沟里翻了船,可别怪姐妹没提醒你!”同伴白了摊主一眼。   另一边,凌微回到太虚宗驻地中,又将阵图拿出来看了看。灵珠当然不是随便花的,而是这兽皮上的阵纹和当年万法天宫的水下殿阁中的一处花纹有些类似。只可惜当年她才初入修行,毫无眼力,只有个大概印象,否则拓印下来,也可研究研究。   阵法之术源远流长,只是几个纪元间沧海桑田,许多从前的东西都早已失传。这阵法残图与那殿阁花纹相似,说不定还让那摊主说准了,真和上古有关呢!   等着出去的日子在面上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两天,只是背地里暗流涌动,又有不少人无端失踪。   大家心知肚明,秘境将开,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可就没办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等回了各自门派的队伍,更不方便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现在便是最后的下手时机。凌微这两日间只和文玥在一处,躲在驻扎点中修炼,避开了不少麻烦。   出口将开的那一日,所有人都收起财物,站在外面等待。太阳正升到头顶时,入境令牌上所指之处光芒大盛,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个和来时一般无二的漩涡状圆形通道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返程 第二本功法   通道开启, 凌微跟着同门大部队,飞入了那漩涡之中,一阵天旋地转, 眨眼间就落在了他们当初来的通幽谷中。双脚落地时,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次总算没出幺蛾子。   出口打开一日之后, 三大宗门带队的修士同时收手, 宣告秘境关闭。出口合上之前, 凌微明明看见还有一个不知哪家的倒霉弟子正向出口奔来,他们也丝毫没有犹豫。   她在心中默默为此人点了一根蜡。不知道十年之后,此人独自一人在这凶兽众多的秘境中是否还能活下来。在现代不守时顶多是扣钱, 在这里不守时搞不好要命啊!   随着汪师叔一声令下, 大家纷纷上了来时乘坐的巨型飞毯, 返程太虚宗。   凌微和来时一样,与文玥、李暮二人坐在一处。她一边闭目养神, 一边用神识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沐媛出来时也看见了凌微, 却难得地没来找茬。她上来后,就坐在飞毯的另一边,一直处于调息之中。   与沐媛同行的男修身上伤势也不轻,此时却无暇为自己疗伤,只在一旁站着为她护法。   凌微神识扫过一圈, 来时这飞毯上的少说有六七十人, 刚出秘境时还未曾注意,眼下才发现太虚宗只剩下四十人左右。   ”这样看来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陨落在秘境中了。来之前并未听说过幽云秘境如此凶险,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凌微在心中喃喃自语。   正在她思忖之时,立在飞毯前的汪师叔传音给文玥,让她过去。文玥和凌微李暮二人说了一声, 便往前走去。   汪师叔眉头紧锁,看着飞毯上东倒西歪,不像来时气宇轩昂的弟子们,正准备训示几句,可是见到飞毯上的人稀疏了不少,还有人断胳膊断腿,终究咽下了喉中的呵斥。   “玥儿,你在秘境之中,可有受伤?”他看到文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见她面上没有什么伤势,放心了两分。   “谢汪师叔关心,此次师侄在秘境中承蒙李暮师兄和凌微师妹关照,几次遇险都平安渡过了。”文玥和他讲述了自己在秘境中遭遇的事情后,汪师叔往凌微那边看了看,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听玥儿提过,这两人都是群星峰弟子。若是日后入不了内门,他也可吩咐下去让群星峰的管事关照一二。   “玥儿,照你先前所说,这秘境之中突然有天象变化,有些地方甚至山体塌陷,可是因此才陨落了这么多弟子?”   文玥摇了摇头:“那天象变化不过是骤降大雨,具体原因师侄也不知。至于山体变化,进去的练气期弟子多半都已进入后期,可以借助飞行法器御空,对我们也没什么杀伤力。”   “只是师侄听说因为地形变化的缘故,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之前本在隐秘处没被发现的高年份灵物,引得大家争斗不休,我想陨落的许多人,都是死在修士间的斗法之中了。”   汪师叔闻此,叹了一口气:“也罢,此次我太虚宗能回来这么多人,也算是不错了,我看那焚血宗和清元门死伤之人比我们更甚。人各有命,不可强求啊!”   凌微坐在飞毯上,表面上闭目调息,心中却悄悄与水灵露露进行神识沟通。二人有神魂契约,因此不需要传音,也不用担心被高阶修士听到。   “露露,我们从秘境中出来啦!”   “唔……”小水滴在凌微的丹田中翻了个身,听到这话,从睡梦中醒来:“真的么!窝还从没出来锅!”   它振奋地在丹田中飞来飞去,借助与凌微的共享神识视野看着周围的一切,发出惊叹声:“哇!窝们在天上!那朵云和露露好像!窝想找它玩……咦,那边四什么?”   “……”凌微看着远处长条状的白云,又看了看圆滚滚透明的露露,实在看不出它们哪里相似。不过看在云也是水组成的份上,她勉强点了点头,又和露露解释周围每一个它感兴趣的东西。   过了半日,露露的新奇劲终于散去,准备回去呼呼大睡,凌微叫住它,问道:“露露,你可知道九幽寒冰是否可以被修士炼化?”   露露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主人,九幽寒冰是很厉害的灵物,如果要吃掉,只要修为也很厉害就可以!”   “很厉害?什么叫很厉害?”凌微和露露交流了半天,终于搞清楚,这个厉害指的是修士至少要有元婴修为。   “也是,九幽寒冰毕竟是极为罕见的地级灵物,即使我修炼幻灵诀,神识灵力皆远胜于普通的同阶修士,恐怕也至少要到金丹期才有一线希望。以我此时练气期的修为,还远远无法直接承受它的力量。”凌微不禁有些失望,就像空守着宝山而无法使用。元婴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到元婴期。   “露露,虽然我现在无法直接炼化,但是有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让它提升你我的实力呢?”   凌微仍然不死心,追问了几句,露露的回答又让她重新振奋了起来:“那当然!窝身为水灵,也是有一点厉害哒!虽然都不能直接把它吃掉,但是窝可以辅助主人使用九幽寒冰的精华修炼,也可以通过主人吸收它的力量进阶!在窝们变得很厉害可以吃掉它之前,露露还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让它恢复一部分消耗掉的寒冰精华呢!”   “真的?”凌微十分惊喜,“露露可真棒!等回了宗门,我查些相关资料,咱们就可以闭关用它修炼了!”有了九幽寒冰,再来一本冰系或者水系的功法,日后想筑基就不是难题了!   —————————   另一边,清元门的飞天龙舟之上,连禹也在关心萧芸芸的经历。   “芸芸,”他抓住萧芸芸纤细的胳膊,平日含笑多情的眼眸里,此时盛满了关切和焦急,“听吴珊她们说你中途和队伍失散了,可还好么?”   “二师兄!”萧芸芸扑到连禹怀中,泫然欲泣,“师兄你可知道,此次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我采了好多灵植给你和师尊,可是回来的路上遇见好大一群一阶后期的风镰虫,要不是你和师尊送我的防御法器多,我就死在里面了!”   “好了,好了,芸芸别怕,出来了就好,在外面师兄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叫你受半点伤害!本来师兄就不赞同你去那秘境之中,你在宗门要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去秘境中争抢?”连禹心疼得紧,把她抱在怀中,不住安慰道。   “师兄,我知道你最近想炼一味丹药,需要黄阶的虚风草,这草在外面寻不着,听闻在这幽云秘境中很多,芸芸才来的。你看,我采了好多,都是黄阶上品的呢!”   连禹听了这话,感动不已,从储物袋中掏出几件法器送给她,系统的宠爱值又连涨几次。一边又回头斥责吴珊几人为何没有照顾好萧芸芸,让她遭遇如此险境。   “秘境之中,突发情况数不胜数,如何能够处处照顾——”一个愣头青弟子不甘心被当众指责,愤愤不平地说道。真说起来,萧芸芸可是元婴长老亲传弟子,光那一身法器,就不是她们能比的,哪里轮得到她们保护。   她说到一半,看到队长望向自己的眼神,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只听队长说道:“此次吴珊办事不力,请连师叔责罚。只是我这些师妹们年纪还小,还望师叔宽宥,都是我这个队长没有安排好……”   连禹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萧芸芸也在一旁求情。他不想破坏自己在萧芸芸心目中的形象,道:“看在师妹的面子上,这次就放你们一马!”说完便拉着萧芸芸往最豪华的舱房走去。   连禹虽然和萧芸芸同有一位元婴师尊,但他是凡人出身,在宗门内没有任何根基。这次他为了能照顾萧芸芸,争这幽云秘境带队的资格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这任务报酬丰厚,风险也不大,一半都是资历更老一些的筑基修士来。   这次任务本来是安排给了最近恢复的颜玉书,只是不知为何出发前她突然闭关。要不是颜家势力不如以往,没有获得再派一人的资格,本是轮不到他的。   萧芸芸将手中的虚风草送给连禹,连禹取了其中一半,又说回去再给她寻些好东西,看得周围清元门众人大为眼红,不知道是羡慕萧芸芸的运气能得这么好的灵草,还是羡慕她有个这么大方的师兄。   要是凌微和文玥在此处,一定也会大为惊叹。她们二人出秘境前采了不少虚风草,都是黄阶下品,而萧芸芸手中的几棵,则足有百年份,当真是上品无疑,也难怪有那么多一阶后期的风镰虫追着她跑了。要是换了凌微两人,可没有萧芸芸这么多的高阶法器可以护着她逃命。   “我没有把还得到了神木种子的事情说出来,师兄不会怪我吧?等我将种子种出来了,才好给师尊和师兄一个惊喜呢!”萧芸芸听到宠爱值增加,高兴的同时在心中想道。   —————————   三个月后 东洲北部   晨光初照,太虚七峰笼罩在朦胧浅金的薄雾中,层峦叠嶂。从上空望去,像一幅写意的水墨长卷,在东升的日光之下缓缓舒展开来。   七座主峰的最南端,紧紧衔接着洛岭北部。在二者交界之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山谷,其间荒草萋萋,因为远离灵脉,灵气不如太虚七峰浓厚,没什么出名的妖兽灵物,因此人迹罕至。太虚宗宗内没什么人到此,其他人也碍于这里接近太虚宗山门,不会无故前来。   此时阳春正盛,正是莺飞草长的时节。无人发现山谷林间斑驳的树影之下,有一片地面寒霜遍布。清晨草尖上露珠晶莹,迟迟未被阳光晒干,近看才会意识到这露珠竟已被冻成了冰珠。   而地面往下百丈之深不见天日之处,有一条地下暗河。奔腾汹涌的河水之中有一个人身鱼尾的生物,丝毫不受周围水流的影响,在无光的流水中静静悬浮着。   这是凌微此前找了许久适合自己修炼的地方。她已经从幽云秘境回来一月有余,期间到群星峰的藏书阁又再次仔细查阅了有关奇冰异水的资料,终于在角落的一本不起眼的游记中找到了疑似九幽寒冰的记录。   这本游记的来历和作者已不可考,但是从其中的用词和风物描写来看,应当是近古时期的修士所著。   作者在游记中提到,她/他曾经在一处极寒之地见过一种奇异的水,冰寒透骨,触之后冻彻魂魄,神识迟钝,同时寿元加速流逝。此人收集这种寒水之后加以炼化,可用其对敌,也能起到冰冻神识、斩人寿元之效。   凌微觉得这种水和九幽寒冰给她的感觉非常像,她和露露沟通之后,猜测这可能就是九幽寒水。据露露所说,九幽寒水经过数万年的演化提纯,其中的精华凝结才能凝结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九幽寒冰。她在秘境中得到的这一块有拳头大小,至少有十万年以上。   凌微再三和露露确定自己可以使用九幽寒冰修炼之后,便做了十足的准备。她在入秘境之前刚好已经决定要再修一门水系相关的功法,只是贡献点已经用完。   此次回来之后,她用秘境中收获的灵植全部换了贡献点,经过精挑细选,在藏书阁兑换了一部黄阶水系功法《御水诀》。   这本《御水诀》虽然只是黄阶,但已经是外门弟子所能兑换到的最好的功法了,价格也十分不菲,分为练气期的上半部和筑基期的下半部。凌微以灵草换得的贡献点,只够兑换练气期的上半部分。   《御水诀》以水之柔润滋养经脉,亦可引寒冰隐雾化入周天。此功法修炼的灵力如溪流潺潺,绵长不绝,同时具备水之千变万化,刚柔并济,动静相生。   这门功法的攻击力并不如何强悍,但凌微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此功法十分中正平和,日后若是遇到更好的功法,也便于更换,不会产生冲突。至于攻击力,可用外功术法和幻灵诀加以弥补,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为了防止吸收寒冰精华的途中发生意外,凌微又托文玥在内门云霞峰换了一颗黄阶中品的烈阳丹。   文玥虽然有些好奇,为何凌微一个天水灵根需要火系的烈阳丹,暗暗怀疑凌微是不是中了什么寒毒,但涉及个人修炼,见凌微面上无恙,她也没有多问,很爽快地帮她换来。   此时在这无人的地下深处暗河之中,凌微转变成了鲛人形态,召唤出天天躲在自己丹田里睡觉不愿出来的水灵露露,拿出了烈阳丹和装九幽寒冰的木盒。   凌微选择在此处修炼,不仅是看重这里人迹罕至、无人注意,更因为在水中有助于她回复灵力,且地下的土系灵气较为浓厚,可在吸收寒冰精华之时助她稳定水灵气。   即使如此,这其中的凶险仍是不言而喻。此次并不像之前只是将其收集起来,而是要以一介练气修士之躯吸收地级灵物的力量。   若能成功,日后筑基之路当是一片坦途,若是失败,就和那洞穴中陨落修士一样,万年后化为一捧飞灰,也无人知晓。   凌微看着那木盒,心中几番挣扎。露露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静静在一旁等着。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修仙之路,从来便无绝对成功之说。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日后如何能飞升,又如何能够破界回家!   凌微不再迟疑,在心中告诉露露做好准备,将木盒打开一丝缝隙。那恐怖的寒气瞬间袭来,身周汹涌的河水寸寸结冰,将凌微冻在其中,转眼就成了一个冰雕,只有露露结成的一个护罩紧紧包裹着凌微,使她不至于完全无法活动。   凌微只觉得寒意从外到内蔓延开来,如无数细针刺骨地扎入肌肤之中。她努力克制自己的神识不被那黑色的寒冰晶石蛊惑,可是马上就觉得神魂迟钝起来,只想沉入那迷梦般的永恒寂静之中。相比之下,那经过露露吸收过一层威力减小、在全身经脉中四处乱窜的寒冰灵气倒显得不算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抗拒着永眠的诱惑,木偶般机械地将红彤彤的烈阳丹倒入口中。此丹果然丹如其名,比她此前在秘境中用的暖阳丹药性更烈几分。   入口之后,感觉灼热的火之灵气从丹田之中霸道涌出,所过之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冰寒的感觉褪去了不少。经脉中一时是寒冰灵气,一时又是烈火灵气,两者相冲之下胀痛不已,倒是使得凌微迟钝的神识稍微抽离了一些。   随着烈阳丹的逐步消化,凌微冰冻的神识逐渐灵活起来。她将神识分成几条细丝,在经脉之中控制这那冰寒的精纯灵气沿着周天运行的走向流动,汇入丹田之中。   过了一会儿,神识细丝从几条变成十几条,又变成几十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不知过了多久,凌微终于来到最后一条经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处于腹部正中的任脉。经过此脉之后,寒冰灵气将最终汇入丹田之中,完成第一个完整的循环。   凌微闭目不动,全神贯注地将寒冰灵气慢慢引入任脉之中。当寒气流经最后一处关卡,进入丹田之后,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凌微全身的寒冰灵气突然大盛,压倒了之前她精心维持的平衡之势。原本汇入丹田的灵气猛烈暴动起来,从她的经脉中反向蔓延而上,寸寸冻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突破 寒冰淬体。   “不好!烈阳丹的药效过了!”凌微痛呼出声, 吐出一口青紫的血,眉毛头发转瞬间全都结了一层寒霜。   “主人!”在外保护她的露露惊呼。它只能帮助凌微分担一部分外面的寒气,可是凌微体内的经脉运转, 它却是无能为力,因此急的团团转, 又不敢轻举妄动, 就怕影响了凌微。   凌微眉头深锁, 颤动的牙关紧咬, 努力运转着神识,忍着剧痛将暴动的冰灵气重新一一梳理。   “啪,啪, ”她已经能听到有些经脉已经受不了极寒的灵气, 寸寸爆裂开来。   “不能放弃!”凌微此时进退两难, 她知道如果此时一旦控制不住经脉,寒气从内向外完全涌出, 自己整个身体将被冻结成冰, 然后裂成无数碎片,灵魂也会随之湮灭。   这场在她体内的战斗,谁也帮不了她,只有靠自己。   “既然压制不了,那就赌一把!”凌微紧闭的双目霎时睁开, 透出一丝决绝。她将体内汹涌无处安放的灵力一击泻出, 一条经脉随着她身周的冰块一同碎裂。   “轰隆!”黑暗里头顶的泥土受到震荡,土块纷纷落下,一片接一片,形成塌方将凌微埋在其中。   凌微完全顾不上自己大半个身子被埋,转为用灵力呼吸, 以自废一条经脉的代价将灵气泻出,体内顿时好过了许多。   她一边用几十条神识细丝维持着灵力的运转,努力忽略身体的疼痛,全神贯注之下神识越来越灵动,也越来越强势。在她强硬的意志力之下,那些狂暴的冰灵气稍稍平稳,重新回到她的经脉之中。   一寸,一寸,再一寸……凌微额头渗出汗珠,还未落下便凝固成冰珠。经脉中的灵气被一丝丝理顺驯服,终于缓缓收敛,顺着周天的路线回到她的丹田之中。   “坚持住……就快了……成了!”感到那些冰灵气不再暴动,她心下笃定,再次运转起幻灵诀,将这庞大的灵力慢慢消化。   此时身周的灵气已经不像开始吸收时那样杂乱,而是如同百川归海,从经脉中如同涓涓细流逐步汇入丹田。   “呼!”旁边的露露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接再厉地帮凌微吸收周围的寒气。   等到经脉的胀痛之感稍有和缓,凌微转而从头运行起新得到的水系功法《御水诀》,借着寒冰入体的感觉领悟起水之道来。   翻开第一页,御水诀开篇引用《道德经》中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凌微静下心来,全神领会,几次三番尝试,却总是无法成功入定。   “利万物而不争……看来以我现在的心境,还无法领悟到其中真意……”凌微不禁叹了一口气。   在凌微看来,这修仙界中弱肉强食,如果自己不去争,那么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变成别人刀俎下的鱼肉。她反复诵读,仍然无法从内心认同这“不争”二字。   “罢了,既然现在的我还领悟不了这样的境界,那就先将重点放在冰系法则之上吧!”   她在识海中将玉册翻到冰雪篇,默默诵读:“至柔若水,凝冰为骨。柔极生刚,静极藏动。江流入海纳百川,霜霰分雪寂乾坤。凛冬非死,乃天地之息;雪寂非终,实造化之始……”   凌微一边领悟功法,一边将心神沉入体内。这次她终于成功入定,细细体味着这精纯的寒冰灵气:“冰是水的变体,与包容万物,上善至柔的水不同,它至寒至阴,合则坚硬非凡,锋锐无比,宁碎不折,于栗冽中杀机四伏;分则四散成雪,覆盖天地,于极寂中净化万物,却又滋养生机。”   “对!就是这种感觉!是一往无前的寒锋,也是净化天地的寂灭——”   随着凌微全身心的体悟,她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也忘记了自己。她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的冰之灵气越发亲近起来,似是与它们融为一体,时而变成冰晶凝结,时而变成雪花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的气息越发飘渺,眉间的冰霜却缓缓融化。   “哗啦!”天上的白云无声涌动,骤然间下起了暴雨,片刻之后,暴雨变成了片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地上,在这春夏之交的时节颇为奇异。   好在异象的范围不大,此时又是深夜,并未引起关注,而地下的凌微也对此茫然不知。   凌微缓缓从那玄奥的境界中醒来,木盒缝隙中散发的寒气再也不能伤害到她,反而化作如同朋友一般在身周亲近环绕。她加大自身大小周天的运转速度,感到体内的灵力极具攀升。   “轰”地一声,凌微的识海仿佛冲破了某个束缚她的壁障,丹田之中灵力丝丝化雾,变成漩涡状急剧旋转起来。   她破损的经脉在这海量灵力的洗刷之中迅速生长愈合,变得更加宽阔,也更加坚韧。其中流淌的灵力浓度与从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次凌微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是若不是生死关头无法选择,她轻易不会愿意以这种赌博的方法来强化自身。   “主人主人,泥终于醒来啦!窝能感觉到,泥是不是突破啦!”露露欢快地在凌微识海中说道。   “嗯,这次还真是凶险非常!”凌微呼出一口气,后怕地说道,又展颜一笑,表扬露露:“这次还要多谢露露帮忙呢!否则那么多的寒冰灵气,我一个人可吸收不了呢!”不过怎么感觉露露好像胖了一圈?   “嘿嘿!”露露也十分开心,吸收了这么多灵气之后,也有不少收获。   它通过契约感受到凌微的疑惑,开心地说道:“露露这次吃得可饱啦!等窝把这些灵气都消化了,就会变回来哒!”   它见凌微状况良好,就“嗖”地一声飞回了她的丹田之中,变成一颗圆滚滚的小水滴,慢慢消化去了。   凌微浅浅一笑,虽说惊险了些,但她对此次的结果是很满意的,甚至很是意外。   本来想着能吸收些九幽寒冰的灵气,没想到在吸收过程中改进了体质,虽然限于修为无法直接将其炼化,却可以通过自身直接释放来自九幽寒冰的一丝力量,日后斗法保命也多一个底牌。   除此之外,凌微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浓度见涨,显见是突破了练气第八层,离第九层也不远了。除此之外,借助这次突破时体内的寒冰灵气,还领悟了一丝冰雪之意。   想到这,凌微有些好奇,不知道现在自己释放法术和之前是否有所差别,心中默念“收”,体内的鲛珠疾速旋转,将周围剩余的寒冰灵气吸收得一干二净,周围凝固的冰河重新化为流水,汹涌向前奔去。   接着她十指翻飞,轻念道:“凝!”只听“嗡”地一声,身周几十丈之内河水顿时冰封冻结,潺潺流水之声在寒意中瞬间化为寂静。   凌微将自己的形态变回人身,又重新试验了一番,见威力丝毫不减,嘴角上扬,最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进阶了!哈哈!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遥想当年初入门之时,她修炼之路势如破竹,从无瓶颈,欧阳羽又对她的天资悟性赞誉有加,她也不是没有在心里暗暗窃喜过。   可是后来的三年多,凌微的修为始终停滞不前,虽然修炼上依旧坚持不懈,有时内心里难免会闪过一丝对自己的怀疑:我是真的有修仙的天赋么?我并非萧芸芸那样的天选之子,大道如此艰难,中途多少人折戟沉沙,谁说我就不是其中之一?难道初窥门径,就要止步于此了么?   现在她终于有信心说一句:“不!我不愿、也不会就这样放弃!”哪怕日后前路坎坷,她也会坚持走到底!   过了许久,凌微才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她收起装有九幽寒冰的木盒,将周围的痕迹清理干净,拿出储物袋中的沙漏一看,大惊失色:“不好!没想到距离我来此修炼已经过去三个月,马上外门大比报名就要截止了!”   片刻后,地面上的几只正在吃草的兔子耳朵一动,听到“砰”地一声,四散逃跑,一个满身泥土的人从地里钻了出来。   凌微顾不上此刻自己的形象,将现场收拾好,见附近没有旁人,连忙踏上飞梭向太虚宗飞去,一边使了一个除尘术清理身上的泥水草屑。   “大比要在开始六个月前报名,本来只想着一个月以内就能搞定的,没料到出了意外,竟然一下子闭关了三个多月。还好离报名截止有几日,否则真是乌龙了。修士闭关起来真是不知岁月,之后一定要把沙漏加一个闹钟功能,免得以后误事。”   凌微将飞梭提速至最高档位,从山谷上空疾速掠过。此前她想用最高速度御使这飞梭,还有些吃力,无法持久,这次进阶之后,因为体内灵力提升不少,只觉得轻松很多,身上的法器使用起来也更加如臂使指。   一日之后的正午,凌微回到太虚宗,落在群星峰的广场上。这里平日里有诸多弟子练功,最近因为大比在即的缘故,改成了报名点。   和之前几个月熙熙攘攘的情形不同,此时因为时间即将截止,报名点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练气期弟子懒洋洋地坐在报名的大木牌之后,头一点一点,在日头下昏昏欲睡。   凌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走了过去,说道:“这位师弟,请帮我登记一下,我要报名此次的外门大比。”   那弟子骤然惊醒,头差点磕到面前的木牌:“好的师姐。”   他抬起头,看到凌微,震惊地直起身来:“是你!凌凌——凌微,你怎么练气八层了!”   此时有几个弟子路过,一人看到凌微,也十分惊讶:“是凌微?不对啊,沐师姐不是说她苦无进境,早就害怕得躲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不敢来参加此次的外门大比了么?”   又听到凌微练气八层,他仔细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她真的进阶了!没想到三年原地踏步,从幽云秘境中出来不久就进阶了!难道说她在秘境中找到了什么宝贝不成!早知道我就算借贡献点也要进去了!”   “才不是呢!凌师姐进入练气七层这么久不进阶,不过是在好好打磨罢了,现在正是水到渠成,才进阶的。像你这样的整天不是嗑药就是到处勾搭女修的,进十个秘境也比不过她!”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白衣少女说道。   “朱蔓,你不过刚刚进入练气四层,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拔剑出鞘,正打算教训一下这个不懂礼数的师妹,却感觉自己身周寒意大盛,寒毛倒竖,仿佛踏出一步,就要坠入冰湖一般。   “好了,潘良,你作为练气七层的师兄,还要和刚入门的师妹计较么?”潘良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似泠泠泉水,又如风动碎玉。   只是素来爱和女修调笑的他此刻却毫无欣赏之意,战战兢兢,仿佛听到恶鬼之声,不敢移动。   “凌师姐!”朱蔓开心地叫道,“师姐可还记得我么?半年多前你从赤鳞蜥手下救了我们,还送了我们一人一瓶赤鳞蜥血,我和堂兄可是大赚了一笔呢!”   “自是记得,”凌微对她浅浅一笑,颔首道:“恭喜你进阶了!”刚刚登记完外门大比,就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自己,没想到还是熟人。   她和朱蔓一边聊着,一边往广场外走去,走之前深深看了潘良一眼,“如果我知道你日后欺负朱师妹——”   潘良连忙摇头:“不不,我只是想和她友好切磋一下,以后不敢了!”   他感觉周围的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松了一口气,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可置信地说道:“一层之差,怎么会差这么远?不对,在其他练气八层甚至九层的师兄师姐身上,我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压力。”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苦笑:“看来这次的外门大比,变数颇多啊!前有李暮进阶练气大圆满,后有凌微突破第八层,看来我也得好好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 猫猫打滚求营养液求评论~ 第43章 苦修 动若流云,   “凝!”   群星峰后山一处偏僻的湖泊中, 一道素白的身影在水面上掠过,拂皱一池涟漪。随着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湖边的一大片草木连同一只又肥又圆的水袋鼠顿时被冻成冰块, 一动不动。   “融!”   随着一圈灵气涟漪拂过,冻结的草木又重新柔软下来。水袋鼠刚一解冻, 就往树林中疾速奔跑起来, 几下就越过了十几棵灌木。   可是半个呼吸之后, 那鬼魅般的身影闪动几下, 就停在了它前面。它心中怦怦直跳,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树桩上, 登时晕头转向。   随着一声轻笑, 那身影转身一跃, 转瞬轻落于树梢之上,可那树梢却丝毫不动, 仿佛落在上面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片极轻的羽毛。   水袋鼠从晕眩中恢复过来,看到这个神出鬼没的人族没有继续追它的意思,双腿一瞪,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凌微脚下轻点,树影微不可觉地轻颤, 无声落在了地上。   “看来这些时日练习流云步颇有成效, 离步法中所说的‘动若流云,轻如鸿羽’又更近一步。这段日子时不时引九幽寒冰之力修炼,对冰系法术也愈发得心应手了。”   “离大比还有五个月,若是想要夺得魁首进入五行秘地,不仅要打败外门练气九层的同门, 更要面对练气大圆满的李暮、杜岚二人中至少一人。我的经脉比常人宽阔坚韧,恢复灵力的速度也更快,打败练气九层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练气大圆满已是半步筑基,在不暴露幻灵诀的前提下,想要获胜可没那么容易啊……”   “没有上回进阶的机缘,想在五个月内想要再进阶一层可能性不大。李暮用刀,杜岚用剑,我身为法修,身体强度不如他们二人,但是可以在法术的变化和熟练程度上下功夫,同时加强身法提升自己的敏捷和速度,未必没有一争之力。看来我还得再加把劲!”   凌微休息片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两个重若千钧的铁环,毫不犹豫地套在了双腿之上。她回到湖边,步伐不复先前的轻快,凝聚出几道冰柱,奋力向上踏去。   因为那一对铁环颇为沉重,凌微极不适应。在跃向下一个冰柱时,灵力有些滞涩,脚下微微一颤,差点踩空。   一个,两个,三个……凌微逐渐适应了脚上的重力,逐渐加快速度。铁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随着速度的加快,凌微发出粗重的喘息,汗水如雨落下。跳到第十九个冰柱时,脚下循环的灵力没来得及跟上,她情急之下踏错了一步,不小心跌入了水中。   凌微没有上岸,浮在水里调息片刻后,又重新跳了上来。等这一组五十根冰柱一一踏过,她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将冰柱的间隙调整地更大,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随着日头西沉,弯月逐渐移动到天空正中。凌微的脚下早已胀痛不已,丹田中的灵力也几近枯竭,经脉之中传来阵阵抽痛之感,她却恍然未决。   “提气,踏出,跃起,灵力转一周天。”她毫不停顿地重复着,仿佛这一切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当弯月又一次从天空中隐去之时,她终于将这些冰柱踏过七七四十九圈。   “砰!”凌微脚下冰冷,额头上却汗珠滚滚。她看着升起的冉冉朝阳,终于放任自己落入水中,休息片刻。此时她感觉全身如同酸软的面条一般,肿胀的双腿早已从痛楚变成了麻木。   一阵清晨的微风拂来,凌微闭上眼睛,静静恢复着体内的灵力。露露不知何时从深睡中醒来,在她头上蹭来蹭去,时不时向她输送一些由它净化过的精纯水灵气。   两炷香过后,凌微睁开眼睛,和露露玩耍了一会儿,便让它回了丹田。她看着周围的冰柱,微微一笑。   此时冰柱之间的间隙,已经是开始时的五倍,而流云步的步法,也早已变成肌肉记忆,不需要凌微费心刻意运转亦可游刃有余。   她将双手摊开漂浮在水面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欢快的鸟语,感到久违的心旷神怡。这三年来被修为困扰,即使心中从未放弃,也难免有几分郁结,实在是少有这样的时刻。   凌微感到胸中块垒大减,随着一声朗然清啸,一道银白色从腰间“嗖”地飞出。她轻快地跳了上去,踩着飞梭在半空中运转起流云步来。   湖上低头觅食的水鸟只见一道飘忽不定的白影和天上被风吹动的白云一起倒映在水中,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谁真谁假。   修炼不知日月,暑去寒来,叶盛而落,清澈的湖面悄然结了一层浅浅的冰花,在岸边堆积起来,而成群的水鸟早已飞向温暖的南方。   凌微静坐在湖面中央,面容还和往常一样,气息却越发沉静起来。周围的水冰灵气畅快飞舞,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她体内,运转一周天后又化作缕缕雾气散出。   她身下的冰面受到灵气的影响,又往下变厚一层,下层的浮力使得湖心这一大块冰面微微凸起,仿佛一个小岛一般。   随着灵力在体内汹涌流动,凌微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开,浑厚的灵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疾速扩散。   眨眼之间,整个湖面被瞬时冰封,变成一面巨大的冰镜,潮湿的水汽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折射出微小的璀璨光芒。   凌微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灵力,心中相当满意。如果再让她修炼半年,水到渠成地突破第九层不在话下。只是大比在即,她没有多余的时间,不过能将身法和法术都提高一个层级,收获也算是不小。   “叮!”她听到储物袋中传来响声,是她用简易阵法改造过的定时沙漏。   “今日抽签的结果就要出来了,那便让我看看,我的对手是谁吧!”   随着一道银光掠过,一炷香后,凌微到达了群星峰山门前,收起飞梭,走到广场之中。   只见广场半空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上面写着外门大比第一轮各参赛弟子的对战安排,而地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嗨呀!我怎么第一轮就抽到了汪师姐,她刚进阶练气六层,要比我高两层啊!”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喂,你踩我脚了!”   “哼,刘闻,这次抽到了你,总算能了解咱们的恩怨了!”   竟然还有人看到抽签结果直接晕倒:“完了!怎么这么倒霉!”   凌微挤在人群里,看了半晌,终于在水镜中练气后期那一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师姐师姐,你的对手是谁呀?”朱蔓看见凌微,眼睛一亮,奋力挤到她身边,嗓音轻快活泼,显见对自己的匹配结果很满意。   “朱师妹,你也在。我第一轮的对手是伏宽。”凌微对她点头示意。   伏宽此人,凌微不甚了解,只听说过他有一只颇为厉害的虎类灵宠。这练气大比,是允许弟子带法器和灵宠上台的。上次听说这人,他还和自己修为相当,不知最近是否有变化。   “哦!伏宽伏师兄,我听人说过,他修为在练气八层,他还有只厉害的斑斓虎灵宠,据说觉醒了一丝返祖血脉,最近刚刚进阶到了一阶后期。”朱蔓最近未曾闭关,加之她本就天性爱与人交际,消息颇为灵通。   “不过我相信凌师姐,你一定没问题的!”朱蔓双眸闪亮地看着凌微。之前被凌微所救,朱蔓心中难免对她有一层厚厚的滤镜。   凌微心下有了底,笑道:“那我就谢过师妹的吉言了!师妹第一轮的对手如何?”   “哦!我的对手是易成易道友,她与我同在练气四层,术法使得不错,不过我对自己也有信心!”朱蔓昂首拍着胸脯。   “你境界也十分稳固了,我信你取胜当是无虞,等到大比结束,你我师姐妹可去酒楼共饮一杯!”凌微面上并无欣喜或忧虑的神色,可是言语之中显见自有成算。   “嗯嗯!”朱蔓不住点头。   对战安排公布后若无异议,大比就要在七日之后正式开始。大比的前三日是练气初期的比试,接下来是练气中期,最后三日才轮到练气后期。凌微和朱蔓互相约定去看对方的比试,告别过后,便朝广场外走去。   来到自己久未归来的小院门前,凌微却发现了一道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身影。她轻轻挑眉:“怎么,你来做什么?”   沐媛靠在院墙上,见凌微回来,一边玩弄着腕上精致的手镯,一边睨了她一眼,头也不转地说道:“凌师妹,可别叫我失望啊!第一场可不要轻易被淘汰了,否则,师姐我还得大比后单独找你约架,可是怪麻烦的。到时候,你可得别忘了把这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再让给我,免得沾染了你身上的穷酸气!”   凌微冷笑一声,瞥她一眼,“沐媛,沐道友,是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对。希望你的斗法实力,能配得上你的修为,也不枉我找你约战一场,否则可就是空空浪费在下的时辰了。有些人灵珠倒是不少,磕了那么多灵药,修为还是不见长进,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摇摇头,露出十足的惋惜之色,真诚地感叹道。   “你!”沐媛转过头来,却见凌微已经进了小院,“哐”地一声合上了门。   “哼,凌微,你给我等着!”她气息压抑,站在原地往墙上锤了一拳,拳风中杀气四溢。   凌微回到院中,视线扫过,注意到院子里新出现一封信件和一道传讯符。她眼睛发亮,跑过去先打开信件。   “果然是阿梨的回信到了!”她等不及回房中,就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跟踪 大半夜的,   “小微吾妹, 阅信佳。你寄来的虚风草我已收到,几次试验后终炼成一炉霖风丹,喜不自胜。近日与离云海诸多海族打交道, 虽不甚友好,但所得灵珠不少, 便不与之计较。离云海中诸多妖族传说, 吾颇为好奇, 尤其鲛人之类, 美貌善歌,听闻鲛珠效用非凡,已千年不见其踪, 妖族人族之中, 皆诸多惋惜。”   信的后面还讲了些阿梨在离云海边居住的趣事, 又问凌微进来如何,之前打算为她炼制的若水丹材料已经找齐, 只待开炉炼丹, 下回就可随信一道送来云云,看得凌微莞尔一笑。   可是接着,她神色又凝重了起来。阿梨一向报喜不报忧,离云海的海族对人族不友好她有所耳闻,看来对半妖也没有好上多少, 不知她在那边真实情况如何。   阿梨之前听说她三年未有进境, 坚持要为她炼制若水丹,几次推辞不过,终究随她去了。日后自己多给阿梨寄些灵草,希望能帮上她一些吧。   而信中隐晦提鲛人之事,让凌微心中又多了几分警醒。此前她和阿梨说过自己鲛人血脉之事, 阿梨曾再三叮嘱她万要保密,不仅是因为太虚宗身为人族宗门,对妖族颇有忌惮,亦是因为阿梨身为半妖,除了在古籍中,也从未听说过鲛人一族的消息。   这次阿梨在信中没有明说,想是怕被半路截了去,反而暴露了凌微的秘密,但以她二人之间的默契,定然能懂得对方的意思。没想到连在离云海的妖族之中,鲛人也同样只是传说,而鲛珠更是不知有何种功效,引得各族惋惜鲛人的消失。   “看来日后万不可暴露鲛人血脉,否则引人忌惮倒是其次,要是惹人垂涎那就麻烦了。”凌微想道。   她将苏梨的信折好,小心放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收入怀里的储物袋中。随手打开另一道传讯符,嘴唇微微勾起,是先前她在宗门坊市中订做的一套飞刀炼制好了。有了趁手的法器,大比上也能多几分胜算。   先前在幽云秘境中为了挖冰,那把用得最顺手的飞刀卷刃报废了,凌微心中相当惋惜,出来后照着那飞刀的形状在坊市中直接订做了一套黄阶法器,可以一直用到筑基期。若非秘境中那几个埋伏她反被杀的修士,她还买不起一整套。   凌微连掐几个法诀,将久不住人的院落整理一番,便下山去炼器铺子取法器。   “这位师姐可有什么想买的?我们店里的法器都是赤霄峰上炼器一脉的弟子所做,质量绝对有保障!”炼器铺子里的侍者见到凌微跨进门,连忙上前迎接。   赤霄峰是内门六峰之一,里面修习火系法术的弟子居多,也有不少人学习炼器,平时会拿些自己炼制的法器来宗门坊市中出售,偶尔也接一些订做的单子。凌微此前订制的飞刀就在此列。   此时天色已晚,店里的人不如白天多,但也不算少。侍者顾不得刚刚送走一批客人有些疲惫,仍旧十分殷勤。   最近外门大比在即,不管平时修炼得好与不好,来临时抱佛脚买法器的人不在少数,可让他们店里大赚了一笔,老板暴躁的脾气近日都好了不少。   “不必,我此前在店中订做了一套飞刀,收到传讯说已经做好,劳烦帮我取出来吧!”凌微拿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好嘞,师姐稍坐,我这就去!”侍者麻利地上了一盏茶,双手接过玉牌,转身往后面储藏间跑去。   凌微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端起白瓷茶盏,却并未入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托温热的边缘。   这店中的侍者,说起来其实都是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只是因为进阶无望,才来这宗门坊市中打工,赚些灵珠维持生计。虽说需得日日早起晚归,但已经比外面那些只能刀口舔血的散修强多了。   “来了!师姐久等,这便是您订制的飞刀。”侍者将一个木盒轻轻放于凌微身侧的木案之上,打开盒盖,只见五把飞刀在锦缎内衬上一字排开,其中三把长约三寸七分,刀柄极短,刀身轻薄如竹叶。   另外两把则稍长,约四寸三分,两侧刻有血槽,手柄比另三把也稍长一些。这是凌微订做时的要求,日后也可以当作窄刃匕首使用。   五把刀看上去都平平无奇,颜色接近凡铁的深灰色,乍一看毫不起眼,对着灯光近看才能发现刀刃寒光凛凛,锋利非凡。   侍者不动声色地观察凌微的神态,见凌微露出满意的神色,松了一口气。不是她对自家法器没信心,而是怕不合客人的心意。   要知道订做法器的价格比直接购买成品法器的价格高上三到五成,周期也更长,交货时客人因为种种原因觉得不符合要求,或者觉得不划算,想要退货闹事的不在少数,令人颇为头疼。   凌微没有直接付尾款,而是问道:“此处可有试用法器的场地?”   侍者连连点头:“有的,师姐请随我来。”她带着凌微从侧门出去,说罢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这其中较长的两把飞刀,炼器师在制作时,还额外加入了先前炼制黄阶上品法器剩余的黑曜陨沙,因此韧性和强度都有所提升,比外面卖的某些虚有其表的黄阶中品法器也不逊色,师姐可是十分幸运呢!”   凌微闻言又仔细看了看,这两柄飞刀的颜色确实较另外三把稍稍深了一点,但不在光线好的地方并不明显。   这类订做的法器,除非加灵珠指定炼器师,否则买家不会知道具体的炼制者,这也是为了避免店里的纠纷波及到幕后的供货渠道。   听这侍者的意思,接自己这一单的炼器师还炼制过黄阶上品法器。若是属实的话,那炼制自己这一套黄阶下品飞刀当是不在话下,质量肯定不会太差,确实是自己占了点便宜,不过他们总归也不会亏。   “到了,师姐在此处便可试用法器。”走到一处坊市后较为宽阔的演武场,侍者停下脚步,解释道:“订做的法器店里一般不接受退款,若是在试用过程中故意损伤法器,也只得自行承担,当然,若是法器质量问题造成,自当由本店负责。”   凌微点头表示自己知晓,衣袖无风自动,五把飞刀从侍者手中的木盒中飞出,在半空中排成一个圆环,在灵力的灌注下发出轻轻的鸣响。她心中点头,这几把飞刀在她的神识中轻若无物,操控起来比先前那把省力不少。   凌微指尖一点,在旋转飞舞中,五把飞刀如同连珠箭一般接连射出。只听得“咔嚓”几声,侍者还没看清轨迹,场地边缘一块试剑石中央就出现了一个正圆形恍如天成的小洞。   “嚯,道友这飞刀不错嘛!哪家店买的?”   旁边零星几个其他法器店家带来试法器的弟子看到这法器如此精准,威力亦是不俗,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上前来打听,不管其他店家侍者懊恼的神色,跟着凌微二人回了店中。   那侍者见状笑得合不拢嘴,忙叫店里几个闲着的同侪过来帮忙,给凌微结账时还额外送了一壶养护飞刀的灵液。   凌微也相当满意,没戳破其中大部分还是靠自己异于常人的神识和灵力,尾款结清后开心地将飞刀揣进储物袋出了门。   回到群星峰时夜色已深,群星峰峰如其名,在这样没有光污染也没有云雾的夜晚,夜空中的繁星分外璀璨。   凌微心情正好,轻快地哼着没头没尾的小调,仰头在小路上漫步。修仙这点挺好,有了神识之后,边看星星边走路也不怕撞树。   眼看就快要回到自己的小院,神识中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怎么这大半夜的,不修炼也不睡觉,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她强行忽略了自己曾经在洛川城中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暗暗腹诽道。   “明日就是练气初期的大比了,说不定就是有人想在大比中搞鬼。看那人去的方向离我的院子不远,还是去探探底细为好。若是惹到我头上……”   凌微眼底寒芒一闪而过,也将自己身上套上一件黑袍,施展敛息术,如鬼魅一般跟着飘了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点点星辰照亮大地。星光之下,只见一个黑衣人飞快从屋顶上方掠过,拂起几片屋顶上前日残存的雪花。片刻之后,又一个身型纤细些的黑衣人追了上来。   凌微踏上飞梭,紧追几步,神识确定前面那人的方位后,就始终与其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既保证了对方不会察觉,也不会脱离自己的神识感应范围。   前面的黑衣人或许是害怕有人跟踪,在弟子屋舍和间隔的树林间七拐八弯,颇为谨慎。然而凌微神识感应可达百丈,这些动作在她面前毫无效果。她躲在墙角原地一动不动,就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去哪里。   穿过最后一片小花园,黑衣人在一间装饰精致的小院后门停了下来。左顾右盼几次,确定没人跟踪自己之后,那人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牌,往门口一按,待门开后,悄然闪身进去。   “咦,这院子怎的有些眼熟?可是我在宗门里熟识的几位同门都没有住在这一片啊。”   此处在凌微的小院南侧,相隔不远。如果说凌微的院子是群星峰弟子最好的居处,那这里就是仅次于那一片的宿舍群了。   “等等,这不是沐媛的院子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比(一) 大比第一场   凌微终于想了起来, 当年沐媛在住所上没有争过她,后来就搬到了这里。难道她今日没回这院子?若沐媛在里面,有人进去, 不至于发觉不了。   不过凌微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想暗算沐媛。这些年群星峰被沐媛欺负过的人不在少数,若是真有人暗算成功了, 凌微也不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沐媛从来不是她心中看重的对手, 要是有人将其先一步解决, 她只会乐得轻松。   想到这里, 她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见那黑衣人很快就从原路出来。远处传来喧闹声,听起来像是几个醉酒的弟子刚从山下回来。   那黑衣人见状匆忙离开, 正巧经过凌微所在墙角的另一侧, 屋檐下的灯笼发出朦胧的亮光。   他没发现处在敛息状态的凌微, 可是凌微的神识那一刻却看清了他兜帽下的半边侧脸,心中一震。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幽云秘境中跟在沐媛身边的蔡尧!   凌微等他离开后, 借助神识避开回来的醉酒弟子,回到自己的院子,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想着此事。   从幽云秘境中回来后,她打听过,蔡尧原本是沐媛那位副管事姑姑手下的一名弟子, 在练气九层已经十余年了。   他在秘境中对修为同阶、实力却不如他的沐媛言听计从, 想必是与那副管事有什么约定要保护沐媛,或是被下了什么禁制。   凌微想起当时所见,沐媛被焚血宗毒虫偷袭时,蔡尧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想来是沐媛死后对他有好处, 那么他身上有与沐媛相关的禁制可能性最大。   眼下就要大比,蔡尧若是想暗下黑手,为何要挑在这个节骨眼?莫非是想沐媛死在台上,洗脱他自己的嫌疑?若是如此,那么自己就要上点心了,她虽不惧沐媛,但也别人也休想拿她当替罪羊。   大比的前六日很快过去,凌微白天去看了朱蔓的比试,明日就要轮到自己了。这几天她难得地休闲起来,只是熟悉了一番新到手的飞刀套装。   到了晚上,凌微久违地在高床软枕上睡了一晚,一夜无梦。   第二天冬日的北风仍旧凛冽,天空却晴朗如洗。外门东演武场巨大的高台上旌旗猎猎,周围已经挤满了围观弟子。   “听说今日第一场便是杜岚杜师姐,不知是谁这么倒霉第一轮就抽到她。”   “是啊!”   “我听说是韦子初,他当时看到抽签结果直接晕倒了……”   随着外门严管事,亦是这处擂台主裁判的上台,喧闹声逐渐变小。大家知道外门大比最瞩目的赛程,练气后期的比试就要开始了。   严管事走到比试台正中央伸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今日进入外门大比第三阶段——练气后期弟子比试。规矩照旧,比试者可带最多三件法器,或者两件法器及一只灵宠上台,不可携带成品符箓或法阵。比试过程中不可服用丹药或其他灵物,不可伤及同门性命,违者取消大比资格!”   “今日东擂台第一场,杜岚、韦子初,请你二人上台来!”   随着严管事话音落下,回到裁判座位上,场中一片肃静。一名高挑女子率先飞身上台,她容貌俏丽,面上毫无表情。   女子双手在空气中一握,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重剑。剑身在萧瑟的北风中轻轻嗡鸣,像是迫不及待要出鞘一般。   “韦子初!韦子初可在?若是一刻钟内不上台,当作弃权处理!”严管事往下扫视一周,说道。   “来……来了!”一个腰带系得七歪八扭,带着书生头巾的清秀男子跑了上来。他面色苍白,身为练气七层,要对上练气大圆满的杜岚,心中着实没有底气。   韦子初看着对面的杜岚,咽了咽口水。他手中汗湿,紧握算筹,鼓起勇气说道:“杜师姐,我自知实力不如你,但是我辈修士,不能因为畏惧艰难就停步不前。这一场,我韦子初,定会竭尽全力!”   “好!就凭韦师弟这一句话,当是一位可敬的对手。我比你修为更高,此次不使别的法器,只用此剑,与你一决高下!”   “好!”台下的人为这二人鼓起掌来。随着严管事一声令下,练气后期大比第一场正式开始。   韦子初是法修,主要修炼一门卜算法门。他将手心的汗渍在袍子上擦干,紧盯着杜岚手中动作,双手在袖中默默掐诀,脚下浮现八卦虚影。   杜岚踏前一步,四周的寒风到了她的面前,都变得驯服起来。她双手握住剑柄,直直向上抽出,出鞘后卷起一阵寒气,迎面向韦子初劈来。   韦子初身形闪动,侧身避开了这一击。他知道杜岚此时尚未使出全力,自己与她相差两层有余,即使能拖到后期,灵力也无法持续,不如速战速决。   他下定决心,手中算筹飞出,在半空中飞舞,迅速排列组合。未等杜岚下一击到来,他在心中默念:“坎位,陷!”   此时杜岚正往左侧滑步,重剑横扫而出,却身形一滞,原来是她脚下地面塌陷,在霎时间变为水泽。   杜岚脚下一跃而起,剑锋一转,直取韦子初控制算筹的右臂。可是韦子初像是预先知晓,向左侧踏出平平无奇的一步,竟恰好避过杜岚的剑气。   随着杜岚落地,半空中剑身回转,借着刚才的惯性,划出一道圆弧扫向韦子初。他躲避不及,袖中灵光一闪,一面青色古铜盾牌飞出,“锵”地一声,挡住了这一剑,可是身形仍旧被震得后退两步。   韦子初眉头紧蹙,双掌合十,盾牌滑到他的脚下,带着他飞上半空。他手中算筹变幻不停,随着一声低喝,地面长出一片荆棘,不断攀升,向将杜岚绞杀而去。   “起!”杜岚面色不变,亦跃上长剑腾飞而起,双掌推出,将刚刚缠上双腿的荆棘碎成粉末。   她无视腿上的刺痛,身形横飞滞空,脚下重剑飞出斩向韦子初,却听得“叮”的一声,剑气骤然凝住。众人睁大眼睛看去,原来韦子初早在此处以铜钱布下一道简易的困阵。   杜岚也未料到自己踏入了对方的陷阱,可是她目露战意,手腕下沉,竟未收势,而是以更为刚猛的力道强势展出。   只见重剑发出刺目白芒,“咔嚓”一声后,韦子初捂住胸口,口吐鲜血,随着几枚碎裂的铜钱一同跌落在地。   杜岚退后一步,落于地上,收剑入鞘,毫无波澜地拱手道:“韦师弟,承让。”   韦子初拄着青铜盾踉跄站起,默默收起地上碎成两半的五枚铜钱,向杜岚鞠了一躬,表示自己认输。   “东擂台第一轮第一场,杜岚胜!”   随着严管事宣布第一场比斗的结局,台下响起剧烈的掌声。   “杜岚!杜岚!杜岚!”   “不愧是有群星峰第一人之称的杜师姐!”   “哼,韦子初那软脚虾,只能在杜岚手中走过六招,换了我,定能撑过十招。”   “哈哈就你?怕是杜师姐一出招,你就直接跪倒了!”   “不愧是剑修,等我我日后攒够贡献点,也要换一本剑法!”   凌微在台下静静站立。周围众人各说各话,但是杜岚的实力在群星峰中早已有得到公认。   一方面,比杜岚实力更强、资历更老的前辈弟子们不是陨落,就是早已筑基、进了内门,这些年以她练气大圆满的境界,杜岚确实当得外门最强。另一方面,则因为她是剑修。   修仙界一向流传着剑修同阶战力最强的说法,此话有一定的道理。因剑修毕生只修一剑的缘故,他们往往心思纯粹,意志过人,在斗法上自然胜过许多心思繁杂的修士。   可是凌微认为,大道三千,各有所长,剑修虽然厉害,但其他道统难道就弱么?剑修中自然有强者、有弱者,其余大道亦然。强弱之分,往往不在于道,而是在于修道之人。   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味说剑修战力最强,不过是坐井观天、以偏概全,将自身修炼的不足归咎于道统之上罢了。   “杜岚修习重剑,讲究大巧若拙,以力取胜的路子。若是我对上她,不用神识术法,在灵力续航上或可与之平手,灵力爆发上却不如。如果以蛮力正面相斗,讨不了好去。想要破局,得靠我身为法修的长处,以法术变化先行消耗其灵力,等到她露出破绽再全力出手。”   即便如此,凌微仍然神色凝重。杜岚在此战中并未出全力,给对手留了面子。否则以她练气大圆满的实力,开场全力一击,无论那韦子初使出何种手段,都得先被她扫出擂台。   杜岚比自己入宗门早十年,近两年来才崛起,在公共场合中出手并不算多,因此凌微也不能确定她全部实力到底如何。   “罢了,之后若真遇上她再说。还是先准备好我的下一场比试吧!”凌微心里想道。   此时场上的斗法已经过去几轮,这一轮刚结束,凌微就听到严管事叫自己的名字:“东擂台第一轮第五场,凌微、伏宽,请上台来!”   “伏宽!伏宽!”台下有人喊道。   “凌师姐必胜!”她听到后方传来朱蔓的声音,似乎还有几个来自其他人的声音。凌微回头一笑,脚下轻点,下一瞬便如一只蝴蝶,翩然无声落在高台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大比(二) 如寒星破空   凌微刚刚站定, 感觉脚下地面一震,伏宽也已经落到台上。只见他面目威武,体格健壮, 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今日的对手。   此时经过前面四场,下面观战的人群慢慢有些懈怠。有的悄悄私语闲聊, 有的拿出小吃往嘴里塞, 还有些人则趁机做起了酒水生意。   “第五场, 凌微对伏宽, 开始!”   严管事话音刚落,场上已雾气弥漫,伏宽只看到凌微前踏一步, 视野中便失去了她的身影。   伏宽反应迅速, 左手一拍身上的灵兽袋, 只听一声咆哮,一只与人同高斑斓虎出现在场上。   那吼声穿透力非凡, 将周围的雾气震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几片积雪从不远处的树梢上簌簌落下。   斑斓虎并非稀有灵兽,洛岭之中就有不少。只是伏宽这只,出生时便与众不同,不似普通斑斓虎身上的黄黑斑纹,而是白毛如雪, 间有墨黑斑纹, 显然是有一丝白虎血脉,且它最近靠着这血脉之力,刚刚晋升到了一阶后期。   “凌道友,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自信就出来一战!”伏宽口中激将, 心思却异常冷静,一边让斑斓虎在一旁周旋警戒,一边拿出一把巨锤,用神识搜寻场上的异动。   突然他眉头一皱,三道冰锥骤然出现,疾速朝他后心袭来,在雾气之中激起阵阵灵力涟漪。伏宽脚下一跺,巨锤抡出,呼啸着将冰锥击碎。   他身侧的斑斓虎似乎从这一击发现了对手的踪迹,骤然扑向擂台右侧,张开血盆大口咬下,却扑了个空,只咬到一团水花。   伏宽肌肉紧绷,心道这个对手有些棘手。自己的优势在于可以与斑斓虎以二对一,可是凌微偏偏不正面迎战,只躲在雾气中放冷箭,消耗自己的体力和灵力。   凌微与自己同为练气八层,但此刻他神识中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若是一直由对方掌握主动权,那么灵力消耗带来的劣势会愈来愈大。   伏宽眼神一沉,将单手握锤改为双手,巨锤裹着罡风向地面猛然砸去,身前地面裂出一道深坑,瞬间蔓延到整个擂台,连雾气也散了许多。   “在那里!”他感到左前方有灵力波动,手中积蓄灵力,锤头黄色光芒大盛,带着千钧之力挥出。   随着灵力的迸发,凌微终于露出身形。“总算把你逼出来了!”伏宽心中一喜,踩着踏云靴飞身向前。巨锤距离凌微身前五尺时,却陷入一道水幕,如入沼泽之中,去势骤减。   伏宽口中默念法诀,加大灵力输送:“破!”水幕应声而碎,此时斑斓虎也跃至凌微后方,口吐风刃,向她袭去。   就在此时,他看到凌微浅浅一笑,脚踏银芒,身形如远岫出云,飘渺无迹,几个交错踏步间,已然与他错身而过。   没了凌微这个屏障,伏宽和斑斓虎连忙收回各自的攻势,以免伤到己方队友。与此同时,凌微广袖轻挥,三枚飞刀撕开雾帘,如寒星破空,斜撩而去。   “起!”伏宽收起巨锤,双掌推出,将泥土从脚下抽出,地面陷落,一道土墙横亘拔地而起。飞刀在土墙表面划出几道深痕,却无法破开防御,只得转向折返。   经过几轮试探交锋、你来我往,凌微大致摸清了伏宽的底细。   几番打斗后,雾气已经散去,凌微也不再掩藏自己的身形。她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划,跃上高空,而伏宽用土墙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和斑斓虎围了起来,抵挡从空中束缚而来的水蟒。   不过片刻,水绳将伏宽的堡垒团团缠住,骤然炸开。灵气冲击中,土墙碎裂重组,却在伏宽的苍空下冲上天空,隐约可见山峦虚影,台下观众纷纷吸气。   “群山印!”伏宽在心中默念,灵力奔涌灌输而去,飞速压缩着空中的土石。   这是伏宽最好的机会,这也是他为今日准备最强的一招,一下就抽走了他丹田中剩余大半的灵力。   凌微头上一暗,泥土碎石变成一方巨印向下压来,笼罩住整个擂台。台下朱蔓不由得站起身来,眼中焦急,这一招凌微已是避无可避!   台上,凌微处在巨印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她无视头顶迫近的万钧之力,十指结印,反手插进大地,破碎的地面顿时结了一层寒霜。转瞬之间,以凌微为圆心,四周无论是水汽还是冰雪,都呼啸而来,凝成万千冰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道从下往上暴起。   “嘭!”   只听一声巨响,二人法术正面冲击,山峦巨印将要砸到地面之前,竟被冰箭洞穿震碎!飞扬的尘土混着冰雨四溅开去,凌微被震退几步,轻掸衣袖,一道柔和的水幕展开,将冲击化解。   两人这一次对招灵力都消耗不菲,观战众人屏住呼吸,却惊讶地发现凌微竟然还有余力——漫天冰箭融化后并未落地,而是倒飞凝聚,化成一条十丈长的咆哮水龙,张开寒气凛然的巨口向低空俯冲而去,那体型甚大的斑斓虎在它巨大的身体面前也只如同一只兔子一般。   斑斓虎无处可逃,瞬间被龙首巨口吞没,身体从外而内寸寸结冰,只能听到它喉咙中低低的哀嚎。   “凌道友,我认输!”眼见救援不及,灵宠就要伤了根骨,伏宽连忙向空中喊道。   既然对方认输,凌微也不想下死手,指尖一点,冰龙融化,骤然碎裂,化为漫天水雾。雾气散尽后,她已负手落在高台中央。   伏宽收回灵兽,眼见自己灵力见底,衣袍淋湿,狼狈不堪,又看到对方衣不染尘,闲庭信步地走来,心中再无半分不甘,拱手说道:“恭喜凌道友,这一局是你胜了。”   凌微也对他回礼,道:“承让。今日见识了伏道友的锤法和土系术法,果然名不虚传。”伏宽叹息着摇摇头,同她一起走下台去。   “东擂台第一轮第五场,凌微胜!”   裁判台上,严管事也宣布了比试的结果,台下响起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精彩!”   “这两人的灵力都好强!”   “凌师姐,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凌微刚到台下,耳边就传来朱蔓欢喜的声音。   “凌师姐,恭喜!”朱蔓旁边的一个男修也说道。   凌微看了他一眼:“哦,你就是那日和朱师妹在一块的——”   “对!这就是我堂兄朱荀,那日你救我时他正和我一道。”朱蔓连连点头。   “见过凌师姐,朱荀还未谢过当日师姐所赠赤鳞蜥血。”男修拱手道。   “无事,”凌微对他颔首,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继续观战,却听得远处喧闹一片:“李暮!李暮!”声浪竟然一时盖过了这边,和杜岚取胜时的声势不相上下。   凌微坐在台下整理自己的袖口,朱蔓已经连忙跑去打听回来。原来南边擂台的李暮竟以一刀,将练气九层的对手斩落台下。   李暮的对手进阶已久,是实打实的九层,而李暮虽然为练气大圆满,却是刚刚进阶。一般而言,半层之差,对面即使败也不会败得这么快,也怪不得大家如此震惊了。   “如果我要夺魁首,李暮也是需要注意的对手之一。虽然之前与他有几分交情,可是当初一入幽云秘境就失散了,没有看到他出手的机会,真是可惜了。”凌微想道。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打定主意要回去找人买下李暮那一场的留影珠,就算只有一刀,也要看看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经过一日的比试,练气后期的弟子已淘汰了一半,加上因为重伤或者法器受损等种种原因退赛的,下一轮只剩下几十人。   凌微漫步回到群星峰广场,看着悬浮水镜角落里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果然不出所料:第二轮第七场,凌微、沐媛!   *   深夜,沐媛的房间中,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阴沉的脸色。她将手中的留影晶石“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站起身来:“那伏宽进阶第八层的时日与我相仿,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打败了,凌微甚至没有亮出第三件法器!”   “你说,我明日如何才能稳赢这一局?”她可是夸下海口说此局必胜,姑姑才肯做手脚将她与凌微安排在同一场,替换掉先前为求稳妥选中的一个练气七层弟子。   站在她背后的蔡尧面容晦涩,听她发问,忙掩住自己面上的情绪,出言鼓励道:“依属下看来,小姐无论是历练经验、进阶时日,还是法器品阶都胜于凌微,实在不必担忧。只是此事事关小姐颜面,若能胜得更干脆些,也能痛快不少,一雪当年夺院之恨。”   他悄悄握紧了身侧的拳头,顿了顿,见沐媛没有反驳,继续说道:“师傅曾告诉属下,她曾给你一枚能在两日内增强灵力的丹药,现在大比还剩两日,何不趁机使用?即便大比过后要虚弱一段时日,若是能遂了小姐的心愿,也是物尽其用了。”   沐媛回过头盯着蔡尧,看不出喜怒:“哦?姑姑连增灵丹告诉你了?看来她还真是信任你啊!”   “她是你的师傅,你听她的话倒也理所应当,只是当日和你定下主从契约却是我,你心中可否有不甘?”此刻的沐媛,完全不见平日里在沐如霜面前的撒娇姿态,眼神如刀刺来。   蔡尧连忙低头跪下,膝盖发出“咚”的一响:“属下不敢!虽然我是沐管事的记名弟子,但我的身家性命都在小姐手里,自当以小姐为尊!且属下敬佩小姐天资已久,为您做事,亦是我心甘情愿!”   沐媛见蔡尧如此听话,脸色明媚几分,却没叫他起来:“蔡尧,你这是做什么?我只不过是想着要不要将你还给姑姑,也免得你心生怨气。不过你既然心里想跟着我,我也不亏待自己人。”   “姑姑现在修为高于我不假,可是我如今二十出头,已有练气八层,焉知将来不会超过她?待此次大比我获得一个好名次,不愁进不了内门。到时候你跟着我,日子自然比做一个外门管事的记名弟子好得多!”   “小姐说得是!以小姐的天资,定当入得内门!只是却不知哪位长老好运,能收小姐为弟子。”蔡尧连连点头。   沐媛听着他的奉承,心中十分满意。若非蔡尧如此识时务,就凭他四灵根的资质,入宗门十余年来修为都无寸进,在幽云秘境中早就被派出去打头阵当炮灰了。   “好了,你退下吧!哼,我沐氏从前可是出过元婴真君的,一个侥幸刚入练气八层,凡人出身的修士,我自不会放在眼里。不过这增灵丹,大比上不用也可惜了。明日就让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蔡尧点头,附和两句,起身退出了沐媛的院子。他面上不敢表现分毫,内心的恨意却翻涌上来。   这对姑侄二人如出一辙,哪怕沐氏败落已久,对他们这些凡人出身的修士仍是如猪狗般使唤,半点不放在眼里。   当初若不是沐如霜点名要自己做记名弟子,他又毫无势力、无从反抗,如何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而她收自己入门下,也并非为了培养自己,而是这些年为了沐媛修炼花销愈大,想从自己手里搜刮新晋弟子的份例。若非如此,即使他只有四灵根,这么多年下来,必定也早就进阶筑基了!   “沐如霜拿我的份例,还让我替她办事也就罢了,甚至还强行在我身上下了与沐媛的主从契约。要不是我伪装得好,恐怕和其余记名弟子一样,早早地陨落在秘境和各种任务之中。想来沐如霜也不愿我们这些名为弟子、实为奴仆的人筑基,免得日后脱离掌控,甚至找她报仇。”   想到这里,蔡尧放下了内心那微不足道的动摇。为这一天,他准备了太久,等到沐媛一死,主从契约解除,他就以先前接的任务为由出宗游历。   在宗门日日受沐家姑侄压迫,外面却天大地大,日后总有他筑基的机会。到那时候,再回宗门,沐如霜曾经所做的一切,他都要让她付出代价!   至于沐媛大比身死后凌微的下场,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让凌微背锅再好不过,她与沐媛素有旧怨,若是在大比上收不住手,将其杀死,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蔡尧的头上。   “自古红颜多薄命,幽云秘境中你在沐媛手下避过一劫,可惜这次却注定逃不过了,日后,我定会为你多烧些纸!”蔡尧走出沐媛的院子,目光幽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大比(三) 凌微vs沐   最近这段时日刚刚降温不久, 第二日朔风又更寒冷了几分,太阳被云层遮挡,天色阴沉。太虚宗地处大陆北部, 冬季不可避免比东洲其余地方早了好些。   好在修仙之人,寒暑不侵, 凌微美美地睡了一觉, 慢条斯理地吃过一顿破费从山下坊市订来的灵餐, 精神饱满地来到演武场。此时今日第一局比试已经开始, 高台四周早被围得满满当当。   “奇怪,今天这里的人怎么比昨日多了不少?”凌微心下纳罕。感觉除了还在闭关的,整个外门的弟子几乎全在这了。   “是金丹真人么?”   “我看不止, 看那架势, 很可能是元婴真君!”   听到周围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凌微往高台后方看去。只见本应坐着严管事的主位却坐着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女子,她左侧坐着一个面容文雅的男子, 而严管事只站在右侧座位之后。   “看来今天是有大人物来了。”她心下了然。   过了一会儿, 裁判席后又来了一名女修,在严管事身旁站定,正是沐媛的副管事姑姑沐如霜。   “宗门要求亲属避嫌,沐如霜此次定不是来当裁判,要么就是来看今日沐媛的比试, 要么就是来巴结这些大人物。”凌微心想。   台上一名练气七层、一名八层的修士打斗正酣。崔卿云心不在焉, 端起严管事刚刚奉上的灵茶,随意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她放下茶盏,对一旁的男修说道:“舒师侄,今日本君是想到你们玉泽峰上拜访, 怎么偏要我来这群星峰?”   太虚七座主峰之中,除去群星峰为外门弟子所在之处,灵力浓度一般,剩余锐金、云霞、玉泽、赤霄、厚岳五座山峰分别在对应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脉之上,灵气均十分浓厚。在这五座主峰拱卫之中,还有正中央掌门所在的问道峰。   除去这七座占地最大的主峰之外,太虚范围内还有众多大大小小的次峰、辅峰,基本上每位金丹以上的修士,都有权选取一座山峰作为自己的洞府。   崔卿云作为锐金峰首座现存年纪最长的弟子,亦为近几十年新晋的元婴真君,平日里并没什么事情要来外门,看得出并不喜这里的氛围。   舒陵对她温文尔雅地一笑,说道:“我们玉泽峰人口不多,能得明云师叔亲自上门拜访的,想来也只有我峰明河首座了。只是近日首座有事不在宗门,只有在下忝为执事,招待明云师叔。听闻师叔素爱热闹,玉泽峰上却是分外冷清,师侄才想着约在此处,也能让师叔看看这不一样的风景。”   他面上从容,内心却泪流满面:“这明云真君每次上门来,准没好事,老是仗着自己未来锐金峰首座的身份,向首座要个什么法阵,被首座轰出来那么多次,也不涨记性。”   “这次首座正有事准备出门,见都不见,发话要我自己想法子直接让她走,不然就直接出手把她揍一顿。可叹我一个金丹期的执事,要维护自家峰头的风评,还得自己想破脑袋把元婴真君支走。”   “也罢,今日且拖延片刻,待首座离开,她想找人也找不到。还好这外门最近有大比,在这消磨半日,想必她也能明白首座的意思了。”   崔卿云皱眉偏头看向舒陵,正准备说些什么,场上打斗分出胜负,旁边的严管事上前几步走到高台上,宣布:“东擂台第二轮第一场,王威胜!”   接着几个弟子上来清理高台,将场地恢复原样后,他又宣布了第二场的对战弟子。等回到裁判席后,崔卿云已经收回了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场斗法,实在平平无奇,台下的观众情绪也渐渐回落。台上崔卿云和舒陵又经过几轮言语交锋,终于不再纠缠,一人面色冰冷,一人面上仍是温雅带笑。   台下众位弟子悄悄谈论他们的身份,凌微却不在意他们在干什么。这两人的修为她都看不透,明显远远高于自己,哪怕想拉关系也不是自己够得到的。无论他们今日为何在此,都与她无关。   场上几场比试结束后,严管事高声宣布:“东擂台第二轮第七场,凌微、沐媛,请上台来!”凌微脚下银光一闪,飞身上台。   沐媛在台下早就看到了凌微,此时亦是不甘落后,二人几乎同时落到高台中央。   台下众人知道她们三年多来恩怨的不少,只觉二人目光相交之间,还未动手,便硝烟四起。   “沐道友,请!”凌微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讽笑。   沐媛娇艳的面容闪过怒色,却又瞬间转为怜悯:“凌师妹,往日种种,暂且不论,今日就让师姐好好教教你,何为上下尊卑吧!”   凌微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走到场边站定。只听严管事一声令下,比试开始,二人瞬息间均已出手。   “咻——”   沐媛手腕一振,腰间金色长鞭如毒蛇吐信,破空而出,余音不绝。她脚下疾掠,鞭影直向凌微面门抽去。   凌微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掐诀,迎风肃立,十几支水箭电射而出,在半途截住长鞭,化为朵朵水花爆裂开来。   她面上沉静,心下却有几分诧异:“什么时候她的灵力这么强悍了?不对劲,沐媛的修为增长大多是靠服用灵丹,外出历练也总有多人随行保护,几月前幽云秘境中斗法时,灵力运转效率还很是一般……”   凌微运足目力,凝聚神识,手上虚晃一招,观察着沐媛的面色。只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亢奋,灵力流动比往常快了约一倍,只是身周灵气不如平日圆转自如,而是有几分紊乱,显见她对这些灵力的控制有些生疏。   凌微心下了然,面上一哂,笑道:“沐媛,你怕了我,直接认输就是,何必还吃这临时增长灵力的丹药?待会儿磕了药还败在我手下,当真要成外门笑柄了!”   “哼,我是吃了巩固灵力的丹药不假,但可不是你信口雌黄说的什么增长灵力的丹药!我看是你怕了我,怕等下输了,想先找个借口!”沐媛没想到秘密一上来就被人发现,目光闪烁。想到自己马上要打败对方,又马上理直气壮起来。   “啪!”沐媛手中长鞭猛然甩出,地面土石炸裂,如同霹雳惊霄,鞭梢舞出金蛇舞动的虚影,向对面缠绕而去。   凌微脚下后撤,拉开距离,袖中一把深灰飞刀灵光一闪,与金色蛇头相击,只听“锵”的一声,鞭与刃相接之处火花四溅。   沐媛哼笑一声,加大灵力输出,蛇影金光越发耀目。弹指之间,已经连出八鞭,漫天鞭影如崩雷击柝,巨蟒摆尾。   凌微却岿然不动,身周飞刀环绕成网,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台下众弟子眼花缭乱,只听闻台上铮铮然金戈相击,飒飒如急雨打蕉。   蔡尧站在台下近前之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若今日有机会让沐媛身死自然最好,毕竟凌微是最佳的栽赃人选,自己也能早日得到自由。若事不可为,就只能等到下半场或者明日了。   他袖中右手指尖轻拈,捏住先前他潜入沐媛房中时,放入增灵丹中的子蛊所对应的母蛊,丝毫不敢错眼,就怕失去了最佳时机。   台下除了三三两两刚来的弟子把目光放在高台后方的陌生前辈身上,十分好奇之外,大多数人都被台上逐渐变得激烈的打斗吸引目光。   裁判席上,崔卿云和舒陵明显谈得不愉快,或者说是崔卿云单方面的不愉快。   自己几次放下颜面,亲去玉泽峰找明河求取阵法,却每回都被赶出来。明河是一峰首座不假,可是自己亦是同辈的元婴真君,难道对方就完全不顾忌自己未来亦为一峰首座的面子?   沐如霜见崔卿云神情冷淡,想到她在锐金峰的身份,还有从锐金峰内流出来的一些传言,往前稍稍移动半步,对崔卿云恭敬一礼后,掩嘴说道:   “明云真君大驾光临,我们群星峰上下都受宠若惊。现下台上使鞭的那位弟子,正式在下侄女,金木双灵根,素日仰慕锐金峰和明云真君,今日看到您前来,先前还特意和我说要在台上好好表现呢!”   “哦?”崔卿云心不在焉,往台上瞟了一眼,二人打斗正酣,但在她这个元婴真君眼里,不过是练气弟子过家家罢了,实在兴趣寥寥。   沐如霜毫不气馁,继续说道:“与我家侄女沐媛对战的那名弟子,修为亦是不俗,入门时可是受明慎真人大加赞赏呢!听说当年明慎真人还身为惋惜,因功法属性不和,无法将她亲自收入门下。”   “明慎?”崔卿云听到这里,直起身来,目光如炬向台上看去,正在打斗的沐媛和凌微都觉得背上一凛,寒毛直竖。   崔卿云哼笑一声:“欧阳师妹一向不着调,要不是因为她性情乖戾,没个定性,师尊也不会给她取在道号中取一‘慎’字。照我看来,这小弟子不过尔尔,哪里值得如此夸赞?本君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她,还排不上号!”   虽然同在现任锐金峰首座清承真君门下,崔卿云和欧阳羽却从不对盘,二人互相看不顺眼已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崔卿云作为清承真君现存的最年长弟子,几十年前进阶元婴后,就一直以下一任首座自居。   只是坊间颇有传言,说清承真君更属意关门弟子欧阳羽接任,眼见他寿元不多,却不卸下担子闭关清修,实际是在等欧阳羽结成元婴。二人自此势同水火。   沐如霜听得崔卿云贬斥凌微,面露微笑,连连称是,可是听她到最后也没有提沐媛一两句,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给崔卿云和舒陵二人重新上过茶,默默退到了后面。   高台之上,凌微与沐媛两人正御使各自的飞行法器在半空交手。   经过先前的试探,凌微摸清了沐媛的路数。她手中的金色长鞭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又兼有二者属性,应是由某种金木双属性的妖兽材料熔炼而成,当是黄阶下品法器,加之又刚好符合了她金木双灵根的特性,用起来较为得心应手。   沐媛吃过灵丹,此时灵力接近原先的两倍,只是她并不适应这样的灵气流动,也不善于控制灵力输出,因而许多灵力都白白浪费掉,攻击的威力也只不过高出原先三四成。   她修习的身法应当不错,行动之间能隐隐看出太极八卦的规律,只是她身体敏捷程度跟不上,脚下往往慢半拍,无法与手中鞭法相互呼应,时不时露出破绽。   “来了!”凌微眼睛一亮,脚踏飞梭疾转,一道银色弧线划过。空中正在进攻沐媛的几道冰锥炸开,冰屑四溅。一片混乱的灵力波动中,一把飞刀悄然刺出,斩向沐媛脚踝。   只听“铛”的一声,银灰色飞刀本应刺中沐媛脚踝上的申脉穴,却在最后时刻被弹开,二者交锋间掀起一波猛烈的灵气气浪,将四周的尘土卷起。而沐媛左腕上青玉手镯灵光一闪,黯淡了几分。   凌微一击未中,并不意外:“除了鞭子和飞叶,原来这就是她的第三件法器。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手镯,能挡得住我几道攻击!”   她眼中战意燃起,手下不再有所保留,也不再用飞刀防守身侧,而是让它们结成刀阵一同射出,脚下流云步飘渺无迹,身随影动,似风拂柳絮,雾隐山岚。没了飞刀网的防护,沐媛的金蛇鞭风居然也无法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场下观众不暇接,没想到顷刻之间场上形势骤变。先前看起来沐媛攻击频繁,凌微以守居多,现在竟反转过来,沐媛在凌微的攻势之下渐渐显出颓势。   人群中一直为凌微捏一把汗的朱荀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朱蔓锤了他肩膀一拳:“我就说吧!凌师姐一定没问题的!”朱荀连连点头。   凌微双手翻飞,迅速掐诀,并指凝聚灵力指向半空,场上寒气弥漫,水汽飞速往天空凝聚,本就阴沉的天色下一朵乌云迅速成型,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顷刻间便化为暴雨倾盆而下,落地之时,更是仿佛有千钧之力,在高台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砸出几湾浅坑。   裁判主位上崔卿云眼中一丝意外之色闪过,舒陵眼中异彩连连,感叹道:“练气期便能借助天时引动天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随着凌微步步紧逼的猛烈攻势,沐媛左右支绌,挥舞长鞭应接不暇,十分狼狈。左腕青玉手镯灵光一次又一次地亮起,随着暴雨中一道水箭落下,终于“砰”地一下炸裂开来。   “沐媛,到此为止了!”凌微嘴角微扬,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之下,高台之上,雨滴化作万千冰锥,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冷寒芒,向地面砸去。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斗法场景都热血沸腾哈哈~ 求评论求营养液么么!大家有什么喜欢看的情节也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呀! 第48章 大比(四) 下一场的对   蔡尧在台下一直密切关注战局, 此时唇边也露出一丝快意。他指间微不可觉地一动,将手中的母蛊捏碎。台上正准备运起全身灵力化出木盾的沐媛一僵,竟一丝灵力也调动不出来。   她面色苍白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尖利冰锥, 用尽剩余的力气喊道:“我输——”   第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的腹部已经被一枚冰锥洞穿, 刹那间血流如注。   “媛儿!”沐如霜推开身旁的严管事, 冲上了比试台。沐媛此时气息奄奄, 说不出话来。   沐如霜手中灵力汇聚:“好你个凌微, 我媛儿明明已经认输,你为何还要下此狠手!”   她回头看向严管事:“对手认输之后还出手,这是违规!严师兄, 你应该取消她的参赛资格!”   凌微冷淡道:“怎么, 沐前辈堂堂外门管事, 要为了大比上的一时输赢对我一个小弟子出手么?沐媛的话没说完,我如何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且我当时灵力早已放出, 在场的诸位同门, 你们敢说就一定收得住手么!”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他们也看到了刚刚那一幕,凌微最后一击灵力汹涌,加之当时招式已老,若换做自己, 也无法作出更好的临场反应。   二人说话之间, 严管事也落在高台中央,挡住沐如霜,道:“我在台上看得明白,此事怪不得凌微,沐师妹, 我看你侄女没有性命之忧,你还是赶快扶她下去歇息吧!”   接着他不顾沐如霜难看的脸色,向台下宣布这场比试凌微获胜。朱蔓跳起来发出一声欢呼,场下掌声雷动。   无论如何,凌微最后那一招确实不是寻常练气期能够做到的,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地方,外门弟子心中都对她多了几分尊敬。   沐如霜狠狠瞪着凌微,凌微却毫不畏惧,对她微微一笑,唇角轻动。沐如霜耳边听到一丝传音。   “沐前辈,我和沐媛有恩怨不假,但还没有到要在大比上下杀手的地步。大比禁止伤及同门性命,违者取消大比资格,我可还想拿个好名次!倒是刚刚沐道友明明应该还有余力,却丝毫不曾抵挡,在下也觉得,颇为蹊跷呢!”   不过没说出口的是,若非这是在大比之上,自己会不会下杀手,那就不好说了。   沐如霜目光一沉,手中灵力探入沐媛的经脉,果然灵力紊乱。凌微刚刚那一招威势虽大,但还不至于能直接扰乱对手体内的灵力流动。   她不再纠缠,在昏迷的沐媛身上撒上止血药粉,又喂入一颗灵丹,强行以灵力推入她喉中,托起她的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台下蔡尧见势不妙,早已不见踪影。   凌微并不在乎他们两方相斗最后是什么结果,此局自己获胜,又把暗算沐媛的嫌疑摘出来,已经达到了目的。   裁判台上崔卿云和舒陵话不投机,耐心终于耗尽。见到欧阳羽赞过的弟子获胜,她再无兴致,甩下一句话:“此子虽胜,重伤同门,性情恣睢,不堪造就!”说罢拂袖而走,化为一道遁光远去。   舒陵看着崔卿云离开的方向,面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他回首深深看了凌微一眼,也飞走了。   凌微刚刚落到台下,众人正要相贺,却听得元婴真君对她的评语,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附和。   凌微也听到了崔卿云的话,脚下往外走的步伐却没有减慢半分。可是舒陵离去时,她却微不可觉地停顿了一息。   看到朱蔓朱荀二人过来,她打了个招呼,片刻后离开了擂台广场。   *   凌微的小院中,想到走之前那位金丹前辈给她的传音,她心绪有些不宁,几次入定都未能成功。   “明云真君与明慎真人素有龃龉,其言不由衷,不必上心。你天资非凡,然心有戾气,却非虚言,若不化去,恐伤自身。吾乃玉泽峰执事,待你筑基,若无去处,可来我峰为管事。”   凌微神识敏锐,早在沐媛开口之前,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异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蔡尧对沐媛和自己的算计。   她第一反应是完全收回攻势,这样更为稳妥,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只暗中收回了一部分,让沐媛不至于身死,却受了重伤。   这其中一方面是不想让人看出她神识有异。就如她先前在台上所说,群星峰的外门弟子,十个中有九个都收不住手。但更多的则是为了报复她屡屡找自己麻烦,想让她受些教训。   “他身为金丹前辈,不至于诓骗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小弟子。先前那位真君既与欧阳前辈有怨,或是随口一说,我自然不会在乎她的话。可是这位玉泽峰前辈说的话,我却不能不在意。看来我的小动作没能瞒过他……只是原来我心中的戾气竟已如此明显了么……”   凌微胜了沐媛,了结一桩心事,却没有半点开心。她苦笑一下,修习术法不易,可修心却更难。   自她穿越后一路走来,口蜜腹剑、刀光剑影见过不知凡几,睡过的好觉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凌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冷漠,也越来越无情。这无疑让她极快地适应了修仙界的环境,并不全是坏事,却也无形中让她对这个世界愈来愈麻木。可是大比时间紧迫,现下并没有时间调整。   “看来等比试结束,是时候好好打磨一下心境了!报复沐媛只是一件小事,可是我心中的长久以来的压抑却并未减去分毫。我想更重要的,或许是明确自己想要坚持的到底是什么,我修道的本心,又是什么?”凌微心中想道。   她往嘴里扔了两颗补灵丹,冥想片刻,思绪终于平静下来,进入了大周天之中。   一个时辰后,随着“叮”的一声,凌微从入定中醒来。她缓缓收功,身周灵气蒸腾渐渐散去,意识到心境关隘之后,她反倒轻松了几分。   有时候,不怕知道自己哪里有缺漏,就怕有缺漏也不自知。若不是今日那位前辈点拨,凭她自己身在局中,一叶障目,怕是要过很久才会意识到问题。   等到她回到演武场之时,上半场已经结束。朱蔓焦急地跑了过来:“凌师姐!你可知今日下半场你抽到谁了么!”   “谁?”凌微背着手悠然走来,一丝灵气也不用,就像凡人闲逛一般,半点不见焦急。   朱蔓见凌微完全不急,反而撅起嘴来:“师姐下一场的对手,就是李暮!昨日一刀结束比试的那个李暮师兄!听说他可是练气大圆满!”   “好啦,不就是个李暮么!别着急,他实力虽强,可是师姐我也不是没有法子胜他!”凌微慵懒一笑,拍了拍朱蔓的胳膊,示意她不用担心。   “好吧!那我先去对面擂台上看看,待会儿回来,师姐就算有把握,也要多多注意才是!”朱蔓对凌微很是信任,闻言轻松了几分,仍是殷殷叮嘱道。   “去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师姐呢!”   朱蔓朝凌微做了个鬼脸,拉着朱荀跑开了。   凌微在场地边缘人少的地方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下半日的比试还未开始,她看到她与李暮的对战排在今日最后一场,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她靠着身后的岩石,仰头望着天上云海,在群山之间翻涌不息。就在她走神之时,身边却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凌师妹,几月不见,恭喜你修为进阶一层啊!”一个熟悉的声音语带笑意。   “文师姐!你怎么来了!”凌微直起身来,惊喜地看着来人。   文玥笑眯眯地说道:“我的符箓课逃了好几次,前些日子让教课的先生逮住了,定要我补回来,否则我早就来了!”   “刚刚一来就听说待会儿是你和李暮师兄的对战,还好我这几日用功,否则岂不是要直接错过我两位好友的精彩比试了!”   凌微看到她来十分高兴,却促狭地问道:“文师姐来,小妹欣喜不已,只是不知……文师姐是希望我赢,还是李师兄赢啊!”   文玥”哼“了一声,扑上来刮她鼻子:“凌师妹,我能来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支持了,至于你们俩谁赢,那得交给老天决定,我就不管了!不过不管谁赢,可都要请我去山下的聚仙楼吃一顿才行!”   二人笑闹之间,李暮也背着他的长刀走了过来:“是否在下听错了,怎么仿佛有人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候,就先定下了让人家请客?”   文玥还没说话,凌微就先笑了起来:“李师兄怎知,请客的就一定是你呢?若我赢了,定然不会对文师姐吝啬这一顿饭!”   李暮朗声笑了起来:“好!凌师妹如此大气,李某自然不能落后,若我胜了,自然请你们二人去聚仙楼吃顿上等灵餐!”   文玥左右看了看,拍着手十分高兴:“这么说来,今日这一趟,无论如何都是我赚了!嘿嘿!那我就期待你们两人的表现了!”   凌微轻轻颔首,文玥起身和李暮聊了几句,李暮主动提出带她在群星峰逛逛。文玥问凌微要不要同去,她摇了摇头。看着二人一道远去的背影,眯着眼睛露出一丝微笑。   下午的时光随着场上比试缓缓流逝,可是眼看冬日本就阴沉的天色越来越暗,台下的人却越来越多。   “马上就是今日最后一场了!是这些日子风头正劲的李暮师兄,和刚刚引动天象的凌微师姐!”   旁边没听说过俩人的观众也被这话吸引,连忙询问这二人的战绩。   场下的凌微和李暮此时听到严管事叫自己的名字,一前一后飞向台上。   凌微昨日比试完后,回去看过李暮当日的斗法留影,心知他虽然进阶练气大圆满不久,斗法水准却绝不在杜岚之下,是个十分强劲的敌手。   二人相对而站,互相拱手一礼。   “李师兄,请赐教!”   “凌师妹,请!”   严管事一声令下,比试开始。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场比试,北风肃肃,层云苍茫,暮色已近。   李暮单手持刀,尚未出鞘,周身已凝聚出一层罡气。他身体前倾,紧盯对面的凌微,全身灵力蓄势待发。   “哦?李师兄是想等我先出招么?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凌微轻笑。   台下众人只觉她一笑之下,似冰消雪融,如沐春风,台上凌微的掌心却已凝结出一片冷厉寒意。   先前两场,她使用的只是普通的冰系灵力,而此时结出的冰莲,却暗含一丝源自九幽寒冰的力量。场上的李暮也感受到其中霸道的寒气,不敢掉以轻心。   转眼间,冰莲无声绽放,朵朵莲瓣瞬间裹着杀气四散而开,如同天女散花般向李暮罩去。   李暮低喝一声,长刀出鞘,台下众人还未从那冰莲绽放中回过神来。凌微只觉眼前寒芒一闪,刀光已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大比(五) 明月出天山   满场寒霜中, 李暮脚下碎冰裂纹蔓延,手中连出三刀,银光如蛟龙出渊, 劈开漫天莲瓣,冰屑纷飞, 刀锋去势稍减。   “好冷的寒意!得尽快解决才行!”冰莲莲瓣虽被斩碎, 可是李暮感觉其中的寒气却沿着刀背侵入骨髓, 如同寄生在他体内一般不断生长, 连握刀的右手都有几分麻木。   他顾不得保存体力,调动全身灵气高速运转,左手一抚, 银刃上燃起火焰, 融化了地上凝结的冰霜。   趁着调动的灵力还未用尽, 李暮转守为攻,身形疾冲而出。场上刀芒如疾风烈火, 呼啸着向凌微卷去。   “一上来就用这么强横的招数, 他不怕灵力不够么?”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心中惊异,纷纷屏息,就怕错过关键时刻。   面对李暮硬碰硬的攻势,凌微斜身闪退半步,脚下飞梭一动, 身影上一刻似飞燕掠水移开, 下一刻又如烟散云聚定住。李暮只觉得他刚刚锁定对方的位置,瞬息间她又出现在了另一方位。   他保持面上沉稳,心中却有些意外,又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招数吧!”   李暮刀随身动, 势如天上雷火向地面急坠。凌微只觉得对方的速度快了起来,身周气温骤升,袭来的万千刀气如天罗地网,笼罩而下。她身周环绕的飞刀在炙烤下发出“嗡嗡”之声,仿若弦鸣幽谷,金石震颤。   “好厉害的火之刀意!李暮是金火双系,看来幽云秘境中的那颗火炎果,不仅让他修为大进,连火系法术的领悟也提升了。”凌微心中暗忖。   她将飞刀收回袖中,凝水为棘,如狰狞巨兽,满口獠牙,向刀网咬去。   “轰!”水与火灵力交击,发出一声巨响,又听得“哧哧”几声,水火消弭,化为阵阵白雾。   白雾背面,凌微双手不停,十指合印,半空之中凝聚出一道冰晶长枪,裹挟着冰寒杀意,发出破空鸣响,疾速刺下。   李暮长刀锐啸,亦是不甘示弱,不退反进。白刃烈焰窜起,刀锋逆斩而上,冰枪轰然碎裂。   而万千冰晶簌簌下落之时,却被无形之力牵引,忽然浮空悬停,环绕李暮飞舞旋转,如同宝镜碎片,折射出冷冷寒光。周围水汽纷纷化作雾气,氤氲不明。   凌微身形再度飘渺起来。李暮神识之中,已经失去她的踪迹,她的身影时而现于每一片冰晶之中,无处不在,时而如山中烟霞,消失于雾气缭绕中,似真似幻。   李暮脚踏飞行法器浮在半空中,面露警惕,凝聚神识。他的身形倏忽间在空中急转,暴退三丈,长刀朝空中横劈,两道灵力对撞,凌微横飞而来的身影在斜上方显现,灵气波动顿时横扫全场。   台下观众视野中,只见灵气浪潮海啸般汹涌而来,不少人脚下本能后退,口中不由得发出惊呼之声。看到灵力在到达高台边缘处时消散,这才想起来擂台上早已设下防御阵法。   这一下正面法力对轰后,场上两人亦不好受。李暮向后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嘴角溢出鲜血,而凌微衣袖撕裂,肌肤上也被刮出道道血痕。   二人接下来攻势时快时慢,你来我往,众人看得目不暇接。文玥站在场下,拳头紧攥,嘴唇紧抿,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交手。   大半个时辰过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般正常的比试,在此时早已结束。众人都没有料到,今日这最后一场竟然打了这么久。   “李暮师兄是练气大圆满,能长时间维持灵力输出也是应有之义。可是凌微才练气八层,怎的也能坚持这么久?”   有人心中疑惑,而更多人则是在心里暗暗佩服:“修为压制之下,她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是虽败犹荣了!”直至此时,大家看到凌微在李暮手下不落下风,却也并不认为她能最终取胜。   凌微与李暮多番交手,灵力如流水般消耗,身上被刀风斩中几次,白衣上已经血迹斑斑。她在打斗间隙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此时夜幕已至,云层低垂,遮蔽了月亮和群星。   李暮目露精光,手中的刀不见疲惫,反而愈来愈猛。凌微脚下踏着流云步闪避,一边全力运转幻灵诀恢复灵力,一边观察他的状态。   从神识场中,她发现李暮刀势不减,四肢处的伤口不少,躯干处却毫无血迹。先前那一击,她隐隐感觉到灵力接触到李暮身上时有所反弹,想来他的第三件法器,应当是一件防御类护甲。   这也是为何他的灵力消耗比自己少上一线!场下人感觉不出,可是凌微神识感知过人,心下已经了然。   事实上,若非每次对抗凌微的冰系法术,李暮总要额外花费灵力祛除随之侵袭的寒意,这点差距还会越拉越大。毕竟凌微身上,可没有穿什么护甲。   “不能这样拖下去!我必须激得他全力出手,方有一线胜机!”   凌微心中一横,以全身大半灵力引动水汽和天空之上的云层,看准李暮的行动轨迹,虚晃一枪后,使出了先前对沐媛用的那一招。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将灵力铺散全场,而是保留部分,只将其聚集在了一小块。   此时日头已落,气温更低,汹涌的暴雨甫一落下,便化作冰凌而坠。李暮也已经看出凌微的灵力消耗比自己更快。这恐怕是凌微最后的杀招了!斜斜垂地的刀尖猛的扬起,一如他的嘴角。   他脚下狠狠一踏,地面无声龟裂,身化残影猛冲到凌微身前。不等她拉开距离,闪动着暗红火纹的刀意陡然加速扫来,势如弯月张弦,刀风过处,高台震颤,碎石崩裂。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文玥见到这一幕,心中不忍,偏头闭上了双目,果然听到身周惊呼传来。   朱蔓捏紧朱荀的胳膊,心中已经想好怎么安慰凌师姐,却骤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被刀风蒸腾而起的云雾之间,一轮明亮的水镜冉冉升起,李暮那道极为强横的攻击竟在淡淡的镜光照耀下消逝于无形。   水镜前方,凌微飞身而起,毫发无损地出现。山影之中,夜空之下,素衣黑发,粼粼镜光柔和,映出她皎洁的面容。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众人心中不禁浮现出一句诗来。只是一时分不清,明月应是那水镜,还是那少女。   而此时场上的冰凌急雨也骤然一转,不复先前万钧坠落之势,化为纷纷扬扬的雪花,温柔无声地飘飞着。   “不好!”李暮瞳孔紧缩,经脉中灵力汹涌聚集,凌微竟然还有余力!他全身肌肉紧绷,摆出防守之势,刀锋尚未撩起,凌微双唇轻启:“杀!”   那笼罩全场的极柔雪花加速旋转,遇风成刃,每一片边缘都泛起寒光,连空气都似被裁断割裂,发出“呲啦”声响。   “你输了。”一片薄薄的雪花抵在李暮喉间。   李暮目光怔怔,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凌微对他颔首,收起灵力,却是闭上双目,原地趺坐。周围灵气受到召唤,卷涌如浪,争先恐后没入凌微体内。   天上的云层悄然散去,弯月露出半边面颊,原本因为法术停止而消失的飘雪,又轻轻地落了下来,只是这次却不再是高台范围,整个大地都染上银白之色。   场下鸦雀无声,过了一息后,骤然喧闹起来。   “凌微赢了!凌微竟赢了李暮!”   “凌师姐胜了!”   “她……她竟然临场突破!”   “怎么可能!她才刚入八层不久,又进一层,这……这真是怪物一般的资质!”   “西边擂台杜岚师姐早已胜了夏侯师兄,这么说来明日魁首,岂非就在凌师姐和杜师姐之中!”   “哼,谁知道是不是服了什么灵丹!她胜过李暮便罢,如何能胜得过杜师姐!”   场下有人欢呼,有人惊叹,有人窃窃私语,众生百态,皆入沉默的山月眼中。   严管事宣布凌微获胜,李暮终于回过神来,对严管事行礼过后,向场下说道:“李某今日一败,心服口服,愿为凌师妹突破护法。若无其他事宜,请诸位道友散去吧!”   严管事点点头,凌微此时不宜移动,好在这是今日最后一场,也不影响什么。今日天色已晚,他让下面的弟子不要打扰凌微,径直离开了擂台。   场下人群听得二人发话,也逐渐散去,只有文玥、朱蔓几人留了下来,和李暮对视一眼,也坐下给凌微护法。   凌微此时全然不知外界种种,只觉得陷入了一种玄妙的感觉中。刚刚她临场顿悟,才得以使出最后那一招。   雪花极柔,也可暗藏暴虐,飘絮纤弱,亦可蛰伏杀机。雪晶转瞬即逝,冰川却存世万载。柔可化刚,刹那亦为永恒。   上善若水,千变万化,世人皆知,而时至今日,她才体悟到其中皮毛。   随着灵力运转愈来愈顺畅,凌微灵台清明,那本离她不远的练气九层壁障,如同薄膜一般,轻轻一下就被戳破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北风愈加凛冽,她的神识感受着夜色中肃穆却更为清晰的山峦,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包括李暮在内的几位朋友在一旁为她护法,久无波动的冷漠心湖轻轻泛起了一丝涟漪。   凌微站起身来,对周围的每个人都躬身一礼。她没有说感谢的话,可是月下盈盈目光如水,大家已懂得其中的千言万语。   几人对她一笑,见她突破成功,欣喜地围了上来:“凌师姐/师妹,恭喜啊!”   凌微看着他们,心中难得柔软起来:“明日还有最后一场比试,等比试结束,我一定请大家都去聚仙楼吃灵餐!”   “好耶!”   “无论明日输赢,都不许耍赖!”   说笑声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回响,几道身影簇拥着凌微,从高台之上离开。 作者有话说: 大比还有一场,结束后就要准备筑基啦!感谢小可爱们对小凌的支持! 第50章 大比(完) 当之无愧的   夜色已深, 群星峰苍青的松柏渐渐染上雪色,变成银白琼枝。   凌微的小院内亮着烛火的微光,照亮她沉静的面容。刚刚晋入练气第九层, 明日又是大比的最后一日,凌微彻夜打坐修炼, 以稳固和适应新的灵力层级。   运转过第五个大周天后, 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映照得地上铺满的雪更加明亮。   凌微缓缓睁开眼睛, 眼瞳如同午夜幽邃的寒潭。她眨了几下适应光亮,眼神灵动起来,仿佛有点点星芒闪动。   凌微站起身, 舒展一番, 随手变出一个水球, 又使了几个小法术,一会儿将水球变成窗外树上还在沉眠中呢喃的小肥啾, 一会又变成一条活灵活现的小水龙。   “主人主人, 露露以后也能变成这样么!”丹田里的露露和她共享视野,看到凌微将一个和自己相似的水球变成了一条帅气的水龙,羡慕地问道。   凌微在识海中笑道:“当然可以!露露,你们天地灵物与普通修士不同,修炼没有瓶颈, 只是需要时间积蓄灵力、领悟法则。等你修为提升了, 就可以精准控制自己的外形,到时候想变成什么样都没问题!”   露露在丹田中晃了一圈,上下动了动,表示点头同意:“嗯嗯!窝以后努力修炼,一定要变一只最帅气的龙!”   凌微又将水球变幻几个形态, 每一种都如同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她满意地将水球散去,经过一夜的巩固,也算是初步适应了练气九层的灵力掌控,能够做到较为精准地收放。   今日还剩下大比最后两场比试。她的对手,当是杜岚无疑。而李暮昨日虽负于她,但仍要与同样负于杜岚的夏侯宾比一场,一争三四排位。   夏侯宾主修炼体,修为在练气九层,但尚未到达大圆满,若不出意外,李暮当能夺下第三。   想到这里,凌微失笑摇头:“恐怕别人也是这么看我和杜师姐的吧?罢了,不到最后一刻,谁说得准胜负呢!今日,不是尽力而为,而当全力以赴!”   杜岚素有群星峰第一人之称。外门先她之前晋入大圆满的几位,不是早已筑基入了内门,就是因为意外陨落,因此她是外门现今除了李暮以外唯一一位练气大圆满的弟子,实力不可小觑。   反观凌微,入宗时虽有天才之名,却沉寂三年。若非昨日反胜李暮,又当场进阶,恐怕杜岚都不会将她放进眼里。   “水月镜足以吸收对手最强一击,昨日李暮不知,出其不意之下,才发挥出最大效用。今日杜岚定然早已得知这件法器,她进阶大圆满已久,必有防备对策,水月镜对她恐怕无法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要是能换一件法器就好了。可是从前用的飞针品阶不够,除了水月镜和新得的飞刀,现下手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法器……”凌微倒在床上,交叠双臂垫于脑后,眼神游离地看向天花板。   突然,凌微灵机一动,翻身而起。从床下的格子里翻出一件尘封已久法器来:“这银铃是当年玄水阁的于济师叔赠予我的见面礼,虽只是凡阶,但这些年一直留作纪念。”   “这铃铛发出声响时,可以用音攻迷惑听觉。对付普通一阶妖兽或者练气中期修士还有几分效用,可是对练气大圆满的杜岚影响近乎于无,但妙就妙在可以用它给幻灵诀的神识术法来打掩护。”   “怎么早没想到!只要今日没有金丹或者元婴前辈前来,只要掐准使用时机,在场之人很容易会将神识术法当作法器的影响。好在法器的威力,光凭肉眼无法判定,要亲自上手试了才知道,否则就太容易露馅了。”   凌微将铃铛挂在手腕上,心思流转。   “不过为防有人看出端倪,也不能过度使用。今日能不用到最好,若真的动用,最好也只用一两次。”   眼见天光大亮,大雪还未止住。太虚宗处于东洲最北,这一场寒气袭来,马上就要入深冬了。   凌微走出院门,难得地起了童心,在门口堆了一个小雪人,又抓起地上已经几寸厚的积雪团起一个雪球,往远处的树上砸去,激起一片飞雪。   等到她到达演武场擂台之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擂台之下人满为患,还有人开了赌局赌今年外门大比的魁首花落谁家。   “不知是谁规定的,参赛者本人不得参与赌局,否则我就可以大赚一笔了!”凌微面上安然,内心遗憾地想到。   见到今日主角之一的凌微前来,场中静了一息,又重新恢复喧闹。   有不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表示对她十分佩服,也有人好奇她怎么从修为停滞不前到连续进阶,想请教修炼秘诀。还有人面色不善地看过来,显然心中对她不大服气。   一名女修阴阳怪气道:“昨日明云真君可是说过,某些人不堪造就,想来我们群星峰魁首,必不是此等人。”   凌微一一应付过来,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只冷淡说道:“若有人对凌某的名次有异议,当去找几位管事分说明白。若对我本人有意见,待大比之后,在下演武场恭候。若无其他意见,还请慎言,以免造成误会。大好的日子,见血就不好了。”   “我不过是重复真君说的话罢了!你如果不服,怎么不去找真君理论?”旁边的同伴拉着女修,想让她不要说话,她却面色涨红,感觉自己失了面子,梗着脖子说道。   “我辈修士,强者为尊,真君说话,我只能受着,可是你有何资格评价于我?看你修为练气八层,如今是否应称我一声师姐?无论今日大比胜负如何,三日之后,你我演武场手下见真章,可敢应战!”凌微面色一寒,目光泠然。   那女修被她气势所慑,退后一步,讷讷不言,心知自己对上凌微毫无胜算,终究没敢接下比试。朱蔓和文玥也跑到凌微身边,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见女修退缩,其余对凌微心怀嫉恨之人也纷纷收回目光。毕竟谁都不想平白无故多一个实力强劲、性格强势的敌人,还得不到任何好处。   过了片刻,随着外门主管事的发言结束,李暮和夏侯宾的比试正式开始。一刻钟后,李暮便轻松结束了这一场。   “凌师妹,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李暮下场之时,与上台的凌微错身而过。   “必不让你们失望而归!”若是昨日与杜岚对战,或许比对上李暮更加艰难。可是如今她已进阶练气九层,又有银铃这个挡箭牌在手,与昨天已不可同日而语。   丢下这句话,凌微轻轻一笑,落在高台上,与刚刚到场的杜岚互相见礼。   “外门大比练气后期,最后一场,开始!”   杜岚面容严肃,并不自恃修为而小觑凌微。她单手拖剑上前两步,剑锋在高台石板上溅出点点火花,猛然旋身,跳上飞行木舟,重剑裹挟着冷冽罡风,向凌微横空扫来。   凌微身形退后,飞梭滑到脚下带她拉开距离,指尖轻点,一道水流缠绕而上,剑风一滞,罡气如泥牛入海,被水流吸收化解。   “好强的灵力!”杜岚瞳孔一怔,心中想道。   可是她修炼至今,也不是泛泛之辈。双手握住剑柄,低喝一声,抡剑回旋,剑气如同汹涌怒波,激起一阵气流,形成一道龙卷风直追凌微,狂暴的风力将地面的石板层层卷起。   凌微袍袖轻扬,水绳迅速重组,变成一道水幕,似是要阻住龙卷风。谁料她手诀一变,水幕将龙卷风挡住后,瞬息间融入其中,变成一道水龙卷,借其旋转之势以更强横的力道转而向杜岚袭去。   “砰!”杜岚没想到凌微突然变招,此时用重剑回防已经来不及,口中默念法诀,只见一道青影从她储物袋中飞出,由小变大,化作一面青铜盾牌挡住水龙卷。   “没想到才过三招,她就将杜师姐的第三件法器逼出来了!”台下人惊呼道。此前杜岚与其他人对战,从头到尾除了重剑就只用过飞舟,还没有人能让她使出第三件法器,没想到今日这么快就亮了出来。   “原来是盾!”凌微见此,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可惜对上我的神识法术,这样的法盾可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她没打算现在就用出来,而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先痛快地打上一场。   要知道平时在外面遇到敌人,可容不得她慢慢磨练,都是使出看家手段速战速决。今日有这么一个剑法强劲的对手,正好可以先让她好好练习一下练气九层的法术,便没有同昨日一般动用九幽寒冰的力量。   杜岚还不知道她被凌微当成了磨练法术的对象,只觉得接下来凌微的攻势不如先前猛烈。   “难道要保存灵力?按理说她修为略低于我,灵力持久度也不如我。她对自己的灵力这么有自信么?那就让我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吧!”   杜岚看不透凌微的想法,手中剑风一道接一道地斩出,每一次和水流、冰刃或是飞刀撞上,都发出“铛铛”交击之声。   随着剑招接连使出,杜岚的剑势越发沉重。满场水汽、冰晶与雪花之中,巨剑破雾而出,毫无花哨却极其迅猛地朝凌微劈下,剑刃在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芒。   凌微衣袂飘然,如飞鸟渡空,后退五丈,侧身避开这一击,下一道剑光已经横斩而来。   向后飘飞的同时,她双袖一合,周围飞扬的雪花眨眼间变成一道冰盾,挡住这道强横的剑气后破碎开来,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地面一片狼藉。   台下人眼花缭乱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此时时间已过了一刻钟,场上形势竟然平分秋色。杜岚的剑法和凌微的术法旗鼓相当,而灵力看来也相差无几。   “她的第三件法器是什么?是昨日那件防御属性的镜子么?”杜岚心中想道,手上剑招慢了微不可查的小半拍。   高手过招,往往不是看谁的攻势更猛,而是看谁先露出破绽。凌微神识过人,马上捕捉到剑风这半息间的迟滞:“就是现在!”   她腕上衣袖滑下半寸,露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铃铛,表面刻着似在流动的云水纹。   铃舌轻轻一动,发出悦耳轻柔的“叮铃”响声。杜岚只觉得神识一滞,水流绳索已经将她手中的剑紧紧束缚,一把不起眼的深灰飞刀抵在她的身前。   “是……是我输了。”杜岚望着飞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凌微无声落在地上,拱手一揖:“杜师姐,承让!”   场下的人瞪大眼睛,全场寂静。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凌微!凌微!凌微!”   此刻无论是那些相识的、不相识的,还是先前对她心有不忿的,都不得不承认,凌微是这一届外门大比当之无愧的魁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选徒 一句话就是   凌微也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从不怕输,但是胜利的滋味,她更喜欢。主持大比最后一场的群星峰主管事脸上也露出赞许之意, 示意大家平静下来,高声道:“此次外门大比第四名, 夏侯宾, 第三名, 李暮, 第二名,杜岚,第一名, 凌微!”   “第一名奖励宗门五行秘地修炼资格一次, 第二名奖励黄阶上品法器一件, 第三名奖励黄阶中品法器一件。包括前三在内,名次前十者另有贡献点以及灵珠若干, 请诸位上台领奖吧!”   说罢她回到裁判席位上, 示意有名次的弟子上前领奖。凌微回头往裁判席上一看,发现不知何时那里多出几位陌生前辈。   和昨日见到的元婴真君和金丹真人气息比较之下,凌微感觉他们的修为大约都在金丹左右。   “看来这次趁着外门大比来收弟子还不少。”凌微没有太过意外,这也是每五年一次大比的惯例了,心中生出一点忐忑来:“不知道这些前辈当中, 是否有我将来的师傅?我未来的生活会因此而改变么?”   凌微没有多看, 怕他们觉得冒犯。主管事发话之下,她作为这一届魁首,第一个上前领取奖励。   她对诸位前辈和主管事躬身行礼后,在台下众人羡慕与渴望的眼神中,从主管事手中接过一个储物袋。神识探入, 之间其中有一枚玉牌和一堆灵珠。   “这玉牌是你进入宗门秘地的凭证,只能在五行秘地之中任选其一,进入一次。你此次为第一名,有一千贡献点的奖励,稍后会功德堂会记录在案,此外,还有五百中品灵珠。”主管事说道。   凌微心情大好,要知道先前入幽云秘境的一千贡献点可是她辛苦攒了一年才堪堪攒够的,现在一下就给了一年的存款,还外加五百中品灵珠。   坊市中一件黄阶下品的法器,价格在几十中品灵珠。而五百中品灵珠,已经足够买一件不错的黄阶中品法器。   她开心地双手接过储物袋,对管事一礼,让到一边去了。等前十的奖励都领取完毕,主管事清了清嗓子,说道:“想必大家也知道,历届外门大比前十位的弟子,都有机会在筑基之前提前进入内门。”   “此次尔等表现甚佳,亦有不少内门前辈有收徒之心。你们都上前来,让前辈们好好看看,若有什么想法,也可提前说明,可不要错过了这难得的机会。”   说罢她示意弟子们重新站到中间,自己则站到一侧,笑眯眯地看着金丹前辈们挑选弟子。弟子们并排肃立,难免有几分紧张,屏息等待,心知自己的前途,或许今日就要改变了。   坐在正中央的一位修士修为最高,对众弟子端详一番,率先发话:“你,上前一步。”   杜岚走出,恭敬行礼道:“杜岚见过前辈。”修士手中灵气一弹,杜岚只觉得心中一凉,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一般。   “嗯,相当纯粹的风灵根。你入门时可有测过灵根值?”   杜岚点点头:“弟子入门时所测灵根值为九成风灵根。”   修士摸摸下巴上的短须,满意点头:“我云霞峰以木属修士居多,风由木生,亦十分相合。吾乃云霞峰明安真人,修习木、水两系,你可愿入老夫门下?”   这明安真人表面年纪不过三四十,却自称老夫,让凡人出身的凌微感觉有些违和。不过她听说修仙等级越高,寿元越久,驻颜效果就越好。这样的事在修仙界见多了,以后也就慢慢习惯了。   场下弟子窃窃私语,羡慕不已:“明安真人!‘明’字道号听说是宗门真传弟子的字辈,看来这位前辈是真传!”   杜岚自然也知道这位前辈身份不凡,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承蒙前辈垂青,弟子虽为风灵根,但心中唯有剑道,不知——”   她话没说完,便被明安真人打断:“哎,你这孩子,一看就是被外面那些传言误导了,以为只有在锐金峰才能修习剑术。殊不知我云霞峰虽以丹道闻名,剑修传承也不少!你若入老夫门下,入门便有玄阶剑法修习,若是有缘,地阶功法也未尝没有可能!”   “地阶功法!”台下众人倒吸一口气,他们平时见到的功法最高也只有黄阶,玄阶功法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至于地阶,那更是远在云端了。此刻众人纷纷恨不得自己就是杜岚,马上就能答应下来。   杜岚闻此也不再犹豫。虽然锐金峰剑道最强,但到底在金系灵脉之上,与自己灵根属性不相合,现在未来的师傅支持自己学习剑道,那也不必纠结了。   杜岚双膝下跪,叩头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明安真人哈哈一笑:“好!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今日就随我回云霞峰吧!”   杜岚点点头,起身站到明安真人身后,俨然已是弟子随侍在旁的模样。   接下来几位真人也纷纷选徒,要知道内门的好苗子很多都是世家出身,大都早早被抢走,他们现在趁着这外门大比,刚好能选个好的,否则日后就要到凡界去找了,那可真是大海捞针。   旁边群星峰主管事看着也乐呵呵,这也是老规矩了,外门很大程度上本就是为了给内门选拔弟子所建,每输送一个内门弟子,外门得到的好处可不少,若是真传,那就更不必说了。   几轮下来,前十名的弟子已被选走了一半,第三名金火双灵根的李暮甚至还被锐金峰和赤霄峰来的两位真人争抢,最后李暮以自己火灵根更好为由,选了赤霄峰,看得场下的众弟子眼红不已。   另外几位真人,虽然不如云霞、锐金、赤霄三座主峰来人势大,却也是实打实的次峰或辅峰之主,入他们门下,没有主峰那么大的竞争,也不失为好去处,因此被选中的几名弟子也都高兴地答应了。   随着选徒完毕,无论是找到徒弟的真人还是被选中的弟子,都十分高兴,没被选中的其余几人则闷闷不乐。   可是场下许多人的视线却悄悄聚集在凌微身上,只因她刚刚夺得魁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本应全场瞩目,眼下却没有一人选中她,甚至连问一问的人都没有,全都视她如同空气一般。   凌微见自己无人问津,垂下眼睫,心中已经了然。   昨日自己与沐媛比试,明云真君当场说自己“性情恣睢,不堪造就”,没想到这句话的影响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   今日她夺得大比魁首,来收徒这些金丹真人却没有一个愿意收她入门下,到底是因为她真的“不堪造就”,还是怕惹明云真君不喜,大家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   凌微当日回去后打听过,这位明云真君正是现任锐金峰主如今最大的弟子,下一任锐金峰主的首选之人。   宗门内元婴真君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而元婴真君当中,除掌门所在的问道峰之外,其余内门五峰的首座,都是绝对的实权长老,不是普通元婴可比。   今日来的这些人中,实力最高的明安真人也不过金丹中期,无论是修为还是背景,在内门中都还远远算不上大人物。而内门那些元婴长老,他们的弟子基本早就在宗门各世家中内定好了,等闲也不会来外门收徒。今日这些人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弟子开罪未来的锐金峰主,也不是难以意料之事。   对于明云真君来说,不过是轻飘飘随口一句话,可是对她这样的小弟子来说,就是一座大山!   凌微苦修多年,好不容易拿了大比魁首,却被元婴真君一句话就全盘否定,遭到如此冷遇,场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   即使她有成年人的心性,可是说不羡慕那些找到师门、即将被领走的同门是不可能的。若非她另有倚仗,恐怕此刻道心已经受到巨大的打击了。   “哼,没有师傅,我就自己学!我身怀半妖血脉,又有幻灵诀的秘密,真被他们收作弟子,也不可能拿我的功法去问,还得防着自己的秘密被看破。眼下这样,倒也符合我当初来太虚宗的本意,毕竟当初不过是想找个安稳地方修炼罢了。”   “有幻灵诀在手,我不需要内门那些地阶天阶功法,只要有一本不错的玄阶水系功法就行。待我日后筑基,当个普通内门弟子,实在不行就找那日玉泽峰的舒真人当个管事,贡献点攒些时日,总有足够兑换的一天。”   凌微攥紧手中的储物袋,强行按下心底的失落,很快又调整心境,努力恢复过来。   她心中几番波澜,面色仍旧如常,待管事和几位金丹真人离去以后,微笑着给台下的伙伴们打招呼:“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安静?不是说好了,大比结束我请你们去聚仙楼吃灵餐么?刚好我的奖励之中有不少灵珠,咱们这就走吧!”   台下几名刚刚窃窃私语的弟子偷偷看一眼凌微,不敢说话,目露惋惜。   上台前和她斗嘴的女修虽然不敢当面嘲讽于她,怕凌微又约战演武场,却得意地看了几眼,仿佛凌微没被金丹真人选中,自己就赢了一般。   先前想道贺顺便巴结一下凌微的许多弟子,早就转去围着杜岚李暮等人。凌微下台之后,身边十分冷清,远远不如昨日她胜过李暮之后的情形。   “好!咱们这就去!凌师姐刚刚得了魁首,正该好好庆祝一番!”朱蔓看到这些人见风使舵,心中不忿,高声说道。   朱荀在一旁连连点头:“凌师姐,作为魁首,你这次可要破费了!”   文玥也回过神来,道:“先前你在秘境之中救了我,汪师叔对你也十分赏识。我回去和我门中的长辈多说几回,你这么好的资质,我不信就没有个去处!”   旁边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挣脱同伴拉她的手,跑到几人旁边,鼓起勇气说道:“凌微师姐,当日在任务堂门口,你卖给我的冰冻符,是我用过最好的凡阶符箓了!你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凌微听到这话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自己去兑换幽云入境令的那日,有个小弟子在任务堂外面着急求购符箓。可是还不等凌微问她的名字,小女孩就红着脸又跑走了。   李暮此时好不容易从围着他的同门之中脱开身,向凌微几人走来:“凌师妹,这位师妹说得不错,昨日与你一战,李某亦是获益匪浅。今日你得魁首,当之无愧,可不能欠我们这一顿灵餐啊!”   凌微笑了起来,虽然她并未太在意此事,心中又如何不明白这是朋友们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她:“好!我们走!今日聚仙楼,不醉不归!”   “走!”   “不醉不归!”   各异的声音响起,在场下弟子各异的神色中,几人化作数道流光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秘地 召出飞梭,   聚仙楼二楼离云阁包房, 觥筹交错后,几坛酒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朱蔓两颊酡红,正抓着一只烤兽腿想往半趴在桌上打呼噜的朱荀的嘴里塞。文玥头上玉簪歪斜, 搂着凌微,说道:“再……再来一杯!”   李暮也醉得不轻, 把刀鞘当成刀拿在手上, 正要挥舞一番, 被起身拿酒, 走路不稳的文玥撞到一边。   凌微一手支额,束发的发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一头青丝散乱泻下。她对着酒壶喝了一口, 又搬起旁边的酒坛, 把它当成了人, 安慰地拍了拍,眼神朦胧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其实玉泽峰的舒真人……早就说让我去他们那做管事……你们……都不必担心……”   朱蔓听到这话, 十分高兴, 说道:“玉泽峰!凌师姐……要去玉泽峰当真传弟子了吗!哈哈,我就知道,师姐……是最棒的!嗝……”   “凌师姐……真传……”旁边不知是谁半梦半醒道。   凌微想说不是真传,话刚要出口,却忘记了自己要反驳什么。她呆楞地抱着酒坛, 看了半晌, 最后在残酒揉碎又聚合的半轮月影浮光中,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大家从满地狼藉中醒来,面面相觑。   “我的形象!”文玥看到自己发簪歪斜,发髻散乱, 抓狂地喊了一声。“是不是你,把我的发簪撞歪了!我记得你昨天还舞刀来着!”   李暮手足无措,一反日常开朗大方的作风:“我……对不住……我也不知……文师妹,我帮你扶正!”   朱蔓记性最好,说道:“不对,好像李师兄舞刀之前,文师姐的发簪就歪了……”突然她又叫了一声:“等等,凌师姐,你昨天是不是说要去玉泽峰当真传弟子了!”   几人一听这话,连忙看向凌微:“真的?我就知道!你瞒得我们好苦!”   凌微无奈说道:“朱师妹记错了!不是真传弟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管事而已!”   见大家一脸不信的样子,补充道:“真的!我对天发誓!而且还得筑基之后才行。”   “好吧,”朱蔓勉强地说道,“我还是觉得凌师姐去当管事是屈才了,不过我相信师姐,你一定会有好前程的!”那些人没有收凌师姐,是他们的损失,日后凌师姐一定会有更好的师傅!其余众人纷纷点头。   “多谢!”凌微笑道,“我也相信我自己!”没有好的师承,靠着幻灵诀,她相信自己一样可以修到筑基、金丹。   虽然双方脑回路不完全一致,但各自都以为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几人相视一笑。   “哎呀,这牌子怎么掉了一块!赶紧的,把它补上!”门外一个路过的聚仙楼管事发现离云阁包厢门牌上的“云”字掉了下来,赶紧使唤一个跑堂的来补上。   碰到出来的众人,他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客官可吃好了?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凌微点点头,楼下结账过后,和朋友们一一告别,回到自己在群星峰的小院中。   她在小院闭关修炼了一月,继续巩固自己练气九层的修为。感到灵力已经相当稳定之后,把全部家当放入储物袋中,来到了山下坊市。   凌微今日没有摆摊卖自己先前所画的符箓,而是走进一家口碑不错的符箓小店,将符箓卖给了他们。价格虽然比自己摆摊卖价稍逊,但胜在方便快捷。   迈出小店门口之时,她余光看到有几个外门弟子偷偷看她一眼,在传音中窃窃私语:“这就是上个月大比的魁首,不过魁首又如何!群星峰上都传遍了,内门一位主峰首座说她心性有瑕,无缘大道,恐怕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不对吧,我听说那位真君还不是主峰首座,而且凌师姐在台上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其中一个来买符箓的弟子摸不着头脑,他几日都在场,事情跟这人说的不太一样,正要说说自己看见的情况,却马上被另一人打断:   “是啊!大比最后一日我也在,当时好几个内门的金丹前辈来收徒,可是没有一人正眼看她,想来也都认为她心性不正。前辈的眼光,哪里是你这样的小弟子可比的!谁知道她大比上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   另一个练气中期的黄衣弟子准备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刚刚附和她的同伴都沉默起来,抬头一看,发现她刚刚讨论的正主正在看着这个方向,更确切地说,是看着她。   黄衣弟子看着对方无波无澜的目光,想到传言中对方一言不合就约人上演武台的作风,感觉分外心虚。   她低下头去,讪讪说道:“那啥,我刚刚都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作不得准……我突然想起我还要买些丹药,先走了……”   来买符箓的弟子一头雾水地说道:“哎!你走错了!这家是卖符箓的,不是卖丹药的!”等他回头,剩下的几位同门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以凌微的神识,自然听见了他们的全部传音。自己瞥了一眼,这几人就跑了,让她本来想找麻烦的心思都无趣了起来。   “算了,自进入宗门中,三年以来,听到的冷嘲热讽还少了么?这些弟子如此不成气候,我可没空和他们一一约战。”   凌微懒得在此事上多花心思,在这里实力才是根本,待自己日后进阶,这些流言蜚语,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走到另一条街的丹坊,补充了一些常用丹药。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了老熟人,而对方也看见了她。   “哼,凌微,想必你赢了我,很是得意吧!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出门呢?难不成是被真君羞辱,没脸出门?我看其他名次前列的几位,可是意气风发得很呢!”沐媛看到凌微,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见凌微看过来,她继续说道:“哎呀!我怎么忘了,那几位现下都是内门弟子了,听闻杜师姐日后还有机会成为真传弟子,自然与某些人不同了!”   凌微看着她,完全不接她的话茬,哂笑一声:“沐媛,你进阶练气八层有两年了吧?如今修为还在原地踏步,是丹药不够吃了,还是吃了也没用?”   此话正踩中了沐媛的痛脚,近两年来姑姑为她买来的丹药不在少数,有不少还是专程去云霞峰求来的黄阶丹药。   她修炼的功法也是一本姑姑珍藏的黄阶上品功法,对于练气修士来说,已是相当奢侈,可是她的修为却还是没有进境。   她气得涨红了脸,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正准备揪着凌微没被收徒之事继续讽刺几句,却听对方低声传音:   “沐媛,以我如今修为,你当称我一句师姐才是。师姐今日怎么没见到你那几个跟班呢?是都跑了,还是都被你们处理了?也不知道被自己人暗算的滋味如何?师姐当日对你,可是手下留情了。若师妹还有所不满,你要知道,凌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沐媛看到凌微平静的双瞳,却觉得其内里幽深如海,一道冰寒杀意从她身上传来。   她想到自己当日在台上的狼狈不堪,被手下暗算之事又被凌微得知,恨从心来,却终究对凌微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若非如此,她大比前也不至于吃下增灵丹,以至于被蔡尧暗算!   沐媛冷哼一声,终究色厉内荏,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拿出法器迅速飞走了。   凌微看着沐媛逃也似的离开,耸了耸肩。她不过是吓吓对方,现在自己可忙得很,哪里来的功夫去专门解决沐媛,没想到她跑得这么快。   沐媛现在修为不如自己,又失去了几个跟班,凌微确信对方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找麻烦。不过接下来她要去的地方,就算沐媛想找,也找不了。   凌微抬头看着冬日碧蓝如洗的晴空,召出飞梭,向北方飞去。   ————————   两月后 东洲 极北之地   凌微独自走在空旷的雪原之上,看着这广袤无际的一片银白,只觉得自己在这天地之间分外渺小,仿佛那些困扰自己的烦恼,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东洲地域之广,远远超出了她前世所生活的那片大陆。太虚山脉已经在东洲北端,可是以她使用飞行法器的脚程,也足足飞行了两个月,才到达这东洲大陆极北之地。   凌微透过蒙在眼前的黑纱,还看不到雪原的边界,但神识已经能够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的潮水之声,在这仿佛静止冰冻的天地中,毫不停歇地拍打岸边。   她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加速飞到海岸,只见地与海的相接之处,伫立着一座高高的石塔。   凌微下落到塔底,收起飞梭和蒙面的纱布,拿出弟子令牌,穿过防御结界,走进石塔之中。   随着脚步的回音,凌微看到苍白的光柱从塔身小窗上射入,照见塔内苏醒浮动的尘埃。沿着头顶螺旋向上的幽暗阶梯,她缓缓向上走去。   等到了塔顶,视野一下明亮起来,只见空旷的塔室之中四面漏风,正中闭目静坐着一个黑衣修士,如同亘古沉默的磐岩,听到有人前来,也丝毫不为所动。   若不是能感觉到他身周的灵力流动,凌微都差点以为他已经坐化了。她没有打扰这位守塔人,而是在一边找了个位置,同样盘腿坐下,默默修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守塔人才从入定中睁眼。   凌微虽然在修炼,却仍然留了一丝神识关注外界。感受到守塔人的灵气有所波动,她也连忙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群星峰弟子凌微,拜见前辈!”   守塔人见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意外:“小辈神识很敏锐嘛!我就不废话了,你可有入这海眼的凭证?”   “海眼?”凌微表情疑惑。   “哦,本君看守的这处水行秘地,就是附近海中的一处海眼。”   “有的!请前辈过目。”凌微从怀中掏出玉牌,双手递上。   “你就是这一届外门大比的魁首?原来五年已经过去了!”守塔人神识探入玉牌,不禁感叹道。   凌微不知道为何这位前辈身有元婴修为,还在这偏远之处守塔,宗门里元婴修士总共也就几十人,虽不像沧海界顶尖的化神修士那么稀有,但也绝对受宗门重视。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没有表现分毫,目不斜视地等着守塔人的答复。无论是宗门的安排,还是守塔人自己选择在此苦修,都不是现在的她有资格关心的。   “好了,”守塔人站起身来,用神识在玉牌上烙印后还给她,转身背对着凌微,向东北方看去,道:“从这座塔下去,东北方向,百里之外,向下深潜,你自会见到那海眼。这玉牌可助你通过那海眼之外的禁制,若是受不住了,可得尽快出来。在里面生死自负,本君可不会帮你。”   他看了一眼凌微:“不过这玉牌只能用一次,若是出来,就无法再进去了,你可要考虑好。”   说着手中抛出一物给她,“这是避水珠,可助你在水下自如呼吸,如常吐纳。你自去吧!”   守塔人不等凌微回答,又自顾自地回到塔室中央,闭目静坐去了。   凌微拿着手中的避水珠,只见它荔枝大小,触之微凉,色泽青蓝,内里似有潮汐涌动。   “听说避水珠都是用水兽的妖丹制成,不知这一枚是来自什么水兽。”她心想。   凌微将玉牌和避水珠收回怀中,见守塔人坐回去,仍然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赠珠,晚辈这便去了!”   等待片刻,见没有回音,她便踏上银梭,向着守塔人先前所指的方向飞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海眼 气息一路攀   雪原与海岸相接之处, 层层叠叠的浮冰在浪潮的拍打下不断相互撞击,发出“咔嚓”的声音。   暮色苍茫中,一道银光闪过, 落在了岸边。   凌微一身素衣白袍,收起飞梭, 右手持飞刀匕首, 左手持水月镜, 用神识细细查探这海中方圆数百丈范围内没有高阶海兽存在后, 才慢慢从岸边走向大海。   白日晴空下蔚蓝壮美的海面,在太阳落下后褪下了明丽的外壳,变得格外神秘难测。汹涌的浪潮在苍白的礁石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带着浓重的阴影卷向岸边渺小的人影。   凌微瞳孔微亮如星, 抬头仰望这如巨墙般的海浪, 不闪不避,张开双手, 一个浪头打过, 身影便消失在了岸边。   这是凌微第一次潜入海里。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沉眠之中,只有海藻随着水波轻轻招摇。   独自一人身处这黑暗无际的海中,凌微本应该感到害怕不安,可是她却感觉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 那些汹涌的海潮像是温柔的摇篮曲一般包裹着她, 欢迎她的到来。   她抑制住想要变成鲛人的冲动,回望一眼闪着微光的石塔,将避水珠从储物袋中拿出佩戴好,循着先前看准的方向游了过去。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估摸着大致到了石塔东北方百里之外,凌微停止往前游动, 开始下沉。   往下游了不知多久,四周愈发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身边偶尔游过不知品种的小鱼,身上闪烁着磷火般的青色幽光。凌微维持神识仔细探查,感觉到右侧有些阻碍,还有隐隐与他处不同的水流波动传来。   “在那边!”   她奋力一游,碧蓝的避水珠从她的怀中飘出,又被她塞了回去。果不其然,下面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如果要继续往下,就要通过一层禁制护罩,正是这护罩阻隔着她的神识探查。   凌微拿出玉牌,往护罩上一贴,灵光一闪,她果然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待她进入之后,禁制重新合上,玉牌也不如先前灵气内蕴,显见已经失去了效果。   “那位守塔前辈说在里面生死自负,难道这里作为宗门早已探索好的秘地,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无论如何,既然好不容易拿到了来的机会,总要闯上一闯!”   凌微心里想着,以灵气维持身体的平衡,一边抵抗漩涡的引力,一边四处游动。   “这里的水灵气果然非同凡响,浓郁而不逸散,也不知宗门的前辈是如何找到这处地方的。”   她仔细感受着周围的水灵气,发现越靠近漩涡,灵气就越浓,而且越往下,灵气也有所上升。   “既然来了,就要找个最好的地方才是。”她循着灵气变浓的方向,一路向下游去。   没料到随着深度逐步增加,凌微感觉身周压力极速增长,她的护体灵气越发不稳,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若再往下,现在的平衡怕是难以维持……”   可是凌微看到下面还有更深、更大、灵气高出数倍的漩涡,若是能接近它们修炼,她所能得到的益处亦是成倍增长,万不甘心止步于此。   她回头往上看了看,这里的陆地远比她前世更辽阔,海洋也更深不可测。此时自己少说已经下潜了数百里,算上先前游过来的百里,直线距离应当已经超过了那守塔前辈的神识范围。   而且顶上还有一层隔绝神识的禁制,他若不亲身前来,应当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情况。   凌微先前一直维持人身,是担心那守塔的元婴前辈发现她的秘密,眼下放下心来,几番确定这处秘地没有其他人之后,变成了鲛人形态。   变成鲛人之后,她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体内水灵气更加充足,骨骼更柔韧几分,身周的压力也感觉少了大半。   确定没有问题后,凌微强忍着身体在水压之下的痛苦,继续下潜,直到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骨骼嘎嘎作响,七窍隐隐渗血,再也无法承受更深的压力,才停止前进。   越往下,随着灵气渐浓,漩涡海眼也逐渐变少。她所在的深度,海眼已然相当稀少。   凌微神识范围内所能看到的海眼,只有唯一一个,也是她迄今见到最大的一个,正在下方百丈之处。海眼下方隐隐能看见海底,可是她已再难存进。   “就在此处,先炼体一番!”她忽略身体的不适,下定决心。   此处的压力重逾万钧,足以瞬间将磐石压成齑粉。鲛人的骨骼论硬度其实并不出众,但是其特殊的柔韧结构却比坚硬的磐石更能适应水底的重压。   凌微借此机会,引动身周水流,将肉身一寸寸打磨。随着临界重压之下水流的冲击,她就像一件正在被熔炉锻造的法器。肌肤破碎又生长,血肉被碾过又重组,骨骼在丹田鲛珠莹莹的幽光下泛起白玉般的光泽。   她默默运行着御水诀的心法控制水灵气,几个月过去,炼体的成效逐渐显现,凌微感到这里的压力不再是她的极限,向下方那最后一个海眼游去。   随着她靠近海眼,凌微又感觉到漩涡带来的引力。这里不愧是她费尽全力才到达的地方,水灵气是上层那些海眼的数十倍不止。   她抵抗住来自漩涡的强劲力道,打算就在此处运行御水诀,修习水之灵力,可是体内的灵气却自发地沿着幻灵诀的路线转动起来,仿佛不是漩涡本身,而是那里面有什么吸引着她。   凌微确定自己的神识无比清醒,修炼幻灵诀之后,已经少有东西能够迷惑她的神识。上次遇见的九幽寒冰作为具有影响神识特性的地级灵物,是迄今唯一一个。这样珍贵的灵物若在这宗门秘地,怕是早就被取走了,不会留到现在。   排除掉其他的选项,剩下的一个即使不可思议也是最大的可能了。如果不是受到迷惑,那这漩涡里,必然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幻灵诀!   凌微思绪转了几转,不再抗拒那漩涡,顺着引力游了进去。   被漩涡吸入的瞬间,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膜刺痛,避水珠青蓝的光芒开始扭曲,身体脉动的声音在寂静之中传来不规律的回响。   凌微感到自己的神识被拉长扭曲成丝线,天旋地转,身体突然失去漩涡的吸引,被无序的重力拉扯,不断坠落。   “这……这是何处?那海眼漩涡联通的地方,就是这里吗?”凌微直觉自己仍然在深海中,可是周围的一切都与先前不同。   这里仍然是夜晚,水流比先前有些不稳定,而她本应身处海底,却发现头顶的海水中泛着闪动的星光。   从上方的星光来看,她应该离海面很近。凌微一边向上游动,一边放出神识,却发现那星光如同幻影一般,无论她如何接近,都离她一样遥远。   “算了,不管这些了。远处那个稍小的漩涡,就是刚才被传送来的地方,只要不走太远,不至于迷失方向就行。”   还好进入这秘地没有限制时间,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得赶在有下一个人进来之前好好修炼。   虽然很难有人同她一样可以化为鲛身到达最深处的海眼,然而为防万一,以免有人进来她却在修炼中茫然不知,凌微找到一处隐蔽的礁石山洞,尾鳍轻摆,钻了进去,又在洞口布下防御法阵。   “哇!这里真舒服!”水灵露露也被这纯粹的水灵气吸引,从沉睡中醒来。   布置好之后,她沉醉地吸了一口这里浓郁的灵气,将鱼尾盘起,打坐入定。露露与她神识相连,也同样借助这里的水灵气修炼起来。   吸收灵气,运转周天,呼吸吐纳……凌微经脉中的水灵力越发精纯,露露也长大一圈。   深海之中,没有昼夜,不知经过多少个周天循环,她渐渐忘却自己的存在,神识化作一只小鱼,在海水之中徜徉。   这里不见天光,没有空气,本该是最为死寂之地,可是却奇迹般地孕育出各种生命。   海底火山口爬过几只巨鳌盲虾,几只泛着荧光的水母飘过,柔软的触手时不时卷起一只微小的浮游蠕虫。   远处一只玄纹六腮鲨的尸体缓缓落下,正在被黑口蛇贝啃食,周围萌生出了几根细小的海藻。   凌微想起《御水诀》中冰雪篇的后半段,“凛冬非死,乃天地之息;雪寂非终,实造化之始。”   凛冬藏春,雪中蕴灵,这寒冷死寂的深海,也自有生息繁衍。   凌微从前只初步领悟了冰雪死寂之意。它至刚至寂的那一面,当时正合了她的心境。   “舒真人说我心有戾气。细细想来,从我进入修仙界一路至今,所见皆是弱肉强食,若不刚强,走出一条杀伐血路,绝对无法活到今日!”   “可是天地之道,阴阳交汇,两仪相合,难道就没有另一面么?”凌微的神识沉寂下来,静静体悟这一刻。   天地残酷,弱肉强食,然而死亡对于万物造化来说,不过是生命的另一场开端。   生命的力量,丝毫不逊于死亡的力量。在这样的寂灭之中,它们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征服这极端的环境,从绝境之中找到出路,生生不息。   “静中蕴灵,绝处逢生,这当然是水之道,却又不仅是水之道。世间万物,莫非如此,正如月缺而盈,阴极生阳……”   凌微在这暗流涌动的深海之中,如同回到母体的胎儿,浑然不知自己的气息一路攀升,初入练气九层的灵气不断提纯凝练,达到九层巅峰、练气大圆满,丝毫不停,一路向筑基冲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凌微身后,礁石山洞中一块巨石冲出,大地震动,一道乱流蕴含着狂暴的液态水灵气,从石壁中剧烈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星光 筑基,已成   “主人, 醒醒!”露露本在凌微丹田之中,跟随她一起吸收这里纯粹浓厚的水灵气,感受到周围灵气的剧烈波动, 惊醒过来。   可是凌微此时正处于进阶的紧要时刻,神识完全专注于悟道中, 对外界的变化无知无觉。   “主人, 主人!”露露从凌微丹田中冲出, 焦急地围着她转圈。见无论怎么呼唤凌微也没有动静, 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   “窝改怎么办?露露,露露不知道!主人,呜呜……”随着礁石山壁上的孔洞越来越多, 喷涌出的灵气也越发狂暴, 山洞在地底震动中摇摇欲坠。   “不!”   眼见又一块巨石落下, 就要砸中凌微,露露来不及思考, 身体骤然变大, 化作一条巨大的蛇状生物将凌微卷走。   “窝会变身了!”露露欣喜地叫起来。   它化为一颗巨大的水球把凌微裹住,往外游去,将要离开礁石山洞之时看到门口被砸碎一角,还在发着微光的阵盘。   “这是主人的东西!”露露伸出触肢,把阵盘一同卷入水球中, 风驰电掣地往外游去。   灵气浓厚, 对于外界之人来说求之不得。可是此刻在这数百里深海之中,露露却叫苦不迭。   凌微来此的时机实在不巧,正碰上了千年一遇的灵脉暴动所引起的海底地震。若非露露身为水灵之体,在这狂暴的水灵气喷发时也能不受影响地迅速移动,凌微练气期的身体早就被这些灵气乱流绞碎了。   露露带着凌微四处躲避, 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区域。这一轮地震海啸渐渐平息,它却半点不敢放松,小心翼翼地裹着凌微,就怕下一瞬又有乱流冲出来。   过了半日之后,凌微的气息越来越缥缈,身周灵力更加凝实,露露却加倍警惕起来。   仿佛印证了露露的担忧,停歇片刻后,新一轮海底地震到来。头顶那些虚幻的星光仿佛都被扯碎,露露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好像看到那些星星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坠落下来。   它顾不得那些星光,此时下方整片海床开裂,被水压打磨得无比坚实的海石如同脆弱的白纸一般,被强横的天地之力撕扯,“轰隆”一声巨响,裂开一道横贯百里的伤口。   更为狂暴的灵力乱流从裂口中大股喷发,如同透明无色的岩浆一般沸腾,掀起呼啸巨浪。即使露露身为水灵,在这样的伟力之下也无能为力。它无处可逃,看着自己曾经最喜欢的海洋,头一回感觉到什么是死亡。   “那就来吧!”   露露幻化的水蛇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它护住身后的凌微,在巨大的恐惧中,却第一次产生了无穷的勇气。   数不清的乱流把它冲击得失去意识,露露用身体裹住凌微,直到用尽力气也没有松开。一道炽热几乎汽化的水流之刃从裂口中喷发,以摧枯拉朽的力量,避无可避地迎面切割而来。   就在此时,周围的狂暴的灵气和水流像是受到吸引,突然呈环流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遥远虚幻的星辰拖曳着炽烈的流光,全都坠入其中。漩涡的正中央,凌微的意识终于苏醒。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以修为倒退为代价,强行终止筑基!”凌微身体无法动弹,用神识将昏迷的露露收入体内,心下一横。   就在此时,凌微的经脉如沸,眼前一闪,万千星光已在瞬息间到达,没入她的皮肤筋骨之中,更多地则是投入了她的灵台。   周围的巨大漩涡疯狂旋转,在这深海之中竟然自下而上形成一道灵力瀑布,被凌微的身体如同黑洞一般吸收。   汹涌暴烈的灵气倾泻如雨,与星光一起倒灌入体,一圈……两圈……灵气在经脉内运行几周之后,被挤压成液态。漫长的胀痛中,凌微的经脉也被强行拓宽。   一阵灵气从凌微的方向爆射开来,方圆数十里海渊中的暗流仿佛凝固了一息,海中最后一颗星光沉入凌微的眉心,消失不见。   在末日般的海啸、无尽的乱流中,凌微缓缓睁开了双眼。   筑基,已成!   *   远处岸边的石塔之上,守塔人正全力抵抗着潮水的侵袭。天上云层翻滚,滔天的巨浪如同发怒的巨墙,浪花裹挟着浑浊的闷响与尖啸,挟着万钧之力排山倒海而来。   守塔人无法护住整片海岸线,只将防御缩小到石塔范围,高耸的塔尖闪动耀眼的灵光,在这汹涌的海潮中,却只如同蜉蝣身上的萤火。   守塔人叹一口气,心知前不久去那秘地的小辈定然凶多吉少了。好在这东洲极北之地,渺无人烟,这突如其来的灵脉暴动不至于会影响到整个宗门。   他守着高塔,看着这天地末日般的景象,神色凝重,喃喃说道:“怎么会提前了这么久?那个东西应该已经稳定了才对……”   ——————   两个月后 离云海   碧蓝的海上风平浪静,一队沧流商会的船舰从海上经过。一个少女趴在船舷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雪白的海浪,惬意地哼着歌。   突然她眼前一晃,感觉远处海面上有一道幽蓝粼光闪过。“老大!你看那是什么!”   “啥?我咋啥也没看见?”船长对少女的惊呼见怪不怪,半躺在椅子上,眼皮抬也不抬。旁边一个水手倒是殷勤地凑过去,努力往少女所指的方向看去。   “我刚刚明明看见了,是一条蓝色的尾巴!那颜色可真美,不知道是什么鱼,要是打上来,就凭它那鳞片,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好了,这里虽然接近寂静海,海兽不多,但是咱们也不要节外生枝。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将货物送到,再为桓真人的金丹大典采买些东洲特产作为筹备,可不是去捕鱼。万一惹到这海里的大家伙,我可救不了你们!”   船长对少女毫不客气地说道。少女泫然欲泣,心想那蓝鱼体型不大,肯定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家伙,却还是不得不低头:“是,老大!”   见少女识趣,船长没有多说。她站起身来,神识往前扫过,声音传到船上的每一个角落:“伙计们,左满舵,避开浮冰,我们快到了!”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海面之下,凌微心有余悸地说道。   进阶之后,仿佛激活了鲛人本性,她在海中玩得一时忘形,却差点被疾行而来的船队发现。   好在发现船队的第一时间,她直接敛息,疾速下潜,总算没被注意到。刚刚那道扫来的神识是金丹期无疑,若不是她已经筑基,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两个月前,凌微在宗门的水行秘地修炼时,本来只想着能修炼至练气大圆满,却意外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就在筑基的紧要关头,海底却发生灵脉暴动,她刚刚从入定中恢复一丝意识,就感觉情况不妙,本打算强行终止筑基,可是那些头顶的海底星光却突然向她坠落,全都被幻灵诀吸收。   凌微吸收了那些星光中的能量,终于在最后关头筑基成功。千钧一发之际,以水月镜破碎为代价争得半息时机,靠筑基期大大提升的遁速才逃过一劫。   当凌微再度睁眼时,只看到在丹田内沉睡,伤痕累累的露露,还有身旁漂浮的一块巨大的白色锥形物。她查看露露的情况,给它不停地输送经过自己丹田提纯过的水灵气,等到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才拿起这锥形物端详。   此物表面光滑,顶部尖锐,底部参差不齐,嵌着一道深深的伤痕。看起来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灵气内蕴,不像是矿石,也不像是什么人工雕琢之物,倒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凌微想起她在筑基时脑中闪过的一幕幻境般的画面,群星在虚空中绽放又湮灭,蓝紫色的星云如纱幔飘荡,又缓缓汇聚成巨大幽深的漩涡。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锥形物色泽苍白,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好似它本应和那星海一般璀璨才是。   “可惜我不是炼器师,无法判断它是什么材料,也无从将它炼制成法宝。不过这尖端部分坚硬非凡,直接把它当武器用也未尝不可。只是它太过巨大,比三个我加起来还要长,要是能变得小一些就好了。之后找找资料,研究一番再说。”凌微将它收入储物袋,心中想道。   凌微筑基之后,为了躲避海底灵脉暴动一路奔逃,疲于奔命。好在不久之后,本以为接下来会更猛烈的灵脉暴动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而此时她已经游到了海岸边千里之外。   这两个月中,怕守塔人察觉到异常,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汪洋中继续修炼,打算找个借口说她在灵脉暴动时被洋流冲走,过了许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好在这附近没什么厉害的海兽,凌微处于鲛人形态时在海中十分舒适,一般的海兽也追不上她。   大多数时候,她在海中修炼,还要给受伤休眠的露露输送灵气。偶尔趁着没人,她会浮上海面,晒晒太阳。或许是筑基之后有些怠惰,被鲛人本能影响,刚刚竟差点让人发现了。   “还是要加倍小心才是!哪怕筑基了,在那些大能眼中,也不过是个头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凌微在心中警示自己,沉入更深的海中,找了一处僻静的海草丛中,继续修炼起来。   她盘起尾巴,闭上眼睛,神识进入内视之中。筑基之后,她的经脉拓宽了三倍不止,骨骼、肉身强度也大大提升。   现在凌微体内的灵气已经从气态变成液态,浓度和纯度都翻了几倍,穴窍也全部打通,能够完成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大周天,而她的内循环也可以和外界天地灵气共鸣。   从筑基这一刻起,凌微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仙路。练气期寿元二百,只比凡人略多,而筑基期寿元翻倍,达到了四百。   她能感到自己与天地的联系更深了一层,放出法术的力量与练气圆满时不可同日而语。只因练气期放出的法术,是依靠自身丹田经脉中储存的灵力,而筑基之后,借助灵气共鸣,可以初步调动身周小范围内的天地之力。   内视之中,凌微的鲛珠大小未变,只是色泽愈发凝实,同从前一样,正在缓缓转动。一吞一吐之间,发出只有自己可见的幽蓝光芒。   与她的鲛珠不同,凌微的灵台之上,识海之中,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冰与火之歌第一部开篇,布兰问父亲奈德:“人在恐惧的时候还能勇敢吗?” ,奈德说“人惟有恐惧的时候方能勇敢”。以前一直没太理解这句话,但是写到这一章的时候突然明白了,真正的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面对恐惧的时候选择直面它、战胜它。 不管是小凌、露露还是我们,前面的路都还有很长,希望我们都有战胜恐惧的勇气 第55章 回程 群星峰已在   凌微将神识从丹田收回, 只见识海中与从前混沌一片大有不同,其间星辰点点,璀璨的星光流动蜿蜒成无尽的光河, 点缀在深邃黑暗之中。   她的识海,竟然变成了一片星海!   而在星海的最深处, 一个幽暗的黑洞吸引吞噬着周围的星光, 周围的漂浮的冷紫色星云呈现出漩涡状畸变, 如同一扇通往虚无的门扉, 永恒沉默。   凌微能感觉到,先前坠入她识海的星光之力其实只被她吸收了一小部分。这识海中的星辰,就是剩余大部分尚未被吸收的星光所化。   识海深处的黑洞, 凌微并不陌生, 正是从前运转噬魂术差点被反噬时, 突然出现过的幻灵诀。此功法平日里与她的神识融为一体,毫无踪迹, 只在她主动调动翻阅才会出现, 除此之外,只在她情况危急时自主出现过一次。   而这次幻灵诀吸收了这些海底不知从何而来的星光,竟然发生了变异,直接融合她的神识核心,变成了一个黑洞。   “不知道神识星海是什么情况, 以前从未听说过。不过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想来当时在海眼处隐约感觉到的吸引力,应该是幻灵诀对那些奇异的星光有所感应……”   凌微能感觉到这次的融合对她的神识有巨大的提升,不仅在于神识范围达到几里远,堪比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神识强度更是成倍增长, 且她能感觉到,这种提升还远远没有到尽头。   她的神识核心与幻灵诀化成的黑洞正在识海中缓慢地吸收剩余的星光能量,等到吸收完毕,她有预感自己的神识会迎来一个巨大飞跃。   这几个月里,凌微白日大多数时候在深海修炼御水诀,夜晚就浮上海面,吸收月华和星辰之力。   从前她只能隐隐感觉到月光和星光对她的神识修炼有益,现在却能在夜晚感觉到微弱的月华与星光之力,与海底的那些落入她识海之中的星光毫无二致,只是浓度低了许多倍,若不细心体会,几乎察觉不到。   “夜晚的星月之力非常微弱,但好在细水长流,可以通过每日修炼稳定获得。”   “这些时日星辰之力被我的神识黑洞慢慢吸收,神识中的星海有逐渐变稀疏的迹象。不过我隐约感觉它们被吸收后,有部分被反哺回来,加上我每晚吸收的星月之力,能略微补充些许。”   “这星海对我神识力量的帮助很大,要是能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就好了!只可惜修仙界的月华和星光十分稀薄,也不知道这星辰之力到底是什么,幻灵诀修炼得越久,我越觉得对它的了解太肤浅,至今仍然只是一层皮毛……”   不过凌微没有太过失望,这样的天地力量,非她一人所有,而是万物共享。她何其有幸,能够利用月华与星光修炼,恐怕大多数生物都无法像她这样每日从中吸收力量。   想到这里,凌微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现在想这么多,也想不明白,还是先把修为巩固一番才是正理。”   她看到自筑基那一日,就一直沉睡在丹田之中的露露,轻叹一声,小心控制神识柔柔地包裹住它,继续给它输送灵气。   “露露当日为了保护我受伤很重,愈合地却这么慢,不知何日才能醒来。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它快点好起来就好了。罢了,在外面也待得差不多了,这几日把筑基灵力掌控到位,此次回宗门当能入内门。到时候好好查阅内门典籍,再做打算。”   凌微在无光的深海中沉下心来,心神守一,静静运转着大周天。识海中的星河缓慢流转,一颗湮灭,一颗又亮起……   凌微本想闭关十日,就出发回宗门。或许是在海洋中太舒服,没想到等她从入定中苏醒过来,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她醒来第一时间查看了露露的情况,感觉它的气息在这几个月持续的水灵气输送下略好了一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我现在应该是漂流到了水行秘地东北边,这里有海兽但不多,应当还是属于离云海边缘的范畴。”   凌微拿出来秘地之前购置的罗盘,大致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化为人身,祭出飞梭。一道银光从海面冲出,消失在了无垠的天际。   ——————   一个月后 东洲北部 雪原外   “呼!终于走出雪原了!”经过过去一个月日夜不停的赶路,凌微的视线里终于不再是白茫茫一片。   以她筑基期的神识,已经能看到远方绿色的苔原。低矮的白柳丛冒出绒毛般的嫩芽,五颜六色的地衣编织出鲜艳的地毯。   此时距离她离开宗门已有五个月,正是初夏时节,除了北部雪原的雪终年不化之外,其余地方皆是生机盎然。   凌微呼吸一口温润的空气,心情舒畅。她将飞梭速度调到最大,在天空中疾驰,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风,发出愉悦的大笑。   她在苔原上空疾行了百里有余,感到有些累了。正打算到地面上走走,顺便看看这与众不同的地貌,却听到一声尖锐啸鸣,与此同时,强横的灵力气刃随着巨大的泛金黑影迅速接近。   凌微定睛一看,一只二阶中期的双头金鳞雕正朝自己的方向疾飞而来,光滑的尖喙在阳光下发射出刺目的亮光。   她侧身躲过那黑影,凝聚灵力,挥手一道冰刃甩出,正中它左边的头,霎时间鲜血四溅。可是它右边的头却厉啸一声,裹着腥风向她啄来。   “道友当心!”   一个白衣身影如流虹破空,倏忽已至眼前。清朗的声音在凌微身侧响起,如同初春的轻风穿过竹叶,又像夏日清泉流过山石。   “铮——”   只见一道雪亮白光划破长空,凌微刚听到清越剑鸣,那金鳞雕的腹部便已出现一丝极细的血线。   凌微还没有看到那剑长什么样子,一眨眼的功夫,金鳞雕的庞大身躯身首分离,“砰”的一声落在地面。   白衣人收剑回鞘,动作优雅天成,衣袂翻飞如云影,落到凌微身边:“道友,你没事吧?”   凌微看着二阶中期的凶兽转瞬之间被他一剑秒杀,心中惊异。她自忖自己用神识功法也能打过这双头金鳞雕,可是若只用飞刀或水系术法,还到不了此等境界。   此人修为在筑基中期,倒也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他那一剑竟隐隐含有剑意,即使凌微不修剑道,也能看出其中意境颇为不俗。   此时听得白衣人对她说话,她侧首看去,轻轻一怔。   来人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墨色长发被青玉发箍简单束起,握着剑柄的手指修长,身姿如肃肃青竹立于空中。   凌微一见之下,只觉得他眉目清贵,气度高华,浅笑中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美人如玉……剑如虹。”她在心中感叹道。   另一边,见凌微侧头看来,男子也愣了一瞬。少女身量高挑,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筑基初期修为,方才出手却毫不迟疑,一上来就废了这二阶妖兽的一个头。想来即使自己没有赶到,也不会有事。   她白衣缥缈,目如寒星,气质清冷,此刻身周的杀意还未全然消散。男子与凌微对视之间,脑海中一时只想起苍茫冰原,雪时明月。   “少主!少主!”远处几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飞来,看见地上的金鳞雕尸体,毫不意外:“少主出手,果然手到擒来!”   又看见一旁的凌微,纷纷目露惊艳。这少女站在少主的旁边,二人姿容交相辉映,气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凌微朝男子说道:“我无事。”   她见他们人多,不欲多事,正想离开,却被那男子叫住。   “道友留步,这金鳞雕是受我等追逐,才牵连道友,你在杀死它时也出了力。我们只要其内丹,若不嫌弃,它的尸体道友拿去吧!”   “少主,我们还需要这羽毛——”一个人说道,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上了嘴,不敢多说。   凌微见其他人不敢置喙,男子作为领头之人,看起来并不把这战利品放在心上,也没有客气,轻轻颔首:“既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悬浮在侧的飞刀一晃,便将内丹挑出扔了过去。   她掐诀将金鳞雕庞大的尸体收入储物袋中,又向另外几人点点头,“既然几位在此猎兽,在下就不打搅了,告辞。”   说罢,银梭冲天而起,转瞬间已不见踪影。   “堂兄,刚刚那人是谁啊?”一个活泼的练气期少年最后飞到,看到凌微远去的背影,十分好奇地问道。   男子摇摇头,“我刚刚追逐那只金鳞雕时遇到她,并不知道她的姓名。此处在宗门势力范围,她又身着白袍,想来也是宗门中人。”   少年抓了抓脑袋,若有所思:“看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竟已筑基。堂兄你十五岁筑基,已是太虚千年来第一人。若宗门内真出了这等人物,我们怎么丝毫不知?依我看,她定是吃了定颜丹!”   男子微微一笑:“那可未必。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等出门历练已久,宗门中事,不甚了解,也是正常。说起来,把这趟任务完成,我也该回去拜见师尊了!”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压下心中的好奇,拿出罗盘,跟随男子往下一个任务地点飞去。   *   从苔原出来,飞行一个月后,凌微终于回到了宗门山下。她想起离开时,还是寒冬飞雪,回来时,山门外的草木已经分外繁盛,蝉鸣阵阵。   她回到群星峰的小院,将院子收拾了一番,将小院的禁制门牌还给外门事务堂。   周围的群星峰弟子看到她已筑基,不由得大为惊叹:“筑基期!凌师姐竟然筑基了!”   “还叫师姐?现在应当叫师叔了!”一个人纠正道。   “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当初凌微在大比后无人问津,怎么会这么快就筑基!”   “哼,我看凌微肯定嗑了什么灵——!”说话之人想起凌微已经筑基,不是她所得罪得起的,连忙捂住嘴巴,心中暗恨自己嘴快。   “听说去了云霞峰的杜师姐还没筑基呢,凌师叔一定是这一代外门弟子中筑基第一人了吧!等等,她入门的时候几岁来着?这和内门筑基最快的裴师叔也差不多了吧!”   凌微无视他们的声音和目光,给还在外门的朱蔓发了一道传讯符,告知自己已经回来,可择时一聚,之后便腾空飞起。群星峰已在脚下,问道峰正在前方。   这一日,距离凌微入太虚宗,刚好四年。离她踏上修仙路之时,已五年有余。   她眺望远处云遮雾罩中的内门群峰,在心中默默说道:“仙途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筑基初成,大道始真,这条漫长的仙途,对我来说,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 道起太虚 完】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看,为什么女主总是穿白衣?下期揭晓答案 第二卷结束啦!卖萌打滚求评论求营养液 第56章 内门 不服的,尽   问道峰山脚下, 凌微收起飞梭,走进内门事务堂。此时正逢月初,来来往往办事的弟子不少排成长队。   “这是你的新令牌, 下回再掉了,补办的贡献点可要翻倍!”书桌后面的师姐忙得团团转, 将木牌扔在对方怀里, 不等人回答, 抬起头来, 高声喊道:“下一个!”   凌微等了半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储物袋。没想到都修仙了,大机构的办事效率居然还是这么慢。一听总算轮到自己, 连忙上前两步。   “弟子令牌呢?”书桌后的女弟子字迹潦草地在玉册上写写划划, 头也不抬地问道。   凌微递上自己的外门弟子令牌, 看见桌上竖着的名牌,上书“曲离婧”三字, 心想果然是熟人, 说道:“见过曲离师姐,我先前在群星峰,前些日子刚进阶筑基,此次来换内门令牌。”   曲离婧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凌微?是你, 玄水阁的那位小道友!”   凌微对她笑笑:“是呀,刚刚一进来,我就看见师姐了,当日师姐将银线藤给了我,后来我的朋友们靠它成功解了毒, 还要多谢师姐!”   曲离婧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看了看凌微,确实是筑基初期无误,惊讶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筑基了!”   从群星峰筑基入得内门的,虽然不多,但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只是往常见到的,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往上。   凌微能这么快入内门,实在过于年轻,曲离婧先前与她只是几面之缘,如今看到她筑基,起了几分结交之心。   “换内门令牌很快,只是要走一下流程,”她对凌微一笑,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从桌后走出来,示意凌微跟上。   后面排队的人见到事务堂的管事弟子出来了,目光也跟着看过去。   曲离婧将石头放在事务堂外的广场中央,让大家站远,回头对凌微说道:“这是测灵石,用来验证筑基期的灵力。因为此前曾有过外门弟子伪装筑基气息混入内门的先例,所以后来宗门增加了此流程。凌师妹,你用最大的灵力,朝它攻击便是。”   说着退出几丈,手中掐诀,用灵力护罩将四周围住,只留凌微和测灵石在其中。   “最大灵力?”凌微挑了挑眉,袖袍一挥,围观的许多人还没看清,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那测灵石便碎成了齑粉。   “好!”众人看见这道攻击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初入筑基期的威力,有几人甚至鼓起掌来。   “看来凌师妹谦虚了,这等灵力,在刚筑基的弟子中,也算是佼佼者呢!”曲离婧笑道,挥挥手将护罩散去,领着凌微回到事务堂内,从一个锁着的柜子中拿出一块四周有花纹,中间空白的玉牌,神识探入其中刻录。   不一会儿,玉牌微微发光,上面写着“凌微”二字。   曲离婧将玉牌递给凌微,问道:“凌师妹,当年见你时,你年纪尚小,是最近刚筑基的么?这样的速度,堪称天才了!”   外门弟子入内门,不论年龄,只要筑基即可,因此事务堂中也没有测年龄的法器。   只是凌微看起来明显还是个半大少女,远未成年,周围的人也十分好奇她的年纪。   凌微在海底筑基时,实际不过刚过十四周岁。她知道宗门近千年来最快筑基的纪录是十五岁,欧阳前辈当年说自己有望打破此纪录,这四年多来本已不抱希望,峰回路转,竟还是让她达成了。   “身为一名毫无背景、凡人出身的普通弟子,我最好不要过于出风头,惹人注目,尤其是在身藏秘密的情况下。”   凌微心中暗忖,面上接过令牌,镇定答道:“曲离师姐,我几月前刚在宗门的水行秘地,侥幸借助其中灵气筑基,过几月就要满十六了。”   凌微往上多说了一岁,好在她身量比同龄少女稍高,气质也沉稳,在无人强行测她骨龄的情况下,一时倒也无人怀疑。   “水行秘地?难怪筑基这么快,想必你就是最近一届外门弟子大比的魁首吧?宗门的五行秘地,我也只去过一回呢,还花了好多贡献点!”   曲离婧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么说来,那你筑基的时候才满十五岁不久?那比裴家的天骄裴潇师兄也不差什么了!”   凌微浅浅一笑,“不敢,我不过是有些运气,在水行秘地时,正逢海底灵脉暴动,好在我命大,直接被乱流冲走。当时的灵气爆发,十分罕见,我趁此机会,才得以筑基。”   “海底灵脉暴动!好像是听说有这么回事,听说驻守的元婴真君还回来特意一趟禀报,前些日子才回去呢!”一旁有人说道。   “看来凌师妹大难不死,反有后福,是个有运道之人!”曲离婧说道。   “此次是侥幸,下次可不想再遇上这等事了,一个不小心,小命都不保啊!”凌微笑道。   虽然颠倒了筑基和灵脉暴动的先后顺序,但当时实在是多有侥幸,现在想起那时九死一生的情况,她仍然心有余悸。   曲离婧看她神情生动,连五官带来的几分清冷气质都被冲淡不少,倒让她回想起凌微小时候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对了,你既然入了内门,在找到师承之前,可自行在问道峰的附属山峰中选取一处洞府,这是内门的地图以及洞府的令牌。你在上面烙上神识,选取好洞府后挂在门口,就代表此处是你的住处了。”   曲离婧在地图上勾画几笔,同一块木牌一起递给她,偷偷给她传音道:“凌师妹,你先前去了水行秘地,想必是水系灵根吧?问道峰的水灵气比不上玉泽峰,但也有几处不错的地方,我都给你圈起来了,选洞府时不妨去看看。”   凌微把旧的外门令牌交还,新的内门令牌、洞府木牌和地图收入怀中,对她感激一笑,抱拳道:“多谢曲离师姐,师妹就不打扰师姐办事了,日后有机会定来找师姐叙旧!”   曲离婧点点头,回到桌案后面,招呼起后面的弟子来:“下一位!”   凌微办好令牌,从事务堂里走出来,看着蔚蓝的天空。自进入内门五峰范围内,她感觉周围的灵气比群星峰浓郁不少。这一路上光呼吸这充满灵气的空气,都觉得五脏六腑清新了许多。   “今天还挺顺利!不仅拿到身份和洞府令牌,筑基年龄也顺利瞒过去了。”凌微悠然迈入隔壁的内门任务堂,心中想道。   可是她的好运仿佛也到此为止了。等到她看着任务堂玄光镜里的待接取任务时,里面的每一条都仿佛在嘲笑自己太过天真。   “二阶中期负毒白蟾完整外皮,贡献点六百,百年岩玉掌,贡献点五千,桥水村除瘴气,贡献点八百……”   凌微眉头一皱,“若只是维持生计,这些贡献点倒也勉强够用,然而当初在宗门秘地,露露为了保护我受重伤,虽然气息渐渐平稳,却迟迟没有醒来。好不容易进了内门,我还得多攒些贡献点去琅嬛阁查资料,那边的价格可是不菲……”   她转向另外一面玄光镜,“二阶后期紫炎蛇蛇胆,两万贡献点!虽说有些难度,但这个任务若能接到,那就可以直接去琅嬛阁看上一个月了!”   凌微十分激动,灵力一点,却发现无法接取。   她正有些疑惑,就听到旁边有人吵起来:“怎么又是这些任务?大家伙儿说说,二阶中期的负毒白蟾,至少要筑基中期修士才能接,这外皮还要完整的,那就是说打斗中还不能将其划伤,怎么着也至少两个筑基中期,或者一个筑基后期才能做到吧!”   “这么麻烦的任务,竟然只给六百贡献点,怎么说得过去!”   “就是!还有那桥水村,远在洛岭西边,一来一回光路上要一个月不止,怎么只值八百贡献点!”   任务堂的管事弟子听到大家抱怨,双脚跷在桌案上,眼皮也不抬,懒洋洋地说道:“怎么没有好任务?你们看那边的,不都是好任务么!”   右侧的玄光镜正是凌微正在看的那一面,里面有许多条件简单,报酬丰厚的任务。   可是凌微刚刚连着点了几个,发现都是早已被接取的状态。旁边那人已经又嚷嚷起来:“我呸!这才月初第一日,这些任务就都被接取了?我看是你吃了回扣,早早地把好任务卖出去了吧!”   “我看也是,这姓夏的每天在这,光拿好处不干事,必须要给个说法!”一个面相凶狠、膀大腰圆的筑基期弟子也站出来,上前一步,就要把那管事弟子拎起来。   那管事弟子却动也不动,手中一道灵气弹出去,就把那筑基期弟子撞出了大门,全场一片哗然。   “大家伙儿一起上!干他大爷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和那弟子一起来的同门便举起拳头冲了上去,一把揪住管事弟子的前襟,一记重拳已经砸了出去,后面还有几人也跟着一齐出手。   “区区筑基初期,也敢对老子动手!”管事弟子并未起身,轻描淡写地推掌一握,便将对方的拳头攥住,脚上一踹,为首之人便倒飞而出,撞在门槛上,吐出一口鲜血。随着“啪啪”几声闷响,后面出手的几人也接二连三地砸在墙上。   “还有谁不服的,尽管上!若能赢过我,玄光镜里的任务随便挑。”他把脚从桌案上放下,从躺椅上站起身,拿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掌。   这管事弟子初入筑基后期,在筑基后期的弟子中算是垫底,但在场的其余人修为都不如他,全场鸦雀无声。刚刚出手那人进阶筑基中期已久,在对方手中竟然走不过一招。   他见无人说话,满意地笑了:“你们这些弟子,入门也不短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么?见到前辈,就要乖乖趴着。”   说完面色一寒:“方萍,今日在场所有人,扰乱任务堂秩序,禁止领取任务三个月,以儆效尤!”   另一个柜台后面的杂役弟子恭敬说道:“是,夏师叔!”   “三个月!那这不是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是啊,我刚要攒够贡献点换一本功法,这下怎么办……”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终究没有一人敢出手。   夏沉舟见这些人不出所料,被他出手镇住之后,就只敢嘴上说说,哂笑一声,转身正要坐回椅子上躺着,却听见一道淡漠的女声:“我倒要领教一番夏师兄的高招!” 作者有话说: 小凌入内门啦!新的一卷开始~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揭晓上期问题答案:女主总是穿白衣是为了装x(划掉) 其实因为她没有钱,只能穿宗门发的弟子服修炼到筑基了还是穷人一枚,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第57章 出手 凌微vs夏   夏沉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回头一看,向他挑战的竟是一个筑基初期女修。   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轻蔑一笑:“我没听错吧!就凭你?一个筑基初期?”   他上下打量凌微一番,见她年纪在十四五上下, “这位师妹, 看你的年纪, 应该刚进阶筑基不久吧, 我一向怜香惜玉,你若是现在求饶,我还可以既往不咎……”   “不必了, 出手吧!”话音刚落, 凌微足尖轻点地面, 冰霜眨眼之间蔓延开来,柜台后的方萍不禁打了个寒颤, 连忙躲到一边, 只见她屈指一弹,三枚冰锥便旋转着激射而出。   夏沉舟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并不把来势汹汹的冰锥放在眼里,左手一拍桌面, 先前平放其上的长剑便已出鞘, “唰唰”两道剑气直取凌微丹田。   “他竟毫不留手,想直接废她丹田!”方萍只是个杂役弟子,方才除了听从直属管事弟子的话别无他法,此时却心中一寒。   宗门中明文规定不得同门相杀,却从不禁弟子打斗。这位师叔既然刚筑基不久, 想必在内门中无甚背景,若她修为被废,执法堂是不会问半个字的。   她偏过头去,不忍卒睹,谁料凌微往左踏出平平无奇的一步,身子微侧,那两道剑气接连落空。   “好!”有弟子不禁喊出口来。   另一边,三道冰锥被夏沉舟的护体灵力震碎,化作片片冰晶飞舞如棱镜,倒映出场上众人各异的神情。   他面色阴冷,右手紧握剑柄,剑锋往前一送,汹涌的灵力横扫而来。   凌微不慌不忙,广袖一挥,地面长出数道冰棘,交织成巨网与剑气相撞。随着一声巨响,一股飓风从交击之处爆开,炸出漫天冰屑,将桌面柜台掀翻,二人在灵气反弹下双双被震退几步。   “好强横的灵力!这位师叔身为筑基初期,居然能与刚进阶筑基后期的夏师叔不相上下!”方萍看到这一幕,嘴巴微张,双眼大睁。   “倒是有两下子,”夏沉舟心道,凌微能接下他两招,实属意料之外。   他看着这个年纪尚小、胆气十足的女修,想起自己刚入门时只能低头,受师兄师姐欺辱的场景,脑海中满是嫉妒,心里滋生出一条毒蛇,“不过你的道途,就要就此止步了!”   他左手并指,抹过剑身,握剑的右手闪电般变招,凌空劈斩,整个人化作一道褐色流光,磅礴剑气从空中自上而下荡开,破开凌微护身的水幕。   凌微脚踏流云步,暗合八卦变化,水幕破碎之前,轻巧地往侧方掠去,脚尖在墙上一蹬反向弹回,左手掐诀,夏沉舟剑招尚未收势,一把飞刀便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的阴影中穿过,向他背后空门袭去。   “小辈竟然偷袭!金盾,起!”夏沉舟低喝一声,一道符箓向后飞出,符纹亮起,发出刺目金光,符箓瞬间燃尽。“铮”地一声,一道灵盾在半空中出现,将飞刀震退。   凌微一击不中,飞刀在半空中倒飞旋回,长袖拢起,一掌排出,凌厉的掌风掀起倒在地上的红木桌案,挡住夏沉舟追击而来的剑气。炸开的木屑崩碎得到处都是,一时烟尘纷飞,使得室内的光线更加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她左袖一甩,一排水箭凭空凝结,齐齐射出。   “雕虫小技!如此,也不过只是拖延片刻罢了。”夏沉舟脚下猛踏地面,护体灵气大盛,震碎就要刺入身前的水箭。他双手持剑,澎湃的灵力传入其中,看准白影的方向劈落。   “嗡——”   那剑光耀目,刺得方萍不由得闭上眼睛。离得稍远的众人虽然希望凌微获胜,却也知道她没有胜算,心中直道惋惜,眼见她的胸口被那剑光刺个正着。   “不过如此!”夏沉舟唇角勾起,嘲讽一笑,却听见一道声音近在咫尺,低低从他耳边响起:“是么?”   夏沉舟瞳孔骤缩,只觉得脖颈一凉,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把平平无奇的银灰匕首正抵在他喉间。   “夏师兄,你的灵力确实强于我。可是落不到实处的攻击,再强,又有何用呢?刚刚你斩碎的,不过是我的倒影——”   “你耍诈!”夏沉舟此刻终于明白,她先前几次引自己出手,使得这殿内空中到处都是冰晶、烟尘,地面上更是一片水泽,不过是为此刻布局罢了!   凌微凝视着夏沉舟,气息平稳,持着匕首的手纹丝不动,“夏师兄,愿赌服输。我想,你也不愿意在在场诸位面前,出尔反尔吧?”   众人瞪大了眼睛,全场一片寂静,夏沉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哪怕对方确实是耍诈,但若是生死之战,此刻自己早已归西。   他的喉咙被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后辈抵着,心中怒意疯涨,只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却终究无法抵赖,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不就是个任务吗?给你便是!”   “多谢,承让了!”凌微漫不经心地拱手一礼,便走到右侧的玄光镜前,选了排在第一位报酬最高,本显示“不可接取”的任务,心中暗道:“还好这玄光镜防御力好,否则刚刚若被打碎了,少不得要赔许多灵珠。”   “就这个紫炎蛇的任务了!”凌微将弟子令牌递给一边的方萍,示意她记录好,“夏师兄,就像刚才那位兄弟说的,这才月初第一日,你可不会坚持这个被接取了吧?”   夏沉舟恶狠狠地看着凌微,方萍看向他,见他不说话,揣测这是默许的意思,连忙拿起令牌,准备给凌微记录好任务,只想早早把这个硬茬子送走,免得夏沉舟又迁怒其他人。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正在二人相互对峙之时,门口飘来一阵颇有灵韵的清香,一只天锦缎靴踏过门槛,鞋头镶嵌着一颗千年海珠。   凌微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锦靴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头戴金累丝蝴蝶钗,蝶翼缀满七彩珍珠,颈间挂的璎珞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后面还跟着几个与她同为筑基期的修士。   大堂里的人看见她,一时都住了声。一楼刚刚闹得那么大,也一直没有露面的金丹执事第一时间连忙走了出来:“杨少主,你来了,可有何事啊?”   华服女子对场中的弟子视若无物,对高自己修为一大阶的执事也只是敷衍地行礼,朱唇轻启:“我来,自然是接宗门任务来了。刘师叔,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好任务?”   刘执事却不敢怠慢,对女子笑了笑,沉下脸对夏沉舟说道:“闹什么?还不去干正事,把任务拿给杨少主看看!”   夏沉舟的面色扭曲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把方萍手中的玄光镜摄来,手指一点,上面原本早已被接取的许多任务都空了出来:“这些任务,师姐可有中意的?”   “就这个吧!”她看了看,随手一指,正是报酬排在第一的紫炎蛇任务。   “这……这是刚才这位师叔已经选中的……”方萍嗫嚅着说道,却被夏沉舟打断。   “没眼色的东西,什么选中不选中的?杨少主来了,自然就是杨少主的。您请,您请!”夏沉舟叱责道,转向女子时,又堆上谄媚的笑容。   女子斜睨凌微和夏沉舟一眼,她刚刚在外面就听见这二人争执。两个底层弟子,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不可开交,半点修道中人的气度都无,走到哪里都能见到,真是没意思。   她不屑于和他们交谈,把腰间的弟子令牌抛给夏沉舟,夏沉舟连忙将任务记录好,恭敬地将令牌交还给她。   凌微冒着被废修为的风险才辛苦争取来的任务,这女子不过露个面,就被抢去了。她心中堵着一口气,可是眼下情境,这位看起来明显不是她惹得起的,只得默默垂下眼睫,掩盖住心中的怒火。   夏沉舟看见凌微的神情变化,幸灾乐祸地传音道:“难不成你还想和杨家少主相争?真是不自量力。你充其量不过就是人家脚下的一粒灰尘罢了!”   面对夏沉舟的嘲讽,凌微却并未回答。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华服女修的侧影,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夏沉舟。她的瞳孔很黑,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夏沉舟只觉心头猛地一跳,讥讽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你——”夏沉舟发现自己竟被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后辈吓住一瞬,面色阴沉下来,却碍于有其他人在场无法发作。在金丹修士的瞪视下,他转头又堆上讨好的神色和那女子搭话。华服女子并未理会他,转身就带着人离开,和身侧的一位男修说笑着走出去。   凌微神色一动,这华服女子她不认识,但她旁边的男修却是见过的,正是当年同欧阳前辈,还有刚刚见过的曲离师姐一同去洛川城的杨郁青。他当年是筑基中期修为,如今已经步入筑基后期。   “劳烦,请帮我记录这个任务吧。”凌微转向方萍,手指向排行第二的任务,虽然报酬比先前那个少了大半,比起其余的,也算得上不错了。方萍刚刚被叱责一番,不敢说话,默默地将任务记录好,把令牌还给凌微。   另一边,随着华服女子一行人离开,大堂中的人又吵嚷起来:“夏沉舟,刚刚那面玄光镜上空出来那么多任务,还说不是你在搞鬼?快给大家伙儿放出来!”   “刘师叔,求你给我们做主啊!”   “他要禁我们领取任务三个月,这我们可怎么活啊!”   “好了!今任务堂弟子夏沉舟徇私牟利,闭关反省三月,罚俸半年!”刘执事示意大家安静,面色肃然说道。   夏沉舟借任务之事牟利,本是刘执事默许,毕竟从中抽取的油水,他才是占了大头。只是此刻他既然出面了,面对这么多弟子,刚刚那波人还没走远,也怕事情闹得不好看。   刘执事面无表情地扫了夏沉舟一眼,现在他被抓住了把柄,也只有推出去平息众怒了。   夏沉舟面上终于变色,将玄光镜扔在地上,道:“这面玄光镜上真正未接取的就只有这么十几个了,你们去抢吧!”   说罢他径直走了出去,经过凌微时,脚步一顿。凌微听到他阴冷的传音:“凌师妹,来日方长,今日过后,师兄会好好关照你的!”   看见夏沉舟离开,不满的众人也懒得去管先前的震惊和种种不愉快,一拥而上,把报酬不错的任务先抢到手再说,凌微正要回头,猝不及防,被人群淹没。   过了一刻钟,凌微才从任务堂挤了出来,头发被挤得乱糟糟的,靴子上也多了几个鞋印。   她轻轻掐诀把灰尘除去,又干脆地把发带扯了下来,盘算着刚刚方萍给她记录下的任务:“报酬第二高的任务,一枚活着的二阶荧珠蚌,换八千贡献点。今天这次风头,也不算白出。若不出这个头,接下来三个月都拿不到任务了。那个负毒白蟾的任务虽然报酬一般,也顺便接了,对别人来说棘手,对我来说,用神识攻击,拿到完整外皮,不在话下。”   至于夏沉舟的威胁,她既不会当作没听见,也不会特意放在心上。他现在自身难保,今天在场的人这么多,知道他与自己有过节。即使他真要对自己出手,也得等出了宗门再说。   今日一番斗法,凌微只觉得夏沉舟空有境界,灵力却相当虚浮。有幻灵诀中诸多手段,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说到底,唯有实力才是根本!   她心中想着,朝自己在一座无名小山峰的洞府走去,“这样看来,当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平日除了上课、修炼,就是接一些宗门任务换贡献点,再画符补充些灵珠,倒也不错。”   玉泽峰的舒陵真人当初虽然抛给她橄榄枝,让她筑基之后可以去做管事,可是凌微至今没有去找他。   若是去了,就意味着她要在主峰首座的眼皮底下做事,她的秘密被发现的概率比之在外门之时大大升高,若非万不得已,她是不愿前去的。   凌微花了几日准备好出行所需的丹药符箓等各种物品,又在坊市买了荧珠蚌出没较多的墨雨冰泽的地图,这一天一大早,便出了太虚宗山门。   “你可打听清楚了,她今日一早就去了?”夏沉舟从躺椅上直起身来,看着面前的杂役弟子。   “是……师叔!晚辈在群星峰有相熟的人认得凌微,说看到她今日辰时三刻左右出了山门。”下面的弟子战战兢兢,自从夏沉舟从任务堂革职后,身周气息越发阴沉了起来。   虽说灵力一般,夏沉舟到底是筑基后期弟子,很是轻易地在问道峰里又找了个巡山的活计,只不过这里的油水远不如任务堂。   他心中不快,每天便对这些跟着他干活的下级弟子更是非打即骂,大家心中暗恨,却又不能拿他如何。   “很好!凌微,你这次有命出去,怕是没命回来了!”夏沉舟猛地站起,眼中阴火燃烧,大步走向门外,门被“砰”地撞开,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死道友不死贫道,总算可以松快些日子了。这位凌师叔,你就自求多福吧!”杂役弟子直起佝偻的身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冰泽 化为无数细   灰沉沉的天色压的极低, 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墨雨冰泽中的灰黑雾气逐渐升腾起来。虽然现在还在夏日,可是这里的气息却格外阴冷, 渗入骨骼中传来隐约的细密针刺之感。   凌微一步步匀速踩在泥地上行走,速度不快, 却不敢停顿。在这里越往上, 有毒的灰黑瘴气便越浓, 反倒是在这冰泽表面瘴气最少。   她脚下地面的材质介于冰晶和淤泥之间, 若走得快了,或是动用灵力贴地飞行,容易惊动潜伏在其中的寒髓蛭, 可是如果走得过慢, 便会陷入冰泽之中。   “荧珠蚌的战斗力不强, 若非它们生活的都是这种比较凶险的地方,且养到一定年份后产出的荧珠是定颜丹的必备材料, 也不可能有人出八千贡献点的高价。”   墨雨冰泽的环境让人十分不舒服, 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八千贡献点,这点不适凌微尚且还能克服。   走了约有半日,地形在沼泽和林木之间不断变换,此时脚下的触感又从冰泽变成了干地, 周围的树木渐渐多起来。   凌微拿出地图看了看, 马上就要接近墨雨冰泽的内围,也就是荧珠蚌的栖息地,周围的瘴气更加浓重。   凌微越发警惕,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风吹动树梢,神识场之中, 前面似乎有一道光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是错觉么?”   她脚下突然一顿,凝聚神识细细观察,只见前方两棵树之间,有一条极细透明的丝线,若非她刚刚神识有所察觉,怕是此时已经着了道。   在凌微脚步停下的一刻,旁边潜伏的两名杀手神色一变。二人无声对视一眼,不再隐藏行踪,从树梢上跳下,手中一拉,一道巨大的丝网从天而降。   “有埋伏!不知是什么人,竟能避过我的神识探查!”凌微心中一惊,五道飞刀兵分两路从丝网的间隙中闪电般激射而出的同时,身子骤然向后滑去,擦着巨网的边缘退至一颗树后。   两个杀手没想到凌微反应这么快,放下手中落空的牵机网,迅速出手抵御对方的攻击。   “好强横的灵力!”个头较矮的杀手大为惊异。她在千风楼接了这个单子,本以为对方只是筑基初期,又是孤身一人,自己出马定然手到擒来,对千风楼要求两人才能接单颇为不满,现在却不得不佩服委托人对任务难度评估之精准。   “目标是个法修,我拖住一阵,你趁机近身杀了她!”矮个杀手给高个杀手传音。   凌微眉头一挑,这两个黑衣蒙面杀手虽然都是筑基中期修为,神识强度却都不如她,自然没有料到传音会被她听去。   她右手灵力输出不停,左手悄然给自己贴上一张神行符,假意与矮个子周旋,神识却时刻注意藏身于瘴气密林之中的高个杀手。   突然,凌微脚下步伐一变,矮个杀手的视线中突然失去了她的踪影。   “小心!”提醒同伴的话刚出口,矮个杀手猛然抬头,只见一道鬼魅般的白影从她头顶上方无声掠过,一蓬血雾在半空中喷出。一个呼吸之后,同伴的冻结成冰的尸体重重落在地上,手中还维持着前伸的姿态,原本拿着的刀“咣当”一声掉到了她尸体旁。   “混蛋,这下被坑惨了!这怎么可能是筑基初期!目标肯定隐藏了实力!”   杀手心中大骇,顾不得同伴的尸体,转身就跑,一边从怀中丢出一张爆炎符。可是还没等符箓爆炸,火星就被骤然浇灭。她只感觉额前一寒,一根泛着幽光的银针针尖正抵着她的眉心。   “说,是谁派你来的?”目标终于显出身形,杀手直直地看着凌微,对视的刹那,仿佛看见了深海中的无尽漩涡,幽深而迷离。   “我……千风……”杀手目光呆滞,眼看就要挣扎起来,那银针已经穿透了她的颅骨,带起一簇血花。一道灵力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凌微皱起眉头,确认人已经死透,搜刮起尸体上的战利品来。   “这两件黑衣半点不起眼,却原来是隐灵蛛的蛛丝制成,难怪以我的神识都没察觉到他二人。”她也不嫌弃这衣服被人穿过,确定上面没有被做手脚,一个净尘术后便套在了身上。   不过片刻,凌微把二人身上的战利品全都填进自己的荷包,手上拿着两块漆黑的令牌,若有所思。   “果然是千风阁的任务。我的行踪在宗门中不是秘密,但是肯花这么大力气,雇两个筑基中期的杀手来埋伏我的,恐怕也只有先前与我结仇的夏沉舟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她冷笑一声,将地上的牵机网和树上缠着的细丝收起,随意一挥,两具尸体便化为无数细碎冰尘,被风吹散。   ————————   东洲 绥城   从窗口望去,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千风阁二层的暗室中却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都死了,还让人逃了?”蒙面人在身前的木案上猛地一锤,上面的令牌“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筑基中期的任务者,竟然杀不了一个筑基初期。你们千风阁的信誉,也不过如此!”他阴冷地说道。   “好教道友知晓,我阁只是一个提供交易的场所,只是抽取部分手续费而已。除了对雇主和任务者的身份保密之外,并不保证任务成功与否。此次任务已经结束,扣除手续费后,道友的押金已尽数退回。道友若有意,可以撤销任务,也可以选择继续发布任务。”一道非男非女,毫无波澜的声音从四周的兽口雕像之中传来。   “哼,不劳烦你们了!”蒙面人将地上的令牌收回,离开了千风阁,绕路几番后回到驿馆之中,取下了面巾,正是夏沉舟。   “若非护卫堂的长老临时传讯要我去接他家的劳什子亲戚,耽搁了些时日,哪里需要麻烦这些废物!到头来,还是要我亲自上阵!”夏沉舟恨恨地说道:“姓凌的,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   “前面的淤泥减少,水汽变多,想来会有荧珠蚌的踪迹。”墨雨冰泽内围地带,凌微神识外放,经过先前的埋伏后,更警惕地关注着周遭的一草一木。   她走了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小型冰湖,因为海拔较高的缘故,上面的浮冰还未化尽。   她正准备跳入湖中,手中突然一抓,身后的一只刚入二阶,出来觅食的寒髓蛭变化为冰雕,又爆炸开来。   窸窸窣窣蠕动的声音在身后的冰泽中响起,已经越来越近,不等其他被惊动的寒髓蛭出来,只见一簇水花溅起,凌微便已消失在了湖面之下。   墨雨冰泽瘴气甚重。这湖水倒是分外清澈。湖面下,一切仿佛都变得柔软了起来,招摇摆动的水草间,一群色彩斑斓,叫不出名字的小鱼游过。   凌微维持敛息术,避开鱼群,径直潜入湖底,光线晦暗不明的湖床上,正有一大一小两只荧珠蚌静静悬浮,外壳如冰般透明,内里流动着萤火般的银蓝色光泽,贝壳时而开合,吐出小小的气泡,露出柔软白皙的贝肉。   “这两只荧珠蚌一只在二阶中期,还有一只在二阶初期。荧珠蚌以防御见长,贝壳坚硬无比,亦有隔绝神识的效果。若是打起来,搞不好会惊动这墨雨冰泽里的其他生物,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凌微观察片刻,无声将灵力聚于灵台,瞳孔微微发亮。等待了约半个时辰后,二阶中期的那只荧珠蚌打开贝壳,将路过的一条银色小鱼吸入。   在贝壳闭合的前一瞬,她的神识骤然打入贝肉之中。荧珠蚌动作一滞,便被凌微悄无声息地收入早已准备好的灵兽袋中。   另一只荧珠蚌发现同伴突然不见了,慌乱起来,紧闭贝壳躲进了洞穴中。凌微潜伏在水草中,颇有耐心地等着它出来。   “任务上只说要一只二阶中期的荧珠蚌,这另外一只,就当是我的战利品了。看它离产荧珠至少还要几十年,不如直接把贝壳磨成粉,送去给阿梨炼丹,贝肉可以拿来吃掉,增长些灵气。”   过了一日一夜,凌微丝毫未动,而那二阶初期的荧珠蚌似是感觉到没有危险,从洞穴中稍稍探出一角。凌微悄悄蔓延神识,引导着一群银色小鱼向荧珠蚌藏身的洞口游去。   据她先前的观察,荧珠蚌似乎对别的生物不太感冒,却这种银色小鱼情有独钟。   果然,小鱼前两次游过时,荧珠蚌没有动静,可是第三次经过时,两枚贝壳间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凌微见时机正好,神识闪电般出手,故伎重施将第二枚荧珠蚌收入囊中。   “大功告成!”凌微很是高兴,掂量了两下手中的灵兽袋,揣入怀中,正向湖面游去,却突然悬停下来,身形一动,藏入水草中。   *   “该死的,到底跑去哪里了!”湖边的夏沉舟面色烦闷,这墨雨冰泽瘴气甚多,他怕凌微离开后找不到人,赶路飞来吸入不少,难免头昏脑胀。总算进入内围,落地后吃了两颗解毒丹恢复灵力,却又碰到一群暴动的寒髓蛭,好不容易才全都解决。   “这一片有好几个湖,姓凌的接的任务是找荧珠蚌,我一个一个找过来,不信找不到!”夏沉舟把神识探入面前的湖中,发现这湖只有几十丈深,别说凌微了,连荧珠蚌都没发现一只。   “真是晦气。自从碰到她,管事的位置没了,千风阁又失手,还要我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杀人……”不知不觉中,夏沉舟已经被吸入的瘴气影响,变得暴躁起来。   他掠过湖面,就要离开。湖畔树上,前夜残留的一串雨滴滑下滴入水中,与此同时,一圈涟漪在虚空中无声泛开。 作者有话说: 每次检查总发现有错字,求抓虫~ 第59章 言咒 一道金线缓   夏沉舟刚刚察觉到身旁的灵力波动, 就感觉灵台一阵剧痛,从空中掉入水中。   “谁?是不是你!凌微!”他忍着痛苦大吼出声,一道强劲的灵力向水面拍出, 却感觉脚踝一沉,几道水流缠住他的双腿向下猛拽。   夏沉舟抵抗住越发昏沉的感觉, 睁开眼睛激发出护体灵气, 手中一招, 一道黑幡便出现在水中, 几道怨灵从幡布中露出空洞却狰狞的面孔,向水底游去,却找不到攻击对象的方位。   “怨魂幡!他居然有这种邪道法器, 难怪有恃无恐, 前面的两人失手后也敢只身前来追我。”凌微心中有些惊异, 不再留手试探。她的修为境界不如夏沉舟,拖得越久, 情形就越不利。   “玄冥借气, 炁凝采冰,九幽——寒冰引!”凌微发出神识攻击的同时,心中默念法诀,一道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寒冰之气从湖底无声袭来,整座湖泊瞬间冰封, 化作一块巨大的冰。   夏沉舟手中灵力不停输送, 区区冰系法术,如何能奈何得了魂体?怨灵终于找到灵气的源头,化作巨大黑影向凌微扑来,却竟被冻结在原地。   “这到底是什么……”夏沉舟瞳孔缩到最小,却又渐渐放大。他感到经脉中的灵力流动戛然而止, 眼前一片霜白,绝对的低温吞噬了他的意识。   “咔嚓——”在生命的最后,夏沉舟窥见了天地最初令人目眩神迷的永夜。他无法抗拒那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主动投入静谧安详的沉眠。灵台上最后一丝元神火苗被寒息拂过,变成凝固的冰雕,碎裂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幽暗湖底。   “呼……这九幽寒冰的力量真的不能随便用,差点把我自己都冻死了。”凌微口中吐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霜,她连忙将装九幽寒冰的木盒合上,放回储物袋中。   她的手中燃起一簇火苗,在冻成冰块的湖中融化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慢慢游了上去。   “不愧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身家比我强多了。”一个黑色的储物袋向凌微飞来,她神识往里一探,还没来得及开心,眉心就皱了起来,“法器、灵珠全都被冻坏了。算了,做人不能太贪。”   她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看过,发现基本都损坏了,便丢到一边,却突然“咦”了一声。   只见地上刚刚被她丢在地上的一块不起眼的石珠骤然破碎,露出里面的一颗半透明云雾色的圆珠来,两道金光扫过凌微全身经脉灵根后,一名女修的模糊影像在凌微识海中炸开。   “得到蜃云珠的这位有缘小友,吾名澹台静,本为化神境修士,因故流落于此地,却憾然陨落。今将此地阶功法传于小友,作为交换,小友须在百年内进阶金丹,并将蜃云珠送往岱舆岛澹台氏。”   “此蜃云珠由蜃龙内丹制成,有储存活物之效,暂赠予小友所用。日后尔将此珠送达,家族必有重谢,切记勿忘。”   随着女修的话说完,半空中的影像逐渐散去,化作一道金光,就要没入凌微的灵台。凌微的识海胀痛不已,或许是判断她没有生命危险,这次幻灵诀却并未自动运转护主。她扶住脑袋,闷哼一声,将身体猛地一扭,右肩狠狠撞在了树上。   撞击的钝痛让凌微略微清醒,她猛咬舌尖,调动起识海中的幻灵诀,全身经脉运转起来。   “地阶功法又如何,还要强买强卖!抱歉,我、不、愿、意!”就在那道金光快要连接上她的神识核心时,凌微努力运转的幻灵诀终于将其压了下去。那道金光跌落在地,缩小变成一枚金丸。   她刚刚松了一口气,可是当眼前恢复明亮时,却惊恐地发现手腕内侧出现一道金线,又缓缓隐没。   “她大爷的,刚才竟然已经给我下了言咒!”凌微猝不及防被暗算,难得爆了句粗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若自己不在百年内将这什么破珠子送回澹台静家中,言咒便会发作。   “什么鬼运气!这东西在夏沉舟手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在我这里却成了个要命的东西!我现在已经有了两部道法,才不愿意以性命为代价拿这什么地阶功法!”她想起先前扫描自己全身的那道光,莫非这个珠子挑受害人还要看资质?   凌微一拳锤在身旁的树上,巨树的树干瞬时出现一道裂痕。这次夏沉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他自家的命送了,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储物袋里的战利品是半点没拿到,反而给自己找个了催命符。   她心中愤懑,却无处发泄,坐下来默念几次清心咒,终于平静了下来。   “既然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那就只能想想有什么办法……不幸中的万幸,这言咒还有百年的时间,如果运气好,也许能修到金丹,可是不知道这澹台静是什么时候的修士,岱舆岛又是什么地方?万一她家里早就不在了,我岂不是要陪葬?”   “不行,还是要双管齐下,想法子解开这个言咒。这个所谓的地阶功法也是个坑,来路不明,还强买强卖,天知道修炼了有什么后果……”   进入修仙界这么久,凌微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天真,知道这里的大能并不存在什么多余的善心,而进阶金丹变数太多,也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自己天资尚可,但历来资质好却死于非命,又或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进阶之人大有人在。幻灵诀功法虽强,却玄之又玄,其修炼难度绝非她见过的任何功法可比。   她虽对自己目前的修炼进度有自信,对后面的路却不敢打包票。练气修士中能进阶筑基的,不过千分之一,而筑基进阶金丹,难度更甚,百年之内能结丹的,更是寥寥无几。且越往后,灵根便越不重要,决定性的因素的反而是资源、气运、悟性、机缘这些方面。   “本来觉得我有资质,有功法,又入了大宗门,已经超过大多数修士了。可是低阶修士终究是没人权,连死人的神识都能上来欺负一番!冷静,冷静……气运、机缘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暂且不论,接下来最重要的还是在保住小命的情况下,把露露治好,再多争取些资源……”   刚刚一番斗法,又差点被功法入侵识海,灵力和神识都消耗不少。凌微将幻灵诀运转三个周天,恢复了些力气,看着湖中夏沉舟被吸干生机、苍白枯槁如同水鬼的肢体,一道灵力射出,便将其碎成了齑粉。   “这个功法拿回去给宗门看看,若能换些贡献点,也弥补一下刚刚差点痛死的损失。”   凌微拿出一个单独的储物袋,隔空将功法变成的金珠其摄入其中,没有贸然用身体接触。它现在看起来一动不动,可是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还是上交宗门让他们去对付的好。   休息片刻,确定灵兽袋中的荧珠蚌总算还活得好好的,凌微用神识探路,沿原路返回,边飞边想着澹台静之事。   “沧海界现今在外露面过的修士,修为最高就是化神。澹台静身为化神境修士,为何会在东洲陨落?如果她在外面有仇家,这颗蜃云珠可万万不能示人。我一个筑基小修士,怕是还够不上人家一个指头。”   只是澹台静身为化神修士,如此费尽心机,只是想把这蜃云珠送回族中,莫非这蜃云珠除了可以当个大型灵兽袋用用,还另有玄机?   凌微一路上所看右看,也没发现蜃云珠有什么其他的特殊用处,只得暂时放在一边。想来澹台静直言相告,怕是料准了拿到的人看不出什么异状,或许只有她族中的人才知晓其中关键。   白日赶路,晚上修炼,过了十几日,凌微终于回到太虚宗。发布任务的人对拿到的荧珠蚌品相十分满意,很爽快地就转了贡献点数。   凌微拿着自己的内门弟子令牌,默默计算起来。琅嬛阁的阅览令牌按月买最划算,比按日买便宜许多。   她不确定要花多久能找到对露露的情况有所帮助的线索,便做了最坏的打算,想一气攒下一月的门票钱。现在自己又中了言咒,也少不得要查阅些解咒以及岱舆岛相关的资料。   凌微盘算了一下,现在自己有八千贡献点,而琅嬛阁一月的阅览需要两万贡献点,如果能再接到荧珠蚌这种报酬丰厚的任务,很快就能凑够了。   可是好景不长,事实证明凌微所想的还是过于天真。内门任务堂虽说新换了管事弟子,可是接下来一连三个月,她月初第一时间去时,总发现好的任务却根本连见都见不着了。能接取的都和她第一次最开始看见的那些差不多,多半是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赚的贡献点不多,还要费好大的工夫。   这位新来的管事倒是和气许多,从不与人大打出手,但也小心谨慎了许多。不管谁来问,都说只有这些任务。   众人抓不到新管事的把柄,而她的修为也在筑基后期,论进阶时间比刚入后期的夏沉舟更胜一筹,多数弟子都打不过。修为高于她或者有背景的,也不会为小小一个任务发愁了,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拿她无法。   这样的事情,在凌微从前做小婢女时就屡见不鲜,在外门也不是没有,但在群星峰时凌微修为算是较高的一批,入门时又有欧阳羽关照,没怎么遇到,却没想到在这内门中更是变本加厉。   凌微几番权衡,觉得自己此前已经有些引人注目。水镜幻术出其不意用一次还行,第二次用处就不大了,其他神识法术又不适合大庭广众下拿出来用。   若故伎重施上门挑战,先不说新管事接不接茬,三番五次出头,难免成为许多人暗中的靶子。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去琅嬛阁……看来还是要多研究研究符箓。澹台静的地阶功法已经交上去,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鉴定出来给我贡献点。”   “我现在有筑基期修为,可以开始学习黄阶符箓,到时候拿出去售卖,两条腿走路总比光靠做任务强。”   凌微心中做好计划,开始闭关画符,极少数时候能碰到报酬尚可的任务,才接取一二。等她出关时,怀中已经揣着十张黄阶下品的灵雨符,这也是她现在唯一画成功的黄阶符箓。   今日是月初,凌微照例去了任务堂,仍旧没发现合适的新任务。正准备回去继续画符,一道传讯符朝她飞来。她脚下一转,下山飞到宗门外的坊市中。   “道友这灵雨符品质不错,只是现下小店中对灵雨符需求不大。这十张在下可以做主以九十中品灵珠收下,不知道友可有其他类型的符箓?”   符箓店的店主是一名筑基期的中年美妇,她一边看符箓的品相,一边瞅了瞅凌微。筑基期还无法完全驻颜,眼前这位太虚宗弟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这符箓说不好是她自己画的,还是从家中长辈处得来的。   若是前者,那她在符箓一道上堪称颇有天分,若是后者,那她肯定是宗门某个附属家族中的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最好不要得罪。   “一百五十中品灵珠。我可是诚心想卖,若是姐姐收下,日后有其他的符箓,价格相同的情况下,也都优先卖给你们家。”   凌微看了看柜台里售卖的符箓价格,一张黄阶下品符箓,一般售价在十到二十中品灵珠不等。灵雨符需求不大,但她的灵雨符比别人的同阶可以多持续三息,除去开店的成本,十五中品灵珠一张卖出算得上合理了。   二人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这十张灵雨符终于以一百三十五中品灵珠的价格成交。   “妹妹下次有其他品种的符箓可别忘了再来啊!”店主和凌微签了优先购买的协议,挥着手帕把她送了出来,二人都对这笔生意相当满意。   “回去把这些灵珠换成贡献点,离攒够不远了!”   凌微为自己鼓气,踏出店门,将装着灵珠的储物袋放回怀中。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卖东西的店铺大多开始准备关门,街头几家酒楼的灯已经渐次亮了起来。   凌微对这坊市还算熟悉,七拐八弯,拿出传讯符又看了一眼,总算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她推开一家酒馆的门,走了进去。   木门在她身后嘎吱一声合上,“黄粱酒家”的破旧招牌挂在门上摇摇晃晃,最终还是没有坠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芦湾 死状甚是离   “说罢, 为什么你非要约在这个犄角旮旯,害得老娘找了半天才找着!”酒馆里面,一个女人说道。她身着窄袖红裙, 腰束玄黑革带,眉眼微微上挑, 带着一股嗔怒之意。   “呵, 还不是因为吴松这家伙就爱喝这家的黄粱烧, 你说是不是啊, 吴师兄?”另一边站立的娇俏女子笑了起来,一柄寒光湛湛的小巧飞剑在她指尖转动翻飞,只留下淡淡残影。   “既然诸位已经到齐, 那我也就不废话了。现在大家手上的其他任务都告一段落, 若无异议, 这两日便可准备出发前往芦湾镇。”吴松坐在桌旁,没有理会二人说话, 直截了当地说道。   “芦湾镇自是要去的。根据赵家向宗门求助的说辞, 那里作乱的妖兽多半只是二阶初期,若非为了稳妥,我们当中随便去一个就够了。我看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明日一早,便直接出发吧!”红裙女子说道。   “穆道友, 话虽如此, 我看咱们还是做好万全准备才好,毕竟到了外面,凶险无法预料不说,灵丹灵符怕是没有宗门里这么好买。我可不像某些莽撞之人,对自己的小命可是爱惜得很呢!”娇俏女子指尖旋转的小巧飞剑终于停了下来, 一晃便消失在了袖中。   “哼,胆小鬼!”红裙女子颇为不屑,嗤笑一声。   吴松视线扫过穆三和葛翠蓉一眼,又看了一眼一身白衣,抱臂站在窗下双目望天的少女,心中无奈。   若不是实在缺贡献点,他也不至于会接下这个任务。芦湾镇远在中部,已是宗门势力的最边缘,贡献点统共才一万,还要四个人分。   此次芦湾镇的任务,除自己在筑基中期之外,剩下三个接取之人全是筑基初期,自己只好出面承担这个小队长的责任,奈何他的三个队员,看起来都不是听话的样子,一个刺头,一个挑事,还有一个一直在走神。   好在他与葛翠蓉有过几次一同做任务的面子情,穆三他先前也听说过,平素大大咧咧,是个性情中人,任务完成率倒也不错。   唯有这位凌微师妹,看起来年纪尚小,应当是刚筑基不久,实力想必不会太高。好在此次任务不难,若能顺利完成,大不了后头商讨一番,按出力程度酌情分她贡献点便是。   “葛师妹说的也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明日午时出发,也给大家一些准备的时间,届时在问道峰任务堂前集合。我会等一刻钟,过时不候!”   这回无人抬杠,大家纷纷点头,吴松总算松了一口气,“老板,再来三坛黄粱烧!”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未来几个月操心要掉的头发恐怕不少,只能多喝点喜欢的酒来弥补了。   第二天,凌微一大早就出了山门,找到先前说好的符箓铺子,把昨日画的符箓全都卖了出去。昨晚她继续尝试画灵雨符以外的黄阶符箓,全都失败,而灵雨符的需求量也不大,她便转而画了些其他品类的凡阶符箓。   好在进入筑基期后,画凡阶符箓对她来说已经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这一回她把先前剩余没用完的凡阶符纸都画成了凡阶上品符箓卖出去,小小地回了点血。   凌微数了数自己储物袋中的灵丹等物,几番权衡下,最后只买了几枚雷珠。这东西她自己不会做,但用得挺顺手。   至于法器,按理说她进入筑基期,除了先前订做的黄阶飞刀以外,很多法器包括脚下的飞梭都需要换代了,可是她因为想去琅嬛阁查资料,灵珠全拿去找人换了贡献点,囊中羞涩,实在没有余钱买法器了。   “不过这个任务难度不高,飞刀也够用了……之后治好露露,再好好淘一套飞针法器吧!”   凌微从前用的飞针只是凡阶,已经跟不上如今对手的修为。针类法器所用材料少,比刀剑等法器便宜不少,加上自己的神识,攻击力却是不俗。   等到午时,凌微准时到达任务堂,吴松和穆三已经到了。她对二人点头示意,却迟迟不见葛翠蓉。正当一刻钟已过,穆三催促吴松快点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声:“等等我!”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迟迟未到的葛翠蓉。吴松也懒得问她是什么事情耽搁了,“既然你来了,那就一道走吧!”   穆三脸色不太好,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多说。葛翠蓉见状抿了抿嘴唇,拿出了法器,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一路上,路过城镇,他们会停下来住店休整一番,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风餐露宿。好在筑基修士都已经辟谷,也不在乎这许多。   一路上穆三和葛翠蓉之间十分冷淡,凌微维持一贯的作风一言不发,只有吴松几番尝试调节气氛,却毫无作用。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接近了芦湾镇。   “以我们的脚程,再过两日便能到了,”吴松说道,“到时候我们乔装一番进城,先和赵家联络上,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那作乱的妖兽是何方根脚,再做打算。”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迟到的缘故,葛翠蓉这一路上一改先前的作风,说话不多。她点点头,没有反对,穆三却道:“依我看,咱们直接杀进去便是了,何必浪费这许多时间?”   之前他们斗嘴,凌微无意参与,不过这回涉及到任务的关键节点,她终于发表了意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狮子搏兔亦用尽全力,这妖兽到底是何等修为,还未可知,二阶初期一说不过是那赵家的估测。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宗门的附属家族,修为恐怕平平,所说未必做得准。我以为吴师兄的计划更为稳妥。”   穆三看到其余三人全都反对,感觉自己失了面子,脸上涨红:“哼,我看你们都是胆小鬼!迟到的迟到,拖后腿的拖后腿,这个任务,我自己去做,这只妖兽,我自己去打!我倒要看看,等老娘把那妖兽杀了,你们还有什么脸面来抢贡献点!”   说完,她便独自飞走了。“穆师妹!”吴松眉头一皱,追了出去,可是这山林中夜色正浓,不过片刻,就失去了穆三的踪迹,只得无功而返。   “哎,长夜漫漫,不方便赶路。现在只剩我们三人,我们轮流护法吧!你们可有要休息的么?”   葛翠蓉和凌微都摇摇头,吴松抬头看着被云遮蔽的月亮,叹了一口气:“还没到目的地,就内讧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任务,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想无益,我们还是打坐恢复些体力吧!”凌微淡淡地说道。穆三离开,三人重新调整了位置,呈品字形坐下,背靠里侧,面朝外侧,打坐起来。   凌微在身旁放了她练气期时使用的防御阵盘,虽然这凡阶阵盘防御功能用处不大了,基本的警戒作用还是有的。   三人打坐一夜,直到东方既白时,继续出发向西。两日后的清晨,正式抵达了芦湾镇。   入镇之前,根据先前的计划,三人打算遮掩修为乔装进镇,以免惹人注意。可是这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吴松做的任务不少,有一件粗布短打备用,凌微也有一件破了个口子还没扔的入门级法衣,稍微修补裁剪一番穿上,也不起眼。葛翠蓉的法衣却都十分显眼,一看就是大地方的成衣店才有的。   几人商量一番,最终只得让她穿了一件花纹最素的衣裙,装作一位从家族中出来历练的散修,吴松和凌微则装作她的护卫。   葛吴二人进入内门已久,也会一些掩蔽气息的法术,瞒不过比他们高阶的修士,但此处低阶修士居多,在他们不出手的情况下一般难以看破。   这镇子处于太虚宗势力边缘,灵气比起太虚诸峰来说,自然大大不如。三人进镇后,葛翠蓉走在最前,凌微缀在后面,不着痕迹地观察起这个小镇来。   “灵气比兴阳城那等仙凡交界处好些,比洛川城稍差一线。这里也有二阶的妖兽么?”现在正是镇上赶早集的时候,她一路走来,发现这里约有一半是凡人,一半是修士,而修士当中几乎全都是练气期。   “奇怪,按理说,二阶的妖兽会自发去找灵气更为浓郁的地方,才能满足自己修炼所需……”凌微正想着,前面两人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到了!”葛翠蓉看着镇中心的一处大宅,上书“赵府”二字。看门的中年妇人见葛翠蓉衣着价格不菲,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来:“敢问几位,可有府上拜帖?”   “拜帖没有,不过你把这个交给你家可以做主的人,他们自然知晓我们的来意。”吴松上前一步,把自己的玉牌递给仆役。   这玉牌便是他的弟子令牌,上面有太虚宗的印记,这中年妇人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仆役,服侍的主家中却有不少修士,自然也有几分眼力:“几位看来定是仙师了!妾身这就去禀告家主,请几位仙师稍待片刻!”   “等等,”凌微眼神一闪,叫住她,“你和你家主人说,我们此番只是前来拜访长辈故交,就不要兴师动众了。”   “遵仙师令,妾定将话带到!”   中年进去后不久,便有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脸上沟壑深深,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步伐间却毫无蹒跚之感。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凌微便笑道:“我家小姐听闻家主与族中长辈相交已久,路过芦湾镇,想起贵府在此,便顺道来拜访一二,家主亲自相迎,倒是折煞我等了。”   老妇人也笑了起来:“老身也是好久没见到老友了,听说老友后人来访,心中一时激动,几位远道而来,里面请!”   三人依言步入府中,仆役关上大门。凌微感觉身后那似有若无的窥探目光消失,脸上方才严肃起来。   老妇人领他们到前厅,只见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其中等待,修为在练气三层到练气六层不等,而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无疑就是眼前这位筑基初期修为的老妇人了。   老妇人从一个中年男子手中接过玉牌,递回给三人,拱手作礼,恭敬说道:“赵飞槐见过三位上宗道友,老身已恭候多时。”   几人见礼后纷纷落座,吴松也不废话:“赵道友,我等接了宗门任务,说此处有妖兽作乱,可有此事?任务上说妖兽修为约在二阶初期,道友可否将详情告知我等?”   “不错,确有此事。只是这事说来蹊跷,到现在,我们也无法确定那是何种妖兽,二阶初期,也只是我的推测。”   “这事要从三个月之前说起。最开始,镇上李家的孩子去学堂上学,可是那天放学后却迟迟未归,最后发现他家孩子溺死在了镇外的小河中。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子家贪玩,才发生了意外,可是接下来一个月,学堂里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死去,有的是滑倒摔死,有的是被牛车撞死,还有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好端端地就没了气,死的时候表情都十分惊恐。”   “这些孩子都是凡人,但有几家都和我们这里的修士沾亲带故,最后求到了我这里来。我虽然在他们当中修为最高,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苦无进展,学堂里的孩子一个个没了之后,本来以为事情会告一段落,可是前阵子发现镇上唯一的符师龚道友家里,包括她本人在内,全家四口人全部身亡,且死状甚是离奇。”   说到这里,赵飞槐长叹一口气,清亮的眼神中终于露出恐惧的神色,“赵某见识短浅,终我一生,都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法判断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只能从龚道友家里看出有几道妖兽爪子的痕迹,这才求到了上宗面前。几位道友前来,老身感激不尽,若有不明之处,老身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么说来,并没有人亲眼目睹过那妖兽的踪迹?”吴松皱了皱眉,问道。   “道友说得不错。至于那妖兽的修为,也只是我的推测。龚道友生前为练气七层,我们发现她的尸体时,却未发现任何打斗痕迹,可见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击便被杀。而我亦无法看破对方的手段,因此老身认为它的修为多半在我之上。”   “然而若它修为高出我许多,也不需如此故弄玄虚。毕竟这芦湾镇上的居民中,老身已是修为最高者。除我之外,只是偶有筑基修士路过,它若是想要作乱,实在不必顾忌许多。如此种种,老身斗胆推测,其修为很可能在一阶巅峰到二阶初期之间。”赵飞槐说话速度不快,却是有理有据,在场众人纷纷思忖起来。   “你说那位道友及其家人死状离奇,他们是否已经下葬?能否带我们去看看?”混迹修仙界,见到个把死人并不稀奇,葛翠蓉和凌微听到吴松这话,也表示赞同。   他们想弄清楚那妖兽是何方神圣,首先就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赵飞槐却有些迟疑:“由于死相可怖,镇上的人都主张把他们的尸体烧掉,赵某一力将其保存并命人看守,以备上宗道友查验。只是老身方才所说,并非虚言,我见到后连做了七天噩梦,还望几位道友有个心理准备。”   “我辈修行中人,岂能因害怕做噩梦就止步于此?赵道友,不必多言,这就带我们去吧!”吴松站起身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冰棺 不禁打了一   “等等, 我还有一问,和我们一同来的,还有一位穆师姐, 但是她和我们失散,应是先过来了, 你们可有见过她?”凌微问道, 描述了一番穆三的样貌打扮。   “这……镇上的修士我们都认识, 近日新来的人中, 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修士。这样吧,我让族里的人去打听打听,回头告诉道友知道。”赵飞槐答道。   凌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从后门宅子中出去, 七拐八弯后, 便到了北边那位龚姓符师家中。赵飞槐让守在门口的人打开防护阵法后,他们走了进去。   这座宅子虽然不大, 看上去有些年头, 却十分整洁,显然被主人维护得很好,本应空无一物的前院中此时正放着四口冰棺。赵飞槐在一旁驻足,显然是不想再看一遍。凌微三人走上前去,往正中央的冰棺里一看,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啊!”只见棺中躺着的不是一个人的尸体, 而是一团勉强有着人形的黑泥,在阳光下反射着滑腻的光泽。葛翠蓉尖叫一声,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连连后退几步。   更诡异的是, 那黑泥并非静止,似是在模仿人类的呼吸频率,本应是胸口的位置还在一起一伏,最上方头部的位置还在不断蠕动,隐隐想要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凌微按下心中的不适,看着这所谓的尸体,只觉得汗毛倒竖。她神识探出,觉得尸体浑浊瞳孔的位置闪过一道影子,可是仔细一看,还是蠕动的漆黑一团,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她一一看过另外几人,除了大小不同,每具尸体的情形都如出一辙。   “这……”吴松看过这几句尸体,也觉得分外难受,可是除了这些泥土十分诡异之外,并不能看出其他的线索。   赵飞槐见他们查验完毕,对跟来的几个后辈说道:“几位道友已查看完毕,你们将他们焚烧之后,便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其实人一旦引气入体,步入修行,死亡后魂魄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不会再入轮回了。让他们入土为安,也只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是!”几个练气初期的小修士纷纷使出手诀,将冰棺盖打开,阵阵寒气涌出。两人让尸体飘出,悬浮在冰棺上方,一人使出点火术,正准备将其焚烧,却指着尸体大叫道:“她笑了!我看见她对我笑了!”   几人不明所以,上前定睛一看,却发现四具黑泥尸体模糊不清的眼部不知何时都闭上了。   众人毛骨悚然。凌微抬头看了看正午灼热的阳光,即使她手上沾过不少血,此时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们最终还是焚烧了尸体,将骨灰收集起来。赵飞槐又给他们看了先前从龚宅中拓印下来的爪印。凌微三人回到赵宅中给他们准备的院落,聚集在吴松的房间中。   葛翠蓉自从龚宅回来后,便拿出短剑不离手,声音轻轻颤抖:“那是什么?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妖兽……”   吴松比她稍微镇定一些,叫赵府的侍者上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住地喝着。   过了半晌,他说道:“现在我们还没见到对方,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千奇百怪的法术数不胜数,依我看,无论这妖兽是什么,恐怕都有某种奇特的天赋,可是眼下我们没有任何线索……”   他努力安慰自己,看见凌微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凌师妹,你怎么看?”   凌微还在想她神识看到的那个瞳孔中倒映的影子到底是不是错觉,听到吴松发问,说道:“我也看不出来什么,只是不知道穆师姐怎么样了。我们先前发出去的传讯符都石沉大海,刚刚赵家回话的人也说镇上没人见过她,穆师姐恐怕直接去了镇外,不知道那妖兽潜伏在何处……”   葛翠蓉脸上一白,吴松一听,也不禁焦躁起来,若是穆三碰到那妖兽,对方手段诡谲,还不知道双方遇上谁胜谁负。   “那妖兽为何要袭击镇上的小孩和龚家?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凌微站了起来,一边思索,一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死者有成年,也有凡人小孩,它这样的行径,是有某种目的,还是完全随机?”   “我们只是来解决它的,它的目的是什么,重要么?”吴松问道。   “我们或许可以不在意它的想法,但至少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才好对付它。或许这些线索,可以让我们知道它的根脚来历。我始终没想明白,这样一个灵气稀薄的小镇,如果对方真的是二阶妖兽,为何要在此徘徊不去?这里又什么吸引它,或者说,为什么它要留下来?”   吴松听过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出门前说道:“我去问问赵府的人,你们也可以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听说过什么能让修士的尸体产生异变的妖兽。”   凌微看了看魂不守舍的葛翠蓉,对方这一路上相当沉默,现在看起来更是指望不上。她抬头看向门外,见现在天色离日落尚早,说道:“我也出去走走,若有新的消息,传讯于我便是。”   葛翠蓉机械地点了点头,凌微打听了死去小孩们上课的学堂所在,便出赵府一路行去。   这个学堂位于镇子边缘,出了事之后,便关闭了,也没有什么人来。凌微在附近慢慢踱步,突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西墙外。   “你也是这学堂里的孩子么?”凌微看着眼前大概十岁出头的小孩,问道。   小孩没发觉凌微的到来,吓了一跳。看见是个陌生人,转身就准备跑,没跑两步就被凌微拎了起来。   “你……你是谁?我……我娘要是没看见我回去,马马马上就会来找我的!”他被拎在半空,惊恐地说道。   “我是奉长辈之令,来拜访镇上赵飞槐赵前辈的,”凌微把他放了下来,“我无意伤害与你,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应该知道,以你一介凡人之力,是跑不过修士的。”   小孩住在这芦湾镇中,见过的修士不少,知道他们的本事,赵家据说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见凌微把他放下,咽了咽口水,稍稍镇定下来,“什么问题?”   “我刚刚见你坐在此处,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这间学堂里的孩子?”凌微问道。   小孩摇了摇头,“我叫平安,不是学堂里的,我娘说家里没钱,没法送我来。不过学堂里上课的时候,在这个地方能听见先生讲课。可是……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先生们被吓得不行,学堂就关门了……”   “那件事情?你是说学堂里学生接连身亡之事么?你可认得他们?”凌微直言不讳。   平安只是从邻居那里隐隐听说这件事,但大家都讳莫如深,没想到凌微直接说了出来。在家里娘从不让他提起此事,每次他想问都让他闭嘴。现在有个人问,他点点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我总是在此处听学堂上课,后来有一天碰到有人翻墙逃课,就认识了常念她们几个。”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来,“我知道她们其实心里瞧不上我,和我玩只是想炫耀……可是……”   平安没有继续往下说,神情变得惊恐起来:“有一天,常念说她认识了镇上有名的龚符师家的龚岱,带我们去龚家玩。那天大家都还好好的,可是后来第二天,那天一起去的李丰田就死了!听说前不久,龚符师也……是真的么!”他看着凌微,大人们都不愿意和他说,想从这位仙师的身上得到答案。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联!”凌微安抚地拍了拍平安的后背,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你可知道,那天在龚家,他们做了什么?”   平安低下头来,“那天常念叫我去,可是我去了之后,他们又把我丢在一边不理我。我怕我娘找不到我,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仙师,你说它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我……”说到最后,他不禁颤抖了起来。   凌微安抚了小孩几句,问了几个问题,发现问不出什么,又给了他一张凡阶上品金盾符作为答谢,嘱咐他藏好不要示人。   她正准备再去找学堂的几个先生问问,平安突然开口说道:“其实那天我走了以后,回去过一趟想再找他们,但是最后还是没进去。我当时隐约听到龚岱说他娘带回来一只丑小狗,他们正准备去看……”   *   赵府前院中,吴松和葛翠蓉看着地上,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上是一名死去的女子,身体还未僵直,表情惊恐,四肢已经有大半化为黑泥,和龚家四人如出一辙。她的红裙被血液浸润,显得更为艳丽夺目。   “穆师妹!”   凌微正从外面匆匆赶回,远远地听到他的声音,说道:“太好了,穆师姐也在——”   话没说完,她看到地上尸体,看到穆三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神情和逐渐化为黑泥的身体,惊骇地后退了两步。   吴松神色憔悴,看着凌微,摇了摇头,“刚刚赵家的人在北郊发现的,看样子穆师妹刚去没多久……”   “北郊?”凌微眉头一皱,“赵道友,你先前放在龚家宅子的防护阵法可还在?”   赵飞槐摇摇头,“把龚道友他们焚烧后,我就把那边的人手连同阵盘一起撤了回来。这其中可有什么问题?”   “糟了!”凌微没有答话,转而对吴松和葛翠蓉说道:“快,随我一起去龚家,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一说完,凌微冲天而起,顾不得掩藏修为,急速掠向镇子北边,吴葛二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黑影 深渊尽头无   三个月前 东洲 芦雾山   芦雾山上的本就多雾, 或许是入秋渐深的缘故,最近的雾又来得更浓稠了一些。龚蕊清晨出门进了后山,采下几株常见可用来制符墨的灵草, 准备回家时,四周仍是白茫茫一片, 乳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去。   好在她对这条山路甚是熟悉, 将灵草小心放入储存的木盒中, 便沿原路往山下返回。   远处草丛中, 闻到灵草的味道,一只通体漆黑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最近母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已经很久没有给它食物了, 每次它想舔舐母亲的伤口, 母亲都躲得远远的, 可是它刚刚学会走路不久,什么猎物也捕不到, 实在饿得没有力气了。   “呜……”龚蕊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声从路边的灌木丛中传来。这野外山上总有些动物, 她并不在意,却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似犬非犬,似狐非狐的黑毛小兽朝她走来,它的鼻子、爪子都受了伤, 眼睛也痛苦地半闭着。   “原来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妖兽, ”龚蕊想道。她并不想理会,可是那小黑兽不知怎的一个劲地追着往她身上蹭,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些痛苦,她感到十分疑惑。   “哦,对了, 我刚刚采了些苦芨,这草药除了用来制符墨,也有镇痛清心的效果,或许你是需要这个?”想到这里,看着虚弱的小黑兽,她从怀中拿出几片苦芨,敷在了它的伤口上,果然呜咽声立马小了许多。   “你还这么小,怕是山里随便来个凡兽,都能把你吃了!”龚蕊看着小黑兽,心中一动:“岱儿修炼资质不佳,若是能从小给他养一只妖兽伙伴,等他成功引气入体便可契约,日后也多一分保障……”   想到这里,她脱下外袍,蹲下裹住小黑兽,抱在怀里。或许是因为在母体中营养不足的缘故,它出乎意料地轻,抱着它就像抱着一团轻飘飘的雾气。   回到镇上后,龚岱看到龚蕊抱着一个黑团回来,立刻跑了上来:“娘,你抱着啥?我和爷爷奶奶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   “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妖兽!你看,以后你可以和它作伴,也不用抱怨娘总是不陪你了!”龚蕊轻轻掀开裹着小黑兽外袍的衣角,给他看了看。   小黑兽闻到生人的味道,轻轻动了动。龚岱惊呼一声:“好丑!还有一股腥味,这是什么怪物,我才不要和它玩!”   他捏着鼻子,跑远了。龚蕊摇了摇头,把小黑兽放到房中,给了它一块生肉,又用旧衣服给它叠了一个窝:“你乖乖的,等晚点我找药师配点药,再来看你!”   小黑兽不知听没听懂,呜呜了几声,便狼吞虎咽地吃起那块肉来。   过了几天,在龚蕊的精心照料下,小黑兽的伤很快好了小半,在院子里能慢慢走动,只是遇到龚岱时,总会躲起来,因为这个人类幼崽对它很不友好,总是吼它。   这天下午,小黑兽正躲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那个不喜欢它的人类幼崽却带着一群和他一样的幼崽闯了进来,把它抓了出去。   “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它是小狗吗?”“丑小狗!”   其中一个扎小辫的人类幼崽胆子最大,伸出手来,戳了戳小黑兽的鼻子。小黑兽鼻子上的伤口还没好,这一下又流出血来,它眼中红光一闪,冲对方龇了龇牙。   “啊!它咬我!”扎小辫的常念尖叫一声,跌倒在地,虽然手上连半个牙印也没有。   “你怎么了,快给我看看!”龚岱对这个样貌最好的同龄玩伴很有好感,没想到第一次来自己家就害她受伤。   一个大块头孩子站出来说道:“这是妖怪崽子!我娘说了,妖怪长大了,就是要吃人的!打死它!”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捡起旁边的石块:“打死它!打死妖怪!”   他们叫嚷着,石块如冰雹般砸向小黑兽。“你们不许打它!我娘说了,它以后是我的伙伴!”龚岱努力把人拦住。   大块头孩子看见最近小伙伴都崇拜这个什么符师家的龚岱,本就不喜欢他,上前一下子把他推倒。小黑兽跑不快,呜咽地惨叫着,等龚岱爬起来的时候,它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你们打死了它!呜呜!等我娘回来,一定会打死我的!”孩子们见自己惹了祸,已经一哄而散。龚岱坐在地上抹了抹眼泪,抱着小黑兽,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惶恐,最后把它偷偷丢在了后院废弃的井里。   *   一刻钟前,凌微听到平安的叙述,听说龚府中曾有一只疑似妖兽幼崽,却又从未被赵府提及如今去向的动物,稍一推测,便心道不好。她急忙赶回赵府,同吴、葛二人刚到龚府外,便感觉此处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所笼罩。   暮色中一只黑色的身影如烟雾般掠过,凌微出手如电,三道冰凌便射了出去。黑影连忙躲避,吴松和葛翠蓉也各自飞向另外两个方位,将那黑影团团围住。   葛翠蓉面色仍旧有些不好,出手却并未迟疑。她袖中短剑飞出,朝着白影飞去,左手在空中一捏,一个碧青葫芦便出现在了手中。黑影见自己被三人围住,终于现出身形。   “是二阶中期的影兽!”吴松一看到它,脱口而出,“大家小心,影兽会藏在你的影子里!”   影兽低声嘶吼一声,露出狰狞的牙齿。它前爪抓出,几根利爪架住短剑,溅出一串火花,身体人立而起,另一只爪子朝前一划,一道风刃直来势汹汹,直冲葛翠蓉面门。葛翠蓉不闪不避,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葫芦大放青光,直接将那道风刃吸了进去。   凌微应付着影兽,发现这影兽虽有二阶中期修为,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远不如普通二阶初期的妖兽。   影兽本以在阴影中迅速移动见长,此时它竟只以肉身对敌,要么是它隐藏了实力,要么就是它受了伤——   “它要逃跑!”吴松看到它以尾挡剑,不顾尾巴断掉,身化黑雾,就要往地下遁去,三人一齐出手,法术、剑气击向一处,爆炸过后,原地留下影兽面目全非的身体。   “小心,它还没死透!”凌微瞳孔一缩。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睁着幽绿的狐瞳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尸体爆炸开来,化为一团黑雾,将三人笼罩其中。   ……   “妈,爸!”   凌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妈妈和爸爸。她欣喜地走上前去,想要抱住他们,可是他们却用陌生而嫌恶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谁!你不是我们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会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我……我是……”她目光茫然,低头看着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腿变成了鱼尾,手臂外侧长满了鳞片。   “啊!你的手,你的手上都是血!”妈妈惊叫起来,退后几步,凌微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血迹从指缝中渗透出来,越来越多,转瞬间又凝固变黑。   凌微的眼中闪过渴求、不解,又渐渐变成迷茫和痛苦。她看着模糊不清的父母身影,心脏像被紧紧攥住,握紧双拳:“不,你们不是我的父母,他们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她不愿看父母厌恶的眼神,闭上眼睛,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吗?你很清楚,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你现在非人非妖,手上早已沾了不知多少人命。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厌恶你,憎恨你呢?这样的你,注定不会被他们所接受……”   凌微心中产生一丝动摇,说服自己睁开眼睛时,眼前的的景象却发生了变化。她身上的鳞片褪去,孑然一身,站在家门口,几次抬起手想敲门,却又犹豫。“嘎吱”一声,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她听到爸爸久违的声音:“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快进来!”   妈妈听到开门的声音,也回过头来,温柔地唤她:“微微,你回来啦?那些危险的事,以后就不要去做了,只要你回来,就还是我们的女儿,爸妈会永远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妈妈轻轻张开双臂,凌微站在门口,鼻头酸涩,几乎落泪。那是她朝思暮想,想了六年多的家,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脱离身后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紧紧捏着拳头,身体摇摇欲坠,就要跌进那温暖的所在。巨大的迷茫、对自己的怀疑、对家人的渴望几乎将她吞噬。   就在那片光芒即将淹没她之时,凌微猛地退后一步,眼中痛苦愈盛,灵台却清明起来:“不,我确实发生了改变,可是我心中的原则和信念却从未变过!即便时移世易,我依旧是我,依旧是他们的女儿!”   “爸妈虽然爱我,却从不阻止我面对外面的风雨,因为他们知道无法一辈子把我护在羽翼下,我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力量。你确实展现了我心中最难以抗拒的幻象,可是这一切不过是逃避现实,只有回去面对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才有可能回家,见到我真正的家人!”   凌微抹去眼角的湿热,声音嘶哑,内心却逐渐坚定。眼前的幻影开始波动,幻灵诀被激发,周围的黑雾骤然缩成一团,就要遁去,识海星辰深处的黑洞却迅速转动。那些黑雾无法抗拒,终于被黑洞吸收殆尽。   最后一缕黑雾消失的刹那,凌微仿佛又看见了曾经在黑泥尸体的瞳孔中看见的那个影子,而这次,她的目光穿透那影子中无底的深渊,看到了深渊尽头无垠的空洞。   就在凌微收回目光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股说不清来由的莫名恐惧攫住她的心神。她一边害怕,一边却不由自主地想要看清,瞳孔逐渐扩大,倒映的光泽逐渐消失……   而她识海中黑洞仿佛受到触动,加速旋转起来。星海中所有星辰一同亮起,那种感觉转瞬蒸发无踪,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凌微的错觉。可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   一阵剧痛中,凌微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巨坑,和坑里的两个突然从地上诈尸跳起的同伴。   “不!我不要变成凡人!我还能修炼!我本来已经筑基了!”   “啊!梦莲,你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你说了等我找到灵药,就把那秘境令牌给我的,灵药那么贵,我只是想先拿到令牌——”   凌微手上一弹,吴松手里的剑便“铛”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两人仿佛如突然惊醒一般,停了下来,却又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摸了摸被吴松的剑砍到的后脑勺。自己是不是该庆幸他当时认为他自己变成凡人,没有用上半分灵力,否则现下恐怕已经变成无头女尸了。   过了片刻。凌微确定影兽已经死去,这两人还没醒来。她想到刚刚听到葛翠蓉的话,马上也装作昏迷的样子,转头倒在了地上。过了半晌,她感觉到身边两人有所动静,才装作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凌微捂着胸口,虚弱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抓虫~ 第63章 追杀 染血的乌鸦   凌微的虚弱也不完全是装的。她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还没完全恢复。   识海中的幻灵诀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吸收了那几缕黑雾,此时也颇有些吃撑了的感觉, 导致她现在灵力十分不稳定,还得慢慢消化。   吴松上前将她扶起, 同情地看着她:“凌师妹, 我们刚刚都中了影兽死前的法术, 你的灵力稍弱, 现在才醒来,可要多休息一会儿?”   他总感觉自己迷糊中好像用剑砍到了什么东西,凌微起来后, 脑后黑亮的长发缺了一小块, 吴松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葛翠蓉站在一旁, 全身从僵硬中慢慢恢复,心中却还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也差点死了, 自醒来后, 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暗中有视线在窥视自己。   葛翠蓉面色苍白,几分惊疑地看着吴松,又不着痕迹地瞟了几眼凌微。三个人当中,吴松修为最高, 也最先醒来。他是不是一直在观察自己, 又听见了多少?她修为不如吴松,若要对他下手,还要顾忌这位凌师妹……   三人各怀鬼胎,凌微看着坑底燃尽的影兽皮毛骨骼,和几片妖丹碎片, 说道:“现在任务完成,拿这些回宗门不知道可否交差……”   吴松做这类任务的经验最多,他将长剑收起,把地上残存的碎屑和妖丹残片放起来,“有这些物品为证,再让赵道友为我们手书一封,应当没问题。只是我此前从未听说过影兽还能使出精神术法,刚刚那一下,我感觉我最深的心魔都被勾了出来,还好它受伤实力大打折扣……”   听到这话,葛翠蓉握着短剑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这只影兽发生了不知名的变异,等我们回宗门,把东西交给上面的长老,也许他们会有兴趣。”凌微心不在焉地说道。   她望着前面,还想着最后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看来先前那二阶中期影兽是受伤了,怕是为了自保和保护孩子,才到这灵气稀薄的地方来。   只是它受的到底是什么伤?刚刚打斗中并没有发现它身上有任何外伤存在。还有,为什么它能引出他们的心魔?这真的是普通的变异么?影兽死前那个眼神,也让她有些莫名在意……   凌微的神识扩散出去,她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凌师妹?”吴松见她神情有异,问道。   “后面那口枯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尸体……”   一听到“尸体”二字,葛吴二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知是否不自觉想到了那日在此处冰棺里看见的场景。但是想到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他们的心理障碍小了不少,三人一同走到枯井跟前。凌微左手凭空一抓,一团黑色的东西便从井中飞出,落到地上。   “是只影兽幼崽的尸体!”吴松惊呼道,“这下我们总算知道它为什么要在镇上杀人了。凌师妹,这次还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及时赶到,想必影兽就是冲着它孩子的尸体来的。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一切都只是我拼凑出来的推测。我下午去学堂那边走了走,碰到一个孩子……”凌微和他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几人唏嘘不已。   “哎,害了这么多人,其情可悯,其罪难恕啊!”吴松感叹道。   凌微眼睫垂下,没有接话,转而说道:“这幼崽的尸体卖不出什么价钱,可否给我?”   吴松和葛翠蓉两人也不在乎,点了点头,几人便准备打道回赵府。凌微缀在最后,走之前神识感觉深坑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上前将东西拿起来后,匆匆跟了上去。   三人回了赵府,赵飞槐见到他们,眼前一亮:“三位道友,你们回来了!”   “幸不辱命!”吴松说道。见凌微和葛翠蓉都不说话,他给赵飞槐展示了影兽残骸,又解释了他们推测的事情原委,引来一阵感叹。   “造孽啊!谁知道小孩子们的一时之错,竟酿成如此惨祸……道友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去龚宅之后,我们在外面也召集了人,本想接应,却发现一阵黑雾阻挡,碰到那黑雾的人全部惨死,无一幸免。我们已经将他们收殓,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三人对视一眼,吴松和葛翠蓉并不知道凌微先醒过来将黑雾吸收了,他们才逃过一劫,只感觉自己挣脱得很快,并没想到影兽死前的爆发有这么大的影响。   赵飞槐见三人心情低落,敛去脸上悲戚的神色,话风一转:“此次事情解决,还要多谢几位上宗道友援手!老身这就手书一封,好让道友们回宗门有个交代。此外,这是我们赵家的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道友们不要嫌弃。”   她让人呈上来三个礼盒,每个盒子里都是些凡阶灵草,虽然不算贵重,但是数量不少,对于赵家来说,也算是重礼了。   这也算是出宗门帮附属家族做任务的惯有福利,吴松和葛翠蓉纷纷收下,凌微犹豫了一下,也收了下来,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现在露露伤势未愈,正需要这些资源。   赵飞槐见他们收下,心中也放下心来。若是他们不要,她反而要担心是不是这些东西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还要搜刮更多的东西。   她看出几人此刻状态不佳,热情地邀请他们多留几天,可是这几日给他们的体验着实不太好,加之还死了一个穆三,三人也没有兴趣多留。   “多谢赵道友招待,我们今夜在此休息一日,明日一早便回宗门复命了。”吴松见另外两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约定好明日返程,三人纷纷回房。   “这是什么?总感觉有几分熟悉……”凌微在暂住的客房中布下阵盘,拿出从影兽自爆妖丹的深坑里捡到的东西。若不注意,恐怕只会以为这是一颗半黑半白的石子,可是仔细看来,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她拿出影兽幼崽尸体露出的骨骼对比,发现并不相同,并不像是影兽本身留下的。苦苦思索一番,终于有了头绪:“这白色部分的材质,不正是和我筑基时,在水行秘地里遇到的那块巨大的白色锥形物一样么!”   只不过那白色锥形物表面光滑洁白,这一小块却呈不规则形状,还有一半却是黑色,坑坑洼洼,一时才没想起来。   凌微盯着那黑色的部分,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催动幻灵诀功法,果然识海中的黑洞又缓缓旋转起来,极细的几缕黑雾从手中骨骼黑色部分中飘出,遇到识海中的星光,又蒸发般消散开来。   她确定这黑雾和先前引出她心魔的黑雾同出一源,看来并非影兽本身所有的能力,或许是它吃下这块骨骼,被其中的黑雾力量侵蚀,才能意外操控它的部分特性。只是这一小块骨骼被侵蚀已久,大部分黑色已经浸入深处,与其融为一体了。   凌微修炼了一夜,她能感觉到,吸收了黑雾之后,她的神识明显又增强了。只是幻灵诀功法的第二层和先前一样,仍旧不得其门而入。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赵府,在芦湾镇郊外找了个僻静但风景秀丽的地方,将影兽幼崽的尸体埋下。   “大家都在哀悼镇上死去的人,可是或许是身上那一部分妖族血脉的缘故,我总会想到最为无辜的你。你尚未引气入体,还能入轮回。若有来世,但愿你能平安地和同族生活在一起吧!”   若是当时这幼崽有练气期实力,也不至于被几个凡人杀死。说到底,无论是人是妖,有实力才能保护自己。   人妖两族,注定天生对立,妖族视人族为血食,人族亦视妖族为修炼资源,哪怕是御兽的修士,也鲜少能将契约的妖兽当作真正的伙伴。   凌微看着天空,不禁又想起了阿梨。她带着半妖们在离云海边安家,总说自己过得很好,可是凌微总担心她报喜不报忧。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眼去看看才好。   等她回到赵府,快到约定好的时辰,吴松和葛翠蓉已经在府外等她。   “走吧!”三人踏上各自的飞行法器,向东方飞去。   他们离去一日之后的傍晚,一群不速之客到达了芦湾镇。   “说!你们是否见过此人!”一个黑衣男修用血色丝线将赵飞槐缚住,拿着长刀抵住她的脖颈,另一个红衣男修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漫不经心地品着一杯茶。   赵飞槐看着身前的影像,认出里面正是刚刚离开的太虚宗一行人中的葛翠蓉。她冷笑一声,口中却道:“没见过!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老婆子年事已高,哪能个个都记得!”   “没见过?杀了!”红衣男修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地一声轻响。黑衣男修手起刀落,血色溅上银丝,人头瞬间滚落在地。   “饶命啊!前辈饶命啊!”周围几个被绑缚住的赵家人见筑基期的家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这些人杀了,吓得肝胆俱裂。   一个人跪着向前两步,不住磕头,“我见过,我见过,这个人是太虚宗派来除妖的修士当中的一个,昨日刚走!”   “很好,”红衣男修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她身前踱步,“你说说看,和这人一起的还有谁?他们都是什么修为,有什么手段,往哪边去了?说得好,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前辈要找的这个女子是筑基初期修为,用一柄短剑,和她一道的还有一个领头的筑基中期男修,用剑,还——还有一个女修,看着年纪甚小,应当刚筑基不久,不见她带什么兵器,多半是个法修。”   这人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生怕自己说慢了一拍,便人头落地。   旁边的几人愤恨地看着她,她把消息全说了,倒是能活命,那自己难道就只能等死么!于是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地把相关不相关的细节都说了,还说那个年纪小的还是个穷鬼,来的时候衣服上还打了块补丁。   “好,很好!”红衣人大笑了起来,又突然止住,对随行的其余几人说道:“知道我们行踪的,全杀了,一个不留!”   “是!”   “不要啊!你说了留我一命的!”几个赵家人哭喊起来,随着刀光一闪,声音就消失了。   几个黑衣人奔向府外,结成大阵,一柱香后,整个芦湾镇一片寂静,再不闻任何声音。一个红衣女修从赵府后院走来,巧笑嫣然道:“师兄,这赵家人虽然修为不济,倒是颇有些私藏。若是师兄看不上,便给了师妹吧!”   红衣男修神色漠然,看了看女修手上各色凡阶的灵草:“随你!只不过若是误了师尊的事,到时候我可不会为你说话!”   女修轻掩樱唇,眼神流转:“那是自然。师兄先去罢,我的人还要在此搜刮一番,待会儿自会追上你。”   “我们走!”红衣男修没有管她,随手扔下几个火球,一行人冲天而起,向凌微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冲天的火光中,一个小孩站在茅草屋门口,不住颤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他刚刚只看见地上一道红光闪过,正在说话的娘亲和隔壁屋来访的牛大婶便爆体而亡,隔壁邻居家大黄狗的吠叫声突然间戛然而止,四周安静得可怕。   小孩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站着,胸口突然一痛。他茫然地低头看去,只见被藏在衣襟里的符纸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留下点点火星,烧穿了自己的衣裳。   “娘!”过了半晌,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吼叫,双手颤抖,不敢触摸眼前人的面容。不知谁的血从桌上滴下,哒、哒,在地上积起小小的血洼。   远处的红色的火光越来越大,照亮了半片天空,如同最盛大的晚霞。小孩抬起头,只见一群黑点跟着一个红点飞掠而过。火光中他们的衣袍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像是一群染血的乌鸦。 作者有话说: (作话比较长,建议小天使们在左下角“设置-作话”中调整字体大小后阅读) 写这本书前犹豫了许久,主要因为现在坚持看书的人越来越少,流量下降,而升级剧情流在古言频道更是冷题材。但是许多打动我的中国古典武侠和东方哲学之美只有通过古代背景的文字才能最好地体现出来,最终还是决定开了这本。 在这个故事里我想探讨的东西很多,生与死,爱与恨,相遇与离别,命运与反抗,苍茫宇宙与渺小蜉蝣,朝闻道夕可死的理想,人生路上踽踽独行的寂寞。可是最中心的主题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主的成长。哪怕前路艰难,命运无常,女主也会一直走下去。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现实中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中也总会不可避免地遇到种种困难和坎坷,愿我们都能和小凌一样,有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不被遗憾困住,不被痛苦打倒。痛哭一场后,也能擦掉眼泪,努力大步向前走,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世界那么大,人生却只有短短几十年,从出生到死亡,纵有亲友爱人,能够对自己负责到底的,其实也唯有自己而已。努力爱自己,陪自己成长,才不负走这一遭。 写了二十多万字,从一开始单机码字,到现在终于要入v了。感谢屏幕前的每一位读者陪我到这里,你们或许不知道,作为一个新人四无作者,你们的每一个收藏、每一次点击、每一个订阅、每一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支持。你们是照亮这个故事的光,也愿这个故事在某个时刻可以给你一丝力量。 世界之大,茫茫人海,何其有幸与君相遇,接下来的旅程,我们一起继续未完的冒险! 十二月影 于2025.09.12 第64章 激斗 花瓣上闪过   “前面就是绥城, 咱们可以找个客栈歇脚,终于不用风餐露宿了!”凌微一行人连飞十几日后,吴松在半空中眺望远方, 欣喜地说道。   凌微点点头,默认他说的话, 她这几日一直赶路, 凡阶的飞梭转化她筑基期的灵力输出效率不高, 跟着另外两人颇有些吃不消, 正需要稍作休息。   任务完成,回宗的行程过半,大家这几日也都慢慢放松下来, 不再疾驰赶路, 一直十分沉默的葛翠蓉也逐渐恢复了些许。她面色仍旧有些苍白, 笑道:“是啊!这一趟来,几番波折, 这下总算能休息一番。”   半日后, 三人进了绥城。这里灵气不错,东边几十里处就是纵贯东洲大陆的洛岭,各种灵植妖兽十分丰富,故而有不少散修在此定居。   吴松正准备找一家人流量最多的客栈住下,却突然顿住脚步:“葛师妹, 我仿佛记得, 你老家是在绥城附近?”   葛翠蓉跟在后面,本有些神思不属,听他这话,突然一愣,叫道:“你知道!”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才发现自己言行不太妥当,挤出一丝笑容:“是……是啊!当年太虚宗来此招收弟子,恰好选中了我和小妹……”   吴松有些疑惑葛翠蓉反应怎么这么大,但听她回答,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还没从惊吓中完全恢复。   他回过头来,眉目舒展地笑道:“真的?那你在宗门里也有个伴了,真好,不像我,总是一个人,平日里做任务都没有固定的同伴。不过这次咱们三个也算是共患难了,性格上也算合得来,日后可以一起多做几个任务,你们意下如何啊?”   葛翠蓉点了点头,“师兄的修为高于我们,有师兄带队,小妹自无不可。”凌微却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她总觉得葛翠蓉这一路上有些奇怪,和初见时给她的感觉大不相同,而且自从那天影兽心魔之事过后,她总有些心不在焉,路上对一点风吹草动都如临大敌。   凌微本来并不想关心那天自己听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免得惹祸上身,日后也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集,可是她总觉得葛翠蓉的表现有些违和,他们到了她的家乡,她竟从未主动提起。   吴松刚刚走在前面,没有看见,凌微却注意到刚刚吴松提起此事后,葛翠蓉脸上一瞬间的表情颇不自然,又瞬间收敛。凌微心中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将警惕之心提到最高。   “刚好还有三间天字上房,几位前辈请!”掌柜的看见吴松拿出太虚宗的令牌,脸上的皱纹都笑出了花。   “我不要天字房,给我一件地字房即可。”吴葛二人接过各自的门牌,凌微却说道。   掌柜的笑容依旧,重新给她递了一块地字门牌。凌微交付订金后,对吴葛二人说道:“小妹入内门不久,实在不宽裕,师兄师姐见笑了。”二人忙道不会,心中对凌微多了几分同情。   吴松想到当初自己初入内门的时候,也和凌微现在相差仿佛,一颗灵珠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是现在除了能住好些的房间之外,也没好到哪里去。   随后吴松和葛翠蓉去了最顶层,凌微则去了低一层的四楼,约好先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一同去城中逛逛。   *   “葛师妹怎么还没来,要不我们先走,我给她留个传讯符。在这城中,总不至于出什么意外吧。”第二天,吴松与凌微在楼下吃完早膳,过了约定的时辰,却迟迟不见葛翠蓉。   “吴师兄,凌师妹!”二人正说着,葛翠蓉从外面匆匆进来,面露喜色。   “怎么了,葛师妹?”吴松问道,“你一大早出去了?怎的也不给我们传个讯,我们可是在此等了一炷香了。”   “是小妹疏忽了,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我慢慢与你们说,”葛翠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布下一个隔音护罩,才继续道:   “师兄你也知道,我本是绥城人,昨晚便回家中看了看,路上碰到一个昔日的散修同伴。他说他最近在洛岭中发现几株至少百年份的流焰莲,只是苦于有一只二阶中期火精鳄的在旁,无法采摘。”   她坐下来倒了杯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我这位朋友,与我一样,只是筑基初期,他听说我还有两个同门在此,才将此事告知于我,托我来问问你们是否愿意一道去试试。他还承诺若取得流焰莲,只取其中一株的莲子。若是你们信得过我的话,明日我们便一道去,如何?”   吴松听说百年份的流焰莲时,眼前一亮,只因他正是火木双灵根修士,且火灵根占主要地位。若能得此物,他进阶筑基后期,就大有指望了,也不至于苦苦接各种不讨好的任务换进阶资源。   可是随着葛翠蓉慢慢说完,他眉头也皱了起来,“葛师妹,加上这一次,我们也合作过几回了,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与你这个朋友许久未见,他真的可信么?莫不是想把我们诓过去——”   “吴师兄有此顾虑,也是情理之中,我又何尝没想过?只是他把那流焰莲的影像也一同刻录了下来,留影石此刻正在我手上。等会儿我们回房间,我给你们一看便知。”葛翠蓉说道。   众人和回到葛翠蓉的房间,看了留影石,确认果然是流焰莲,且这一池子看来少说也有四五朵。   吴松欣喜之余,心中已经动摇,凌微最近对葛翠蓉心生警惕,不愿意节外生枝,也不愿意平白挡了吴松的机缘,便道:“我这几日正有些领悟,想静修几日。若吴师兄有意,你们不用管我,自去便是。”   葛翠蓉听凌微此言,心中一喜,暗暗想道:“若她不去,我只对吴松一个人下手,成功率可就高了许多。”   见吴松还有些犹豫,葛翠蓉继续出言道:“我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吴师兄实力高于我等,是对付那火精鳄的主力,若摘到流焰莲,我也只拿其中一株的莲子,只希望日后师兄有什么好任务,可不要忘了小妹才是!”   吴松思索半晌,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此事若成,那四五朵流焰莲助自己进阶后期绰绰有余,他也不用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哪怕那人真有坏心,己方有自己和葛师妹两人,对付他不成问题。   此处金丹修士不多,又在太虚宗势力范围内,那人区区一个散修,料想也不敢对他们下手。   葛翠蓉见他答应,连忙一拍手,将事情定了下来:“那我给我那位朋友传讯,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吴松点点头,三人走出葛翠蓉的房间,一道去城中坊市逛了逛。趁着葛翠蓉进了一家店买丹药时,凌微示意吴松走到拐角处,嘴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传音给他道:“吴师兄,你要小心,这一路上葛师姐情绪反常,回程的路上,也总是神思不属,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妥……”   吴松脚步一顿,笑了笑,传音回来:“凌师妹,多谢提醒,只是先前影兽之事非同寻常,穆师妹又因之陨落。葛师妹表现有所不同,或是受其影响。同门之间,倒不必计较这许多了。”   凌微见他并不在意,也不便多言,毕竟她也只是凭空猜测。此时葛翠蓉买完丹药出来,凌微对她微微一笑,掩去眼中的忧思,三人又结伴往下一条街逛去。   修炼一夜,第二天一早,凌微正在房中修炼,在门口警戒的神识便看到吴松和葛翠蓉下了楼。   “先前已经提醒过吴松,作为一个普通同伴,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既然他执意要去,我也懒得多管闲事……”凌微在心中说道。   可是当凌微想继续入定时,却总感觉有些浮躁,难以静下心来。想到先前一路上吴松费心费力,遇事也总挡在前面,她叹了一口气,还是换上适合潜行的衣服,收敛气息缀在他们后面。   如果他们真的对吴师兄下手,难保不会再回来把她灭口,自己若是不知道那散修是何人,又有何手段,怕是会处于被动。   不出所料,这两人在客栈附近和一个男修汇合,想来就是葛翠蓉的那位朋友。几人在城中七拐八弯,终于出城往东边去。出城之时,那男修往后看了一眼,凌微连忙闪身躲在墙后,才没被发现。   “看来这散修的直觉很是敏锐啊……”凌微暗暗嘀咕。   到了城外,没有建筑物遮挡,凌微更不方便近距离尾随。她抬头望天,神识一动,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便代替她跟了上去。   凌微中途换了几只不同的鸟雀追踪,过了两个时辰,接近一处隐蔽山谷的谷底时,前面三人渐渐慢了下来,看来是接近目的地了。   “就在前面了!”男修说道。这里十分潮湿,地上布满青黄色的地衣,三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片刻之后,葛翠蓉和吴松都发出轻轻的惊呼声。   凌微躲在一棵巨杉背后,控制着一只山燕悄悄飞过去,只见这山谷底竟有一个小型温泉湖泊,其上雾气蒸腾,微微有些硫磺的气味,浅琥珀色的水中还时不时浮起一串气泡。   她小心地将神识扩散开去,可以看见湖泊的正中心,雾气最浓之处,有几朵火红的莲花轻轻摇曳,花瓣上闪过赤色流光,明灭如星火。   “竟然真的有流焰莲!看来他们没说假话,或许是我想多了。”凌微心道,但还是决定再继续看看。   “小心,火精鳄就在这下面!”走在最前面的男修说道。吴松、葛翠蓉纷纷祭出法器拿在手中,神色凝重,慢慢往前挪动。   果不其然,三人接近温泉湖边三丈时,一块灰黑色的水中礁石突然暴起,竟是那火精鳄伪装而成。   它火红色的腹部一闪而过,长长的鳄尾拍击水面,数丈高的水流沸腾起来,在急剧增压下压缩成一道水刃斩向三人。   男修双手一抬,一堵土墙拔地而起,沸腾着的水流落在地上,瞬间将一片枯黄地衣腐蚀,发出“滋滋”的声音。   葛翠蓉和吴松也已经双双出手,一长一短两道剑光接连闪过,在坚硬的鳄鱼皮上划出阵阵火花。   火精鳄被激怒,张开巨嘴怒吼一声,朝岸上疾掠而来,一道火柱从喉咙深处喷出。   “吴师兄,你牵制住火精鳄片刻,我和符山这就去摘流焰莲!”见火精鳄往岸边游来,葛翠蓉说道。   不等吴松回应,她和男修符山便一前一后向湖中央飞去。吴松来不及说话,冲着奔来的火精鳄连出三剑。   火精鳄在岸上速度也极快,它身上吃痛,又喷出几道火柱,锐利的两排牙齿直接向吴松咬来。二者正在缠斗之间,葛翠蓉与符山已经各自采摘几朵流焰莲,分头飞走。   几十丈外的凌微正观察着葛翠蓉和符山的动作,身侧的飞刀随时做好救人的准备,先前扩散到最远处用于警戒的一丝神识却突然被触动。   “怎么又有七个人往这个方向来了?他们跟着一只红蜂,像是在追踪或者寻找什么东西。难道他们也看中了这流焰莲?可是他们若是早知道位置,那只红蜂又有什么用……”   凌微眉头微皱,这些人身上血煞之气甚重,显然是前不久杀了不少人。葛翠蓉和符山尚敌我不明,这些人明显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万一被发现,自己怕是难以应付。   “我在山谷里,他们飞在山峰上方,往下搜寻着什么,现在跑出去,岂不是明晃晃的靶子!要是学会画黄阶的隐身符就好了,再不济也在坊市买几张再出来……”凌微心中万分后悔,还是自己缺少灵珠的缘故,否则敛息术加上隐身符,她完全可以现在就跑路。   凌微心中焦急,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人多,我根本没法一下全都解决,可是如果被发现,说不定就是我的死期……看来只能试一试那个法子了!”   她看了一眼吴松和葛翠蓉,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时间容不得多想,她凝神静心,将神识缩到方圆百丈范围,闭目催动幻灵诀,灵力不着痕迹地往丹田处汇聚,又流向灵台。   “你们来帮我一下,我快撑不住了!”温泉湖泊边,吴松与火精鳄缠斗半晌后,气喘吁吁地喊道。他与火精鳄虽是同等修为,但妖兽的□□和灵力通常都强于人族,此刻感到灵力有些不支。   “咔咔”几声,几朵流焰莲被接连摘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一截。火精鳄发现自己被骗,怒不可遏,哪怕崩断了自己十几颗牙齿,也拖着吴松的剑不松嘴,誓要让这个两脚兽付出代价。   “来了!”听见吴松呼救,葛翠蓉和符山对视一眼,绕到吴松身后,葛翠蓉正要率先出手,却感到有人迅速逼近,接着便听见短促“啊”的一声。   “什么人!”葛翠蓉深恨来人坏了她的好事,就差一点……可是当她回头的时候,惊恐地瞪着符山已经落地的人头,只恨自己刚刚没有赶快逃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的支持~大家喜欢什么情节,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哦 第65章 无相 不过是渺小   看到死了一个两脚兽, 又来了一群两脚兽,火精鳄终于从流焰莲被夺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担心起自己的兽身安全。它趁着几人不注意, 将符山的无头尸体一拖,便“噌”地一下迅速蹿回了温泉水下。   刚刚寻踪蜂示警, 表示要找的东西就在方圆几里以内, 段图南神识探测到这边有灵力波动, 一行人便径直飞来。不负他所望, 葛翠蓉果然在此。   他还未落地便已出手,直接结果了符山。葛翠蓉连退几步,吴松目露警惕, 开口说道:“这位道友, 在下似乎与你不曾见过, 为何一上来就杀了我们的同伴?”   “哦?你们是同伴?可是我怎么看见,刚刚这两位, 正打算在背后朝你下手呢?”段图南冷笑一声。   “我们是想杀那火精鳄——”葛翠蓉连忙开口, 段图南却一摆手打断她,不耐烦道:“我对你们的恩怨不关心。我知道你杀了葛梦莲,也知道天元令残片现在正在你手里。你若是乖乖交出来,我还可以考虑留你一命。这个人,我们也可以帮你灭口。”   吴松接连听到这几句话, 瞳孔紧缩,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你——你杀了你妹妹——你真的想杀我?”   “不!我……你是谁?天元令残片,天元令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葛翠蓉面色惨白,想要辩解,可是看到这一群人围了上来,知道他们不会和她讲道理, 终究还是保命的心思占了上风。   眼看事情被揭穿已经无可挽回,她却慢慢平静下来,偏过头不看吴松,咽了咽口水,对段图南道:“不错,我确实杀了梦莲,也拿到了一枚秘境令牌,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天元令残片。它现在并不在我手上,我出宗门之前,把它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们若是杀了我,可就永远找不到了!”   段图南冷笑一声,“不在你身上?你就不必蒙骗我们了,我说它在你身上,就是在你身上。你若不乖乖交出来,我们把你杀了再搜身也是一样。”   “怎么会……”葛梦莲死时的情形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连宗门里的人也只当她是失踪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令牌在自己手上……可是眼见对方已经不耐烦,就要动手,恐惧终究还是在葛翠蓉心中占了上风。   “我把东西交给你,你就放过我么?”她强装镇定,紧紧盯着段图南。   “自然,只要你将天元令残片交给我,我发誓不对你动手,否则此生修为再无进境!”段图南果断说道。   “好,”葛翠蓉双手不住颤抖,把一块黑色的三角形木牌从储物袋中拿了出来,“这就是她的令牌,我把令牌给你,你们放过我……”   吴松听得此言,知道这群人说的是实话,后退两步,想要逃走,另外几名黑衣人却无声围了上来。   几人交谈之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树后还有另一个人。凌微躲在不远处的巨杉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她的冷汗浸湿衣袍,双眼失焦,瞳孔苍蓝,倒映着天上涌动的风云,如同两个小小的幽深漩涡。   段图南打了一个响指,令牌便飞到身边一个黑衣人的手上。他检查一番后,双手将三角形木牌递了过去,恭敬说道:“段师兄,确实是真货。”   “嗯,”段图南锋利的眉毛一挑,又舒展开来,显然对这一趟十分满意,“这次骆婉那个成事不足的家伙不在,回去师尊面前,功劳可全是我们的了。”   他冷笑一声,姓骆的一向目光短浅,只顾着搜刮那些练气修士的财物,这次没赶上,可不是他的问题。   验货完毕,段图南抬手一挥,身后几人便一拥而上。   “你骗我!”葛翠蓉瞪大眼睛,一阵刀光剑影过后,她和吴松二人便在重重包围中接连倒在了地上,被他们扔入温泉湖中毁尸灭迹,段图南将天元令残片收入袖中,木牌隐隐泛起幽光。   “哼,我不对你动手,可没说过不让别人动手!”段图南不屑地一笑。旁边温泉湖泊上的雾气更浓了,逐渐往外扩散开来,岸边也起了一层薄雾。   段图南等他们收完战利品交给自己,正准备离开,往凌微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眼看就要发现紧贴在树后的凌微,余光却突然一动,好似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湖中一闪而过。   他脚步停下,回过头去,露出惊叹的神色。   “这……这莫非是照夜流焰莲!”   周围的黑衣人也一同看去,只见雾气氤氲的湖泊中央,不知何时竟出现一株巨大的火红莲花,静静绽放。   照夜流焰莲与流焰莲,两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流焰莲属于黄阶灵植,最高只能长到两百年份。而照夜流焰莲则是玄阶灵植,连金丹修士也会垂涎不已。这一株的大小看起来,少说也有五百年以上了!   “这里只是洛岭边缘,灵气浓度能长得出玄阶灵植么?”一丝怀疑从在场众人的心中一闪而过,可是照夜流焰莲切实就在眼前,如同一簇永不熄灭的湖心火焰,花蕊中隐隐有金色浮现,在越发浓重的雾气中熠熠生辉。   “都说宝物自晦,或许是刚刚丢下去的尸体被其消化,它才显影出来。谁说机缘就不会降临到我头上呢?”刚刚把令牌递给段图南的赵宇心中想着。   “真美啊……”段图南痴迷地看着它。他是七成火灵根,修习血魔一脉真传的焚焰血魔典,却因为怕进阶后被师尊当作功法养料,在筑基中期蹉跎数十年。   “若是我不压制境界,进阶筑基后期,再炼化这朵照夜流焰莲,必然就能结丹了!届时也不用担心那老头子,还整日被他压榨……”   他似乎忘记了湖中还有一只火精鳄,邪气的脸上一片喜悦之色,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离他最近的赵宇也往前挪动半步,却踩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地一声,惊醒了段图南。   段图南回过头来,短促地笑了一下:“也对,这么好的机缘,怎么能忘了我的好兄弟?”   听到他的话,赵宇瞳孔一缩,心头狂跳,骤然清醒过来:湖中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光秃秃的莲叶,哪里来的照夜流焰莲!   他正想退后,谁料段图南眼中红色更深,双手一抓。赵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几道红光闪过,他的身体便被狂暴的灵力绞碎了。   剩下几个初入筑基的黑衣修士见此情形,争先恐后地逃跑,却无一例外,都在半空中被红色的丝线切成几块。   “哈哈!照夜流焰,名不虚传,你注定是我的了!”众人的血液流入湖中,琥珀般的水面染上血色。湖中妖艳火红的莲花在风中轻轻震颤,吸引着段图南的目光。   他飞到红莲旁边,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已经感受到了它那强横的火灵力。就当他伸出手去,快要摘到的时候,突然感觉识海剧痛。   段图南忍痛调动灵力,手中血线交织如网向四周打出,还没飞出去一丈,丹田却已被洞穿。他的尸体咚地一声坠入湖中,又漂浮上来,和他同伴的鲜血一同染红了半面湖泊。   一只银白色的靴子无声踏在他身旁的漆黑的礁石上,一阵风吹来,他身上的储物袋便全数落入凌微手中。   “真是惊险!差一点……差一点交待在这了!”凌微眼瞳中的幽蓝逐渐褪去,身上的冷汗被风一吹,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拿到这些人的储物袋和法器后,她回到巨杉旁,靠着休息了片刻,手中仍旧紧紧握着飞刀。   刚刚她发现这群人就快到达时,先是催动御水诀,让雾气的浓度和范围都变大不少。这几人发现葛翠蓉后,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去,果然没有发现躲在树后敛息状态的她。   之后他们出手连杀三人,凌微积蓄灵力无法动弹,一边震惊于那天黑雾里葛翠蓉口中的“梦莲”竟然就是她的妹妹,另一方面也惊异于他们争夺的那块木牌居然有些莫名眼熟。   这伙人杀完人后,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就在将要被发现的档口,积蓄已久的灵力和神识之力才终于使她有机会使出了幻灵诀在吸收黑雾后多出的一门新法术。   此术名为心魔无相,与那黑雾直接引出心中深藏的恐惧不同,必须趁人不备,在对方有心境波动时趁虚而入,因地制宜,以当下他们心中所想,呈现出幻境。   段图南的神识不如凌微,灵力却颇为不俗。他虽然只有筑基中期,却比当初碰到的夏沉舟强得多了。   第一次使用心魔无相,就是这样的对手,凌微心中也没底。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留手,用了几乎全部的灵力。   凌微靠在树上,擦去额头上的上的冷汗。灵力恢复了约莫两成后,才用术法在湖中捞了几下。那火精鳄或许是刚刚受了重伤,不敢出来,最终捞上来两具已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用刚刚收割来的一个储物袋将吴松和葛翠蓉的尸身装入其中,叹了一口气,没能成功救下吴松,差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此次出一个普通任务,到最后竟然只有修为最低的她回来。   就在此时,凌微神识一动,眉头皱起,顾不得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收起一串储物袋,架起飞梭就朝北方疾速逃去。   “跑得倒快!”凌微刚走不过半刻钟,骆婉便落在了浅红色的湖泊边,左手一挥,段图南漂在湖中的尸体便落到地上。   “你可真是走运呢,若不是有上好的血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骆婉看着凌微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说话声如同温柔的呢喃。她低头踢了踢地上段图南面目全非的身体,竟笑了起来。   师尊的任务是段图南担主责,自己没拿到令牌回去,不过被抽几鞭子而已,算不得什么。现下这个总瞧不起自己的家伙死了,正好当作自己焚焰血魔典进阶的养料。   “段图南归我,剩下的你们趁着血气还没散去,赶紧分了吧!”她对跟随的几名黑衣人说道。   “是,多谢骆师姐!”   骆婉挥挥手,原地坐下,双手连掐几个繁复的法诀,一颗鲜红的血珠便从段图南眉心飘出。随着她手诀变化地越发迅速,那颗血珠也越变越大,而段图南的尸体却逐渐干瘪起来,最终只剩一片皮囊。   “收!”骆婉放下双手,张开樱唇,那颗拳头大小的血团便化作一道血线,被她迅速吸收。   “要进阶了!没想到段图南的血精竟如此浑厚,看来上天真是眷顾我呀!”骆婉双目一凝,心中想道。   她站起身来,对身后几人吩咐:“我要找个地方闭关几日,你们收拾完后,去绥城的据点找我汇合!”   “是,师姐!”   “还有,传话下去,七日之内,我要知道刚刚逃走那个人的名字!拿了我焚血宗的东西,日后一定要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空中传来骆婉的声音。   *   洛岭上空,凌微还在拼命奔逃。她的飞梭经受不住筑基期大量灵力的灌注,已经在逃跑途中损坏,好在材料还能拿去坊市上卖些钱。   “后面来的那红衣女修仿佛也是焚血宗的人,还好跑得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追上来,但总算是暂时安全了。”凌微现在脚下踩的是吴松的飞剑,感觉到一里内没有人烟,她跳入下面一处小溪中,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干净。   “我就说这这么天元令残片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这不是和当年在廖炎身上拿到的那块三角形木牌一样么!”   她把另一块木牌拿出来,两相对比之下,除了花纹略有不同,以及新得的这一块看起来更加油光滑亮之外,果然一模一样。这木牌的形状是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她将两块拼合在一起,发现花纹果然对上了。   “看样子还需要两块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听他们的意思,仿佛这是个什么秘境的入境令?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分成四块,难道也和幽云秘境一样,是几个势力共同所有?那又怎么会流落到这些修士手上?”凌微打算以后有机会打听打听,将满脑子的问号暂时按下。   “说起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葛翠蓉,又怎么确定东西一定就在她身上?当时葛翠蓉的表情也很惊讶,想来此事她做的应该很隐秘才对。”凌微百思不解,想起当时引路的那只红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蜂类对气味最为敏感,看来很可能是这令牌上有什么追踪的药粉!我得赶快把它除掉才好,他们说不定又会追来……”   凌微将令牌在小溪中翻来覆去地洗了几遍,召出火苗焚烧几次,还是不放心,又摘来几株随处可见的凝香草,把草液抹于其上,以遮掩味道。   *   经过昼夜不停的赶路,凌微回到太虚宗。身旁都是熟悉的环境,她终于从被追杀的紧张中恢复了过来。   她抹了抹脸上的尘土,掐了一个除尘诀,在问道峰山脚下落地。任务堂还是如她离开前一样人来人往,可是回来时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凌微定了定心神,走进任务堂禀明任务情况,以及路上遇袭之事。   “筑基中期弟子吴松、筑基初期弟子穆三、筑基初期弟子葛翠蓉在芦湾镇任务中陨落。筑基初期弟子凌微存活,这是你的贡献点。焚血宗之事宗门后续会派人查证,下一位!”   任务堂的管事弟子仍然挂着她一贯假面般的笑容,语气分外平静无波。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不少,她早就见怪不怪,按流程把凌微的贡献点录入后将令牌递回,便示意凌微该离开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哀悼,她处理的整个过程丝滑无比,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几个筑基期修士死去,宗门丝毫不在意,仿佛底层的弟子只是个数字而已。   凌微觉得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中,不上不下。她拿着令牌默默下山,看了一眼新入账的贡献点,竟并不觉得开心。   “你们听说了么!宗门在洛川边发现了一条新灵脉!听说那条灵脉的矿产颇丰,足够堆出几位元婴修士了。”一个女弟子说道,语气中对自家宗门与有荣焉。   “真的么!这么大的灵脉,也只有咱们这样的顶级大宗门才有实力保住和开采。宗门有入账,不知道我们这些弟子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我这个月的份例又花完了……”旁边她的朋友有些高兴,又转瞬低落了下来。   “你没有家族扶持,偏想学炼丹,难怪花灵珠如流水。照我看,咱们的日子已经比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强多了,莫非你还真的以为能成为炼丹大师么!”   那二人还在争论,凌微却无心关注。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没有用飞行法器,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下意识走到了自己洞府所在无名山头的山脚下。   她没有说话,从一把带回来的储物袋中,拿起不知原本为谁所有的铁铲,慢吞吞在地上铲了三个坑。   凌微把储物袋中吴葛二人的尸体,和穆三的骨灰分别埋在三个土坑中,在每个小土堆上立了一块石碑。   “葛翠蓉,东洲绥城人,二十五年前入太虚宗,十年前筑基进入内门,杀死胞妹葛梦莲夺宝,后死于焚血宗段图南及其同伙之手。”   “穆三,东洲康城人,三十三年前入太虚宗,十三年前筑基进入内门,于宗门芦湾镇任务中死于异变影兽袭击。”   “吴松,东洲青羊村人,三十五年前入太虚宗,二十五年前筑基进入内门,间接死于葛翠蓉的疑心算计,直接死于焚血宗段图南及其同伙之手。”   这些人与凌微只是萍水相逢,除了自我介绍时大家聊到进入宗门的年份,他们其余的故事都无从得知。   葛翠蓉为什么要杀葛梦莲,她死前是否终于后悔?穆三同他们一道出发,后来又负气离开的时候,心里可曾想过她会遇到什么?吴松为什么如此需要贡献点,他也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凌微在风中伫立良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坛酒和一个碗。这酒还是在当初小队聚会的那间酒家中,出于好奇买下的。她打开坛盖,一阵清冽又带着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透明清亮的酒液注入,她端起瓷碗,对着面前的墓碑微微一举,手腕倾斜,酒液缓缓倒在冰冷的墓碑前。过去的两个月,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四个人,转眼竟只余她一个。   “吴师兄,这一碗黄粱烧,敬你!”   夜里的太虚山脉,月光淡淡洒下。这里没有光污染,夜空格外辽阔,深邃而黑暗。一颗颗遥远的星辰发出冷漠的光,如此壮美,又如此残酷。   凌微撩起衣摆,坐在三座光秃秃的墓碑前,抬头看着天空。一道流星拖着闪亮的尾迹划过黑暗,又转瞬湮灭。   就像生命。   “那我呢?”凌微对着夜空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世事无常,在这修仙界尤其如此。如今他们的结局,焉知日后不是自己的结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在这无边无际的日月星辰、时间长河之中,无论是自己、吴松,还是穆三,都不过是渺小的沧海一粟,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无论好的人,坏的人,像自己这样的底层修士数不胜数,谁人不是在苦苦挣扎?古往今来修仙者那么多,能成功飞升的,又有几人?未来或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她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凌微决意踏上仙途的那一日,就知道命运无常,前路坎坷。她生来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可是偏偏老天让她来到这里。而她有那么多愿望,想要回家、再见父母一面,想要力量、自由地逍遥天地,还想要知道这世界的奥秘。   人类从来渺小如尘,可又偏要追问意义。明明知道终将走向末路,却又总不甘沉默。即使无法成为永恒的星辰,也想做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   山风猎猎作响,凌微从储物袋中摸出另外一个碗,放在自己面前,再次倒满,端起瓷碗,仰头将这黄粱烧一饮而尽。她平素饮酒不多,此酒甚浓,转瞬在喉咙中烧灼起来,激得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一梦黄粱烧过肠,原来这么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琅嬛 终于攒够贡   凌微回到洞府, 闭关几日,慢慢调整心态,也终于将灵力恢复到巅峰状态。她下山将搜刮来的用不上的东西全都卖掉, 得了不少灵珠,还买了不少绘制黄阶符箓的材料。   “终于成了!”一个多月过去, 凌微不知画废了多少符纸, 终于画出了第一张隐身符。虽然品质只是黄阶下品中的下品,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画成灵雨符之外的黄阶符箓, 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   “总算攒够贡献点了!”   凌微完成芦湾镇的任务,卖出不少符箓后,拿灵珠找人换了许多贡献点, 终于凑齐了进了内门琅嬛阁一个月所需。   “这是你的出入令牌, 一个月内有效。”琅嬛阁的管事弟子递给凌微一块玉牌。   凌微点点头, 将令牌揣在怀里,迫不及待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哇!”她抬头望去, 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只见阁内高达百丈, 里面的空间比之外面,拓展了有几十倍不止。一排排乌木书架如峭壁耸立,顶端淹没在氤氲的雾气中。书架中成行的书脊连绵不绝,发出强弱不一的灵光,一眼望不到头。   巨大的书架间隙中, 有不少修士身影在其间穿行, 渺小如飞尘。凌微看向前方悬空的玉牌,脚下金芒一闪,飞剑托着她向灵物相关的书架飞去。   琅嬛阁中收藏着自太虚宗建宗以来数万年的藏书,为了不浪费时间,接下来她每日都泡在阁中, 若无需要,连洞府都不打算回。   翻阅各种杂记时,凌微还特别留意了言咒相关的书籍,还真给她在一本名为《悠游录》的游记中找到一段。   据《悠游录》的作者所说,言咒是修炼言灵一道的修士所特有的术法,对修为越高的人使用,成功的概率越小,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难怪澹台静不找个元婴或者金丹修士给她送东西!除了越高阶的修士越难碰到之外,多半也是因为成功概率更低吧!她陨落之时,封存的神念所能操控灵力恐怕也不多。怪只怪我倒霉,还有该死的夏沉舟……”凌微暗暗想道,接着往下看去。   “言咒禁法,古而有之,然则破解者甚少。何也?曰修为逆转,曰混沌噬言,二者之一,皆可解咒,惟修炼之道多艰,混沌灵物难得耳。”   “这么说,要想办法解咒,除了完成澹台静的要求以外,要么我在一百年内修到境界高于她陨落之时,即至少化神期,要么,我就得找到某种混沌灵物把咒吞噬……”   “一百年修到化神期是不可能了,剩下的只有混沌灵物。可是混沌灵物稀有,又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凌微得知解咒的线索,却对如何进行下一步毫无头绪。   “罢了,眼下还是先找到治疗露露的线索,混沌灵物之事,日后再多打听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凌微在一个边角的书架上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一册提到如何培育五行之灵的典籍。她打开手上的玉册,细细阅读起来。   “……灵气丰沛者,资其自然化育;若得禀性相合之灵物,则催发之功,尤胜寻常。”   这话理解起来,就是充足的灵气可以帮助五行之灵自然生长,而如果有对应属性的天材地宝,在短时间内的促进作用会更大。   凌微靠在墙边,若有所思:“我身上有九幽寒冰这样的地级水系灵物,对露露的成长大有裨益,露露也早就告诉过我,之前也不是没尝试过渡些寒冰灵气给它,可是却毫无效果。”   “可是这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九幽寒冰不管用,其他的异水或者灵泉呢?”   异水灵泉在外面不是没有,可是多半都有主了,无主的也不会轻易让人寻到。至于购买,内门倒也不是没有,可是价格通常不菲,品阶也与九幽寒冰不可同日而语。   “不管怎么说,总要先试试看!”   接下来两个月,凌微抱着一丝希望,在任务堂挂了高价收购各种异水灵泉水的任务,最后拿前些日子剩下的九百贡献点,换得了巴掌大的一瓶黄级的灵泉水。   她拿到灵泉水后,只觉其中生机盎然,确实是黄级中品无疑。   凌微回到洞府,打开防护阵法,小心翼翼地将泉水引入丹田,又用其裹住露露化成的小水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吸收了!”她看到拿泉水一碰到小水滴,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而露露融合后,气息果然变强了一丝。   “看来这个思路没错,这种灵泉水对它有用!想来是因为其中的生机特性对露露的恢复更有效。可是依照这样的恢复速度来看,我打工挣来的贡献点和卖符箓得到的灵珠远远不够……”凌微心中一振,却又忧虑起来。   正当她为露露的恢复发愁时,文玥传来的消息给了她新的希望。   *   “……几个月不见,你竟然这么快就筑基了!昔日的师妹,一下子就变成师叔了!”厚岳峰山脚下,文玥和凌微并肩而行,惊喜地嗔怪道。   “我这回筑基,还是靠了宗门五行秘地的缘故,说不定过几个月,你也筑基了!师叔之说,就不要提了,咱们日后就互相称呼名字吧!”凌微耸耸肩,笑着说道。   “唔,那日后我就叫你阿微,你叫我阿玥可好?”文玥从善如流。   “好呀,这样等你进阶,咱们之间的称呼也不用换来换去的了!不过,阿玥好姐姐,你盘问了我这么半天,可能告诉我灵泉的消息了?”   “说打听好了,自然不会骗你。我师叔说宗门中有一处玄阶泉眼,其中的灵泉正是生机治愈属性,哪怕是最外围的泉水,论品阶至少也是黄阶中品。这灵泉也不在别处,就在玉泽峰!”文玥拍了拍凌微肩头,爽快地答道。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玉泽峰当管事么?等你去了,取些许灵泉,还不是手到擒来!”   “真的么!竟然就在玉泽峰!这下看来,不想去也得去了……”凌微喃喃自语。   “说实在的,做管事每月都有固定的任务,虽然不如普通内门弟子自由,少了许多自行安排的时间,份例却也要多不少呢!尤其是在主峰,份例更要多上两成。你若是急需这灵泉,倒不妨试试,既然当初执事真人和你说了,想来不会食言。”   文玥想想自己的日常,光早课和修炼就占据了不少时间,要是还要去操心种种俗事,修为难免会被耽误。她理解地看了凌微一眼,出言安慰道。   “是啊,现下只有这个途径获得灵泉最为稳妥,我明日就去玉泽峰上问问!”   正在此时,一名眼熟的筑基期女修从旁经过,高傲地瞥了二人一眼,就飞远了,正是凌微入门那日在任务堂见到的华服女修。   “阿玥——”   凌微当日忙着准备任务,只知道她是某个杨家的少主,出来后没空打听具体情况,后来则是一直忙着接任务、攒贡献点,正准备问问文玥,却见她神色复杂,收住了问话。   “怎么了?”文玥反应过来,笑了笑,“没事,刚刚那位其实与我有些亲戚关系,只是家中与她家有些龃龉罢了。”   凌微见文玥不像是讳莫如深的样子,试探地问道:“我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排场很大,想必有些背景吧?”   文玥诧异的望了凌微一眼,“你竟不知么?她叫杨芷兰,可不只是有些背景而已。内门现今如日中天的两大家族,便是杨氏、裴氏。杨家如今的家主,就是她母亲。而她的师尊,则是云霞峰的首座,现今座下只得她一名女弟子,对她甚是宽厚,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也知晓,我师尊是厚岳峰门下嫡传的金丹真人,可是身为金丹,在宗门中面子也没有她大。”文玥说道。   她叹了口气,“至于我家,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娘本是杨家旁系,因无望金丹,族中便给她安排了一门婚约,可是后来她在外面遇到了我父亲,生下了我。我八岁时,她在秘境中受了重伤,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母亲当年为了好好照顾我,不肯再与他人结侣,惹怒了族中长老,被逐出家族。好在我师尊与我母亲有几分交情,母亲去世后,师尊便将我收入门下,否则我如今恐怕还是一名外门弟子。”   凌微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妈妈,或许有相见的那一日,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她沉默片刻,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母亲一定很爱你,她如果能看到今天的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一定很欣慰吧!”   文玥点点头,“是呢!为了不辜负我娘,我也要好好修行!”   凌微没有追问文玥父亲在何处,她既然没有提起,想来也有自己的原因。二人转移话题,叙旧片刻,文玥又讨教了些筑基心得,便被厚岳峰路过的一名弟子叫走了,留下凌微一人在原地。   她放下心中惆怅,继续盘算起灵泉的事情。思来想去,既然已有明确线索,为了露露值得冒险一次,最后终于决定上玉泽峰这艘船。作为峰中管事,想用那灵泉,总比外峰来的人容易得多。   先前在洛川城时,自己的秘密并未被欧阳前辈看出,先前在大比上,观战的舒真人和那位锐金峰的明云真君也并未发现不妥。自己若是小心些,不被高阶修士深入探查,或许问题不大。不过以防万一,平日里若无必要,还是要避着他们走。   凌微下定决心后,第二日就上玉泽峰,求见舒真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67章 玉泽 峰中可还缺   “凌微?”听到杂役弟子报信来说有人要见他, 舒陵将手中玉简放下,从忙碌之中抽出身回忆片刻后,想了起来:“哦, 对,是有这么个弟子, 我曾经说她若是筑基, 可来峰中做管事。怎么, 她这么快就筑基了?”   听到舒陵认得此人, 杂役弟子便把凌微领了上来。凌微看见舒陵,拱手行礼道:“新晋内门弟子凌微,见过舒真人!当初群星峰外门大比, 得遇真人指点, 突破心境瓶颈, 得以筑基,不知真人峰中可还缺管事弟子?”   “我随口指点一句, 你能因此进阶, 也是你悟性甚佳的缘故。”舒陵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   他见凌微周身灵力凝实,显然是筑基期不假,心里默默想道:“当初明云真君那句话,多少也有几分因吃了首座的闭门羹心情不佳, 迁怒于她的缘故在内, 我这才给了她这个来做执事的机会,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筑基了。”   “这孩子悟性颇佳,当初练气期就能借助天时引动天象,想来水灵根也不错,倒也和我玉泽峰有缘。别人或许畏惧明云真君, 不敢收此子入门下,可是首座一向不将她放在眼里,入我峰中,倒是无妨。”   “哎,说到底,还是首座不问世事,门下弟子又太少的缘故,否则我一个执事,何必费心费力帮峰中物色人才,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活儿少一点……”   想到自己堆积如山的峰中事务,舒陵正色道:“管事弟子,自然是缺的,你来了正好,首座喜欢凤尾兰,你便先去多种些,种在半山腰上即可。这令牌以后便是你的了,你可以拿着它出入玉泽峰,熟悉一番后,便去库房领些凤尾兰的种子吧!”   说着他便抛出一块玉牌,凌微没想到流程这么快,接过后抱拳说道:“是!多谢真人!”   舒陵并未规定时限,凌微却不愿耽搁。她在山中逛了一圈,便找人问路,径直去库房领了种子。   凌微没有一上来就问灵泉之事,毕竟总要先做出些功绩,才好提要求。种花听起来不难,早日种好,就能早一日治好露露。   拿到种子后,她走到山脚下,找到分配给她的洞府。这是一座小屋,虽然不及她先前在群星峰的小院大,但是灵气却大大胜之。   凌微在屋外设下独属于自己的禁制后,四处观察一番,脑中想起先前打听的宗门以及玉泽峰相关之事。和文玥分别后,她深感自己对宗门势力了缺乏了解,恶补了一番相关知识。   数百年前,太虚宗还是杨氏、裴氏、曲离氏三大世家鼎立,其中曲离氏本是这东洲北部灵脉的原住民,只是近几百年间没落了,现在只能算得二流家族。   她入门时在事务堂给她换内门令牌的曲离婧,应当就是曲离氏旁支之人。而如今势力最大的,是裴家与杨家。先前文玥提到的杨芷兰,便是杨家家主之女,在宗门中属于最惹不起的那一拨。   至于现在所在的玉泽峰,其现任首座明河真君,就出自裴家。在凌微之前,太虚宗上一个刷新筑基速度之人,正是明河真君门下唯一的真传弟子、现今内门筑基一辈中的风云人物裴潇。与杨芷兰不同,这一位即使是凌微这种一心只顾修炼的人也有所耳闻。   裴潇此人,身为裴氏少主、玉泽峰首座的唯一弟子,从小在门中长大,于十年前筑基,自此成为内门年轻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虽然地位相近,但杨芷兰在修为方面远不如裴潇。杨芷兰二十多岁才进入筑基,杨氏也并未过多宣传,所以凌微在外门时才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这也是至今无人怀疑凌微年龄的重要原因。毕竟大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裴潇的纪录这么快就会被一个凡人出身的外门弟子打破。   据凌微刚刚在路上打听的,首座和这位裴潇师兄此时都不在峰中,一时半会儿,想来是见不到了。   “不在峰中也好,裴潇是筑基期,倒是无所谓,首座可是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能离远点,还是离远点。眼下先把这花种好,凤尾兰在沧流阁里的灵植图鉴里有记载,并不是什么珍稀物种,想来应该不难种。”   凌微对这桩差事充满信心,可是事实证明,她还是太过想当然了。   *   三个月后 玉泽峰   “养个花而已,怎么这么难啊!”一道懊恼的声音从玉泽峰半山腰上响起。   凌微疲惫地坐在地上,揉着太阳穴。   这凤尾兰只是凡阶灵植,除了好看以外并没有很大的用途,只是因为明河首座喜欢才要多种些。   此花没甚作用,却娇贵非常,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且无法移栽,只要离开原来的土地,不过几日就会枯萎。   凌微三个月前信心满满地接过这桩差事,本以为养凡阶的花只是区区一件小事,不在话下,没想到一上来就栽了一个跟头。这花水浇少了不行,浇多了也不行,阳光太晒了不行,不晒也不行,连风稍微大一点都受不了。   不幸中之大幸,因为这花虽然难养,却并不珍稀,种子供应管够。凌微看着新一批刚刚长出的绿芽,拿出前世大学在教授的实验室里打工的研究精神,用神识在玉简上仔细记录着新鲜出炉的数据。   “哼,若不是你长得好看,这么娇贵的习性,怕是早就灭绝了吧!”凌微面上小心翼翼地侍弄花草,内心暗暗腹诽道。   “好在灵泉泉水之事,总算有了眉目。等我把这花种好,去和舒真人说说,再借机一问灵泉之事。这些时日刚好首座真君外出不在,我小心一点,不至于会被这峰中其他人发现秘密。”   “最近为了养花学了许多遮光和挡风的阵法,看起来效果不错,可是只要开花后一浇水,就必死,真是令人头疼。要是我有萧芸芸那不管种什么都能活的体质就好了……”   凌微蹲在地上,用神识仔细查看这新一批的嫩芽最近的涨势,继续记录着,不由得第一次羡慕起书中原女主萧芸芸来。   山腰更高处,舒陵正在一间凉亭中与友人下棋。他的神识从凌微处收回,微微一笑,希望她早日发现其中的玄机吧!   友人见他下棋时心不在焉,好奇道:“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管事而已,舒师弟,怎的以往没见你对这些小弟子这么关心?难不成是你见材心喜,改了主意,准备收个弟子了?”   舒陵摇摇头,“我此生不会再收徒了,若非如此,诸位长老也不会派我来玉泽峰上做一个执事。其实我倒不觉得管理这些俗事有什么,份例也比做一个辅峰之主来得多些。”   友人闻此欲言又止:“可是你又不是那些进阶无望,只能汲汲于名利的修士。以你的天资,这样一直无法闭关,岂非耽搁修行……”   太虚宗规定,金丹后期及以上的修士,必须要收至少一名弟子。除非有特殊任务,否则就会被派去管理俗事,毕竟修为越高,需要承担的责任就越重。   舒陵笑道:“我知道你是关心于我,不过这倒不是问题。若不出我所料,裴潇再过不久就要回来,首座曾承诺,等他回来,一应事务交给他便是。毕竟身为裴氏未来的家主,这些俗事,他也是时候了解一些了。”   又下了几盘棋,友人告辞离去。舒陵看着远处趴在地上种花的凌微,神情若有所思。   他现下虽然不在意处理俗事,可是作为内门主峰之一,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他一人身上,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若是有人分担一二,倒是不错。只是这话要是说出去,即使本无此意,也显得像他对首座有所怨言。   凌微的事情不论,眼下舒陵只盼着裴潇早日回来,自己也能轻省一些。   另一边,凌微躺在草地上,身上沾满泥土和草籽,双手枕在脑后,思来想去,总感觉好似有了一些头绪,却又不得其法。   “无论浇水多还是少,这些花都会死,那有没有可能,问题不是出在浇水的多少上,而是水本身有问题呢?”   “可是我用的是灵植养护手册上最推荐的灵雨术,效果最是温和,而且这是个练气期就可以用的小法术,没道理会出问题呀!”   “不管了,趁着这一批还没开花,明日去云霞峰的药田里取取经,观摩一番再说。我就不信,这凤尾兰难道比那黄阶玄阶的珍稀灵草还难养!”   她下定决心后,心情也轻松了一些,爬起来用法诀清理干净身上的泥土草叶,哼着小曲走回了山脚下的新洞府之中。   一夜修炼无眠,第二天一大早,凌微就飞到了对面的云霞峰山脚下。和管事通报自己的来意后,就有一个小丫头领她上山去。   云霞峰处于宗门最好的木系灵脉之上,其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湖石隙间窜出几簇叫不上名字的灵植,曲径通幽,翠影扫阶,转过去又逢一树乱红,当真是美不胜收,玉泽峰那无人打理的山头完全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可惜凌微此时一心想着那凡阶的凤尾兰,无心欣赏这些花草争奇斗艳。过了一会儿,小丫头说道:“这位师叔,到了!”   此时天色尚早,朝露未晞,凌微不能进去采摘灵植,只在外围看着那些从前只在玉册上见过的珍稀灵植遍地皆是。   天空之上,朝阳初升。丹朱色的朝霞之间,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洒落下来。一颗晶莹的露珠正在一株岩玉掌的翠绿的尖端轻轻颤动。   凌微的神识之中,看到一只蝴蝶破茧而出,从皱巴巴的一团伸展开来,振翅欲飞。几条蚯蚓从泥土中钻出又钻进,几颗露珠落入土中,漆黑的泥土显出几分润泽之色。   先前那倚山傍水园林一般的美景没有让凌微有丝毫动容,可是此刻看着这除了灵植等阶以外,毫无出奇之处的园子,竟一时间呆住了。   她的心神沉入这清晨的景象之中,旁边的小丫头看到这个怪人站在此处一动不动,叫了两声师叔。见她没反应,确定园子内部禁制完好之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我知道了!”凌微从那玄妙的意境中清醒过来,大叫一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君~继续求评论求抓虫么么 第68章 朝露 电光石火之   电光石火之间, 凌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之前浇花总是会死。不是数量的问题,也不是法术的问题,而是灵力的问题!   “我怎么早没想到!这朝阳晨露, 天生地养,灵气自然及不上我的灵雨术, 可是我的灵雨术所缺少的, 正是其中的生机!就像露露恢复需要治愈泉水一样, 这些花草成长, 也需要生机灵雨!”   “是了,我使用灵雨术的时候,只是用一贯释放法术的方式顺手而为, 使用灵力的方式和我打斗时一般无二。这世界上无主的灵气本无意蕴, 可是到了使用之人的手中, 却能展现出不同的道,就是因为灵随心动, 意由心起。”   “我施放水箭术时, 是为了杀,可是使用灵雨术,则是为了生。这二者虽然都是水系法术,可是意蕴却完全背道而驰。我用从前斗法时使用法术的心意来浇花,当然不会有效果了!”   红彤彤的朝阳照在凌微的脸上, 让她白皙的脸庞多出一抹血色。她大笑起来, 不顾沿路众人的目光,一路狂奔下山。   回到玉泽峰上,她看了看状态尚可的凤尾兰嫩芽,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实验室打工,马上要开组会的时候, 心中默默祈祷:“这一次哪怕不成功,也一定要有进步啊!不然舒真人那里,我可真是没脸去见他。”   说完,凌微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摒除其他思绪,想象着方才所见朝阳初升,生机勃勃的场景,身周灵气无风自起。   她心无杂念,脑海中的画面慢慢变成了雨水润泽,万物生长,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手中一挥,凝聚出的灵雨纷纷挥洒出去,在毛茸茸的凤尾兰嫩芽上变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轻轻摇曳。   灵雨术用完,凌微睁开眼睛。虽然这些新芽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她心中充满生机带来的喜悦,莫名地多出了些信心。   “花大人,花姐姐,这次你可要给力呀!”她心中默默念叨,拿出玉简记录下这次的心得和浇水量,嘱咐帮忙的杂役弟子注意花的情况。事情做完后,和负责其他事务的几位管事打了招呼,脚步轻快地下山回到自己的小屋中。   玉泽峰主峰人口不多,关系简单,除去首座及其弟子,以及舒真人这个执事,其余的就只有几个和凌微一样的筑基期管事,以及几十个练气期的杂役弟子。   这些杂役弟子修仙资质不好,还能进内门主峰做事,大多都是裴家或者其他亲近的家族塞进来的。不过修仙界说到底实力为尊,他们即便有家族背景,碰到筑基期管事,也不敢有所怠慢。   除了主峰之外,玉泽峰还有几个附属辅峰,由几位金丹真人管辖,亦受主峰调遣。而由元婴真君坐镇的几十个峰头,无论主峰次峰,都直属于问道峰,由宗主统一管辖。   凌微在玉泽峰山脚下的小屋,是舒陵分配给她的洞府。这里虽然不及她先前在群星峰的小院大,但是灵气却大大胜之。   由于玉泽峰处于太虚宗最浓厚的水之灵脉之上,这里的灵气也是水属性居多,凌微在此处修炼,较之先前在外门,可谓是事半功倍,心中十分满意。   “我筑基之后,幻灵诀又多出了新的内容。一应术法倒是好说,可是这道法第二层法幻境,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要是有人教导,定会少走许多弯路。可惜这幻灵诀不能让第二人得知,只能靠自己领悟。”   凌微暂时放下心中的烦恼,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进入每日例行的打坐修炼。   半日过去,她感到体内灵力增长了微不可觉的一丝,而她以生机之意修炼时,隐约感觉到体内露露的恢复也比先前加快一点。   凌微正打算收功,却突然灵机一动:“幻者,变化也。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   “这法幻境,首先要理解‘幻’的意思,之后才能谈得上‘法幻’。之前一层境界‘御神’,我领悟得很快,因为‘神’即神识,只要掌握神识御使之道,就算入门了。”   “‘幻’这个概念则不那么直接,多了几分玄妙莫测,可是说到底,也就是万事万物变化无定的状态。这变化之意,我之前的理解偏重唯物,想着通过不同的外显术法来体现,可是现在想来,在这个唯心的修仙世界,更重要的是灵力中的意蕴!”   “正如同我施放灵雨术时,灵雨会因为意蕴有所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效果。这意蕴往小了说,只是心中所想,往大了说,便是道的具象。即使修为、灵力相同,每个人对道的领悟不同,同一个法术放出来,效果也相差甚远。剑修有剑意,而法修亦有法意!”   “‘法幻’,即是要掌握法术的变化多端,在不同的时机以各种不同的意蕴和方式,以达成我所需要的法术效果!”   凌微思路渐渐明朗,在道法上有了新的领悟,心情激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循着自己的思路修炼一番,但终究还是没忘了自己当前的职责。   日头已经挪到天空正中,她回到凤尾兰之处,记录下它们的生长情况,又根据今日的天气对阵法做了细微调整,便到坐到一旁自己之前搬过来的桌案上,继续自学起灵植养护和基础阵法知识。   “我有预感,我现在的思路是对的,等把花养好,解决了露露的灵泉之事,我就闭关,这次闭关恐怕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   一个月之后,这一批的凤尾兰终于开花了。凌微看着它们这回没有一日接一日地凋零,长势喜人,心中也充满成就感。   “没想到我也有成为种花达人的一天,哈哈!”她欣慰地看了看这几月来的努力成果,上山去执事殿求见舒陵。不多时,舒陵就从后殿出来。   “晚辈见过舒真人!”凌微低下头抱拳行礼。   “哎,同在玉泽峰门下,你叫我师叔就是了。说罢,凤尾兰之事,可有进展?”舒陵一身蓝色锦袍,坐在大厅中,拿起茶盏,轻轻地拂了拂上层的茶叶,笑容温和地问道。   “是,师叔!晚辈经过数次试验,终于得出了在玉泽峰上种植凤尾兰的最佳条件,现已有百株开花存活超过五日,这是晚辈记录的玉简,请师叔过目。”凌微递上她记录数据的玉简,口中答道。   舒陵拿起玉简,神识探入查看一番,只见这玉简中详细记录了试验的过程,也对日后如何在玉泽峰上种植凤尾兰做出了详细的总结,可以看出书写之人的认真。   他神识往外一扫,见凤尾兰花开正盛,便知凌微所言不虚。他点点头,对凌微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眼下还有一桩差事——”   凌微一听,心道果然。工作是干不完的,做得越快,老板就会给你派越多的活儿。   舒陵说出口之前,她连忙行礼道:“师叔,晚辈修炼水系功法,正到紧要关头,有一不情之请,想借用后山的灵泉一用,闭关一月,不知可否?”   对于金丹真人来说,一个月不过弹指一挥间,算不得什么。舒陵笑容不变,点点头道:“自然可以。后面这一桩事倒也不急,你也看到了,我玉泽峰虽然为内门主峰之一,山头上却十分荒芜,颇为不美。”   “首座曾经提过可在山腰建一处园子,但碍于凤尾兰难以成活,一直没能建造。现今你将凤尾兰种好,一事不烦二主,待你出关后,建园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手指一动,一道木牌便落入凌微手中,“这便是后山灵泉的禁制令牌,你自去吧!”   凌微拿到令牌,心中欢喜,也不计较后面那个建园子是不是也有什么坑,拱手一礼,抬头说道:“多谢师叔!晚辈必定尽心尽力,完成师叔所托!”   舒陵意味深长地一笑,对她点点头,给了她一册玉简,身影如出岫浮云般飘了出去,只在半空中留下一句话:“对了,这园子所需要的阵法,你可在其中自行择取。”   “不是吧,先前学了些养花的阵法,现在建园子也要学阵法!”凌微拿着那玉简一看,脑中犯晕,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推脱。   “先把露露治好再说!之前那么多生死关头都活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学阵法而已,正所谓符阵不分家,区区一个花园而已,总不会太复杂吧!”   凌微看着舒陵远去的背影,拿着手中的木牌,一刻不停地向后山飞去。   后山的灵泉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可以直接进去,凌微也不客气,直接就飞到了离玄阶泉眼最近、生机之力也最为浓郁之处。   此处没有别人,她抛出用惯的防御警戒阵盘,就在水中进入了入定状态。   果然不出所料,生机灵泉甫一进入她的丹田之中,就被露露自主吸收。凌微看到这灵泉有效,心中块垒大减,总算放下了这些时日一直紧绷的神经。   水灵在沧海界十分稀罕,她不好让露露直接出去,便放开丹田让它继续通过丹田吸收灵泉,同时自身也沉入水底,将沙漏定时一个月设置好后,进入了修炼状态。   五日过去,灵泉波澜不惊,又过了几日,正逢夜晚,月明星稀,微光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   突然间,水面开始下降,月光被这骤然的波动打碎,不大的灵泉水面下降了三尺有余才停止。一个圆头圆脑的透明水球从水面探出头来,摇晃一圈,又“嗖”地一声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出自《列子·周穆王》 目前出场的人比较多,帮大家大概梳理一下: 太虚宗内门一共六个山头,宗主山头+金木水火土,宗主山头管所有没有明确归属的弟子 金: - 老大: ?(元婴,状况不佳) - 真传:崔卿云(元婴,明云真君) - 真传:欧阳羽(金丹,明慎真人),和崔卿云争夺下任老大 水: - 老大:?(元婴,明河真君) - 执事:舒陵(金丹) - 真传:裴潇(筑基) - 管事:女主 木: - 真传:杨芷兰(筑基) 土:文玥(练气) 第69章 阵法 小家伙,你   “太好了, 主人没事!这里又是哪里?露露在这里好舒服!呼呼……”露露吸收了海量的灵泉,不仅苏醒过来,体内的灵力也更上一层楼。   此刻凌微的身周的灵气, 也在发生变化。露露仔细观察之下,发现她周围水灵气浓郁, 却一会儿冰寒入骨, 一会儿柔如春雨, 上一瞬生机盎然, 下一瞬又让它觉得充满死寂杀意。   露露等了几个时辰,感受到凌微气息沉静,神识平稳, 并没有走火入魔之兆, 便放下心来。   “主人这么厉害, 肯定是在练习什么玄妙的功法。”它见凌微布置了阵盘,外界看起来没有危险, 又回到了凌微的丹田之中, 继续在睡眠中吸收生机灵泉。   一个月后,随着沙漏的叮叮声,凌微慢慢醒来。她缓缓睁开双眼,一瞬间仿佛风云变幻,日转星移都在她眼中。   她眨了眨眼, 从被惊醒的怔忪中恢复过来, 发现丹田中的露露已经完全恢复,气息还比从前更强盛了一分,惊喜道:“露露!你好了!”   露露听见凌微的传音,从美梦中醒来:“主人主人,露露醒了好久了!主人真厉害, 带着窝逃出来啦!”它想到海底灵脉暴动那天末日般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呜呜,好可怕!露露差点就死了……”   它从凌微的丹田里窜出来,一头扎入她怀中。凌微轻轻拍着小水球,轻声哄道:“我知道,露露真棒,在关键时刻保护了我,才给我们争取到逃生的机会。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你不用害怕啦!”   “露露你可是很珍贵的水灵,不能轻易让别人发现,你先回到我丹田之中,以后有机会再让你出来玩好不好?”   小水球上下晃了晃,点头表示同意,成一条圆头圆脑的水蛇,“嗖”地一声回到了凌微的丹田之中,得意地邀功,“主人泥看,窝现在会变身了,是不是很厉害!”   “是,你现在可不是从前的露露了,以后一定会更厉害!”   露露变回小水滴在丹田中转了几圈,显然很是开心。凌微浅浅一笑,收起沙漏,冲出水面,正准备离开,却疑惑地看了看灵泉。   “咦,我怎么记得进来的时候水位比现在高上许多?难道是夏天太热,灵泉水都蒸发了?”   凌微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丹田中的露露心虚地小声说道:“是窝……窝醒来的时候,不小心吃多了……嗝……”   凌微看着下降了半人高的水面,只得无奈说道:“罢了,希望不会被发现……好在玉泽峰人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来,过一阵子灵泉应该会逐渐补充回来……”   她也有几分心虚,先前只和舒真人说了要借此灵泉修炼,可没有说要消耗这么多泉水。眼下只有尽力做好下一桩任务,也算是弥补一二。   现在还是半夜,凌微无声地飞回自己在山脚下的洞府,“这次闭关一月,收获不小。我先前对法幻境的推测果然是对的,初步领悟灵力意蕴的变化之后,幻灵诀的修炼进境不少,可谓是水到渠成。只不过我现在还在筑基初期,灵力还不够圆融,意蕴的转换也不太得心应手。”   “不过无论是灵力的进阶,还是法术意境的操控,都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久的积累和练习。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眼下一时无法再次闭关,每日的修炼也不能懈怠。”   第二天一早,凌微就去求见舒陵,交还灵泉的禁制令牌,并表明一定好好研习舒真人给的阵法图录,从今日就开始建造花园。   舒陵见一月之间,这孩子的气息已然从刚入筑基时的虚浮变得沉静了不少,心中多了几分欣赏之意:“好了,你去吧!这园子若建好,待首座归来,定会有所嘉奖。”机会已经送到她眼前,只是不知她有没有这个运道。   “是!”   凌微告退之后,回到半山腰先前种的凤尾兰花丛边。这些花过了前几个月的危险期,现在已经十分稳定,日后只需自动定时浇些普通的水就能成活,每一季花期长达半年。   她坐在花丛旁的桌案边,拿出阵法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细细体悟起来。不知是不是这阳光太过温煦,没过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   “咚!”凌微的脑袋越来越低,磕到了桌案边沿。她这才醒来,双目茫然:“怎么了?”   “噢,对!我刚刚在看阵法图录来着,怎么就睡着了……”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想当年,她在早八的线性代数课上,也是这么睡着的。   凌微挠了挠头,“没想到这修仙界的阵法,威力比线性代数还大。不行,我要拿出当年期末突击的决心来,就不信学不会!”   说完,她嘱咐丹田中的露露,每当自己快睡着的时候,就用释放一丝寒冰之力。这法子果然有用,犯困之时,一道沁凉之意袭来,脑中清醒不少。   如此这般,过了几日,凌微慢慢开始理解这图录中阵法的基础原理,也不像刚开始一样看一会儿就犯困了。   凌微发现舒真人给她的这本阵法图录虽然内容很多,却是循序渐进,由浅入深,非常适合她这样阵法刚入门的弟子。   因为她刚刚入内门,下一轮内门基础课的报名全在两个月之后,所以她这些时日没有任何早课,全靠自己自学。   凌微先前为了布置养护花田的阵法,曾去琅嬛阁提前借阅过阵法入门课的玉册,基础理论内容很是全面,但是难免枯燥无味。   而舒真人给她的这一册玉简则是理论与实践并重,读进去后,凌微发现里面的内容比阵法入门的玉册更容易理解,阵法布置更是不拘一格,时有大胆想法,间或还有几句作者对阵法之道的精妙见解。   她最近读到第二卷,回想起第一卷的内容,有时觉得又有了新的领悟,可谓是常读常新。   “这阵法图录不知是何人所著,观作者的阵道造诣,明显在琅嬛阁那本阵法入门玉册的作者之上。莫非是舒真人自己所写?”凌微有几分好奇。   “说起来,修仙百艺之中,画符的修士最多,只因入门所需的材料相对花费较少,入门相对容易。其次便是炼丹。丹药作为修士必备的消耗品,需求量大,若资源充足,堆也能堆出个入门级丹师。只不过炼丹到高阶,还是有木灵根或火灵根为佳,方便辨别药性、控制火候。”   “再往后,便是炼器。炼器需要更多的天材地宝,虽然法器不像灵丹一样需求量大,但越是修为高的修士,越是少不了一两件趁手法器,一件法器的价格通常也远远高于普通的同阶丹药。大多数炼器大师,多半有火灵根或金灵根。可惜我是水灵根,丹器两道,修炼起来事倍功半,再加上囊中羞涩,否则也不是不能一试。”   “阵法用处颇多,论重要性不亚于符、丹、器,按理说没有灵根限制,修习之人会更多,可是却远远不如前面三道受欢迎,主要就是因为阵法入门难,进阶更难。要成为一名阵道大师,不仅要精通符文、阵纹,还要通晓术数之法,结合空间排布,才能造出一套完整的阵法。”   “学到后面,建造阵法不再仅仅依靠死物,而是结合天地之变,自然之力。先前读的那册《玄枢阵录》有云:‘修仙阵道,当合三才之理,法天衍之变,非通阴阳术数,明造化玄机者,岂能窥其堂奥乎?’可见其对才智悟性要求之高。与众人皆知耗费心血的观星卜卦之术相比,阵道的难度约莫只在伯仲之间。”   想到这里,凌微有些发怵。好在眼下只是要建一个园子而已,什么阵道大师,那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她收回了发散的思绪,重新拿起手中的阵法图录,全心浸入其中。   “夫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   修仙不知日月,而凌微一心沉入阵法中后,亦是如此。或许是修仙带来的好处,她发现哪怕是这等晦涩文章,自己也能过目不忘。   随着废寝忘食的诵读和理解,她沉浸在阵法的万般变化之中,逐渐理解了为何修仙界诸多功法文章,遣词造句皆是玄之又玄,不像前世的书本那么具体直白。   一方面,大道玄奥,非文字可尽述,许多时候,那只是一种不可描绘的感觉、难以表达的明悟,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另一方面,即使修士的某些见解可以明确的写出来,可是道之一字,因人而异,适合于某位修士的道之领悟,往往与另外一人无法相合。其中微妙,只有各人自知,并不适合让大家统一遵循,也因此功法上只会有初步的引导,后面全靠自己领会。   凌微猜测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内门的大课最高只收筑基期的弟子。实在是到了后面,每个人的道都不可一概而论,需要个性化的指导和学习,也就很难有更深层次的修仙普及教育。否则能壮大宗门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这阵法图录越读越深,凌微发现自己对幻灵诀第二层法幻境的领悟也有所增长。阵法讲究变化,而法幻境亦着重于变化,二者之道,在某种角度恰好相合。   凌微从刚开始的不得已而学之,也逐渐对阵法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兴趣。天地灵力为何会发生变化?法术意蕴如何影响灵力的外显?如何才能借助符文阵纹将灵力意蕴发挥到最大?   她内心有无数的疑惑想要一一解开,相比之下,建造一个不大的园子倒简单许多了。   这一夜,在建造了一半的园子里,月上中天,凌微仍趴在花丛中,叼着一杆符笔,借着月光在面前几面阵旗上写写画画。   写着写着,她突然来了灵感,又拿出一张兽皮,正是当年在幽云秘境中从一个历练弟子的小摊上换来的阵法残图。   “这残图应当是一个较为简易的阵法,即使缺了一半,也不是没有机会推衍出完整阵图。这一部分和刚刚看的那个遁云阵有几分相似……”   她神识高速运转,手中不自觉召唤出几条水流,在半空中依照脑海里的演算排布出阵法构造,浑然不觉月色逐渐隐去,东方已微微泛白。   “小家伙,你也是我玉泽峰的人么?怎的这个时辰在此处?”凌微正满心沉浸在阵法的推衍中,竟完全没察觉已有人在她五步之内。   凌微心中一惊,回过头来。只见半缕晨曦中,一个气质典雅的女子徐徐行来。花园回廊尚未建造完成,半幅月白裙角拂过青砖,却未沾染一丝清晨的露水。   浅金的天光下,她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霜,气息融入天地之间,恍如画中仕女乘着山风而来。 作者有话说: 叮叮!重要人物出场!作者卖萌打滚求评论求营养液 第70章 拜师 弟子凌微,   此人突然出现, 凌微从阵法推衍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将警惕提到最高。听到女子说完话,凌微又放下警戒, 拱手行礼道:“玉泽峰新晋管事凌微,见过首座!”   女子微微一笑:“哦?你应该尚未见过玉泽峰首座吧, 怎么知道就是我呢?”   凌微垂目恭敬道:“玉泽峰人口不多, 前辈这般修为, 非金丹真人可比, 气质更甚晚辈所见过的几位辅峰元婴前辈,依晚辈拙见,必然是我峰首座明河真君了!”   “小家伙, 算你说中了。”裴挽晴刚回峰中, 就看到一个年轻弟子半夜还在推衍阵法。   这阵法她也未曾见过, 不像是当代风格,心中来了几分兴致, 便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没想到这弟子沉浸在演算之中, 半晌也没发现她。   “你这阵法残片,看起来很有几分古修风范,当是出自一个隐匿阵法。”裴挽晴是太虚宗最有名的阵道大师,平日里亦是十分痴迷于研究各类阵法,目力自然不是凌微可及。   她见猎心喜, 出言指点道:“你看此处, 若是以震位为生门,勾连离坎二宫,引水火相济之象,便是一个最基础的匿息阵纹。”   凌微依言推衍,片刻后恍然大悟:“果然!晚辈困于此处多时, 没想到被首座一眼看出,多谢首座指点!”   她躬身一拜,心中对裴挽晴敬佩不已。若说此前只是惊异于她的修为和气质,现在则是对她真正叹服。   自凌微入修仙界之后,除了引她入门的欧阳前辈之外,这位首座是她第二位不由自主心生仰慕之人。   裴挽晴微微颔首,对凌微一笑,转眼之间变化为遁光,消失在了峰顶。   凌微收起阵图,也回到了洞府中,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遇见的明河真君。   这位明河真君,在宗门中是位传奇人物,几百年前进阶元婴,在兽潮中屠杀数位同阶大妖,一战成名。   听闻她曾是裴氏千年来天资最佳的修士,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却因为无心家族权势,一心追求大道,放弃了家主之位。之后因为玉泽峰同辈中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接任人选,她才不得不从前任首座手中接下了这玉泽峰的担子。   只是即便接任首座,明河真君也不太管峰中的俗事,除了一定要首座出面的大事,其余一概都交给了舒陵。这就导致舒陵虽然只是一名执事,却要日日处理主峰和辅峰上大小事务,忙得叫苦不迭。   凌微入内门以来,听过不少传言。听说明河真君刚刚进阶元婴时,裴氏族中对她多有不满,认为她受家族资源培养,却不愿在族中担当重任,但最后不了了之。   由于她是太虚宗出名的阵法师,宗门中许多人曾找她拉关系,却都吃了闭门羹,也认为她过于冷情。   只是明河真君我行我素,身为元婴真君,她也不惧风言风语。如今除了常年闭关的诸位太上长老,明河真君已是裴家修为最高者,也是元婴一辈最有望冲击化神的修士。修仙界毕竟实力为尊,时间久了,裴家上下也不敢再说闲话,反而对她倚重起来。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首座气度斐然,我看倒也不似传闻中冷情,遇见我一个不认识的小弟子也愿意指点几句。现在她回峰了,想必舒真人能轻松些了吧!”顶头上司松快些,想必对她的花园工程也不会催得那么紧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经不住念叨,第二日一大早,舒陵就传话来说要见她。   凌微想到过首座回来后,舒陵可能会召见自己,或许会根据首座的意见改一些园子的设计,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收到传讯后,一路上山,经过自己的半成品园子,觉得十分符合自己的审美,只是内心依旧有些忐忑。毕竟真正的甲方妈妈回来了,舒真人觉得可以的,首座未必喜欢。若是要打回去重改,可要费不少功夫。   凌微到了舒陵的执事殿外,却见一个杂役弟子笑着迎上来,说道:“凌师叔可是来找舒真人的?他去了首座的主殿,走之间让我告知师叔,去峰顶主殿找他即可。”   凌微放出神识感应了一番,确实没感觉到舒陵在里面,便往山顶上飞去。说起来她还没进过主殿,心中有些好奇。   主殿外无人守候,殿门大开。未免冒犯到前辈,凌微的神识只在外围稍稍感应了一番,隐约感觉到除了舒陵,还有一人在其中。   “这个时候在这里的,除了舒真人,想必也只有昨夜刚回来的首座了吧!只是舒真人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找他,难道是首座想直接问我园子的事?”   凌微站在殿门外面,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就听见一道悦耳的声音:“小家伙,进来吧!”   她听出来里面的人果然就是昨夜遇到的明河真君,缓步踏入。只见玉泽大殿中云雾缭绕,九根恍若天成的玉柱撑起穹顶,殿内灵玉铺地,光可鉴人。   裴挽晴站在正中,背对殿门,像是在看峰顶殿外的风景,舒陵随侍在一旁。听到凌微进来,她回过身来,气息如渊似海。   凌微看到裴挽晴时,只觉得一股威压迎面而来,仿佛海浪扑面,要将她压倒。她来不及想为何首座态度和昨夜大不相同,为了不被当场压趴在地上,只得调动起全部护体灵力与之相抗。   过了片刻,凌微额头上微微出汗,脊背挺直,仍旧不卑不亢,拱手行礼道:“玉泽峰管事弟子凌微,见过首座!”   裴挽晴轻轻一笑:“心性不错,天资上佳。若我没看错的话,你可是十成水灵根?”   凌微只觉得身上一轻,明白过来刚刚只是对她的考验。听得此话,心中一惊。   她入门并不是走正常招收弟子的途径,因此也略去了那些测骨龄灵根之类的流程。除了引荐她入门的欧阳前辈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是十成水灵根。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明河真君看了出来!   看来她先前想避着这些大能走,着实是明智之举,否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秘密都被人家看光了。   只是此时首座当面,避无可避,凌微只得维持镇定,硬着头皮答道:“首座慧眼如炬,弟子确为十成水灵根。”   裴挽晴收敛笑意,表情严肃起来:“很好,我玉泽峰主修水法,正缺一个传承之人。本座今日便收你为亲传弟子,你可以行拜师礼了。”   她轻拂衣摆,坐在了主座之上,笑意未敛,语气却不容置疑。   凌微听此,直接怔愣在当场:“怎么说着说着,就要收徒了!我是十成水灵根不假,可是太虚泱泱大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找不到第二个十成水灵根的弟子!我想过拜个金丹师傅,可从未想过、也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拜在主峰首座的元婴真君门下!我身上这么多秘密,万一被发现——”   她一脸懵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舒陵,只见他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凌微,还愣着做什么?首座看重你,想收你做亲传弟子呢!”   她脑中万千思绪迅速闪过,当即明白自己此刻不应该犹豫,立马表现出惊讶又欣喜的样子,俯身叩首,清脆利落地说道:“弟子凌微,拜见师尊!”   裴挽晴让她起身,凌微又从舒陵手中接过茶壶,给裴挽晴奉上敬师茶。   裴挽晴接过茶盏轻啜几口,上下扫视,细细端详凌微。凌微只感觉她的神识过处,如冰水浸没全身,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穿,用尽全力维持面上镇定,心中却分外惊惧。   凌微心中害怕她的半妖血脉被发现,更害怕识海中的幻灵诀被察觉。虽说如今人妖两族太平已久,但太虚宗绝不可能容许半妖成为真传弟子。前者被发现,轻则赶出宗门,被当场打杀了也不无可能。而后者被发现,恐怕会生不如死!   可是她此时更不敢表现出分毫异色。她一个筑基期修士,绝无可能在元婴大能面前逃走。倘若裴挽晴并未发现异状,却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不妥,更是难免产生疑虑。   凌微轻轻屏住呼吸,听见裴挽晴说:“咦?这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全身肌肉都紧张了起来,汗毛直竖,正想着从哪里逃跑才有一线生机,却听她接着道:“这个小家伙,是初生的水灵么!”   “原来是露露被发现了!”凌微感觉仿佛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背上已经满是冷汗。虽然她不希望别人知道露露的存在,但水灵说到底在沧海界还是有一些的,不像幻灵诀那么稀罕。   “是,”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裴挽晴,“这是弟子在幽云秘境中得到的水灵。”   “看来你这个小丫头,运道不错么!”裴挽晴有些意外,但以她元婴大能的身份,还不至于为了区区一只水灵就对弟子下手,接着神识扫过她的灵台,凌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你的神识很不错,比你师兄裴潇也不差了,想来平时没有少练习吧!”裴挽晴看着凌微,眼中闪过对这个新弟子的满意之色。   待裴挽晴将神识移开,凌微知道这一关大概是过了,才稍稍放松些。   “是,师尊!弟子练气时会的术法不多,经常使用飞针和飞刀对敌,因此对神识多有锻炼。”凌微恭敬地说道。   “不错,你既然在这方面有天赋,日后亦不可懈怠。神识的好处,你现在或许体悟不出太多,等日后修行有成,自会发现其中的妙处。你现下所修功法为何?”裴挽晴站起身来,示意凌微跟在她身后,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舒陵则留在了殿中。   “回师尊,弟子现今主修功法是在外门藏书阁兑换的黄阶功法《御水诀》。”凌微平复自己的心跳,担忧稍稍放下,答道。   “御水诀?功法品阶一般,但胜在中正平和。你入我门下,必然要转修我玉泽一脉真传功法。若是你修习的是一些偏门的功法,少不得要废功重修,不过你修习御水诀,倒是省了这个功夫,直接转修即可。”   “不过为防你转修初期运功走岔,这阵子我便不闭关了,你每月过来主殿,我替你检视一番经脉。”裴挽晴步履优雅地走在前方,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多谢师尊教诲!”凌微面上感激,心中却一紧,“废功重修?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然而若真的废功重来,可是要放弃修为,从练气期重新开始修炼,师尊语气中却毫无商量的余地。刚刚她要收我做弟子,也是上来就直接让我拜师,看来我这个师尊面上十足典雅,大家风范,内里却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偷瞄斜前方的裴挽晴,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玉泽峰的真传功法是什么,若是师尊每月查看我的经脉,发现幻灵诀的异状,可如何是好?可是现下根本没有脱身之法,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处便是我玉泽峰的后殿,你先随我一同见过诸位祖师。”裴挽晴走向左侧,上前点燃一炷香,拜了三拜,凌微也有样学样。   见过诸位祖师牌位之后,裴挽晴走到右侧,此处是存放现今弟子命灯的位置。凌微猝不及防,只觉得手指一痛,一滴血便被裴挽晴一弹,落到了一盏灯座上,“唰”地一声便燃起来一簇明亮的火焰。   再看之时,灯盏上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正在裴挽晴的命灯之下,而在凌微的命灯左侧,还有另一盏命灯正在灼灼发光,上书“裴潇”二次,显然这就是她如今的师兄了。   “你不必担心,这是宗门的弟子命灯,除去用来得知弟子的安危之外,并无他用。”裴挽晴见凌微刚刚拜师时似是有些紧张,一路上又寡言少语,想起她如今才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难得温言安慰一句。   凌微点点头,裴挽晴又带她进了后殿旁边另一间朴素无比的阁楼。阁楼门口的历经风霜,有着不少岁月痕迹的匾额上,以正楷书写着“藏功阁”三字,一眼看去,最开始只觉得平平无奇,却又觉得仿佛望见了万千气象、沧海桑田。   待凌微回过神来,才发现裴挽晴负手立在一旁,像是等了半晌。她淡淡望来,唇角微勾:“看来你这孩子,与我玉泽峰确是有缘。等你日后修为上升,权限足够,宗门大多数功法在琅嬛阁都可找到,而此处则不同,只有我玉泽一脉真传弟子,一生能进来一次。”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你师兄裴潇,虽然入我门下,实则是金系天灵根,无法传承我玉泽一脉的功法。你们这一辈,你是第一个来的。去吧,看看你能找到什么功法!”   “原来那位裴潇师兄是金灵根?这我之前倒没料到,不过眼下不是好奇这个的时候……‘找到什么功法’,这是什么意思?”凌微心想。   她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丝头绪,问道:“师尊,难道这里面还有不同的功法,全凭缘分?要是我一本也找不到,可如何是好?”   裴挽晴轻笑,平素波澜不惊的语气中不禁带了几分感慨:“你进去后,自然就懂了。我当年进这藏功阁,拿到若水经之时,心中也觉得甚是奇异,一晃数百年已经过去了……”   凌微点点头,“谢师尊解惑,弟子这便去了!”   她又看了一眼藏功阁的牌匾,心想若是有多部功法,自己应该不会倒霉到刚好只找到那部师尊修习的《若水经》,对裴挽晴拱手一拜,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有没有多余的月石呀~求月石求评论 第71章 沧溟 静静躺着一   凌微踏入藏功阁, 大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光线被收拢成一线后消失,眼前一片漆黑。   这座阁楼从外面看并不算大, 但进入之后,她的神识能感觉到此处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神识中前方空旷一片, 只有一道阶梯若隐若现。凌微踏前两步, 周围的黑暗中, 似有若无地多出几团悬浮着的柔光, 在半空中如星辰般缓缓游移。而随着她继续往前,光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   “这些都是功法么?”凌微心中暗忖。   她随手一招, 一道灵光闪过, 手中多出一份玉简, 可是还没来得及看手中这一册是什么功法,周围的光团被这灵力惊动, 像是被黑洞吸引的行星, 争先恐后地向她飞来,在她身周环绕盘旋,发出低沉的嗡鸣之声。   “水系天灵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么?说起来,不知道师尊是几成灵根,当初进来时又是何等情形……”   凌微有些诧异, 想看看这些功法都是什么, 神识刚一展开,却又见大多数光团如潮水般退去,任她如何搜寻,也再也见不到了。   凌微摸不着头脑,低下头来, 发现手中的玉简刚刚安稳地待着,此刻也想挣脱出来。   ”《九重善水功》?“她强行运行灵力将其抓住,探入神识,却感觉识海中被轻轻一推,只隐约听到一句女童似的声音:“执念甚重,非我道中人,”玉简竟化为星光,流水一般从她的手中溜走了。   凌微扯扯嘴角,并不在意这些功法的拒绝。对她来说,若在此处找不到合适自己的功法,继续回去修炼《御水诀》,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师尊也没有理由硬要她重修,说不准还会十分失望,直接将她退货,她就不用战战兢兢地当这个真传弟子了。   她漫不经心地继续沿着眼前的旋转阶梯往上走去。越是往上,功法光团就越是稀少。奇异的是,此时她再放出神识,那些功法也都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并无丝毫要退走的迹象。   “有点意思,”凌微有些意外,环顾一圈,“看来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指尖碰到一个光团,感觉识海中出现一道水纹流光,从那流光之中,凌微隐隐看见《净莲真水经》几个字。   她尝试体悟此功法的意境,大概领会到这是一部以水灵力凝聚净世真水莲的功法,初修可洗涤身体内外杂质,大成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凌微对净化一道兴趣缺缺,把它放了回去,接下来又依次接触了另外几个光团。   让她有所心动的几部功法当中,有一部《天河诀》,为江海倒悬,天河倾泻之意象;一部《寒龙凝波图》,威压十足,部分借鉴了妖族功法,术法威力颇大,似有冰龙虚影缠绕,而最让她心动的,则是一部名为《瀚海蜃幻录》的功法。   此法以水为道基,结合幻术,幻水双修,与她的《幻灵诀》功法恰好有重合之处,日后修习幻术,也可互相印证。   她几番思索过后,选定了《瀚海蜃幻录》,将其拿在手中。后面的功法或许更好,可是未必有这一部这么适合她。   凌微下定决心后,准备回头直接出去,却惊愕地发现来时的阶梯已经隐没于虚空之中,凭空不见了,以她初入幻灵诀法幻境的神识,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看来这藏功阁内定有前辈大能布置,且精通空间法术及幻术。也是,毕竟是玉泽峰传承千万年的传功之地。这样看来,只有继续往前走了……”   凌微只得拿着手中的《瀚海蜃幻录》,继续向上走去。就在她迈出三步之后,异变陡生。   一道刺目明亮,气息强横的光团横飞而来,直接将她手中的玉简撞了出去,而《瀚海蜃幻录》遇到这光团,不甘心地挣扎着闪动几下,光芒最终还是熄灭了。   “怎么回事,功法还能这样强行择主的么!”凌微没料到会被功法光团偷袭,猝不及防之下,再想寻那《瀚海蜃幻录》,却再也找不到了。低头一看,这部强行跑到她手里的功法,不是其他,正是师尊修习的《若水经》!   “这下麻烦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这功法名字中庸,内里却和师尊十足十相像,唯我独尊,霸道得很,”凌微心中一沉,只得苦笑,“它选择了我,莫非我内心也是这样性子么?”   “然而这恰好是我最不想修习的功法!别的功法倒是好说,师尊未必了解其全貌,或能借此蒙混过关。可若是我与师尊修习相同的功法,即使她无法直接看到与我识海融为一体的幻灵诀,可是它对我经脉及灵力运转的影响,怕是绝无可能逃过她的法眼!”   凌微拿着《若水经》,几次三番想把它甩脱,却仿佛像沾了牛皮糖一样,完全粘在了她手上,以她筑基期的灵力,竟对这功法毫无办法。她有预感,哪怕自己现在把手砍掉,这功法怕是也会重新跟上来。   她心中焦急,接着往上走去,寄希望于后面能有更强横的功法,把这霸道的家伙赶走,可是后面的功法本来好好地发着光,感受到接近的若水经后,不是自动熄灭光芒,就是远遁而去,凌微追都追不上。   凌微走着走着,神识终于感觉到了一道门扉的形状,想来就是出口了。她叹了一口气,心乱如麻,原地坐下。   “一定有别的办法!就这样走出去事小,说不得师尊看到我选了同样的功法还会高兴不已,可是日后幻灵诀被发现,恐怕我只有死无葬身之地!若是如此,最稳妥的选择就是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假死脱身,重新做个散修!”   凌微贪恋在太虚宗这段相对平稳的日子,心中却不住地提醒自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元婴和筑基的差距过大,她不敢抱有侥幸心理。   她一路走来,如履薄冰,除了自己以外,无法全盘相信任何人。师尊此刻看重于她不假,可是幻灵诀的事情一旦被曝出来,哪怕师尊不产生觊觎之心,想在宗门面前保她,恐怕也无能为力!   凌微手中拿着要命的若水经,神识几番搜索,想找到周围的漏网之鱼,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或许有一部功法隐于暗处,却一无所获。   “难道只有离开一途了么?好不容易进了太虚宗,凌微,快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蹲了下来,靠坐在门扉之上,心头一团乱麻,却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来,只得双目失神地看着阁楼顶部发呆。   阁楼顶部上悬浮着一幅三维星辰图,其间大大小小的星辰明明灭灭,如同活物的呼吸和脉动。它们时而聚拢如漩涡,时而散开似流沙,在黑暗的殿阁之中静静流转,仿若一条永不停息的浩瀚河流。   凌微思绪飘散,看着那流淌的星河,想起自己识海中的星辰,又想起自己最近为了学习阵法,背下来的周天星辰图谱,越看越觉得屋顶的这幅星辰图有些违和。   北斗七星显明,居于星辰图正中,排列位置无误,可是凌微总觉得有些微妙的错位感。她指尖一缕灵力凝聚,根据头顶的星图脉络在虚空中勾画着。   此时推演起阵法,本是逃避现实的无心之举,随着逐步推演,凌微的心神却渐渐沉浸入其中。每当她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时,总会忘记其他一切事情,当初在山间初遇裴挽晴时却没发现对方,亦是如此。   她手中灵力成丝,神识运转地越来越快,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足鼎立,摇光勾连开阳,玄戈、招摇时隐时现,可是左枢和上宰之间,却偏移了半寸,右垣上辅、少辅则比应有的距离扭曲了些许。   而这扭曲并非静止,整张星图正以神识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重组着方位。凌微眉头紧皱,心中迅速演算,手中直指穹顶,灵力一勾,只见星图泛起水波状的纹路,那些星星在波纹中如同水中倒影,晃动起来。   “直接把这一颗星辰归位,旁边的几颗却又变了位置。看来它们彼此牵引,互相受对方影响而变化,倒是难以暴力破局。”   凌微沉浸于星图之中,神识如丝线般牵引着星点不断变幻,光芒明灭不定。随着她的推衍,星辰轨迹不断变化,时快时慢,令人目不暇接。   接着她的神识愈来愈盛,如同风暴,席卷了整张星图。当她将星辰一一归位之时,只感觉天旋地转,头顶上那些活物般的星辰停止了闪烁和流转,光芒瞬间褪去,变成了一张黑白二色的普通墨点星图,边缘泛黄,仿佛刚刚凌微所见种种,都是幻觉。   “怎么会……”她从全身心沉浸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却见一颗璀璨的星辰从穹顶脱出,散发着柔和却盛大的光芒,投向她的怀中。   凌微定睛一看,原先紧紧占据她掌心的若水经已退居一侧,而她手中正静静躺着一道黑色卷轴,上书“沧溟星河图”五个大字。   一眼望去,她只感觉耳边响起潮汐涨落之声,眼前闪过万载山川,无尽沧海,转眼又变成斗转星移,刹那永恒。   凌微愣了半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峰回路转,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最终大笑出声:“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沧溟星河图,甚好,甚好!你不负我,我定也不负你!”   阁楼之外,整个玉泽主峰和辅峰之中,大家都抬起头来,看见层云之上,千百道灵光于天空中暴涨,又聚集在一处,没入玉泽主峰。   只有裴挽晴看见,那灵光直接投入了面前殿阁内部,她眼中泛起亮芒:“我玉泽沉寂万年的最高传承,终于认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赠礼 发财了!   凌微拿着沧溟星河图从藏功阁走出, 看到裴挽晴,也没有先前那么忐忑了。“师尊,这部功法如何?不知是何品阶?”   裴挽晴此时已经从激动中恢复过来, 赞赏地看她一眼,心想自己眼光真不错, 找了个好苗子。   “这卷沧溟星河图, 并不在我们寻常定义的品阶之中, 遇弱则弱, 遇强则强,全看修炼之人的悟性。宗门中上一个修炼此功法的修士,还是万年前的创派祖师之一, 玉泽第一任首座。”   “真的么?那祖师修炼到了何等境界?”凌微好奇地问道。   “她么——”裴挽晴也没有吊凌微的胃口, 说道, “身为创派祖师,自然是飞升了!”   “飞升了?”凌微惊叫出声, 意识到在师尊跟前, 又降低了音量,“师尊,可是我听说,现今沧海界最高的修士,也只到化神境……”   裴挽晴抬头看了看天, 笑意收敛起来, 答道:“是啊,自祖师那一批修士飞升之后,近五千年来,不知为何,修行的难度越来越大, 高阶修士渐渐凋零,到了我们这一代,整个沧海界,化神境已是巅峰。若有极好的机缘,化神之上,我也不敢说合体绝无可能,只是飞升确是许久未曾听闻了。数千年来,各大门派一直在探寻有此变化的原因,然迄今进展寥寥。”   凌微对于飞升之事一直非常关心,不仅是因为这是众人修炼的目标,更是因为飞升之时,若能借助其自然破界之力,能回家的概率更大。   她从前只隐约听说现今沧海界最高修为是化神,却不知道飞升相关的具体情况,如今裴挽晴一一道来,她听得分外仔细。   “那这么说,修仙修仙,修到最后,却也注定无法成仙么?”凌微眉头蹙起。   “那倒也未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裴挽晴站在山巅,猎猎的山风卷起她的长发,似欲乘风归去,“世间万物,无不处在变化之中,现今未曾听闻有人飞升,不代表真的无人飞升。即使现在真没有,也不意味着将来也没有。”   她回过头来,看着凌微,目光凛然:“我辈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若能达到化神境,寿元三千,而其上的合体境,寿元六千有余,谁知道这几千年间,又会有何种变化、何等机缘?世间多少人求仙缘而不得,若我等只因不闻飞升音讯,便放弃修炼,才是浪费了来这世间走一遭的机会!”   凌微闻得此言,如无声处听惊雷。她心中渐渐渺茫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师尊所言甚是!弟子定当勤勉修炼,方不负我这一生道途!”   凌微又问了几句峰中相关的问题,裴挽晴耐心作答。二人言语之间,缓步走回玉泽主殿。   殿门之前,裴挽晴似笑非笑地看着等在门口的舒陵,道:“舒陵,你倒是个有心的,给我找了个好徒儿。她可了不得,竟得了祖师真传的功法。当初她修那园子,鼓捣阵法,又碰到我,都是你预料好的吧!”   舒陵听此,微笑着躬身一礼,谦逊道:“首座容禀,在下也是看凌微这孩子修炼天资不错,悟性也好,本想着全看首座眼缘,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真合了首座心意!”   裴挽晴瞟他一眼,“好了,我知道这些年我当甩手掌柜,你俗事缠身,为峰中劳心甚多,库房中有几颗五六百年份的玄霜果,正适合金丹期服用,你可自取。潇儿前些日子传讯,说过不久就要回宗门,届时你将诸事交接于他,便去闭关罢!”   舒陵得了裴挽晴的准话,心中大定,拜得更深:“是!”   凌微跟在裴挽晴身后,见状一旁侧身避过他行礼,心中大为震惊:“怎么这其中还有舒真人的事!看来他当初让我先去种花,后去建园子,都是打算好了的,而我竟然毫无所觉!这些活了上百年的人精,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   “舒真人是好心不假,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一下差点把我坑惨了!早知如此,先前进来时发现师尊态度变化,她威压一上来,我就直接趴在地上当个废柴,形象什么的都完全不是事!这二人真是一对卧龙凤雏好搭档,一个腹黑一个霸道,为什么我在修仙界摸爬滚打这么久,还总是踩坑!”   她内心默默流泪,面上扭曲了一瞬,待舒陵直起身来,已经恢复镇定,仍然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舒师叔提携栽培!若无师叔与师尊赏识,便没有凌微的今日,凌微谨记在心!”   舒陵对她笑笑,坦然接受了凌微的感谢,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到她手中:“这是我闲暇时自己做的一些小玩意,现在也用不上,你拿去防身正好,便算是我给你的拜师贺礼了。”   凌微道谢后接过,舒陵对裴挽晴一礼,便告退离开了。   “他倒是提醒我了,你是外门出身,想必没有几件趁手的法器。这盏灯是我从一处秘境中得来,待你修为稳固些,可一直用到金丹期,可破隐身遁形之术,亦可助你掩盖自身气息。”   裴挽晴长袖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巧精致的青玉灯盏,八卦形底座,上书“浮光”二字,琉璃灯罩中盈盈水光流动,形态时而似火焰,时而似碎星。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指环:“这是乾坤戒,内里的空间比普通储物袋大得多,你滴血认主之后便可使用。”   “终于有点实际的好处了!”凌微心想,浅笑道谢:“多谢师尊所赐!”可是当她听到裴挽晴接下来的话时,脸上又泛出几分苦色。   “接下来你去找舒陵带你换真传弟子的令牌,再挑一个洞府,好好研习沧溟星河图。若有不解之处,每月月初,来大殿找我便是。玉泽峰上荒芜太久,下面的园子你建了一半,看得出阵法中融入诸般变化,虽则瑕疵不少,却胜在质朴无华,倒是块璞玉。这是我筑基期时的阵法札记,你拿去看看,得空把它建完吧!”   “对了,”裴挽晴正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真传弟子与内门弟子不同,除了基础的内门早课之外,定期有元婴长老讲道。为师的阵法讲筵就在三月之后,微儿,你身为玉泽真传,到时可不要堕了为师的威名啊!”   她一挥衣袖,便化为一道光,遁去后山。凌微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自己刚刚摆脱了压榨自己的前老板舒真人,现在师尊更是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凌微自家人知自家事,沧溟星河图虽然助她躲过一劫,脱离了粘住她不放的若水经,可它作为祖师真传的功法,修习难度恐怕远远高于先前修炼的水系功法御水诀。   至于她的主功法,进阶筑基后,凌微能明显感觉到神识和身体又被幻灵诀重塑加强了。无论是因为这部神识功法的强大力量,还是因为其进阶时,对身体的重塑可压制半妖血脉冲突,她都不愿也不能放弃幻灵诀,即使这意味着她要花费双倍甚至更多的时间来同时领悟两种功法。   可是如此一来,加上修园子、早课和元婴长老的讲筵,自己本来就不够用的时间,更是得掰成两半。   她呆呆地站了很久,想起短短半日间发生的人生剧变,心中五味杂陈,连飞梭也没用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脚的洞府走去。   *   “刚刚那是什么?”   “师兄你看!有一道光从天上落到玉泽峰去了!”   “是不是有法宝出世,走,去看看!”   “你疯了!听说明河真君近日刚回宗,有她在,谁敢去抢玉泽峰的东西!”   “说不定是玉泽峰上有人进阶了,难不成是裴潇师侄?”   峰外众人得见天上异象,一时间骚动起来,众说纷纭。   一名青衣女修手持拂尘,正从问道峰大殿走出,看见一道灵光莫入玉泽峰方向,皱起了眉头:“莫非裴氏有什么机缘……”   青衣女修看见等在殿外的年轻女子,眉头皱得更深,“兰儿,你不好好在洞府里闭关,又跑出来做甚?”   杨芷兰笑着挽起她的胳膊:“娘,你好不容易出关,女儿好久没见你了,还不许我来看看吗?你闻闻,这是云霞峰上刚刚长出来的月桂,可香了!”   青衣女修回头看着她,收起拂尘,叹了口气,“我闭关数载,你修为却还在原地踏步。我迄今只得你一独女,杨家家主之位,日后叫我如何放心交给你?”   ”母亲,我——“杨芷兰拿着月桂的手悬在半空。她听说母亲出关,分外惊喜,连忙精心打扮一番赶来。正要辩解两句,却被女修打断。   “裴家的裴潇比你小,听闻已是筑基中期巅峰,如今连郁青那孩子,都已经入了筑基后期。他只比你大几岁,出生时还伤了根骨,你却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兰儿,你何时能将这些玩乐的心思放在修炼上!”   她从杨芷兰手中抽出胳膊,看着她修为虚浮,却打扮精致,满身珠翠,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吩咐旁边一个杨氏弟子打听清楚玉泽峰的事后向她回报,径自离开了。   “娘,自我出生后,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寥寥几年。修为,修为!难道我这个女儿在你眼里,就只有修为才重要么?”杨芷兰望着母亲的背影,手指蜷缩,月桂枝条垂下,花粒一颗颗落在泥土里。   旁边的杨氏弟子刚刚听到家主和少主争执,恨不得昏过去才好,此时鹌鹑一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就怕惹了这位大小姐。杨芷兰眯眼看着他,“你——”   “少主恕罪!小人什么也没听见!”他连忙跪下,语气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杨芷兰本想拿他撒气,见他当即跪下,又觉得没意思。若是自己罚他被母亲知道了,怕是又要被责骂一顿。   她看向玉泽峰的方向,心中的委屈化作了怒火:“你查完也告诉我一声,要不是玉泽峰突然出现的那什么灵光,母亲何至于如此对我!先前裴潇那小子筑基,便被他们拿来做噱头,笼络了不少宗中弟子。哼,我倒要看看,难不成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去!”   杨氏弟子心道自己逃过一劫,连连点头:“是,少主!”   *   凌微怀揣着沧溟星河图,恍惚地回到洞府前,拿出内门弟子令牌在门口的阵法上按去。刚进到房间内,露露就从她丹田里飞了出来:“主人主人,刚刚有个好可怕的力量扫过来,露露就醒了,那就是主人现在的师尊么?”   凌微坐在桌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平复心情,点点头道:“是啊!日后她就是我的师尊了,师尊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你在她面前现身倒是无妨。不过你在她眼前也最好少说话,免得不小心暴露了咱俩的秘密。”   露露天真单纯,三言两语被哄骗了去,也不是不可能,好在它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丹田中睡觉,又与自己神魂相连,必要时候,自己也可与它灵魂传音。   “秘密?”露露想着自己与主人有什么秘密,想到了主人体内的鲛珠,忙把幻化出的嘴变消失,连连点头,“嗯嗯!露露以后不在师尊面前出现!”   凌微托腮看着圆滚滚的露露,不禁一笑,由着它在房间内飞来飞去,又将裴挽晴和舒陵赠她的物什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不管怎么说,今日逃过一劫,又拜了一位大佬师尊,虽不知往后是福是祸,但眼下看来还是利大于弊。   “原来舒真人说的小玩意是雷珠……这东西相当于一个小炸弹,金丹真人出手制作,至少也是黄阶,只不过没想到他还有雷灵根。”   “浮光灯随没有攻击性,却是个探测周围以及隐蔽自身的好法器,加上我自身的神识和敛息术,可谓是如虎添翼。师尊说可以用到金丹期,莫非是玄阶法器?”凌微把灯摸来摸去,将灵力输入其中,一会儿开一会儿关,露露也好奇地凑过来。   最后她拿起乾坤戒,依裴挽晴所言滴血认主,戴上左手,只见灵光一闪,乾坤戒在视野中消失了,神识上存在的一丝联系却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戴上后居然可以自动隐形!这设计真不错,日后不用担心出门被人盯上打劫了!”凌微惊叹道,把它取下又戴上,美滋滋地摩挲几下。   她神识探入,看到里面的东西,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发财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月石,么么哒~ 第73章 真传 星辰,星图   只见乾坤戒里空间果然甚大, 内里大小堪比一个足球场,更令她震惊的是里面竟然并非空空如也,正中央堆着一箱中品灵珠, 旁边还有一盒上品灵珠和一个花纹精致的袋子。   要知道凌微此前灵珠最多的时候,还是赢得大比魁首拿到奖励后。当时的奖励中包含五百中品灵珠, 已经相当丰厚,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花得差不多, 而现在直接给她来了一箱!乍一看这里面的中品灵珠少说也有上万颗了。   凌微的神识隔空关上盒子, 又打开旁边的袋子,发现刚刚自己还是感叹得太早。只见袋子里面是几十块呈鹅卵形的白玉,色泽莹澈, 灵气斐然。   “下……下品灵玉!”她张大了嘴巴, 对这位新拜师尊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知道师尊作为主峰首座, 元婴长老,手中自然有不少积蓄, 却没料到对方一上来就给自己这么多。即使这灵玉只是下品, 可等闲的金丹修士手上都未必有这等积蓄。   上品灵珠她还曾在山下坊市中看别人用过,可是灵玉,她却从未亲眼见过,只是看到过别人记录的影像。   这个箱子里面有这么多灵珠灵玉,那另一个箱子会是什么?   凌微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万分好奇地将其打开。只见箱子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条丝缎长绫, 通体莹白如月华凝练,细看泛着浅浅粼光,让人想起平湖涟漪。   她神识一动,长绫便落入手中,触手冰凉, 轻若无物。   “这丝缎不知是什么材质,师尊特意放在这里,必然是一件我可以用的高阶法器。”   凌微将神识打入长绫中,完成初步的祭炼,便忍不住拿着它走出房门,想要一试威力。   她将神识伸展开来,覆盖到长绫的每一处,体内灵力倾泻而出。这长绫的灵力传导效率极高,凌微还没反应过来,它迎风就长,瞬息间便延展了数十丈,分化出数百条遮天蔽月的绸带。   凌微十指微动,轻轻催动灵力,漫天的绸带便如灵蛇般游走,时而绷紧化作一道锐利的匹练,时而舞动化作重重云波海浪。   她将灵力收回,绸带也迅速收拢到她手中,变成最初的一条长绫,柔柔缠绕在腕间。   “可攻可守,真是不错的法器,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功用?”   凌微见猎心喜,将长绫变来变去,突然想到当初在飞毯上前往幽云秘境的情形,又在其中注入灵力,将长绫变成一块小型飞毯的形状,跃了上去。   “果然!这长绫可以载人,那就是说,它可以当作飞行法器使用!”她笑得合不拢嘴,先前她一直用的那只飞梭早就坏了,后来一直凑合用吴松的飞剑,却总是不够顺手,正发愁何时才能攒够灵珠换一个飞行法器,现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以后就叫你水月绫吧!”她想起当初筑基时在灵力乱流中被损坏的水月镜,给这长绫取了一个相同的名字。   凌微对水月绫爱不释手,拿着它玩耍比划半天,才收入乾坤戒中,打定主意接下来要好好将其蕴养一番,增加契合度,日后斗法时才能更加如臂使指。   她回到洞府中,感觉自己有些飘飘然,看到桌上的卷轴,终究回到了现实。   “沧溟星河图……想必和幻灵诀一样,又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我现在双法同修,最缺的就是时间,真是一刻都不敢懈怠啊!”凌微轻叹,抬手将卷轴打开,任由露露在一旁探头探脑,身心沉入功法之中。   这沧溟星河图作为开山祖师留下的功法,果然不凡。它开篇一上来对五行的诠释,便远远超出凌微所想。   “大道之境,混元归一。始知五行者,天道之鉴也;超五行者,方见无行真如。五行之理,金玉其质,木水其变,火土其恒,终归清虚。金性刚坚,显天道律令。木德萌蘖,生万物化育。水无常形,蕴太虚之变。火有烈性,焚业力因果。土载轮回,固三千世界。”   这么说,五行之道,并非只是将一种元素的特性领会并运用到极致,而是包含着更深一层的天理!   凌微被这卷功法所震撼,不亚于初习幻灵诀之时。这些大宗门传衍万年,果然有其底气。有机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修炼,眼界悟性自然不是普通修士可比。   她左手执卷,品悟良久,神识继续往下读:“水之为道,上应星河,下通九渊,亦人世沧溟,黄泉忘川。驭水如镜,千变万化,照万相本心……”   沧溟星河图确实是一本水系功法,但并不仅仅只是一本水系功法,而是着重于“变化”二字。此功法一共三卷,水作为五行之中变化的代表,为此功法的入门意象,在前第一卷多有阐释。   这第一卷一上来就给了凌微巨大的震撼,而第二卷给她的惊讶却毫不亚于第一卷。   “星辰之力,异于灵气。当以丹田为引,神识为轨,煅太虚之气,炼星河真炁。若成星图,可借界外星力,洞虚万物。然此法需徐缓修行,否则必遭反噬,恐有神魂俱焚之危……”   如果是第一卷着重于水之变,第二卷则是侧重于观测星轨之变、感应星辰之力。第三卷则由前面两卷的内容拓展到了万事万物的变化,若有朝一日能领悟此卷,才算是真正入道。   至此,凌微终于理解,此功法之所以被称为玉泽峰的至高传承,不仅是因为它是祖师所修功法,更是因为它自有奇异之处。   沧海界功法几乎修的都是灵气,到了修士体内,通过道法运行,转变为自身的灵力,又可通过术法发出,回归天地。   沧溟星河图亦是修灵力,但在此之上,还额外修习一种与星辰相关的力量。   根据道法第二卷总纲所言,每一阶功法的领悟,都会在识海中凝聚一颗新星,星辰组成的星图越完整,修士所能吸收的星辰之力就越多。   根据功法总章上的推衍,此法修到极致,或许可以不受天地灵气所限,直接调动来自天外的星辰之力。不过这只是功法作者的推断,并无实证,那样的境界对于凌微来说,还太过遥远。   “星辰,星图,识海……第二卷所说的星图和我现在识海中的星海有些相似,却又不太一样,现在识海里的星辰更像是幻灵诀的养料,不过我并不能直接操纵它们,也不能用它们发出任何术法。这样的相似只是巧合么?还是另有玄机……”   洞府中灯火不熄,凌微对着沧溟星河图研读了一夜,竟不知东方既白。直到日头西斜,她才从如痴如醉的修行中抽离出来,见天色将晚,忙去执事堂找舒陵。   “弟子见过师叔!”凌微虽然一跃成为真传弟子,但在修为高自己一大阶的舒陵面前,依然不敢放肆。   舒陵摆了摆手,将手中的玉简放在杂乱的书堆中,笑道:“凌微丫头来了!我正想着今日这么晚了,是不是明日你才会来。”   “走吧,你随我去问道峰掌门大殿,等拜见过掌门之后,便可换真传弟子的令牌,领得相应分例了。”   “是!”   凌微随着舒陵,飞往问道峰。昨日玉泽峰首座明河真君新收了一名真传弟子的事情早已传开,却无人知道山上灵光是因为她在藏功阁中得了沧溟星河图。   裴挽晴嘱咐凌微和舒陵保密,对外只道昨日是她研习功法顿悟,才引动灵光降临。峰中的其他弟子虽有猜测,却也无法确定与凌微有关。   一路上有人看见二人从玉泽峰飞出来,朝问道峰方向去,便知其中那少女便是明河真君新收的亲传弟子,纷纷投来或是欣羡,或是嫉妒的目光。凌微目不斜视,踩着水月长绫紧紧跟着舒陵,不一会儿便到了问道峰前。   “弟子舒陵/凌微见过掌门!”   等待片刻后,掌门便到了大殿中,二人恭敬见礼。   凌微行礼后抬头看去,只见掌门看上去年约三十许,身穿云纹白袍,相貌不如师尊令人见之忘俗,却自有一番亲和力。她身周气息只比师尊稍差些,却远远强于舒陵,显见是个实打实的元婴修士。   掌门目光慈祥地看着凌微:“好,好,这便是明河师姐新收的弟子吧?”   她广袖一挥,凌微手中便多了一块玉佩,“这是一枚防护玉佩,可抵挡金丹境的三次攻击,便赠予你防身吧。我看你根骨不错,日后勤勉修炼,可不能堕了你师傅的威名!”   “是,谢掌门赐,弟子定不负掌门与师尊所望!”   掌门完全没有询问昨日的异象,像是毫不关心似的。凌微松了一口气,惊喜地接过玉符,心中想道:“功法之事,师尊只叫我对外人保密,却从未告诉我见了掌门该如何解释,也许是她早有预料,掌门不会过问此事?”   接下来舒陵带她去了内门事务堂,跳过一楼长长的队伍,直接上了二楼。这里凌微从未来过,只见其中只有一位金丹修士闭目养神,正是凌微第一次领任务时见过的刘执事。刘执事发现到他们到来,连忙跳起来迎接。   “舒道友,好久不见,你真是越发精神了!这是明河首座新收的弟子吧?真是好人才,恭喜恭喜啊!”   “刘兄过奖了,你倒是消息灵通,这孩子确是首座弟子,还要劳烦刘兄为她办一枚真传弟子令牌。”舒陵拱手回礼,笑容一如往昔,看不出他与这刘执事是否真有交情。   “好说好说!请舒兄和这位小友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刘执事回到后厅库房,经几道手续拿出一块光华内蕴的玉牌,到前厅确认凌微的姓名之后,小心翼翼地刻上,又让凌微打入神识,才算做好。   “多谢刘兄!”舒陵说道,凌微看了一眼当初对杨芷兰谄媚相迎,却对她们这些普通弟子的困境视若无物的刘执事,默然不语,心知自己如今的待遇不过是空中楼阁,全看在师尊面上罢了。   刘执事将他们送到门口,方才停步。出了事务堂大门,舒陵说自己还有事,便离开了,凌微听见旁边人窃窃私语,无意在此处多留,拿出水月绫冲天而起,回了玉泽峰,只留下一地惊叹。   “那就是玉泽峰新晋的真传弟子,听说数月之前,她还只是个群星峰上的外门弟子,这下可真是一步登天!”   “我上回交任务的时候见过她,人家拿回来的那负毒白蟾外皮,可真是完整无暇,我们在场的看了都啧啧称奇……”   “她那长绫法器是什么品阶?看上去至少是黄阶了吧!”   “你个没眼力见的,那外观,那遁速,依我看,肯定是玄阶!”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过得飞快。凌微坐拥海量灵珠,终于不用终日为财物发愁,大多数时间只需要专心修炼,生活在内门早课——研习阵法修花园——回洞府修炼三点一线中度过。   这一日又到月初,凌微照例去玉泽主殿找裴挽晴请教功法运行。她第一次去找师尊,被她探入体内经脉检查时,心中颇为忐忑。   好在沧溟星河图已万年无人修炼,哪怕身为玉泽峰的首座,裴挽晴也并不知其全貌,即使幻灵诀拓宽经脉,对灵力走向有影响,她也只归结于沧溟星河图的缘故。   “不错,”裴挽晴看着半跪在身前,任由她细细查探经脉的凌微,露出满意的神情,“不过两月,你便能初步领悟这功法,自是天资聪颖,不愧为我裴挽晴的徒儿。你坐吧,我听听你对沧溟星河图的见解。”   “是,师尊。”   凌微发现自己的秘密没被发现后,心中放松了许多。这阵子与裴挽晴渐渐熟悉,也没有最开始拜师时那么拘谨了。   她站起身来,给裴挽晴沏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大方地坐到师尊下首,侃侃而谈起来。   “依弟子所见,沧溟星河图实为不可多得的水行心法。此功法迥异于弟子旧习御水决,其道高屋建瓴,对五行之阐释别开生面……”   二人交谈之间,凌微颇有所得,裴挽晴也多了一些新的想法。凌微见师尊心情舒畅,趁机拿出裴挽晴的阵法札记,请教了几个不解之处。裴挽晴没有丝毫不耐之处,一一作答,待舒陵有事请见,凌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舒陵啊,吾昔日收潇儿为徒时未有察觉,如今收了微儿,乃切实体悟到了‘教学相长’四字真意。微儿这孩子,聪明刻苦不说,悟性亦是极佳,听她对功法及阵道见解,常语出惊人,连我这个做师尊的也时有获益之处。看来不仅玉泽一脉功法后继有人,我研习多年的阵道亦有传承之望。你收她进来,真可谓我玉泽功臣!”   舒陵坐在下首,谦逊一礼,笑道:“首座谬赞,这也是首座与她有缘,当日若非明云真君之事,我也不会注意到她。裴少主身为金系天灵根,又是剑修,与首座功法不同,自然不如凌微这孩子更与首座相契合。不过裴少主身为首徒,对首座敬仰之心我等皆知,他天资非凡,修炼亦是从不懈怠,剑道一途已初窥门径,可谓天纵英才。”   “待日后首座化神,他与凌微丫头二人,一人接管裴氏,一人为玉泽峰主,互为犄角,两相守望,首座修行也可无后顾之忧了。”裴挽晴收下凌微后这段时间,言语间已对日后安排有所暗示,此刻舒陵谈论此事,倒也并不避讳。   “你说得是,这两个徒弟都是省心的,也是我玉泽之福了。说罢,你来找我何事?”   舒陵站起身,收起一贯的笑容,面色严肃起来,拱手道:“近来锐金峰清承真君身体每况愈下,听闻明慎真人刚刚出关,修为臻至金丹大圆满,离元婴一步之遥。锐金峰下一任首座之争,我们可要插手?”   裴挽晴端起凌微刚刚给她沏的茶,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指节轻扣白瓷外壁。   她眼睫下垂,看不清神色,缓缓道:“你是知道的,我虽出自裴氏,却无意宗门内家族争斗,这也是为何当初报上来的执事名单上,裴家的人不少,我却最终选择了你。”   若不论其他,只从个人而言,崔卿云与欧阳羽两人天资皆不差。只是欧阳羽那丫头表面桀骜,实则胸有丘壑,而崔卿云却眼界狭小,依仗年纪长于欧阳羽数百岁,先一步进阶元婴后,便汲汲于一峰权力之争,在道途上反而耽搁了。   从太虚宗的角度看,欧阳羽若能在清承真君坐化前进阶元婴,当为锐金首座上上之选,以裴氏的角度看,两者皆为杨氏弟子,相差不大,二人上位或各有利弊。只是还有当年那桩旧事牵扯其中……   裴挽晴搁下手中茶盏,在身侧几案上发出不轻不重“嗒”地一声。   “清承真君终究是杨家人,此事无论裴家如何作想,我不会插手,潇儿那边,若他身为裴氏少主,有自己的想法,你也不必多管。只是无论哪一边,若有人想破坏我玉泽峰上的安宁,影响玉泽传承、扰我心境道途,本座必不手软!”   “是,谨遵首座令!”舒陵躬身下拜,告退离开了。   片刻后,裴挽晴起身走到后殿栏杆旁,看着脚下深渊万丈,远方风起云涌,轻声自语:“但愿当年之事,不要再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肥章来啦 第74章 裴潇 觉得眼前人   “终于建成了!”凌微满头大汗, 看着竣工的花园,目露满意。这花园不如当初在云霞峰上所见的那般百花争艳,曲廊回环, 五步一景,却自有一番风采。   放眼望去, 眼前亭台随玉泽峰山势自然起伏而筑, 原生地貌未有分毫雕琢。其下引山泉为曲水, 任其蜿蜒自择路径。落英浮水而去, 目光随之远眺,可见远处山间烟岚,一望无际。   这其中凌微付出心血最多的, 还是这其中的暗藏的阵法变化。南侧炎枫木中藏火, 地下根系深埋土中, 与远处山泉勾连。   山泉旁种着一丛青风须,聚集往来风木之气, 促进地下的金系矿脉凝成金精。金精反哺山泉泉眼, 又使得其中水灵气越发精纯。   最终所有五行灵气在地下聚灵大阵的引导下,归于正中的望岚阁,与四周空中的天地元气尽数归拢。   阁外凤尾兰花开正盛,细观之,有一因地制宜的小型灵植养护阵法, 以周遭山石青竹为阵眼, 避风、浇水、遮光三者皆备,随四时节气、昼夜交替自动变化,不再需要人力养护。   这几处阵法其实并不出奇,只是在遵循基础阵法的结构上稍作改动,却借一草一木自然显化, 根据时节日夜不同,呈现出的景致各不相同。   清晨第一缕朝阳穿透薄雾时,炎枫吸收日光中渐盛的火灵气,泛起丝丝流光,与朝霞辉映。   细雨斜阳之时,石山上泉水会在长廊边映出一道虹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正合“四时之经,五行之纬”的阵道意境。   凌微走上望岚阁,听着飞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吟,看着远处山峦起伏,正是心旷神怡之时,却听见有个眼熟的杂役弟子在下面唤她。   “凌师叔!凌师叔!”   凌微飞身落地,负手而立,“裴丹?何事?”先前她刚入峰做管事弟子时,裴丹曾被安排来帮忙过一次,印象中似乎是个靠谱的小姑娘。   裴丹连忙迎了上来,面露喜色:“凌师叔,你果然在此!锐金峰明慎真人来访,正在峰外,首座和舒真人都不在峰中,凌师叔可方便接待一二?”   “此话当真?欧阳前辈出关了?”凌微面上一喜,抬步就往外走去,对身旁的裴丹问道。   “是!凌师叔这几日都在峰中修建园子,或许不知,明慎真人已于七日前出关,从金丹后期进阶大圆满。”裴丹跟在凌微身后,恭敬回话。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件喜事。你可知真人为何前来拜访?可是与我师尊有约?”   “这晚辈就不知晓了……”裴丹有些犹豫,身为杂役弟子,并不敢妄议峰中诸事。但看到凌微好奇的眼神,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锐金峰与我峰素无交情,先前明云真君向首座求取阵法,几次遭拒,不过最近或是自知无望,倒不太出现了。明慎真人则从未来过,此次也并未明说所为何事。”   裴丹忐忑地看向这位凌微,这位她曾经的上司,如今的新晋真传弟子。自从凌微拜师首座后,不是在洞府中苦修,就是在园子边布阵,杂役弟子中有人说她为人和善,也有人说她性子冷清,她倒是认为这位前上司平素话不多,但并不难相处。   他们这些练气小弟子私下里曾合计过,裴潇师叔不修习玉泽功法,首座已为元婴后期修士,若一朝化神升任太上长老,说不准这玉泽首座的位置,便要落到这位凌微师叔的头上,因此都想摸清她的脾性,与她打好关系。   “我知道了,你在望岚阁中备好茶点,我去去便回。”凌微对裴丹点点头,说着便脚踏水月绫,向山下飞去。   到了山门下,凌微收起长绫,只见一女修侧立山间,身姿挺拔,腰佩长剑,青丝高挽,一支白玉簪斜插云鬓,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剑气。   她侧首看来,凤目微抬,看到是凌微便笑了起来,冲淡了眉宇间的凌厉之感。   “小凌微,我出关不久,就听说裴师姐收了个新弟子,再一打听,没想到是你!不过转念一想,裴师姐要求甚高,也只有你这样的才能入的了她的法眼了!”   太虚宗内,大多情况下以修为论辈分,但若是关系亲近,例如同在一个师尊名下,则不看修为,只以长辈关系论辈分。   除此之外,若为真传弟子,则以道号辈分来论。故欧阳羽与裴挽晴同为真传“明”字辈,即使有一大阶的修为差距,也以师姐妹相称。   “欧阳师叔!”凌微与她四年多未见,看到当年引荐她入门的欧阳羽,十分高兴,“听闻师叔进阶金丹大圆满,我心中十分高兴,当年若不是师叔发话,晚辈前些年在群星峰的日子可不会那么好过!我师尊和舒执事现下都不在,师尊说是晚间将归,若师叔不嫌弃,我请你到我新建的园子里喝杯茶如何?”   “好啊!小凌微,我这次就是特意来找你叙叙旧的,”欧阳羽四下看了看,给凌微传音道:“其实我是特意挑了裴师姐不在的时候来的,你师尊她老人家当年据说是同届弟子的噩梦,我师兄师姐当年可都被她揍过,好在我年纪小她许多,未能亲历,逃过一劫。当年裴师姐身上那压迫感,我可不想体会第二次。”   “真的么?师叔是特意来找我的?”凌微展颜一笑,“那趁我师尊不在,师叔可要和我好好说说她的事迹!”   “没问题!”欧阳羽偷偷给她传音:“听说我那二师姐崔卿云先前还总来你们玉泽峰求阵法,几回都被你师尊拒之门外。我出关后发现她这几个月都没出门见人,后来在峰中打听了一番,猜她肯定是被你师尊揍了一顿,不敢再来了,哈哈!”   崔卿云自诩下任锐金首座,以为裴师姐会给她面子,怕是没想到都到元婴了还会被师姐揍,欧阳羽一向看不惯她在峰中整日端着架子,心头很有几分幸灾乐祸。   凌微听闻此事,心中亦是暗爽,为自家师尊默默点赞,强行压下上翘的嘴角,面上仍旧维持着笑不露齿的表情,二人一路说笑,在望岚阁中品茶闲聊。   欧阳羽和凌微说起自己刚入门时的趣事,说到兴头上,嫌清茶不够味,又拿出一壶酒与凌微共饮,怎料筑基期的凌微不胜酒力,连喝几杯后便醉的不省人事。   “不好,忘了这酒后劲有点大……”   欧阳羽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见过来清理桌面的裴丹,如蒙大赦,忙嘱咐她照顾好凌微。她看看头顶暮色降临,趁着裴挽晴还没回来,丢下一道防护灵力罩将凌微罩住,做贼似的一溜烟跑了。   *   太虚宗外,一行白衣人风尘仆仆地飞来,落在了山门前。半幅暮色下,为首的年轻男子微露倦色,却不掩其玉树临风之姿,萧萧青竹之质。他将宗门令牌交给看门弟子查验,对方看过他的令牌后,将令牌递回,恭敬说道:“原来是裴师兄!师兄出宗五年,今日方归,我就不耽搁诸位了,请!”   裴潇看他一眼,对此人并不熟识,仍旧浅笑拱手一礼,对身后众人嘱咐几句,便飞进了玉泽峰。此时暮色将近,他看到山脚下熟悉的一草一木,收起飞行法器,慢慢向上行去。   峰中有不少往来的弟子管事见到裴潇,纷纷对他行礼。他微笑点头示意,没有停留,想走上山去看看师尊在不在。刚走到半山腰,却发现此处已经大变样,他离开时荒芜一片的草地,变成了一处依山傍水的花园,蜿蜒曲折的小溪倒映着夕阳余晖,美不胜收。   裴潇怀着好奇,走进山崖旁的精巧阁楼,却闻到一阵清冽的酒香。他循着酒香上楼,轻轻一怔。阁楼的石桌上,半趴着一名少女,青丝如瀑散落,遮住她半面微醺泛红的脸颊。她手边倾倒的玉壶空空如也,显见已被喝完了。   裴潇眉峰微挑,心中疑惑:“是峰里新来的弟子么,怎会在此处醉酒?”他轻嗅空中的酒气,“原来是相留醉,这可是连金丹真人都能醉倒的仙酿,这个筑基弟子,竟喝了一壶么?”   裴潇确信自己在峰中从未见过她,可不知为何,却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   少女察觉到有生人靠近,睫毛微颤,水光潋滟的双眼半睁开来,在半片晚霞、半片月色之下,闪过一线幽蓝的光芒。等裴潇定睛一看,却又消失不见,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凌微脑海里还昏天黑地,感到有人靠近,嘴里嘟囔了一句欧阳师叔,强撑起半边身子,却因醉意未消差点被石凳绊倒,失重的感觉让她骤然清醒了两分。裴潇手中下意识飞出一道灵力,想将她扶住,却看到了凌微的正脸。   “是你!”   “你是——”   这时裴丹拿了醒酒丹药回来,见到裴潇连忙行礼:“见过少主,少主回来了!”   她不知二人是何等情形,看到撑着桌子站立的凌微一脸迷蒙,忙扶着将丹药递给她:“凌师叔,这是我从库房拿来的醒酒丹,你快服下……”   凌微虽然处于醉酒状态,但旁边来了一个陌生之人,让她下意识警惕起来。裴丹虽与她打过交道,却也算不得非常了解。她不习惯吃不熟悉的人给的丹药,摇摇头拒绝。   “这人怎的有几分眼熟?我见过他么?”望岚阁外金乌西沉,习习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进来。凌微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清醒几分,想到刚刚裴丹称呼对方少主,愣在当场,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   “阁下可是裴少主当面?在下凌微,近日刚被首座收为弟子,见过师兄!”想到这里,她脑袋里不清醒也清醒了,没想到第一次以同门身份见这位师兄,就让他看到自己醉酒。凌微想挽回一二分形象,拱手规矩地行礼。   她自认为是个十分有礼的师妹形象,没想到身体平衡还没完全回来,在裴潇眼里,这个礼实则行得歪歪扭扭。   裴潇一路匆匆赶来,刚好错过峰中传讯,并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师妹,听凌微这话,愣了一愣,见裴丹在一旁没有反驳,便知她所言并非醉话。   他看到凌微不伦不类的行礼,侧脸上还有在胳膊上压出来的红印子,唇角不禁弯了弯,也拱手回了个礼,“原来是师妹!在下裴潇,师妹有礼了!”   裴丹见凌微清醒了许多,两边看了看,想着他们师兄妹二人初见,或许有话要说,便先行告退了。   凌微站在阁楼中,脸上的酡红还未散去,裴潇想起当日在北部苔原捕猎金鳞雕的情形,只觉得她和那时初见的冷淡样子大相径庭:“当日一别,没想到转眼我们就成了师兄妹,倒是有缘!”   凌微也有些懊恼自己失态,想把这一页揭过去,轻咳一声,转换话题问道:“师兄刚回来,可是要拜见师尊么?她现下不在峰中,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不过晚些时候应当会回来。”   裴潇轻笑,“我也猜到了,否则恐怕你也不敢喝成这样,这可是相留醉,你现在还能站着和我说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互相见礼过后,凌微感觉还有些昏沉,与裴潇告别,坚持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后山的新洞府。   裴潇在后面远远缀着,看见她平稳落地,微微一笑。   “这位新来的师妹,倒是屡屡让我意外,想来日后峰中会热闹些了。”他见天色已晚,转道回了自己久违的洞府。 作者有话说: 叮叮!师兄正式出场!第一次出场在 55 章,忘记的小可爱可以回去看看 感谢小可爱们的月石和营养液!比心 第75章 朝暮 今朝有酒今   玉泽峰主殿中, 一炉云水香静静燃烧,烟气袅袅盘旋上升。裴挽晴端坐在主座上,裴潇一身月白长袍立于下首, 广袖垂落,微微低首, 姿态恭谨地听着师尊对他的训示, 放在最严格的仪典上也挑不出分毫差错。   五年不见, 裴挽晴问了裴潇在外的经历, 对他的修为进境询问一番,又简单聊了聊包括凌微在内的峰中变化、宗门事宜。   二人对答之间,并非外人所想那般师徒久别重逢的景象, 却是疏离有余, 亲近不足。   少顷后, 裴挽晴对裴潇淡淡点头,示意她的话已说完, 却像是听到些什么, 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进来。”   裴潇垂下眼睫,身后殿门轻启,一道白衣身影缓步入内。凌微走路的声音几不可闻,眸光淡淡扫过殿内,见裴潇也在, 对二人行礼:“见过师尊、师兄。”   裴挽晴微微颔首, 裴潇也对她点头示意,正准备告退,却听见裴挽晴说道:“潇儿,你留一下。”   “为师要闭个小关,少则数月, 多则数年。微儿,你刚入筑基,你师兄和你修习的法门虽不相同,但大多数问题他都懂的比你多。修行若有不解之处,问你师兄便是。”   说罢,裴挽晴转向裴潇:“潇儿,我出关前,你师妹就交给你了。你刚刚回来,这些时日可在宗门中好好休养一番,你们二人也多熟悉熟悉,去罢!”   “是,师尊!”二人一同答道。裴挽晴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凌微与裴潇便齐齐告退。   “师兄,你来玉泽峰多久了?在宗门中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凌微站在闭合的大殿门口,随口寒暄道。   裴潇在宗门中颇负盛名,除了几个族里熟悉的兄弟姐妹,平日里仰慕者无数,却少有人敢主动和他搭话。这次回来多了个外面来的师妹,感觉颇为新奇。   他看着这熟悉又有几分不同的山峰,和凌微并肩向山下走去,说道:“我六岁时就拜在师尊门下,迄今已有二十年,峰中有什么不熟悉的,师妹只管来问我便是。平日里么……除了上课,练剑,出任务,处理族务,仿佛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敢情这位师兄还是个修炼狂人!”凌微看到他的佩剑,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师尊明显是个法修,又是水系,与他这个金系天灵根的剑修实在不太相合,恐怕许多东西,都是他自学的吧。   只是以裴家的势力,给他找个专业对口的师尊不是小菜一碟么,为什么要塞到玉泽峰来……   裴潇不知道凌微在想什么,两人一路行到山下,面面相觑:“师兄/师妹也要下山么?”   凌微微微一愣,讪讪地抓了抓头,心想自己入门来唯一一次醉酒都被他看见,也不在乎什么形象了,说道:“我对仙膳阁慕名已久,想去吃一次他们家的头牌套餐,先前手头不宽裕,拜师后又总有事情,没机会去……”   裴潇眉毛轻挑,说道:“那倒是巧了,我本是想下山买些酒喝。仙膳阁的酒也不错,既然如此,那便一道吧!”   傍晚时分,两人站在了仙膳阁门口,凌微不禁咂舌:“这人也太多了!不知道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去……”   她进去拿了号牌,对等在外面的裴潇道:“师兄,我看排在咱们前面的还有不少人,恐怕得等上一炷香了,要不我们先去坊市上逛逛,待会儿号牌亮了再回来?”   裴潇微微颔首,二人向长街上走去。此时刚过戌时,坊市中的灯笼已经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他看着前面凌微的背影,素净的白衣在灯火的照映下,像是被裁剪下的一片月光落在人间。他在外历练五年,这样有烟火气的景色,以及有许久没有见过了。   凌微走在前面,正看着一个摊子上五颜六色的矿石,裴潇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似是有些好奇,蹲了下来,在摊子上挑挑拣拣。   “这块鸽血玉颜色很正,甚配欧阳师叔上回那件衣服,可以给她做个坠子……”她把鸽血玉放在身前,又被边上一块浅琥珀色、通体澄澈的玄黄珀吸引了目光。   “我往后在玉泽峰混生活,除了师尊,接下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裴潇。他是师尊本家嫡系,日后我还要请他指导各种修行之事,现在先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师兄作为裴氏少主,见过的好东西估计数不胜数,倒不如也送他点小玩意。”她在心中想着,问了摊主几句话,爽快买下了两块玉石。   “师兄,你看这块玄黄珀如何?虽不是什么珍贵的矿石,但颜色很配你的剑鞘,可以拿来做个剑坠。”裴潇在后面看着这满街灯火走神,凌微突然站起来,转身对他说道。   裴潇怔了怔,晶莹剔透的玄黄珀在灯下发出温润的光泽,把他清俊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   其实裴氏在仙膳阁中有份额,他若是亮出身份,本不必排队,但是刚刚不知为何突然犹豫了一瞬,任由凌微取了号牌后来逛街。现在得了一个礼物,倒也不亏。   裴潇从善如流,伸手接过,“好啊!那便多谢师妹了。说起来,我身为师兄,还没给师妹送见面礼,没想到你倒是先给我送了一个。”   凌微连连摆手:“不不,我可不是为了讨师兄的见面礼……师尊给我的已经很多了,只是我初来玉泽峰,日后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才是!”   说起来,自她踏入修仙界以来,总是时时处在忧虑中,像现在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夏日的夜风掠过她的鬓发,远处天空上炸开一朵焰火,裴潇看见她的眼中,仿佛有金色的星芒。   “叮!”凌微袖中的号牌亮了起来。“到了!师兄,我们走吧!”她走在前面,裴潇跟了上去。   仙膳阁的顶楼包厢中,两人对坐在窗前,夜色中外面太虚七峰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几簇灯火。   裴潇执壶倾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凌微端起酒杯,俯身轻嗅,露出怀念的神色。   “上次喝这‘醉朝暮’,还是我进宗门之前,在洛川城的时候。”她想起当时分别前,和阿梨在屋顶上聊起未来的场景,又想到现在自己竟然阴差阳错成了太虚宗的真传弟子,不禁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有样学样,现在她有几分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爱喝酒了。世事变幻莫测,人生万般无常,尤其是在这修仙界中。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哲学?   “不过原来师兄这样的人也会喝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凌微漫不经心地找了个话题,筷子越过水晶芹,精准地夹起了一颗锦鸾蛋。   锦鸾是一种体型较小的一阶鸟兽,战力不强,却极难捕捉,巢穴都建在悬崖峭壁上。它们的蛋没有大多数鸟兽蛋特有的腥味,煮熟后口感水嫩,味道鲜香,颇受修士们欢迎。   这一盘她垂涎已久的金玉满堂,便是用锦鸾蛋和各种灵植所做,要价五枚中品灵珠。若不是师尊出手大方,她恐怕都不一定有舍得吃的那一日。   “是么?那在师妹看来,我应该喝什么呢?”裴潇站了起来,斜倚朱栏,一手执杯,广袖轻飏,微微泛黄的灯光在他的眉骨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他仰头将青瓷杯中的醉朝暮一饮而尽,肆意风流,全不似平日里冷肃克制、处处恪守规矩的世家公子仪态。   “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非醴泉不饮,或是只喝云露清茶的那种吧。”凌微发出一声吃到美食的喟叹,笑了起来。师兄也会喝酒,倒是让人感觉他身上多了点人气。   裴潇也笑了笑,他平日确实饮茶较多,只是那日看到凌微醉倒在阁楼中,才起了一试之心。   现在看来,这种微醺的感觉还不错,至少能让他暂时忘却许多宗中和族中的烦心事,只停留在这一刻。   “自师妹来了以后,峰中变化不少。我听说望岚阁便是师妹所建?”他越过栏杆,看着远方模糊不清的玉泽峰。   “是啊!最开始是舒师叔说山中太过荒芜,不如隔壁云霞峰好看,叫我建个园子。后来拜在师尊门下,她叫我继续建完,还要亲自检查其中的阵法布置,可叫我忙了好一阵!师兄也是这般过来的罢?”凌微两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   平日里她想吐槽都找不到人,怕别人听了觉得她是在炫耀,现在好容易来了一个亲师兄,总算可以不吐不快了。   “我么?”裴潇侧对着凌微,眼睫垂下,看不清神色,“其实说来你可能觉得不相信,其实我与师尊……并不如大家所想那般亲近。”   “为……为何?”听到这一句,凌微酒醒了大半。她不禁脑补起来,不会是世家那些尔虞我诈的老套剧情吧?修仙了也还搞这一套么?   裴潇回过头来,看见凌微的神情,轻声一笑:“其实并不复杂,师尊是我隔了几辈的姑祖,她自小不在裴氏主族中长大,与族中一向不亲近,当年收我这个徒弟,也并非她所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凌微不欲交浅言深,也没有追问。两人转而聊起了各自的历练经历和五洲风物。   裴潇见多识广,知识面远不是凌微所及,许多东西在她听来很是新奇,两人一问一答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月上中天,桌上的灵食早已变成残羹冷炙,凌微有些微醺,裴潇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何不同。   “师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峰吧?”凌微说道。   裴潇微微颔首,动作依旧沉稳,随即站起身来。他推开门,径直往右走去,凌微跟在后面,忍不住出声:“那是上楼的方向,下楼在这边。”   裴潇淡淡“嗯”了一声,脚下一顿,缓缓转了个方向,朝凌微走来,又朝着另一边的回廊走去。   “不会这就醉了吧!这次的‘醉朝暮’可比上次和欧阳师叔喝的‘相留醉’酒劲小多了……”凌微按了按额头,只得再次出言提醒:“师兄,下楼在左边。”   裴潇沉默片刻,盯着凌微看了看她指的方向,这次终于走对了。凌微松了一口气,跟在他后面下楼。   裴潇虽然几次都走错方向,但好在身形稳当,好不容易到了大堂,看到凌微结账,又挡在她前面,拿出一把灵珠递给掌柜,不然就不肯走,看样子是坚持要请客。   凌微不知道他到底醉了多少,想起满桌基本都是自己吃掉的食物,最终还是无奈接受了。   “这位便宜师兄是大户,这一顿总不会把他吃穷了!大不了日后请回来便是……”   前后几次见面,凌微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不错,现今了解还不算太深,但同在师尊门下,日后总有机会慢慢相处。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她对裴潇的感观又来了个大转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群星 看着裴潇远   朝露未晞, 天色刚亮,玉泽峰后山演武场上的薄霜还未散尽。   凌微立于场地中央,擦去顺着脸颊留下的汗水, 喘着粗气,正打算休息时,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略有进步, 却还是不够。从今日开始, 你便练这本淬体术, 练到三层后,我们再继续先前的训练。”   “什么!还要练!”凌微惊呼出声,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裴潇刚回玉泽峰时, 两人相处还较为融洽, 兄友妹恭, 偶尔还会当个饭搭子。可是自从师尊直接扔给了裴潇教导,她看见裴潇总是有些头疼脑胀。   裴潇教导凌微, 看上去并未藏私, 只是凌微自认是个纯法修,更喜欢每日钻研施法效率、灵力回路、阵法符文原理之类的东西。   若非有特殊原因,大多数时候她对于剑修们崇尚的炼体是兴趣缺缺,裴潇却一上来就要她炼体,她追问原因, 对方也只说什么日后对你修行有好处, 一听就是敷衍的话。   这三个月以来,她日日早起,除了上内门的早课以外,白日里的时间全花在了裴潇的训练上,本来以为通过了他先前的试炼就可以休息一阵了, 没想到还要修那个什么淬体术。   凌微背着他龇了龇牙齿,却终究不想拂了师兄的面子,还是依言翻开这本《淬体精要》,从第一式开始,双手撑地,开始做起俯卧撑来。   “一,二,三……”凌微一连做了数百个,开始感觉到手臂酸痛。此时日头已经升起,空气变得灼热起来,她看了看远处已经坐在亭子里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裴潇,终究没有偷懒,继续老老实实地做下去,豆大的汗珠打在地上,溅出点点水痕。   正当她觉得渐入佳境,身上灵力运转间臂上酸痛缓解不少时,突然感觉背上一重——裴潇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往她背上放了一块玄石镇纸。这镇纸表面上只是文房雅玩,实际上却重逾千斤。   凌微呼吸一滞,眼看就要被当场压趴在地上,心中不服输的火却烧了起来。她劲瘦略有肌肉的双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嘎吱声,却终究在颤抖中支撑起了身体。   裴潇有些意外她竟能坚持至此,微微一笑,走回了亭子里,继续处理起舒陵留给他的公务来。   等到正午当头,凌微的汗水低落到石板上,又被日头蒸干,还有部分流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她侧头看向坐在凉亭中悠闲坐着的裴潇,不由得恨恨地磨起牙齿来。   裴潇似是察觉了凌微幽怨的眼神,拿起平放在桌上的未出鞘的长剑走了过来,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师妹若是觉得无趣,为兄可以陪你玩点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的?”凌微撑地的手掌发力,弹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警惕地瞄向裴潇。   谁料裴潇出手如电,凌微猝不及防,几下被点中穴道,也不知裴潇用了什么秘术,她的灵力竟被封住了!   半息之后,一道白芒横扫而来,凌微在心中暗骂一声,折腰后仰,垂落的长发扫过地面石板,剑气几乎蹭着她的鼻尖掠过。眼看下一道攻击就要到来,她双脚用力蹬地,向后翻滚,又是险险避过。   *   “再来!”凌微狠狠摔在地上,手肘被一道气刃擦破,传来阵阵抽痛。“唰唰”接连两道灵力袭来,她脚下猛踏,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眼中怒火熊熊,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裴潇立在试剑石高大的阴影中,白色锦袍纹丝不动,腰间长剑仍未出鞘,剑鞘上做工粗糙的琥珀色剑坠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他双指并拢,在空中轻点,几道剑气凭空斩出,向演武场中央扎马步的少女削去。   凌微拳头紧握,双目一沉,脚上牢牢扎在地面上,上身侧过避开第一道剑气,紧接着又连忙弯腰侧身避过后面两道。第四道剑气袭来时,她却慢了半拍,还未直起身子,一缕发丝便被割断。   刚刚裴潇出手,他身周的灵力流动凌微的神识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发出剑气的速度太快,等到自己做出反应时,时间总是差一点。   这一招若是用上水幕术,倒也未必无法应对,可是偏偏裴潇封了她的灵力,只许她用肉身力量躲避。   “你慢了。”冰凉的剑鞘突然抵住她后腰,冷得她打了个激灵。裴潇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面色冷肃地说道:“背挺直,再来一遍。”   他退到试剑石边上,伸手接住一片翠绿的梧桐叶。“接连三次未躲过,今日加练一刻钟。”话未说完,他手中的梧桐叶便被甩出,疾速旋转着射来,其中灌注的灵气使得叶片的边缘如同飞镖般锐利,若被击中,少不得要出点血。   “速度又快了!”凌微暗中磨牙,拧身闪避躲开,心中却又憋着一口气,眼见裴潇就在不远处,她一道拳风砸出,方位刁钻,直取对方要害,被裴潇轻描淡写地错开。   “嗯?还有余力反击?”裴潇长眉轻挑,袖中左手轻弹,凌微脚踝上一痛,“哒”地一声,一颗小石子落地。   “太慢了。想对付我的攻击,这些市井里学来的野路子怕是不够。再来。”   “砰!”凌微的后背又一次重重砸在演武场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翻腾了起来,这次真的被打出了怒气。她不明白,明明可以用法术,为什么非要让她像体修一样肉搏?   说不定裴潇先前种种,全是麻痹自己,在师尊面前装模作样,现在师尊不在,就可以针对自己这个看不惯,又更受师尊青眼的师妹了。   “第一次在仙膳阁吃饭的时候,他提到师尊当年收他,并非师尊所愿,又说师尊和他并不亲近,莫非他清醒后觉得自己酒醉失言,事后后悔,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凌微心里看裴潇不爽,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躺在地上,浑身钝痛,汗水和尘土一起黏在伤口上,却已经有些麻木,裴潇却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她咬牙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身子,嘴唇紧抿,咽下痛呼,一个驴打滚避开气刃,倔强地瞪着远处的身影。   ……   不知经过多少次“再来”,凌微总算能在保持下盘稳定的同时躲过裴潇的攻击,却仍旧没能成功碰到对方一片衣角。正当她发现自己被封住的灵力恢复大半的时候,裴潇那厮不知是不是心虚,已经御剑飞走了。   凌微全身上下酸痛不已,看着裴潇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这一日过完,远处太阳终于下山,凌微只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连来找她下山品尝美食的文玥都顾不上,摆摆手拒绝,直接回了洞府中。   晚上她本来应该在月光下好好修炼,可是最近连着许多个晚上,因为白日里训练太累的缘故,经常修着修着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又被定了闹钟的沙漏吵醒,不是去上早课,就是顶着朦胧的睡眼前往演武场。   日子如此循环往复,有时还要抽出时间做早课后布置的功课,如此一来,时间根本不够用。   更别说凌微还要同时修炼沧溟星河图和幻灵诀两部艰涩高深的功法,每天身体休息不够,进度颇为缓慢。   “不是我不想努力修行,实在是每天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样下去,效率只会越来越低……”   第二天,趁着继续练习《淬体精要》,裴潇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凌微开始偷偷摸鱼,做深蹲的速度不着痕迹地慢了半拍,用自己最为敏锐的神识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裴潇的一举一动,每当他有动静的时候,就赶紧恢复速度。偏偏裴潇一个好端端的筑基中期修士,像是静不下心似的,时不时就要动一下。   “他身为裴家的少主,都没有其他事情的么?每天都在这里盯着我,也不嫌无聊,怕不是仗着师尊吩咐,假公济私……”凌微心中暗火中烧,看着裴潇今日又在亭子里惬意地吹着小风,拳头捏得咯咯响,真想把他揍一顿。   另一边,裴潇没有发现凌微修炼敛息术已经炉火纯青的神识,但他不抬头也知道,这个师妹正在想法子偷懒。她的呼吸声虽然伪装的很好,身体周围的灵气波动却骗不了人。   “看在她这些时日这么辛苦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给点甜头……”裴潇的手无意识地轻敲石桌,昨日好像有个厚岳峰的小姑娘来找师妹下山吃饭,她都没有去。以前每次有人找她吃饭,她明明都很积极来着……   凌微努力忽略头顶重若千钧的玄石镇纸,把这一组深蹲做完,偷偷往边上瞟了一眼,差点高兴得跳起来:裴潇这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趁着他还没回来,我得赶紧偷溜出去,再不散散心松快松快,我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她左顾右盼,神识扩散到最远,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袖中水月绫飞扬,转眼就出了内门,一溜烟便不见踪影了。   *   “凌师姐!不对不对,凌师叔!真的是你!”群星峰广场上,朱蔓听说内门有人找她,心下有些猜测,没想到果然是凌微。   凌微缓步行来,腰间玉牌轻晃,上面刻着只有真传弟子才能佩戴的繁复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着七彩霞光。   朱蔓快步向凌微奔来,激动地拉着她的衣袖,绕着她左转三圈,又转三圈,“你回来啦!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这一下刚好扯到她的伤口,凌微暗地里龇牙,但面上仍旧浅浅一笑。她任由朱蔓转来转去,将衣袖不着痕迹地抽出,拉着她往外走:“许久不见,近些日子才得空来看你。你不请我去你院中喝杯茶么?”   “那当然!”朱蔓目光晶亮,开心地在前面领路。   “是凌……凌师叔!”听说有真传弟子来了群星峰,许多人纷纷出来看。凌微路过时,曾经嘲笑过她的一个年轻弟子嗓子发紧,连忙僵硬地躬身行礼。   “凌师叔是谁?”有新进门的弟子不明所以。   “凌师叔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群星峰上届外门大比的魁首,她不到十六便筑基,现在已经是主峰首座、元婴真君的亲传弟子!”   “嚯!那可真是宗门天骄,我辈楷模啊!”新进门的弟子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想看清这位凌师叔是何样貌。   还有不少人面露惶恐:“她如今飞黄腾达了,若是想起以前的事来,要找我算账可怎么办!不会被逐出宗门吧……”   沐媛正从任务堂出来,看到这一幕,目光怔怔,没意识到旁边几个新来的跟班都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几分。   “当年的你,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凡人弟子,没想到竟有如此造化!”她嘴唇轻颤,不禁自嘲道:“哈!想当年,我还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现在在你眼里,恐怕已经成了笑柄了吧……”   凌微目不斜视,全然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直接无视了这些人。   在一群战战兢兢的人当中,她注意到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正是从前买了她的符箓,又在大比上为她说话的那位师妹,后面还跟着几个年纪更小,目光好奇的小萝卜头,正要离开广场的脚步停了下来。   “嗬!”几个低头行礼的弟子头上冷汗直冒,就怕是凌微想起了从前的旧怨,却听见一道如冰泉般的声音传来: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对我的经历有所好奇,我是凡人出身,五年多以前入得太虚外门,一年前入内门,最近才侥幸成为真传弟子。在群星峰的四年里,有三年多处于修为停滞的状态,为此遭了不少白眼,后面被诸位选徒长老所弃,更有诸多风言风语。”   凌微略微停了一刻,全场寂静,许多人面露羞愧,身子躬得更低。   谁料她话锋一转,说道:“修仙一路,我也只是初学者,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指责,但有一言与诸君共勉:唯坚持不懈,知止不殆,专注己心,道途方可长久。今日尔等为群星,焉知他日不可为日月!”   她轻拂衣摆,朝朱蔓示意,两人便飞离了广场。有人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人呆立茫然,亦有人红了眼圈。   “今日为群星,焉知他日不可为日月!我辈修士,正当有此心性!”一名弟子感叹出声:“许多内门弟子,不也是从我们群星峰慢慢走上去的么!有凌师叔珠玉在前,日后我们在他们面前,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是啊,是啊!”   而此时众人话题中心的凌微已经落在了一处小院中,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朱蔓给她端来了一盏茶。   “凌师叔,这可是我新得的清心茶,请!”她笑容灿烂,坐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托腮看着凌微。   凌微轻轻一笑,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说道:“茶叶好坏我不太懂,不过你这沏茶手艺,确实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长进了不少!”   “师叔就别笑我啦!说起来自你进入内门之后,我都没怎么听到过你的消息,没想到一下子师叔就成了主峰真传!”朱蔓说起这话,感觉也与有荣焉,她就说自己的眼光不会错!   “师叔喝了我的茶,快给我说说,做真传弟子的感觉怎么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争吵 安逸的生活   “嗯……真传弟子嘛,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师尊厉害了点,任务重了点, 修炼的功法难了点,训练累了点……好吧, 其实不是一点, 而是很多!”凌微想起最近悲惨的经历, 叹了口气。   她捡朱蔓感兴趣的部分多说了些, 身体的伤口和疲惫在灵气运转下也恢复了许多,终于转入了正题:   “小蔓,我这次来, 除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就是想问问你, 可想入内门?我现在虽然只是一介筑基,但是有权挑选从外门挑选一名练气弟子入内门, 不知你是否有此意?”   朱蔓愣了愣, 似是没想到有个馅饼突然掉到了她的头上。一般来说外门弟子若无背景,只有筑基了才能入内门,她现在才练气六层,就有这样的好机会,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凌微慢慢品茶, 耐心地等待着朱蔓的答复。朱蔓低着头, 思索半晌,终于做出决定,对凌微说道:   “师叔的好意,朱蔓铭记于心,只是此时进入内门, 虽有种种好处,但内门的练气弟子多为世家子弟,自有团体,和我这等外招进来的难免处不来。外门的灵气虽然稍逊些,但是和这里的伙伴在一起,大家实力相若,目标相同,还能互相过招,共同进步,到了内门,就难有这样的环境了。”   朱蔓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对凌微深深一礼:“我心中一直以凌师叔为榜样,当初师叔受了诸般挫折,也毫不气馁,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在外门大比上扬名,踏上属于自己的道途!”   “好!”凌微也站了起来,将朱蔓扶起,“你天资聪颖,又有这样的心性,即使没有我,日后内门也必有你一席之地!只是有时事有不谐,若在群星峰遇人作祟,你有我的传讯符,可随时来玉泽峰上寻我。我今日所言,也一直有效,你若改变主意,亦可传讯与我。”   “嗯,多谢凌师叔!”朱蔓目露感激,自己日后定要加倍努力修行,方不负凌微多番帮助。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说起来,我现下还真有一事要师叔帮忙呢?”   “哦?说来听听。”凌微眉毛微微扬起,坐下继续品茶。   “嗯……这个……”朱蔓有几分不好意思,“就是以前师叔在群星峰时,卖给我的符箓品相都甚好,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啊?不过我绝不占师叔的便宜,师叔在外面卖多少,给我一样的价格就好了!我只是觉得师叔你的符箓,比外面买的的效果都更好些,想多囤几张,接下来做任务用……”   “这个么,我现在画的符箓多半是黄阶,你可能一时还用不上……”凌微看着朱蔓紧盯着自己,变得更加忐忑的神情,不禁笑了起来,“不过先前画的凡阶符箓还剩下不少,你若是灵珠够的话,我可以全都卖给你!”   “凌师叔,你最好了!”朱蔓开心得跳了起来,外面却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人说道:“今日来看看五妹,没想到竟碰到凌师叔!”   朱荀带着几人进了朱蔓的院子,看到凌微,几人连忙行礼。   凌微对他也很熟悉,点头示意,正想说什么,脸色却一变:“小蔓,我突然想起来有些急事,符箓之事,后面我再与你联系!”   “啊?”朱蔓摸不着头脑,只见一条银白长绫飞出,凌微正要上天,身后一阵轻风刮过,激得她后颈一凉。   “师妹,玩得可尽兴?”这声音清越如玉,凌微却感觉十分不妙。她回头一看,果然见裴潇正立在院中。   “我……我本来想着下山给师兄买些刚上市的云雾松针,只是和朋友许久未见,才耽搁了……”凌微眼珠一转,急中生智,连忙说道。   能屈能伸,方为真修士也,裴家势大,现下拿便宜师兄无法,等师尊回来了,一定要狠狠告上一状。不对,应该先趁其不备,想法子把他放倒,套麻袋揍一顿,再找师尊告状……   “这么说来,还要多谢师妹了,云雾松针我倒是不着急,只是师妹今日的特训还差两个时辰,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还是先做完的好,否则到了明日,可就要翻倍了!”   裴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半空中的凌微,白衣飘飘,优雅如谪仙,她却无心欣赏,只感觉头皮发麻。   任哪个法修每天天不亮就被抓起来炼体四个时辰,持续三个月没有休息,又被暴打一顿,都要直接罢工了。   在朱蔓面前,凌微不想破坏自己靠谱前辈的形象——虽然被姓裴的逮回去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她没有再做争辩,垮着脸跟在裴潇身后回了玉泽峰。   朱蔓的院子里,朱荀看着远去的两人,眼中露出热切的神色:“五妹,你看见了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刚那位便是裴氏的少主,玉泽峰的大弟子,裴潇师叔!你刚刚怎么拒绝得那么快,若是进了内门,攀上裴家,日后我们的日子都要好起来了!”   朱蔓反驳道:“我与凌师叔交往,可不是为了攀上什么人!凌师叔是凡人出身,我们家族长辈中还出过几位修士,说起来起点还稍高些呢。我只是想像她一样,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   群星峰的人早知道自己与凌师叔交好,相比普通弟子,自己如今的待遇已经要好上许多,也没人敢在明面上为难她。若这样还混不出头来,她自己倒先瞧不起自己了。   朱蔓与朱荀争辩当中,凌微和裴潇已经回到了玉泽峰。出乎凌微意料,裴潇对于自己趁他不在时偷跑的事情竟没有多做追究。   两人落地之后,他想起刚刚自己在院子外面等凌微时听到这几人的聊天内容,穿过回廊时随口说了一句:“师妹,你在峰外有些交际,我不反对,只是刚刚那几个弟子,日后便不要来往了。”   “为什么?他们是我的朋友。”凌微觉得裴潇看着道貌岸然,实则小人之心,被他逮回来,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跟在他后面,慢吞吞地问道。   “朋友?”裴潇停步转身,目光如无风平湖,落在凌微的脸上,“这些人出身驳杂,心思不纯。譬如那个朱荀与你结交,明显只是为了借着你获取资源而已。他们这些人为了向上爬,向来不择手段,你最好少与之打交道。”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态度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师兄此言差矣,他们都是我在外门时的朋友,且不说朱师妹刚刚已经拒绝了我的提携,纵然他们与我交好,有几分借此获取资源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就这样一杆子把人打死?”   凌微攥紧手指,看向裴潇,声音低哑。   “也是,想来师兄身为裴家少主,不知道我等没有家族的修士往上修炼是多么艰难,遇到每一次机缘,都须得努力争取,牢牢抓住。没有背景,天资再好又如何,上面的大能一句话,就被打压到泥地里去了……”   凌微想起当初大比上夺魁,当时在场的长老却无一人正眼看她,她虽然并不稀罕做这些人的徒弟,可是没有背景,后面屡屡受到管事们的排挤却是事实。只不过她当时快要筑基,没工夫与他们计较罢了。   再说了,自己也不是三岁小孩,与谁交好,心中自有原则,何时轮得到裴潇这个拜师买一送一得来的便宜师兄反对了,说到底他又不是师尊……   这些日子凌微心里本就对裴潇颇有怨言,但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又碍于裴家和师尊,终究不想直接得罪这尊大佛。可是今日又被裴潇居高临下地教育一番,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裴潇面色沉了下来,自修行以来,他便是族中内定的裴氏少主,十五岁筑基以后更是同辈们奉为范本的对象,从来都是下达命令,而非解释缘由。   他教导族里的弟妹时,他们从来都是乖乖听从,不敢说一个不字,哪里遇到过此等当面反驳,竟一时无语,不知作何反应。   裴潇的沉默,落在凌微眼中,便是默认了她的话。她失望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径自回了自己的洞府。   两人不欢而散,回廊中脚步声远去,一阵风穿过,只余一片寂静。裴潇也觉得无话可说,自己本是好心,居然被当成驴肝肺,见凌微回了洞府,拂袖转道去了执事堂大殿。   这里本是舒陵从前办公所在,只是前不久他闭关去了,峰中诸般事务都交由裴潇接手处理。   “取峰中去年的账册来。”他在长案后坐下,突然开口,声音四平八稳,却如雪压竹枝,暗藏着几分冷意。   “是。”一旁帮忙的裴丹偷偷看了看裴潇不辨喜怒的神色,从后殿捧来几册玉简,却眼见裴潇在案几长卷上的批复从小楷渐渐转成行书,又变成了颇为狂放的草书。   他神识掠过裴丹搬来的几卷玉简,轻哼一声,淋漓的墨汁在卷末一点,留下一团浓稠的墨迹。   “这是什么笔,怎的这般不顺手。”裴潇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毛笔放下,一连换了好几支,然而不管哪一支都不甚满意。   “这食盒里的灵食快凉了,少主可要现在用?”裴丹轻声问道。看来少主是心情不豫,这笔筒里的每一支笔都是用幼年风灵鹿的鹿毛制成,拿来画符都够了,用来写写字能有什么不好。   “灵食?”他看向旁边写着“仙膳阁”三个字的食盒,哂笑一声,“亏我还特意去买回来……我不吃,你和后面几个帮忙的弟子拿去分着吃了吧!”   “多谢少主!”裴丹喜出望外,虽然少主不高兴,但自己居然可以白吃仙膳阁的灵食,若是他多不高兴几次就好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她这个念头一起,心中忙道罪过,只端起食盒,连忙往外走去。   “等等,”裴潇突然叫住裴丹,她抱紧怀中的食盒,正怕裴潇反悔,却听背后的人说道:“日后在峰中,你便不要叫我少主了,直接称我师叔便是。”   “哦!是,少主!哦不,师叔!”裴丹爽快地答道。   “师尊一向不喜峰中的人与裴家联系过密,这也是为了你好。”像是想找补什么,裴潇难得出言解释了一句,裴丹连连点头,见他没有多余的话说,赶紧抱着食盒退了出去。   另一边,凌微回了洞府后,几番想要入定,却都静不下心来。今天当面怼了裴潇一通,按理说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应该舒畅几分才是,可是不知怎的反而更加烦闷。   她感觉现在自己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修炼,便走出洞府门口,在山中随意走动起来。突然她神识一动,好像闻到了某种食物的香味。   “裴师叔人真好,居然还惦记着我们这些杂役弟子,还买了仙膳阁的招牌灵餐。”   “是啊!少主,哦不,裴师叔每日事务繁忙,白日里监督凌师叔修炼,晚上处理完公务,还要兼顾自己的修行,着实不容易啊。”   “唔,真好吃,这是每日限量的金玉满堂吧!锦鸾蛋真香,以前从没吃过。不过我听说这道菜里面应该还有水晶芹,怎么这里头没看见……”   “赶紧吃你的吧!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起来了,你不吃给我吃。”   “那可不行!哎你别抢……”   凌微本来好奇香味从何而来,听了这几个弟子说话,怔了一怔。   “他先前不在,莫非是去了仙膳阁……”   凌微默默回了洞府之中,回想自己最近这些时日的心态。或许是进入玉泽峰后治好了露露,又不用为灵珠操心,越来越安逸的缘故,她对自己的要求放松了些,对旁人的要求却提高了。   就像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和爸妈吵架,对外人反而不会有那么多期待。   “家里么?难道说,我已经不知不觉把这里当成家,把师尊和师兄当成亲人了么……”凌微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发呆,思绪发散。   “是吖!窝们在这里,过得多舒服,比在当初在海底逃命的时候好多了!”露露听到凌微的心声,在她的丹田里不住点头。   自从凌微成了真传弟子后,不说别的,生机灵泉管够,露露每次吸收了九幽寒冰的灵气之后,就去灵泉那边大吃一顿,日子别提多美了。   她想着刚刚山腰上的弟子们吃的灵餐,唇角微扬一瞬,却又抿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修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日子安逸久了,竟一时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不过是炼体被揍,加上被说几句而已,比起从前那些朝不保夕的时候来说,又有何惧?这安逸的生活虽好,可是终究不属于我……”   凌微想起自己的半妖血脉,又想起识海中的幻灵诀,无论哪一样被人发现,自己就得再次过上逃命的日子。   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被裴潇那家伙揍一顿,说两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从前那么多白眼和挫折都受了,今日的这些相较起来实在是不痛不痒,怎么突然矫情起来。好日子过得久了,都不像自己了。   凌微坐起身来,揉了揉发呆许久有些酸涩的眼睛,回了洞府中。她精神疲惫,又在熟悉的玉泽峰上,神识没有外放,也没有发现远处望岚阁顶层的身影。   “这样便哭了么?罢了,或许还是应该和她解释一番……总归她年纪还小,性子有些桀骜不驯,加之这三个月训练得太紧,心中难免有怨。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比族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弟妹们强多了。过些时日给她放个假吧……”   裴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尾音消散在轻拂的夜风中。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君,作者出去玩了,祝屏幕前的每个小可爱国庆快乐! 第78章 对战 九霄幻影诀   修炼一夜, 第二日辰时,凌微依旧提前一刻钟到了玉泽峰后山演武场。出乎意料的是,裴潇竟已经到了, 而且看他袍角的露水,怕是已经到了不久。   “师兄。”凌微低头拱手, 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后辈礼。   “师妹, ”裴潇颔首答道, “昨日之事, 是我言语欠妥——”   他刚刚开口,却被凌微打断:“师兄不必道歉,我并未放在心上。今日便继续吧。”   她看起来十分平静, 仿佛早已忘记那些争吵, 裴潇却莫名觉得师妹疏离了许多。   凌微默然走到演武场中央, 准备接着继续练淬体精要第三式,却听裴潇在身后说道:“今日炼体先停一停, 我们对练一场。”   凌微这些日子心中的想法, 虽未说出口,但裴潇并非没有半分察觉。昨日他思前想后,觉得应该是逼得太紧,加上昨日从群星峰回来时自己说话的方式不对,才导致师妹起了逆反心理, 今日便想换个方式教导, 缓和一下关系。   “对练?”凌微耳朵竖起,停住了脚步,“是我想的那种对练么?”   “对,就是我们两人对打。公平起见,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 你有诸般手段,尽可使出来。”   “好!”凌微当即答应下来。她虽然放下了昨日的不愉快,但心中想揍裴潇已经很久了,现在他竟然给了自己这个机会,岂能错过。   “我当初可是和筑基后期修士对打都不落下风的,现在裴潇主动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岂不是手到擒来?要知道我筑基的年纪实际比他当年还小一岁,天资可不比他差。”朝阳渐渐升起,她心中阴霾仿佛也散去了许多。   裴潇把披着的外袍脱下,露出一身短打劲装,一手握剑走到了场地另一边。   “看来他还挺认真,既如此,我也不能让他小觑了去。”凌微唇角微勾,转过身来,眼中燃起了战意。   初升的朝阳刚刚露出半边,给演武场相对而立两人镀上一层金光。一阵微风吹过,凌微突然动了。   她足尖轻点,飘然后退两丈,袖中五把飞刀齐出,如同收割生命的暗影破开空气,发出几不可闻的爆鸣声,眼见就要在对面的人身上扎出几个大洞。   裴潇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就等着凌微先出手。飞刀快触及到他身前之时,衣带被狂风吹起,长剑“铮”地一声骤然出鞘。“叮叮”一连五声,剑光后发而先至,五把飞刀竟都被他一剑劈散!   “迅如风,疾如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古人诚不欺我!”   这才第一招,凌微并不意外,挥手将飞刀召回,半空中一条水蛟已经凝聚成形,咆哮着着向对面冲去,与此同时,地面瞬时爆出数百根冰刺。   裴潇微微一笑,身形闪动避开尖刺,手中本要收回的剑势忽变,水蛟巨首便被斩落成两半,剑锋去势犹未减,径直向前点出,转瞬已出数道剑气,如月牙状向凌微横削而来。   “好!”凌微身影如鸿羽,横身旋转着轻飘飘倒掠三丈,几面冰镜凭空出现,将剑气反射出去,镜面应声而碎。   她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可以这样酣畅淋漓打斗的对手了,血液顿时沸腾起来。   水蛟被斩落后,场上地面已经大变样,青石砖上一片水泽。   “水之道,上应星河,下通九渊……”她念起沧溟星河图的经文,十指翻飞,地面上的水中似有活物蠕动,倏忽间破出水面,化作水蛇缠向裴潇足踝。   “沧溟锁魂链!”   裴潇出招未老,水蛇化成的锁链被剑风搅碎,却又转瞬间恢复继续缠上双腿。他眼中泛出精光:“破!”   裴潇手中剑刃发出刺目的白光,长发无风自动,磅礴的剑气如大江东去,直接将水蛇锁链冲散,裹挟万钧之力向凌微反拍而来,却见凌微唇边浮起狡黠笑意。   剑气过处,四周的水汽全都蒸腾四散,化为白雾转瞬笼罩全场,雾气中隐有万千花影摇曳。   裴潇从半空中下落,将剑往地上重重一插。水雾被剑风吹散,却转瞬化为漫天花瓣洒落,带着重重杀机向裴潇绞杀而去。   "天一生水,壬水!"凌微在心中默念。   裴潇的视线被花瓣雨团团围住,地上的水泽幻化成花海,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花枝缠绕上他的双腿,而他每刺中一片绯红,花瓣便又重新化作浓重稠密的雾气,剑锋凝滞如陷蛛网。   “有点意思,花非花,雾非雾……那就找到源头!”裴潇灵力收敛,将护体罡气激发得更厚,干脆闭上双目,身影根据灵气的流动不停游走。   他将长剑一抖,轻挽了一个剑花,只听一声清越剑鸣,剑意转刚为柔,涟漪般轻轻荡开,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将雾气和花香推远。   “变招倒比我想得要快……”凌微暗中嘀咕,手上掐诀却不停。   “地六成之,癸水!”她的身影在雾气中忽上忽下,看不真切,手中继续不停引九幽寒冰之力,勾画完成大阵的最后一笔。   “寒月潮汐阵,成!”凌微嘴角露出笑意。   “嗯?”与此同时,裴潇已经从剑气的波动中判断出了凌微的所在,正打算再和她过几招,全场的绯红残瓣却消失不见,如同一场梦境。四周隐隐传来潮汐之声,浑身经脉中的灵力忽然一滞。   刚刚凌微隐而不出,竟是在根据他的出手推算他体内经脉的运行轨迹,好以阵法牵制住他的灵力!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提前结束了。”体内灵力紊乱,裴潇却面色不变,空中身影不停,一剑斩出。   “来了!”阵法开始生效,凌微身周冰刃蓄势待发,本已胜券在握,却感觉到一道剑气破空,如同雪山崩云,又如同煌煌烈日之光,以闪电般的速度向自己劈来。他出剑之时,她明明早已感觉到,却来不及避开——   “师妹,你输了。”那道剑气眼见就要触及凌微,所有光华突然反向收敛,在空中发出一声嗡鸣,便消散无踪,剑已归入鞘中,天上白色的身影无声落地。   凌微不服气地瞪着他,就差一点……   “对,就差一点,”裴潇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轻拂衣摆,缓步走来,站定在她身旁,说道:   “然修士斗法,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让你炼体,也是想让你日后在外多一线生机。你身为法修,虽不以肉身对敌,亦不需要强悍的力量和防御,但身体反应能力却仍需增强,方能支撑你的反应敏捷度。”   “就像刚才,哪怕你的神识已经察觉到了我出招,你的身体反应跟不上,亦是徒劳。我听师尊说你曾修炼过一本步法,若你想在身法上继续进阶,炼体是少不了的。”   他抬头望向天空,顿了顿,“除去斗法外,这天下奇异之地甚多,有许多地方甚至是绝灵之地,许多术法无法使用。这时候你的肉身力量强一分,也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裴潇看了看凌微,发现她脸上的不甘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显见是听进去了。   他右手一摊,一卷玉简便出现在了手上,递向凌微:“一直没送师妹见面礼,这卷身法《九霄幻影诀》很适合你,等你炼体完成,便可开始修行了。”   “你——”凌微十分惊异。她虽然不喜欢炼体,但也不得不承认裴潇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更没想到他还送自己一本功法。   面前这玉简的材质一看便不是凡品,想来里面的功法也至少是玄阶了。   “今日有玄光真人的符箓讲筵,想来师妹会感兴趣,今日便就到这里,明日辰时,我们继续。”他没有等凌微推辞,直接将九霄幻影诀放在她手中。   凌微手中拿着玉简,心里更是意外。这阵子炼体练得天昏地暗,她都忘了今日还有符箓讲筵,没想到裴潇竟还替她记着。   裴潇见凌微没有拒绝,转身离去,背影却顿了顿。   “昨日是我言语不当,并无轻视外门或凡人出身修士的意思。其实我本在凡间出生,父母亦是凡人……”   裴潇留下一句话,后半句几乎淡不可觉。凌微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虽然凌微这些时日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得不承认裴潇的皮相着实不错,举手投足间,从来都是清雅不染凡尘的仙门世家风范,没想到他的父母竟也是凡人。   “宗门中没有凡人,他是出生在裴氏凡间的支脉中么?这么说来,他应该很小就和父母分开了吧……”   她没有继续纠结,将神识探入玉简之中,大概翻阅后,发现这身法简直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九霄幻影,为数千年前一位大能以某本残缺古籍为基,观天地风云所创,修炼到小成可身若惊鸿,踏空无痕,到大成可幻影叠身,快若流光。不管是逃遁闪避,还是迷惑对手,都有其独到之处,正适合我这样的法修,若是和幻灵诀中的幻术结合起来,或许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哎,这下又多了一门要学的东西!看来这家伙偶尔也当个人……”凌微发出一声哀叹,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另一边,裴潇御剑飞回了玉泽主峰,却没有去事务堂,而是回了自己的洞府。   他扶住一边的廊柱,坐在蒲团上调息,经脉间涌动的杂乱灵力被强行按下,运转几个周天后才恢复如初。   “这丫头的寒月潮汐阵当真玄乎,若非我经脉中实际上是筑基中期的灵力,恐怕不等出最后一剑,就会因灵力紊乱落败了。”   裴潇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也要加把劲,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被师妹超过才是。”   *   问道峰,崇文阁,玄光真人袍袖鼓荡,手执一支黄玉云纹符笔,凌空勾画一张镇煞符。每一道符文完成,便有一道白光在符纸上游走,等她停笔之时,金光大作,阁外檐角悬挂的望气铜铃叮当作响。   “玄阶上品镇煞符!”下面坐着的一群真传弟子发出惊叹声。   “你们可都看清了?”玄光真人并不因此自得,将符笔收入袖中,素手一挥,一叠蝉翼般的符纸便飘向全场,“杨芷兰,便请你演示一二吧。”   “什……什么?”坐在后排的杨芷兰被同桌一捅,从手上正在搅拌的符墨中回过神来,只得拿着手中的空青木金毫笔走上前去。   “镇煞符……右上起笔,笔锋勾折……”杨芷兰不住看着一旁飘在空中的玄阶上品镇煞符,照葫芦画瓢,一笔一笔地勾勒着符文,没发现玄光真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啊!”她还没画完,面前的蝉翼符纸便无火自燃,化作几缕青烟,灵力爆炸开来。   玄光真人早有准备,弹指击碎逸散的灵气,骂道:“说了画符要用心,胸有成竹,才能画出效果!这就是你们的用心?说起来都是真传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她目光向下扫视一圈,大家都低下头去,除了第一排的一名女修。   “凌微,你来!”   凌微起身,拿着自己用惯的灵竹符笔,走上前去。镇煞符她没画过,但组成的每一部分符文她都相当熟悉。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玄阶镇煞符,闭目在心中勾勒出想要的组合,睁开双眼,笔走龙蛇,一道浅金光芒闪过,一气呵成,显然是一张黄阶中品符箓。   “好!”玄光真人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看来至少还有一个成器的!”   她又对着杨芷兰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这空青木金毫笔,在玄阶法器中也算材质上好,再看看凌微丫头,她的灵竹笔不过区区黄阶下品,却能画出黄阶中品符箓。”   “你们在道途上初窥门径,总以为法器品级越高越好,殊不知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你以区区筑基中期修为,用这玄阶符笔画符,本就难以驾驭,加之你对符文不熟悉,中间灵力使用不均匀,下笔几次中断,如何能画得成?”   杨芷兰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脸色涨红,却不能对宗门真传的金丹期师叔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旁边的凌微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凌微对玄光真人拱了拱手,被称赞后无丝毫自得之色,也一并坐了回去,对脑袋后面仿佛要烧穿自己的视线无动于衷。   讲筵结束后,凌微收拾好自己的符笔符墨等一应用具,正想回玉泽峰,却见满头珠翠的杨芷兰堵在门口,恨恨地盯着她:“不过是个凡人出身的弟子,不知用什么手段攀上了裴家这棵大树,倒是威风起来了。不过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凌微定定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好笑。这样的把戏从她上大学起就没见过了,没想到现在还能遇到。   她平静地“哦”了一声,不闪不避,径直从正门走了出去。杨芷兰没料到她竟无动于衷,肩膀被她撞得一歪。   “喂!你这个——”   “兰儿,你在做甚?”一道低沉的女声从空中传来,杨雁看着不务正业的女儿,斥责道:“修为没有进步,符箓也不好好学,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族中给你那么多资源,便是让你整日游手好闲的么!”   杨雁本来想来找杨芷兰交代一些族中的事务,心底摇了摇头,直接飞走了。这样下去,何日她才能担得起身为杨氏少主的责任?   “娘!”杨芷兰看见母亲,眼睛一亮,听见她说的话,眼神却又立马黯淡下来。   她本就不喜丹符器阵这几个老掉牙的传统道艺,在这上面也没有什么天分,却独爱摆弄些香料。   大道三千,本无高下,横竖族中资源多,也不是供不起她修习调香之道。刚才在讲筵上之所以没认真听,也是因为发现今日的符墨中似有几种材料适合自己正在调制的通玄香。   杨芷兰本想辩解几句,看见杨雁直接飞走,手中攥紧了拳头,“凌微,又是你!看来我天生与你犯克,下次阿娘不在,定要叫你好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点师兄妹日常互动,没想到写着写着就又打起来了。只能说我的键盘它有自己的想法…… 第79章 贺礼 代为师前去   听完玄光真人的符箓讲筵, 凌微回到洞府中,趁着刚才的感悟还没散去,在自己的手札上连忙记录下来, 还觉得意犹未尽,又拿出讲筵上赠送的一叠蝉翼符纸画起来。   “神行符, 隐身符, 金盾符, 灵雨符……”凌微把自己熟练掌握的几种符箓都画了一遍, 基本都能达到黄阶中品。她又画了几张今日新学的镇煞符,却都是黄阶下品。   ”是哪里不对呢?“她努力回想刚刚在讲筵上画符时的感觉,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又废了十几张符纸,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 一道浅金光芒闪过,果然画成一张黄阶中品的镇煞符, 接着再画, 这次果然又成了。   “不错!这些先拿去卖掉,日后多练习几次,存几张品质好的自用。”凌微喜滋滋地看着新掌握的黄阶中品镇煞符,把所有符箓收在盒子里,打算下次下山的时候去卖掉。   虽然现在靠着师尊的赏赐, 她已经吃喝不愁, 但是此前几年灵珠一颗掰成两半花,骨子里穷怕了的思维一时还改不掉。   “对了,昨日和朱蔓约好卖给她些凡阶符箓,今日便拿去给她吧!”   凌微另找了一个木盒,将她觉得朱蔓用得上的凡阶的符箓都放了进去, 又想了想,在木盒最底部放上了两张新画的黄阶中品符箓,给朱蔓发了一张传讯符,约着在群星峰后山见面,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讯。   “师叔,我来啦,你没等久吧!”凌微刚到群星峰后山,便看到朱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也刚到呢,你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凌微笑了笑,将装着符箓的木盒递给朱蔓:“这其中有凡阶上品神行、隐身、金盾、灵雨、冰冻符各五张,市价一张一枚中品灵珠,给你八折批发优惠,共二十中品灵珠。”   “好!”朱蔓答应得很爽快,拿着盒子也没清点,一边道谢,一边开心地揣进了怀里,数出二十中品灵珠给凌微,“我们小队刚好凑够灵珠,这些应该够接下来一年出任务了!”   说完她又一拍脑袋:“对了,这是我们上次出任务时在一个陨落之人的储物袋里发现的一片阵图残卷。我们都看不太懂,听说师叔对各种阵法残卷颇有兴趣,便送给你吧!”   “好啊,”凌微没有推辞,收下阵图,好奇问道:“你如今在群星峰有小队了?队友都怎么样,处得来么?”   她从前在外门都是自己做任务,在内门倒是做过几次小队任务,但是体验都不太好,最近一次更是除了自己逃出生天,其余人都全军覆没了,不知道朱蔓感觉如何。   “嗯!我们小队现在加上我一共四人,我现下是其中修为最高的,勉强混了个队长当当,不过现在还只在宗门附近做一些简单的任务。”   朱蔓言语上谦虚,但表情中明显对自己的小队十分自豪。她说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地看向凌微。   “怎么了?”凌微看她神色不对,出言问道。   “师叔,我堂兄——我是说——他以后如果来找你,或者和你说我需要什么东西,你千万别答应他……”朱蔓叹了一口气,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垂着头说道:   “昨日师叔来群星峰的时候,他就带着他的几个酒肉朋友想来套关系,刚才我收到你的传讯符时他就在旁边,一直追问能不能再找你要几个入内门的名额,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找你。”   “堂兄的资质本来比我强,可是这几年间修炼却懈怠了许多,总是在师兄弟和管事之间钻营,进境反倒慢了下来。师叔已经帮我们良多,我不想让他再麻烦你啦。唉,我总想着大家还能和以前一样,可是……”   “是么?”凌微愣了愣,昨天裴潇逮她回去的时候,反对她与群星峰的人结交时,特意提到了朱荀,却并未提及朱蔓。   她当时正在气头上,忽略了过去,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她从未对裴潇说过朱荀的名字。   如果裴潇早就到了,在外面等着自己,以他的作风,大约不会偷听她在院子里与朱蔓说了什么,却可能在院子外面听到了朱荀他们几人言辞有不妥——   凌微走回玉泽峰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慢吞吞走到山脚下,却又掉头出了宗门,飞到山门外的坊市中,回洞府时,已是夜幕低垂。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到了演武场,将昨日买的一个包裹放在凉亭中的桌上,自顾自地开始练起淬体精要来。   “果然还是要因材施教,看来效果不错。”裴潇到时,看见凌微自发地开始炼体,并不诧异。   师妹的悟性本就不错,又肯吃苦。与族中的弟妹们不同,只要将利害与她讲明白,她自然会认可其中道理,并自发践行。   见凌微炼体十分认真,并不需要自己督促,裴潇长袖一挥,几卷玉简便落在了凉亭的石桌上。这几卷处理完后,他也可以好好修炼一阵子了。   “嗯?”他走进凉亭中,这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精致的包裹,上手掂了掂,分量还不少。   “原来是云雾松针。”他微微挑眉,那日将师妹逮回来的时候,她说偷跑出去是为了给他买茶,一听就是借口,没想到还真买了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裴潇唇角染上几分笑意,欣然将包裹放入袖中,丝毫没有想过这并非给他的可能性。   “师兄,你来了!”半个时辰后,凌微完成一组炼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端起石桌边的杯子就猛灌一大口。裴潇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咦,你把我的云雾松针拿走了?”凌微看见自己先前放在桌上的包裹不见了,问道。   “哦?莫非这不是给我的?我那日仿佛听说有人要下山给我买新上市的云雾松针呢。”裴潇重新倒了一杯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好吧,确实是给你的,也算是昨日你送我九霄幻影诀身法的回礼了。”凌微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个盒子,“还有,这是我新画的符箓,也送你几张。”   “黄阶中品?不错,多谢师妹。”裴潇并不缺符箓,但是一向小气的师妹愿意送给他,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对了,我最近还得到了一样东西,想问问师兄有没有相关的线索。”凌微手中一翻,石桌上便多出了一张地图残片。   “昨日朱蔓送我一块阵法残图,我却发现其中另有玄机。将其破解之后,那残图变成了一块地图残片,这上面的地形我却从未见过。师兄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何处,是否在东洲大陆上?”   裴潇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端详着面前的地图,心里有些疑惑:“这上面地貌奇异,我肯定没去过,可是为何有些眼熟……”   “师妹,我好似在家中看到过类似的地图,待我回去找找,再告知于你。”他答道。   “真的见过!”凌微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打算见着人就拿去问问,没想到裴潇还真有些线索,“那就多谢师兄了!”   “光嘴上说可不行,我要是帮你找到,这回你该如何谢我?”裴潇顿了顿,补充道:“你这一大包云雾松针已经够我喝的了,可要想些别的才好。”   “唔……”凌微蹙了蹙眉,她有的东西裴潇都有,她没有的,裴潇那里估计也不会少,“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阵法,等研究出来,到时候刻出来的第一个阵盘,就赠与师兄吧,师兄可不许嫌弃!”   “哦?新型阵法?那我就等着了。”裴潇眉宇舒展,唇角带出一抹笑意。凌微又回到演武场上,接着练起淬体精要的下一式。   夏去秋来,等凌微将那本淬体精要练完,九霄幻影诀堪堪入门之时,已经是暮秋时节。   文玥从前经常来找凌微吃饭,近来似乎摸到了筑基的门槛,说要闭关冲击境界。   裴潇最近往返于族中和玉泽峰之间,亦不再每日监督她。凌微恢复了独自修炼的日常,裴潇偶尔过来看看,有时二人还会过上几招。   日子一天天过去,练武场上,灵泉边,后山中,洞府里,处处都曾留下凌微练习身法和法术的身影。当盛开整个夏天的凤尾兰第四次开始凋零的时候,裴挽晴终于出关了。   “不错,潇儿的剑法又长进不少,微儿长高了,修为也相当凝实,下一层进阶,只是时间问题。你们二人均是天资非凡之辈,但切不可恃才而骄。常怀谦冲之心,方可走得更远。”   “是,师尊!”凌微和裴潇站在大殿下首,异口同声道。   “微儿,你的沧溟星河图,修炼得如何了?”裴挽晴问过裴潇的修行进度,转而看向凌微。   “回师尊,徒儿现下仍在修习第一卷,着力领悟水之变化真意,三年来有所进益,然仍有不明之处,还望师尊解惑……”   凌微拿出一册玉简,虽然修炼后耳聪目明,记忆力远超从前,但她修炼时每每有不明之处,仍旧喜欢记录下来。   裴挽晴对于凌微有这么多疑问并不意外,作为玉泽峰最高传承,又不入寻常品阶,沧溟星河图的修炼可谓玄之又玄。她凝神倾听,一一解答,见凌微暂时没有其他想法,便从袖中拿出两块烫金玉牌放在桌上。   “今日召你们前来,还有一事。沧流商会会首贺真君的道侣前些年进阶金丹,之后闭关稳固境界。他前些日子刚刚出关,将举办金丹大典,峰中近日刚收到请柬。宗门与沧流商会往来甚多,玉泽也有不少相关产业,这次便由你们师兄妹二人代为师前去,送一趟贺礼。你们可有疑问?”   凌微看看裴挽晴,又看看裴潇,见师兄没有说话,试探性地问道:“师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沧流商会的总驻地沧流城,是在中洲吧?” 作者有话说: 滴,开启时间大法! 第80章 天元 天元秘境?   见两人点头, 凌微咽了咽口水,继续问道:“那……我和师兄只有筑基期,离云海那么大, 我们如何过去?”她的灵力可不够直接飞过去的。   听到她这话,裴挽晴和裴潇都不禁莞尔, 裴挽晴道:“此次沧流商会为庆贺金丹大典, 特意增加了数条去中洲的航线。离大典还有约两年, 你们二人只要不错过所有航船, 就不必担心此事。”   说着裴挽晴手指微动,两块烫金玉牌便飞到凌微和裴潇两人手中,每人还另有一卷玉简、一块玉牌和一个储物袋。   这烫金玉牌做得十分精致, 上面画着沧流商会的水纹, 看上去像是请柬一类的东西。   “不过此去路上凶险, 却是免不了。除此之外,为师准备送的贺礼中有一样东西现下宗门中没有, 年底琅城有一场竞宝会, 或许会在其中出现。微儿,届时其他事你都不必理会,便专程跑一趟吧!”   “琅城处东洲三大宗交界处,散修较多,颇为混乱, 若你能拍得玉简中所说此物, 便将其送去中洲,若不然便将潇儿袋中那件法器送去,另外还有一些灵植等物,也存放在潇儿那边,一道作为贺礼。为师给你们每人一枚符宝, 里面各封印了几道为师法器中储存的法力,用以路上防身。”   “是,徒儿谨遵师命!”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凌微双手接过师尊赐下的玉牌,细细端详起来。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符宝,除了它是刻在玉牌上而不是纸上之外,纹路和符箓差不多,但不像符箓一样能瞬发。   低阶修士使用高阶符宝,往往需要蓄力,威力却比符箓大得多,品类也和法器一样千变万化。   在不损伤灵性的前提下,一件法器最多只能做三次符宝,且符宝一定比法器的品级低一阶。师尊给她的这道符宝是玄阶,那么师尊的那件法器必然是地阶了!   天阶法器在如今的修仙界可谓分外罕见,地阶也相当稀少,只有元婴、化神修士才有机会得到。师尊用地阶法器做符宝,对自己和师兄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如果说符箓是一次性用品,法器是永久性用品,那么符宝则介于二者之间,可以通过补充灵力反复使用。她手中这一枚玉牌,看其灵力充沛的程度,用个十几次应该没问题。   凌微将符宝小心收起,神识悄悄探入一旁的储物袋中,被其中堆积如山的灵珠和大把灵玉惊呆了,“不知道这玉简中所说的九转阴阳丹是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要准备这么多钱!”   她偷偷抬眼看着裴挽晴,没有多问为何要为一个区区金丹大典备此番大礼,而是问道:“弟子愚钝,敢问师尊为何不亲自前去?”不知道师尊和沧流那边交情到底如何,这可关系到她去之后如何行事……   裴挽晴意外地看她一眼,裴潇从不多问她的安排,没想到这个小徒儿倒是直白:“为师和贺君行交情泛泛,且我之后还要去一个地方,不知何日能归。”   “往常这些事都是舒陵负责,但他眼下还在闭关,沧流金丹大典之事,只得交给你们。你们作为我唯二的弟子,去送这份礼已经很给她面子了。此去路远,你们两人一道,也互相有个照应。”   修仙界送贺礼这种事对凌微还是第一次,裴潇倒是熟门熟路。凌微从大殿里出来后,打定主意到时候就跟着裴潇,尽量做一个不惹事不拖后腿的模范师妹。   一个月后,凌微终于准备好出行需要的各种用具。因为裴挽晴出手大方,她现在一点也不缺灵珠,可是名副其实的大户,在山下一股脑采购了一大批法器和丹药,坊市里的各家店主送她出来时都合不拢嘴。   好在她留了个心眼,每次出去都用先前好不容易淘来的易容/面具换个面貌,免得被人盯上。   易容类的法器炼制不难,可是通常都需要一种颇为稀有的珍材,在市面上难寻不说,价格也居高不下。凌微买到的这个面具也花了大价钱,但好在她现在资金雄厚,即便有些肉痛,还是决定买了下来。   “虽然背靠玉泽峰,在门内没人敢打我的主意,可是马上要出远门,在外面可就说不准了。”凌微如是想道。   “说起来,现在已经是秋分了,师尊嘱咐我去的琅城竞宝会就在年底,路线上刚好能回晋国看看。”   *   进入十月后,太虚群山褪去夏日的葱郁,逐渐被层层叠叠的金色浸染。望岚阁边的炎枫鲜红似火,泠泠流动的山泉上漂浮着许多枯黄的落叶。凌微沿着形状不规则的青石板路慢慢向上走去,进了事务堂大殿。   “师妹,可有事寻为兄?”裴潇剑眉微扬,执笔的手骨节修长,顿在半空。凌微无事一般不会来寻他,对这些峰中的公务更是避之不及,这个时间按理说她应该在修炼才对。   “师兄,我此次是来辞行的。师尊当日交代我前去琅城竞宝会,希望能拍得九转阴阳丹,我想先去那边打听些情况,好多做准备。”凌微站在殿中说道。   “琅城在大陆正中部,过去一个月便够了,这么早便要走么?我在峰中还有些事,若是过些时日出发,我可与你一道。”裴潇道。   凌微拱了拱手,“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路上还想回凡界看看亲人,故而想早些出发。我此前在外也有不少经历,师兄事忙,不必担心,此事我一人便可。”   裴潇放下手中鹿毫笔,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天穹高远,雁阵南飞,沉默片刻,说道:“你既心意已决,那便去吧。你要记得,一切保命为上,若是拍不到九转阴阳丹,回头拿师尊在我这里备用的礼单送去便可。”   “是,师兄!对了,这是我先前答应给师兄刻的阵盘,上面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牵机迷魂阵,有扰乱五感神识及幻术攻击的效果。”凌微从乾坤戒中抛出一块阵盘,又将几杆青色阵旗一同递给裴潇。   “除此之外,若在对应的位置加上特定属性的天材地宝,或是借助环境本身的特性,亦可起到额外的效果。”   凌微手中轻点几个方位,裴潇点点了头,将东西收好,道:“你那地图残片,也有了些眉目。我查遍家中古籍,那地图记录的很可能是天元秘境的部分地形。”   “天元秘境?”凌微愣在当场。   自从得到那两块天元令残片后,凌微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从未向人打听过相关的事情,查阅典籍时也从未见过相关的资料,本来已经抛在脑后,没想到裴潇竟然知道。   当年葛翠蓉确实说过这是一个秘境的令牌,段图南又称之为天元令,想来对应的就是这天元秘境无疑了!   凌微平复下自己波动的心神,凝神静听裴潇接下来的话。   “对,天元秘境。师妹想必有所耳闻,这世上的秘境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然秘境,由古纪元的空间碎片组成,譬如宗门练气期弟子可去的幽云秘境。另一种则是人造秘境,是由从前的大能修士劈开空间,在真实世界与虚无之间炼制成的半界面。”   “而人造秘境中,有一类特殊的秘境,被称为传承秘境,一般来说,是建造半界面的修士用于传承自己的道法所建。这天元秘境,传说中便是一个传承秘境。”裴潇说道。   “传承秘境?那天元秘境里面是什么传承?”凌微心中盘算,难怪当初那些焚血宗的人穷追不舍,不惜冒险在太虚宗的地盘上追杀葛翠蓉。   “此秘境是近古时期的一位道号天元的大乘道君所建,曾经是他的修行洞天,只是天元道君至死未突破渡劫,身为散修,又无弟子,便在陨落之前将此洞天改造成了一处传承秘境,允许后辈修士进入,用于延续自己的道法。”   说到这里,裴潇话锋一转:“至于天元秘境中有何传承,我也不得而知。根据族中的记载,上一次开启是在五百年前,进去的人有数百,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全都死了?”凌微悚然一惊,“那你们怎么知道它是个传承秘境?”   “因为一千三百年前,它也开启过一次,当时唯一得到传承之人后来因之进阶化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中洲桓氏曾经的太上长老。先前师尊所说金丹大典的主角,沧流商会长流真君的道侣桓真人,便是他的直系后辈。”   “曾经的太上长老?那如今——”   “如今他已经寿尽陨落了。这位桓氏真尊,当年是一名双灵根的金丹散修,在中洲只能算得上略有名气。后来一朝得到天元秘境中的传承,进阶元婴,才建立了中洲桓氏。”   “只可惜数百年前他陨落之后,桓氏少有出众子弟,现今这位结丹的桓真人已经算得上是桓家难得的青年才俊。即使他与沧流贺氏结侣,如今桓家亦不复当年辉煌。”   提起中洲势力,裴潇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原来如此!这个秘境中既然有大乘道君的传承,想必大家是趋之若鹜了。那么它下一次开启时什么时候,可有人知?”凌微追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看到的记载中说,天元秘境共有五枚启境令,分别代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五大神兽。五枚启境令全数复原之日,便是秘境开启之时。开启之后,附近的人都有进入的机会。而若是持有五枚启境令之一,更是可以直接被传送到秘境最中央,也是传说中传承的所在。”   “只是五百年前开启之后,五枚启境令重新散落。而散落的启境令一经使用后会再次碎裂,每次外形都不尽相同。裴家也曾派人找寻,可是不知道那启境令碎片是何种模样,至今也毫无线索。”   “启境令碎片?若是当年段图南说得不错,那么现在有两块碎片在我手里,还有两块不知道在哪。看那仅有两块拼凑出图样,倒确实像是一条青龙尾巴的模样。这个天元道君不知道怎么想的,既然想要找传承之人,在里面多设些关卡便是,何必把入秘境搞得这么麻烦?”凌微心中腹诽。   “若要凑齐青龙令,还需要两块碎片,更别说其他四枚神兽令什么时候能被人复原。这东西裴家都毫无头绪,我也不想费心去找。大乘道君的传承虽好,可是我现在的功法就够我学的了,我才不想进去打生打死。贪多嚼不烂,就让这秘境蒙尘去吧!实在不行,改天卖给师兄也可。”   凌微暗暗思忖,可是她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被打脸了。   “其实大乘道君的传承,我们太虚建宗万年,也不是没有,想必其他大宗门也一样。只是天元秘境却有些特殊,无论大小宗门,都对其趋之若鹜,还因为里面有一种近几千年只在天元秘境发现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混沌石。”裴潇道。   “混沌石!”凌微惊呼出声。   “哦?师妹也知道混沌石?”裴潇有些诧异。不是他瞧不起凌微,而是这种东西近千年都没出现过,少有人会特意关注。不过师妹经常去琅嬛阁,刚好看到相关的古籍也很正常。   “嗯嗯。”凌微含混了过去,向裴潇告辞,裴潇送了她不少东西,又叮嘱了她几句,她也没听进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得来更要花费许多功夫!当初她中了言咒,苦寻解咒之法,其中最靠谱的一种便用混沌灵物把言咒转移,再将其破坏。   可是这世上的混沌灵物少之又少,许多都只存在于传说中,混沌石便是其中较为高阶的一种。   凌微之前为了解咒,旁敲侧击问过师尊,可是裴挽晴说宗门中现下也没有混沌灵物。十年前倒是曾经有过,可是已经被一位元婴真君拿去炼成法器。   即使凌微有法子通过裴挽晴将那法器拿到手,根据她看到的那本杂记中所言,炼制过后混杂着其他成分的混沌灵物,也失去了解咒的效果。   现在得知天元秘境中竟然有混沌石,而自己手中又恰好有两块天元启境令残片,怎么可能不想去试一试!   “冷静,凌微,冷静。这秘境怕是凶险非常,五百年前进去的数百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你怎么能保证,你就不是其中一个?说不定完成澹台静的嘱托还更简单些。”凌微一边往山下飞去,一边默默对自己说道。   话虽这么说,或许是谨小慎微惯了,凌微心中还是觉得那言咒里面还有什么坑,为此都一直忍着没有多碰澹台静的那枚蜃云珠,就怕里面有什么不妥。   可是现在自己手中已有青龙令的两块碎片,不试一试,都白瞎了上天给她的机会!   “不管去或不去,还是得先去一趟晋国,再把眼下的事情办好,回来后要继续加紧修炼了。修为越高,保命的机会才越大。”凌微终于平复下自己的澎湃的心潮,定了定神。   临出山门前,凌微回首望了一眼远去的太虚七峰。黛青色的山脊默然不语,亘古不变,仿佛一切都如她当初拜入宗门时一样,可是她知道自她当年入门,一晃八年已经过去。   对比来时的忐忑不安,凌微想到玉泽峰,想到师尊、师兄和几位前辈、同门,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静立片刻,她召出水月绫,飘然落于其上,转身一路往西南,向晋国的方向飞去。   “多年不见,当年在国公府中匆匆一别,不知道小环现在怎么样了。若再见到,可还能认出我来?” 作者有话说: 境界设定:练气(寿元 200)-筑基(寿 400)-金丹(寿 800,尊称真人)-元婴(寿 1600,真君)-化神(寿 3200,真尊)-合体(寿6400,道人)-大乘(寿12800,道君)-渡劫(寿25600,道尊,根据修行法门不同,也称剑尊/法尊/妖尊/魔尊等等)-飞升 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作者继续卖萌打滚求营养液有疑问或者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情节也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哦 今天是中秋节,也祝大家中秋快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81章 晋都 我回来了!   晋都的天空灰沉沉的, 城外多情的杨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城内墙根处,小女孩提着篮子,踉跄地跑着。她顾不上布鞋已经被磨破了底, 地上的石子扎得脚底生疼,快步往前。   “没有通行腰牌, 禁止出城!”   “大人行行好吧, 我爹已经几天没进水米了, 我只想出去给他找点野菜……”背着扁担的青年神情憔悴, 想要出城,却被守城兵卒拦住。   "听说了吗?厉阳府已经被攻破了!"巷子口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忧心忡忡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让那些大人们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其中一个老妇人紧张地左右张望, "我邻居的女婿的表妹夫是城防营的, 昨日听说叛军已经过了厉阳府, 打到桐城了……"   “行行好吧,大老爷……”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乞丐坐在街边, 发出微弱的声音。   明明已经是白日, 一边的醉梦楼却还人满为患,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搂着舞姬醉醺醺地出了门,把爬过来的乞丐踢到一边,上了门口早就在等待的牛车。   匆匆路过的行人还能听到他在对舞姬吹嘘着自己的家世:“……我孟氏传族数百年,哪怕叛军来了, 也得靠我们这些世家治理天下……”   “娘!”挎着篮子小女孩对这些全都不关心, 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看见远处的身影,脆生生地叫道。   街口一个满面风霜、步履蹒跚的妇人正在仓皇张望,看见女儿回来,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口中却埋怨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往外跑么?现在外头乱得很,万一被人抓去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怕!他们抓的都是能打仗、能干活的,还轮不到我呢!”小女孩说道。她往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娘,你看,这是我偷偷从城墙根挖来的野菜,够咱俩吃好几天的了!而且还有好东西!”   小女孩把破旧竹篮举起递给妇人,里面排着一排沾满泥土的菜根。她小心翼翼地把最下层的薄布掀开,只见篮子底部静静躺着半块脏兮兮的粟饼。   她咽下口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妇人,“医馆的姐姐们常说,病人要多休息、少饿肚子。吃了东西,娘的病就能好了吧!”   妇人在风中咳嗽了两声,不忍告诉她自己的病情,把粟饼掰下来一小块放入嘴中,又掰下来一大块塞到女儿嘴里:“芹儿,咱娘俩一起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官兵的吆喝:“搜查叛党!速速避让!”   “快走!”妇人大惊失色,拉着女儿就要跑,竹篮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野菜散了一地,剩下的小半块饼正滚向街道中央。   小女孩瞪大眼睛,挣脱妇人的手,追了过去,一个甲兵见到有人扑来,下意识抽刀挥出,贯穿了她的胸膛。   “芹儿!”妇人发疯一般地推开面前的士兵,跪倒在小女孩的身前。鲜血汩汩从她胸前涌出,她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动,还在说着什么。   妇人颤抖着俯下身去,只听到微不可闻的两个字:“娘……饼……”   "滚开!别妨碍公务!"马蹄从那半块粟饼上碾过,一脚将它踩进泥泞里。   坐在马上的官兵一鞭抽了过来,可是妇人对疼痛毫无所觉。她死死抱住女儿尚有余温的小身体,不肯松手。   正当马蹄就要从妇人身上踏过之时,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声。一阵清风吹过,两人便从街道中央消失。   一道白光散去后,母女二人竟被移动到了街边,本来必死无疑的小女孩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几乎消失的呼吸渐渐强盛了起来。   “怎么回事!”   “老天爷!仙人!一定是仙人!”   “芹儿!”妇人抱着女儿,几乎不敢相信。从怔愣中回过神后,她一下哭了出来,“多谢仙师救小女一命!日后我王蕙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仙师的恩情!”   凌微将磕头的妇人扶起,无视跪了一地的官兵,朝记忆中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妇人连忙抹去眼泪,确定女儿确实又活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孩,跟在凌微后面,无一人敢阻拦。   片刻后,凌微走到了安国公府的那条街上,皱了皱眉。   “怎么全都空了?这里的人呢?”   抱着小女孩的妇人连忙答道:“自从叛军的消息传来,许多贵人们都早就带着家眷逃到南边去了……”   “竟是如此?不知道小环现在如何了……”凌微喃喃自语。她神识一扫,发现隔壁将军府还有个老人在门房里,凌空一踏,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乖乖,一下子就不见了……”妇人看得目瞪口呆,仙家手段真是非同凡响啊!   将军府门前,凌微敲了敲门房紧闭的门。   “谁啊?”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把门打开,看到凌微愣了一愣。这年头女眷长得这么齐整,还敢独自上街,可真是奇闻了。   “这位老人家,隔壁安国公府中有我的亲人,请问你可知道他们现今都去了何处?”凌微问道。   老头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后,摇头说道:“唉,这位姑娘,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知,只是半年前国公府一家就一夜之间不见了。听被留下来的下人们说,他们是怕叛军打来,逃到南边去了。”   可怜自家将军前脚刚刚出征,后面就出了逃兵,这位姑娘,恐怕是他们逃走时落下的亲戚吧……   他本以为接下来这位姑娘要问安国公逃去南方何处了,没想到她却毫不关心,紧接着问道:“下人们是全都被留下了么?丫鬟们呢?有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走了的?”   老头一愣,答道:“小人听说,他们走的时候,怕走漏风声,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听说还有几个护卫一道走了。丫鬟仆妇们,包括夫人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却是全都被留下了,第二天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下狱了。”他想起那天早上国公府里一群丫头哭天抢地的场景,就觉得分外唏嘘。   平时那些一等丫头们架子大得很,走在外面鼻孔朝天,对他们将军府的下人也毫不客气,做派顶得上半个小姐。   她们怕是也没想到,真正有事的时候,奴婢还是奴婢,主家完全没管她们留下还有没有活路。   “下狱?那她们现在如何了?”凌微一听这话,焦急起来,小环是不是也在其中?只可惜当年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能力把小环从府中赎出来……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当初来抓人的大人说他们主家南逃,犯了叛国之罪,全部都要杀头,只是后来小人曾在街上见过几个当日被抓走的丫头,想来是被下面的狱卒拿去卖银子了。”   想到这里,老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皇帝的命令都没几个人听,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老实听令的都怕是都后悔了。   自家主子还在外打仗,皇帝就把将军府全家接到皇家别苑,名为恩赐,实为软禁。若不是夫人心善,走之前遣散了所有的下仆,或许他们未来有一天也会落得同一个下场。他后面又自发地跑回来看门,却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将军和公子如何了?   老头眼神黯淡下来,看了看凌微,看来这位姑娘的亲人,应当是安国公府中的丫鬟了。   在这样的乱局中,她孤身一人,自保尚且困难,想找一个离散的亲人,谈何容易?他努力想着,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翻出一丝线头。   “姑娘,若是你那位亲人还在的话,或许北街医馆的殷姑娘能知道些消息,她是早些年从国公府里出去的,小人前日见过一个国公府当初被抓走的丫头在她那里做事。”   旁边抱着女儿跟着凌微的妇人听到这句话,连忙补充了一句:“北街医馆我熟!仙师,我认得殷姑娘,可以带你去找她!”   “仙师?”老头看着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微轻轻一笑,“谢过老丈了!”说着一道水愈术放出,老头只听她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年轻了十岁一般,耳聪目明,沉疴尽去。   “多、多谢仙师!”他不是没见过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仙师收徒的事情,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真仙人,正要跪下,却被一道轻柔的力量阻住,知道这是仙人的意思,便只深深弯腰行了个礼。   “这位大娘,劳烦你带我去找那位殷姑娘吧!”   *   “搜查叛党!所有人不许动!”城北医馆中,一个校尉模样的士官将佩剑砸在柜台上,身后的士兵四散开来,粗暴地踢开每一扇门。   站在药柜旁的少女心跳如鼓,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静。她注意到士官佩剑的样式,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不知张将军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她的声音柔和,摆出八面玲珑的笑容,上前迎接。   对面的士官明显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女:“你认得我?”   “张将军护卫都城,威名赫赫,谁人不识?”少女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看了士官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连日操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吧?这是医馆特制的安神散,对夜间安眠有奇效。”   她递过一个盒子,士官狐疑的接过,看见里面有一包药,拿起后,下面还有一锭银子。   他脸色稍霁,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你倒是有眼色,不过……”   少女连忙趁热打铁,说道:“张将军为国为民,小女子颇为敬仰,若将军不嫌弃,日后锦绣堂愿为诸位军爷看诊抓药,分文不取。”   “好,馆主果然深明大义,必然不是窝藏叛党之人,今日就搜到这里。我们走!”张姓士官终于松了口,带着手下离开,走之前还对着少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看到他们离开后,少女才敢喘气出声,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她想起对方最后那个眼神,心中仍旧有些打鼓。   可是看着周围后怕的众人,她还是定了定心神,拍了两下手说道:“好了,把这里收拾收拾,自去干活吧!”说着走到药柜旁,整理起草药来。   “是,馆主!”先前战战兢兢的众人对她投去敬佩的眼神,医馆中又慢慢恢复了热闹。   *   另一边,妇人在前带路,凌微跟在后面,过了一刻钟,便走到了北街,妇人停了下来。   “仙师,就在这里了!”妇人看到凌微有些疑惑,随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看到“锦绣坊”的牌匾,忙拍了下自己的头:   “忘了说了!仙师,这医馆原先是一家绣坊,绣品专供达官贵人。后来因为外头的战乱,许多贵人都逃了,绣坊主人就把这里改成了一处医馆,对我们这些平民也开放,每逢初一、十五还提供免费看诊,妾就是在此处看诊时见过殷姑娘……”   凌微找人心切,没等她说完,便大步走进了这绣坊改成的医馆中。进来城中秩序混乱,受伤者众,这里收费不贵,来的人不少。   她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些狼藉,一个蹲着整理药草的圆脸少女有些眼熟,脱口而出:“小环!”   少女转过头来,看到凌微身无缀饰,衣着素净,气质出尘,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这般人物怎么会认得自己。   “仙师认得殷姑娘?”妇人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见凌微手中凭空出现一只色泽有些陈旧,神态却还是十分鲜活的小布老虎,却是只绣了一半的样子。   “仙师?老虎——你是小微!”少女听到妇人说话,有些迟疑,看到布老虎时却激动地喊出声来,顾不得手中的药草掉到地上,上前一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伸出手去,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掌,却又想要缩回。   凌微眉目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把布老虎放在少女想要缩回的双手中,一把抱住她:“小环,是我,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凡界的部分大家还记得不,国公府和小环的情节在 1-4 章~ 第82章 重逢 这个世道,   “……后来, 我就进了太虚宗,现在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傅,过得还算不错。”   小环见到凌微, 激动之下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凌微耐心地一一作答, 随着小环走到了后院。   “怎么他们都叫你殷姑娘?”小环带着凌微回到自己的厢房中, 凌微坐在凳子上, 好奇地问道。   当初小环是被家人为了几两银子强行卖进国公府里的, 她曾经对凌微说过,再也不会用他们的姓氏,任谁来问, 都只说自己叫小环。   小环笑了笑, 给凌微添上一盏茶, 说道:“小微,这还是托你的福。当年你走之后, 我就进了国公府的绣房。后来, 我攒够了赎身银子,从府里出来,他们也不敢阻拦。出来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我拜了锦绣坊的殷坊主为师, 她教我绣艺, 我才在这绣坊立稳了脚跟,也随了师傅姓殷。”   说到这里,小环的笑意淡了下来,“后来,外面叛军四起, 城中一时大乱。师傅有一天出门,却被官兵勒索,丢了性命。师傅去后,许多贵人南逃,绣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后来,我就索性改成了医馆,每日能有些进项,有时还能救几个人。”   小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年来的经历,凌微却能想象得出来这其中有多少辛酸。   她为何尚未成年就要从国公府出来,出来后真的无人为难于她么?现在外面风雨飘摇,秩序混乱,她从骤然逝去的师傅手中接过担子,为求生存,又一力将绣坊改成医馆。   小环不像自己,前世已经成年。她现在还是个实打实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其中艰辛,怕是不少。   “再后来……国公府的人逃走后,我还看见了当年欺负我们的绿袖被人押在街头贩卖,后来人贩子死了,她倒是侥幸活了下来。流落街头后,她找到医馆求我收留,被我拒绝,后来我听说她抢了几个乞丐的吃食,被打成重伤,听说被城卫送去乱葬岗埋了。”   “可笑她被我拒绝时还说我不念旧情,可是我还记得,当初要不是她诬陷,你不至于差点去了!只是其他曾经帮过我们的姐妹,我却没能一一找到……”   小环攥紧手中的布老虎,眼中闪过愤恨,又转为深深的遗憾。   “小环,你已经尽力了!在这样的乱世,想保全自身尚且不易,遑论照顾别人。”   至于绿袖,若非她已经死了,凌微也会把她找出来,以报当年原主之仇!害原主身死的仇人,除了绿袖,还有陈音,只是不知她此时身在何方……   凌微收回思绪,拍拍小环的肩膀,感觉她的身体有些亏空,正准备仔细看看用什么疗愈法术合适,神识却听见外面有人走来。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敲门声。   “殷姑娘,你在么?”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   小环低着头,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擦了擦眼角,上前开门,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   “闻先生,是你,可是前头的病人有什么事么?”   “对,殷姑娘,药房里的黄芪告罄了,咱们还得想法子再收一些,”闻谦答道,看到小环屋子里多出了个陌生少女,有些意外,“这位是——”   “噢,还未给你们介绍,小微,这位是闻谦闻先生,先前被我师傅收留,是绣坊的画师,也会不少医术,如今在医馆里当坐堂大夫。闻先生,这是我小时候在国公府里最好的姐妹,小微。现今——”   她看了凌微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继续说了下去:“现今是一位仙师呢!”   “仙师?”闻谦半信半疑。   凌微无意解释,对闻谦淡淡点头,对小环说道:“我此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大约还可待上些时日,若有帮的上了,你只管说。现下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四处走走。”   小环有些迟疑,小微刚来,自己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可是这事涉及馆中大笔资金流动,自己不出面也不行。   突然她看见院中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问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呀?你家长辈呢?是在这医馆中的么?”   芹儿见自己被人发现,脸上一红:“医师姐姐,芹儿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刚刚醒来,我娘说是与姐姐在一起的这位仙师救了我,我想谢谢仙师。”   “原来是你,”凌微含笑说道:“你的谢意我收下了,你身子失血过多,我的法术只能治疗你的伤口,却无法直接补充气血。你接下来还得好好养养,吃些好的,才能把身子养回来。”   她倒是有许多丹药,可是修仙界的丹药中能给凡人用的寥寥无几,芹儿又重伤刚愈,正是虚不受补的时候,吃下只会爆体。   芹儿听见仙人接受了她的道谢,眼神亮起,听见“吃些好的”,又黯淡下来。   先前得到那半个粟饼已是万分不易,丢了饼之后,又到哪里去找吃的?她渴求地仰头看向凌微,都说仙人无所不能,她既然将自己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是不是能变出食物来?娘的病是不是也可以治好?   “仙师——”她正想说出口,先前遇见的妇人王蕙却跑了进来,把她抱在怀里,跪下道:“对不住,妾不知道这孩子跑到这里来了,望仙师恕罪。”   又对女儿摇了摇头道:“仙师定然有重要的事,你就不要打扰仙师了。”   “无妨,”凌微示意小环先去处理她的急事,一道轻风把王蕙从地上扶起,“我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你便带我在这附近走走,说说近些年来城中的情形的吧。”   “是!”王蕙诚惶诚恐,“为仙师做事,是妾的荣幸!”   经过王蕙的介绍,凌微知道她离开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乱了起来。晋国建国已有数百年,可是近几十年来除了都城的百姓生活还过得去,外面早已一片怨声载道。   因国库空虚,这些年来的税赋、劳役都日益加重,直到怀帝驾崩,下面的几个早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便举起反旗,诸多草莽纷纷起义。短短几年之间,金銮殿上的皇帝已经换了三个。   “我侄儿先前跟着吴大将军出征,临走前特意将这些讲与我听。现在城中越发乱了,妾听闻叛军离晋都已经不远。我侄儿当时说他们一旦攻进来,必定会屠城,劝我早日逃走,可是我这身子不中用,终究还是耽搁了……不知我们还能苟活多少时日。”王蕙牵着女儿的小手,忧心忡忡。   “还真是棘手!看来还是得劝一劝小环,带她离开。”凌微心下叹了一口气。   修仙界约定俗成,修士不会对凡人界多加干预。她本想看看小环就走,没想到遇到这么大的乱子。   今日看到差点被官兵当街杀死的芹儿,她不禁想起当初的自己。当年自己虽然只是个杂役婢女,但至少还有一口饭吃,可是在这乱世中,这些平民连饭都吃不起。   哪怕自己现在身为修仙者,所能做的也不过只能救下眼前见到的几个人,却无法左右大局。   这一晚,凌微和小环睡在一张床上,像从前一样说着悄悄话。凌微几乎有一种错觉,除了身下的床比当年更大更舒服了,一切仿佛都没变过。   没一会儿,另一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白日里劳心费力,小环已经睡着了。凌微把防护阵盘放在房间中央,没有修炼,也进入了梦乡。   *   “馆主,馆主!”夜半时分,凌微眼睛突然睁开,她凝神静听片刻,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怎么了?”小环此时也被惊醒,连忙爬了起来。   她打开门,来报的小厮焦急地说道:“馆主,夜里城防营好似搜捕什么叛党,和城东的居民起了冲突,死伤了好多人,不少被送到了我们医馆里来……”   “我去看看!”小环当机立断,穿上外袍,对凌微露出歉意的神色。小微刚来半日,就让她遇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一道吧!”凌微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两人到前厅一看,全都是呻吟流血的病患。城东火光冲天,医馆中的灯也渐亮起来。   “热水来了……”   “叛军马上要打进来,这些兵油子还借机搜刮欺辱我们,老天无眼呐!”   “药煎好了没有!快端一碗来。”   “殷姑娘,你歇歇吧!”   “救救我……”   凌微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手中一道灵力拂过,所过之处,所有病患的伤口都愈合起来,在场众人感觉一阵轻柔的风吹起,肺腑都为之一清。   可是有些人被送来时已经断气,凌微无法起死回生,许多人断掉的肢体也无法再长回来了。   “这……这一定是仙术!”   “我们有救了!”   医馆里还活着的人纷纷匍匐在地。小环惊喜地看着凌微,闻谦一脸不敢置信,走上前来:“你……您真是仙人!”   话未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仙师恕草民失礼,草民闻谦,曾为本朝八品监察御史,因奸臣所害,流落街头,幸得殷姑娘所救。”   “当今乱世,全因陛下听信内监及左相谗言所致,仙师,可否请您带草民进宫进谏陛下,还天下一个清明!”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此铃是草民祖上所传,先父生前曾嘱咐于我,铃中或有神异之处,只是许多年来无人发现其功用,我愿献于仙师。”   “咦?”凌微的神识扫过闻谦手上颜色古朴的青铜铃铛,感觉它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莫不是神魂法器?这类法器在修仙界中都不多,没想到在凡界倒见到一个。”   她没有伸手拿取,而是凝视着闻谦道:“刚刚我施展法术时,隐隐有所感觉。若我所料没错,你身上应该有修仙所需的灵根,只是眼下却无法断言你的灵根资质到底如何。你这件祖传之物,实为一件法器,我若收下,作为回报,亦可引你入一家修仙宗门。你可要更改你的要求?”   闻谦听说自己有修仙资质,顿时愣住了。他家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直至他科举有成才独自一人到晋都来。   父亲曾经说过这青铜铃铛是祖上多辈前一位在仙山修行的叔祖所传,当时传下来的还有几样其他的东西,可是从来无人能够启用,久而久之,族中便以为仙人都只是编造的传说,在困难时期变卖了许多,只有这个不起眼的青铜铃铛没卖出去,才留到如今。   直至今日他见了凌微的手段,才知祖上传说并非虚言。只是族中早已放弃那虚无缥缈的修仙念想,今日才发现,已经太迟了。   “你若无法抉择,便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告知于我。”   闻谦回过神来,磕了一个头,坚持将铃铛递给凌微:“无论如何,还请仙师收下。此物既已现于人前,草民人微力薄,留着它恐非福分。”   “好吧!我在此还会停留些时日,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凌微接过青铜铃铛,神识几番查验,确定其中没有做什么手脚后,收入了储物袋中。   “小微,谢谢你救治他们!”小环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目露感激,“只是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无事。”凌微抬起眼睫,见大厅里的人其余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道轻柔的神识之力打出,他们便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只当自己命大活了下来。   她回到了后院,给外面的人又施了一道水愈术,神识看了小环片刻,又对她偷偷额外用了一次润脉术。   水愈术能让她身体沉疴尽去,润脉术则能使她的筋脉更加强健,耳目也比旁人更为灵敏。   悄悄做完这一切后,凌微坐在在小环给她安排的厢房中,研究起青铜铃铛来。青铜铃铛被灵力托住,悬浮在半空,她的神识探入,果然受到一股力量阻挡。   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将神识暴力侵入其中,而是将其整个裹住,从外到内,慢慢祭炼。   半个时辰后,完成最初步的祭炼,凌微能够感觉到神魂上与青铜铃铛的一丝联系,缓缓睁开双眼。   “此铃与当年玄水阁于师叔送我的银铃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当初凡阶的银铃,这一枚摄魂铃却是黄阶上品,倒是我占便宜了,日后若在人前用出些幻灵诀术法,正好做个遮掩。罢了,既然闻谦的要求不过分,便帮他一帮吧。”   外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天空晦暗不明,渐渐下起来细细的雨丝,城东的火光和喧哗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屋檐之外,小环将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排成一列,在院子里找了一把生锈的铲子,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挖着。   她看着眼前死去的人里,还有一两个曾经见过的街坊,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殷姑娘,我来帮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见闻谦打着伞站在她身侧,又收起了伞,拿起另一把铲子,同她一道挖起来,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青衫。   以往他会画各种绣花图样、教绣坊里的人写字,也会给人看病开药,可是做这力气活,还是头一遭,动作相当笨拙。   小环眨了眨眼睛,默默把闻谦握铲子的姿势摆正,又把一具小小的尸身尚未合上的眼帘闭上,轻柔抱起,放入自己挖出来的土坑中。   她轻轻说道:“为什么?闻先生,你曾教我们读书识字,可是你能告诉我么,帝王无道,百姓何辜?这个世道,难道便注定要如此?”   “陛下只是识人不明,如果凌仙师能点醒陛下,或许还有救——”闻谦看着小环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熟读儒家典籍,这一夜,亲眼面对这么多的死亡,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皇宫 逆五行囚龙   第二日中午, 小环正和众人清理着医馆中的药材,外面敲锣打鼓,一群人抬着一抬华贵的轿辇走过北街, 到了医馆门口。   “圣上听闻你们这里有一位仙师,可否请仙师入宫一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被人从轿中扶下, 尖声说道。   凌微在后堂, 早已听见有人前来。她对跪在一旁的闻谦说道:“好了, 既然你仍旧坚持, 正好他们来找我,你便随我进宫一趟罢,看看能不能完成你的心愿。”   小环放下帘子, 正想问凌微说有人来找怎么办, 听到这一句, 便知凌微已经知道了外头的动静。   她走上前来,看着凌微压低声音说道:“小微, 如果你要去, 可否也带上我?我也想看看,这做皇帝的,到底和我们有何不同,为何他就能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我们却只能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医馆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外面的内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昨日有人上报说城中出现了仙人, 谁知道是不是和前几次几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一样。   要知道传说中那清元上宗的人几十年才来一次,现在距离上次他们收徒不过几年而已,怎么会这么快又来人。   可是皇帝坚持要接人入宫看看,他磨蹭半日,还是决定带人回去交差。届时对方若不想被揭穿, 他还可以再敲上一笔。   过了片刻,凌微带着换了道童打扮的小环和闻谦二人走了出来,看着内监道:“皇宫在哪个方向?”   内监看见凌微这么年轻,心中更觉得她是个骗子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摆起架子,后面就有个见过凌微的小兵指了指方向:“仙师,在那边!”   话音刚落,一道长绫凭空出现,一阵风刮过,凌微三人便不见了踪影。内监顾不得吃了一嘴灰,瞪大了眼睛。   小环和闻谦第一次被带着在天空中飞行,纷纷发出惊呼声。凌微将他们固定好,确定不会掉下去,目光投向了皇宫中。不知为何,那边阴气甚重,可是她的神识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宫里未必安全,你们坚持要去么?”凌微回头问道。在她看来晋国沉疴已久,即使闻谦去进谏也无济于事。   闻谦抓住绑在身上的绸带,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颤颤巍巍地说道:“请……仙师……带我……去……”   小环倒是镇定许多,第一次飞在天上还有几分兴奋,点了点头道:“小微,请你带我去吧!我一定要看一看,主宰整个大晋命运的天子,到底是何等样人!”   凌微见两人坚持,只得同意:“好吧,进去之后,你们跟紧我,若事有不谐,我会将你们送到安全处,你们到时不要逗留,赶紧往外跑。”   “嗯嗯!”小环二人连连点头。   进入皇宫上空,凌微的面色越发凝重。她神识一转,往其中一处大殿飞去。落地之后,外面守门的内监纷纷晕倒,她推开紧闭的大门,缓步走入。   一缕青烟正从大殿中央的鎏金九龙炉中袅袅升起,朦胧的烟雾后面,晋皇斜倚在金黄软榻上,闭着眼睛。   “从先帝皇陵里挖出来的东珠送到了?”他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深吸一口青烟,表情迷醉,懒洋洋地问道。   “你就是晋皇?”没有听见回话,却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晋皇连忙睁开双眼,看见三个陌生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吓得跌下了软榻。   “你……你们是谁?人都死了吗?护驾!护驾!”   可是凌微进来的时候,早已布下隔音阵法,此时外面自然没有一人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谁?我不就是你正在找的……修仙者么?”   凌微闻到香炉中的味道,眉头微皱,手中一弹,青烟便熄灭了。   她轻移一步,周围无人护卫,晋皇大惊失色,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又反应过来,转惧为喜:“你想要什么?等等,你——你真是仙师?”   “报——!”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一名铠甲染血的士兵不顾重重宫禁阻拦,闯入殿中,“陛下!桐城已破,叛军距都城只有两百里了,请速派援兵!”   “什么?”晋皇猛地站起身,长袖带翻身前的桌案,香灰金箔散了一地。   “朕不是已经派了吴飞去了么?真是个不中用的,来人呐!把吴飞的家眷全都带上来,统统斩首示众!”   一个老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官帽歪斜,听到这句话,顾不得问旁边的凌微三人是怎么回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请三思啊!吴将军刚刚战死,此时处死他的家眷,惟使军心涣散尔!叛军来势汹汹,为今之计,还请陛下派西大营增援!”   “对,西大营,还有西大营……”晋皇喃喃自语,“小德子,进来为朕拟旨!让西大营全军集结,护朕移驾南平!”   老臣听到后半句,脸色一灰,正要继续劝谏,晋皇却又说道:“不行,太慢了,太慢了,”他面向凌微,抓着她的袍角,当场跪了下来:“仙师!仙师!求仙师救晋国于水火,带朕……我离开吧!我是晋国的皇帝,一定要活着!”   “陛下……”老臣本来跑过来就已力竭,听到这句话,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旁边传讯的士兵见陛下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扶着老臣低头退了出去。   晋皇见凌微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跑到软榻边,双手颤抖着把一箱箱的黄金珠宝从塌下拖出来:“仙师,这些本来是朕……我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全都送给仙师,只求仙师救我一命!”   站在凌微身后的闻谦看到这一幕,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对君王的希望破灭了。   都说帝乃天子,君为臣纲,可是今日所见,让他心中的信念摇摇欲坠。难道自己自小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便是这样的人么?   小环维持着道童低眉顺眼的姿态,小小的火星却在心中熊熊燃起:“这么些年来,我早就知道许多贵人都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可是没想到皇帝居然也是如此!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坐在我们的骨头垒成的高台上,才显得高不可攀。我看医馆里看门的狗,都比他更有天子之相!”   她不禁想起昨夜死去的和活着却生不如死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屡屡来医馆里搜刮的官兵,胸中的火焰被愤怒滋长,烧得更旺。   “这世道,既然讲道理无法保护自己,学医也救不了人,那我是不是只有靠拳头夺了那权柄,才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能否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小环前面,凌微卓然而立,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帝,不发一言。都城中如此混乱,皇帝必然失职,她对他的表现并不吃惊。   可是不知为何,此人虽为晋皇,身上却无丝毫人皇紫气,反而是她在皇宫所见的人中阴气最重的一个。她神识细细探寻,在殿内搜寻一遍,却毫无异状。   晋皇以为凌微对他奉上的珍藏不满意,吸食药香后混沌的脑袋努力想着,突然惊喜地抬头,将一处花瓶移开:“仙师身为天人,自然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这下面有我们晋国皇族自古以来代表龙脉的印玺,我愿献于仙师!”   几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之后,一处暗门从侧殿打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地道。   “刚刚进来时便感觉下面有个地道,本来以为是他们用来逃命用的,没想到是龙脉枢纽之所在!”凌微想道。   “奇怪,和这晋皇一样,我没从下面感觉到任何人皇龙气,反而只有更深的阴气……晋国之乱,会与此有关么?”   凌微当机立断,手中掐诀,将小环和闻谦送了出去。二人只感觉一阵风吹过,自己便又回到了皇宫门外,只听到风中凌微的余音:“我下去探探,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回去罢。”   *   幽深狭窄的地道中,年久失修的石壁长满青苔,渗出来自地底的潮气。凌微手上的小巧的青玉灯盏发出柔和的微光,慢慢往下走去。旋转的台阶转过几道,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空旷的地宫。   如晋皇所说,地宫中央确实供奉着一枚明黄的印玺,上书“受命于天”四个篆体大字。   印玺之下,本该是龙脉汇聚的枢纽,可是诡异地是,地宫穹顶倒悬着一面九宫八卦镜,镜面朝下,将本该滋养王朝的龙气硬生生压成一道浑浊的暗流,缓缓倒流入地底深处。   凌微修习阵法已久,怎么会看不出来,这里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逆五行囚龙大阵!   她却瞳孔骤缩,正要原路退回,却听到头顶通道处传来一声轰然回响。   “不好,上面的入口被关闭了!”   若有埋伏,此时回去也来不及了。凌微缓缓后退半步,神识戒备中一寸寸扫视着地宫中的异常。浮光灯从她的手中飘出悬于半空,飞刀滑入掌心,袖中的防护玉佩已经悄然激活。   “呵——”一道忽远忽近的幽幽女声从身后飘过。   “谁?”凌微握住手中的刀,面上露出惧怕的神色,“谁在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形?”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看本宫了,本宫过得好苦啊!”随着女声的如泣如诉的声音,幽暗地宫中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只有浮光灯在阴风中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在凌微身后出现,指尖一划,空中凝出三道阴气,化作漆黑锁链,直向凌微左右两肩及天灵盖袭去,还未触及凌微的外袍,一道符箓从她怀中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雷霆轰然炸开,锁链寸寸碎裂。   “哼,乳臭未干的小辈,身上竟有雷光符!莫非你是大宗门的弟子!”一道黑色身影在凌微对面显出身形,眼中魂火一滞,显然对雷霆十分忌惮。   “果然是鬼修!不好,这里是凡界,她怎么会是金丹期!”凌微眼皮一跳,感觉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   刚刚她趁着对方还没出手,用浮光灯把周围扫描了一圈,没有发现实体存在,却有魂魄阴影。   她本是仗着凡界没有灵气,即使有邪物也难以突破筑基,才想下来一探,这下子怕是难脱身了!   “为何她刚刚那一击,看起来只是筑基期修为……莫非她把我困在此处,还另有目的?无论如何,还是先跑出去为妙,这里可是她的主场……”   凌微心中扑通直跳,手心暗中扣住一枚玉牌,面上仍然维持着一个愣头青弟子应有的害怕表情:“在下……在下是清元门弟子颜玖,前辈将我困在此处,可是有何指教?”   “清元门?甚好,甚好……”女子的脸逐渐清晰起来,螓首蛾眉,鬓发高绾,修长的五指轻轻撩过耳畔的碎发,喜悦的笑声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我们能在这里相见,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不知这位来自清元大宗的颜小友,可有时间听本宫讲一段故事……”   “晚辈误入此处,无意打搅前辈,前辈可否放晚辈离开?若前辈能放我出去,家族必有重谢!前辈如与晋国皇室有故,上面正有一位晋国皇帝,必然对前辈的故事感兴趣。”   凌微可不相信对方先是封闭出口,后又偷袭自己,只是想要她听故事。   女子听到凌微提起晋国皇室,眼中狠戾一闪而过,又马上消失无踪。她似怨地嗔地看了凌微一眼,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问题。   “哎呀呀,颜小友不要心急,本宫在这里孤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缘人,让我想想,我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爱你们~大家还有没有白白的液体呀~小树苗求灌溉 第84章 昭阳 昭阳公主,   一百年前 晋都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子均安!”   “甚好,甚好!”年轻的晋皇笑得合不拢嘴, 并未因为最年长的皇嗣是一位公主而不豫。   晋皇向窗外望去,正见朝阳升起。他捋了捋龙须, 道:“如今晋国建立五十载, 历经三朝, 朕也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正该普天同庆,便取名为‘昭’,封号昭阳, 寓意阳气始萌, 万物合生。传令下去, 朕要大赦天下,举国同贺!”   小公主在皇宫中锦衣玉食, 无忧无虑, 渐渐长大,变成昭阳长公主,还有了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昭阳长公主作为皇帝的独女,东宫亲姊,可谓荣耀无极。父亲从不让皇子们进他的御书房, 公主却总能随意进出。七岁的她曾在圣旨上涂画, 甚至还拿着玉玺玩耍。   时间如流水,转眼十年过去。这一天风和日丽,宫外却传来战报,说西边的乌国入侵,消息传到都城时, 敌方已经连下三城。   “陛下,还请早做决断!”朝会上,丞相忧心忡忡。   “战!当然是战!晋国地大物博,何惧乌国夷地?”御极多年,晋皇已经颇有盛世君王的气势。   首战告捷,晋国上下满以为能够一扬国威,然而好景不长。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将军不知为何,被偷袭而死,接下来朝中连派了两个主将,都相继战死疆场,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将乌国人的铁蹄阻在乌海城外。   “若乌海城作为最后一个关隘告破,晋国将再无天险将乌国人拒于腹地之外……”御书房中,晋皇看着全境地图,眉头紧皱,鬓上已有星白。   “陛下,喝杯凉茶解解暑吧!”皇后推门进来,她年已四十,生育过四个孩子,容颜却不见老态,依旧雍容华贵。   见皇帝接过茶盏,脸上却依旧充满焦急之色,她几番犹豫,终于开口:“陛下,臣妾的弟弟自小习武,前番也曾有战场经历,或可为陛下效劳!”两人思虑再三,最终定下了出征人选。   *   “二弟,你说这次我们能打败乌国人么?”晋国女子十八岁及笄,朝阳殿中,刚刚办完盛大笄礼的公主忧心忡忡。舅舅已经去了三月有余,按理说战报这几日便要到了。   朝野上下都说这次肯定能胜,可是不知为何,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她总觉得心中有些惶惑不定。   “皇姐,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打不到都城来。今日你的笄礼办得好,连丞相家的小姐也来了。皇姐与她关系如何?下回约上她,我们一道出宫玩去!”   十六岁的弟弟满不在乎,躺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在几位貌美侍女的服侍下吃下一颗晶莹欲滴的紫晶葡萄,“皇姐,还是你这里的待遇好,我听说这是南边来的贡品,整个宫中只得一篮,连大哥那里都没有。”   “你如今这般大了,也该对朝堂上的事了解一二了——”公主皱了皱眉,看见弟弟充耳不闻,叹了口气,偷偷跑去了御书房,想要看看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   回忆到这里,鬼修女子袁昭,也就是昭阳公主脸上怀念的笑意渐渐褪去,思绪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如今放在地宫中央、自己幼时曾放在裙上玩耍的玉玺,眼中浮现一丝恨意,青色的魂火都盛了几分。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我的舅舅,作为晋朝派去乌海的第四个主将,却战前畏怯,临阵脱逃,直接放弃了乌海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于我父皇或许是万幸,于我却是天大的不幸。乌国占领乌海城后,却并未继续东进,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若是晋国肯将乌海在内的四座城池割让出去,便可以考虑议和。”   “朝中当时议论纷纷,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一时争执不下。最后有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议和,但是要把四座城池换成除乌海之外的三座,再加上派我去和亲。当时因为舅舅畏战而走,东宫颇受诟病,母后担心储位不稳,现下有了弥补的机会,当即答应了。父皇连败三场,既怕乌国人不肯罢休,又怕乌海落于人手,亦是毫不犹豫地赞成此事。”   “我彼时年方十八,便被迫送往乌国蛮人处和亲。他们都对我说,这是我身为皇嗣的责任,我信了,可是当我在乌国阿史那氏的营帐里受尽折磨的时候,我的三个弟弟,一个靠我洗刷名声,掌权东宫,没过几年便御极为帝;一个不学无术,醉生梦死,享尽荣华富贵;还有一个——哈!正是这个蠢货,当年勾连乌国,在背地里卖了前线的情报,只是为了搅浑水,找机会把他的两个同母哥哥拉下马!”   “最可笑的是,我被送去阿史那氏后才知道,乌国提出议和,本是因为后方起火,有其他部落趁机造反。当时哪怕是不送我去,他们也会答应休战,晋国若是直接出击,他们恐怕早就退回乌国境内了!”   袁昭的指节收紧,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紧紧盯着凌微:“你说!凭什么同为皇嗣,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尽享荣华,而我却只能受尽折磨!若不是师傅路过,意外发现我竟有修仙资质,我早就死在鞭打之下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全都是袁家欠我的!”   “后来我好不容易修行有成,有机会回到凡界的时候,第一个就屠了阿史那氏全族。而后我回到晋国,准备让我这些所谓亲人们付出代价,却发现他们却已经在富贵锦绣中寿终。于是我与我那侄儿做了交易,让他坐上皇位,而他必须将晋国龙脉交给我使用。”   “借助龙脉,我总算进阶筑基大圆满,可金丹雷劫时这些龙气却突然反噬,九死一生,肉身被灭,只得转修鬼道。多年之后,终于让我结成了鬼丹,从此却必须靠袁氏皇族的精血才能续命。可笑我本想进阶之后直接将袁氏灭族,没想到,竟然不得不留着他们,这一留,就是六十年。”   “你说,凭什么!他们本就欠我的,这些龙气合该为我所用!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袁昭收起笼罩全身的黑气,眼睛下方流出两行血泪,凌微看到她的鬼修身体并不完整,肩膀以下有一半像是被烧焦了。   “你的经历,我也很惋惜,”凌微垂目说道,“和你的兄弟相比,你确实遭遇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   袁昭一怔,眼中露出喜色,这么多年来,凌微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就连她的师尊,当初知道她想要杀死亲人的时候,也直言叱责她,对她很是失望。   “可是,他们欠你的,百姓却不欠你的。龙气之所以不能为你所用,是因为袁氏本就不是龙脉的主人。龙脉本不属于皇族,而是属于天下百姓,他们只不过是代管而已。你作为修仙者,强行干涉红尘因果不说,还妄想攫取龙气进阶,实在是本末倒置!”   “不!”袁昭尖啸一声,地宫下方陡然裂开,无数苍白手骨破土而出,向凌微涌来,“不是这样的!他们欠我的,全天下,都欠我的!待我出去,他们全都得死——”   凌微面色不变,身周狂风卷动,一条月光色的长绫将她周围几丈包裹得密不透风,锋利的边缘层层切割,将抓来的手骨碎成粉末。   “小辈可笑,你我相差一个大境界,以为靠法器就能逃过么!”地面阵法突然亮起,袁昭终于露出全然属于鬼修的本相,化为一道黑雾。   “哈哈,”她忍住龙气反噬的痛苦,凄厉地笑起来。自凌微进来后积攒许久的阴力终于遍布囚龙大阵,地宫穹顶的九宫八卦镜骤然反转,将浑浊的逆阴龙气反射而出,“今日你这具灵气鲜美的肉身,却是注定要归于我了!”   地宫之中本就晦暗,袁昭只听到灰黑的阴龙之气中传来一声惨叫,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吞了这具肉身,我就可以冲破这该死的囚龙阵,出去逍遥了!”   这么多年来,袁昭虽然靠着这里的阴龙之气结成了鬼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体内的袁氏血脉作怪,逆五行囚龙大阵阵成的那一刻,她也从此与这片阵法绑定,再也无法出去,在这灵气枯竭的凡界中,法力更是一天比一天衰败。   修仙者的肉身对鬼修是大补,这个小修士来自清元门,身体里的灵气更是精纯甜美。她就不信,待会儿靠着这个小修士身体里的灵气,她还出不去!到时候不仅袁氏皇族,全城人都要给她死去的肉身陪葬!   袁昭枯瘦的指尖伸出,双臂一展,正准备将小修士的尸身摄来,只见灰黑雾气散开的那一刻,一道华光大放,直冲她而来,而她的魂魄之身竟然没有避过——   “雾锁千江,潜龙若水,急急如律令——”凌微在心中默念,一道汹涌的法力从封存已久的符宝玉牌中冲出,将袁昭团团围住。袁昭的喉中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清元——颜玖——我诅咒你——”   在魂火湮灭之前,袁昭眼前恍惚,仿佛回到了她前去和亲的那一天。   “昭阳,晋国需要这场和亲。”送她离开时,父皇两鬓斑白,再不是能将她扛在肩头的父亲了。   天空那样晴朗,日光那样热烈,她心中怀着惶恐和对家国的一腔热血,十里红妆随她出城,可她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毫不在乎,只不住地回头望向晋都,望向她曾经的家。   “殿下,时辰已到,该启程了。”礼部侍郎的声音在身后催促。   “走吧。”她放下车帘,泪如雨下,再未回头。晋都无数的百姓为她洒下花雨,跟在车队后面自发为她送嫁,久久不愿离去:“昭阳殿下,长乐无极——”   *   “一梦黄粱,昭阳公主,走好。”   站在阵法边缘的凌微叹了一口气,看见对手陨落,紧绷的精神却并未放松,仍旧警惕着阵法的变化。   她没有对付鬼修的经验,袁昭修为虽然受限,但以防万一,她刚刚没有尝试躲避,而是激发了宗主赠她的护身玉佩抵挡住袁昭的攻击,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出师尊赠她的符宝。   袁昭全力出手后,果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攻击竟被她挡下。凌微在符宝蓄力完成的同时,为了增加成功率,还施展了最近她最近领悟幻灵诀法幻境时自创的神识幻术。   此术与先前幻灵诀给凌微的心魔无相类似,她取名为一梦黄粱。前者是让敌方在心魔中死去,而后者则是让对方的神识在美梦中湮灭。   她虽然对袁昭的遭遇有几分同情,可是对于想要她命的敌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袁昭眼角露出一丝笑意,狰狞的面容慢慢舒缓下来,最终定格。随着她的死亡,地面阵纹、九宫八卦镜连同正中的印玺瞬间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都城中也发生大乱——袁氏皇族中与袁昭做交易的宣帝一脉早已被袁昭以血脉咒术与大阵绑定,竟瞬间纷纷化为枯骨死去。   凌微确定袁昭生息已断,复盘刚才的情形,又微微皱眉,“奇怪,她死前明明可以发动最后一击,我的护身玉佩本来已经准备好抵挡,为何她偏要喊我的假名和假宗门?”   她一时想不明白,直觉此地不宜久留,打算马上离开。   “露露,刚刚那声惨叫不错,非常真实。”凌微看着从她丹田中跑出来探头探脑的露露,刚刚它担心得不得了,现在看到坏蛋伏诛,又开心得摇头晃脑。   “咦?主人,那边似不似有什么东西?”露露在空中一晃。   “哦?还真是。”   袁昭身为鬼修,死后自会散于天地,连遗骨都不会有。可是浮光灯下,却还隐隐能看见一个黑点。   凌微用灵力试探,却发现什么都感觉到,仿佛那个黑点只是她的幻觉。她不死心,换用神识试探,发现果然能够感觉到一个圆珠状的物体。   她感觉上面链接的袁昭神识已经消散,小心翼翼地探入一道神识细丝,狂喜地笑了出来:“这是神魂储物石!露露,我们发了!”   “唔,那是什么呀?”   凌微拿起东西,边将头顶的暗门“轰”地一声炸开,边准备和露露介绍一番,异变陡生。晋都上空出现一道巨型虚影,凌微虽然身在地宫之中,却还是能听到一道怒喝声如雷霆炸响:“昭儿!是谁竟敢杀我徒儿!”   那声音停顿片刻,虚影手中结出术法,天上风云色变,一道灰线飞出,可是追踪到半途却骤然消散,最终只借助和袁昭的命魂联系,回溯出她临死前说的几个字。   “好好,清元门颜玖!等本君找到你,定要你生不如死!”说完之后,虚影光芒黯淡,渐渐散去。   凌微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原来袁昭死前还摆了自己一道!   “按照常理,袁昭要么是个散修,要么拜的是个不知名的小门派,不然也不会称呼清元门为大宗。看她变成鬼修这么久,一直困在这里也没有人来找,我还以为她的师傅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不仅还在,而且居然是个元婴修士!”   “完了,露露,我们快走!”凌微召回露露,一边抄起圆珠,一边拿出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就往外跑去。   她顾不上看倒在地上的晋皇是怎么死的,却没忘顺手把他那一箱子宝物收了——小环或许用得上——然后一溜烟跑出了皇宫。   “还好用了假名,不然马上就会被发现了!虽然修士恩怨一般不会牵扯凡人,我还是不要多和小环接触为好,万一对方是个没有底线的……”   凌微没有直接回医馆找小环,而是做了一个傀儡小纸人偷偷跑回去。   小环和闻谦回到医馆后一直十分忐忑,看到那虚影之后更是分外惶恐,就怕凌微因为他们的事情惹上了麻烦。   “笃笃,”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坐在厢房中的提心吊胆的小环吓得突然跳起来,不等开门,一个手掌长的纸片小人就从门缝中侧身溜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易容/面具是敏感词啊!真令人费解 第85章 离别 【第三卷完   小环吓了一跳, 发出一声惊叫,却听那纸片小人口中发出了凌微的声音:“小环,我在皇宫里遇到了棘手的敌人, 为防牵连你们,接下来我不会直接出面, 之前城中见过我的人已被我清除记忆, 你们对外不要提起见过我, 以免引来祸事。”   “小微!你还好吗?刚刚天上那个——”   “我没事, 已经从皇宫出来。我出来时晋皇已死,晋都不宜久留,接下来的事还要早做打算。小环, 我本打算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我的仇家随时可能找来, 你先保护好自己,带着这个纸人, 我想办法先让你出城, 过些时日再来接你——”   “不!”小环摇了摇头,“小微,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她压低了声音,蹲下来对小纸人道:“我的身体这两日好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都是你的缘故吧?”   “眼下乱世将起, 我身无修仙资质,也不能一直跟着拖累你。普天之下,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况且我也无法丢下医馆里的朋友,这么多年来,他们对我来说已经像亲人一样了。”   “小微, 不怕你笑话,我今天见了皇帝以后,心中十分不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了活下去,大家受尽这世道的压迫,可是现在皇帝已死,叛军逼近,我也想看看能不能自己闯出一条路,不求别的,至少能够让我和医馆里的大家伙儿自保!”   小纸人沉吟片刻,“好!小环,你有这样的理想,做姐妹的又怎能不支持你!只是眼下晋都将乱,你回去后先和大家伙儿说说,我在暗中先送你们离开此地,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嗯!”小环不住点头。   “对了,闻谦可和你一道回来了?”   “对,小微你要找他?我这就去叫闻先生过来。”小环看着小纸人,不知怎么的,仿佛从它墨汁点出的豆豆眼中看出几分严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纸人摸不着头脑,看着她出去叫人。   “凌仙师!”闻谦一进来就恭敬地作了个揖,抬起头后却满头雾水。小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下看,闻谦才发现地上的站着的小纸人。   “这……这是仙师的神通?”闻谦话音刚落,小纸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太矮,沿着桌腿爬上桌面,凌微的声音传来。   “闻谦,事情我已经和小环解释过,为了你们的安全,我暂时不方便露面。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完成,你可以换一个条件,我带你去仙门的承诺也有效。”   闻谦听了凌微所言,摇了摇头,“凌仙师带草民去了皇宫一趟,已经足够了。此去结果虽不如我所想,可是终于让我看清,当今帝王不是可托天下之人。”   “至于修仙,”闻谦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光芒,对小纸人说道:   “仙师也说过,我虽然有那灵根,但资质如何还未可知。仙途缥缈,而我人生的前二十几年苦学各种经纶策论,一朝罢职,昔日同僚无一出手相助,得遇锦绣坊先坊主与殷姑娘才勉强在这都城活下来。”   “眼下乱世将至,我承儒家先贤之志,虽人微力薄,也想为他们、也为天下和我一样的百姓略尽绵力,以报此恩。草民此生,志向不在云端,而在红尘!”   凌微听得此话,笑了起来:“好!你们二人,倒是志同道合,往后若能互相扶持,倒也不错。小环,你们先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便往纸人上撒点水,我便知道你要找我了。城里马上就会乱起来,趁现在皇帝的死讯还没传开,切记尽快!”   “好!”说完,小纸人就倒了下去,变成轻飘飘的一张纸。小环将纸人小心地揣在怀里,和闻谦一道出去召集了医馆里的所有人。   一日后,凌微正在城郊一处树林中炼化从地宫中得到的神魂储物石,突然感觉额头上一凉,知道是小环的传讯来了。   她将神识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灵力线传递过去,片刻后,听到了小环的声音。   “小微,我们收拾好了,还招募了几个从前治疗过的病人家属当护卫。果然如你所料,皇帝的死讯已经传出来了,城里面现在很乱,北门那边发生了哗变,听说西门有不少士兵去北门支援,我们趁机打算从西门出城,你可方便接应我们?”   “没问题,事不宜迟,你带着纸人往西门走,有人拦也不用怕,我保你们无事!”   “好!”   *   “轰!”夜幕降临,城里一片混乱声。橙红色的火光从城北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一道“晋”字旗在浓烟中坠落。   西城门前,人群如决堤之水想要涌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叫喊着、搀扶着往前冲。   有箭矢从城墙之上不断射出,却总在最后被风吹得莫名地偏离半寸。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在混乱中扑倒在泥地里。   小环带着众人躲在一旁,见城门马上就要关上,一手紧紧抓着包裹,一手按着胸前的小纸人,下定了决心:“不想死在这城里的,随我冲!”   “冲!”   众人随着源源不断跑来的人群一起向城门撞去。正在赶路的凌微紧闭双眼,小环怀中纸人发出一道只有修士可见的灵光。   纸人灵光消失的片刻,一道无形的护盾撑了起来,厚重的城门直接被正在和人群一起推门的小环撞出一个大洞。木屑飞溅之中,凌微也赶到了城门口。   “我来了,你们只管跑!”   凌微贴了一张黄阶隐身符,她不知道那元婴修士有什么追踪手段,不敢离小环她们太近,只得远远地缀在后面。   “出来了!”晋都城墙之外,小环带着锦绣堂医馆众人一路奔跑了半里地才停下。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看着生活了十几年的晋都,冲天的火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如同一簇小小的橙红火苗。   医馆众人死里逃生,一行人中有老有少,互相搀扶着休整一番后,纷纷望向小环。   她没有过多停留,准备叫大家离开,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有些惊异,又转而恢复如常,只对闻谦道:“闻先生,劳你先带着大家走,我有点事,稍后会跟上你们。”   闻谦心知应当是仙师有话对小环说,对她点点头,带着众人往南去。   等到了郊外,小环在凌微传音的指示下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一棵树,往下挖,果然挖到一个华丽的木箱。   “这是我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皇帝珍藏,你现在或许不方便拿出来用,可以记下位置,先埋好以后再回来拿。”   小环点点头,这里面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现在的她若是将这些拿去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她发现箱子下面还压着一本破旧的书,一把刀和一个平平无奇的白瓷小瓶,不像是皇宫里的东西。   “这是我从前得来的一本基础刀法,凡人也能用。在你的能力足够大之前,乱世之中,武力是自保所必须的。另外一个小瓶里是几颗疗伤丹药,重伤时可救你一命,切记不要让他人得知,任何人都不行。”   凌微终究还是存了几分私心,她无法随时保护小环,而无需灵气、凡人也能用的,也只有这些疗伤丹药了。   此前她曾对小环用过水愈术和润脉术,往后小环的身体和筋脉将会比常人更加强健。加上这些东西,至少能让小环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有些自保能力。   “我明白。”小环说道,将宝箱埋起来,摸了摸身上挎着的小医箱,把它收入包袱,又站起身来,把刀柄握在手中。   “小微,好姐妹,多谢你!便送到这里吧!我知道那人在找你,你等我们这几日也冒了风险。这一去,不知我们何日才能再见。小微,保重!”   “小环,保重!”   远处传来城中军队集结的号角声,小环明白是时候继续向前走了。她看不见小微的存在,却感觉有一道轻柔的风包裹着她,又从树梢间溜走,知道这是小微无声的告别。   夜色中,北风又呼啸起来,不知何时,纷纷扬扬的细雪悄然落下,两人的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   凌微回首最后看了小环一眼,按了按怀中去皇宫前小环交还给她的布老虎,向琅城的方向飞去。   小环也摸了摸身上的书、小瓷瓶和已经失效的纸人,在寒风中挺直脊背,追向远处的锦绣坊众人。   “我们走!”   这一天,离叛军抵达晋都还有两天,晋国末帝及其血脉全数身死的消息传出,都城大乱。   这一晚,未来的卫国寰武帝带着还未成形的锦绣军,迈向了她乱世争锋的传奇一生。   *   一月后 东洲中部   “终于祭炼成功了!”临时找到的山洞中,凌微喜悦地睁开双眼。这颗神魂储物石她从一个多月以前开始祭炼,现下总算大功告成。   她转入内视,神识一动,丹田中便显现出一颗灰色的石珠,神识移开后又隐去。露露趴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主人,露露可以进去嘛?”   凌微摇了摇头,“不可以哦!这颗神魂储物石只能储存死物,露露你这样有生命的存在是进不去的。不过它与我的魂魄相连,你与我有神魂契约,我也给了你权限,你日后便可以自行取用里面的东西了。”   先前师尊送了她可以隐形的乾坤戒,解决了她储存物品的大部分难题,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罕见的宝物,而眼前这个神魂储物石则更为稀少,可以说是天下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储物法宝。   与储物袋、乾坤戒等可以被高阶修士探查到甚至抢走的储物法器不同,神魂储物石直接与灵魂绑定,除非灵魂消散,此物无法解绑。   除此之外,神魂储物石无法被灵气探测的手段发现,也不会在斗法中被损坏,可以说在安全性和隐蔽性方面都远远超过其他储物法器,不知道袁昭是怎么得到的。   不过看里面空空如也,估计她被限制在皇宫中这么多年,也没有用到的时候。   “说起来,要不是袁昭是被迫转修,根本没有合适的鬼修功法,又在凡界灵力受限,即使我身上有师尊的符宝和宗主给的法器,能够与她过上几招,最终怕是也无力回天。”   凌微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果然外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怕是在凡界当中也是卧虎藏龙。可是即便她成功反杀,也万万没有料到后面还有个老的。   “下回见到师尊,让她帮我想想办法,在此之前还要小心行事……”想到此处,她摸了摸脸上自从皇宫出来后就一直戴着的易容/面具,确定新的面容完成看不出本人的痕迹,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换了一套法衣,吞下一颗变声丹,把自己的声音改变得毫无特色。   这一套是她出发前就为竞宝会准备好的,以备万一有些事不方便顶着太虚宗真传的名头去做,没想到现在提前派上了用场。   “说起来,晋国属于清元门管辖范围,眼下晋都都快被攻破了,清元门不方便插手凡界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历年在晋国招收的弟子甚多,总该还有亲族在世吧,怎么也无人去看一看?”凌微有些疑惑。   “算了,只要小环安好,其余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希望她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凌微能感觉到之前的纸人小环还带在身上,只是发出护盾之后,上面残存的灵力也在逐步衰减,也失去了短距离传音的效果。再过几日,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张凡纸。   凌微站起身来,将最贵重的物品都放到神魂储物石中。   看到那个不知何时被小环悄悄绣完的布老虎时,她莞尔一笑,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抚摸几下,也将它放入其中。   神魂储物石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冲入凌微的丹田之中隐没不见。   空山幽静,山洞中只能听见北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凌微向洞外望去,只见月色悄悄透过树影在地上凝出一层霜色。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凡间事了,是时候启程了。小环,若再无相见之期,惟愿你我皆不负此时此心!”   【第三卷 锋芒渐显 完】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王昌龄《送柴侍御》: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第86章 颜玉书 一代天骄,   东洲 清元门   “师兄, 真的要把他们全都杀死么?他们明明都是我们的同门——”清莲湖边,萧芸芸扯着连禹的衣袖,眼中泛着涟涟的水光。   她回头看着被绑缚在地上的一排内门弟子, 心中十分不忍。这片小湖本是平常大家上早课都会路过的地方,现在却被鲜血染红。   “芸芸, 你先回去吧, 这里血腥气太重, 不适合你来。”连禹语气依旧温柔, 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她有求必应,毫无放下手中长剑的意思。   颜玉书面容苍白消瘦,站在一旁, 冷眼看着跪在地上满怀恨意瞪着她的族人, 手指划过眉心, 几滴鲜血涌出,飞到了台阶上青衣男子的手中的八卦盘上。   青衣男子满意一笑, 这是进入颜家一处秘境的开启阵盘, 颜玉书虽然被夺去了许多权限,但血脉总归还在。此刻她以颜家嫡系血脉解除阵盘上的禁制,这处秘境日后便可为萧家所用了。   “颜玉书,你这个叛徒!你出卖家族机密不说,如今家族最重要的秘境, 也被你拱手送给萧家, 你对得起家族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栽培么!”一个被押在地上的颜氏弟子声音沙哑地吼道。   “哈哈!栽培?你是说自我为家族在秘境中受伤后,便对我不闻不问,只让我吃雪灵丹的栽培么?若非萧师叔屡次相助,我此刻早就爆体而亡了!你也配跟我说栽培?”   颜玉书大笑出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以颜家为筹码, 萧家给了她几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稀罕天材地宝,她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重回筑基。她有什么错?她只错在不愿意为先背弃她的家族燃尽最后一滴血罢了!   “小姐,你现在回头,给家主认个错,还有机会——”跪在地上的颜家人里,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双眼闪着泪光,含着最后一丝希冀说道。   “家主?你以为萧诀师伯此刻在何处?颜蕴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颜玉书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这个跟着她最久的老仆。   “张叔,这些年一直跟随我,苦了你了。我不欠颜家的,但对你终究有亏欠。你并非颜氏族人,若是此刻臣服,我还可以保你一命,你日后继续跟着我,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听得此言,中年人眼中的希冀消退下去。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颜玉书眼中闪过失望,又变成意料之中的怅然。   “罢了,终究是我强求了。张叔,原来在你心里,也是颜家比我更重要!”   说完,她按下心中的最后的不忍,决绝转身。几声“扑通”之后,剩余还不肯屈服的颜家弟子尽数身陨。   “萧师叔,说好的千年雪芝,现在你可以给我了吧!”颜玉书面无表情地对青衣男子说道。作为萧家金丹中的第一人,想必萧谅不至于当场出尔反尔。   “好说!颜师侄爽快,我也自当信守承诺。”萧谅手掌伸开,一个玉盒飞到了颜玉书骨节嶙峋的手上。   她打开一看,确认千年雪芝无疑,终于放了心。有了这个,她能压制住雪灵丹发作时的反噬,结丹大有希望。   就在她合上玉盒的刹那,颜玉书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一闪而逝的寒意,一股危机感窜上脊背。   来不及思考,她果断把玉盒扔下,眼神一闪,没有向外逃跑,反而冲向侧后方发愣的萧芸芸。   “尔敢!”刚刚处决完几个颜氏弟子的连禹长剑直刺,颜玉书却不闪不避,直接抓向萧芸芸。刚触碰到萧芸芸,她就感觉一道白光炸开,身体受到成倍的反伤。   颜玉书胸中一滞,嘴角流下一条血迹,可是她没有后退,五指成爪,已经牢牢扼住萧芸芸的咽喉。   “颜师姐!”萧芸芸难以置信地看向颜玉书,颜师姐对她一向友善,最近更是亲近了许多。   前些日子颜玉书请她去停云苑品新摘的灵茶时,二人还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她怎么也没想到,颜玉书竟会突然对她出手。   “师兄,师叔救我!”萧芸芸深深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听连禹的话。颜玉书若是杀了自己,师兄和师叔绝对不会放过她!   “呵,”颜玉书轻蔑一笑,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萧师妹,我本不想杀你,可是萧家不守信用在先,不肯给我一条活路,黄泉路上,有你这个萧诀爱徒给我陪葬,我也不亏了!”   “颜玉书!你敢动芸芸一根毫毛,我定要你偿命!”连禹看到萧芸芸被抓住,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颜师侄——”萧谅眉头一跳,心头下沉,怎么这个旁支后辈还在此处,还居然大意到被这女人劫持!   若非大堂兄最为看重这个关门弟子,且她平日里也给家族贡献过不少好东西,他可不会管一个筑基期旁支后辈的死活。   可是颜玉书此人天资不俗,兼之心狠手辣,近些年重新筑基后更多了几分疯癫。   先前为了取得她的信任,萧家出血不少,更是让她得知不少萧家的把柄。她今日能背叛颜氏,焉知他日不会背叛萧氏,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废话少说!如果不想萧师妹陪葬,给我一艘加载满灵珠、最快的宗门制式云舟,等我出宗门到了安全之处,我自然会放她离开!”   萧谅心思电转,“罢了,眼下我的供奉之位还需要大堂兄的支持,要是他回来发现萧芸芸死了,定然不会放过我。便给她这个面子……”   他下定决心后也不犹豫,摆手撤去包围的人:“来人,准备一艘云舟,给颜师侄送行!”   *   冬日刺骨的风刮过脸颊,颜玉书御使云舟飞快向北逃去,顾不得云舟飞快消耗灵珠的速度。   她嫌萧芸芸碍事,把她封住灵力,粽子一样地扔在舟尾。   “就要到凡界了……”颜玉书感觉周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终于拿出自己的飞行法器。她几番犹豫,看着萧芸芸惊恐的眼神,终究没有下手。   这位萧师妹身为元婴亲传,斗法水平不怎么样,但身上的防护法器颇多。   刚刚自己只是掐住她的脖子就被反伤,现在心口还隐隐作痛,若是自己真对她下杀手,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了。   颜玉书把云舟充能阵法中未消耗完的灵珠全数取出,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些,灵力一推,云舟便带着萧芸芸向东疾速而行,而她则御使自己的飞行法器向西飞去。   颜玉书虽然与萧家各取所需,但也并未全然信任他们。这是她先前以防万一,给自己计划好的逃跑路线,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凡界灵气稀薄,若是有修为高于她的修士追上来,法术的威力在这里也要大打折扣,自己逃生也能多几分希望。   “到了!”颜玉书跳下自己的飞尺,走向凡界边缘的一处山洞。她轻轻敲了敲山壁,三长一短,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从山洞深处出来。   “陈音,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颜玉书眼神凌厉地望去,对面的人瑟缩地一抖,细声说道:“是……小姐……”   她将一个半人高的长条状玉匣递给颜玉书,把兜帽放下,枯瘦的手上遍布青紫掐痕,而露出的面容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到右贯穿她本来有几分艳丽的面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颜玉书曾经的侍女陈音。   颜玉书先前预留后手,不仅规划了逃跑路线,以防万一在此处放了些灵珠丹药,还趁机在萧家动手,颜家大乱之时派陈音去宝库中偷取藏在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她之所以没有选择其他人,而是选了陈音,并不是因为对她有多信任,而是因为一方面陈音不是颜家人,在颜家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练气初期,也没有其他人在意她,另一方面以陈音的修为,即使自己眼下不是全盛状态,也可以轻松掌控她的生死。   “很好,”颜玉书面容冷寂,消瘦的锁骨如刀锋般尖锐,傲气的眉眼露出几分讥诮的弧度,“颜家如何,萧家又如何?想必他们都没有想到,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落到了我的手上。”   颜玉书拿着狭长的玉匣,眼睛亮得惊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连化神老祖每次出关时都要亲自去看一眼。当年我为最有实力的少主候选人,也无人透露半点风声。”   她打开玉匣,看到里面确实是自己见过的那样东西,心中大定。正当她准备将玉匣收入储物袋时,侧面陡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铮——”   颜玉书当机立断,玉尺随心而动,斜飞而出挡住攻势,可是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利箭破空而来,而陈音已经瞬间退到了洞口。   她咬紧牙关奋力阻挡,齿间传出愤恨的声音:“陈音?连你也敢背叛我?”   颜玉书左闪右躲,对付万箭穿心阵暴雨般的攻势,可是拼着受伤,竟然还有余力出手。   她一道筑基期灵力打出,山洞石壁上的藤蔓瞬时生长,向陈音胸腹刺去。   眼见陈音就要身死当场,袖中却灵光一闪,碧绿的藤蔓瞬时化为粉末。   “你这个贱婢——你怎么会有黄阶法器!你投靠了谁?”颜玉书怒不可遏。   “小姐,可不是我要背叛你,怪只怪,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了。”陈音怨毒地盯着已经身中两箭、鲜血四溅的的颜玉书,脸上伤疤狰狞。   可惜即使颜玉书灵力失了大半,受伤深陷阵中,陈音也不敢出手补上半刀。曾经被颜玉书虐打的恐惧终究还是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让她完全不敢正面对上颜玉书。   陈音走出山洞,手中在一处不起眼布满青苔的石头上一转,一道石门便轰然坠下,将颜玉书关在了里面。   “宋师叔,小……颜玉书已深陷阵中,过不了多久,您就会得偿所愿了。”   石门落下时,一行人的身影从洞外显现。陈音走到为首之人的身前,恭敬说道。   “很好,”宋昕面容悠然,鹅黄色的衣裙一尘不染,赞许地对陈音笑了笑。“想必颜家和萧家,都不会想到……”不会想到最重要的东西,就要落在她手上。   她抬头望向远方,想必此时颜蕴已经被族中长老救下,萧家已然与颜家撕破脸,颜家若想在门中存续,日后不想听从于宋氏都不行了。此次得到那样东西,宋氏少主之位,舍她其谁!   以宋昕的耳力,已经能够听到山洞中的金戈相击之声渐渐消失,里面的人已经气息奄奄。   她没有托大,一直在外面等到颜玉书的生机完全消散,才示意手下打开石门。   里面的颜玉书仰面躺在地上,身上插满箭矢,手中却还牢牢握着断裂了半截的玉尺,鲜血将身下的地面染透。   她圆瞪着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成功报复颜家,又从萧家手中逃脱,最后却死在了最不放在眼里的区区练气期侍女手中。   “唉,一代天骄,如此佳人,就此身陨,真是可惜呀。”宋昕蹙起眉头,口中惋惜,眼中却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她将掉落在地上的玉匣拾起,打开看了看,只见里面不是法器,不是灵草灵丹,却是一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骨头,底色为白,面上却闪烁着点点星光,流光溢彩,颇为奇异。   若是凌微在场,定会大惊失色,因为这东西和她在太虚宗水行秘地里得到的白色锥形物明显同出一源,只是她得到的那块更大,表面并没有星光,而这一块体积较小,保存良好,星辰之色也并未褪去。   其他跟在宋昕身后的人伸着头,想看看那长形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宋昕却没有丝毫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意思。   她将玉匣合上,放入自己的乾坤戒中,“好了,清理现场,把她的尸体带走,我们走吧。”   她看见站在一旁的陈音,敷衍地安抚了几句:“你辛苦了,清元内门弟子,日后必有你一席。”   “是,多谢宋师叔!”陈音闻言一喜,这么多年,在颜玉书身边,自己一直没有任何弟子名分,连正经的外门弟子都不如,这下竟能一跃成为正经的内门弟子!   正在此时,在场所有人却发现自己灵力一滞,修为最低的陈音更是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众人头晕脑胀之间,只听天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清元门?全都给我留下!”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感谢每一位小可爱的支持!这一卷里地图和世界观会慢慢展开,也会出场更多人物。卷名中的天骄不仅是指女主,也是指与女主同辈的各位天才。 清元门三大家族: - 颜家:雪灵丹背后主使,家主颜蕴(元婴),颜玉书(筑基),陈音(侍女,女主的嫡姐) - 萧家:萧诀(元婴),萧谅(金丹),萧芸芸(筑基,原书女主,萧诀徒弟),连禹(筑基,萧诀徒弟) - 宋家:宋昕(筑基,少主候选) 陈音第一次出场在第2章,颜玉书在第29章,萧芸芸在第3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87章 琅城 这等威势,   “糟糕!这等威势, 必然是元婴真君……”宋昕受到冲击,捂住胸口,运起全身灵力, 方才平复经脉中沸腾不受控制的灵力。   但刚刚拿到能让她上位家族少主之物,宋昕绝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拼尽全力向空中喊道:“这位前辈, 晚辈乃清元门宋氏嫡系, 若门中有不长眼的开罪了前辈, 我宋氏愿清理门户, 并为真君送上赔礼!”   刚才这位前辈只提到了清元门,却没有提到宋氏,事情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宋昕喊完话, 见天上之人没有动作, 内心也有了几分成算。对方身为元婴, 若真要他们这些筑基修士死,他们活不过一息, 绝对不可能只是如今这样痛苦一番而已。   宋昕所料不错, 她话音刚落,头顶的云层豁然破开,山岳般的威压消失,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老者。   他负手而立,衣袍发型一丝不苟, 眉心皱出两道深痕, 身周气息内敛,眼中却透出摄人的精光。   “你们都是清元门宋家人?”老者目光如炬,看向宋昕。   “是!”宋昕体内沸腾的痛苦骤然平静下来,像是突然惊醒一般,连忙拱手行礼:“前辈有何吩咐, 晚辈定竭尽所能。”她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这才发现刚刚背上已经出了一股冷汗。   “我要找一个人的消息,此人姓颜名玖,正是你们清元门的筑基弟子,且是个女修。你若是能找到此人,我今日便给宋家一个面子,放你们走。”   “颜九?也可能是颜玖……”宋昕努力回想,这一辈的颜家人取名从玉,但是她不记得有什么叫颜玖的女弟子,也许是排行第九也说不定?要是颜玉书还活着,她肯定知道,可是眼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宋昕余光扫过陈音,突然想起来,这还有半个颜家人,她肯定知道得更多。   “前辈,在下对此人印象有些模糊,但家中定有详细记载,若前辈愿意放我们回去,晚辈定然尽心竭力,找出此人的详细资料。另外这人是颜家的侍女,待她醒来定然有更详细的线索。”   宋昕尽力维持镇定,没有说自己对此人完全没有印象,就怕这位前辈一怒之下将他们全宰了,就算家族日后能替她报仇,小命也早就没了。   “哦?”老者看向昏迷在地的陈音,袍袖一挥,一蓬刺骨的冰水浇到她的脸上,陈音浑身一颤,静脉神识被寒水一激,如针刺般疼痛,马上醒了过来。   “你是颜家的侍女?”陈音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老者死死盯着她,眼中泛着冰寒杀机,“你可认得一个叫颜玖的女修?”   陈音看着宋昕几人诚惶诚恐的姿态,知道这老者必然不好惹。她醒来后也不敢站起来,只如同当初服侍颜玉书时跪在地上:“前……前辈,晚辈一直只服侍玉书小姐一人,从没听说过什么颜九啊!”   宋昕听了这话,没想到陈音这么不中用,一问三不知,想瞪她一眼,却又不敢在元婴大能面前造次。万一他不愿意放过自己,可如何是好……   她心如擂鼓,老者眉头一皱,手中正待一掌拍下,暂时找不到正主,眼下刚好杀了这个颜家侍女一泄徒儿身死的心头之恨,想必清元门也不会与他计较,却感觉乾坤戒中传来动静。   老者眉心皱纹更深,定睛一看,居然是他早些年间用来找寻血缘亲人的铃铛响了。这意味着他方圆数十丈内有他的亲族血脉!   他放下了手掌,手中掐诀,转瞬间在场所有人身上都多出一道血口。老者神识一扫,终于确定场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不是别人,居然正是那个颜家的侍女。   “你祖上可是在凡界晋国?”老者看着瑟瑟发抖的陈音,沉声问道。   “是……晚辈……晚辈家中,是晋国陈氏,世袭安国公爵位——”陈音绝处逢生,大惧大喜之下,头脑恍惚。   “哈哈!好!”陈家正是他凡人时曾经的家族,他上回出关去过一次,可惜没找到有灵根的苗子,倒是在回程的路上捡回来了昭儿。   虽然他后来不喜袁昭所为,对她不闻不问,可是她到底是自己的徒儿……想到这里,老者心中又是一痛。现在老天给他送来一个有灵根的血缘后辈,必定是在补偿他!   “今日没找到那该死的颜玖,倒是发现一个血缘后辈,也算不枉此行!”一阵风将陈音卷起,悬浮在老者身边,“宋小友,老夫虽然只是一介散修,但颜玖杀我徒儿,他日我必上清元门,找那颜家女修算账。至于这后辈,你日后便跟着老夫!”   宋家毕竟有化神修士坐镇,没有必须的理由,他本来也不打算对这些宋家人动手。至于陈音,一个练气期弟子,想必清元门也不会介意。   “是!恭送前辈!”宋昕看着老者带着陈音飞远了,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她看着身后几个吓得腿软的族中弟子,摇了摇头,冷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族中复命吧!”   那陈音倒是好命,本来她知道今天的事情,按规矩是要灭口的,现下找了个元婴祖宗,倒是动不得她了。   不过想来颜玉书也不会告诉一个侍女那件东西的用处,现下还是赶紧回到族中才最稳妥,免得陈音对那元婴老者透露什么,引得他回来抢夺。   ——————   东洲 琅城   正午的东城门口,尘土飞扬,几道灵光从天际闪过,径直落在城中。几名练气修士用灵马拉着两辆车,不顾别人的怒骂,强硬地插在队伍中,正准备入城。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接着便是一阵噼啪鞭声:“小杂种,叫你们帮老子泡茶,手还敢拿不稳?整日偷奸耍滑,也就是我老王心善,才买了你们两个赔钱货!”   一个满脸横肉的练气后期男修穿着毛皮法衣,正挥舞着一条长鞭向面前的两个孩子抽去。   这两个孩子瘦骨嶙峋,修为不过练气一二层,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被抽破的衣服衣不蔽体,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   “哼,让开,插了老娘的队不说,还在这里教训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这琅城还有没有天理了!”   被插队的一名女修出言怒骂,同为练气后期,自己竟然被无视,正准备撸起袖子把这人教训一顿,却听后面的人轻声说道:“这是威虎镖局的人!猛虎帮你知道吧!威虎镖局的东家就是他们……”   “猛虎帮!”女修怔愣了一瞬,看见马车上“威虎镖局”的旗帜,怒焰顿时被浇灭了。   她面子上过不去,看见这两个小孩袖子碎裂,露出兽爪状的双手,马上找了个台阶下:“原来是两个半妖杂种!您继续,您继续……”   拿着长鞭的毛皮法衣男修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抡圆手臂向面前两个小孩抽去,鞭梢发出呼呼的风声。   左边的小孩吓得紧闭双眼,浑身颤抖,却还是努力把身旁的妹妹护在怀里,努力不发出惨叫,以免引得更多的鞭打。   “唰!唰!”鞭影甩来,两个孩子蜷缩着等待第三道鞭打,却迟迟没有等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毛皮法衣男修的手腕。那手明明十分纤细,男修的粗臂却无论如何挥不下来,又挣脱不得。   “什么人,敢管我威虎镖局的闲事?”男修向右看去,只见来人是一个面目平平的白衫女修,练气大圆满修为,正是做了伪装的凌微。   “这位道友,”凌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两个孩子犯了何事,要下这般死手?”   “区区两个无用的半妖奴隶,我就算打死了也没人管得着!”男修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对方的修为毕竟高于他,若是在这里对他出手,把他打伤打残,即使之后上头的人能找回场子也晚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镖局的镖头,他也不愿被人看扁了去。   男修斜着眼睛,眼珠骨碌一转,将凌微上下打量一番,看她穿着打扮十分朴素,像是个散修,便维持着盛气凌人的作态,想要将人吓退:“哼,修为比我高两层又如何,今日你敢拦老子的路,我们东家可不会放过你!”   说着毛皮法衣男修将被攥住的手腕一抽,没抽动,又用灵气一震,对方骨节修长的手却却还是不动如钟,眼睛一瞪:“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想与猛虎帮作对不——”   他话未说完,突然止住声音,眼珠子瞪得更大,几乎从眼眶脱出来,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前前……前辈,小的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男修手中的长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他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还在练气大圆满的女修,竟然转眼间摇身一变,就成了筑基期的前辈!筑基期修士,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凌微对他前倨后恭的作态仿若无觉,手中仍不放松,只静静地看着他。   “前……前辈心善,看不得这两个小崽子挨打,晚辈这就收手,这就收手……”男修的话音越来越低,手腕一痛,差点跪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既然她们无用,你便给了我罢。十枚中品灵珠,可够?”凌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够的,够的!前辈看得上,是他们的造化,您只管带走!”男修揉了揉脱臼的手腕,连忙接过被扔过来的灵珠,看见两个小孩还惊恐地跪在地上,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前辈买了你们,还不赶紧跟着前辈!”   他看见凌微扫来的冰冷目光,打了个寒噤,闭上嘴不敢再说话,连忙示意手下让马车让开,给凌微腾出一条道来。   “真不明白,筑基期的修士都是直接飞进去的,何苦在这里压低修为和我们一道排队?今天真是晦气,在这里和一堆蝼蚁一道排队不说,还要损失两个奴隶……”   不过男修转瞬想到自己怀里的十枚中品灵珠,又高兴了起来,“两个练气二层的半妖奴隶,几十枚下品灵珠绰绰有余,没想到这个女修修为不俗,却是个冤大头。”   他眯起眼睛,摸着怀里的灵珠,没注意到一丝无形的涟漪缓慢地渗透进了他的识海。   *   凌微等两个小孩站起来后,径直向城门口走去。进了琅城,她本就打算将外显的修为调整至筑基期,过程虽有些意外,倒也和计划相去不远。   她刚刚路过男修身边时,神识凝聚,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见两个小孩脚步踉跄,也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你们叫什么名字?”走了一阵后,凌微在坊市中买了两盒点心,放轻声音,递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瞳孔颜色稍有不同的半妖小孩。   “我叫小叶,姐姐叫小笛。”凌微听到一道细弱的声音。瞳孔颜色较浅的小叶咽了咽口水,回答完后,就要伸手接过,却被瞳孔颜色较深的小笛按住。   她一半感激,一半警惕地看着凌微,布满伤痕的手爪将妹妹悄然护在身后,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今日救下我们姐妹,感激不尽!不过无功不受禄,敢问前辈对我们可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说: 每次都会发现错别字,求捉虫~ 第88章 半妖 多远我都去   凌微把点心塞到两人手中, 说道:“吩咐么,现在还没有,你们先吃完, 让我想想。不过你们放心,我没有虐待别人的爱好, 不会强迫你们做不愿做的事情。”   两个小孩饥肠辘辘, 看见凌微不像骗人的样子, 拿起点心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手中接住掉下点心渣,一丝一毫也不肯浪费。   凌微十分感慨,没想到修仙界也存在吃不饱饭的问题, 可是看到两人兽爪状的双手, 心中沉了下来。若非她们是半妖之身, 未必会遭到如此待遇。   她看着两人,不着痕迹的查看了她们的记忆。这两个半犬妖双胞胎出生在附近的山林里, 从小无人也无妖看护, 好不容易相互扶持活了下来,进入练气期,却又被人贩子抓住,几经辗转,最终被卖给了威虎镖局的镖头。   而在她们所有的主人当中, 此人竟然还算是打骂较少的一个。她们最开始的主人, 修炼不顺要打人,修炼顺利高兴了也要打人,姐妹俩不堪受虐才九死一生逃跑,却又被另一伙人贩子带走。   凌微入城时看到两个半妖小女孩,想到当年的自己和阿梨, 一时恻隐之心,才把她们救了下来。   可是自己如今乔装改扮,还有个不知道在何处的元婴敌人,并不适合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能改换面目的秘密,不可能一直带着她们二人。   凌微沉思片刻,又带着她们买了一身衣裳,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站定。   两个小孩本来已经放下些许心中戒备,此时又警觉起来,惶恐地看着她,等着这个新主人的吩咐,只听面前的女修道:   “我不是你们的主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没有主人了。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半妖,在那里你们也能堂堂正正,活得像人族修士一样。只是那地方很远很远,你们可愿往?”   两个一直颠沛流离的小孩听闻半妖也能活得像人族修士一样,愣了一下,深浅不同的两双棕色眼瞳中闪过亮芒:“前……前辈说的是真的?”   凌微颔首,抬头向西边望去,“从琅城往西,一直走到东洲边缘,在离云海边,东江入海口处,有一处地方名为青禾城,那里居住着许许多多和你们一样的半妖。我观你们二人已经引气入体,在那里或可习得诸般法术,修炼进阶,即使不能逍遥自在,也可在这修仙界多几分保全自身的力量。”   自当年凌微在洛川城与阿梨分开后,阿梨便带着几个愿意与她同去的半妖去往西边,最后在本就有不少半妖的青禾城落定下来,这些年听说情况不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和这两个小孩提起。   两个半妖小女孩听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不安、疑惑逐渐变成灼热的希冀。   小笛攥紧妹妹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不怕远!如……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多远我都去!”   她面黄肌瘦,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双胞胎妹妹小叶也点了点头,浅棕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清晰的渴望和向往。   凌微低头看着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相依为命的阿梨和自己。她指尖一亮,一枚阵盘和几张符箓出现在半空中。   “如果你们决定要去,这匿息防御阵可以助你们躲过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和妖兽。这几张分别是黄阶下品的辨向符、神行符、隐身符和火球符,若遇危机情况可以使用。你们前往青禾城,只需一路向西,但是记得绕开荒林中心一带,那里的高阶妖兽很多。”   两个小孩点了点头,双胞胎姐姐小笛拉着妹妹一同跪下,给凌微磕了一个头:“前辈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姐妹铭记在心,若我们能活着到达青禾城,日后前辈但有差遣,我们姐妹在所不辞!”   凌微用灵力将她们扶了起来,温和道:“这几颗下品灵珠你们拿去买些吃食或辟谷丹,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们不适合跟着,也最好不要沾上关系。今夜之前,便速速出城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起,凌微的身影便飘然不见。两个半妖小孩只觉得一切如同一场梦境,可是手中攥着的阵盘、符箓又切实证明这并非幻想。   小笛望着凌微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边的天际,将东西揣入怀中,瘦骨嶙峋的手爪拉着妹妹,向西城门外一步步走去,眼神灼灼如火。   *   夜晚,城东的窄巷深处,东倒西歪的酒桶和堆积的废丹药渣散发着酸臭中带着苦涩的气息。   一个满脸横肉的练气期男修满身酒气地踉跄走过,腰间挂着一条卷起的长鞭,嘴里骂骂咧咧:“叫……叫你们不给老子面子,等日后老子发、发达了,你们全都得死……”   他感觉喉咙干渴,往腰间储物袋胡乱摸索着,想再买一坛酒,迷蒙的双眼往前看去,却没发现任何酒馆。   男修看着眼前的窄巷,思绪混沌,一时想不起为何他会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就在此时,他本就昏沉的脑袋却突然发出一声嗡鸣,还没来得及反应,识海中传来剧痛,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变软了下来,像一滩醉死的烂泥倒在了小巷中。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小巷口,无声缓步走来,惨白的月光在她身前投下晦暗的阴影。   黑影俯下身去,像是在确认地上的人已经死透,接着便把地上人身上的所有东西搜刮一空,检查一番后却只掏出一把灵珠,又将其他物品扔回尸体身上,手中弹出一道火苗,不过片刻,地上便只剩下一撮灰烬。   冬日凛冽的夜风拂过,灰烬贴着地面打着卷飞舞飘散。黑影如同先前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隐没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   “哼,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解决完威虎镖局的镖头后,凌微换了一身衣服,在街头绕路穿行,看了看手中亮闪闪的几十枚中品灵珠和许多下品灵珠,放在腰间的储物袋里。   先前凌微买下双胞胎半妖后,仗着自己的神识远高于那镖头,对他下了摄心术。   半日之后,摄心术不出所料发挥作用,他毫无痕迹地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先前给出去的灵珠,也已经加倍取回。   凌微几次绕路,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刚回到租住的洞府,就听闻窗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哦?是一只送信灵鹤……这个时候,莫非是师尊回信了?”   片刻后,凌微站在窗前,用几颗零嘴送走灵鹤,手中拿着两道刚刚它送来的加密信件。   她指尖滑动,用特殊法诀打开第一封,神识探入,便听到师尊的留音。   “微儿,你此前所问之事,不必担忧,宗门命灯自可屏蔽化神以下的占卜之术,你在外注意不要暴露自身即可。待找出此人身份,为师见到他,必为我徒除之!”   最后一句,裴挽晴的语气中杀气凛然。身为东洲屈指可数的元后大修士,一个区区元婴期散修,她还不放在眼里。对方发话要她徒儿的命,也要看她裴挽晴答不答应!   凌微听得师尊的回信,心里泛起几分温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当日用了假名,从晋都出来后更是一路掩藏身份,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琅城地处东洲正中,是东洲散修聚集之地,三大宗都管不到这里,城中势力混杂,自己还是不要引人注目,小心行事为上。   凌微将第一封信件燃尽,又打开第二封。   不出所料,里面传来裴潇的声音:“师妹,近日为兄得到消息,杨芷兰也将带人前去琅城竞宝会。未免杨家有其他打算,此次拍卖之事,最好不要让她得知,但若遇外敌,你二人身为同门,亦可视情况联手。”   说到这里,裴潇停顿了一下,最后又加上了一句:“师妹切记任务为次,你之安危为要,师尊与我在宗门等你回来。”   凌微听到这里,不禁失笑,她出门时师兄千叮咛万嘱咐,现在还不忘加上。他何时这般啰嗦了?至于杨芷兰,此人与她有怨无交情,哪怕是同门,她也是决计信不过的。   听完之后,以防万一,她指尖弹出一簇橙黄的火苗,将这一封信也烧掉。竞宝会还有一个月,眼下没有其他的事,这几日她打算出去逛逛,顺便熟悉一番环境。   第二日,凌微再三确认自己的伪装没有问题,一大早就出了门。琅城的坊市与宗门山下井然有序的街道不同,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凌微七拐八弯,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此时刚过辰时,周围已经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妖兽材料的腥气,各种灵植的草木气味,还时不时传来一阵炉子烧糊了的焦臭味。   “哈哈,李瞎子,你又炼出一炉废丹,还没放弃?”   “瞧一瞧看一看嘞!早上刚采摘的玉芝!”   “一阶飞鼠皮,便宜卖了!这位道友可感兴趣……”   “回春丹!新鲜出炉的回春丹!一瓶下去,妙手回春,假一赔十!”   凌微神识敏锐,偏头躲过一只歪斜飞过的秃毛灵鹤,前面就冲过来一个拿着长棍的修士大喊:“姓孙的!赔我刚抓来的百足蜈蚣!你怎么喂的,你家的秃毛又来打秋风了!”   街边一个丹药店的二楼上“啪”地一声打开一扇小窗:“我呸!就你抓来的几条菜虫,也好意思说是什么百足蜈蚣!讹人也不是你这样讹的!”   说完窗后的女子一盆水泼了下来,像涨了眼睛似的,那拿长棍的修士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最后被泼个正着。   旁边的屋顶上传来“嘎嘎”的声音,定睛一看,竟是那姓孙的养的秃毛鹤,正在嘲笑她,连嘴里叼着的菜青蛇掉了都没顾上。   拿长棍的修士气从心来,“叫什么叫,一只鹤怎么叫得跟乌鸦似的!你这秃毛,老娘总有一天要把你炖了吃肉!”   她长棍一扫,一道灵气斜飞而去,秃毛灵鹤连忙怪叫着飞走,留下一地鹤毛,飘飘荡荡。   ”糟糕!“拿长棍的修士眼睁睁看着一根鹤毛掉到了屋檐下面正在煮汤的大锅里,“要是被老许发现了,肯定要削我一顿……”   她管也没管挂在房顶上的菜青蛇,窜入小巷之中,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凌微见状连忙闪身躲到一边,以免被波及,往左一看,旁边还有一个对她咧嘴笑的缺牙小孩。   “这位前辈,是第一次来琅城吧?可要人带路?我对这附近可熟悉了!”   凌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小孩又一笑:“我不知道啊!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了,嘻嘻。”   “好吧,没想到这里的小孩鬼精鬼精的,”凌微无语,没想到被一个小孩套路了。   “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个向导快速了解这么地方。这里的修士还是练气期的最多,金丹期就少很多了,我筑基期修为不高不低,正好不引人注目,也不容易被盯上。”   “我雇人可是有要求的。你先说说看,这里买卖各种修炼资源的,有哪些店铺可靠或者口碑较好?”   “唔,”小孩嘟起嘴巴,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若论最可靠,那当然是沧流阁,那里的东西都是经过鉴宝师认证的,只是价钱也最贵。其次就要数琅轩,据说后面有城主府的势力,丹器符阵等等一应用具全都有,质量上乘,价格也合理,不过除非是稀罕之物,他们一般只卖不买。”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本地的小店,刚刚那只秃毛灵鹤的主人在前头开的那家丹霞居里面丹药品质不错,价钱相当实惠。主街上周家铺子收各种妖兽材料,量大的话价格尤其划算,听说他们常年给一位炼器师供货……”   凌微听着小孩说的,心中暗暗点头,她说的和自己来琅城前打听的差不多,只不过有几家小店之前没听说过。   “前辈,怎么样?还有很多地方,我可以带你去转转!”小孩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凌微。   “好啊,就雇你当向导了,这三颗灵珠当给你的订金,说得好还有额外打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欢喜地接过灵珠,甜甜一笑:“多谢前辈!我叫关蕊,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里可熟了!最近我们琅城有十年一度的竞宝会,正是城主府和琅轩合办的,除了没有传说中的天阶和地阶灵物之外,玄阶的好东西可不少。最近城中多了不少高阶修士,前辈可也是为此而来的?”   凌微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个时候特意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了琅城竞宝会。   接下来,关蕊带着凌微把整座城重要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一天下来凌微已经对这里心里有了底。她又给了关蕊三颗灵珠,小孩就兴高采烈地拿着钱走了。   “前面就是竞宝会所在的琅轩广场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师尊给的拍卖名录上确实有她要的九转阴阳丹,但愿一切顺利!”虽然进玉泽峰不过数年,可是在外几个月,凌微对峰中还真有些想念。   不知不觉中,凌微穿越已经十年有余。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这异世界漂泊不定,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望岚阁旁的炎枫应该已经落尽了吧?太虚在大陆北边,不知道玉泽峰上此时是否已经积满厚厚的雪?   凌微站在街边,一时有些出神。突然间有两个人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面的男修筑基中期修为,面相约三十上下,神色不善,后面跟着他的女修手中正拎着眼睛红通通、刚和她分别不久的关蕊。   “就是你们这两个贼,刚刚趁着人多偷了我的六合迷踪阵盘!”男修语气愤怒,一道强横灵力不由分说地朝凌微打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卖萌打滚求评论!嘤嘤嘤 第89章 碰瓷 夜暮隐风雨   旁边一个路人惊呼:“六合迷踪阵盘?这可是黄阶的稀有法阵!”   “你胡说!我没有偷东西!”关蕊拼命挣扎着, 奈何拎着她的人也有筑基初期修为,毫无作用。   凌微看着关蕊,分辨出来这就是刚刚二人分别时从他俩附近经过的一行人。   她见此人一上来就出手, 冷哼一声,左手掌风前推, 二者相抗之间, 对面的男修闷哼一声, 连退三步, 凌微却站在原地,晃都没有晃一下。   “这位兄台,一上来就动手, 不太好吧?”凌微眼睛眯起, 神识全开, 锁定住在场的每一个人,袖中的瞬息凝结的冰刃已经蓄势待发, “在下可没有拿你的东西。”   男修一击被凌微轻描淡写地挡住, 脸色不好,他身后拎着关蕊的女修已经尖声说道:“就是你们!刚刚这个小孩撞到我们,你就趁机把朱哥的阵盘偷走了!”   刚刚出声的路人大爷也帮腔道:“道友,这可不好抵赖啊!你把人家的阵盘拿了,不赔可就要被送到城主府去了!道友想必是为了这琅城竞宝会来的, 若是在城主府有了案底, 想要进去怕是难喽!”   “猪哥?”凌微听到那女修对男修的称呼,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突然她眼神一动,右袖扬起,三道冰刃飞出, 唰唰几声,将身后一个先前几番想要悄悄接近她的小女孩钉在原地,一个储物袋从她怀中掉了出来。   凌微指尖弹出一道灵力,神识凝聚,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从地上的储物袋滚了出来,上面刻有六道云雾阵纹,正是一个六合迷踪阵盘。   “这位道友,你说你丢了六合迷踪阵盘?这阵盘颇为罕见,想必后面这位小道友手中的就是你的失物。”   对面两人见到小女孩被抓住,骤然变了脸色。女修不着痕迹地瞪了小女孩一眼,小女孩瑟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二人对视一眼,男修拿起阵盘,正想抛开小女孩溜走,却被一道冰寒的灵力钉在原地:“我让你们走了么?”   男修感觉自己动不了,干巴巴地笑道:“道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刚刚误会了道友,是我的不是……”   “差点被你诬陷,一句赔罪就了了?”凌微加大灵力输出,二人感觉自己的内腑都被寒气侵袭,暗恨自己找错了下手对象。   本来想着此人看起来是个散修,更好讹一些,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筑基初期女修实力竟然这么强!   “这……在下愿意出五颗中品灵珠,给道友赔礼,希望道友大人不记小人过……”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认出了他们,男修肉痛地说道。   “五颗?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若被你诬陷成功,即使事后城主府能还我清白,若是我因你之故,错失了琅城竞宝会,损失岂是区区五颗中品灵珠可比?”凌微嗤笑一声。   “是啊!是啊!”旁边围观的修士纷纷赞同。   “那道友想要如何?”男修也不松口,在这琅城主街,众目睽睽之下,就不信她敢杀人!   “好说,你给我五十中品灵珠当做赔礼,我就放你们走,否则……”凌微似笑非笑地瞟过准备偷溜的路人大爷,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女孩。   “这……”男修看凌微的动作,如何不知自己做的局已经被她看破了!他们日后还要在琅城本地生活,若是当场被叫破,口口相传,以后他们就别想再骗到任何人了,说不准还会被城主府抓起来。   “不过此人看上去没什么身家,身上连个配饰都无,储物袋和法衣皆是下等地摊货。若是普通散修,过几日再找个机会,将其悄悄结果了,也算是报了今日之仇……”   他几番思虑之下,最后同意拿出灵珠赔礼。   小女孩被钉在坐在地上也欲哭无泪,她有一门特殊的妙手法术,本想趁凌微不注意偷偷把储物袋放到凌微身上,没想到对方滑不溜手,竟然完全没有让她近身的机会。   “好吧!”最后男修拿出自己的灵珠,又找女修匀了匀,凑齐五十中品灵珠赔给凌微,凌微又把小女孩身上的储物袋拿走,这才带着惊呆了的关蕊施施然离开。   男修和几个同伙灰溜溜地逃离现场前,回头阴狠地看了凌微一眼,“哼,实力比我强又如何。等我找到机会,吃下去的我要你加倍吐出来!”   “前辈!你怎么知道阵盘在那个女孩身上,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赔钱!五十中品灵珠,那可是笔大数目……”关蕊叽叽喳喳,又蹦又跳,和刚才眼睛红红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你修为够高,神识够强就可以了,”凌微淡淡说道,“你家可在这附近?这几天你回去不要出来了,免得他们暗中下黑手。”   “好吧!”关蕊常年混迹城中,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知道其中轻重,嘴里还嘀咕道:“可是你的修为看起来和刚刚那个人也差不多,为什么就能发现……”   “对了,前辈,”关蕊左顾右盼,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示意凌微有话要说。   凌微想看看这小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善如流地布下一个隔音罩:“你说吧,金丹之下都无法听到我们说话。什么事?”   “前辈,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琅城除了明面上的集市外,还有一个黑市,不过要到每逢十五的晚上才会开,入口就在你今天碰到我对面那家店的地下。”   “哦?”凌微眉毛微扬,“黑市?”   “对,这个地方基本只有本地的散修才知道,里面有时候会有些明面上不方便拿出来卖的东西,价格会比外面便宜,但是有时候会被坑,前辈如果去的话,要多加小心。”   “懂了,多谢!”凌微也不吝啬,把刚到手的灵珠拨了五颗给关蕊,关蕊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合不拢嘴地收到自己的小荷包里。   凌微问了几句黑市的情况,本来以为话说完关蕊就会自动回家,没想到她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想学刚刚冻住人的那一招。   凌微随口指点了两句,几番催促后,这个自来熟的小向导终于回家去了,而凌微则站在琅轩广场边上,打量着这个竞宝会将要举行的地方,脑中自发闪过几个适合偷袭的方位和适合逃跑的路线。   倒不是她想在竞宝会上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未免有人出手或者搅浑水,自己好全身而退。毕竟天材地宝动人心,这样的事情在各种竞宝会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耳边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这地方味道真难闻!要不是为了那一味降真木调制我的灵虚香,本姑娘才不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听说凌微那家伙也来了,现在在宗门外面,我娘管不着我,要是让我碰到她,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凌微心中一动,这不是杨芷兰么,来的还真快!昨日师兄的传讯刚到,今日就见到人了。   现下她带着□□,又刻意改变了打扮和身周气息,想来不会被认出来吗,就装作看面前摊子上的符箓继续听了下去。   “少主此次一定会得偿所愿!至于那凌微,不过是个凡人出身的弟子,机缘巧合得了真君青眼罢了。依我看,她比之少主可是差得远了!”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女修吹捧道。   杨芷兰想起凌微在符箓课上的表现,瘪了瘪嘴,“哼!我看她不过就是会画几个鬼画符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对了,不是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少主么!这可是我娘出门前特意叮嘱的。”   “哦哦!是,少……小姐,”女修连连点头。   旁边与她们一道的男修笑了笑,“好了,六妹,此次我们拍到你想要的东西就走,可不要节外生枝才是。”   “哼。”杨芷兰想起母亲对堂兄的夸赞,心中有些不忿,但堂兄平日里待她甚好,加之他父母往事,她轻哼一声,没有一直冷脸:“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聊,到时候,你也拍些想要的,全都挂在我账上!”   “好,那就多谢六妹了!”青年风神俊秀,装模作样地拱手一礼,逗得杨芷兰笑了起来,旁边跟着的女修偷偷看他一眼,有些脸红。   一旁的凌微看着杨芷兰,以及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杨郁青,心中有些玩味。   “听师兄说,杨郁青的母亲杨鸢本是杨氏上任家主,后来意外重伤修为受损,家主之位才落到了杨芷兰的母亲杨雁身上。杨鸢后来生下杨郁青,没多久便陨落了。传言杨雁曾想将杨郁青立为少主,却被他以一心修道为由推拒,看这情形,他和杨芷兰的关系颇为亲近,只是不知道这亲近之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过他们杨家如何,与我又有何干?师尊无意插手这些权力争斗,与我亦是八竿子打不着。倒是杨芷兰,对付起来轻也轻不得,重也重不得,真是麻烦。还好她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到时候拍到东西,离她们远些便是。”   凌微看着天色渐晚,往关蕊透露的黑市入口那边不着痕迹地转了两圈,便回了租住的洞府。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明日就是十五了,晚上倒是可以去黑市逛逛,说不定能碰到用得上的东西……”   凌微心里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能在外面碰到混沌灵物,解去自己身上的言咒,就不用去蹚天元秘境那趟浑水了。   传承这种东西可不是越多越好,她现在要学的东西已经焦头烂额了,也并不贪图那什么大乘修士的秘宝。   若非听说里面有混沌石,她凌微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小命去冒这个风险的。   毕竟天元秘境上一次进去的人有不少出名的金丹修士,最终却全军覆没,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如果能不进去,还是不进去为好。   *   第二天,凌微没有出门,在房中修炼一日。到了晚上,她换上当初在墨雨冰泽黑吃黑得来的隐灵蛛丝袍,贴上自制的隐身符,一路敛息走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前,黑色兜帽之下仍然带着□□。   “钱记杂货”,凌微抬头看了看杂货铺子的牌匾,取下隐身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空间狭小,有些逼仄,三面都是摆着兽皮、玉册、矿石等各种杂物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色泽陈旧,看起来许久无人问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叟,气息内敛,修为不显。凌微上前一步,指尖轻叩桌面三下,两长一短,回忆关蕊所言,道:“夜暮隐风雨,月半留残声。” 作者有话说: 诗句是作者胡诌的,经不起考据……继续求抓虫~ 第90章 黑市 莫非特意消   老叟睁开眼睛, 目光浑浊,凌微一瞬间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好强的神识!我主修幻灵诀,如今的神识之力堪比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 而此人还隐隐比我强上一线。莫非他是金丹修士?”   凌微暗中思忖,却并没有深究。黑市在这琅城能存在这么久, 有金丹坐镇不足为奇。此人神识虽稍强于她, 但还并不足以看破她面具法器加持的易容。   老叟并没有要求凌微摘下兜帽, 端详片刻, 便甩给她一道令牌。左侧的书架旁,已经悄然裂开一道小门。   “入此门中,自行交易, 不问来路, 不问去处, 若生争执,生死自负。诚惠十枚中品灵珠。”   凌微对老叟点点头, 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数出十枚灵珠放在柜台上, 拿起令牌,进入小门沿阶而下。   走到小门之后的甬道尽头时,眼前视野中只见一片浓稠的灰雾。凌微知道这是一处用于障目的阵法,拿出手中令牌往前一放,上前两步, 眼前便出现一条暗巷。   她整理了袖袍, 朝小巷外走去,眼前豁然开朗,灯火通明,赫然是一条蜿蜒的地下长街。   街道两侧乍一看,和寻常的街头夜市大差不差, 空气中偶尔传来朱砂、兽血和草木的味道,有固定的店铺,也有流动的摊位,时不时还传来吆喝声和买卖的交谈声。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少有直接露出面目的,不是戴着面具,就是戴着兜帽,而以面目示人的,也多半不是真容。   “术法二十中品灵珠一本,本人意外所得,不保证真假。”凌微走到附近的一个卖书的摊子前时,摊主身旁的一直彩色鹦鹉开口说道。   她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书摊摊主,只能看得出是个筑基期女修。看着各种不同种类的书籍玉简,起了几分兴致,随手翻了翻:“炼尸术,血祭法,这一本还号称是魔道秘法?也不知是真是假……这类玉册在太虚宗坊市都属于禁书,这里居然有不少,不愧是黑市。”   凌微放下手中玉简,又翻看了几本,还真让她淘到一本言咒相关的残破术法。虽然自己无法修习,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这本言法录,可否十五中品灵珠卖于我?”凌微声音暗哑地说道,她出来前又吃了一颗变声丹,此刻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修。   摊主抬起眼皮,这本书着实鸡肋,她没想到真有冤大头要买,也懒得多讨价还价,直接伸出手来。   凌微掏出十五颗中品灵珠,放在她手中,让摊主将剩余部分的禁制解开,揣到了腰间储物袋中。   “融灵剧毒,无色无味,无论是防身还是杀人,都是上上之选!”凌微沿路逛过去,路过一个卖丹药和药粉的摊位,听见戴着鬼面具的摊主吆喝道。   “嗤,就你那毒粉,无色无味不假,可你怎的不敢说,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什么防身杀人,黄花菜都凉了!”   对面铺子里的老板摇着折扇讽刺道:“这位道友要是想要毒,小店里有的是见血封喉的毒液毒粉,只要灵珠够,包君满意,毒倒金丹修士都不在话下!”   “你这老贼,不积口德,平白坏人生意!什么毒倒金丹修士,就凭你筑基期的修为,还能炼出什么好货不成!”鬼面具摊主被当众揭短,十分气愤。   凌微却心中一动,对鬼面具摊主问道:“你这毒粉,对何等阶的修士有效?”   鬼面具摊主没想到凌微听了前面的话还想买,也不敢再吹牛,就怕又被对面那缺德鬼揭破,连忙殷勤道:“对练气期、筑基期都有效!练气期需要一刻钟起效,筑基期需要半个时辰。”   凌微眉头一皱,“那金丹期呢?”   “这……在下融灵毒散只是黄阶,最高只对筑基期有效。这金丹期,只是会在一刻钟后造成灵力些微滞涩的效果,中毒者运功两个小周天就完全消去了……”   鬼面具摊主见凌微有些犹豫,其他好奇旁听的人也连连摇头走开,知道今日的生意多半是黄了。都怪对面那个缺德鬼!待会儿一定要想法子给她使绊子!   “若道友有意,在下愿意十五枚,不,十枚中品灵珠的价格卖与道友!”鬼面具摊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八枚一包!来两包。”凌微听到最高只对筑基期起效,本来准备转头就走,听到后面一句又起了些兴趣。   “八枚——”鬼面具摊主面色不好,但今日至今完全没有赚到,这摊位还要交摊位费,咬了咬牙,还是同意了。   “十六枚灵珠,拿好。”凌微掂量了两下手中的毒粉,丢到了另一个单独的空储物袋中。   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若是一个不好,把自己毒倒了就不妙了。她可不想时时刻刻为了防毒撑着灵力护罩走路。   接下来凌微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唯一一个疑似是混沌属性的五彩木,看了半天,最后失望地发现是假货。   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也不想与店主起冲突,随便找了个敷衍的借口离开了,只剩下另外两个人还在争相出价,想抢着拿下此物。   “看来混沌属性的灵物真的是一物难求啊,中言咒这么久了,也没碰到过一件真货……”   凌微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她眉头一皱,刚刚似乎有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路过。她装作对面前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不动声色侧头瞟了一眼。   “这不是昨天想讹我的那拨人里‘猪哥’身边的女修么?她也在此处买东西?”昨天小心起见,她特意注意了那一伙人的特点。   凌微的神识细致观察之下,这女修虽然遮住了面容,但是走路姿势和身周的气息却还是能辨认出来。   凌微不动声色,继续走走逛逛,神识却紧盯着那女修,发现她走进了一家杂货铺,进去转了一圈,问了几件东西的价格,就悻悻地走了出来。出来后,她也没有逛其他地方,急匆匆地向出口走去。   “有点意思,她刚刚进去虽然问了几件东西,余光却一直都在关注最后问的那一件东西上。没有买下来,想必是要价太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关注?”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凌微的神识只从在店铺外观察了一番,没有贸然伸进去,并没有看清女修关注的具体是什么东西。这些店铺一般都有防护阵法,若是被发现就不美了。   凌微在面前的摊位上左看右看,等那女修消失在了长街尽头出口方向,才起身走开,进了刚刚女修进的那家名为“珍宝馆”的铺子。   这家铺子装修不似外面坊市追求清雅或是富贵,而是充满韵味,简朴古拙。别的不说,店主的审美确实不错。   凌微看了看铺子里摆的东西,一柄铜绿的断剑,画着粗犷兽纹的丹鼎,一块灰扑扑的残缺阵盘……   “道友好眼光!本店专售各种古宝残片,都是在下祖上从离云海中打捞得来,道友看的这块阵盘,在下请城中孙宏大师看过,很可能是近古时期一种失传的阵法!”一个气质有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说道,显然就是店主了。   他面目平平,筑基后期修为,说话时肌肉有些不和谐,显然也是用了某种易容手段。   “是么?”凌微装作惊讶的样子,“那么这阵盘价钱几何呢?”   “古宝自然不是寻常物件可比,若是能够发现其中的秘密,好处绝对物超所值!在下也是不忍心宝物蒙尘,想为它们找到适配的主人,发挥用武之地,才把这些祖传的宝贝拿出来卖。看在道友与它有缘的份上,就五百中品灵珠吧!”   店主舌灿莲花,说到“宝物蒙尘”时,脸上露出十分心痛的表情,好像把这些卖出去是他亏大了一样。   “五百中品灵珠!”凌微和她丹田中的露露一同惊呼道。露露跟着她这么久,对修仙界的物价已经有所了解,五百中品灵珠,其价值相当于一件非常好的黄阶中品法器。   “主人,这个缺了一角的阵盘真的是古宝残片么?”露露问道。   “我看未必,”凌微拿起灰扑扑的阵盘端详片刻,对露露灵魂传音道:“这上面的阵纹模糊不清,乍一看残存的部分,确实像是一种少见的幻阵,其实则不然。你看,这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阵纹看似衔接得严丝合缝,但如果细细推衍,就会发现灵力回路在这一段效率极低,属于明显的阵纹不匹配,不可能真正出自同一套阵法。”   “依我看,这阵盘绝对不是什么古宝残片,而是有人故意刻出来然后做旧,伪装成古宝。这种把戏骗骗大多数的筑基散修还可以,可是遇到真正精通阵法的人,破绽就很明显了。”   这东西除了阵盘本身用了些不错的材料以外,其余一文不值。五百中品灵珠的卖价,成本连五十中品灵珠都没有。   凌微有理由怀疑,他没有要价更高,只是因为怕坑到以他的修为还惹不起的金丹修士,人家来找他麻烦。   “哇!那这么说,这里的东西不会都是拿来骗人的吧!”露露发出震惊的惊呼,“那窝们还是赶快走,免得那么多的灵珠被他骗肘了!”   “不急,”凌微放下阵盘,露出爱不释手,却苦无灵珠的表情,对店主开口:“哎,古宝虽好,奈何在下身家不丰,请问可有价钱便宜些的宝贝?”   “没想到又是个穷鬼!”店主一听这话,心中暗暗腹诽,脸上殷勤的笑意消失了一半,“罢了,能卖一个是一个,等眼下这一批卖得差不多,就赶紧换个地方……”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勉强重拾热情,拿起一串珠链,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不少好东西,道友请看,这中间一颗可是纯天然千年海珠,旁边的辅珠也至少都是百年份,无论道友修行何种功法,都对修炼大有裨益……”   一个接一个,等到店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凌微还是老神在在,不是“嗯”就是“唔”,除了对最开始那个阵盘表现出很是惋惜的神情,后面表情一直面无波澜,神识却悄然在刚刚那女修特别注意的那一块来回扫视。   “莫非她其实是个懂行的,特意来消遣我来了?”店主的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已经失去了耐心。就在此时,凌微手指轻轻挑起他介绍的最后一样货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捡漏 可怜见的,   “哎, 老板这里的东西来头都让人心动,可惜前面买了不少东西,现下实在囊中羞涩。不知这样东西, 价格几何啊?”   店主看去,只见凌微手中拿着一颗铁黑色的石头, 外形不规则, 表面粗糙, 隐约可见几道刻痕。   他刚刚把此物拿出来, 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贵的卖不出去,那就看看能不能把滞销货出手, 没想到这人还真信了他刚刚胡诌的那一通。   他眼珠一转, 搓了搓手, “这个嘛,刚刚我也说过, 这是我太爷爷当年从一个神秘的秘境中带出来的, 若非一直没搞清楚它的来头,也不会拿出来卖了。”   “不过此物一直是我太爷爷的珍藏,本来没有一百中品灵珠,我是不愿意出手的,但今日道友与它有缘, 那就打八折, 八十中品灵珠吧!”   “八十中品灵珠?”凌微瞪大眼睛,惊叫出声来,“刚刚我在隔壁店里看到一把古剑,一百中品灵珠都没舍得买,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竟然要八十?”   她脸上涨红,梗着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店主果然连忙喊住她:“道友留步,六十中品灵珠,不能再低了!”   凌微没管露露已经在她丹田里笑翻了天,回头无辜地看向店主,“五十!五十我就买了,哎,看在老板今天让我开了番眼界的份上,我也不想空手走的,只是实在囊中羞涩……”   昨日从想碰瓷她的那帮人身上得了五十中品灵珠,今日若不是那女修,也不会找到这么一个宝贝,刚好把这不义之财花出去,怎么不算是开了眼界呢!   “五十,那我可真是亏大了!哎,都怪这黑市的店铺租金太贵,今日只能赔点本回血了!”   店主的脸皱起来,像是一朵晒干了菊花,苦着脸说道,手中却相当麻利,飞速把铁黑色的石头拿起来,放在一个精美的金色锦盒中盖上盖子,递到凌微跟前,像是害怕凌微再看它一眼就反悔了似的。   凌微看到他这一番动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一手接过锦盒,一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掏出一把灵珠,数了两遍,才依依不舍地递给店主,店主把她送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终于送走了一尊大佛。   “哎哟,可怜见的,又坑了一个,老蒋这生意做的,真不怕有一天苦主回来找场子?”旁边一个摊贩给伙伴传音道。   “那可不,听说先前他坑到了一个金丹修士头上,用全部身家才把自己的命买了回来,本来以为他会收敛一点,没想到又来坑人了,我看总有一天他要栽在‘贪’这个字上……”   二人心照不宣的摇摇头,店主蒋信把凌微送走,进店前瞟了摊贩一眼,两人连忙止住传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招呼起面前的顾客来。   “道友,我这个斑斓虎骨还是新鲜的,拿来泡酒正好……”   黑市上的喧闹声远去,凌微拿到想要的东西,心情正好。“珍宝馆”里,先前离开的女修齐容终于凑够灵珠,刚刚返回。   她急匆匆的跑到柜台前,看向刚刚那个铁黑色的石块所在的位置,却瞪大了双眼,“怎……怎么没了!”   齐容看向不明所以的店主,“先前在这里的那块石头呢?你把它卖了?”   蒋信莫名其妙:“是啊!道友,你刚刚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买,我还能替你留着不成?自然是卖了!”   “你……你怎么就把它卖了!”齐容在帮中的图录中看到过这件东西,只是下落不明,最近终于打听到类似此物的消息,跑来看过确认之后,便急急忙忙地去筹钱,没想到短短一柱香不到,东西就没了!   她此时一边在心里骂店主和那个买家,一边暗恨自己昨天为何要把灵珠借给刘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若非如此,她刚才就可以直接买下了!   虽然不知那东西有何用处,但是出现在那本高级图录中的东西,至少也是玄阶的宝物,只有会首才有资格取用。   若她自己拿到手,即使没法用也能找机会卖掉换些修炼资源,修为定然更进一层,说不准就有机会脱离现在进退两难的困境。这么大一桩机缘,就这样错过了,她如何能甘心!   “蒋老板,买那石块的人长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齐容死死盯着店主,心中残存一线希望,往柜台上丢出一块画着猛虎花纹的令牌,“我是猛虎帮的人,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蒋信见她如此情状,如何还不知道,刚刚卖出去的那石头是个值钱货!小时候家里那个老不死花光了所有钱,天天鼓捣他那些四处寻来的所谓宝贝,结果证明不过都是些垃圾而已。   那铁黑石块在家里尘封已久,虽然老不死的陨落之前一直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但是从来也没见过他拿着这东西有任何用处,不过是一直放在家里落灰罢了,没想到还真是个宝贝!   “该死!要是哪天让我碰到那个坑人的混蛋,一定要把她千刀万剐!”他心痛不已,恨恨地想道。   可是事已至此,东西又被猛虎帮的人盯上,怕是他现在去找,也难以追回。   店主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按下心痛,口中犹豫道:“贵帮有命,在下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小店每日来往之人众多,如何能记得每一个客人的样貌?道友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这明显是睁眼说瞎话,珍宝馆每天门可罗雀,大家都知道他的生意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类型,根本没有“众多”来往之人,以筑基修士的记忆力,对刚刚走的客人怎么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齐容想起这店主坑人不吐骨头的风评,一下就明白他不过是仗着修为高于自己,想找自己要些好处。   可恨自己修为只在筑基中期,若是老大在此,哪里由得他如此放肆!   只可惜此事不足为外人道,若想独吞机缘,只能自己单枪匹马行动。扯扯虎皮还行,可不能真把老虎招来。   想到刚刚费了好一番功夫得来的灵珠,马上就又要花出去,那东西还不知道在哪里,齐容的面容不禁扭曲了一瞬。   但此时别无他法,她只得拿出三十中品灵珠,拍在桌上,“怎么样,这下可以说了吧!”   蒋信看着眼前的灵珠,心中并不满意。看她刚才的反应,那东西的价值绝对不止区区几十中品灵珠,可是终究顾忌她是琅城地头蛇之一猛虎帮的人,不好做得太过。   “好罢,看在道友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在下便尽力回想一番……唔……那个买了石头的是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女修,大概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说道:“她面目平平无奇,圆脸,身着黑衣,腰间挂着一个灰色的储物袋,修为约在筑基初期,没有其余饰品。而且,此女甚是抠门,我开价八十中品灵珠,最后竟被她五十中品灵珠买走……”   说到这里,蒋信想起那女修装模作样讨价还价的样子,咬牙切齿,从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这回却吃了个大亏。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他心中忿忿,越说越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记得的凌微伪装的形象说了出来。若是猛虎帮能找到此人,也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   齐容又多问了几句,见蒋信也说不出别的来,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   另一边,凌微拿着铁黑色的石块在手中把玩片刻,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中,将其用灵泉洗净后,在指尖的火苗下细细端详。此时它表面凝固的锈迹被洗去,逐渐变得光亮了些许,却仍旧是一幅不起眼的样子。   “这是什么呀?”露露在凌微的丹田中转来转去,好奇地问道。   凌微唇角微翘,“若我所料不错,此物应是聚魂金。”   “聚魂金?”露露似懂非懂。   “对,聚魂金。这是一种天生天养的玄阶宝物,在诸多奇物之中也算得上是稀罕。如果单独对它使用神识或者灵力,它的表现只如同凡物,毫无特异之处,可是二者同时作用,它便会有所反应。现在这一块,应当是因为长久没有得到灵力温养的缘故,反应十分微弱。若非那女修先前有所异样,加之我修炼了幻灵诀,神识感应非常敏锐,还无法确认。”   “聚魂金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属性,但顾名思义,它有一种特殊的效用:聚魂。虽然名为聚魂,但它实际能储存的,只是魂魄之中一点真灵本源。修士陨落后,若未散之真灵被收集起来,可以存储在这聚魂金之中,若用灵力温养,可保其长久不消散。一般情况下,这对修士没什么实际用处,即使此物能够保持真灵本源不消散,但魂魄不存,根本无法借此复生或者夺舍。”   “那我们拿着它,有什么用呢?”露露问道。   “聚魂金之所以能储存真灵本源,是源于这种材料有一种相关的特质:它可以将神识之力转化为灵力,或是将灵力转化为神识之力。这对普通修士来说用处不大,可是对我来说,斗法之中就又多了一层底牌!”   凌微无论灵力浓度、纯度还是神识强度,在同阶修士之中都是佼佼者,有了聚魂金后更是如虎添翼,斗法中碰到灵力或者神识之一不够用的情况,可以在二者之间相互转化,相当于又多了一种力量来源。   想来若非遇到裴潇那种天才之辈,或者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大多数筑基后期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哇!原来它这么厉害!不过那店主说得不错,还得是窝们与它有缘,嘿嘿!”露露听了也十分高兴。   凌微听到它的灵魂传音,眼神也柔软了几分。她能辨认出此物来头,还是因为当初想要治疗为救自己身受重伤的露露,在琅嬛阁读了甚多游记、异闻。   她抚摸了几下铁黑色的聚魂金,便收到乾坤戒中,边走边逛到了黑市西街,没看到其他感兴趣的东西,正打算打道回府,却发现身后隐隐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她,又将她锁定。   “这么快就找来了?”凌微有些意外,不过以那珍宝馆店主的人品,想也知道他在其中出了大力。   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若非每使用这□□换脸一次,要过好几日其中的灵气才能全数恢复,她早就变了样子了。   不过即使对方追来,凌微也不怕,筑基中期的散修,她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只是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她可不想阴沟里翻船,心思一转,便有了计划。   *   齐容走在黑市街上,神识在街上的人当中不断扫过,不住回想着珍宝馆店主描述的买家外形,心中却总觉得有些熟悉之感。   “莫非是哪个帮中之人从中作梗?可是此事十分隐秘,我谁都没有说,而且帮中之人我都见过几面,也不至于会现在都想不起来……或许是哪个一面之缘的路人?不管那是什么宝贝,竟然五十中品灵珠就被她得了去。”   “五十中品灵珠……五十中品灵珠……我想起来了!”齐容惊呼出声。见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连忙闭上嘴巴,脸色却黑如锅底。   “刚刚那店主描述的截胡之人,可不就是昨天碰到的那个我们碰瓷不成反赔钱的女修么!”   齐容在猛虎帮这种不讲规矩的散修帮派中混迹,一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说不准那人就是因为跟踪自己,才发现那东西的。   而且对方买下的那东西的价格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中品灵珠,让她不得不怀疑,那人是不是故意在最后关头来这么一手,就是为了嘲讽她。   齐容气急,把拳头捏得噼啪响,心中怒火熊熊。   小小一个筑基初期修士,昨日要不是在大街上,早就被宰了,今日竟敢如此戏弄于她!她刚买下东西不久,定然还没走远,等到找到此人,一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容加快脚步,在人群间闪动,几乎变成残影。她怒火中烧,顾不上撞到了几个修为高于自己的人,在黑市的几条街道中间穿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找到了昨天那人。虽然衣物有所不同,但那面容和气质如出一辙。   她筑基后期的神识锁定对方,对方并无异状,只是一直在人群之中,时而在摊位旁边走走停停,倒让她不好下手。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是要穿过一条小巷去东街,总算离开了人流。   “好机会!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吃了我的,就要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齐容快步跟上,袖中灵力已经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为了答谢小可爱们的支持,攒了点存稿,本周会日更,并设置新的抽奖~祝大家好运~ 另:预计下周开始会开启防盗~比例不会太高,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呀 第92章 猛虎 双面间谍?   与两侧灯火通明, 人生鼎沸的主街不同,黑市小巷中偶有几个行人匆匆穿过,由于在地下又无人打理的缘故, 充满泥土和苔藓的潮湿味道。   凌微转过拐角进入小巷,神识往地面上扫过, 果然发现了先前在小摊边找的跑腿小厮布置的细丝, 微微一笑。   “哒, 哒……”凌微戴上兜帽,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而她却似毫无所觉。   暗巷之中, 齐容在阴影之中贴墙潜行, 见前面的女修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心中已经十拿九稳。她双手前伸,两道金环从腕上飞出, 分别向凌微的脑后和后腰击去。   “敢拿走老娘的东西, 就要付出代价!”齐容接近猎物,嘴角微扬,露出得意的笑容。   凌微却骤然俯身,左手在布满青苔的墙上轻轻一抹,那些柔柔垂在地面的细丝骤然绷紧。两道飞刀从她袖中甩出, 将金环撞飞到墙壁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啊!”齐容向前滑行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转瞬之间,她的脖颈和四肢上被勒出数道血线。   凌微双手指缝间,几道细如牛毛的寒光一晃, 飞针走线般在黑暗中游动,接连刺穿齐容的灵台和丹田,带出几串细细的血珠。   齐容双目大瞪,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修为低于自己的无名修士暗算。她想说些什么,血流却如注喷出,被丝线割断的喉咙如同破碎的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如断线的木偶般向后仰倒,瞳孔渐渐放大,映出黑市漆黑的地下穹顶。在浑浊瞳孔的倒影中,前方的女修终于回过头来,阴影中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   “主人,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跟过来?”露露刚刚一直帮凌微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大气不敢出,见齐容身死,终于问了出来。   “她的神识落在我身上时,气息剧烈波动了几下,恐怕正在气头上。我左转右转,一直往人群里钻,没有给她下手的机会,我的神识能感觉到她越来越不耐烦。她对那聚魂金想必志在必得,这种时候我独自往暗巷里走,她岂会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凌微隔空用灵力扶住齐容软倒的身子,手中翻飞几下,迅速收起了交织的丝线。   她屈指弹出一簇火苗,瞬息之间,尸体和地上的血迹就无声化为焦黑灰烬,被阴冷的风打着旋吹走,只留下地上两个金手环和她特意避开的储物袋。   从被偷袭到反杀,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此时四下无人,凌微迅速将东西收起,到了东街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逛了几件店铺,确定后面没有尾巴,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黑市。   *   寅时,人声鼎沸的黑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修士向出口走去,摆摊的摊主们收起铺展在地上的绒布,店铺也纷纷挂上歇业的木牌,关上门清点本次的收益。   正在此时,一个眉目浓重的金丹期女修带着腾腾煞气从入口冲了进来,她身后几人四处张望,拿出留影石,在灯火渐熄的黑暗中投射出齐容的影像。   “诸位,你们方才可见过此人?”   “是猛虎帮的帮主甘茵!”有人认出金丹女修。   “她怎么来了!”“咱们还是躲远点!”大家七嘴八舌。   经过一番询问,备受瞩目的一行人往前走去,珍宝馆刚刚关上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金丹女修甘茵手掌拍向柜台,双目一横,目光扫向柜台后战战兢兢的蒋信,“你见过齐容?”   蒋信见这阵仗,就知道准没好事。本想抵死不认,奈何早有人指认齐容进过他的店里,又有金丹修士在此,不得不把先前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齐容追着一个女修走了?听你叙述的时间,她魂火熄灭,正是在从珍宝馆出去后不久。不出意外,那女修就是杀害齐容之人!”   甘茵心中气愤,随手一拍,珍宝馆里的柜台全部碎裂,东西散落一地,蒋信等人走了,才心有余悸地从椅子下面爬出来。   “她爷爷的!真是流年不利,先是被坑又是被砸,看来这里的风水真是和我犯冲!”蒋信恨恨地说道。   这铺子被砸成这样,又惹了地头蛇不快,算是开不下去了,看来还是得想法子改头换面,再找个别的生计。   除了先前卖出去的那个丑石头,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是他自己做旧的,好在材料都不值钱,只可惜他定做的檀木架子……   斜对面的丹药阁门口,店主看这一场闹剧看得饶有兴致。她对身旁还没有柜台高,正在努力把药瓶往架子上放的的小女孩说道:“关蕊,你的恩人遇上麻烦了,怎么办?”   “啊?”关蕊一个没站稳,差点把药瓶摔了,“好险!还好没有摔碎!不然我这个月的零花钱没有了,就又要出去打工赚外快了……”   把药瓶拿稳,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听到的话:“什么?娘,你是说刚刚猛虎帮要找麻烦的人就是昨天的恩人姐姐?完了完了,要不是为了救我,她也未必会惹上这一波人……”   关蕊扑到关珊的怀里,抱着她乱扭,声音甜了几个度:”娘亲,你最好了娘亲!你就帮帮她吧!猛虎帮咱们惹不起,给她递个消息也行啊!她住在东郊,你让她赶紧跑,出了琅城,猛虎帮找不到人,她就安全了!”   “好吧,我就帮你这一回,不过这个月的凡阶丹药,都归你炼了哦!”关珊微笑看着女儿。   关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终究没有反对。关珊点了点他的额头,站起身来,拿出一只看起来栩栩如生的木鸟,写了一张纸条放入木鸟腹中,摆弄几下,木鸟便无声地飞了出去。   *   另一边,猛虎帮一行人往黑市外走去,甘茵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幽深的出口甬道中,气氛沉默。   刘朱在金丹期的威压下冷汗直冒,“帮主,这事也不能全怪我,若不是巧娘被抓住,齐容又怎么会被盯上!而且照我说,齐容她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打不过一个筑基初期,也是她自己本事不济!”   “这么说,你办事不利,没有看见我的示意和我协调好,还要怪在我的头上了?”跟在金丹女修身后的小女孩巧娘反唇相讥,却还是在帮主愤怒的眼神中闭上了嘴。   “很好!帮中姐妹死了,你们却还在这里互相推诿,难怪会被一个无名之辈诓骗了去,回去全都领罚!”   甘茵怒极反笑,“传令下去,帮里全城搜捕,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在这琅城,到底是谁敢在我猛虎帮头上动土!”   “是!帮主!”   *   琅城东郊的租住洞府中,凌微正在测试刚刚拿到手的聚魂金。   “不愧是玄阶材料!有了它,我的神识和灵力可以做到无缝转换,需要时可以拥有两倍灵力或神识。这颗石头不大,以现下的转换速度来看,可以用到金丹期,不管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   露露在凌微丹田中连连点头,凌微将聚魂金收入神魂储物石中,拿出齐容的储物袋。由于主人已死,凌微的神识毫无阻碍地探入其中。   “五十枚中品灵珠,一块令牌,风虎纹,‘齐容’应当是她的名字……原来她是这里的地头蛇猛虎帮的人!看来我得接下来还得提防他们。还有……一块玉珏,和一封信?”   玉珏上镂刻的图案似是星象,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来。凌微戴上手套,用护体灵气包裹全身,方才打开信件。   “角八:   汝入猛虎帮久矣,今有要事相托。西谕:此番琅城竞宝会将有要物,形如叁隅木牍,图纹如下。届时甘茵必亲临,若其相争,尔当见机辅佐角二,手段勿论,务必取得此物,呈于会首之手。”   “角是东方七宿的星群,这个符号……是星枢会的信件!”凌微拿起茶杯的顿在半空,“莫非这齐容还是个双面间谍!”   她又看了一眼玉珏,上面的星象果然是二十八宿中的东方青龙七星宿,而雕刻最深的一颗,正是角宿!   “叁隅木牍……这个形状,这个花纹……那不就是三角形的天元令残片么!这可真是巧了,我正苦于市面上找不到混沌灵物,本来对天元秘境不抱太大希望,这下离集齐令牌又近了一步。”   “星枢会不愧是琅城的两大地头蛇之一,太虚宗都没完全搞清楚此次竞宝会完全的拍卖名录,他们竟然能得知一手消息。而且天元令残片的形状,连裴家都不知道,他们如何知晓得这么详细?难道他们也曾见过?看这意思,如果竞宝会上拿不到,他们甚至打算暗地里截杀买家!”   凌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这‘西谕’又是什么意思?琅城西边是一片荒原,再往西去……是焚血宗?是了,之前追杀葛翠蓉的,也是焚血宗的人!他们关注此事,不足为奇……”   她向窗外,此刻星光渐熄,天色将明未明,远山黛色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一只小鸟从天上飞过。   “咦,奇怪,它怎么看着像是一直在这附近盘旋?”   凌微放出神识,却发现那盘旋不去的小鸟竟是一只制作得极为逼真的木鸟!   她心中疑惑,此处僻静,这木鸟像是来找什么人的,只是被自己布下的防御阵法迷惑找不到方向。   知道自己行踪的只有寥寥几人,除了师尊和师兄,就只有那天的小向导关蕊。   当时自己担心齐容那伙人事后找关蕊麻烦,这才让关蕊情急之下可以来东郊找她。齐容明面上是猛虎帮的人……莫非是关蕊遇上事了?   凌微打开窗子,用神识控制着木鸟落入了院中。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鸟,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简短地写着一句话:“黑市猛虎事发,速离琅城。”落款只有一个“关”字。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凌微没想到遇上事的不是关蕊,而是自己。夜风微凉,她感到一股寒意无声地爬上脊背。   当时不知道齐容背后是猛虎帮的人,否则她绝不会贸然出手。看齐容买聚魂金的八十中品灵珠都拿不出来,凌微还以为她是个贫困的散修。   如果这纸条上说的是真的,猛虎帮盯上了她,眼下最佳保命策略确实是走为上计。   可是身负师尊给的任务,琅城竞宝会非去不可。虽然师尊说没有拿到九转阴阳丹,亦可以用先前准备好的备用礼物代替,可是她何尝不知,这也是师尊给她安排的历练?   若非如此,本来最为稳妥之计当是派个金丹前来,无论是宗门还是裴家,凭师尊玉泽首座的身份,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效劳,何须自己一个筑基初期出马。   这是师尊交给她的第一桩事,除非实不可为,凌微不愿意让她失望。而且现在她需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竞宝会上,很可能有天元令残片!   “这下真是进退维谷……无论是猛虎帮,还是星枢会,都有金丹坐镇。我一个外来筑基,如何能在竞宝会上拿到九转阴阳丹和天元令残片,还能全身而退?搬出师尊名头,或许他们会退让,也或许会死得更快,不到最后关头,还是慎用。但就此离开,实在是不甘心……”   窗外朝阳逐渐升起,凌微的心却重重下沉。她从天亮想到天黑,直到月上中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摄心 鱼儿已经咬   人头攒动的集市上, 一个面目毫无特点的女修从街上匆匆走过,看到路边躺倒的醉汉,皱了皱眉头, 脚下几步便远去了。   “寻得目标踪迹!她往北边去了!”醉汉骤然睁开半眯的双眼,手中传讯符悄然飞出。   一息之后, 屋檐上一个晒太阳的灰衣人站起身来, 对面茶馆二楼, 正在斟茶的伙计把酒壶放下, 对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两道人影悄然汇入人流,就像两滴水无声无息投入了大海。   二人远远缀在凌微身后, 路过一个符箓摊时, 屋檐上方一个燕窝却突然掉了下来。摊主连忙把摊布一卷, 生怕自己的符箓被秽物污染。   摊主修为在筑基后期,挡在路前面, 两人也不敢发作, 直接绕过,灰衣人却突然愣住,发现刚刚还在前面的点心摊子上驻足的目标竟然不见了。   “分头搜!”灰衣人两手并指如刀,分别向左右两旁一划,换过常服的茶馆伙计领会了他的意思, 二人分头离开。   过了片刻, 茶馆伙计终于发现了凌微的踪迹,他对目标暗算了齐容的实力有所耳闻,不敢独自行动,一边传讯,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等灰衣人到达时, 只见凌微的袍角一闪,消失在了一家乐器铺子里。   茶馆伙计见状,看着同伴,向乐器铺子的方向努努嘴,灰衣人眉头一皱,却摇了摇头。茶馆伙计不明所以,二人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升起隔音护罩,灰衣人方才开口。   “你刚入帮不久,有所不知,那家‘云音馆’,正是我们猛虎帮对家,星枢会的产业。”   茶馆伙计惊呼一声:“这么说,那人岂不是星枢会故意派来给咱们找麻烦的!堂主,我们该怎么办?”   灰衣人眉头蹙起,缓缓点头,“竞宝会在即,星枢会若是派人伪装,给我们找麻烦,很有可能。只是他们这一举动背后有何深意,却不好说。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帮禀报给帮主知晓。”   二人七拐八绕,确定没有尾巴,再次换过装束后,才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一家名叫“猛虎楼”的赌坊。这里是猛虎帮在城里明面上的据点,每年也能为帮里带来不少收入。   此时正值白日,赌坊里不如晚间热闹。二层的正堂中,甘茵正站在窗前抽着一杆水烟。雾气袅袅中,她迷醉地吸了一口空中弥散的香气,缓缓转过身来。   “听说你们有要事禀报?说来听听。”   二人半跪在下首,一五一十地说了今日追踪的结果,茶馆伙计最后还添了一句:“此人狡诈非常,反跟踪手段不凡,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若非方堂主眼利,还无法发现她竟是星枢会的人!”   甘茵听完,一拳锤在栏杆上,“好你个星枢会!老虎不发威,莫非把我当成病猫了!”   灰衣人看着被她锤出一道裂缝的栏杆,为猛虎楼的管事感叹一声,还好帮主没用上灵力,否则又要花钱修缮了……   他听到甘茵所言,欲言又止,甘茵虽然正在气头上,却还是说道:“有话就说!别给老娘来这些磨磨唧唧的!”   灰衣人连忙低头:“是,帮主!帮主,依属下所见,此人一言一行,都似是别有目的。她先是撞破刘朱他们的事,讹诈了五十灵珠,转头又去买了齐容看中的东西,引她上钩,或许就是为了勾起我们的怒火!”   甘茵眯了眯眼睛,“继续。”   灰衣人偷瞄了一眼,甘茵此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敛去,看不出喜怒。他咽了咽口水,心想这是个在帮主面前出头的好机会,继续说道:   “他们费这一番功夫,若说明面上的好处,他们半点都拿不到。最后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我们追查此人,耗费许多人力。依属下看,竞宝会在即,城中各方势力汇聚,说不准星枢会暗地里正在谋划些什么,想以此转移咱们的注意力,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甘茵放下烟枪,盯着灰衣人看了片刻。灰衣人手心出汗,正在忐忑之中,却听甘茵大笑了起来:“好!方岩,你是豹堂的副堂主是吧?即日起,着你升为堂主!”   还不等灰衣人谢恩,甘茵打了一个响指,一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灰衣人出了一声冷汗。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刚刚竟全然没有察觉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追查人的事,改为暗中监视,不要动手,撤下通缉,对外就说齐容身受重伤,但已经救回。密切关注星枢会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和谁有联系,又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竞宝会结束之前,叫所有人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是,帮主!”   *   另一边,凌微在云音馆中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感觉到外面盯梢的两人离开,也戴上幕篱走了出来。   今日一早她特意去千风阁,花了不少灵珠买了消息,得知这云音馆是星枢会在外的一处保密等级不算太高的据点。她故弄玄虚,进了这里之后,外面猛虎帮的人果然就没继续往下追了。   凌微在外面逛了一圈,能感觉到还是有人的神识时不时锁定她,却比先前少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大的杀意了。   “鱼儿已经咬钩,下一步,该轮到谁了呢?”凌微抛接着手上不起眼的青铜铃铛,微微一笑,将其挂回腰间,混入人流之中。   *   夜阑人静,弯月如钩。刘朱最近办事不力,白日里被打发去应付完最近帮中络绎不绝的访客,晚上才有机会出门,找到一只肥羊干了一票。   “今日储物袋终于厚实了些。还好齐容那娘儿们死了,不然还要还她的债……”   他此时疲累非常,将手中的灵珠放回储物袋,揉了揉眉头,正准备躺上高床软枕睡个好觉,忽然窗外树枝晃动,抬首看去,影子已经消失,只闻得一声乌鸦的啼叫。   刘朱熄灭烛火,转过身来,突然感觉月光下自己在地面的影子好似有些不对。   他感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脊背上无端掠过一丝寒意,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果然看到身后的黑梨木椅上无声无息地坐了一个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她面目普通,却颇为熟悉,正是前几日杀死齐容被帮主通缉的人!可是此人眼下竟然有恃无恐,端坐在自己房中,手中还正拿起一盏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地把玩。   刘朱心中大感不妙,拔腿就要跑,然而还不等他惊呼出声,眼神便涣散开,一道空灵缥缈的声音仿佛从他灵魂深处传来。   “你今日在街上遇到两个行踪可疑之人,听到他们说到‘木牍’和‘遗府’几个词。回家时遇袭,与对方打斗一番,逃得一命,在对方身上看见了此物,怀疑与星枢会有关。”   刘朱僵直地站在房中,眼神呆滞如傀儡偶人。随着对方的声音,他缓缓低头,看见了一块圆形玉珏,上面有似乎是某种星象。   “木牍,遗府……遇袭……”   刘朱的瞳孔中倒映着圆形玉珏,额头渗出细汗,脖子咔咔作响,似乎想要挣脱。虚空中几束微不可察的神识细丝如网,向他的识海束缚而来,他的神识如同狂风中的萤火,完全不足以对抗。   眼前一道幽蓝微光闪过,他重新归于平静,如同一只纯洁的羔羊,对凌微的话全然顺从。   “现在,你就去做个好梦吧,明日可不要忘了将此事禀报给你们帮主,说不定还能借此将功赎罪,更上一层呢……”   刘朱的识海混沌一片,僵硬地走向床铺,躺了上去。凌微指尖轻抬,一道灵气没入他的眉心。   院中又起风了。月光之下,影影绰绰的树枝又微微晃动,窗户无声合上,防护阵法的阵眼重新归位,一切就如同一场梦境。   月移日升,窗前的桌案逐渐明亮起来。朝阳升起之时,刘朱躺在床上,恍然惊醒,浑然不觉昨夜有人造访,脑海中回想起昨日的经历,起身揉了揉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的脖颈,向猛虎楼走去。   *   “第一次对筑基修士用摄心术,还有些不熟练,还好刘朱的神识强度不高……今夜过后,他应当会根据我的暗示自行脑补出一段‘回忆’来,经过前面的铺垫,不怕猛虎帮不重视此事。”   凌微回到城内新换的洞府,抹去额头上的汗,把自己扔在躺椅上,“他用的阵法也太过简陋,一看就是外面卖的便宜货。像我这样偷偷潜入,简直毫不费力。哎,看来学习阵法这种高深的法门,还是大宗门的传承靠谱。”   经此一事,凌微下定决心,回去后定要换个更高级的防护阵盘,否则自己修炼或是睡觉时被人偷偷潜入,那可真是要命了。   接下来的时日,凌微没有再出门为星枢会和猛虎帮的友谊而努力,而是在洞府中闭门不出,一半时间用于修炼,另一半时间则是鼓捣一个阵盘。   “好了嘛?好了嘛?”凌微让露露这阵子多睡觉休息,之后逃命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可是露露只睡了几天就醒过来,自告奋勇要帮她做准备工作。   凌微叼着一杆灵竹符笔席地而坐,头发乱翘,地面上还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刻刀,龙飞凤舞的鬼画符和刻录失败的阵盘扔得到处都是,“快了,快了!”   她把符笔扔在一边,像是刚刚才发现身边的一面灵气氤氲的玄色小旗,十二分惊喜地说道:“咦,露露,这几面水系阵旗蕴养得不错嘛!”   “嘿嘿,”露露听了这话,得意地在半空中扭来扭去,一会变成N型,一会变成B型。   凌微刚想表扬它一番,这下看得直皱眉头:“露露,好的不学专学坏的,我之前读符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好奇?上次随便说了一句,你就非要缠着我问。你不是最喜欢龙吗,变个蛟龙来我看看——”   露露“唰”地一声变回水球,飞回了凌微的丹田中。凌微听到它无辜稚嫩的声音:“主人,露露突然觉得好困困,睡觉去啦!呼……呼……”   “原先明明是个小呆瓜,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凌微无奈地摇了摇头,坚决不承认露露可能是被自己带坏了。   她看着丹田中圆滚滚的小水珠,没有戳穿只有动物睡觉才会有呼噜声。水灵连呼吸道都没有,哪里会打呼噜。   发呆片刻,凌微捡起一边的符笔,在刻好的阵盘上写写画画。或许是今日心情愉悦的缘故,她笔走龙蛇,阵纹画的格外顺手。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阵盘上的纹路依次亮起,流光如银鱼游动,与先前刻下的部分完美连成周天循环。   “哈哈,成了!”凌微跳了起来,拿着手中的阵盘不住摩挲,感受着其中涌动的灵气,长舒一口气,“有了这改良版的牵机迷魂阵,我成功逃生的可能性又多了两分。”   她将配套的阵旗收起,和阵盘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入神魂储物石中。牵机迷魂阵是她自己在普通迷魂阵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相当偏门,外面没处可买。   先前研究时刻了一枚,被她送给了裴潇,眼下这一个可是她花了好久才重新刻成的。竞宝会就在三日之后,若是这个弄丢了,她可没有时间重新再刻一个。   两天一晃而过,夜里子时过半,凌微换上隐灵蛛丝袍,在城中绕了几圈。月黑风高,城郊南边的鬼哭林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掠过。见四下无人,飘荡几圈后落在了地上。   “梦昙花根,蚀魂晶,雾瘴水,月流银分别埋在四角,中间放上阵盘,再以阵旗作为灵气中转连接点……”凌微单膝跪地,扒开地上的腐烂的叶片和枯枝,将所有物品一一埋入地下深处。   “此处灵气不如太虚山脉浓郁,阵眼需要一件灵物方才最为稳妥……有了!”   她灵机一动,从乾坤戒中拿出一颗蜃云珠。自从她中了言咒之后,这东西她一直有些忌惮,不敢多用,就怕又着了道,后来几番观察,没有发现异样,如今总算能利用一番了。   “未免被人当做宝物挖走,贴一张隐形符和玄阶匿息符,应当不会被发现。”凌微想了想,拿出两张符纸,贴上去之前,眼珠转了转,又往里面加了点料。   一阵泥土翻动的窸窣声后,凌微把表面的枯枝残叶复原,拍去身上的泥土,悬浮在半空转了一圈,对这个阵法十分满意。   “明日竞宝会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你了!”听闻星枢会也有金丹坐镇,想要得到天元令残片,她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来硬的。也只有把水搅浑了,才有她的一线机会。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灌溉,么么哒! 第94章 竞宝会(一) 缓缓升起一   “人可真多啊!”凌微漫步在繁华的琅城主街上, 听到丹田里转来转去的露露灵魂传音,“之前人来人往的,但也没有这么多诶。”   虽是冬季, 但今日天气正好,晴空朗朗, 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暖阳照在地上, 给青石板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泽。   “那当然, 今天就是琅城拍卖会, 这样的盛事,虽然大宗门和元婴大能未必感兴趣,但恐怕整个东洲金丹及以下的散修有大半汇聚于此了。”   凌微眯起眼睛, 打量着前方的琅轩广场, 摸了摸身上的储物袋, 戴上兜帽,在广场前面排队等待入场。   由于竞宝会是城主府和琅轩合办, 广场外面有不少城主府的护卫队维持治安, 场面还算有序。   “诸位道友,请大家把竞宝会的请柬拿出来,入场时会有管事一一查验。由于场中人数有限,没有请柬的道友将无法入内……”   听得这话,队伍中有几个人面色浮动, 正在此时, 一个修士被入口的竞宝会管事赶了出来,破口大骂:“呸!不就是个破竞宝会么!我看你们这的东西,比起沧流阁差远了!不让老娘进,老娘还不屑进呢!”   “嘿,我看你就是没有请柬想混进去吧!嗤, 穷鬼一个还想来竞宝会。可惜,这竞宝会可是有门槛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我这一个,可是竞宝会的高层赠予家祖的贵宾请柬……”   排在队伍中的另一名修士拿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在围观的众人面前炫耀道。   “竟是如此?难怪道友的请柬与我等的青玉请柬不同,原来是与竞宝会高层有旧!”   “听道友口音,可是洛南人士?在下曾在那边待过一段时日……”   随着大家的嘲讽,被赶出来的修士狠狠瞪了队伍中的几人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排在凌微前面的修士见到她被赶出来,突然一拍脑袋:“哎呀,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客栈了,”也一溜烟跑了。   还有不少人聚到那手持金色请柬之人的旁边,套近乎想方设法想打听些内幕消息。   凌微前进一步,不着痕迹地挤开想要趁机插队的修士,从袖中储物袋拿出自己的请柬玉牌看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听他们所言,大多数人的青玉请柬都是普通客人,那个金色请柬是贵宾,那师尊给我的这个玄黑玉牌是什么?”   还不等她往下想,在一旁维持秩序的一个眼尖的竞宝会管事跑了过来,对她又是躬身又是作揖,“这位道友!你可是咱们竞宝会的高级贵宾啊!”   管事对旁边的小厮斥责一声:“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高级贵宾都没认出来,让人在这排队!”   接着她对凌微谄媚地笑了笑,说道:“这位道友,对不住,下面的人没能认出道友的身份,高级贵宾是不用排队入场的,请您随我来。”   “高级贵宾?”凌微挑了挑眉,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管事,确实穿着竞宝会的统一法袍,旁边不远处还有城主府护卫队,应当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来骗人的。   她微微颔首,示意管事在前带路,便跟了上去。   “乖乖,真是玄黑玉牌,那岂不是她背后有大主顾!”   “竞宝会的高级贵宾,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兄,你说她那贵宾请柬来路正吗?如果是大主顾,怎的还跟我们这排队?”   后面的人看到凌微离开,众说纷纭,有羡慕的,也有怀疑的。先前那个拿着金色请柬的人脸顿时黑了下来,好容易找到机会炫耀一次,没想到风头转眼就被人抢了去。   “到了,这边是高级及特级贵宾通道,请道友在此稍作休息,等待片刻,您的包厢马上就收拾好。”   管事带着凌微来到一处僻静的入口,进入之后,一间穹顶高耸的宽敞大厅映入眼帘,地面上铺着精致的兽皮毛毯,正中有几个摆着各色灵果、灵食的台子,两边还各有一排被轻纱隔挡的休憩处。   凌微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有几分清秀,三十岁许的女子脸庞,正是她新换的形象。   她轻轻点头,管事检验过她的令牌,便离开了。   “咦?刚刚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远处一名女修的背影一闪而过,可是转眼再看却不见了,“不是杨芷兰,难道还有其他熟人在此?算了,若是有缘之人,之后会再见也说不定呢。”   凌微拿起一枚色泽新鲜的灵果随意抛接两下,嗅了嗅灵果的香气,虽然颇为诱人,但出于人生地不熟的谨慎,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馋虫,把它放了回去。   她在大厅中转了一圈,有几人对她点头示意,她也微笑回应,周身淡漠的气息却表明并无攀谈的意愿。这里的修士不论是从修为上,还是从装扮上,明显都强于外面排队的那些修士。   凌微在巨大透明的琉璃幕墙前站定,看向广场之内。此时偌大的汉白玉广场中,还有不少竞宝会的侍者飞来飞去,做最后的准备。没过一会儿,刚才的管事便回来找到她。   “这位道友,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您是想现在就去,还是在此休息片刻?”   “现在就去吧!”在这里没有看到感兴趣的人,凌微兴趣缺缺。   “好的,道友请随我来。”   “这间便是道友的包厢了,将请柬玉牌放在门口感应即可进入。道友若有其他需要,可激发包厢内的银色的铃铛,便会有侍者前来。若道友想竞价,晃动金色的铃铛即可。”   “多谢。”凌微垂下眼眸,对管事点点头。待对方告退后,她将玉牌在门侧一按,面前的水幕门便消失无踪。   她收回玉牌,踏进包厢的瞬间,背后的门又恢复成波纹水幕的模样,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   包厢地面同样铺着洁白的兽皮毛毯,顶部高悬一盏云珠明华灯,发出柔和明亮的清光。两侧的盘龙香炉做工精巧,龙口中各衔着一颗玉蕤香丸,有淡淡的轻烟缭绕。   “倒是好享受。”凌微在正中铺着绒毯的主位上坐下,手中一弹,两颗燃烧的玉蕤香骤然熄灭。   在宗门中自己的洞府放松时,她并不讨厌香薰之物,但出门在外,这些味道会降低她对环境的敏感度,还是不用为妙。   这间包厢在较高的楼层,透过面前的单面琉璃幕墙,可以看到下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琉璃幕墙正中,镶嵌着一面和宗门任务堂的玄光镜差不多的水镜,此刻还是模糊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凌微吃完一颗自带的灵果,半躺在主座旁边的软榻上快睡着的时候,水镜突然亮了起来,一道清晰的温润男声传来:   “未时已至,今日竞宝会群贤毕至、群英荟萃,在下谨代表城主府及琅轩,欢迎诸位道友的到来。请诸位稍坐,竞宝会马上开始!”   随着唱价师的话音落下,广场正中央缓缓升起一座水晶展台,刚刚说话的青袍男子站在展台之后。展台正中摆着一个玉盒,盒中放着一株朱红光泽的灵草。   “第一件拍品,两百年份的绯云草,黄阶上品。诸位道友想必知道,绯云草是烈阳丹等多种火属性丹药的必备材料。凡阶的绯云草并不稀罕,但能成长到两百年份到达黄阶而不枯萎却是不多。”   “此株绯云草根茎保存完好,生机之气十分强盛,若有精通灵植培育的道友,亦可带回洞府中继续培育,日后成长为玄阶灵植也大有可能。起价一千中品灵珠,每次加价不得少于起始价的百分之五!”   唱价师微微一笑,广场大堂中热闹了起来。   “嚯,一上来就一千中品灵珠,看来我老张这回只能纯属开开眼了。”   “一千中品灵珠算得了什么,听说十年前那一回,有一颗四阶妖兽内丹压轴,有几位元婴大能都来了!”   “真的?那最后那颗内丹卖了多少灵珠啊?”   “什么灵珠?那可是四阶!四阶妖兽内丹,当然要用灵玉……”   竞宝会开始,凌微回到主座,斜斜倚靠在绒毯上,墨玉般的长发如流水倾泻而下,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眼睫半阖。   她看似漫不经心,对场上的竞价毫无兴趣,神识却已悄然扩散到全场。   各个包厢都有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整个广场的露天座位中大多是筑基修士,偶有一些与长辈同来的练气期小修。金丹期的修士,应当都在包厢之中。   而在拍卖台幕后,果然还有两道更为深沉的气息,毫无掩藏之意。   *   “城主府果然请了元婴期护卫,还不止一位。看来那木牍我们只得凭实力竞价了。方岩,可确认了之前刘朱所说是否属实?”   另一间高级包厢中,甘茵嗅闻着玉蕤香,拿起一碗冰酥酪尝了一口。   侍立在一旁的方岩听她发问,连忙回话:“禀帮主,属下联络了暗堂,我们星枢会的探子传回消息,确定最近他们确实对竞宝会颇为关注,高层下了命令要求最近几日全员在琅城中待命。可惜星枢会阶级森严,她入会不久,还无法打听到他们关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属下想请示帮主,咱们可要联络更高阶的那一位?”   有竞争关系的势力之间,互相安插细作是常事。为了防备对方在己方中的细作,或者己方有人不小心暴露,高阶细作的真实身份通常只有主事人知道。   帮中在星枢会中安插的那位高阶探子的身份,即使方岩升为堂主之后也无从得知。   “不急,现在还不到联络高阶密探的时候。”甘茵将冰酥酪放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看向琉璃幕墙之外。   “在竞宝会上,想要一样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藏住的。根据狮堂传来的消息,星枢会这次来的人,多半是云字一号包厢或海字五号包厢中的人。待会儿若真有刘朱所说的木牍出现,我们注意这他们的出价,一看便知。我们两方相争已久,若真是如刘朱所言,与某座大能遗府有关,绝不能让他们得了去!”   “是,帮主英明!”方岩和另外一名站在旁边的女修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竞宝会(二) 啊呜一口吞   “六百五十上品灵珠两次, 六百五十上品灵珠三次,成交!恭喜玉字二号包厢,这柄玄阶中品匕首将归阁下所有!”随着一锤定音, 唱价师喜笑颜开,接着拿出了下一件拍品。   “六百五十上品灵珠, 就为了一把匕首!”有人惊叫出声。   同品阶的武器, 刀、剑这一类耗费材料较多, 炼制也更难, 价格会更贵,可是这把匕首颇为小巧,也能卖出这个价格, 着实有些惊人了。   “这些人可真有钱, 要是靠我自己攒, 把我卖了怕是都值不了这么多!”凌微听得这件匕首的价钱,暗暗咋舌。   大概是穷日子过惯了, 哪怕现在乾坤戒里揣着师尊给的巨款, 她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才不会呢!主人肯定很值钱!主人这么好,带露露到处玩,看风景、吃好吃的,露露愿意用所有的钱买主人!”露露反驳道。   “噗嗤!”凌微不禁莞尔一笑,“我那是说着玩的, 而且露露你有多少钱呀?”   “窝……窝好像一颗灵珠也米有……”露露转了两圈, 语气低落下来。   “没关系,”凌微轻轻摸了一下它头顶,“师尊给了我那么多灵珠,还有不少灵玉,现在全是咱们俩的共同财产啦!露露要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我可以代你拍下来!”   “尊的嘛!”露露马上又高兴了起来,“主人主人,那窝要这个!”它变成一条水蛇飞了出来,尾巴直指着水镜中显示的拍品道。   凌微看向水镜,只见此时当中正显现出一个青瓷玉碗,碗中有一条手指长的透明小鱼,无鳞无骨,在碗中游动,实则是某种灵物以小鱼的形态存在。   “在诸位面前的这一件宝物,是城主府在洛川偶然所得的一只水精。水精大家也知道,多于大江大河之中的灵脉源头诞生,有净化水源、聚集灵气之效,修习水行功法的道友炼化后,可最高获得相当于日常修炼半甲子的功力,且无任何后顾之忧。”   “若是有缘的道友,亦可将其放入自己的洞府,经过灵气蕴养,水精还有产生灵智,进阶为水灵的可能。此物起始价二十上品灵珠,或等值两万中品灵珠,每次加价不得少于起始价的百分之五。有意的道友,可以出价了!”唱价师环视一圈,含笑说道。   “这水精听上去不错,无反噬获得半甲子功力,可是价格是不是高了一些……”场上有人窃窃私语。   “是啊,我正好修习水系功法,若是它便宜一些,肯定马上拿下了,可是两万中品灵珠,已经可以买一件玄阶下品法器,比这区区半甲子功力有用得多。至于说进阶成为水灵,大家都知道至少需要千百年,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有极小可能性罢了。”   “我本来有些想法,道友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在下。在场的多为筑基金丹修士,寿元最多不过八百,即便此物有进阶成为水灵的机缘,谁能等得起?可是若有元婴前辈在此,怕也看不上这区区半甲子的功力,无论如何都颇为鸡肋……”   唱价师不愧是经过专门培训的人才,半晌无人竞价,面上微笑却仍然丝毫不变。   正当他想要再多说几句继续将此物推销一番的时候,左上方的一间包厢前的水镜突然亮起,一个老者未做遮掩的声音传来。   “两万五千中品灵珠!”   唱价师听得这个声音,面上笑意真实了几分:“原来是孙宏大师!孙宏大师出价两万五千中品灵珠,可有道友竞价?”   “真是孙宏大师?他可是这琅城最负盛名的阵法师了,据说能布玄阶上品阵法!”   “听这声音错不了!小妹和家母曾与孙大师有过一面之缘,说起来还颇为幸运……”   答应露露之后,凌微正准备出价,听到场中众人的议论,愣了一愣:“原来这位孙宏大师在这琅城还是个出名的阵法师,难怪那天黑市的坑人店主特意抬出他的名头……”   听得孙宏大师出价,有几个人坐不住了,怀疑这水精是否有其他玄机,正准备竞价一番,却听得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诸位道友不必怀疑,老夫想要这水精,不过是最近研究的一套五行阵法需要一水行灵物作为阵眼之一,并无其他。”   “原来如此……那我等还是不继续竞价了,这东西买来不划算,也省得得罪一位阵法大师。”灵字包厢里一个金丹修士放下准备竞价的手,坐了回去。   唱价师听孙宏此言,神色并无变化。这件拍品本来眼看就要流拍,孙宏肯买下此物,即使其他人不愿竞价,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两万五千中品灵珠一次!两万五千——”   “三万中品灵珠!”右上方一处水镜亮起,里面显示出包厢主人的竞价。   唱价师有些意外,但有人愿意继续竞价,他就能拿到更多提成,顿了一下后说道:“月字七号包厢的道友出价三万中品灵珠,可有道友继续竞价?”   “三万五千中品灵珠!”孙宏的声音从左上方传出,“出价的这位道友,再高老夫就不跟了。”   “四万中品灵珠!”   凌微坐在包厢中,收回打在水镜上出价的灵力,微微一笑。   她刚刚和露露沟通过,这水精在别人手中,至多也不过就是增加三十年功力,或者如孙宏所说,做个玄阶法阵的阵眼。可是若被同出一源的露露炼化,却可以增进百余年功力,直接进阶一小级。   天地灵物进阶没有瓶颈,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力远高于其他生物,不以练气、筑基等级划分。   总得来说,露露现今的实力只相当于人族修士的炼气后期,但它调动水灵气的能力与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已经相当。四万中品灵珠,对如今不缺钱的凌微可以说是相当划算了。   “哼,这位道友,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这东西并无殊异之处。老夫就不继续竞拍了。”孙宏冷哼一声。   本来是想让大家卖他个面子,好少花些灵珠,没想到遇到个不懂行、也不懂事的。四万中品灵珠买下来根本不值,就让她/他后悔去吧!   唱价师礼貌地等孙宏说完,等待片刻,见他没有更多的话,便继续了下去:“月字七号包厢的道友出价四万中品灵珠,可有道友竞价?”   “四万中品灵珠一次,四万中品灵珠两次,四万中品灵珠三次,成交!恭喜月字七号包厢的这位道友,马上我们的侍者便会将这只水精送入道友的包厢中。”   下面的几件拍品,不是没用,就是太贵,都没能引起凌微的兴趣。水精拿到手后,露露直接“啊呜”一口吞掉,吃完后像是刚刚享受了一番美味似的,发出悠长的喟叹声,躺在凌微的丹田中央不动了,显然还在回味。   凌微半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半个时辰后,终于听到了她感兴趣的一件东西。   “接下来这件宝物,来源并不明确,我们只知道其对空间类的阵法有反应,经琅轩的鉴宝师推测,或许与解开某种禁制有关。”   “我们也不瞒诸位,此物品阶不明,用途不明,只看缘分,对无缘者也许只是废品一块,但对有缘者说不得就是一桩天大的机缘。此物起始价五十上品灵珠,或等值五万中品灵珠,每次加价不得少于起始价的百分之五!”   凌微睁开双眼,只见水镜中浮现的正是一块黑色的等腰三角形木牌,和她手中的两块除了花纹略有不同,其余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天元令残片无疑!   “这等用处不明的东西,也有人买么!”一个女修说道。   “是啊,我看是钱多得没处花的人才会赌一把。”她旁边的人附和道。   “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或许有那识货的呢!”还有人颇为意动。都说天机难测,说不定这桩机缘就是自己的呢!可是想到自己的荷包,神色又萎靡了起来。   坐在露天广场中的人各有各的意见,只是涉及上品灵珠的物件,都不是他们竞得起的,只能看包厢里的前辈们神仙打架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灵光从上层包厢中亮起。   “云字一号包厢的道友,出价六万中品灵珠!”   接下来,灵字包厢也有人出价:“七万中品灵珠!”   山字五号包厢中,甘茵坐起身来,手指一点:“他们果然出手了,这番机缘绝不能让他们得了去!”   “山字五号包厢的道友,出价六万五千中品灵珠!还有道友竞价么?”唱价师也没料到,这个来路不明的木牌竟然有这么多人感兴趣。   “云字一号包厢,八万中品灵珠!”   ……   凌微看着云字一号和山字五号包厢两边不断竞价,拍到后面,两方显然都没有继续掩饰自己志在必得的意思。   木牌的价格节节攀升,却不动如山。直到山字五号包厢以五万上品灵珠的高价将其拍下,她也没有出价一次。   “老天爷,五万上品灵珠!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灵珠……”   “疯了,疯了!”   “难不成真的和什么秘宝有关!早知道就算借钱也得把它拍下来……”   山字五号包厢内,甘茵赞许地看了方岩一眼,“前半场拍品,你提供的策略不错,我们剩余的灵珠比他们充足,才能最终拿下这东西。”   甘茵交付货款后,将这价值五万上品灵珠的三角形木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挲,放在储物袋中。   另一边,云字一号包厢中,坐在正中的筑基女修放下方才制止属下继续竞价的手,靠向座椅深处。   “五万上品灵珠,怕是他们半副身家了。不过是些散修,姐妹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竞宝会结束后,无论是令牌,还是他们的命,全都要落在我的手里!”   女修拿起侍者送来的托盘,轻轻往托盘底下一摸,果然发现粘着一张纸条。她展开纸条看了片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想到今日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萃取到不少血精,她不禁激动起来。   *   中场休息后,终于到了竞宝会下半场。凌微打起精神,坐直身体严阵以待,等待师尊交代她的九转阴阳丹出场。   此时场上拍品是一株五百年份降真木,场上的竞价已经两千上品灵珠。凌微眉头一挑,果不其然,片刻后就听到了杨芷兰的声音。   “十块下品灵玉,这株降真木,本姑娘要了!”   见唱价师要继续问有无竞价,杨芷兰直接出声打断:“本姑娘乃太虚宗杨氏少主,云霞峰明怀真君亲传弟子,可没有时间陪你们磨蹭,十块下品灵玉,还有谁?”   话音未落,一道强横的气息从她的包厢中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威胁意味,这已是拍卖会明令禁止的行为,但却无人敢出声制止。   这位杨少主显然是有元婴护卫在场,或是有元婴气息的某种灵宝。露天广场位置上的人都纷纷运起护体灵力阻挡这一刻的威压,竞宝会请来护卫的两位元婴也接连出手,抵消这道法力。   先前的竞价者皆面色难看地低下头。十块下品灵玉,比先前两千上品灵珠价格直接翻了五倍不说,这位杨少主虽是小辈,可她背景通天,在场的人散修居多,亦是无人愿意当众得罪于她。   “芷兰,这可是明怀首座给你防身的玄阶上品符箓,怎好就这样用了?”杨郁青皱了皱眉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哼,我就是不想和那些穷酸货争来争去,浪费本姑娘的工夫。这样速战速决,岂不是更好?”杨芷兰不耐烦地说道,看见广场中一群方才鹌鹑般瑟瑟发抖的修士,眼中闪过一分得意的神色。   “这符箓上有我师尊的一道法力,放出去刚好震慑一下这些穷乡僻壤的修士,扬我太虚威名。回去让师尊再重新给我一道就是了。”   场中的风波过去,唱价师面不改色:“山字四号包厢的杨少主出价十块下品灵玉,可有道友继续竞价?”   他等待三息,见无人应答,缓缓举起手中精致的玉槌:“十块下品灵玉一次,十块下品灵玉两次,十块下品灵玉……”   玉槌即将落下时,上方一个包厢前的水镜亮起。   “月字七号包厢,二十下品灵玉!”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明明设置了抽奖但是主页显示不出来,迷惑脸……手动小喇叭:本期抽奖30号开奖,祝大家好运哟~ 第96章 竞宝会(三) 谁敢扫本少   山字四号包厢中, 杨芷兰手中传来一声杯盏被捏碎的脆响。   “是谁,敢扫本少主的面子?截我的胡,也要看看能不能出得了这竞宝会的大门!”   随侍一旁的女修连忙不着痕迹地离杨芷兰远了一步, 就怕她发怒牵连自己。坐在侧位的杨郁青垂下目光,默然不语。   另一边, 月字七号包厢中, 出价的凌微也正在回答露露的问题。   “主人, 我们也需要降真木么?”   “当然不, 我只是看她不爽,小小地报复她一下而已。”凌微端起一盏茶,看到澄澈的茶水中映照着自己陌生的面容, 眼神中却氤氲着一丝讽意。   当年她刚入内门, 为了给露露治病, 苦苦积攒贡献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任务却被杨芷兰轻描淡写地夺了去。后来自己拜师成为宗门真传, 杨芷兰在各种场合也多次找自己的麻烦。   以杨芷兰的修为, 和凌微如今的地位,凌微并不怕她。可是如果换一个心境有缺,或是没有师尊这样强硬背景的弟子,怕是早就暗地里被杨家打压得道途尽毁了。   她在宗门中不与杨芷兰计较,是不想激化裴氏与杨氏、玉泽和云霞的争端。虽然师尊未必会在意, 但她还是不想给师尊和师兄带来更多的烦心事。现在有机会给杨芷兰添个堵, 何乐而不为?   杨芷兰的愤怒,唱价师仿佛全然不在乎,声音丝毫不乱:“十下品灵玉,可有道友继续竞价?”   “三十下品灵玉!”杨芷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空手而归的。论财力, 在场没有几个人比得过她,哪怕是琅城的城主府也未必比得上。   “四十下品灵玉!”凌微继续竞价。   “五十!”   全场鸦雀无声,猛虎帮的包厢中,面对下属疑惑的眼神,甘茵一时无语,竟也给不出个理由。   降真木虽然稀少,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材料,这一株不过五百年份,玄阶上品,五十下品灵玉,是全然亏本的买卖。太虚宗杨家不差钱也就罢了,这月字七号包厢,又是何方神圣?   山字四号包厢,杨芷兰气得一脸摔坏了几个杯子,还是不得不继续竞价。她新调制的灵虚香就差这一味材料,是准备给母亲大寿的礼物,如何能被人截胡!   “咚!”   “一百下品灵玉,成交!恭喜山字四号包厢的杨少主竞得此宝!”   杨芷兰骑虎难下,为了灵虚香和自己的面子,最终以预计十倍的价格拍下。   她看着送来的降真木,却没有丝毫胜过对面那人的愉悦知情。她再怎么傻,这下也知道对方多半就是想与她作对。   “可恶!田卉,你现在就去对面月字七号给我盯着。让我知道你是谁,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   凌微放下茶盏,搁在手边的桌案上,心中却苦恼起来。刚刚一时冲动坑了杨芷兰一把,日后即使被她知道,自己也不惧,可是接下来遇到九转阴阳丹,她若是与自己作对怎么办?   想到这里,凌微唤来侍者,悄悄吩咐了几句。   ……   “接下来的这件宝物,是本场竞宝会的倒数第三件拍品,玄阶上品,九转阴阳丹!”   “此丹对滋养元神有奇效,起始价一百下品灵玉,或等值十万上品灵珠,每次加价不得少于起始价百分之五。”   唱价师没有像介绍前面的几件拍品一样多放吹捧。此丹一出,大家便知绝非凡品,语言反倒成了赘述。   只见水镜正中,一颗丹药悬浮于一方紫檀寒玉盒中,盒内铺着万年雪蚕丝,以防其灵韵流失。   这颗丹药约龙眼大小,形状浑圆,通体呈现出透亮的青色,表面光滑无比,散发出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凌微的神识探出,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清香,香气吸入口鼻后,竟直接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识海,让人神魂舒展。   只是闻到丹香就有这样的作用,若是直接服用,想必效果更是恐怖。哪怕在玄阶上品的丹药中,想必这一颗也属极品!   这次大家都没有留手,场上识货的人不少,价格一路攀升,凌微刚刚换到了隔壁的月字五号,正要出价,唱价师见时机已经成熟,清了清嗓子,提出了要求:   “诸位道友,大家对这颗丹药的竞价,卖家十分满意。出于卖家本人的要求,接下来的竞价,不需要继续加灵珠或灵玉,而需要用一种水行天材地宝交换。”   广场中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以灵珠或灵玉计价,这在竞宝会上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听说过。   “我等若有宝物,倒也不是不可交换,可是若交换不成,引得他人觊觎,又该怎么办?”有人在心底想道。   唱价师像是知道他们的顾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为了诸位道友的安全着想,大家请将自己想交易的天材地宝细节写在玉简上,我们的侍者会交由卖家查看,竞宝会以琅轩和城主府的信誉担保,不会将内容透露给任何第三方。我们将会等待一柱香,一柱香后,竞宝会将宣布结果。”   “师尊给了我不少灵玉,可是眼下对方还额外需要水行天材地宝,这倒是没有料到。”凌微暗暗思忖,感到有些棘手。   说起来她虽然是水系修士,可是眼下身上唯一的水行天材地宝就是九幽寒冰,而露露受限于修为,与它伴生的灵泉水如今只是黄阶。   “九幽寒冰日后炼化,是我的一大底牌,而且它是地阶灵物,用来换一颗玄阶丹药也未免太亏了……”   露露感应到凌微的想法,突然出声:“主人,窝进阶之后,通过你吸收九幽寒冰的力量,产生了一点点九幽寒水。可以拿这个交换麻?”   “九幽寒水?”凌微眼睛一亮,“先让给我看看,这个对你有不好的影响么?我可不愿意为了拍卖一颗丹药伤害你,大不了就和师尊说没拍到。”   露露摇了摇头,“不会的,窝是水灵,天生就能提高水中的灵气,这部分九幽寒水都是窝修炼的时候灵气自然溢出的部分,只是再多就要抽取我自己的灵气了。”   说完后,它开心地晃悠了几圈,“原来主人这么在意窝,嘿嘿!”   凌微用神识轻轻点了点它,闭上眼睛,将露露凝结出的九幽寒水从丹田处引出,放入一个小瓷瓶中。   “这么一小瓶应该就够了,这东西在外面可不好找。还好现在你凝结的九幽寒水只是玄阶,用这个瓶子装着不会损坏容器,要是地阶,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东西装。”   说着凌微就将九幽寒水的细节写在一块玉简上,敲响银铃,交给前来的侍者。   *   “真的是九幽寒水?”拍卖会后台,施澄紧盯着眼前的侍者问道。   她一时没收住威压,拿着凌微的玉简前来的侍者感觉身体僵硬,整个人在元婴期的神识场中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施澄连忙收敛气息,侍者舒了一口气,才战战兢兢地答道:“前辈,对……对方将此玉简交予我时,还给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瓶,以晚辈筑基初期的修为,只觉得冰寒彻骨,有一瞬间仿佛神魂都被冻僵,即使不是九幽寒水,也必定是某种十分厉害的冰系灵物……”   “好,太好了!哈哈!”施澄是此次竞宝会请来的两名元婴护卫之一,也是那颗九转阴阳丹的卖家。   她是一名散修,先前在一处火系秘境时中了极严重的火毒,急需水系灵物解毒。   若非如此,施澄也不会把这颗九转阴阳丹拿出来交换。这么好的丹药,恐怕短时间内遇不到第颗了,可是若不及时解决火毒,她的修为境界都要受到影响。   “那人只有一小瓶么?”施澄接着问道。   “是,对方与晚辈说这一小瓶是她家中元婴长辈好不容易得来的,若是您不肯换,再多也没有了。她给晚辈看的时候还十分小心谨慎,就只让看了一眼就赶紧盖上,说是就这么一点,怕灵气逸散。”   “元婴长辈?也是,九幽寒水这等稀罕灵物,一般都在极为凶险之处,筑基、金丹的后辈难以取得。为了解毒,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强夺了……”施澄微一思忖,放下了那一丝隐晦的强行夺宝的心思。   接着施澄看了看手边其他的玉简,里面陈述的水系灵物不少,寒潭石乳,涌泉贝珠等等不一而足。由于她是木灵根为主,此前最中意的是一截五百年的沉水木心,可是在九幽寒水面前,作用就远远不及了。   侍者在一旁不敢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元婴前辈做出决定。只见施澄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如果她所说属实,就换这九幽寒水!”   “是,前辈!”   *   “九幽寒水,玄阶,验看无误,这是道友的九转阴阳丹,请道友过目。”   凌微拈起九转阴阳丹,轻轻嗅闻,确定没问题后微微颔首,侍者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师尊交代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天元令了!”她眼中精光一闪,不管场上正热情高涨地为下一件拍品竞价,手中竞宝会的玄黑玉牌一晃开门后,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在月字这一排包厢的走廊上,她看到跟在杨芷兰身边的那名女修一脸郁闷地走过来,一个个门牌看过去,心中暗道还好自己及时换了包厢:“要是让她的人堵住,我接下来的行动难免横生枝节。”   田卉接了杨芷兰的命令被打发出来,不情不愿地慢慢晃悠到月字包厢,看到一个面目清秀的女修从月字七号隔壁的五号包厢出来,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凌微对她淡淡点头,仿佛自己只是个毫不相关,只是出来散步的路人,对视的瞬间瞳孔悄然闪过一丝幽蓝。   两人擦肩而过,田卉摇了摇脑袋,她刚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转瞬就忘记了。   凌微回想着刚刚用夺魂术的瞬间看到的记忆碎片,唇角微勾,“看来杨芷兰在这里,也未必全是坏处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竞宝会(四) 鬼哭林中,   琅城南郊, 鬼哭林中,阴风呼啸。   亥时过半,夜色渐深, 竞宝会刚刚结束,猛虎帮众人满载而归, 一行人从鬼哭林上空飞来, 揣着竞价买来的宝贝准备回自家老巢, 此地正是必经之路。   树林的阴影之下, 凌微穿着黑色的隐灵蛛丝袍隐匿其中,神识悄然外放,刚好能够与林中牵机迷魂阵的阵眼相互感应。   远处, 几道遁光接近。几乎是同时, 另一侧的山壁上, 几道潜伏已久,若有若无的气息隐匿不见, 凌微收回神识, 将身体藏向阴影更深处,又给自己补了一张师尊赠她的玄阶隐身符。   天上猛虎帮的人慢慢接近,两息之后,山壁上星枢会的埋伏者骤然发难,几道带着黑气的冰箭如疾雨般射出。   “果然, 你说得没错, 今日就让他们葬身此林!”甘茵眼中战意熊熊,猛虎帮今日在竞宝会上截胡,对此早有预料。   她身边一人身上亮起刺目的青色光晕,地上无数藤蔓破开岩石,如毒蛇般缠向埋伏者。   方岩和另外几名猛虎帮修士落地向山壁包围而去, 甘茵临风御空,时不时发出一道法术,所过之处火光遍地。   “还好在牵机迷魂阵外面除了两层隐匿阵,还套了一层移灵阵,可以把攻击的灵力全部转移到旁边,且蜃云珠的灵力也不是普通灵物可比。否则金丹期法术的余波都足够将它毁坏的了。”   “前辈,他们果然早有准备!”刚刚在竞宝会拍下最后一件物品的骆婉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猛虎帮和星枢会埋伏的人打斗正酣,连忙看向与她一同戴着兜帽的青衣修士。   “哼,区区莽妇,不足为惧!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师尊,此物我定会交到他手上!”   说完,青衣修士冲天而起,数道符箓拍出,迎向甘茵的化作火鸟的流火术:“堂堂金丹修士,插手小辈们的打斗,恐怕有失体统吧?甘茵,你的对手是我!”   “星枢鼠辈,藏头露尾!”甘茵看到对面突然来了金丹修士,不退反进,长刀出鞘,一道白芒在夜空中闪过,灼热的刀锋掀起飓风,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青衣修士悬浮在在半空,身形闪动,手中法诀只留下残影,下方鬼哭林中的叶片全都旋转飞起,形成一个环形的防御圈,叶片边缘锋利如刀,和刀风相击之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两名金丹修士在天上打斗正酣,树林中的战局也不遑多让。筑基修士们不约而同地避开金丹斗法的战圈,在地面上相互厮杀。   骆婉一袭黑袍,从树林的阴影中款款走出,不紧不慢,身周血色巨网却已然在夜色中无声张开。   她嘴角微勾,五指成爪轻巧一抓,血网瞬间收缩,场中闪避不及的修士来不及发出惨叫,转眼全都变成血雨淋在地上。   方岩正在与一个手持长棍的星枢会体修对打,对方修为不如自己,颇有胜算,可是见到骆婉这一手,不禁瞳孔一缩。   “这是焚血宗的血网术!这么多年来,星枢会的会首一直颇为神秘,从未在人前出现,难不成竟是焚血宗的人?!即使不是,他们怕是也已经与焚血宗达成某种合作!”   他心中游移,拖延着没有立马杀死对面的体修,不着痕迹地避开骆婉附近的站圈,确定袖中的储物袋还完好无损。   出竞宝会前他对自己受重视还颇为自得,眼下只觉得身上揣着一个烫手山芋。   “好不容易得到帮主青眼,混上堂主之位,就这样放弃也有些可惜,可是命只有一条……”方岩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水太深,心中不禁生出退意。   他眼珠一转,终于不再留手,一刀砍向对方的长棍,另一柄匕首从悄悄身后滑出,将对手从后心捅了个对穿,借助刀柄上的反冲力往站圈之外倒飞几丈,便向山壁另一边远离战场的方向跑去。   骆婉对付猛虎帮的散修,并未使出全力,始终游刃有余。她长袖轻招,收回夜色中不起眼的寻踪红蜂,并未回头,而是反手一弹,一颗晶莹的血珠从地上升起,瞬间穿透了方岩逃跑的身影。   “别人想溜可以,你想溜,可不行哦!”骆婉看着倒下的方岩,舔了舔手腕上被溅到的血珠,唇角绽放出一个娇艳的笑容。   要不是提前买通竞宝会的侍者给天元令残片粘上了寻踪粉,她也不会想到甘茵竟没将东西带在自己身上,反而交给了这个不起眼的手下。   刀光剑影中的喊杀声,她恍若未闻,像一只夜色中的猫,迈着捕食者的步伐无声无息地走到方岩的尸体前,挑起对方怀中的储物袋,拿出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其上似有幽光一闪而逝,定睛一看,却又消失无踪。   “很好,这一次,我可不会像段图南那个蠢货——”   “嗡——”   骆婉验货完毕,正要将黑色木牌收起,一道几不可觉的嗡鸣声响起,她只觉得头脑晕了一瞬,一道黑影撞了过来,将木牌撞落在地,而周围的喊杀声全都消失,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寒风呼啸的鬼哭林中。   “是幻术?还是阵法?这点小把戏,可没办法骗过我!”骆婉心中一紧,嘴上却毫不示弱。   防御之间,她还牢牢记得自己此次的任务,连忙捡起地上的木牌放入储物袋中,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周遭的幻境。可是片刻过后,她不仅没发现任何破绽,还感觉经脉中的灵力在迅速流失。   “怎么回事?”骆婉惊疑不定,她顾不得继续找阵法的破绽,连忙运功抵抗灵力流失,却发现毫无作用。   好在她见多识广,想到这可能不是阵法的效果,而是某种毒,连忙吃下两颗上品解毒丹,果然流失速度减慢了一丝。   “这里有阵法,以那位前辈的造诣,怎会毫无察觉?难不成布阵之人的实力还在他之上?而且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才是……”骆婉心中一紧,一边炼化解毒丹,引导丹气流过经脉,一边感觉事情比她想象得棘手。   她此前调查过,按理说这猛虎帮全是散修,除了帮主甘茵有几分实力,其他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会有能力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莫非他们也另有背景……   *   夜空之上,残月被轻云遮蔽,洒下朦胧的冷光,两名金丹修士隔空对峙。甘茵对下面帮众的情况毫无所觉,她心无旁骛,衣袍被夜风鼓动,如夜枭张开翅膀,手中一道刀光撕裂夜幕,直劈向前。   “下面是怎么回事,她可是那位眼下唯一的弟子了,若是出了事,恐怕没法交待……”   青衣修士注意到骆婉气息不对,想下去一看究竟,却被甘茵缠住。   他衣袖扬起,抖出九张符箓,排成一排疾速飞出,化作荆棘在半空中疯长缠绕,却被凌厉的刀风卷起。   “哈哈,就这点本事?”甘茵刀势再变,转瞬之间,荆棘被绞成碎屑,漫天飞舞。   青衣修士心中焦急,终于不再留手,屏息急退躲过甘茵的下一波攻势,周身青光暴涨,甩出一道阵盘,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护体灵气在道道刀光的攻击下已见颓势,就在将要破碎的一刹那,下方山林间,无数枯如鬼手的树枝和形如黑蟒藤蔓疯狂破土而出,冲天而起。   “万木朝生阵,起!”青衣修士心中默念,全身灵力倾泻而出,脚下八卦阵纹亮起,转瞬之间就缠上了甘茵,还不断根据她的出招不断变化攻势。   “控制这样范围的阵法,还可自行变幻,没有绝佳的眼力、灵力和阵法造诣绝对做不到,你到底是谁!”甘茵瞳孔微缩,心中惊疑不定。   她在藤蔓间穿梭,刀光闪动,不断有藤蔓被斩断坠落。但藤蔓无穷无尽,旧枝未断,新枝又生。   “会阵法又如何,这样就想打败老娘,还是太小瞧我了!”只听一道爆声炸响,枝蔓的团团包裹中传来一声尖啸,阵纹瞬间暗淡,枝蔓被扎成碎片,露出甘茵的身影,和环绕着她刀身若隐若现的雷光。   “你竟然还有雷灵根!”正趁着甘茵被困往下落青衣修士回头望去,心中分外惊讶。   他受温无疾指令,在此地建立星枢会已有数十年,与猛虎帮明争暗斗,可是从不知道甘茵除了火灵根外,竟然还有雷灵根!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之间。甘茵脸色苍白,战意却不减。她抓住对手这一刻的破绽,猛的将手中长刀掷出,神识灵力一同催动到极致,悍然劈下。   青衣修士躲闪不及,被斜斜击中一侧臂膀,连同外袍和身体被一同划出一道寸深的伤口,兜帽落了下来。   “孙宏!”甘茵终于看到此人先前一直遮掩的面容,刀风一滞,惊呼出声:“琅城第一阵法师,竟是星枢会的会首!”   *   鬼哭林中,骆婉的灵力终于恢复,可是却仍被困于阵中。   “刚刚看来是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好在我的解毒丹是上等货色,已经将其驱逐出来。不知道外面的战局如何,得想办法尽快破阵出去!”   想到师尊惩罚办事不利之人的手段,骆婉心中焦急起来。可是她越着急,心中越乱,而越攻击这阵法,就觉得头脑越是昏沉,甚至看见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幻象。   “好险!刚刚差点就被甘茵那道刀风刮到了,哪怕蹭到一点,恐怕也会当场现出原形!”布下此阵的罪魁祸首凌微早已逃之夭夭,顺带拿走了之前作为阵眼的蜃云珠,换作灵珠替代。恐怕过不了多久,牵机迷魂阵就会告破。   “可惜时间不够,没法将骆婉直接除去。不过这次她可不知道是我干的,拿到了这天元令残片,也算是不虚此行。”   凌微将刚刚用准备好的赝品偷换的天元令残片拿了出来,突然想到上次的情况,就怕又被做了手脚,连忙将木牌好好冲洗一番,仍旧不放心,又用灵火焚去面上所有沾染的异物,才放入隔绝气息效果远胜于储物袋和乾坤戒的神魂储物石中。   “事情还没完,不知道骆婉多久会发现不对劲,猛虎帮和星枢会应该已经火拼得差不多了,他们都不是傻子,再打下去两方都得伤筋动骨。”   “猛虎帮不好说,但是星枢会发现赝品之事,必定会到处搜捕。出了鬼哭林往外全是平原、丘陵,我一个筑基修士,脚程不如金丹,要是被他们抓回去就麻烦了……”   凌微维持隐身敛息,飞出鬼哭林,脚下一转,往东边疾驰而去。如果杨芷兰一行人的计划未变,倒是可以给她行个方便…… 作者有话说: 存稿用完了,呜呜,努力攒下次的存稿ing 第98章 竞宝会(完) 会不会把她   “真该死!阿嚏——”琅城东门之外, 一艘华丽的中型飞舟上,杨芷兰莫名打了个喷嚏,“本少主早就叫你去看着人, 怎么会让人跑了?真是废物!”   田卉低着头,盯着飞舟地毯上精美的花纹, 袖中拳头攥紧, 指尖泛白。   她喉咙有些干涩, 想说杨芷兰发话后她就直接去了, 一直在外守着,没见人也未必就是自己没看紧的缘故,可是想到对方的性子, 终究没有说出口。   ”咚!“一个杯盏摔在地上, 华贵的绒毯被茶水洇出一片水渍。杨芷兰还在发脾气, 田卉眼眶泛红,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杨郁青。   杨郁青平时一向温文尔雅, 对待她们这些普通弟子也平易近人, 虽然同为杨家嫡系,他的性格的性格却与杨芷兰南辕北辙。若今日是为他办事,自己也不会如此难堪。   杨郁青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微不可觉地摇摇头。自从被人抬价坑了大半零用钱后,这半日杨芷兰心情一直不豫。   等到杨芷兰发泄完了, 他才放下茶盏, 缓缓出言道:“好了,芷兰,这大晚上的,还是少动些肝火。你不是一直嫌弃琅城偏僻么?我们这就回宗门去,我离开得比你晚, 走之前听说明怀真君新得了沧流阁的帖子,你和姨母说说,或许有机会去中洲最繁华的沧流城看看。”   “真的么?”杨芷兰的烦躁一扫而空,眼睛一亮,“沧流城我早就想去看了!只是母亲一直不许我出东洲,既然是给师尊的帖子,这次我先去求求师尊,要是他同意,想必母亲也不会反对!”   杨芷兰终于不再纠结先前的事,又高兴起来。杨郁青暗地里对田卉使了个眼色,田卉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她走在飞舟的甲板上,心头闷闷,没有注意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好险!观察了半天都没人动,怎么突然有人出来,差点就被发现了!”凌微身形如一缕青烟,飞速从窗户的缝隙中飘入,整个人贴在舱壁上,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阴影,屏住呼吸,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这艘飞舟很大,有十几间客舱,她从前用过的飞梭和杨芷兰这艘比起来,简直就是冲浪板和私人游艇的差距。   凌微溜进来的这件客舱内一片漆黑,神识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有一个书架,一方桌案、一个软榻,内间有一张拔步床,一个清心木雕花衣柜和几只箱笼。   她神识扫过,箱笼中都是一些花笺、饰品、香炉之类的物件,造型奇特,颇有巧思,看上去价值不菲。   凌微此行以脱身为主,不愿再惹上其他麻烦,无意去动这些东西,直接给自己续上一张隐身符,身形如泥鳅般滑入雕花衣柜中。   *   “前方道友留步,敢问这位道友是何人,往何处去?”   杨芷兰收拾好自己的一应用具,放入灵珠开启飞舟的飞行阵法,拿出降真木用小匕首切下一片,正要将已经完成大半的灵虚香放于其上调制,外面却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打断了她手上的动作。   她眉头一皱,不等守在外面的田卉回禀,“咣当”一声推开舱门,俏脸含霜,疾步走到船头甲板之上。夜风猛地吹起她的披帛,猎猎作响。   “哪里来的东西不长眼,也敢拦本少主的飞舟?”杨芷兰怒气冲冲,声音不悦,目光如冷电射向飞舟前的两名修士,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初期。   张诚看到这艘飞舟造型华丽,本就不认为这里面有上头那位想要找的贼,奈何他的队友丁柔坚持要拦。   现在看到火气正盛的杨芷兰出来,更是心里头打鼓。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鉴于上头有指令,丁柔修为又高于他,还是不得不听从。   “几位道友,我们星枢会丢了一件颇为重要的东西,经确认那贼子是往这个方向逃走,敢问道友这一路上可曾见过可疑之人?”丁柔看着杨芷兰,沉声问道。   “星枢会?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过!”这两人不给她面子,杨芷兰正要发作,旁边的杨郁青走了出来,对她使了个眼色,笑道:“这位道友,在下与家妹和师妹奉家主之命,来琅城竞宝会拍了些东西,现下竞宝会结束,正要返回太虚宗复命。这艘飞舟上,除了我们三人,并无旁人,这一路上我等也并未见过其他人。”   张诚对什么少主不少主的也不懂,但太虚宗的名头在东洲无人不晓,脸色顿时谄媚起来:“哎呀,恕罪恕罪!原来是太虚宗的道友!这可真是冲撞了,实在是上头严令要抓那小贼,既然道友来自太虚宗,那定然是无碍的!您请,您请!”   丁柔还想说些什么,张诚却拼命拉她的袖子。她眼神锐利地扫过飞舟上下,看了一眼同为筑基后期,灵力却隐隐高于自己的杨郁青,终究没有坚持,沉默不语,让到了一边。   “六妹,此处荒郊野岭,又不在宗门的地盘上,我们对他们本地的势力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我们亮出自家身份,他们自会退去,何必多费力气?”   杨芷兰听得堂兄传音,冷哼一声,懒得多说一个字,扬了扬下巴,田卉便去船舵处重新启动飞行阵法。   飞舟重新启动,杨芷兰瞪了杨郁青一眼,回了自己的舱室。杨郁青对田卉无奈笑笑,也离开了。   阴影中的另一间船舱里,神识一只观察着外边情形的凌微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双方打起来,破坏了这艘飞舟,她想溜走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万一杨芷兰认出她来,新仇旧恨交加,变成两方围攻自己也不无可能。不过有杨郁青在场,总算顺利过关,半路上找个机会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宗门,这事就算过去了。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星枢会的驻地中,孙宏正在疗伤。和甘茵斗法一场,他受伤颇重,又暴露了明面上的身份。   不过暴露身份后,他也无所顾忌,身为阵法师的底牌尽出,甘茵不得已也露了隐藏的底牌,此刻恐怕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骆婉坐在第二顺位上,将桌案拍得啪啪作响,听完跪在下面的一群人,大骂出声。但碍于孙宏还在此处,终究没有继续发作。   说到底,这事也有她的责任在内。她原本已经拿到天元令残片,可是到头来竟发现是个以假乱真的赝品,若非保险起见,她回来后又用红蜂测试了一下追踪粉的效果,恐怕还要蒙在鼓里。   现在想来,布阵的那人或许本不是为了围歼他们而来,恐怕早就盯上了天元令!   可是天元令的消息是绝密,猛虎帮的人已经被杀得所剩无几,连老巢都被她从焚血宗带来的人端了,除了甘茵重伤遁走,哪里还有其他人能布下此局?现在想来,猛虎帮为何突然对天元令势在必得,也颇有蹊跷之处。   “莫非是星枢会里出了内奸?”骆婉目光闪烁,不着痕迹地看向孙宏。然而对方到底是金丹修士,即使自己是接了师尊的命令前来,也无法深入插手星枢会内部之事。   可是任务失败,自己就这样回焚血宗,师尊即使碍于现在只剩一个弟子留她一命,恐怕也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想到这里,骆婉不仅打了一个寒颤,对那个暗地里布阵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若有一日让她得知此人身份,定要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玉泽峰执事大殿中,裴潇端坐金丝檀木桌案之后,修长指尖抚过一册玉简,一道灵光闪过,玉简便飞到文卷已经堆积成小山的左手边。   他按了按额角,整日处理族中和峰中的大宗交易、人情往来,心中有些闷,正打算出去练剑痛快痛快,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大门被吱哑一声吹开,桌案前突然亮堂了起来。   “师妹,你总算回来了!” 裴潇看到凌微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染上疲色的眉宇舒展开来,站起身从桌案后走出,上下打量凌微。   “同样是去琅城参加竞宝会,杨芷兰她们几个早已回宗,我还听说琅城那边的两大帮派发生火拼,猛虎帮被星枢会几近灭门,你没受到牵连吧?”   “灭门?”凌微有些惊异,又有些心虚,要是师尊和师兄知道琅城的事情是她暗地里搞出来的,会不会把她挂在树上打一顿……   “还有杨芷兰,我坑了她一把,她要是知道我也去了琅城,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不行,琅城的事情,现在还不宜让她知道……”   凌微眼睫垂下,拉住裴潇的袖子把他按在椅子上,又往他身侧的椅子上一坐,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多谢师兄关心,竞宝会刚结束我就走了,没有牵扯上。不过师妹突然想起来有一事,还要劳烦师兄帮忙。”   “何事?”裴潇扬眉。   “此次幸不辱命,把师尊要的九转阴阳丹拍了回来,可是我在竞宝会上本来还看中了一株降真木,谁料杨芷兰也看中了,就匿名和与她竞价了一番,谁料财力不如人,没能拿下,还导致她多花了不少灵珠。”   “要是让她知道那人是我,师妹日后在宗门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为了玉泽峰和云霞峰的交情,不给峰中惹上麻烦,还要麻烦师兄不要让外峰之人得知此事……”   裴潇一听此话,瞟了凌微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交情?为兄怎么不知道玉泽峰和杨家的人还有什么交情?她若找你麻烦,你不必怕,只管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自有我和师尊给你撑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动我们要护的人!”   说这话时,他语气傲然,微抬的眉梢带出一丝冷意。凌微的嘴角不禁弯起一个弧度,又连忙压了下去,仍旧带有几分忧思地说道:“我自然知道师兄和师尊护着我,只是这本来是件小事,就不要让她闹大了,免得扰了咱们峰上的清净。”   要是现在就让杨芷兰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自己,也会对自己警惕之心大起。日后再想坑她,怕是难了。有钱又冲动的冤大头,可没那么好找啊!   凌微的眼珠转了半圈,还想继续劝说,就看见裴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仿佛已经看穿她心里的小算盘。   “好了,此事在峰中本来只有少数几人知情。杨家那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早已吩咐下去,没有你的同意,不可对他人透露,这下总该放心了吧!说起来,师妹,你在琅城还有什么见闻么?”以他这个师妹的性子,可不像会老老实实只去拍个灵丹就走。   听得前半句,凌微放下心来,听到后半句,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看到裴潇的神情,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点心盒子来:”师兄,你快尝尝,这可是琅城特产冬阳桃花做成的玉露桃酥,我特意冰镇了一路,就想着带给师兄品鉴一番!”   她拿出来的时候,特意放出神识往大殿之外扫过一圈,才继续说道:“虽然不是什么贵重宝贝,但这可是独一份的,连师尊都没有!”   裴潇有些意外,他整日不是案牍劳形就是苦修练剑,收礼也从来都是些天材地宝,何曾有人给他送过小点心这样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凌微,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听到她说连师尊都没有,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意,没有继续问下去。   裴潇盯着眼前的粉色的玉露桃酥,眉头微蹙,犹豫片刻后,抬手拈起一片品尝。   “师兄这一关蒙混过去了,明日还要去见师尊复命……”凌微看着裴潇收下她的贿赂,知道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她瞄了一眼桌案上推积成山的玉简,想起当初的上司舒陵的抱怨,心中对裴潇分外同情。装模作样地关心了几句峰中事务后,便连忙起身告辞,就怕被抓住加班。   回到自己久违的洞府中,躺在软枕堆里,凌微发出一声喟叹,外面的洞府虽然布置得更为精致,可是终究不如自己的地盘舒服啊!   这一晚她难得的没有修炼,一觉酣睡到天亮,早早地便上山求见裴挽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视频发现熊猫幼崽小时候的叫声竟然是嘤嘤嘤这样子的,萌死了呜呜 第99章 月纹 大殿檐外,   大殿檐外, 春日迟迟,雨声潺潺。一颗又一颗的雨珠淅淅沥沥的往下落,串成水帘, 下得缠缠绵绵,没尽头一般。   “挽晴, 你看, 母亲叫濯雨, 你便叫挽晴, 我们娘俩在一块,又有晴日微雨,又是雨过天晴, 多好?”   “母亲, 那父亲呢?”院子里, 小女孩头上顶着书,端坐在古琴前面, 想抬起头偷瞄母亲的神情, 却又不敢。   “你父亲……他是仙门大家族的人,等他来接我们回去后,挽晴日后也是仙门世家的小姐了。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礼仪。琴棋书画,你都要好好学, 父亲日后见了你, 才不会失望。你可不能辜负了娘好不容易请来的师傅……咳咳……”温柔的女声话未说完,就咳了起来。   “可是娘你——”你病得越来越重了,我不想学什么书画礼仪,只想让你拿着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去治病……   “咳、咳……”女子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小女孩顾不得书从头顶上滑下, 站起身来,却看到女子的身前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花,染红了整个胸口。   “娘!娘!”小女孩向前伸手,母亲却越来越远,她怎么也够不到、追不上。等到她终于又跑到熟悉的院子里,站在雨中,母亲却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旁边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修士拿着剑,惊慌失措地叫着:“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没想杀她——”   “娘——”   “笃、笃。”   几声敲门声像是冰雨,穿透她的梦境。裴挽晴骤然惊醒,心跳急促,茫然抬眼,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闻到殿内云水香熟悉的味道,她终于镇静了下来。   “是微儿么?进。”   裴挽晴闭目片刻,平复自己的心情,等睁开眼时,又恢复了平日里身为明河真君优雅不失威严的姿态。   “今日一早就听几个来送东西的弟子说你回来了。坐,尝尝外面新送来的水蓼果。”   “是,谢师尊!”凌微恭敬地躬身行礼,在大殿中下首坐下。这水蓼果不算特别稀罕,和她前世的圣女果大小差不多,只不过是一种极为透亮的青蓝色,清脆的口感很是对她的胃口。   师尊面前,她并未客气,一口吃下一个,同时把竞宝会上拍下的九转阴阳丹拿了出来。   “师尊,徒儿此次不辱使命,这就是竞宝会上的九转阴阳丹,师尊可要看看?”   裴挽晴微微颔首,伸手一招,丹药玉瓶就倒了她的手中。她没有将丹药倒出来,只轻轻一闻,就知道确是玄阶上品的九转阴阳丹无疑。素手轻挥,玉瓶又回到了凌微身旁的案几上。   “很好,这丹药既是为沧流阁金丹大典所备,届时你和潇儿将其和另外几样贺礼一起送去,也可顺道看看中洲风物。”   “谨遵师尊令。”凌微收起玉瓶答道,又从乾坤戒中拿出了一个阵盘,和她在琅城刻的牵机迷魂阵盘一模一样。   “师尊,徒儿在外这些时日,花了不少功夫研究这牵机迷魂阵,最近又做了些许改进,师尊可有空指点一二?”   “哦?看来你在外面,也并未懈怠,为师看看。”阵盘飞到裴挽晴面前,她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伸手对凌微招了招,唤她近前。两人均是对阵法痴迷之人,这一探讨大半日就过去了。   “有师尊和没师尊,还真是不一样!有一位高水平的师尊,更是天差地别!我想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师尊稍一指点就通了,果然学习这些艰深的学问,还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凌微目送裴挽晴离去,沿着山间小径上慢慢往下走,看着渐近的暮色,发出一声感叹。   小径曲折,她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发现远处的草地中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莹莹生辉,颇为奇特。她蹲下凑近,想要细观,却发现是一颗银白色灵草,随着她低下头,银色的草叶也逐渐下垂,转瞬间就枯萎了。   “咦?”凌微十分惊讶,正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身后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完了!完了!”   只见裴丹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块阵盘,脸色煞白地盯着地上枯萎的灵草,看见蹲在旁边的是凌微,到嘴边的问话连忙收回,颤颤巍巍地行礼:“弟子见过凌师叔!”   凌微拍拍身上的草叶,站起身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完了?这是什么灵草,为何在此处,又为何突然枯萎?”   裴丹看见是凌微,恭敬行礼后,低头苦笑,“禀师叔,这是两月前首座拿回来,吩咐我等好好栽种的月纹草。因其生长条件苛刻的缘故,我们尝试许久,只有在此处长势最好。首座有空时,每三日就会过来看看,夜里还用灵力亲自浇灌过几次。”   ”只是首座拿来时,特意嘱咐过我们,这月纹草日间不得沾染人或妖兽的气息,否则会瞬间枯萎,因此我们都是在夜间才能前来浇水施肥。本来这草旁边是放了禁制的,可是那禁制今早坏了,负责看护的弟子刚刚找我去拿备用阵盘,没想到……”   裴丹抬眼看了看凌微,这事也不能怪凌师叔,毕竟她刚回来,对这月纹草之事一无所知,怪只怪禁制阵盘坏得太巧,即便只有片刻功夫,那杂役弟子也本应派其他人来守着。   再者凌师叔是首座的亲传弟子,即使首座得知此事,也未必会责罚于她。到时候倒霉的就只有那个杂役弟子和作为他直属上司的自己。   首座平素说一不二,性情淡漠。为了避嫌,少主一向不管玉泽峰中与裴家人相关的安排,而自己在裴家只是个不起眼的旁支,好不容易才削尖了脑袋进了内门主峰,过了几年好日子,这下子全完了……   想到这里,裴丹脸色更苍白了一分,目露绝望。   凌微听她所言后,皱了皱眉。此事责任说到底在那杂役弟子身上,但如果师尊当真如此看重这株月纹草,难免要治裴丹一个失察之罪。她平日里帮自己打理洞府和峰中杂事,倒也是个靠谱的。   更重要的是,师尊看起来很需要这灵草,这一株枯萎了,短时间恐怕难以找到第二株。为了师尊,自己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知晓了,师尊那边,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但不保证有效。倒是这月纹草我从未听说过,它到底是何种灵草,有何用途,你给我详细说说。”   裴丹听到凌微愿意帮她,目露感激,像抓住了跟救命稻草似的,连忙把月纹草相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好了,你先去吧。”凌微点点头。裴丹躬身一礼,告退离开,离开前还回头看了几眼。   这位凌师叔面上看着冷淡,倒是个好心人,和族中多数少爷小姐们不太一样。若凌师叔真能解决此事,日后自己必定对她尽心竭力!   “月纹草,月纹草……”凌微在原地蹲了片刻,难以置信这棵草确是被自己一口气吹得枯萎了。   她仔细观察一番,发现它尚未完全丧失生机,便将其留在原地,用阵法保护好,飞身前往琅嬛阁。   她在灵植区找了一夜后,终于找到了这种植物的详细资料。   “月纹草,叶生七窍,状若飞羽,金芒隐现,白日近人则枯。现世罕见,多生于上古、近古秘境。百年份之上,合药可炼‘静心丹’,能镇心魔,平灵气,于破障颇有裨益。”   “镇心魔,破障?奇怪,莫非师尊是有什么心魔?还是说她要准备破障冲击化神?可是这一株月纹草年份不足千年,若要辅助冲击化神壁障,怕还差了些……”凌微暗忖,不论哪种原因,这株月纹草都十分重要,难怪裴丹那么惶恐。   她花灵珠将手中玉册这一页拓印了一份,飞回玉泽峰上。此时正值深夜,万籁俱寂,就要回自己的洞府,却碰到了正要外出的裴潇。   “师兄?你要出去么?”   “这么晚了,师妹怎么在此?”   二人同时诧异发问,裴潇笑了笑,道:“我接到家族传讯,后日家主要前来拜访师尊,今夜有事得先回去一趟。师妹你呢?”   凌微点了点头,没有问裴家的事,愁眉苦脸道:“哎,师兄可知师尊两月前拿回来一株月纹草?我今日路过,不知道那是什么灵植,过去一看,它就枯萎了。听说这株灵草相当稀罕,师尊也十分重视,现在正在想法子,不知如何把它救活呢!”   裴潇比裴丹知道得更多,听得此言,缓缓道:“师尊这些时日并未出宗,算算日子,前些时日她有一位老友来访,听你所言,这月纹草是前阵子想必是那位前辈在秘境中所得,赠予师尊。你对它的特性并不知晓,师尊不会怪罪,可是看守的弟子也不知晓么?”还是说,峰中有人看凌微不顺眼,想陷害她?   凌微看裴潇变冷的神情,就知道他想多了。她连忙解释一番,又道:“此事说到底也因我而起,纵使师尊不怪罪,我也想弥补一二,师兄可有法子?”   她其实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但并无太大把握。毕竟书上也说了,月纹草一般在上古、近古遗留下来的秘境中才有,对于其习性的记载并不多,现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没想到裴潇思索片刻,还真给出了方案。   “若我所料不错,师尊那位老友,多半是刚从北洲游历回来的散修忘忧真君。北洲今年唯一出名的元婴期秘境,便是北冥秘境,里面无甚妖兽,却有诸多奇异灵植。若这月纹草生机未散,或可建造一个模仿其原生环境的阵法,或有成活之机。”   “真的!”凌微十分惊喜,养植物的阵法正是她当年入玉泽峰时的老本行,“这么说来,我先查阅一番北冥秘境的环境特点,看看是否有用。既然师兄要回裴家,可否请师兄帮我看看你家中有无北冥秘境相关的记载?无论事成与否,师妹都有重谢!”   资料越齐全,能救活的可能性就越大。如今有个现成的帮手,不用白不用。   今夜天空晴朗,月光毫无遮掩地洒下,落在裴潇清隽的侧脸上。听得此言,他轻笑一声,“自然,若有消息,明日便告知于你。”   二人简单告别,凌微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脚下一转,又回了琅嬛阁,打算详细查查北冥秘境的情况。   “还好真传弟子在琅嬛阁的阅读时限很长,基本不用额外花贡献点。嗯?这一本《北洲秘境志》看起来或许有用,还有这本《高级灵植养护指南》……”   *   裴家的正堂中,裴潇将批复完毕的玉简送回,刚刚告退出来,便遇上堂弟裴淮。   “对了,阿淮,你对族里的书阁最熟悉,可有见过月纹草或者北冥秘境相关的记载?”   “月纹草?没听说过。北冥秘境倒是有,不过我得想想……”裴淮努力回想,突然看到一道身影经过:“咦,筠长老出关了!”   “晚辈见过筠长老!”正向正堂走去的青衣元婴修士看见二人,微笑着点点头,在阶下整了整衣领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来访 突然灵机一   裴家正堂中, 一名黑衣老者坐在上首,脸上布满皱纹与沟壑,眼中精光内敛, 坐如古钟,正是裴氏现任家主裴俨。   “咳、咳, 裴筠见过父亲大人!”青衣修士虽然与裴俨同为元婴, 行礼之间仍旧十分恭敬。   “你我父子, 不必多礼。这是给你补身子的川贝雪莲羹, 刚刚叫人送来的,你趁热喝。唉,若非你娘生你时伤了身子, 你也不至于根骨受损, 进阶如此艰难, 好不容易元婴了,身体也不见好转……”   “儿子的身体儿子自己知晓, 父亲不必担忧于我。”裴筠坐了下来, 捧起温热的玉盅,忍不住用衣袖掩住嘴,咳了一声,又笑了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见潇儿在打听月纹草和北冥秘境的事情, 不知道挽晴堂姐是不是有意去看看——”   “月纹草?你确定潇儿说的是月纹草?”   “应当没有听错。”   “奇怪, 没听说过挽晴近来进阶有瓶颈,为何需要月纹草?莫非她还是有心魔……”老者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简,“为父明日正好要去一趟玉泽峰,你虽然总说精力不够,但身为家族供奉, 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清妙老祖的情况近些时日来越发不好,眼下是时候做决断了。”   “父亲,你是说我们裴家的未来,仍旧需要靠挽晴堂姐?”裴筠目露忧虑,“可是她从小不在族中长大,当年的事情,她也一直耿耿于怀,至今不愿与家族亲近,若是……”   “筠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么?”裴俨打断裴筠,“对挽晴来说,血缘确实不算什么,但亲情和过往的仇恨,也没那么重要。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利益,而这所谓利益,于她来说第一要紧的是自身道途,其次便是玉泽传承。”   “当年的事情已成过往,这一点自她接受潇儿拜师的那一天起,我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如今她想要更进一步,而家族也想保住现有的位置。我们与她只要利益一致,就是最坚固的盟友。”   “可是父亲,你怎能确定她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她仍旧怀恨在心,拿到资源后就不会背叛我们,反咬一口?她母亲的事情要是换了我,我怕是也无法释怀——”裴筠仍旧有些不解,但是看到裴俨面露疲态,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   “三叔请用茶。”玉泽峰主殿中,裴挽晴微笑抬手,袖间萦绕着极为浅淡的云水香。   客座上,裴俨抚过长须,轻轻颔首,拿起手边黑檀桌案上的青玉茶杯,蒸腾水汽中,神情氤氲不明。   二人同时举盏啜饮,目光轻轻相触,裴俨放下茶盏,笑道:“挽晴,你这里的云雾松针,茶香冽而不冷,醇而不涩,倒是好成色。”   “三叔过誉了,这不过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徒从山下坊市买来的,是时令好茶不假,不过也并非什么稀罕物。”裴挽晴轻轻吹开盏中轻浮雪沫,漫不经心地说道。   裴俨呵呵一笑,“凌微那孩子,我听潇儿提起过,是个好苗子,现在看来,对你也颇有孝心。看来日后你这玉泽峰,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三叔谬赞了,我那小徒,现下还小,天资不凡,却还颇有几分顽劣。峰中之事,我自有计较。倒是三叔此来,不知何事?”裴挽晴低头淡笑,盏中琥珀色的茶水倒映出她不达眼底的笑意。   裴俨听得此话,面上正色起来:“北洲紫霄宗的占卜结果出来了,星辰秘境将于两百年后开启。我知道你届时必然要去,族里有些东西,想必你能用得上。”   他叹了一口气,“挽晴,当年家族对你亏欠良多,你一个人跌跌撞撞,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修为已经比三叔强了,族中上下颇为欣慰。星辰秘境之中,若你有望化神,裴家愿意全力助你达成所愿——”   “不必了。”裴挽晴将青玉茶杯重重搁下,发出清脆一响。   “我从前确实借助过裴家的资源,收了潇儿做徒儿,已经是我对裴家的回报。接下来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她站起身来,金纹流云长袖一挥,就要离开,外放的神识却感觉到了两个徒儿似乎在偷摸干什么,柳眉轻扬。   *   主殿之外通往山下的小径旁,凌微控制着阵盘,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先前枯萎那株月纹草旁。   经过先前仔细研读玉册,凌微发现月纹草白日里不可近活物,是因为白日里它力量衰弱,而修士或妖兽身上总会有较为明显的灵力流动,若走进就会对月纹草的状态造成扰动,使其枯萎。   了解到这一点后,凌微将自身的灵力波动敛到最小,只留一丝极细微的神识之力将阵盘催动,可是过了许久,那月纹草毫无吸收外界灵力的意思。   “莫非真的救不活了?或许可以等到晚间再试试……晚间阴气更重,这一点我已经在阵盘中模拟好了,日光也早已遮挡起来……对了!”   凌微突然灵机一动,运行沧溟星河图的心法,小心尝试将识海里的一丝星光引导入阵中。没过一会儿,她就感觉阵盘中的灵气有细微的波动。   “果然有用!接下来把阵盘固定好就行,”凌微跳起来,高兴地拍了拍双手,“虽然肉眼还看不出变化,但是有动静就是好事。我这些时日每天输送些星辰之力,肯定能救活!”   “说起来,根据古籍所言,这里的日月并非恒星或卫星,而是阴阳大道的显化,在这修仙界倒也说得通。可是这星辰之力究竟是什么?幻灵诀、沧溟星河图都与它冥冥中有所关联,现在这颗稀罕的灵植也需要它,可是偏偏又没找到任何记载……”她内心有些疑惑。   另一边裴潇站在一旁,无奈地依照先前和凌微的约定替她望风,突然他神识一动,主殿的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马上向凌微使了个眼色。   “依我看,你直接和师尊说就是了,何必还要偷偷摸摸的……”他看着凌微将阵盘用极细微的神识埋在土中,向她传音道。   凌微额头渗出细汗,没有说话,抿紧嘴唇,小心地输送神识将阵盘中最后几道禁制开启,方才大功告成,对裴潇如释重负地眨了眨眼,答道:   “师兄你不懂,若是此事到我为止,那裴丹就不必收到牵连。若是叫师尊得知,她身为首座,怎可偏私?裴丹因用人不当导致玄阶灵植损坏,按照宗规,必定是要受到处罚的。”   就她所见,这些在内门做杂役弟子的世家旁系,也并未比当初的她好到哪里去了。一旦被元婴真君责罚,不管是因为什么,日后恐怕再难出头。   此事对如今的自己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可是对裴丹这样没有靠山的练气弟子来说,可能就决定了她未来的一生。   她愿意费力救活月纹草,是为了师尊,而如今想遮掩一二,也不是因为和裴丹有什么交情,不过是想起了当初的自己罢了。   裴潇没有说话,看到凌微事情做完,正在拍手上的泥土,也吐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放松下来。   修行数十载,替人望风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做,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心虚的,但莫名有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主殿内,凌微和裴潇两人自以为隐秘的行动被正准备离开的裴挽晴尽收眼底。她沉默一瞬,正要推门离开,身后传来裴俨苍老的声音:“其他的资源你不需要,那么千年涤心芝呢?”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裴挽晴如此看重外面这株尚不足千年的月纹草,必定是为了炼制静心丹,以压制她的心魔,好冲击化神。   涤心芝正是静心丹的一味主材料,千年份的更是世间难寻,足以提高三成的炼制成功率,想必她不会拒绝。   见裴挽晴脚步停下,裴俨继续说道:“你天资纵横,既然继承了裴这个姓氏,在外人眼里,说到底仍是我裴家人。”   “只是你这凡人出身的小徒弟,日后若要接任这首座之位,怕是有不少人眼红。如今她与潇儿交情甚好,裴氏日后自然愿意助她坐稳位置,可是这其中到底出力多少,可就说不准了。”   “怎么,裴家主是在威胁我?”裴挽晴语气冰寒,气势一压,大殿内气温仿佛骤然下降。   裴俨看着她挺立的背影,也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挽晴,不是威胁,而是请求。我老了,裴家这些年虽然看着鲜花着锦,可是内里青黄不接,你也是知道的。”   “自你坚决拒绝接任少主之位后,我们等了多少年,才培养出潇儿这一个好苗子。若非如此,我不会将他送到你这里来,好让他避开族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争斗,也不会以老朽之身,一直占着这个家主之位不放。”   “老祖清妙真尊近些年的情况你也知道,到如今,除了你,族中现存的元婴不是刚刚步入结婴,就是如我一般,化神无望。你若化神,裴家也不需要你做别的,若到了家族危难之际,力所能及之处,搭把手即可。”   “你那小徒,裴家日后也会一力支持她登上玉泽首座之位,两相欢喜,有何不可?当年是族里对不住你和你母亲,可是罪魁祸首也早就死了——”   “哈哈,死了?他们是死了,难道家族就能毫无干系,清清白白么!即便如此,可是过去的事情,永远不能重来!”裴挽晴冷笑一声,可是接下来又走回主座,坐了下来。   “不过,你说的事情,本座倒也不是不可接受。千年涤心芝我要了,日后微儿继任,也确实需要你们支持。此外,我还有一个要求,百年后的星辰秘境,裴家必须派出包括裴筠在内的三名元婴,与我同去。若裴族长愿意,待本座日后化神,往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星辰 若是不争,   裴俨听到前半句, 唇边笑意渐深。如同当年一样,他就知道裴挽晴抗拒不了她进阶所需关键的资源。   可是听到后半句,他瞳孔一紧, 眼皮低垂,身周气息变得冷硬起来。   筠儿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中, 唯一修成了元婴的一个。他数十年前刚刚进阶, 虽说是靠各种天材地宝强行堆上去的, 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却已经是他最出息的孩子。   裴挽晴提出这等要求,看似无理,但以裴俨的阅历, 自然不认为她只是为了报复自己或者裴家。   星辰秘境之凶险, 人尽皆知, 即使以裴挽晴元后的修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若非此秘境机缘特殊, 能提升化神几率, 怕是不会有人愿意踏足的。   裴筠一个元初随她进去,若不想有去无回,还是要靠裴挽晴,可以说是把命交在了她手上。   如果他想让筠儿多一分安全回来的机会,那么在接下来的百年中, 就必须全力助裴挽晴进阶元婴大圆满, 以及之后在星辰秘境中化神。   裴挽晴向他提出这等要求,不可谓不狠辣,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看准了裴家眼下没有更好的路可走!可是如果不能借这次机会说服裴挽晴,日后就难了。   修仙界说到底实力为尊, 清妙真尊一旦陨落,族中没有化神坐镇,败落只在顷刻之间,当年一夜落魄的曲离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裴挽晴这么多年没有出手对付裴家,险些让他忘记,她当年进阶元婴后可是狠狠让裴家大出血了一通。   看来这些年来,她身为主峰首座,愈发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内里性情仍旧和当年一般无二。   殿中一片死寂,裴俨望着光可鉴人的地面,神情晦涩。再次抬眼时,所有情绪已经不见踪迹,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好,我答应你!但你答应老夫的,可不要食言才是!”他目光紧盯着裴挽晴,片刻不移。无人看见之处,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哈,很好,好一个裴氏家主!”裴挽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讥讽,“本座答应裴家主的,自然不会反悔。今日就到这里吧,星辰秘境开启之时,裴家主可别忘记。”   裴俨深深看了裴挽晴一眼,没有说话。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无意多留,推开殿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走出门时,裴俨看到凌微和裴潇两人在不远处闲谈,笑容在阳光下毫无阴霾。   不知道日后,潇儿继任家主,这女孩继任玉泽首座,二人关系是否一直如初?   将来他怕是看不到了,但今日之牺牲,若是能保得裴氏继续繁盛千年,他也算是尽到了自己身为族长的职责!   他想到裴筠,心头一痛,“筠儿,你昨日问为父怎能确定她是这样的人,为父没有回答。其实说到底,我如此了解她,不过是因为我与她是同样的人罢了!只是我心中的最高利益,不是自身修为,而是家族前途,即便要推亲子入虎穴,也终究不得不为啊……”   *   玉泽峰后山演武场中,青石砖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裴挽晴一袭白衣,静静站在场地中央,八风不动,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疾速攻来的凌微。   凌微手中灵力聚集,身影一晃,在阳光下恍惚变成三道幻影,各自使用不同的术法,如流光向裴挽晴攻来。   裴挽晴连眼皮都未抬起,袖中手指随意一点,一道最为基础的水流术发出,不偏不倚,正好截住从身后袭来的一道冰刃,往侧边一卷,冰刃横飞而出,在一旁的试剑石上撞得粉碎。   “幻身徒有其形,未具其势,再来。”裴挽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凌微的耳中。   凌微听得此言,并不气馁。师尊虽然把灵力压制到了筑基期,可是活了近千年的元婴真君,斗法经验自然不是她这个入道才十年的新人可比。   她将速度提到最快,收起幻身,从裴挽晴身侧借势滑过,手中灵力汇聚,一道巨浪从天上而来,携滔滔潮水之势,朝裴挽晴当头拍下。   于此同时,地上窜出三枚冰凌尖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分别射向裴挽晴灵台、丹田、气海三路。   面对如此汹涌的攻势,裴挽晴仍旧站在原地未动。她袖袍轻轻一拂,劈头而来的浪潮就被她的灵力扭转,转过半圈,裹挟着加倍的气势向凌微冲去。左手在袖中一弹,三枚冰凌尖刺便寸寸碎裂。   凌微见自己的潮汐术被师尊以四两拨千斤之力还回来,却并未后退。她护体灵光大放,身姿如游鱼穿过刀刃般的水流,召出水月绫冲天而起刺破潮水,带起四溅的水花。   一息后,凌微的身影再度显现,立于潮头,左肩已经被几道水刃割出深深的鲜红血痕。但付出的代价已经让她离裴挽晴更近一步,使其进入水月绫的攻击范围。   借助水流避开迎面而来攻击的同时,凌微手中长绫化为漫天白蛇,直取裴挽晴站立之处。   裴挽晴眉头一挑,没想到凌微没有直接被冲走,反而更加贴近了几丈。   她出手如电,几道旋风缠住白蛇,有的重新变回长绫形态,注满灵力的锋利的边缘与旋风相互切割,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有的却实为幻影,直接消散于空中。   待龙卷风停歇之时,裴挽晴回收灵力,却见消散的水雾中有一条水蛇凭空闪现,泛着寒光的尖齿正向她后颈咬来。她眉目一凝,护体灵光乍现,刚好在水蛇将要咬中之前将其震碎。   “不错,灵力转化恰到好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看来沧溟星河图的水之变化,你已经初窥门径了。”裴挽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收起外放的灵力。   她顿了顿,等凌微气喘吁吁地站定,说道:“此番算你过关,只是我先前观你与潇儿对打时的斗法风格,颇有些以伤换伤,以命换命之意,锐气有余,圆转不足,有时攻势不免急躁。”   “若是绝地反击,背水一战之时,你这样的斗法风格自有其优势。然而除术法本身之外,斗法节奏亦需因势而变。大多数时候,修士斗法以保存自身为先,谋定而后动,若不可为,再变幻招数。”   凌微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恭敬地站在裴挽晴面前听她指点。听到后半段时,她细细思索,问出了心中深藏已久的疑问。   “师尊,都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可是修行之路,徒儿所见处处是争,争机缘、争道途、争天命,若是不争,如何能立足于世,又如何能获得我想要的一切?”   裴挽晴听凌微发问,漫不经心的神情正色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小徒,没想到她初入道就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既然凌微问了,她自然不能敷衍作答。   “你有此一问,大善。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从踏上这条路的开始,就要争,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然而许多时候争,却正是为了能够‘不争’,为了不为寿元所困,不为外物所缚,逍遥天地。”   “同样的,有时候为了争,却需要不争。求道之路上,修行之人需得克服贪、嗔、痴种种迷障,为求大道,不应争一时之长短,或因外物违背天道己心。正如万物生长自有规律,拔苗助长,反失其道。”   “世事难控,机缘难测,真正重要的诸般事物,如人心,如大道,非靠争斗就能得之。所谓有所失,才能有所得,不争是争,争亦是不争,二者正如太极两仪,相辅相成,循环不息。”   “你现在还小,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高山不言,自显巍峨,大海不语,百川来朝。大道成时,你就会忘记争或不争的执念。到此至臻境界,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夫唯不争,而万物莫能与之争,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莫不如是。”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凌微站在原地,听得裴挽晴此番讲道,如闻惊雷,久久不语,进入了一层玄妙的境界。   前些日子修行中诸多滞涩之处,和同修两种功法进阶变慢的苦恼,在这一刻被冲刷殆尽,灵台只余一片通透澄澈。   她身周灵气暴涨,如溪流入江,沧溟星河图功法在她体内自发运转起来,气息一瞬间飘渺近无。   裴挽晴负手立于一旁,赞赏地看着凌微,心中再次感叹小徒儿的悟性。凌微伫立良久,终于回过神来,对师尊深深一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大有突破,沧溟星河图的道法亦有所得,接下来进阶筑基中期,只要接下来慢慢积累灵力,便可水到渠成。   裴挽晴也看出了这一点,微微一笑,对她点了点头,道:“道法修炼玄之又玄,不可急躁。只是你斗法的习惯,眼下就可以改起来了。你与潇儿即将前往中洲,为师鞭长莫及,若有危险,也只能倚靠自身。”   “接下来一年时间,阵法修习可稍缓,多练练身法、术法,增强自保之力。闲暇时间也需多磨练心性。你想要更强,就要先弱。想要更快,就要先慢,个中道理,想必你已有所领悟。”   凌微看着师尊,信服地点点头。正所谓知易行难,领悟在前,可是落到实处,终究要躬行。   她听到师尊最后一句,眉头又紧锁起来:“师尊所言甚是,只是心性之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光靠闭关难以磨练,打斗起来,徒儿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少时习惯的节奏中去,一时竟不知从何入手……”   裴挽晴沉吟两息,轻叹一声,袖袍拂过,凌微眼前清光闪烁,面前便多了一张古琴。   此琴琴身深褐,色泽温润,弦丝洁白,一看便知有些年头。它看上去朴实无华,无丝毫杀伐之气,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   裴挽晴凝视着这把自己少年时用过的琴,自己小时候好动坐不住,母亲就让她弹琴,一般是为了磨练耐性,另一半却是为了所谓的世家礼仪……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对凌微道:“琴音即心音,音由心动,律随心起。心燥则弦乱,心静则音清。这是一张凡琴,无丝毫灵气,接下来你修炼之余,每日练两个时辰,或许会有所帮助。你们出发前,为师不会离宗。当你有所悟的时候,便来找为师吧。”   “弹琴?”凌微眉头一跳,她前世在音律上可不怎么有天分。   但是师尊有命,她也不敢不从,而且她也想试试这个方法是否对自己的心性和习惯有帮助。师尊作为元后修士,经验自然比她多不少,肯定不会骗她。   她接过古琴,轻轻抚摸过线条流畅的琴身,抬手拨弄一二,琴弦发出几声空灵清音,却不成曲调。   正如师尊所言,这是一张凡琴,只是不知为何师尊会将此物随身携带。她想起自己至今带着的布老虎,或许这张琴对她来说,也有特殊的意义吧?   凌微将古琴小心收入乾坤戒中,对裴挽晴深深一揖:“徒儿谢师尊指点,必不辜负师尊期望!”   裴挽晴对凌微微微颔首,又看了看方才指点过站在场地边的裴潇,心中浮现一丝欣慰。   有这两个出色的徒儿,两百年后去往星辰秘境,在外总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作者群里看到一个瓜,说是有人代写签约绿江被抓了,被抓之前赚了十几万。咱就是说,小作者正经写文都赚不了人家的一个零头啊!听说编编为了这事都去加班了,真是无妄之灾…… 继续求评论,求捉虫,各种求~ 第102章 溪沙 进阶筑基中   ”铮——“   玉泽峰后一座不知名小山中, 传来阵阵琴音。这琴音色清越,一听便是上好的古木所制,奈何韵律纷乱, 总也不成曲调。   裴潇在演武场练剑,一招刚刚收势, 听到对面山头传来的琴音, 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师妹于道法一途天分甚佳, 先前声称要知己知彼, 甚至还从他这里学了几招剑术,练了不多时倒也像模像样。可是音律一道,看来是无甚天赋, 只能说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他尽力摒除那些杂乱音调的影响, 平心静气, 手中长剑扬起,继续刺出。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 裴潇每天都能听到远远传来沉闷滞涩的琴音, 连带着练剑的步调都时常被扰乱,他面上的镇静也维持不下去了,垂眸轻叹一口气,只得认命地向对面山头行去。   “师妹,琴并非攻伐之器, 不是这样弹的。”竹林深处, 冬日的暖阳透过竹叶间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在裴潇眉间投下几道浅影。   凌微坐在石桌之后,瞪着眼前的乐谱,仍旧不得其门而入。裴潇循声找了过来, 在一旁微微皱眉。   “师兄可有指教?”这几日,凌微已经发现重来一世,虽然身有传说中善歌的鲛人血统,自己在音律上的天赋仍旧不佳。若是传出去,恐怕可以说是鲛人之耻了。   她本想着下山找一个凡人琴师先学些基础再说,现在裴潇过来,倒是刚好可以请教一二。   裴潇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虚悬在古琴之上,缓慢勾勒出拨弦的轨迹,示意了一番,在琴弦上轻轻一勾,一声饱满悠长的音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他的手指离开时,弦上仍余韵不绝。   “你瞧,拨弦之时,手腕要松,手指需沉。气要收,而非放,力发于指尖,而非臂膀。你来试试看。”   他直起身子,墨色长发的发尾从凌微的肩头扫过。凌微觉得有些痒,挠了挠脖子,眼睛眨动几下,感觉自己好像看懂了,上手一试,却发现还是和之前一样。   “怎么感觉眼睛懂了,手没懂……”凌微摇了摇头。   “不急,练琴如练剑,唯手熟尔。待你多练几回,定有进益。”裴潇倒是没有失望,只是在一旁看着凌微继续练习,时不时出言指点几句。   凌微也不是轻易气馁的性子,一天下来,倒真的有些感悟,不是感悟音律,而是对师尊所说的“心静”二字有所体会。这学习的过程,何尝不是一种心性的磨练呢?   裴潇看着专注弹琴的凌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禁想起上玉泽峰之前,幼时的自己也曾在凡间族学中和同龄伙伴一道学琴,只是后来自己被家主带走,这样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一阵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香,和凌微手下纷乱的琴音混杂在一起,变成裴潇在这年春天的回忆。   春去夏来,日转星移,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初秋。   *   “是时候该出关了!”太虚山脉以北,裴家福地的洞府内,闭关数月的裴潇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浑身灵力汹涌,转瞬内敛无踪,显然已经进阶到了筑基后期。   玉泽峰在水系灵脉之上,与他的金系天灵根不太相合,故而每每闭关他都要回裴氏族地,虽则整体灵气稍逊,但单论金系灵气倒是更胜,只略逊于内门锐金主峰。   他依例向裴俨辞别后,便转身向宗门的方向飞去,没注意到裴俨头上多出的银丝和不达眼底的笑意。   几个族中弟子看见一道白芒从家主院外升起,划破天空,转瞬就消失在天际,纷纷议论出声。   “是少主出关了么?我怎么感觉他的御剑飞行速度又变快了!”一个女孩眼神晶亮地看着天上。   “是啊,听闻少主刚刚出关,前去向家主问安,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想找他指点指点我的剑法呢!”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说道。   “往常少主回来都会与我们多待一些时日,近几年却是越来越少了,我那刚懂事的三弟可崇拜他了,可是始终缘吝一面……”   “呵,就你弟弟那个小屁孩,剑都拿不稳,整日撵鸡逗狗的,谁耐烦见他!要我说,少主现在有嫡亲的天才师妹了,怕是看不上你们这些废材喽!”路过的另一个脸上长痘的男孩一脸不屑。   “你胡说!我看是少主近来事务繁忙,才没空指点我们的。当少主也真是不容易啊!听说玉泽峰的执事真人闭关了,除了族里的事,他还要帮着处理玉泽峰上的事……”   裴潇对崇拜他的族弟族妹们的心思一无所知,一路向西疾飞。裴家驻地离太虚宗不远,不过半日便到了玉泽峰。戌时的月色正好,繁星满天,他刚踏入山脚下,就听见了遥远的琴音。   这琴曲并不繁复,指法尚有些粗疏,低沉的琴音缓缓流淌,余音却总在将尽未尽处微微一颤,沉郁而悠长,如同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裴潇收回脚下飞剑,在山下伫立良久。待一曲渐歇,最后一个音节如轻烟般袅袅散落在风里,不见踪迹,只余夜风掠过竹林的声音,显得这无名山头更加空寂起来。   “这么晚了,还在练琴么?”裴潇慢慢走近,拨开竹叶,轻轻向竹林中的空地行去。   古朴长琴横于石桌之上,凌微眼帘低垂,端坐其后。月光洒落在她的侧脸,在形状优美的眉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潇一眼望去,只觉得她眉宇间像是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雨雾,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怅惘,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张琴,与弹琴者无人可诉的心事。   “师兄,你来了。”凌微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她脸上毫无阴霾,仿佛刚才裴潇的感触只是错觉,可是裴潇却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却更飘渺了两分。   师妹的家在凡界,虽然从未听她提起过,但之前她前往琅城路上还要特意去一趟,想必还是惦记着父母家人吧。裴潇有几分好奇她的过去,出口的却转而说起自己的往事。   “这一曲《浣溪沙》,倒让我想起先生最开始教我弹琴的时候。”在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也有过开心的童年,只是在六岁测出金系天灵根后,就被叔祖带走,送到了玉泽峰上。   “后来师尊收我为徒,她忙于修炼,对如何教小孩修炼也没有经验。家族派来的侍者倒是会照顾我的起居,可是很多时候我想家了,又哭又闹还是回不去,就只能拿着库房里的各种兵器乱练一通,练累的时候睡又睡不着,就起来弹琴。”   “是么?”凌微一怔,唇角露出一丝浅笑,“没想到师兄也有哭闹的时候,真可惜不能亲自一见。我小时候爸妈——就是我爹娘倒是也曾想让我学一门乐器,可是我刚学没多久他们就受不了了,最后还是让我自己找伙伴玩去。”   没想到如今身在异界,没有父母监督,倒是不得不学起琴来。   她轻轻抚过琴身,将其收起,“夜色已深,我就不在此惊扰大家了。师兄是刚回来么?”   裴潇颔首,凌微能看出他身上的灵力更为内敛,显然是进阶到了筑基后期,不过裴潇在筑基中期打磨已久,又天赋过人,之前一直压着进境,如今水到渠成,她并不感到意外。   “恭喜师兄进境!我这个做师妹的,可不能被丢下太远才是。练琴日久,琴艺虽依旧平平,耐性倒确实好了许多,不得不说师尊的方法很是有效。出发去中洲之前,我们再过招一次如何?”   她隐约感觉自己也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或许去中洲之前,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说到这里,凌微面上几分寂寥之色褪去,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裴潇轻笑一声,点头答应。师妹对旁的事不怎么关心,说到斗法,却总是兴致十足。   凌微收起收起古琴,两人闲聊几句,告别后各自朝自己的洞府飞去。裴潇抬头看了看夜空,云翳渐散,天上的月色也变得明朗起来。   “先前在外许久,没有机会安心修行,几月之后又要出发去中洲。在玉泽峰的时日没有诸般纷扰,还要多加珍惜才是。”   凌微步入洞府,坐在桌案之后,点上一盏烛火,拿出沧溟星河图研读起来。   至于主功法幻灵诀,第二层法幻境她已初步入门,接下来需要随着时间积累灵力,并在实战中融会贯通,倒不太需要闭门研读。若要大成,约摸要到金丹期,才能够更充分地调动外界天地灵气。   此时夜已过半,凌微放下沧溟星河图,坐在蒲团上,闭上双眼,随着早已了然于胸的线路在经脉中运转灵力。   窗外的月光和星光透过窗棂,倾泻在窗前的凌微身上,给她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她的识海中,随着幻灵诀的吸收逐渐变得稀薄的星光,在沧溟星河图的运转下微不可觉地恢复了一丝明亮。   修炼起来,不知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日头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循环往复。   闭关三月后,洞府石门依旧紧闭。洞府中央的蒲团上,凌微飞速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她的识海中星辰转动,似乎有什么要成形,凌微似有所觉,收束神识,经脉中灵力走向从幻灵诀的路线渐渐转变成沧溟星河图的脉络。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修炼的继续,凌微识海中星辰大亮,有几颗已经被幻灵诀吸收变得暗淡的星星重新融合,变成了一颗崭新的星辰,而她身周的灵气凝实得几乎化雾,就要满溢而出。   “凝神静思,抱元守一……”凌微心中默念口诀,就在吸收的灵气太多,几乎要撑爆她经脉的时候,她手中掐诀的速度骤然变快。   随着灵气的不断涌入,凌微体内的灵力运转和消化速度也逐步增加,丹田中一股热流激荡,灵气转化效率骤然翻了两倍,而经脉也像被冲刷已久的河床,一下拓宽了一倍有余。   “终于,筑基中期了!”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又转瞬消失无踪。   “咦?这新形成的星辰似乎与先前的有所不同……”凌微感到全身轻灵舒畅,发现自己的神识进一步加强。   识海之中,新的星辰与以前除了作为幻灵诀养料没有其他用处的星辰不同,似乎与她的神识有某种若隐若现的联系,而这星辰运行的轨迹也与她经脉中灵力流转有某种呼应之感。   她闭目片刻,细细探寻这颗星辰的特异之处。   “原来如此,原先那些星辰,都是我当年在海底筑基时吸收那些星光得来,与我自身并无直接关联,只能被幻灵诀当做储备能源慢慢吸收;而这一颗则是修炼沧溟星河图得来,与我神魂相连,则可以永恒存在,灵魂不死,则星辰不灭。”   “这倒是个大好消息!看来日后通过沧溟星河图转化而成的星光,正好可以供给幻灵诀的修炼,而不用只借助每夜那一点点星月之力了!”   凌微刚刚进阶,没有出门,继续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修炼稳固境界。这一日天光重又渐亮,她才缓慢收功,从全神贯注的心境中苏醒过来。   她捏了捏拳头,又伸了个懒腰,感到骨骼舒展,骨节发出一阵嘎吱声。   外面阳光正好,她推开洞府大门,外面帮忙侍弄花草的几个杂役弟子看到凌微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拱手行礼:“师叔出关了!”   凌微颔首微笑,看到自己门口的灵植被打理得不错,姹紫嫣红,灵气十足,煞是好看。她对这几个弟子十分满意,随手散了些下品灵珠,几人纷纷躬身道谢。   裴丹看着凌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凌师叔,您闭关期间,有一封西边来的信,师叔可要一观?”   自从上次凌微帮了裴丹的忙,她就对这位师叔的事十分上心,这些时日凌微洞府的打理也一直帮忙盯着,现在看到凌微出关,忙把袖中的包裹掏出呈上。   “哦?多谢,我看看。”算算时间,定是阿梨的信到了。凌微接过信件包裹,确认封存完好,对裴丹点了点头,走到山壁旁盛开的桃花树下。   虽然已经入秋,但玉泽峰上灵气非凡,这株桃花倒开得正好,粉白花枝交错,在树下的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香清淡,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小微吾妹,见信如晤:我在青禾一切安好,勿念。近日法会,得遇丹道前辈讲道,几番请教,炼丹大有进益。修炼之上,以丹合道,或有筑基之机。闻你拜师太虚首座大能,日后大道可期,随信附赠最近所炼固脉丹,遥敬一杯清酒为贺!”   “另,离云海市将开,为历年人妖两族之盛事,届时许有诸多机缘,听闻先前某次开市,曾有混沌灵物音讯,你若得闲,不妨前来一观。你我姐妹二人,秉烛夜游,想来颇有一番意趣。然路途迢迢,安全为要,切莫冒进。”   凌微看完阿梨的信,微微一笑,将包裹里的一个手掌大的玉瓶拿出来,打开瓶盖闻了闻,有些惊喜:“阿梨会炼黄阶丹药了!虽然只是下品,但她的修为如今还只在炼气后期,能越阶炼制丹药,说明她在丹道上的天分颇为不俗,若阿梨能抓住机缘,以此道筑基就好了!”   她琢磨起自己有什么风木系的灵物,或可帮助阿梨一二,又想到信中所说,面色严肃了起来:“海市……混沌灵物……”   凌微先前与苏梨通信,曾提到让她替自己留意混沌灵物相关的信息,但并未提到言咒之事。   二人从小自有默契,阿梨也没有多问缘由,没想到现在倒是真得了消息。   “这样一来,这离云海的海市倒是非去不可了。”凌微手指轻敲石桌,心下已有计划。 作者有话说: *词句出自纳兰性德《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陈奕迅有一首用纳兰词写的同名歌曲《浣溪沙》,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听听~ 第103章 辞行 她也只有这   东洲 焚血宗   ”师尊出关了?”听到杂役弟子来报, 骆婉心里一沉。无论她多么不愿意面对温无疾,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片刻后,骆婉来到一间地下洞府的门口, 恭敬行礼:“弟子骆婉,恭迎师尊出关!”   “你进来吧!”   “是, 师尊。”   外面明明艳阳高照, 这间地下洞府中却仍旧分外阴暗。   打扮儒雅的男子背对骆婉, 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散发出鲸脂的香气,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说罢, 之前你去琅城竞宝会, 结果如何?”   “师尊, 弟子无能,天元令残片被猛虎帮截胡, 不知去向……”骆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脸颊紧紧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   “哦?”温无疾声音平缓,不疾不徐,骆婉却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他轻轻剪去油灯的灯芯,燃烧的火焰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你是说, 你带上的那么多焚血弟子,加上孙宏经营多年的星枢会,居然在一个区区下九流散修帮会那里失手了?”   “师尊恕罪!弟子本来计划得万无一失,可是谁曾想——”   “我不想听你的辩解。”温无疾骤然转身,骆婉仍旧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影子之下, “你告诉孙宏,这一枚不见了,掘地三尺也要再将它找出来!还有先前在太虚宗的那一枚,可有消息?”   “自从段师兄死在那凌微手上后,我一直派人盯着她,但是据弟子所知,她这几年间从未出过太虚宗势力范围,我们的人一直没有找到下手机会……”   “真是废物!”温无疾缓缓倾身,紧盯着骆婉,“莫非这等小事,还要我亲自出手?看来是时候给你找个师弟师妹了……”   “师尊饶命!弟子愿为师尊肝脑涂地,只求师尊留弟子一命——”骆婉话未说完,身体就僵硬了起来。   温无疾一道灵气打在她眉心,她睁大双眼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修炼得来的精血被温无疾摄走炼化。   半炷香后,温无疾睁开眼睛,手中轻轻一弹,骆婉才感觉自己又拿回了身体的主动权,跌倒在地,全身冷汗湿透。   “好了,别摆出一副废物样子,看在你修炼进度尚可的份上,师尊这次便放你一马。修炼不可懈怠,我吩咐的事,也别忘了。我此次闭小关颇有所得,不久后还要闭一个大关,或许能更进一步。到时候,此事若是还无进展,就只能用你的小命来抵过。现在,你可以滚了。”   “是,师尊!弟子一定戴罪立功,叫师尊满意!”骆婉如蒙大赦,感觉自己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昏暗的洞府。   *   同一时间,玉泽主殿中,裴挽晴先问了裴潇的修为进境,又检查了凌微的经脉情况。最近二人都进了一小阶,她对他们如今的进度很是满意。   “如今你筑基中期,经脉中的灵力越发精纯,金丹之前应当不会有瓶颈。不过结丹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好好打磨根基,水到渠成即可。”   “是,师尊!”凌微恭谨地说道,抬头看了裴挽晴一眼,“师尊,徒儿听闻离云海市将开,想去见识一二,既然我与师兄去中洲也要从西岸搭乘航船,徒儿可否先行出发,去海市看看?”   “离云海市?”裴挽晴想了想,她对徒弟一向是放养的态度,这些年来凌微也颇为省心,并未反对。   “那边确实有些新鲜玩意,你去长长见识未尝不可。潇儿,你也可一同去看看,这些年你在南部和北部游历,还没去过西边吧?”   裴潇看了凌微一眼,拱手道:“师尊,徒儿在族中还有些事要处理,若是师妹愿意等些时日,可以一道出发——”   裴挽晴点点头,“你们师兄妹二人自行安排便是。对了,我在荒林有几个仇家,虽然现在过去几百年了,但难保他们对你们不利。你们若途经荒林,记得绕道而行,不要暴露身份,至于西边焚血宗,近来与我们相安无事,倒是无妨。”   凌微听了此话,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在不在荒林范围,自己都一定要遮掩好自己的身份。   除了师尊的仇家,上回在晋都惹上的那位鬼修袁昭的师傅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若是被逮住,师尊后面给她报仇也晚了。不过好在他尚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暂时应当没有大碍。   “而且因为天元令之事,焚血宗的骆婉怕是早就调查过我了,当日我和葛翠蓉等人接下任务,又活着回来,整个过程并非机密,他们但凡打听一下,就能查到我头上。现在还没有动静,恐怕是忌惮我成了真传弟子,若不想明面上得罪师尊,就必须要找个更隐蔽的机会动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正想着,又听到师尊发话:“微儿,此次你出去,回来就要慢慢接手玉泽峰上的宗务了。你舒师叔闭关还要许久,潇儿这些时日两边忙碌,劳心劳力,你天资聪颖,如今对峰中上下已经相当熟悉,届时让你师兄带带你,当可分担一二。”   凌微一听这话,想起当初舒陵和如今裴潇每天的忙碌,脸色就垮了下来:“不要啊师尊,徒儿还想松快些时日……”师尊身为首座不管事,倒是逍遥痛快,只是苦了峰中的管事们和弟子们……   裴挽晴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凌微便知道事情已经定下,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得恭敬领命:“徒儿谨遵师尊令。”   罢了罢了,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谁让自己摊上了这么个甩手掌柜师尊。说到底师尊在修行上教了她许多,出手又大方,自己总归不亏……   诸事议毕,凌微与裴潇接连告退。凌微沿着山中曲折的小径向下走去,一边想着如何遮掩身份最为稳妥,一边苦恼于未来自己如何面对那成堆的宗务。   裴潇与她一道下山,问道:“师妹,你打算何日出发?”   凌微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突然想起自己本来还与师兄约了一场比斗,只是寻找混沌灵物是她如今诸多计划中的重中之重,事不宜迟,还是早些去打听一番为好。   另外焚血宗那边,也最好了解些消息,毕竟对方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对对方的了解却很是粗浅。   骆婉不足为惧,可是当年她是和段图南二人一同追寻天元令,说明此事多半不是她自己的主张,而很可能是她与段图南的师傅温无疾下令。毕竟焚血宗可没有什么同门友爱、互相帮助的传统。   温无疾此人,金丹大圆满修为,在焚血宗一众性情分明的修士中不太显山露水,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正面对上,自己毫无胜算。   以防万一,凌微打算在入海市前先暗中打听一番温无疾的近况,知己知彼,以备不测,哪怕逃跑也好有个章法。   “师妹,师妹?”裴潇见凌微又发起呆来,出声问道。   “哦!抱歉,师兄,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我想早点过去帮忙,大约明日就会启程,你我约战之事,恐怕得推迟了。等事情办完,小妹再给师兄赔罪——”   “明日?这么快就要出发么?约战之事倒不急,只是你此次又要独自前往……”裴潇话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他知道凌微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她凡人出身,又做了许久散修,论起江湖经验,并不逊色于自己,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担忧……   凌微笑了笑,言语谦逊,眉宇间却自有傲气:“多谢师兄挂怀,小妹自会做好准备,小心谨慎行事。西边我虽未曾去过,不过在宗门闭关已久,独自出门历练一番,或许有些不同的收获。待师兄的事情忙完,来找我便是,咱们一道去中洲!”   话说到此处,裴潇也没有理由阻拦于她,凌微袖中水月绫飞出,往自己的洞府飞去,又回头对裴潇挥了挥手,当做告别。   “以往都是别人抢破头,等与我一道出门的机会,可在你身上,倒每次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离开,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么?”裴潇看着凌微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   微风吹起裴潇月白的广袖,衣带轻轻飘起,更显得他身姿卓然,恍如谪仙。裴丹端着果盘,正要送去峰顶主殿,即使她在峰中见惯了裴潇,此时也不觉微微一愣。   “师叔,”见裴潇看过来,裴丹屈膝行了个礼,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说道:“听说最近族中三房又送来两个管事弟子,他们让我和师叔说一声,可是首座那边——”   “哦,竟有此事?”裴潇收敛起脸上的笑意,随着裴丹禀报,身周气息骤然凌厉起来,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事你不用管了,看来舒师叔闭关,我代为理事,倒让有些人心思活络了起来。师尊收下我,是看在当年家族资源的面子上,可不是为了让他们随意在峰中谋私利!”   他示意裴丹不用担心,回想起她报上来的两个管事名字,都是三房长老之子、族中出名的废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久不动手,看来有些人恐怕忘了自己的本分。   *   “符纸用完了,符墨还够用,刻录各类基础阵盘的矿石也还有富余,法器眼下还不需要更换。各种丹药都得囤上几瓶,对了,还有符笔也要换一只!”   另一边,山下的宗门坊市中,凌微掰着手指盘算起出门需要准备好的一应用具,从药阁买完丹药出来后,脚下一转,又去了她寄卖符箓的铺子。   “哟,原来是凌师姐!”符箓店的老板秋雯从凌微刚入内门时就与她合作卖符,对她十分熟悉,笑道:“凌师姐可又有了新的符箓来小店售卖?你的符箓最近可是卖的格外紧俏,用过的都说是这个!”说着便竖起大拇指,不住吹捧凌微。   “哦,真的这般好么?秋老板,秋姐姐,你再说下去,我可就要提高分成比例了,”凌微眉毛微挑,看向秋雯打趣道。   秋雯连忙讨饶:“哎哟,我可当不得你姐姐!我的小祖宗,现在咱俩二八分成,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比例了,看在咱们合作久的份上,你还是放师妹一马吧……”   “好说,秋老板,帮我拿十刀上好的符纸,价格你知道的,”凌微轻轻一笑,又转而问道:“对了,先前让你帮我留意的水鹮羽符笔可有消息了?”   “好嘞!十刀?你可是要出远门?”一刀符纸是一百张,十刀就是一千张了。虽然卖给凌微一向是成本价,但量这么多,也可以略略小赚一笔。   秋雯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中麻利地取出几沓符纸,听到凌微问起水鹮羽符笔,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这个……符笔……本来是有的,可是……”   “可是什么?”凌微漫不经心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一方澄泥砚也不错,帮我一并算上。”   秋雯越发语塞起来,“可是,可是……”   她眼看交代不过去,只得破罐子破摔:“水鹮这妖兽咱们东洲没有,你是知道的。本来我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淘来了一支玄玉水鹮羽符笔,可是早上云霞峰的杨少主来了一趟,强行把它买走了,我搬出你的名头也不管用。”   秋雯见凌微平静不语,看不出是否发怒,嘴里发苦,心中越发忐忑起来:“抱歉,这事是我没想周全,不知从哪里露了消息出去,今日这些符纸还有那澄泥砚便都送你吧!下回找到新的水鹮羽符笔,我免费送你,定然不会再出岔子——”   凌微可是她这铺子的摇钱树,秋雯刚刚的夸赞并非全是虚言。身为真传弟子,凌微画出的符箓本就有更多人愿意出高价,加之她的符箓效果甚好,一向是供不应求。   若非如此,她的小店几年间也不会从原先的一个门面,扩张成三个门面的大铺子。   “杨芷兰?她也只有这点手段了。” 作者有话说: 好多虫,抓抓抓 第104章 往事 簇拥着杨芷   “说罢, 她出了多少灵珠?”凌微放下手中的砚台,抬眼看向秋雯。   “实在是对不住……啊?灵珠?”说到灵珠,秋雯有些心虚, 咽了咽口水,瞄了一眼凌微, “这, 她当时出了五千中品灵珠, 我没卖, 后来她一直加价,加到了五十上品灵珠……”   “但是我可不是毫无诚信之人!天地良心,凌师姐明鉴, 若非杨少主出言威胁我, 我是绝不会卖给她的!”秋雯看到凌微似笑非笑的神情, 连忙举手对天发誓。   这水鹮羽符笔虽然不多见,但秋雯淘来也只花了三千中品灵珠。若非凌微也是真传弟子, 又是她的大供货商, 五千中品灵珠的价钱一出,她早就欢喜地卖出去了。   “五十上品灵珠?”凌微并未生气,反而微微一笑,“这样吧,我这里另有一笔生意, 你帮我做好了, 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什……什么生意?”秋雯对凌微的想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秋老板,咱们在商言商,有这么好的生意, 我也不愿阻了你的财路。杨芷兰早上花的钱,你分一半给我,此事一笔勾销。日后店里有什么稀罕物件,你也只管传出风声说是我要的,杨芷兰若来,自会往上抬价。多出来的收益,分我一半便是。”   “这……这真的可行么?杨家……”托凌微的福,这几年间店铺规模扩大了三倍,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想到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秋雯仍旧心里发怵。   至于先前的五十上品灵珠,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与凌微合作的缘故,有关她的消息秋雯都特别留意,杨芷兰与凌微不合,她也隐约有所听闻。   杨芷兰肯出这么多钱,多半也是为了找凌微的麻烦。她不是短视之人,虽然爱财,但一时富贵和细水长流她还是分得清的。   “放心,这等小事,我保证杨家不会找你麻烦。至于杨芷兰本人,那点灵珠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亏了就亏了,可是若要她承认被我坑了,怕是比登天还难。不过这事我也不能保证全无风险,做与不做,分寸如何,你自己斟酌便是。”   凌微从符笔架上抽出一杆黄玉符笔,在指尖轻转两下,感觉手感不太习惯,又放了回去。   “我省得。”秋雯点了点头,把符纸放下,从储物袋中数出二十五枚上品灵珠递出,没想到她苦恼许久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我这里倒是有不少说辞应对,只是之后杨少主若是找你麻烦……”   “不过是个徒有其名的少主而已,我还不至于怕她。”凌微接过灵珠,手指点了点刚刚看中的几样东西。   “这些别忘了给我包起来,再给我拿一只之前用的青竹符笔。一码归一码,这是你的灵珠。”凌微说着抓出一把中品灵珠,放在柜台上,揣上看中几样东西就离开了。   “杨芷兰啊杨芷兰,说她是冤大头,还真不假。”回山的路上,凌微想着自己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珠,不禁轻笑一声,“可笑,她莫非以为我画符一定得用那水鹮羽符笔不可么?或许她钱多烧的慌,并不在乎,那我就更没必要替她省着了。”   “就是就是!”露露也在凌微丹田中连连点头。   *   “先去看看欧阳师叔,再和阿玥说一声……这次出门,回来少说也是一两年之后了。”   出行的东西准备好,凌微理了理衣服,飞到锐金峰山脚下。   她给看门弟子看了自己的令牌,又说明来意,没过一会儿,就收到回讯说让她上去。   期间崔卿云匆匆路过,二人纷纷低头,她显然对凌微毫无印象,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就走了。   “师姐沿此路往上,到半山腰处再往东便是,欧阳师叔此时应当在那里练剑。”锐金峰看门的年轻弟子说道。   “多谢师妹。”凌微轻轻拱手,水月绫从袖中飞出,没过一会儿,便找到了看门弟子所说的那处空地。   这里是锐金峰山腰上凸出的一个平台,往前是无际的云海,往下则是山岩峭壁,万丈深渊。   凌微到达时,刚好听到一声清越的嗡鸣,欧阳羽收剑入鞘,最后一道剑气带起的劲风尚未完全消散,吹起层层轻云鼓荡翻涌。   她似是还沉浸在剑招的领悟中,静立峭壁之上,片刻后睁开双眼,眸中锐利的光彩已经敛去,面前的云海重新恢复平静。   听见身后的动静,欧阳羽将长剑挂回腰间,转身笑道:“小凌微,你进阶了!这还是你第一次来锐金峰找我吧!”   “欧阳师叔!这是我前些日子从坊市淘来的磨剑石,望师叔不要嫌弃。”凌微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欧阳羽。   “哦?”欧阳羽打开盒子,凤目微挑,拿起褐色的磨剑石在手中掂了掂,“看这成色,当是沉水精矿所制,正适合我的白虹剑,我就不客气了!”   “好说好说,师叔喜欢就好!”凌微找了块表面较为平整的山石,撩起衣袍下摆,就近坐了下来,“欧阳师叔,其实我这次是来辞行的。”   欧阳羽将磨剑石收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凌微旁边席地坐下,刚要拿出一壶酒,听得此话一愣,“辞行?你要出远门么?”   “正是,沧流商会贺真君的道侣要办金丹大典,师尊遣我与师兄前去中洲道贺。”   “原来是这事!我们锐金峰也接到了帖子,听说杨家的芷兰师侄也想去——”欧阳羽想到裴家和杨家一贯不太对付的关系,话风一转,“不过依我看,她母亲未必放心她去。总之,你要去中洲,那路途可得好几月了。”   虽然她与凌微相交,只是出于意气相投,并不在意这些世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她的师尊到底出自杨家,此外锐金峰内部的争斗也不少。若无必要,还是不要把凌微牵扯进去才好。   在欧阳羽看来,宗门中的这些争斗,也不是凌微一个筑基期修士所能左右得了的,倒不如全心修行,多谋几分立足的本事。因而她平日里与凌微闲谈,也多是分享些各自的故事、想法或是外头的奇闻轶事,兴致来了,也偶尔对凌微的修炼指点两句。   “你师兄与你同去,你们二人倒也互相有个照应。对了,上回见你还没问,你和裴潇那小子相处的可还好?”她可是听说裴家这小子年纪不大,内里很有几分傲气。   “我师兄么?眼下我与他相处尚可,”凌微讲了几件玉泽峰上二人相处的日常,突然想起之前几次见面两人聊过的话题,好奇问道:“师叔,你先前说你师兄师姐以前都被我师尊揍过,那你和他们相处怎么样啊?锐金峰上,我只见过那位明云真君,还没见过另外几位师叔呢。”   欧阳羽没料到凌微会提起这个话题,愣了一瞬,想了想,道:“我师尊门下其实一共有四个弟子,崔卿云是我二师姐,但你也知道,我和她一向不太合得来。”   “我是最小的弟子,入门时师尊过了不久就闭关了,二师姐不耐烦带小孩,三师姐整日事务繁忙,无暇顾我,教我修炼的事就落到了大师兄头上。”   说到这里,欧阳羽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指尖不由自主摸了摸腰间挂了许多年的玉佩。   “那时候我还小,与你一样从凡间来,刚刚引气入体不久,却看不懂峰中的功法,抱着玉简急得团团转。大师兄路过,才发现我连字都认不全。他明明也很忙,可是每日总会抽出时间耐心教我,后来我练剑也是由他启蒙。”   她还记得自己从凡间被选上来才七八岁,初入门时,因天生剑骨被师尊收徒,可是入门后师尊却无暇照管自己。自己写字的一笔一划,练剑的一招一式,都是大师兄手把手教导的。   ”当时为了防止我练剑收不住手伤到自己,大师兄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枚仙门世家小孩子们常用的玉佩,除了最基础的防御之外,还能温养尚未完全成形经脉。当年他最爱在这里练剑,我也有样学样,趁他不在时经常偷偷在此处修炼。“   师兄教她习剑时,和他平日严肃的气质不同,灵力总是又轻又稳,温暖得就像冬日的阳光。对儿时的欧阳羽来说,大师兄像爹、像娘,又像师傅,连她真正的师尊清承真君都没有那么细心地教过她。   凌微沉默片刻,她入师尊门下时已经筑基,而她的灵魂早已成年,倒是和欧阳师叔当年不太一样。听到她对她这位大师兄的描述,也十分感慨:“能在初入道时遇见这样一位师兄,当真是十分难得了。”   突然,她皱了皱眉,心中突然想起什么,咯噔一下:“先前听说锐金峰最年长的首座弟子是明云真君,也就是崔卿云,这样说来,难道欧阳师叔这位大师兄已经——”   果然,欧阳羽眼睫垂下,沉默良久后低低说道:“后来……三百多年前,兽潮爆发,宗门与妖族开战,诸多同门陨落,整个宗门都陷入混乱。我大师兄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回来,伤势未愈,又前去北部海域镇压爆发的灵脉,意外陨落,我三师姐也在兽潮身受重伤,修为大损。”   那是她还只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只负责在外围和一些小妖打斗,时隔多年,她已经成就金丹大圆满,元婴在望,可是这件事仍旧是她内心最深的一道伤口,每每想起来都难以释怀。   若非那时发生的事,她与崔卿云的关系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差。   过了许久,凌微轻声开口:“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   凌微此前曾听说过,欧阳师叔的三师姐、当年的杨氏少主杨鸢就是在兽潮中伤了根基,此后才有她妹妹,也就是杨芷兰的母亲杨雁继任少主,后来成为杨氏家主。   只是欧阳师叔这位大师兄却从未听人提起,原来竟也是在那时候陨落了。   “不必,”欧阳羽摇了摇头,“大师兄去后,我师尊心中痛苦难当,不愿再提旧事。这一段过往,如今宗门中也少有人说起。其实我倒是不在意,我想我师兄也不会在意。”   “若是大家说起往事,至少证明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如果无人谈起他,也无人记起他,岂非连他曾经在世间存在过的痕迹也无了么?”   山崖边一时寂静,云散云聚,只有呼呼的风声。欧阳羽手心的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大师兄手掌的温度。   凌微轻叹一声,“是啊,世事无常,若我……也总希望有人记得自己才好……”   “别说这样的话,”欧阳羽眉头微皱,话锋一转:“像你这样的少年人,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虽不宜太过冒进,但也不能畏缩不前。我辈修仙中人,天资不凡者如过江之鲫,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谨慎与胆略缺一不可。你此去中洲,见识一下外面的天地,自然有诸多好处。”   说着欧阳羽又想到凌微十来岁时在离火派的表现,觉得她不像是怕事之人,手中一翻,掌心出现一道符箓:“这是一道封印有我白虹剑气的剑符,相当于金丹初期的我出手一次,我身无长物,此物便予你防身吧!”   凌微伸手接过,摸着黑色符纸上面白色的符纹,惊喜道:“谢欧阳师叔,我可是听说了,欧阳师叔金丹初期的时候,许多金丹中期的前辈见到你都要绕道走,这剑符威力,定是不凡!”   欧阳羽朗声一笑,站起身来,眉宇间锋芒毕露,“你只管拿去用,用完了回来,我再多给你些!”   “那晚辈就不客气了,待我从中洲回来,定要再上门拜访师叔!”凌微也莞尔一笑。   凌微收好剑符,向欧阳羽辞别,转道便往厚岳峰的方向遁去,在云层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若是阿玥出关就好了,”去厚岳峰的路上,凌微给文玥发了一道传讯符,因文玥闭关已久,本来不抱多大希望,过了一会却见一道灵光向她迎面飞来。   她伸手一抓,里面传来文玥开心的声音:“阿微,我成功筑基了!今晚我请你上仙膳阁吃酒!”   “真的!”凌微接到消息,大喜过望,脚下水月绫加速,往厚岳峰的方向加速飞去,路上却远远看见几个人叽叽喳喳,簇拥着杨芷兰迎面而来。   “历来杨师姐吩咐,我们都无有不从,若是此次咱们首座和杨长老允你去中洲,师姐可不要忘了带我们几个开开眼界呀!”   “阿绥,这你就说错了。家主和明怀首座对少主最是看重,少主所求,他们又怎会不应允?少主,听闻此次去中洲送贺礼有不少各家天骄,要我说,咱们得多置办些上好的行头法器,万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   “那是自然!”杨芷兰高傲地扬起头,神识看到不远处迎面飞过来一个人,见了她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写了四十万字了,继续加油! 第105章 行前 不信还有人   “姓凌的, 怎么又是你!真是晦气!”杨芷兰看见凌微,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打扮,讥笑一声, “凌师妹,不是说你最受明河师叔看重么, 怎么还是穿着宗门派发的法衣?看你这寒酸劲, 莫不是连一件像样的法衣都买不起吧?”   说着她扶了扶头上的血玉海珊瑚发簪, 暗示性地瞟了刚刚求她的张绥一眼。   张绥看见她的神色, 不敢和她一同嘲讽凌微这位玉泽真传,又不敢得罪杨芷兰,只得讪讪说道:“杨师姐, 小妹突然想起师尊有事吩咐, 不敢耽搁, 小妹便先行告辞了,明日再来找师姐……”   另外三人中有两人见状, 也纷纷找理由遁走了。杨芷兰身上法器多是多, 可是这位凌师姐练气时便夺得外门大比魁首,十五岁余筑基,一路真刀真枪地打拼上来,还有传言说她刚入内门时就在外头反杀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师兄,那水平可不是吃素的。   若是两位真传真斗法起来, 她们二人未必会有事, 自己说不定就当了炮灰。万一杨芷兰受伤了,自己还要跟着受罚。   杨家其余人不会坐视她们这些人从杨芷兰身上捞到什么大的好处,平日也就是能蹭些蝇头小利,相比之下,还是自家的小命要紧。   “你们——”唯一一个没有走的女修杨菡看着另外几个人的背影, 心中叫苦不迭,可是她到底是杨家人,日后要在少主手下做事的,不可能像她们一样当墙头草。   “嗤!”凌微见状,抱臂不语,只发出一声嗤笑。   “喂!你们几个!我要告诉师尊,早晚让你们好看!”杨芷兰气急败坏,感觉在死对头跟前失了面子,一把拔下头上新得的玄阶血玉海珊瑚发簪,往前一划,身周灵光暴涨,千百条红色藤蔓破空而出,带着嗜血的尖刺向凌微缠去。   凌微见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神识凝聚,气势汹汹的红色藤蔓尚未触碰到她一星半点,转眼间就全数化为齑粉。   粉碎对面的藤蔓后,她的出招竟还未用老,精纯的水灵力继续凝成一道月牙状撕裂空气横扫而出。   杨芷兰呼吸一滞,磅礴的灵力迎面压来,让她心头巨震。她后退不及,闪躲之际竟然跌坐在了飞舟上。   “姓凌的,你敢——”   “杨师妹,我有没有法衣,就不劳你操心了。只是日后杨师妹却是得穿些上好的法衣才是,不然师姐万一没收住手,伤了师妹的面子,可就不美了。”   “什么?谁是你师妹?你——”杨芷兰仔细一看,才发现凌微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进阶了筑基中期。   她站起身来,愤恨地在飞舟上一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微扬长而去,又狠狠地剜了旁边的杨菡一眼。   杨菡看见杨芷兰如此,想动又不敢动。她脸色发白,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方才还不如找个理由遁走了。现在自己看见少主狼狈的模样,还不知道她要怎么发作自己……   *   凌微一路疾飞,早已把杨芷兰忘到九霄云外。到了文玥洞府跟前,正好碰到她出来,眼睛一亮,一掌拍上文玥的肩头,上下端详,“阿玥!果然是筑基期的灵力!恭喜了!”   “阿微,你筑基中期了!”文玥看到凌微,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看你这修为,很是凝实,我看离下一层进境怕也不远了呢!”   进阶筑基后,她看凌微,觉得对方灵力更为内敛,气势却更胜从前,“我眼下不过是有了些机缘,方才一举筑基,比不得你天才。”   “我的灵根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太好,能这么快筑基,还是因为那些突然间得到的天材地宝的缘故。”想到这里,文玥神情晦涩,心中有些纠结,看到凌微,犹豫要不要找她倾诉。   凌微见到许久不见的好友,又得知好消息,心中很是高兴。个人机缘之事,哪怕身为好友,她也无意窥探,只对文玥笑道:“彼此彼此,我当年不也是得了机缘,在水行秘地里才筑基的么?阿玥你日后也必定差不了!”   “对了,我正要和你说一声,眼下师尊安排我去中洲一趟,明日便要出发,今夜我们大吃一顿,刚好庆贺阿玥你筑基,也算是我辞行了。”   “中洲?明日,这么快?”文玥目露讶色,看着凌微,最终还是按下了心思。   “罢了……父亲的事终究不宜让他人得知,阿微知道此事,就算对我没有别的看法,也无法帮我解决,于她更是无益。她此去中洲,烦忧之事想必甚多……”   二人勾肩搭背,一路就飞到了宗门坊市中,直奔仙膳阁,对着眼前满满一桌美味灵餐大快朵颐。   *   凌微在仙膳阁饱餐一顿,夜半才回到玉泽峰。她几下收拾好全部家当,看着空空荡荡的洞府,将易容/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又换了一身装束,又凝聚出一面水镜左看右看。   只见镜中之人一身青衣,面容疏淡,眼型狭长,唇色清浅,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半挽,腰佩长剑,看起来是个实打实的青年男修。   “容貌不起眼,连性别都改了。从师兄那学来了几招剑法,可以勉强伪装成一个剑修,再把气息收敛到练气大圆满,我就不信,这下子还有人能认得出本姑娘来!”   凌微对自己这次的捏脸十分满意,这可是在自己原本五官的基础上改了好久才捏成的,做起惯用的表情来也毫不违和,又不至于让人认出。哪怕是师尊当面,怕也要半晌才能反应过来。   “哦,对了,还要变声……”凌微从袖中掏出变声丹,数了数确定数量足够,毫不犹豫地吞下一粒。   “咳咳,在下……呃……这次取个什么名字好?算了,取名废想不出来,到时候再说。就是身高差了点,这个不好改,不过在男修里也算说得过去……”   她的身形在女修中算高挑的,比之师兄差了些,不过在男修里也算得中游,便没有过于纠结。   “很好!万事俱备,离云海市,还有阿梨,我来了!”   凌微在识海里和露露沟通好,告诉它自己接下来要出门,让它尽量不要在外暴露自己,露露乖巧地点点头。   一切准备好,为了掩人耳目,她没有等到第二天,趁夜就溜出了太虚宗。   *   “吼!”   数月后,东洲中部的荒林之中,一头巨大的黑熊在树丛间飞奔而过,脚下每一次接触大地,都带来一阵震颤。   “这头裂地熊怕是有二阶后期的实力了,肉身力量更是堪比筑基大圆满的人族修士……”   黑熊的前方,一道青色残影在树林中飞速掠过。凌微先前为了采一株风堇莲不小心进了荒林内围边缘,本来就要退走,却意外惊动了这只刚刚在外游猎的裂地熊。   好在裂地熊力量虽强,却只是地行妖兽,不到三阶不能御空。她借助法器飞行,又在树林间快速移动,裂地熊几次攻击都没有打中,只能狂怒地穷追不舍。   “妖兽虽然□□强横,但灵智不如人族,说到底还是欠缺了些……”凌微确定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后,竟然没有直接逃之夭夭,身周气息陡然攀升,一下从练气大圆满变成了筑基中期。   “既然你不长眼,那我就陪你玩玩!”凌微漆黑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身影骤停,在半空中卓然而立,手中灵力凝成一柄冰凌长枪,仿若流星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锋利白芒回身猛然掷出。   “轰!”   裂地熊没有想到这个人类竟然隐藏了实力,竟半路杀了个回马枪。它双掌用力拍击地面,一道土棘刺激射而出,二者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激起一声巨响,林中鸟雀都被瞬间惊起。   而裂地熊的身后,一柄不起眼的银灰色飞刀“嗤”地一声扎入了它的后颈之中。   “吼!”裂地熊被一刀扎中,发出一声痛叫。这一击换成普通人族修士,早已人头落地,可是凌微惊异地发现裂地熊却只是流血,丝毫没有受到重创的迹象,更不妙的是,这一击已经激发出了它的凶性。   “该死的,怎么这么皮糙肉厚,一刀下去竟然都破不了防。若是用神识法术,倒是可以马上解决,可是这样就失去历练的意义了。”   裂地熊又怒吼一声,凌微撑开灵力护罩,挡住对方的音波攻击,心中下定决心:“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身法吧!”   说干就干,接下来凌微没有再用法术对轰,而是时不时骚扰一下这头黑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凭借身法在半空中迅速腾挪闪避。   被激怒的裂地熊仿佛不知疲惫,人立而起,一道裂空之声从它的肥厚巨掌之下发出,眼见就要把这个可恶的人族拍成两半,却见对方滑不溜手,游鱼一般从它掌下一翻身躲了过去。   “它的速度变快了!”凌微虽然躲过这一掌,腰间的皮肤却传来一阵刺痛,正是被裂地熊的掌风刮伤。   她如同一只翠鸟轻盈立在巨杉枝头,想起修习的九霄幻影诀步法,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身法之用,不仅在于逃跑、躲避,更可以用于战斗和迷惑。九霄幻影,遁无迹,幻无形,要诀就在一个‘隐’字和一个‘幻’字。”   想到这里,凌微不再只是单纯逃遁。左闪右突之间,她神识扩张,扫过方圆数里每一处,观察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光影交叠。   眼见裂地熊腾空跳起,下一掌就要拍来,她却恍若无觉,闭目敛息。就在裂地熊大喜过望,以为这个人族就此放弃之时,落下的巨掌却拍了个空。   方才那一刻,凌微的神识飞速运转,周围的一切却仿佛慢了下来。   “快与慢,攻与守,幻与真,正如阴阳流转,相生相灭,皆在一念之间。”   她睁开双眼,瞳孔中精光闪过,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脚下树叶的颤动、日光投下的影子,周遭的一切不再是她的阻碍,而是她天然的盟友。   裂地熊见自己一掌拍空,仍旧锲而不舍,朝天怒吼,一簇簇石刺以它为圆心拔地而起。即使那个人族躲过刚刚那一击,它就不信对方能这么快逃出它的手掌心!   另一边,凌微感到脚下地面大股灵气翻涌聚集,不慌不忙,没有急着继续往外冲,而是身如飘萍,足尖在身侧一根横生的枝桠上轻轻一点,随着纷飞的落叶和烟尘一道,轻飘飘地斜偏两寸,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疾速生长的岩石尖刺。   在她身后,日光在叶片间闪烁,凌微指尖微抬,身后的残影轻微波动,在粉尘中留下一个幻影。   裂地熊见这个人族现身,猛然向前扑去,土墙将人影层层困住,凌微的真身却若隐若现,在它身后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切入了它神识感应的死角。   “熊兄,为表谢意,便让我送你一程!”凌微朗笑一声,体内灵力浑然天成,身影如鬼魅般无声靠近。她袖中飞刀化作一线幽光,对着先前血流已干涸的裂地熊后颈再次直刺而入。   “砰!”这一次,裂地熊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鲜血如喷泉涌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凌微无声落在不远处,额上微汗,看着眼前裂地熊的尸体,气息却十分平稳。   刚刚那一瞬间,她仿若身化天地之中。或许适合自己的身法极致,不只在于速度,更而在于融入,融入环境、融入天时、融入斗法的节奏。   凌微若有所悟,喜滋滋地收起裂地熊的尸体。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然半步踏入九霄幻影诀身法的下一重境界。   “这一次收获不错!虽然师尊给了我许多灵珠,但也不能坐吃山空。等出了荒林,到人族地界,这头二阶后期的裂地熊应当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她拍了拍自己的储物袋,又把自己外显的修为重新降到练气期。如今自己扮成一个不起眼的散修,乾坤戒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拿出来用为好。   凌微从储物袋中挑挑拣拣,拿出当年吴松的那把飞剑挂在腰间,正打算离开时,神识却感应到了一行人正往这边行来。 作者有话说: bug 永远是我一生大敌 我抓,我抓抓抓 第106章 荒林 荒林历险。   “有人来了, 还是避开为好。等等……”   凌微神识一扫而过,似乎听到了那些人言语中提到“云台”、“焚血宗”等字眼,凝神细听, 发现果然这几人都是本地散修,聚在一处, 仿佛是为了焚血宗主持的云台论道会。   凌微出发之前特意做了功课, 这云台论道会她也有所耳闻。此会三年一度, 表面上是西部修士们斗法论道的一场盛事, 胜者可以得到不菲的奖励,实际上则是焚血展示武力和从下宗提拔弟子的平台。   焚血宗被正道称为魔宗,除了他们行事更加无所顾忌之外, 他们内部弟子的晋升也颇为残酷, 这也是当初她被清元宗坑了之后完全没有加入焚血宗想法的原因。   与太虚宗会给看重的弟子各类修炼资源不同, 焚血宗弟子的资源都靠自己夺取。   在焚血宗内,若想要得到大能青眼收入门下, 或是晋升为核心弟子, 都得在几年一届的内部排位大比上真刀真枪拼出来。   凌微当年参与的太虚宗外门大比,杀死同门即失去资格,焚血宗则不同,他们宗中的比试全都生死不论。   这对外的所谓云台论道会,虽则名号风雅, 但内里却与焚血宗内部比试一般无二。   “一滴水想隐藏身份, 最好的方法就是融入大海之中。我既然想装成散修,偷偷打听骆婉和她师傅的消息,倒是可以与他们一路,先去这焚血宗主持的云台论道会看看……”   凌微听了半晌,眼珠一转, 打定主意。确定自己伪装没有破绽,她轻咳一声,显出身形,向那几个散修的方位走去。   “这位道友,你也是看到千风阁的召集贴,一道前去云台论道会的么?”一个面目端正的黄衣女冠正在与其他几人闲聊,她手持拂尘,年约三十许,看到凌微过来,出言相问。   “正是,”凌微将飞剑收起,斜斜挂在腰间,“在下随师尊在山中修行已久,听闻云台论道会聚集了咱们这里最天才的修士,此次出山,便想去见见世面。”   “好说好说,”黄衣女冠的修为在练气大圆满,比凌微伪装的练气九层修为略高半层,除她之外,在场其余两人的修为都在练气八九层。   这荒林中凶险繁多,虽说外围多数都是一阶妖兽,但也难保不会出现二阶,更不用说各种妖植、虫群、瘴气等等。故而她才发布了召集贴,想多找几人结伴穿过荒林,也多几分保障。   众人看见凌微是练气九层,不论心思如何,面上都相当恭敬。与几人互相见礼过后,凌微也随他们一道坐了下来。   “咱们现在还处在荒林外围,距离举办此次云台论道会的绝云城还有数万里。荒林内围高阶妖兽众多,咱们决计打不过,只得绕道。这条道路我走过几次,对情况较为熟悉,先前在千风阁发布的召集令说是明日出发,咱们再等一日,到时候便一道启程。诸位可有异议?”众人坐定后,黄衣女冠问道。   “甚好,阿璇你在我们兴安这一片也算是成名人物,有你带队,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另一名紫衣女修说道。   “是啊,此前虽未与丁道友谋面,但这几日下来,丁道友的实力有目共睹,我们几人一道,安全自是大大提高,更别说现下又来了这位道友。”   “对了,还未自我介绍,在下池毅,出身铁木城,家师铁木城青庭散人。敢问道友如何称呼,是何方人士?”紫衣女修旁面目英武的黑衣男修向凌微看来。   他的修为也在练气九层,本来对丁璇颇有好感,可是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个比他年轻的小白脸,虽然长相一般,修为也与他差不多,但不知为何,心中莫名起了一丝危机感。   “原来是池道友,”凌微并不把他的敌意放在心上,神情自若,微微一笑,“在下卫七,此前只和师尊住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头上,无甚名气,不提也罢。”   “姓卫?”池毅没听说过有什么姓卫的仙门世家,仔细打量一番,看到眼前男修青衣浆洗得泛白,全身上下除了那把剑尚可一观,完全没有其他值钱物件,心中放松了下来。   “也是,如果他是世家子弟,也不可能和我们这些散修混在一起……”与丁璇颇为熟悉的女修蔡芝也在心中想道。   处于中心位的丁璇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凌微,她小时候在大城里生活,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心中倒有些不同的想法。   这位道友眉眼只是寻常,面容过目即忘,举手投足既没有正经世家传人的礼仪姿态,也没有纨绔子弟的目中无人。   但他站立时气度斐然,坐下时姿态闲适,仿佛这荒林便是自己家中一般,尤其是一双眼睛看来时,似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叫人不敢生出半分轻视。   “看来若是遇上强敌,这个可不能拿去当炮灰……不过有他在,我们穿过荒林也多几分战力,也算是好事……”丁璇想道。   凌微并不在乎这些人心里的算盘,她与他们混在一处,只是为了让自己散修的身份更加可信,并不是真的要靠他们穿过荒林。   “若是他们要是惹到我头上,我也不会手软。”她眼睛眯起,看向遥远的西方,“不知道此次海市,是否还会有混沌灵物的踪迹……”   大家休整一晚,第二日,这地方又来了三个新人,都是看到丁璇在附近城池千风阁发布的召集贴而来。   新来的三人中有两人是一对道侣夫妇,女修名为柳云初,男修名为谷鑫,第三人则是一名枯瘦老者,不说自己的名姓,只道自己号苦蟾山人。   傍晚时刻,丁璇环顾一周,道:“我们现下已有七人,只要不去荒林内围,应当无碍。只是若有关键时刻不听队伍指令之人,休怪我无情!”   池毅连连点头,表示支持,柳谷夫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苦蟾山人眉头皱起,看到旁边修为与丁璇相当的凌微并未发表意见,终究也没有反对。   见无人提出异议,丁璇满意一笑,接着介绍了一番这附近经常出没的妖兽种类,还特别提到了几种需要也别注意的有毒灵植,显然对他们将要走的路线十分了解,与她一道的蔡芝也补充了几句此次行程的计划。   她恩威并施,倒是打消了许多人的小心思,众人也对这个临时组成的队伍多了几分信心。   *   荒林上空,日光西斜,几道流光疾驰而过,惊起几片鸟雀。   丁璇手持拂尘飞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脚踩长刀的池毅。柳云初、谷鑫道侣二人处在队伍中段,后面则是苦蟾山人。   “喂——我是说卫道友,刚刚我问你修什么剑法,你怎么不说话?”作为与丁璇一道前来的伙伴,蔡芝飞在队伍尾端,被分配和凌微一起殿后。   蔡芝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显得不像是荒林探险,而是春日郊游一般。   凌微的神识正在感应前方的情况,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两句,刚刚感觉到前方有异,正在凝神探看。   “前方五里左右神识受到阻碍,和当年墨雨冰泽中的瘴气有点像……”   蔡芝飞在半空中,见他半晌不回答,自己追问也没有回音,感觉自己被下了面子。   可是碍于对方修为高于自己,即便仗着丁璇会给自己撑腰,她也不敢当面斥责,只得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一路上从不出力,说是剑修,手里的剑竟然一次都没出鞘,也不知道是不是摆设……”   一行七人,明面上用剑的只有谷鑫和凌微,谷鑫刚刚帮着众人杀了一只刺豪猪,大家心知蔡芝说的自然不是他,那么就只有那卫七了。   池毅本就不喜凌微,跟着冷哼一声,其余人碍于蔡芝是丁璇的伙伴,而凌微修为仅次于丁璇,帮哪一边都不讨好,也没有出声。   “好了小芝,规矩是出多少力拿多少战利品,卫道友虽未出手,但分毫未取,也从不拖后腿,你少说两句!”领头的丁璇听得此言,回头轻斥一声,又对凌微歉意地笑笑。   凌微向丁璇淡淡点头,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蔡芝见丁璇不帮她,还替这家伙说话,心中不服气,正要反驳几句,却见丁璇眉头一皱,伸手一拦,示意大家停下。   “远处的天色有些不对……看来我们运气不好,这里瘴气变重了,我们需要绕行!小芝,你看一下地图。”   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缕缕的灰色瘴气飘过来,经过丁璇时被她外放的护体灵气排开,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除了苦蟾山人的手中蹲着一只碧玉蟾蜍,正大张着嘴将周围的瘴气全都吸入,显然需要通过进食毒物进阶。   在苦蟾山人身侧的道侣二人见此情形,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几分。毒物之属,防不慎防,纵然这老者显出的修为只有练气七层,但自古以来高阶修士被低阶修士用毒暗算的例子可不在少数。   蔡芝心中还有些气愤,但听到丁璇的指令,还是知道大局为重,连忙拿出地图看了看:“北边是风啸狼一族的领地,如果要绕道,最好从南边走。只是这一片我和阿璇也没去过,大家小心。”   大家纷纷点头,同意改道。这几天跟着丁璇,确实避过了不少险情。天色将晚,前方瘴气加重,从南边绕道确实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等等!我刚刚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经过一片蕈菌丛上空时,谷鑫突然叫了一声。   “夫君你被蛰了?快给我看看!”柳云初面露焦急,拉着谷鑫,就要落到地上查看伤口。   苦蟾眉头一皱,正要提醒她这下面的蕈菌有毒,却见一条彩带一般的毒蛇吐出信子,从树上闪电般射向柳云初身后。   柳云初也察觉到身后有异,当机立断,反手一掌拍出,毒蛇立毙当场,来不及救援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此时,刚刚落到地上的谷鑫腿上一阵麻木,脚下一滑,不慎碰到了旁边一株蕈菌洁白的伞盖。   “不好!”苦蟾脸色骤变,此时地面上的灰雾变薄,密密麻麻地露出了无数同种蕈菌。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进入了这蕈菌的领地。   “噗噗!”这些蕈菌仿佛互相有所感应,一株伞盖破碎后,其余蕈菌伞盖下纷纷射出无数白色丝状小伞,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   这些东西速度看似不快,却转瞬就贴到了谷鑫的腿上,顺着他的伤口一路扎根。层层白色菌丝疯狂生长,眼见就要吞噬他的双腿,离得近的其他人暴露在外的伤口上的血色也逐渐被白色覆盖。   更麻烦的是刚刚那一下已经惊动潜伏在地底深处的生物。只听一阵窸窣之声,一大群体型不大的黑白斑纹的蜘蛛破土而出,如潮水般向众人振翅涌来。   一只蜘蛛落在柳云初后背上咬了一口,她闷哼一声,松开扶着谷鑫的手,惊骇地后退两步,激起护体灵光将皮肤上的蜘蛛弹开,将其他飘来的丝状小伞挡住,拼命撕扯自己身上的菌丝。   “草他大爷的!是噬髓妖菇和白纹飞蛛!”   池毅脾气暴躁,然而此时情况不妙,来不及怨怪不慎引来危险的谷鑫,刀光一闪,便落下一片虫尸碎片。   丁璇修为在练气圆满,反应比他更快。她脚踩一方端砚飞到空中,手中拂尘见风就长,如同无数白色的发丝将飘散而出的白色颗粒挥散,可是终究无暇顾及其他人。   “阿璇!”蔡芝和凌微走在最后,见到这一幕焦急出声。这蕈菌是这一带有名的妖植,最喜食妖兽和人类的骨髓,和喜食血肉的白纹飞蛛共生,那伞状物便是妖菇的种子。   蔡芝想前去救援丁璇,可是眼见自己身上也沾染上了噬髓妖菇种子,只得先想法子先将其除去,一边放出火来焚烧接近的种子和白纹飞蛛。   “呲!”蔡芝手中又一道火光弹出。她离战斗中心较远,尚有些许余力,瞟了一眼凌微。   这家伙一路上一直神游天外,出力不多,可不是她说瞎话,他先前不分战利品,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没脸来分罢了,现在更是只顾着左右闪避,手里的剑依然没有出鞘。   蔡芝心中对他简直毫无指望,“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练气九层的实力,你就自求多福吧……”   凌微对蔡芝的想法并不关心,看了看天色,“一阶妖植与一阶妖兽,实力上不足为惧,可是数量这么多,若是不赶紧除去,天色又将晚,后面怕是麻烦了……”   “救我!”谷鑫感觉自己双腿中的骨髓就要被吸食一空,无人出手相助,他看向道侣柳云初,可她亦是自顾不暇。   “不!我不想死!”电光石火间,谷鑫面色发狠,不顾双腿的血肉筋脉被撕扯露出白骨,强行运转灵力,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推,将离得最近,也对他最无防备的柳云初扯到了噬髓菇丛中,自己则借着反推之力飞到后面的树上,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而那些白色菌丝一接触到灵气更为充沛的鲜活肉/体,像是活了起来,竟然放弃谷鑫,转而袭向柳云初。   柳云初倒在噬髓菇丛中,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手中掌风拼命砍断一丛丛菌丝,可是终究抵不过它生长的速度。   不过一息,她的骨髓被扎入血肉的菌丝吸吮一空,全身使不上力气,气息萎靡,挣扎几下后便失去了生机。   “柳道友!”丁璇没想到自己一个错眼,便发生了意外。   正在此时,苦蟾山人手诀结成,脸色一白,血色尽失,而他手中碧玉蟾蜍骤然变大,背上鼓起绿色的脓包,口中一吸,就将苦蟾山人卷进肚中。   那些蜘蛛像是畏惧碧玉蟾蜍的毒素,眼睁睁地着它一蹦一跳,带着肚中的苦蟾山人飞快地消失在了远处的夜色中。   谷鑫逃过一劫,胸膛不住起伏,惊恐地看着道侣眼中愤恨的神色消散,身体被白色菌丝寸寸裹住。方才如果不是他反应得快,现在躺在那里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飞来准备和丁璇靠拢的蔡芝见到这一幕,看向谷鑫的眼神中充满鄙夷。   修仙界中奉行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甚多,可是对自己结缘的道侣出手如此狠辣,仍旧为大多数人所不耻。   凌微袖中风刃不断飞出,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目光晦暗不明。方才她正在考虑有无必要出手救下谷鑫,可没想到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当即就把柳云初推到蕈菌丛中,这下她就算出手也来不及了。   苦蟾山人一走,这下七人的队伍只剩下五人,丁璇左支右绌,灵力见底,无法维持飞行法器,眼见就要被一群涌上来的白纹飞蛛淹没。   “阿璇!”蔡芝尖叫一声,想飞过去,脚下却被疯长菌丝缠住,双目发红,拼命想要挣脱,而池毅离得太远,已是救援不及。   凌微无声落在树梢上,轻叹一声,神识扫过,双目一凝,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铮——”   她手中之剑分明已有锈色,此时却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周遭灵气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涌入剑锋,转瞬之间,剑刃从上而下覆上一层霜色。   凌微一剑斩出,在暮色中悄然无声,只有一道苍白寒意,如同新月般向前横扫。   寒气所过之处,白纹飞蛛、噬髓妖菇、树叶、青草寸寸结冰,甚至空气中混乱的灵力,都仿佛在瞬间被冻结,只余一片死寂。   蔡芝双目圆瞪,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大肥章来啦!有没有白白的液体浇灌呀 终于明白为啥修仙文里剑修最多了,不说别的,写起打斗场景来剑修就是自带帅气加成,法修打斗想写得有气势就要额外花费许多脑细胞…… 不过我不管,咱家女主不管用剑还是用法术,都要做全场最靓的仔! 第107章 云台 流光自天际   一息之前, 丁璇被白纹飞蛛团团围住,正要激发秘法燃烧精血逃出去,却没料到转眼蛛群就被冻成颗颗冰粒, 身上一抖便簌簌落在冰封的地面上,发出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声响。   池毅和蔡芝面色苍白, 惊魂未定, 震惊之余, 终于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地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谁也没想到,在队伍一死一逃一重伤的情况下,刚刚几乎要将他们逼入绝境的蛛群和妖菇竟然就这么被凌微轻描淡写地灭杀。   池毅摸了摸鼻子, 低下头来, 心中对自己先前的对凌微的不善感到颇不自在。蔡芝面露羞愧, 双颊发烫,口中讷讷, 几次想说话, 却发现说不出口。   “丁某谢过卫道友相救!原来卫道友一直隐藏了实力,倒是我眼拙了。”丁璇将衣袖稍作整理,对凌微欠身拱手。这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进入练气大圆满的自己使出全力都比不上。   她能感觉到这满地冰霜中凝练到极致的寒意,更震惊于对方对灵力的操控。爬到她身上的白纹飞蛛和扎根在血肉中的菌丝全被冻死, 而自己却毫发无损。   “这一手灵力控制之精妙, 怕是连师傅她老人家都做不到!这卫七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先前肯定是隐藏了实力……”   丁璇心中惊异,几番思索,却没有问凌微隐藏实力的缘由,毕竟谁没有秘密呢?刚刚那情况,即便自己使用燃血秘法能够活下来, 也决计免不了元气大伤。   说一千道一万,对方肯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而不是等队伍里的人全数伤重或身死后收取他们的储物袋,已是颇为难得了。   凌微法力一出,便知道自己用剑不多,这一下没能收住。说起来,这一招还是离宗前不久找裴潇学来的,效果比不上直接她使出法术,但以她如今的灵力,在外拿来唬人是尽够了。   “咳咳,”她立即捂上胸口咳嗽几下,收剑回鞘的一瞬间,面色唰地一下苍白了起来,立在树梢上似是摇摇欲坠,青衫包裹的身躯被夜风一吹更显单薄。   凌微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地说道:“哎,丁道友过誉了,在下刚刚一时情急,用了消耗精血的秘法,方才使出那一招,现下叫我再用,也用不出来了。在下接下来恐要调息几日,无法再出剑,还望几位道友不要嫌弃我无用才是……”   刚好有个机会不用再出手,不用白不用。她的剑法来来回回就只会那几招,未免被看出伪装成剑修的破绽,保险起见能少用就少用。   “不不,”池毅连忙出声,“先前我对卫道友多有误解,现下道友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怎能恩将仇报?接下来几日,道友好生歇着便是,若你不嫌弃,我的飞舟可与道友同乘……”   另一边的丁璇和蔡芝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带上凌微,蔡芝还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补灵丹,要给凌微补补身子。   凌微一看就知道这补灵丹品相不错,这女修倒是真心实意,但还是摇摇头推了回去:“多谢蔡道友好意,只是这我这秘法使用后的亏空无法以外力补足,只能随着时间在修炼中慢慢恢复。”   蔡芝没想到对方会拒绝,低头抿了抿唇,只得收回装着丹药的玉瓶,却突然发现好似还少了一个人。   她回头看了看,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重伤躲在树上的谷鑫似乎一直没有出声。   神识扫去,蔡芝发现谷鑫的心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洞中已经爬满白色菌丝,里面还有几只被冻成冰晶的白纹飞蛛。他脸上惊恐的神情凝固,眉毛上结了一层冷霜,已然毫无气息。   “谷鑫他——”蔡芝心中一紧,却发现其他几人都毫无意外之色,只有凌微咳嗽两声,面颊又苍白了几分,单薄的肩胛骨随着压抑的咳嗽声轻轻震颤,低低道:“抱歉,出手慢了一刻,来不及救下谷道友……”   蔡芝看着凌微气息虚弱,眼中露出几分怜惜,连连摆手摇头:“不是的,卫道友救下我们,已是颇为不易,我绝无责怪卫道友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地上冰封枯萎的柳云初尸身,秀气的眉头一拧,面上露出气愤之色:“此等小人,危机关头竟推道侣出去挡刀,着实令人不耻,死了倒也干脆,省得后头还要防着他背后对我们不利!”   几人休整过后,丁璇拿出罗盘,对照着地图仔细看了看,决定让大家继续赶路。   刚刚打斗一场后消耗甚大,灵力刚刚恢复两成,蔡芝拉着丁璇的袖子,娇声道:“阿璇,你看包括卫道友在内,大家的灵力都未回满,我们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丁璇摇了摇头,如今行程堪堪过半,队伍中就减员三人,看着蔡芝身上累累血痕,仍旧冰冷说道:“不能再等了,此处我们不熟悉,马上便要入夜,我们需要先找个安全地方休整。”   说完她顿了顿,看向凌微,脚下端砚变大几圈,“卫道友若是灵力不足,便与我一道吧!”   凌微摇头再次谢绝了丁璇的好意,与池毅一同站起身来,对丁璇的决定并无异议。其实丁璇的状况也不算太好,但荒林夜间更是凶险,一路上无人放慢速度。   蔡芝顾不得心疼补灵丹,只得接连吞下几颗回复灵力,缀在队伍最后。阿璇虽然是她表姐,却也不会无时无刻看顾她,眼下暮色四合,以她现下的实力和状态,在这里若是被落下,等待她的只会比刚刚经历的更加凶险。   她感到经脉中灵力干涸,产生阵阵刺痛,看了看另一边虽然使用“秘术”后“身体不济”,却仍旧坚持自己御剑飞行的凌微,暗暗给自己鼓气:“连卫道友都可以撑住,我没有道理坚持不下来!”   “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出什么变故……”丁璇余光扫了蔡芝一眼,心想这个表妹总算还没有笨到底。   一行人匆匆赶路,好在运气不至于太差,在灵力耗尽之前总算找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山洞过夜。   “哇,好香!看不出来,池道友还有这等手艺呀!”蔡芝坐在篝火旁,盯着面前正在烤刺豪猪的池毅,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哈哈,我辈散修,行走在外,若补灵丹不够用了,吃些妖兽肉,也能补一补灵力和气血,这才练出来这烤肉手艺。今日倒是献丑了,大家来吃吧!”池毅爽快一笑,回答蔡芝的话,眼睛却不住看向丁璇。   “好诶!”蔡芝欢呼一声,就要去拿猪腿,丁璇避开池毅的视线,轻咳一声,对蔡芝说道:“小芝,我们还是请卫道友先吃吧。”   “哦?哦!对对,卫道友劳苦功高,身体又虚弱,正该补补气血。”   蔡芝本想直接把手中的乳猪腿递给凌微,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咳嗽之后泛着潮红的眼尾,又将猪腿收了回来,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几下把烤的焦酥的肉片了下来,放在洗净的芭蕉叶中递了出去。   “小芝倒是难得细心了一回,平日里可不见你如此。”丁璇笑着感慨一声。   蔡芝闻言嚷嚷道:“阿璇你别乱说,我平日里也很细心的!”   凌微看着二人笑闹,从善如流地接过芭蕉叶,本来想大快朵颐一番,但是想到自己“虚弱”的状态,转而捏起一片肉小口地吃起来。   烤肉片入口,香料的气息和霸道的肉香味袭来,琥珀色的脆皮泛着油光,内里的肉质却嫩得不可思议。   “这几个人倒还算厚道,没有把我扔在半路上。唔……没想到这刺豪猪外表凶狠,肉还挺香,池毅的烤肉手艺和阿玥也算得不相上下了,要是能多吃几顿就好了……”   接下来一阵子,丁璇莫名觉得她先前希望路途顺利的许愿发挥了效果,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妖兽,之后又碰到几只一阶中期的刺豪猪幼崽,刚好烤来吃掉,浑然不知几次帮他们提前解决掉麻烦的某人特意漏了几只进来,就是为了一饱口福。   半月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行人终于成功走出了荒林。   丁璇看着远处终于出现些许人烟的城镇,松了一口气。一行人马不停蹄进城后,她回头对身后众人道:“总算到了绝云城!我与小芝姐妹二人要休整一番,这一路上多亏各位,大家想来也有自己的事要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便就此别过罢。”   “卫七此人,实力不错,为人也仗义,只是总感觉他颇为神秘,还是分开以免惹上麻烦的好……”丁璇心中想道。   丁璇对此早与表妹沟通过,但蔡芝还是有些心虚地偷偷看了一眼凌微,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却没想到都落在对方神识之中。   池毅看到丁璇胳膊上的伤势未愈,正拿出药粉和丹药想递给她,听到丁璇说要休整一番,连忙道:“丁道友若不嫌弃,在下在此处有一相熟友人,咱们可去他的洞府落脚——”   “多谢池道友,只是我们姐妹闲散惯了,不欲给别人添麻烦,找一处客栈落脚便是。”丁璇摇了摇头,谢绝了池毅的丹药。   “几位道友,别过。”   池毅还想再说什么,凌微却已经对几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便化为一道遁光远去无踪了。   她刚刚和这几个散修一道进城,掩饰身份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必要继续与他们待在一处。   丁璇没有想到凌微这么爽快地离开,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他如此行事,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不管怎么说,人在江湖混,还是小心为要。”她看着青衫男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惊险,挥散心中一丝莫名的怅然,再次拒绝池毅的好意,带着蔡芝走远了。   *   凌微与在丁璇一行人分别后,独自在绝云城中找了一处客栈暂住。云台论道会第四日,练气期的比斗终于到了最后一场。   “云台论道会练气期第二十五场,绝云门蒙子期胜!”   论道台的墨玉地砖上一片狼藉,主持者站在血泊旁,宣告本轮胜负。   “申虎!”一名褐衣大汉焦急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等到防护阵法的光亮散去,他一个箭步冲上论道台,将生死不知的好友扶起来,对得意洋洋的胜者怒目而视:   “蒙子期,我兄弟修为不如你,本就打算认输,你为何要如此重伤于他!”   蒙子期年约三十许,穿着白色长衫,面白微须,儒生打扮,被人当面喝问,不屑地看了褐衣大汉一眼:“哼,既然知道修为不济,何必上来丢人现眼?且不说论道会惯来的规矩本就生死不论,就你们这样的杂鱼烂虾,也配上云台?”   “你——”褐衣大汉目眦欲裂,但想到自己修为不如练气九层的蒙子期,此处又是在绝云门的大本营,只得强行咽下胸中这股怒气,背着申虎走了下去。   除了褐衣大汉,台下无人关心败者的生死。见到褐衣大汉与蒙子期没有打起来,观战众人的兴致便淡了几分。相比前面四场势均力敌对战,这第五场着实乏善可陈。   “蒙子期是在绝云门的练气期修士当中可是佼佼者,此次又是主场作战,打这个野路子散修可谓手到擒来。依我看,还是待会儿下半场筑基期的比斗更有看头。”   “是啊,听说此次筑基期比斗,焚血宗派了好几个成名弟子前来,只是不知道这次要死几个人喽……”   凌微同前几日一样,仍旧扮成不起眼的青衫男修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被褐衣大汉背走的人,摇了摇头。   这蒙子期出手当真歹毒,别人或许没注意,以她的神识却是看得明明白白。那申虎气海已经被破,就算是能活下来一条命,日后怕也无法修行了。   凌微收回目光,站在人群中。下半日当是筑基期比斗,或许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消息。   她放开神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不久后便捕捉到几个“焚血宗”,“骆婉”相关的词句,正待凝神细听,人群中却一阵骚动,喧哗起来。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一道流光自天际疾射而至,轻巧地落在论道台中央,光芒散去,现出一名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修士。   他看上去甚是年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俊美中带着三分昳丽,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腰悬一柄装饰华丽的连鞘长剑,剑鞘上镶嵌的鸽血玉在正盛的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却也无法盖过他摄人的容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李烬 一剑,生死   “这人啥子来头?出场风头恁的大!”场下一名中年女修摸不着头脑。   “李烬!是李烬!”有人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 高呼起来,不少年轻女修眼中异彩连连,面色泛红, 拉着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凌微看到李烬出场,眉头微皱, 总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是思来想去, 也没想出来半点头绪。   “听闻这位李公子可是个风流人物, 上月在我们绝云门陪汪师姐弹了一天的琴,又陪邱师妹观了一夜的星,可惜后来被他亲师姐骆婉传讯叫走, 不然我还能见上一面……”一名绝云门的女修面上浮起薄红, 含羞带怯地说道。   蒙子期刚刚出了风头, 正是得意之时,看到这人一来, 师姐妹的目光就被他抢走, 面色阴沉,可是碍于对方的修为和在上宗的背景,只轻哼一声,终究没有说话。   “李公子?他是焚血宗的人么?以往怎的没听说过?”有人好奇道。   “这位李烬李道友,说起来可了不得了。此人是凡人出身, 四年前入焚血宗, 去年满十五岁不久后便筑基,如今才刚过十六,前不久被温无疾温真人收为亲传弟子,在焚血宗这一辈筑基弟子中风头一时无两。听闻有好事之人,把他与太虚宗同样十五筑基的裴潇称为东洲双骄——”一名散修对同伴解释道。   听到有人提到“温无疾”三个字的时候, 凌微面色不变,心中顿时警觉。听到“东洲双骄”的时候,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么说,这个李烬,就是温无疾新收的弟子?”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此人。   他的修为是筑基期不假,可是经脉中灵力流动,却莫名有些微末的滞涩之处,显见其道基筑得并不完美,如何配得上与师兄相提并论?   “以我的神识都能看出来,温无疾身为金丹大圆满,不可能发现不了。不过他们魔门收弟子,未必是为了好好培养,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其他打算……”   修仙界正魔两道无论表面上有何不同,实则内里都信奉弱肉强食。只不过正道行事,无论背地里使出何种手段,明面上还要占一个”理“字,魔道行事却是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因此坊间有言“正道半为伪君子,魔道多是真小人”。   焚血宗作为魔门,与清元门、太虚宗内世家势大不同,不大讲究亲情血脉、长幼之礼,一向是强者为尊。宗中历来由传承最为强势的血魔、真魔、天魔三脉共同主事,数千年未变。   温无疾在焚血宗隶属于血魔一脉,修炼的应当是这一脉真传的焚焰血魔典。与太虚宗大能收弟子贵精不贵多不同,焚血宗一向秉持优胜劣汰的原则。就凌微所知,温无疾门下有名声传出的亲传弟子不下五个,记名弟子更是不计其数。   骆婉还活着,段图南五年前死在自己手中。而在段图南之上,温无疾本来还有三个排行更靠前的弟子。有一个听说早年间陨落,另外两位已经许久未不在人前出现,不知道是闭关、失踪还是也陨落了,没想到他如今又收了一个。   凌微沉吟片刻,目光略带审视地落在李烬身上。   他既然来这云台论道会,那就必然要出手,自己可以先看看此人是何路数。不管怎么说,作为直系师徒,或许能从他,以及先前与自己交手的段图南、骆婉身上看出几分温无疾的特点来。   云台之上,筑基期第一场的比斗已经蓄势待发。李烬的对手是一名筑基初期的蒙面女修,名叫庞觅,来自附近的中型门派百花谷,以医毒两道闻名。   庞觅心里没底,随着主持者宣布开始,轻喝一声,率先出手,一面铜盾展开,发出白色灵光,显出一道铜墙铁壁的虚影护罩。   凌微见她先手出招,却只防不攻,心里叹了一口气。   修士斗法,未过招,先攻心。二人修为差不多,庞觅的斗法实力如何凌微不知,可是李烬声名在外,一上来气势正盛,庞觅这招用出来,说明她心中先行露怯,尚未真正交手,败象已现。   “这位道友,上来论道,怎的还蒙着脸?莫非是看不上在下么?”李烬嘴角的慵懒笑意更深,甚至没有拔剑出鞘,只是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向前一点。   “去。”他话音未落,一条火蛇疾飞而出,绕着场地旋转一圈,却不攻击,只是上下飞舞,飘忽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显摆自己灵力强?”庞觅眉头微蹙,没想明白他的用意,手上维持住铜盾,紧盯着对面的李烬,想判断他下一步动作。   突然,游动的火蛇像是发现了什么,向铜盾护罩上重重咬去,庞觅只觉得持盾的手上一重,额角沁出几滴汗珠。   接下来,火蛇不再四处游走,而是又随机咬向几处。外人或许看不明白,但身处护罩中央的庞觅却感受得分明,那火蛇攻击之处,全都是护盾灵气运转时的薄弱节点!   她咬了咬牙,掏出几颗补灵丹服下,十指翻飞结印,几道灵力随之打在护盾之上,可是紧接着火蛇便会趁着护罩灵力短暂的不平衡攻击向下一处。   “这样下去太被动了,即使赢不了,也不能输的如此难看……”庞觅脸色沉了下来,她的灵力已经耗去两成,而李烬却还站在原地,剑都未曾出鞘。   “砰!”火蛇又对着护罩猛地撞击了一下,庞觅趁其缩回去的间隙,右手竟然直接撤去了护罩,左手掐诀。   场上狂风平地吹起,她长袖微抬,身形后退,一阵无色无味的毒雾随着风起扫向李烬。只要对方吸入一丝毒雾,接下来灵力就会成倍消耗。   李烬觉得这般试探有些无趣,看到庞觅终于出手攻击,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倏忽散去,一丝冰冷掠过他漆黑如夜的瞳孔。   庞觅既然是百花门的人,李烬如何不知对方必是用毒的行家。可他竟未封闭五感,右手终于握在剑柄上,第一次从那柄流光溢彩的华美剑鞘中拔出了剑身,近乎狂妄地只出了一剑。   没有一丝灵气逸散,李烬的剑光化作了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和他张扬昳丽的外表不同,这一剑充满力量,快到极致,仿佛时间都停顿了一息。   “噗——”   剑光消失后,众人只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庞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两分毒雾得手的窃喜,和一丝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   “她……她……”有人瞪大了眼睛,只见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庞觅的眉心出现,又笔直向下,延伸过鼻梁、嘴唇、胸膛,最后化为一片鲜红喷薄而出,身体重重砸在了墨玉地面上,那片面纱也被一劈两半,飘飘扬扬,最后落在了血泊之中。   一剑,生死已分!   全场死寂。   方才的欢呼、惊叹、窃窃私语,全部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震慑住了。   而场上唯一站着的李烬仿佛才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剑回鞘,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甚至还优雅地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剑修从未存在过。   他对着台下拱手,只是这一次,那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却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寒意。   “好狠绝的剑!”凌微紧紧盯着李烬的剑,“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灵力运转的破绽,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绝杀,不留任何余地。这样的人,绝非一句花花公子可以概括,倒是比他那两个师兄师姐强上几分,难怪会被温无疾看上。”   场下观战的众人仿佛还没从刚刚那一幕中恢复过来,接下来的几场比斗,场下的呼声寥寥,凌微的神识场中倒是能听见有不少人用传音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这一天的论道会眼见快要结束,就当观战人群三三两两准备散去时,忽闻一道破空之声,一艘造型古朴的飞舟穿云而过,姗姗来迟。等飞舟离得近了,全场又沸腾了起来。   只见飞舟中站在最前方的是焚血宗真魔一脉筑基期的领头弟子司菱,她红衣如烈焰,眉眼秾丽,朱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悬着象征首席弟子身份的血红玉令,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修为。   站在她左侧的,是血魔一脉的骆婉。她浅笑嫣然,虽然同样身着红裙,气质却与司菱大相径庭。如果说司菱如同一朵烈日下的刺棘玫瑰,那么骆婉则更像悄然绽放的娇柔夜樱。   两名女修身后,则是一个凌微从未见过的男修。他面目平凡,左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疤,身负漆黑长刀,尚未落地,浑身滚滚煞气已让下方弟子感到隐隐压迫。   本来没骨头似地坐在场边观战的李烬远远看到飞舟,此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几人落到台上后,才拱手道:“见过骆师姐、司师姐、狄师兄。”   远远看到骆婉时,李烬眼神一闪,暗中镇定心神情绪。这一行人落地之时,他面上笑意已与往常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妖狼 化作黑影扑   “司菱修真魔六识经, 对人之七情六欲最为敏感。最好不要被她看出端倪……”李烬一边行礼,一边暗暗戒备起来。   “不愧是骆师妹的亲师弟,叫人都先叫你呢!”司菱挑眉一笑, 看向骆婉。   “哪里哪里,我师弟不过是看在我比你与狄师弟年长的份上罢了。若论地位, 我如今哪里比得上令亲师兄含恨陨落, 荣升真魔一脉首席弟子的司师姐呢?”骆婉走到李烬旁边站定, 不闪不避地看向司菱, 掩唇轻笑,眼波妩媚。   “我与我师兄么,宗中众人皆知, 自小就合不来, 关系定然不如你们二人了。如今看到此情此景, 一时心生感慨,可教我好生羡慕。想必温师叔看到你们师姐弟二人相处融洽, 必会更加欣慰。对了, 许久不见温师叔,待骆师妹回宗,可不要忘记代我向温师叔问个好啊!”   司菱笑意不减,又冲李烬眨了眨眼。李烬在这个前不久刚刚杀死同门师兄上位的师姐面前,竟也丝毫不怵, 只微微欠身回了个礼。   另一边的骆婉听到司菱提起温无疾, 神色微不可觉地一僵,又转瞬恢复正常:“谢司师姐好意,只是家师近日刚刚闭关,师姐的问好,师妹怕是一时无法带到了。”   “好了, 你们几个说够了没有?我们这趟来可不是聊天的!”狄承面上露出不耐之色,将背上的长刀回转,单手持柄,手腕一沉,刀身“咚” 地一声砸在墨玉石板上。   “看来我们的狄师弟坐不住了。既然如此,明日便由你出战吧!这些小角色,我可没兴趣对付。”   司菱扫视全场,看起来实力最强的竟是李烬,顿时兴趣缺缺,看到对面他和骆婉并肩而立,一副姐友弟恭的模样,心中泛起几缕兴味。   “这姓李的小子在女修中左右逢源,此前凭借这幅好皮相拿到不少好处,一朝筑基后声名鹊起,竟真叫他入了温无疾门下。”   “不过有些奇怪,怎么他面上看来意气风发,心神气息却如一片死寂深潭?骆婉明面上对这个师弟不错,心里也颇有几分忌惮……是因为他的天资么,还是别的什么?我提起温无疾的时候,她的表现也与往常有些不同。不过他们修炼焚焰血魔典,倒也不稀奇……”   司菱思及血魔一脉修炼拿同门作垫脚石的优良传统,不禁唏嘘一笑。被狄承打断后,她用神识又观察一番骆李二人,却没有什么新发现,思维继续发散开来。   “罢了,他们血魔一脉越乱,我们得益的可能性就越大,说不得过几年,不用我出手,他们就自己狗咬狗起来了。想当年段图南天天在宗门里拿鼻孔看人,四处抢资源,后来还不是被杀了。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做的善事……”   此时其他主持论道会的人看到焚血宗的核心弟子前来,纷纷上来见礼,询问明日他们何人出战。   司菱微笑不语,思绪回到场上,却想不到做了善事的凌微此时正隐姓埋名在台下观战。   凌微的视线扫过司菱,没有丝毫波动,看到骆婉时,神识却暗暗放出,将其细细打量了一番。   “自上次和骆婉交手,尚不足一年,按理说她变化不会太大,怎么感觉她的神识气息萎靡了许多?难道是在别处受了伤?”   凌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紧接着就将其抛在脑后:“无论如何,她的实力越低,对我就越有利。没想到温无疾闭关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我可不想为了天元令碎片正面和他对上。现今实力不足,还是小心为要……”   接下来几天的云台论道会,凌微仍旧装作一名不起眼的散修观战,等到焚血宗最新的消息了解得差不多了,她才从客栈退房离开。   “从绝云城往西南去,沿着东江再行万里,便是青禾城了。不知阿梨现在见到我,可还能认出来?”   她按了按头上的斗笠,仍旧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踩着飞剑向绝云城外飞去。   凌微一路走走停停,在野外时偶然找几只落单的妖兽练练身法。这一片临近东江入海口,地势以平原为主,偶尔可见少量丘陵。几日之后,便已经进入东江平原的腹地。   此时夜色渐临,她刚刚找了个山洞休息,点起篝火再次尝试烤一烤先前剩下的刺豪猪肉。   “嗯,感觉这次烤得不错!”凌微紧紧盯着在温暖的火焰中发出滋滋轻响的猪腿外皮,手中拿出文玥秘制的调料,嘴巴里已经开始咽口水。   易容/面具的灵气已经用完,短时间内无法再用,好在此处是妖修的地盘,已经远离焚血宗的势力范围,温无疾又在闭关,用本来面目的风险大大降低。不过谨慎起见,她仍旧用凡人的妆粉做了简单的易容,带着长剑伪装成剑修。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凌微眉头一皱,正准备展开神识,却见身后冷风一晃,一道影子掠了过去,只听噼啪一声,木架倒塌,刚刚烤得喷香的猪腿掉进篝火之中,转眼就变成黑糊一块了。   “什么人!竟敢撞翻我好不容易烤好的肉!”凌微心头火起,神识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那东西速度极快,以她的神识竟只隐约看清是个人形。   她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复,却听那东西跑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兽吼声,远方一头妖兽黑影正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转眼间就到了山坡上。   “哦?纯种人修?人族修士的血肉灵气最足,比那些杂毛崽子强多了。和前头那只风羚族杂种有点玩腻了,吃点小点心,倒是正好。”   黑影走到山坡顶停住脚步现出身形,是一只二阶中期的红目妖狼。它嘴里本来叼着一具人形尸体,将其吐了出来,口中发出人声。   “嗯?怎么气味有点熟悉?”红目妖狼在妖族中嗅觉最为敏感,它轻轻嗅闻两下,皱起鼻子,总觉得除了烤肉的焦糊味道之外,这人修身上还有一丝微不可觉的气息,和它最讨厌的海里那些家伙有些莫名相似。   它抖了抖毛,又仔细闻了两下,那味道又不见了,仿佛先前只是它的错觉。   “估计是从海边来的,被腌入味了吧!哼哼,管你是什么,今天都要做老子的盘中餐!”这妖狼被鲜嫩的血食吸引,转眼就把一丝疑惑抛到脑后。   “一般来说,四阶也就是元婴期的妖兽才能化为人形,但如果有天言丹,不到四阶的妖族也可以说话。可是天言丹只有人族会炼制,能吃到天言丹的也多半是人族的灵宠,它如何会有……”   在妖狼看见凌微之前,她早已发现了妖狼。听到它的声音,这念头一闪而过,袖中的灵力停顿一瞬,又继续凝聚起来。对方既然已将她当做了盘中餐,她也无意留手。   此时妖狼吐出的尸体骨碌骨碌地沿着山坡一路往下滚,正好滚到凌微的脚下,死不瞑目地和她四目相对。   这具尸体显然死前受尽折磨,已经被啃噬得残损不堪,四肢被扯断了两肢,但是能从她的长长耳朵上看出来,这是一只半兔妖。   红目妖狼看见这个人族竟然没有转身就跑,残忍戏谑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难道是看见那个杂毛崽子的尸体吓呆了?   以它智商想不出、也并不在乎这个一阶的弱小人族是什么情况,摇了摇脑袋,转眼化作一道黑风,张开滴着腥臭涎水的大嘴奔向山坡之下。   它已经能够想到咬破这个人族脖颈下搏动血管的时候,里面喷涌而出的鲜血该是多么美味……   “二狗他们应该已经逃走了吧!等这个人族死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刚刚逃跑时撞翻了凌微烤肉的半妖身上伤痕累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无处藏身,只得躲在远处岩石后面瑟瑟发抖,头上的角也跟着颤动起来,褐色的瞳孔中露出恐惧和不忍。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月色之下,旷野之上,红目妖狼化作黑影扑来,而那个人族修士对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恍若未觉,看着面前尸体的眼睛,蹲下身来,手中轻拂,将半兔妖的眼皮阖上。   黑风席卷而来的那一刻,她腰间的长剑甚至都未出鞘,一道无与伦比的寒气如同无形的领域从她的脚下骤然张开。红目妖狼腾空的姿态瞬间凝固。   凌微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轻挥衣袖。   “砰!”   一声脆响,化作冰雕的红目妖狼应声而碎,化作几块浅红冰晶坠落在地,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血色。   一捧溅起来的灰尘落到了她的袍角,凌微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将其掸去。她轻轻挥袖,身周刮起一阵狂风,将妖狼尸身收入囊中。   “这位撞翻我晚膳的道友,是否也该现身出来一见了。”   凌微目光转向左后方的岩石,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加载中~ 第110章 白朔 心里咯噔一   凌微问话后等待片刻, 岩石之后依旧一片静默。正当她手中掐诀,准备把对方逼出来的时候,才听到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头上长角,穿着灰布短打的半妖修士走了出来。   半妖修士看了一眼已经变成焦炭的猪肉, 脸上充满惊惧和不安, 露出的四肢布满血长长短短的伤痕, 形容颇为狼狈。   他意识到凌微收回手中的灵力, 对她深深一揖:“前……前辈!晚辈四胖,被那妖狼红牙追到此处,扰了前辈用膳, 着实是晚辈的不是……若非前辈出手, 晚辈怕是早已命丧他口, 晚辈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前辈的恩情……”   四胖说这话时, 心中颇为忐忑。还好眼前这位前辈是人族, 否则若是以妖族的习性,他害她损失了晚餐,少不得要拿自己来抵一顿了。   只是人族虽不像妖族残暴嗜血,但也一向视他们半妖为异类,一个不顺眼打杀了也是常事……   凌微并无滥杀的打算, 看到眼前这个瘦小的半妖时, 便知道他多半有风羚一族的血脉,难怪刚刚跑得那么快。   “就你?四胖?”凌微双手抱臂,长眉微挑,不知道这名字是谁给他取的,肯定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   四胖听见凌微似乎没有要杀自己, 面上露出一丝赧然:“是……是的,晚辈的大哥收养晚辈的时候,希望我能长胖一点,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等等,你刚刚说那妖狼叫红牙?你认得它?它是什么来头?”凌微心里一咯噔,莫非那妖狼真的某位修士的灵宠,或者某位大妖的后代?如果对方修为高于自己那就麻烦了……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   四胖刚刚一直低着头,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凌微,哭丧着脸,声音干涩:“前辈,在这东江平原,势力最大的就是红目妖狼和霜翼云鹰。红牙……他是红目妖狼一族族长的独子,生性残暴,最爱将我们这些半妖和路过的人族修士当做猎物,听说最是喜爱含有人族血脉的食物的口味,且猎杀之前一定要将我们追逐玩弄一番再虐杀吃掉。”   他声音变得低哑起来,语气带着恨意:“我三哥还有那么多伙伴都是死在它手上……”   红目妖狼一族的奔跑速度也不慢,他与红牙又相差一个大境界,若非红牙又起了戏弄猎物的心思,即便他有风羚一族的血脉,也活不到现在。   “红目妖狼……这下麻烦了……”凌微眉头一皱,心下感到颇为棘手。妖族都是十分记仇之辈,且最重血脉,不会与她讲理。   “红目妖狼一族的族长如今是何修为?”她手中灵光一闪,布下一道隔音罩,环顾四周,此处地势平阔,刚刚那一幕应该没有其他人看见,可是自己作为一名外来修士,终究还是要保险为上。   “红目妖狼的族长红月如今应当是三阶后期修为……”四胖咽了咽口水,心中又打起鼓来。   眼前这位不会杀他灭口吧……不过红牙已死,二狗他们应当已经安全,三哥的仇也报了。若是如此,他今日也算死得其所……   凌微看着眼前半风羚妖闭上眼睛,挺直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修仙界中如今这么直肠子的修士怕是少见,这四胖还是她遇见的头一个。   凌微正打算再问问红目妖狼一族的消息,却听见远处有人飞了过来。她连忙手中掐诀,姿态戒备。   来人看到四胖的表情,以为凌微要对他不利,一道冰凌携着刺骨寒意直刺向凌微和四胖之间,明显想将他二人分开。   凌微轻哼一声,对方敌我不明,自然不能让其得手。她左手抓住半风羚妖的后衣领腾空而起,右手袖中长绫滑出,如同一道银白流光在空中舒展开开。   “嗡——”   水月绫在半空中如灵蛇探首,化作几条绸带一层层缠绕住冰凌,冰凌“咔嚓”几声,寸寸碎裂。   凌微在空中飞旋半圈,抓着四胖落地,水月绫收回袖中,灵力却依旧蓄势待发。   “大哥!”对方接近后,四胖惊呼出声,眼见二人又要打起来,忙喊道:“大哥,误会了,我没事!”   “哦?是你们自己人?”凌微转头看去,只见对面刚刚落地之人筑基中期修为,看起来约摸二十上下,及腰银发如水银泻地,肤色白皙如同上好的冷白玉瓷。   他的瞳孔浅灰,在他清丽五官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红尘之外的空灵,本应有些不近人情,眼尾却天然晕着一抹绯红,染出几分艳色来。   “这位道友,在下白朔,这是我四弟,方才是在下唐突了,道友可否先将他放开?”   白朔对凌微仍旧有几分怀疑。他的四弟心思单纯,对面这人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的声线清越中带着几分的泠泠寒意,尾音却微妙地拖长半拍,无端勾起几分缠绵的错觉。   凌微看见他时,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是此人的美貌在她所见的人当中能排得上前几。若说师兄是清雅无双,那么此人便是清艳至极,却又矛盾地带有几分纯真气质。   “哦?”凌微回过神来,瞥了一眼白朔的手腕,挑眉轻笑:“什么时候霜翼云鹰一族和风羚一族也有亲属关系了?还是说,你们共同有一位人族亲属?”   不过看四胖的表情,他们是友非敌,此人应当没有说谎,她手中还是将四胖的衣领松开了。   白朔怔了一瞬,低头看去,原来是平原上的风拂过他宽大的银灰袍袖,露出腕间一道若隐若现、类似鸟类翎羽的银色妖纹。   “大哥!“四胖发现自己被松开,连忙躲到白朔身后,刚刚视死如归的勇气瞬间消失无踪,马上又恢复了风羚一族的胆小。   白朔见凌微放开四胖,看起来没有动手的打算,不着痕迹地将四胖护在身后,语气也放松了下来,摇了摇头。   “道友说笑了,在下无父无母,被姨母收养长大,不过是沾了一丝霜翼云鹰血脉的半妖,四胖只是与我一道长大的结拜兄弟,虽并无血缘关系,却胜似血缘之亲。”   “原来如此。”凌微点了点头,对四胖躲在白朔身后的动作视若无睹,看着白朔手腕上的银色妖纹,突然计上心来。   白朔感觉出凌微没有敌意,回过头把四胖拉出来上下打量,见他虽然遍体鳞伤,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心中松了口气,面色却冷了下来。   “你怎么如此莽撞!听二狗他们说你擅自离队引开红牙,他们只好跑回去找我求救,还好你命大。对了,那红目妖狼呢?”   四胖看了凌微一眼,支支吾吾,看得出来并不习惯对白朔撒谎:“红牙,他……那个……”   “这小子还挺上道,”凌微有些意外,“不过且不说他本就与那红牙有深仇大恨,我杀了红牙,可与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他与我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若是把我供出去,他自己也讨不了好,犯不上将他灭口。”   她对四胖点了点头,四胖如蒙大赦,连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向白朔说了出来。白朔听说凌微杀了红牙,大为惊讶,接着眉头越皱越紧。   “多谢这位道友救下舍弟,在下是一名炼器师,在海边的青禾城中有些名气,道友若有差遣,在下刀山火锅,当仁不让!”白朔后退半步,对凌微深深一揖。   “大哥,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四胖偷偷提醒道,“抱歉,我大哥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表达有些偏差……”   “原来你们是青禾城的人。”凌微笑了笑,没有客气,受了这个礼,对白朔点点头。   她有师尊给的玄阶法器,如今并不需要新的法器,可是阿梨正在青禾城中,结交下此人于她也是一分助力。   白朔被四胖纠正,耳尖微红,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想到刚刚四胖所言,他的面色凝重起来:“道友此次于我们有大恩,只是道友有所不知,红牙这些年在这一片为非作歹不少,却无人敢惩治于他,不仅是因为他母亲红月是红目妖狼一族的族长,更是因为红月曾给他下了一道血脉追踪术,可以随时通过血脉气息追踪到红牙所在的位置。”   “如果被她发现红牙身死,而我等在此处出没过,别说我们真与此事有关,哪怕无关,也全都得死!”   “血脉追踪术?”凌微不妙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三阶后期的妖兽,即使用上幻灵诀的神识法术,加上自己所有的符宝法器,她对上也只有一个死字。   刚才红牙一路过来,肯定有不少小妖兽看见了,若是它死了,红月肯定会找最后看见它的妖问出情况,而凌微的行踪一路上并不保密。   “我杀死红牙时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但先前路上肯定有妖看见。白朔说得不错,若是叫她得知红牙死在此处,无论有无干系,红月恐怕都不会放过我。可是如果将尸体丢到其他地方,先不说来不来得及,也难保不会引起怀疑……”   “这下麻烦了……那红月此刻可会感知到红牙已死?”凌微紧接着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室内攀岩,回来之后感觉手指都使不上力,打字速度骤减…… 第111章 鹰巢 祸水东引!   “现在?”白朔摇了摇头, “那倒不会,妖狼的术法力量虽强,却没有人族那么精细, 只是通过血气感应位置而已,无法探测到血气主人的魂魄生死。”   他冰雕雪琢般的脸上神色忧虑, 向西边青禾城的方向望去。若是姨母没有出远门, 他拉下面子, 也会去求助一二, 帮他们逃跑。可是如果正面对上,以姨母结丹初期的修为,也决计打不过红月……   “既然如此, 我们未必不能骗过她。关键在于要在红月意识到不对之前, 把尸体转移到一个绝不会让她怀疑的地方……”刚刚听到四胖提起红月, 又看到白朔的妖纹之时,凌微心中已有初步想法, 现在看来情势逼人, 或许真的要去实施一番了。   不知道追踪术能否探查到储物袋内的气息,以防万一,她不动声色地将妖狼尸体从储物袋秘密转移到可以完全隔绝气息的神魂储物石中。   “这位风羚血脉的小兄弟先前提到这东江平原上的霸主,除了红目妖狼,还有霜翼云鹰一族。白道友与霜翼云鹰可还有联系?不知这两族关系如何?”   “我……我虽有一丝霜翼云鹰血脉, 但它们对我们这样的半妖并不在意。”   白朔垂下眼帘, 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霜翼云鹰族内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它们两族在东江平原争夺地盘已久,水火不容,却是众所周知的。上回他们两族打架, 招致好几个小部落灭族,东江平原的人族散修驻地也被覆灭。”   “像我这样的沾点关系的半妖,好处拿不到,被牵连的却是不在少数。若非青禾城灵气平平,怕也逃不过被它们占领。”   白朔看见凌微蹲下身,收起散落着几片细小红色冰晶的泥土,心中一动,“你是说——”   “祸水东引!”二人异口同声道。看着凌微一脸不怀好意,白朔被她的大胆所震惊,但是转念一想,也并非绝不可行。   *   “大哥,卫前辈,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四胖耷拉着脑袋,眼睛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连头上短角的光泽都暗淡了几分。   越往山上走,离霜翼云鹰一族的巢穴越近,温度就越低。他看着地上属于各种属于人族和各种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妖族骨殖累累成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嘘!”走在最后的凌微像是发现了什么,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又递给两人一人一张黄阶隐身符。   刚刚在外围时,凌微用神识偷听到三阶的鹰王一大早去了海边猎食,不到晚间回不来,这才敢偷偷潜入。   转过拐角,白朔对凌微点了点头。前方接近山顶,三人纷纷屏息凝神,贴着边缘的石壁小心潜行,一边贴上隐身符。   突然,一阵罡风卷起,三人头上掠过一片巨大的阴影。   “是巡逻鹰卫!”白朔对凌微传音,示意不必慌张。凌微轻轻点头,停住不动,等着鹰卫过去。   他们来之前身上都涂了白朔的血,经过凌微简单提炼后,虽然只有微弱的霜翼云鹰气息,但在每人身上都贴有黄阶匿息符的前提下,足以掩盖住自身的味道,让他们与充满霜翼云鹰气息的环境一致,从而不引起注意混进来。   “总算走了!”正当四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本来远去的巨鹰竟又飞了回来,心中怦怦直跳。   他惶恐地看向白朔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生出几分勇气,即使白朔现在贴了隐身符,他什么都看不见。   四胖虽然害怕,但关键时刻也知道好歹,否则先前也不会以身为饵,就为了换伙伴们脱身。他紧闭双眼,大气不敢出,只希望自己不要拖后腿。   三人躲在石壁的阴影里,动作凝固,沉默如同石像。凌微只听一声嘹亮的鹰唳,头上的树影一阵摇曳,一只雪色巨鹰俯冲而下,掠过树梢,铁钩般的爪子抓住一条花蛇,利喙顺势一啄,卷曲挣扎的蛇尾瘫软下来,几下便被巨鹰吞入腹中。   巨鹰对这小点心十分满意,锐利的灰眸扫视一圈,却没发现第二条花蛇,展翅一拍,便重新投入天空的怀抱。   几片被气流掀起的落叶在空中旋转半圈,又落到四胖脸上,他差点惊叫出声,睁眼瞧见是叶子,停止的心跳才又脉动起来。   “她这隐身符和匿息符效果真不错,刚刚那一位可是二阶中期的修为,竟也能骗过去。不知这符箓是她自己画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我在这附近的市集上竟从未见过……”   白朔心中暗忖,此前只觉得凌微术法不俗,法器不错,没想到她还有品质这么好的黄阶符箓。   他却不知另一边凌微的心中也怦怦直跳。她画的符箓虽然在黄阶上品,但还是第一次使用。   刚刚那头霜翼云鹰虽然是二阶中期,但是妖族感官往往比人族更为敏锐,对于是否能够完美地瞒过它,凌微心中也只有七成把握。   “还好瞒过去了……这可是在霜翼云鹰的老巢,一头我能打过,几头一起来,我也能想法子靠宗主和师尊给我的各种护身法器和符宝脱身,可是这两个临时队友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凌微看了一眼白朔和四胖的方向,悄悄传音,三人继续贴着山壁慢慢向前移动。   “快到了,就在山崖下面!”白朔传音道。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山崖边缘,凌微往下一看,只见下面是万丈深渊,山顶之上寒风猎猎如刀。   这样的高空绝壁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天险,对霜翼云鹰们来说却是最佳筑巢之所。   三人脚下的崖壁如同刀削,边缘锐利,角度近乎与地面垂直,灰色的岩石在浅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而霜翼云鹰的巢穴,便正在这岩壁之下。   霜翼云鹰族长虽然出去猎食,但巢穴不可能无鹰看守。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三人按先前约定好的,没有动用灵力,而是仅凭肉身力量攀着岩壁,一步步往下挪。   过了一刻钟,三人慢慢挪到了巢穴的斜上方。这巢穴内部是一个天然山洞,外部则由铁木和一些不知名的矿石在几棵从峭壁上横生而出的杉树上筑成。   凌微将神识凝聚成极细的一丝,小心探入下方巢穴之内查探,只见里面果然有一只霜翼云鹰正在洞口右侧假寐。它的体型长约十来丈长,和先前那只巡逻鹰卫相差仿佛,看气息大约也在二阶中期。   几人都贴了隐身符和匿息符,即使身为队友也无法看到。好在凌微神识强大,堪比普通初结丹的修士,不怕被下面的霜翼云鹰偷听,可以对白朔和四胖偷偷传音。   “往左边走!”   二人收到信号,紧贴着岩壁,手指紧扣石缝,横着向左边挪去,从四胖的角度已经能看到洞中的霜翼云鹰。   他心脏紧缩,就在左脚颤颤巍巍的即将踏向下一块突出的岩壁时,那块岩石竟突然松动,连同周围的几块碎石,向山崖下坠去。   巢穴洞口的霜翼云鹰听见外面的声音,骤然惊醒。它站起身来,发出一声啸叫,展开双翼在门口飞了一圈。   三人手心出汗,大气不敢出,有好几次对方银白的羽翼都快要刮到凌微的脸上,带起的罡风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她依旧纹丝不动。   终于,霜翼云鹰几番巡视,没有发现异样,便依旧回到洞口,收拢羽翼,重新蹲下,只是这次它没有继续睡觉,而是对着旁边一摊先前没吃完的血肉继续啄食起来。   “好险!”白朔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动不敢动。过了半个时辰,那霜翼云鹰似是吃饱了,又开始打起盹来。   “好机会!”凌微听着对方两短一长的规律呼吸声,偷偷伸出神识细丝探测,确定对方应当是睡着了。   她想了想,瞳孔闪过一线幽蓝,又对这巨鹰施了一道法术,正是一梦黄粱的减弱版。   “做个好梦吧……醒来之后,你或许会发现惊喜哦!”凌微在心中对这头霜翼云鹰说道。   “可以行动了!”凌微向白朔和四胖传音。接近洞口后,三人一个接一个无声落地,绕过熟睡的巨鹰,进入了洞穴深处。   “很好,就放在这里吧!”凌微观察一番,找到一处堆积着许多被冻住血肉的洞穴。看这上面较小的爪痕,应该是给未成年的雏鸟放储备粮的地方。   她把红牙碎成几块的尸体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来,又用剑划出几道类似鹰爪的痕迹。狼尸上面的冰晶尚未化去,与这些冰冻的血肉堆在一处,根本分辨不出有何不同。   “走!”凌微不欲久留,传音对另外两人说道。可是正当三人就要退出这个洞穴口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声,与先前巡逻鹰卫的叫声不同,这声音穿透云层,在山崖之间回荡,雄浑而高亢。   “不好,是鹰王回来了!怎么提前了这么多……”洞穴深处的三人面面相觑,意识到隐身符已然失效,凌微连忙又拿出几张拍在自己和另外两人身上,传音让他们根据情况激发,又补上几张匿息符。   “出不去了,只能往里走!”她当机立断,往洞穴深处走去。四胖看着白朔,见自家大哥点头,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每隔一阵子就会冒出一个脑洞,每个脑洞都想写一本书,奈何码字速度渣渣,远远跟不上开脑洞的速度 第112章 云芝 是红月!她   “这条路没有守卫!”凌微站在岔路口前, 神识感应着几个通道里面的气息。经过几个拐弯后,三人到达了一个宽敞温暖的洞穴中。   “好多蛋!”四胖看着眼前摆在草堆里的一排巨大莹白的霜翼云鹰蛋,咽了咽口水, 要是烤来吃,味道肯定很棒……   可是想到洞口刚刚回来的鹰王, 四胖身上另一半胆小的风羚血脉发挥了作用, 他瑟缩了一下, 闭紧嘴巴, 后退两步,跟在白朔身后。   另一边,凌微将自己的神识往洞穴石壁中扩散。按理说这里全是鹰蛋, 应当就是霜翼云鹰巢穴的最深处了, 可是她总觉得石壁之后还有空间, 但神识却像是被什么阻挡,看不分明。   “如果还有空间, 总该有个入口吧!到底在哪里……”   高高低低的叽咕声从洞口传来, 在弯弯绕绕的洞穴中发出回响,想来是鹰王在和门口那只看门鹰交流。   凌微听不懂,白朔却眉头一皱,看向凌微,急忙做了几个手势, 示意它们要进来了。   “找到了!”就在鹰王的神识将要扫到几人的时候, 凌微一手拉住一个,手肘往身后石壁上重击,石壁上隐藏的旋转门一翻,三人一同向后倒去,滚入了漆黑的地道之中。   “哎哟!呸呸, 这是个什么地方!好险,刚刚差点就被发现了……”四胖一边吐着嘴里的泥沙,一边站起身来,靠在山壁上恢复体力。   “抱……抱歉!”白朔刚好跌在凌微的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他和异性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慌乱起身后退三步,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到四胖的惊叫声。   “娘嘞!这是什么?”四胖感觉自己背上仿佛靠在某种触感如活物,温暖有弹性的东西上面,后脖颈汗毛直竖,一下跳开,凌微和白朔的四只眼睛一齐看过来。   只见漆黑的山洞中,四胖身后的石壁缝隙中,有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先前被他碰到的地方此时正发出莹莹微光。而胶状物的内里正生长着一株奇异的灵草,其叶如流云,茎杆透明如无色的冰晶。   白朔神情震撼,睫羽微颤,眼中华彩大放,惊呼出声:“冰露云芝!这竟然是玄阶的冰露云芝!哦,抱歉……”   白朔连忙压低声音,见另外两人不明所以地看来,解释道:“在妖族的传说中,冰露云芝是沐浴上古冰凤之血而生的灵植,蕴含一丝冰凤之血,普通妖兽服之能增强力量,而霜翼云鹰这样的冰系妖兽服之,则能提升血脉,甚至有机会觉醒神通……”   “难怪这里在霜翼云鹰巢穴地最深处,还要施以障眼法掩藏……不过那鹰王恐怕想不到,这粗糙的隐蔽之术,在学过阵法的人族面前不过是小儿科罢了……不好!它等下如果进来查看可如何是好!”   凌微拍拍身上的尘土,感觉到鹰王的气息毫无收敛,在石门隔绝下依旧强横,且越来越近。她心中陡然一跳,看向白朔,却见他并不焦急,也跟着屏息静待。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头顶上那道气息在鹰蛋的洞穴中转了一圈就出去了,并没有通过地道下来。   “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凌微有些疑惑。   “这等纯净的天地灵物,除非上古冰凤这样的同为灵气之极的天妖,一般来说越少见血肉气息越好。鹰王刚刚猎杀回来,身上血气未散,如果想要冰露云芝长得好,是不会回来的。”白朔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也说得通,先前师尊那株月纹草仿佛正是类似的情况。   凌微感觉到鹰王离开,又听白朔所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四胖直接瘫倒在地,对那冰露云芝更是看也不看,只在心里默默计算今天心脏到底停跳了多少次,会不会折寿。   “此物于我用处不大,若白道友需要,你便拿去吧。”白朔努力收敛自己飘向冰露云芝的灼热目光,却还是被神识敏锐的凌微察觉。   “水冰同源,虽然我身为半鲛族,这东西或许也能提升些许灵力甚至血脉,但我修习的功法并不需要妖族血脉。此物于我颇为鸡肋,并无太大益处。”凌微想道。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在人族宗门混,万一这东西把她另一半妖族血脉提纯,让人发现了,只会引起麻烦。   如果拿出去卖,倒也未尝不可,但此物只能只对妖族有效,到时候要是传出风声叫鹰王知晓了,引火烧身,反而得不偿失。白朔此人挺讲义气,以此宝换他个人情,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朔看到冰露云芝后,心中对它颇为在意。按修仙界的规矩,在修为相当的情况下,宝物见者有份,自己和凌微按理说应当各占一半。   他正苦恼于自己身无长物,如何开□□换另一半,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让给自己。   白朔怔了一瞬,连忙拱手道:“不瞒道友,此物对我确实极为重要,我苦于半妖血脉之故,困于瓶颈已久,若能得此物助我突破瓶颈,日后金丹可期。此物我愿意以同等灵珠或其他物品交换,只是一时恐怕凑不齐……道友相救四胖,又对在下如此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凌微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瘫倒在地的四胖蹦了起来,头上的短角差点碰到这狭小山洞的洞顶:“不不不,我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以身相报,不对,就是倾力相助……总之,卫前辈——”   “啊!我又用错词了么?”白朔有些摸不着头脑,轻咳两声,只得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道友见笑了,总之,日后道友有事,尽可找我和我兄弟,我洞府中还有不少先前炼制的法器,也可尽数送于道友,绝不藏私……”   凌微闻言不禁笑出声来,这两结拜兄弟还真有些意思。   现下她身家颇丰,没有从前那么捉襟见肘,也自然不像原来那么俭省,看见四只眼睛忐忑地看着自己,只道:“自然,这东西可不是白送的,日后或有需要之处,届时你们可不能推辞。”   白朔和四胖连连称是,可是看着那长在石壁缝隙中的冰露云芝,又犯了难:宝物拿到手是不难,可是外面鹰王刚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离开,再过一个时辰夜幕降临,想必其他霜翼云鹰也要纷纷回巢了。到时候他们怎么出去,却是一个大难题。   四胖和白朔面面相觑,空对着玄阶的灵草,几番犹豫,商量片刻,还是没有当即将其取出。   现下虽然出不去,但好在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可是直接把冰露云芝拿走,若是牵连到什么机关,被鹰王发现自己的宝贝不见,那他们马上就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白朔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看向凌微:“卫道友,你可有什么诡计助我们出去,而不被他们识破?”   凌微也没想到鹰王会回来得这么快,听他们讨论时没有出声,也是因为她一时并没有什么好主意,打算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乍然闻得白朔此言,她嘴角一抽,正准备问问他的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狼族的浑厚嘶吼。   “嗷——”   那声音从平原的另一边传来,带着亘古火山一朝喷发般的愤怒、痛苦和杀意,贯穿山谷,撕裂层云。草地上、森林里,无数妖兽听到这声长啸,都不由自主地颤栗匍匐在这头大妖的威压下。   三人对视一眼:“是红月!她发现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山崖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狭窄的山洞中尘土簌簌落下。   “霜云老贼!还我儿命来!”悬崖之上,巨大的黑狼踏空而立,猩红色的双瞳如同火焰燃烧。红月看着下方的霜翼云鹰巢穴,俯身低吼,露出狰狞的獠牙。   当她打猎回来,感应到自己的血脉气息竟然处在霜翼云鹰巢穴之中时,就知道自己唯一的孩子已经凶多吉少。   “嗷呜——”   红月身后数以千计的同族感受首领的悲痛和怒火,也对着天空发出高亢的嚎叫声。   “你儿子?我可没有见过你儿子。你怕不是来消遣老子的吧!”一只巨大的霜翼云鹰落在巢穴外支出的铁木上,面对愤怒的红目妖狼也不抬,漫不经心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霜云老贼,你竟然还想抵赖,我儿的肉身此刻正在你的巢穴之中,莫非你当我是瞎的!”   “哦?肉身在我族巢穴之中?”刚刚回巢的鹰王霜云眼睛骨碌一转,知道多半是族中哪个愣头青把那小妖狼抓回来当成幼崽储备粮了。不过事已至此,都叫人打到门口来了,他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霜云心知红月今日不会善罢甘休,不甘示弱,展开巨大的双翼冲天而起,以俯视的姿态在巢穴上空投出遮天蔽日的阴影,看着成百上千的红目狼族,铁灰色的眼眸中充满傲慢与不屑。   “哈哈,红月,你也有今日!老子早就看红牙那小子不顺眼,今日变成我族勇士的盘中餐,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接着他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高亢啸叫,召集方圆百里的霜翼云鹰,留在巢穴中的也倾巢而出。   凌微听到外面的动静,神情凝重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看向白朔:“它在说什么?”   白朔凝神细听:“鹰王说他准备和红月打一架,吩咐除了看守巢穴的,其余所有霜翼云鹰都随他出战。”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之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显见是霜云和红月到高空斗法去了。   而山崖之上,狼嚎鹰唳高声震天,许多一阶、二阶的妖族小辈们也厮杀了起来。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脱身 到达青禾城   外面喊杀声四起, 凌微在心中盘算一番,示意四胖和白朔不要轻举妄动。   三人中她神识最强,顺着来时的地道往上走, 摸到旋转石门,靠在石壁之后放出一丝极细的神识, 小心翼翼地朝外探查。   十丈……二十丈……一百丈……终于到了洞口, 一只……两只……只有两只霜翼云鹰在洞口, 果然, 包括鹰王在内,其余霜翼云鹰全都出去干架了!   “真是天助我也!只是这两只霜翼云鹰里面除了刚开始那只二阶中期的,还有一只二阶后期的, 而且外面在打架, 现在它们必定都十分警醒。还得想想办法……”   凌微回到洞中, 告知四胖和白朔外面的情况,二人先是一喜, 之后又担心起来:“以我们的实力, 就算能打得过他们,此处是他们的老巢,难免会引来上面打斗的其他霜翼云鹰……”   “不用担心,我们不跟他们硬拼,你们把隐身符激发, 等出去后我自有办法。”   四胖和白朔此时已经很是相信凌微, 闻言纷纷点头。   离开之前,白朔把冰露云芝收走放入储物袋走在最前,凌微看了一眼冰露云芝收走后留下的胶状物,心里总觉得有些在意,刻意慢了两步, 走在最后。   过了一会儿,识海中却传来露露的声音:“主人!真的有好东西,窝拿到了!”   凌微面上不动神色,对露露灵魂传音:“露露真棒!你先收入神魂储物石中,等我们安全出去再看。”   “嗯嗯!”随着凌微翻转石门,露露也紧张得屏住气息。   一人一水灵往外看去,无声绕过几处洞穴,终于到了从洞口进来时的第一个岔路口,从此处已经能够看见看门的两只霜翼云鹰。   四胖和白朔停住,看向凌微的方向,只见一根草叶凭空悬浮,又向右边指了指,二人按照先前约定好的信号,躲进了右边的洞穴中。   另一边,隐身敛息状态下的凌微继续悄悄前进,看着远处那只二阶后期的巨鹰,瞳孔中先是现出深蓝一点,接着迅速扩散,两只瞳孔都变成了幽蓝色的漩涡。   “咦?小十八,你有没有听到洞穴里有什么动静?”二阶后期的巨鹰霜六说道。她被老大吩咐继续看守巢穴,无法出去干架,十分丧气,羽毛都耷拉了下来   “没有啊,六姐。”二阶中期的霜十八放开神识,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行,那边是蛋巢,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你在这守着,我去看看。”霜六说着便沿着凌微一行人先前走过的路,拍了拍翅膀往洞穴深处走去。   “是不是有小鹰出壳了?你去看看,我在这守着。”霜十八铁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是霜六的修为比她高,想来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没察觉到的东西,完全没有想到可能是人族的幻术。   她回过头用鹰喙梳理完羽毛后,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这些该死的红眼狼,竟敢到我们老巢门口叫阵,还刚好赶上老大回来。上回红月败在老大手下,回去休养了大半年,这次要是能把它们全吃光就好了!不过说起口感鲜嫩,还要数那些杂血半妖和人族,听说比小狼还好吃……”   霜十八想着想着,突然感觉有些犯困,咂了咂嘴,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四胖和白朔躲在另一处岔路的洞穴中,看着远处霜六接近,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除了选择相信凌微,他们现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见霜六脚下一顿,又转向旁边通往蛋巢的甬道,二人才放下心来。   果然,霜六进去不久,又一根枯草从地上飘起,指向外面的方向,两人半点不敢耽搁,向外慢慢挪动。   *   “终于出来了!”霜翼云鹰巢穴百里之外的一处树林中,还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啸叫厮杀声。四胖靠在身后的巨杉树上,不住擦着脸上的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的驻地在哪里?我们走!”凌微紧张的精神放松了一丝,身体却仍然不敢松懈。   “往西万里,青禾城,便是我们的地方。卫道友跟着我便是!”白朔面容紧绷,浅灰色的瞳孔深深看了一眼凌微,化作一道银光向西方飞驰而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次四胖死里逃生,自己竟然成了挑起东江平原两大妖族势力战争的始作俑者之一。   身为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炼器师,白朔自然能看出凌微灵力不俗,那条长绫法器亦是玄阶。   杀死红牙后,此人还有胆子祸水东引,深入霜翼云鹰的老巢,而且竟然还真的奏效了。想到这几日生死边缘的经历,他感觉像一场梦一般。   “唔,既然同在一个城中,说不得这两位还和阿梨认识呢!待会儿打听打听。”凌微御剑紧跟其上,三道身影投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赶路半日后,三人终于到达青禾城。因为这是阿梨如今生活的地方,凌微十分好奇,进城落地后也不急着休息,一路上左顾右盼,白朔见状也随她放慢了脚步。   “潮汐涨哎采珠忙,网撒海兮月满舱——”   “离云水深三万丈嘞,不及阿妹情意长!”   落日余晖之下,咸腥的海风吹来,出海打渔的渔夫渔女们刚刚归航,唱起了船歌。   这里半妖颇多,虽然大体上都是人形,但凌微目力所见,身后长翅膀或者尾巴的、头上长角的、腿上有长毛的,手臂长鳞片的……不一而足。   在这个半妖聚居的小城中,只有手腕上有妖纹的白朔和完全人族外表的凌微,看起来倒像是异类了。   “这里离妖族和人族的地盘都有一段距离,居民以半妖居多,”白朔看见凌微左看右看,心中有些忐忑。   人族虽然不像妖族一样以半妖为食,但一向也认为他们非我族类。凌微看起来是个有来头的正经人族修士,之前因为红牙之事不得不与他们合作,可是心中对于半妖作何想法,他心中也没底。   “白大师。”“白前辈回来了!”来往的行人中有不少对白朔打招呼。   白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对凌微道:“这里便是青禾城的集市了。因为毗邻离云海的缘故,这里有许多海货。”   凌微看了一眼这所谓的集市,其实满打满算也就是一条街而已,不过售卖的东西倒是颇有特色。   她扫视一番,这条街上有不少摆放着各种鱼类的摊子,各式各样的贝壳、砗磲堆积成山,还有各色海味小吃。   四胖这几天跟着他们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当下就买了几袋,在一旁大吃特吃起来。   “还有酒馆?”凌微看到一家酒旗招展的食肆,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白朔见凌微对半妖们接受良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俊秀空灵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浅笑:“卫道友好眼光,这家酒肆有我们青禾城上最受欢迎的金椰酒,酒香清醇,可谓佳酿。”   他转头看向凌微,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紧张,“若道友不嫌弃,我请道友来上一杯如何?”   “哦?既然白道友请客,那卫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微环顾一圈,走进了酒肆中。   “咦,那不是白大师么?”旁边桌上有人窃窃私语。   “是啊!没想到以他一贯不近人情的个性,居然还有与人喝酒的时候。上次有个蛇女找他搭讪,直接被他列入客户黑名单,之前我家隔壁的老刘找他炼器,直接就被拒之门外了。”   “嗤,城中谁不知道,要请白大师出手,没有点本钱可是不行的。就老刘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出得起这么多钱!”   “那你可就有所不知了!前几次的海市,听说许多人都赚了大钱……”   “卫道友,这便是金椰酒了。”白朔从小二手中接过酒壶,给二人各斟半杯,倒在青瓷盏中。   凌微接过酒盏,浅金色的酒液带着金椰果的清甜气息。她眯起眼睛,轻嗅一口,淡淡的酒香和椰香混杂窗外吹来的咸咸的海风,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白道友,请!”二人碰过杯后,各自饮尽。   白朔轻抚酒杯,看着欣赏窗外街边风景的凌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这酒可合道友的口味?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又经过一场共患难,若道友没有落脚之处,不妨……不妨到我的炼器坊住些时日。”   这话说完后,他刚刚放松几分的心里又紧张起来,低头看向浅金色的酒液中自己的倒影。   见对方久未回答,白朔又抬眼向凌微悄悄瞥去,可是没等凌微开口,远处就传来一声高呼。   “哇,大哥,你们竟然偷偷喝起酒来了,也不叫我!”一道残影闪过,四胖扛着一个凳子坐了过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可是他酒量甚浅,居然没喝两杯就有些醉了。   “白道友的炼器坊?若能拜访一二,是在下的荣幸。对了白兄,在下想买些丹药,不知这青禾城上,可有什么有名号的炼丹师?”   凌微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她身上的隐患太多,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去找阿梨,从白朔这个本地人入手最为稳妥。   “炼丹师?我想想,若道友需要固本培元的丹药,往南五百里的珊瑚村,有一位胡大师,她家的药效不错,价钱也不贵。若是需要疗伤丹药,东街口麻老头的炼制回春丹称得上是一绝,我可以带道友去看看——”白朔认真思忖片刻,缓缓答道。   凌微听完摇了摇头,“多谢,不过如果我需要其他丹药呢?”   “如果需要其他功能特异的丹药,近两年西礁石滩那边倒是有一位年轻的炼丹师,名字么……似乎是叫苏梨?” 作者有话说: 离云水深三万丈,不及小可爱们情意长~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14章 源水 传说中的天   “苏梨?”凌微心中一喜, 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这位丹师也是一名半妖,听闻她修为虽在练气期,却能越阶炼出黄阶丹药。市面上常见的丹药她炼得不多, 对外出售的主要都是一些奇门丹药。道友若有意,不妨去她那里看看。”几杯酒下肚, 白朔眼尾的绯红更深了一分, 话也多了起来。   “苏梨丹师?我知道!”酒肆的小二一手拎着抹布, 一手收起凌微这一桌上的灵珠, 毛茸茸的爪子指向西边:“她的丹坊名为百草丹铺,就在那边五百里,不过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前些日子出海了, 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估计过几日才会回来。”   “看来这位苏梨丹师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多谢你, 也多谢白兄!”几枚下品灵珠从凌微的储物袋中飞出,落到了小二面前, 小二连连道谢收下。   凌微又端起面前的酒盏, 对白朔一敬,余下小半盏酒液尽入喉中。白朔的眼神有些朦胧,抿唇一笑,也将杯中金椰酒一饮而尽。   *   夜风拂过,把白朔因为微醺的有些泛红的脸颊吹得清凉了几分。他一手半扛着四胖, 回到了他的炼器坊, 又穿过大堂进了后院,对一边对身旁的凌微说道:   “卫道友,这便是在下炼器坊的后院。这里除了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其他人来过了。今日你来,可谓是明珠暗投, 若道友不嫌弃,还请宾至如归,随意择一客房即可。若有需要,这是在下的传讯符,道友可随时告知于我。”   “是蓬荜生辉!”四胖似乎清醒了一瞬,醉酒状态也不忘嘟哝一句。   “多谢白兄,折腾了许久,在下也颇有些疲累,正想找个安全地方休息几日,道友邀请倒是正中下怀。”凌微接过白朔的传讯符,收入袖中。   白朔轻咳两声,冰雪般精致的脸上一红,见凌微答应住下,心中有些高兴,抿住的唇角不自觉微微翘起。   “奇怪,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以前也不是没有朋友来住过……咳,肯定是因为卫道友实力强劲,为人大方,救下四胖还间接给老三报了仇的缘故。”   白朔摇了摇仍旧有些昏沉的头,回到主屋,摸到储物袋中的冰露云芝,想到自己结丹有望,心潮澎拜起来。   而另一边的客房中,凌微却没有如他所想的打坐或是休息。她推开雕花木门,环顾一圈,目光清明,完全没有先前的微醺之态。   只见房中整洁素雅,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窗前月光下摆着一盆刚刚开放的冰绒花,外间是桌椅,内间是床榻,还有一个打坐用的蒲团。   凌微站在门口,从天花板到墙壁扫视一番,见无异常,步入客房,身后大门无风自动关上。她一拍储物袋,一大一小两个圆形阵盘便接连飞了出来。   “这样便可以让他们以为我在房中修炼了。露露,我们走!”   趁着夜幕降临,凌微换上黑色的隐灵蛛丝袍,连窗台上脆弱的冰绒花瓣都没有惊动分毫,鬼魅一般从窗口悄悄飘了出去。她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一滴黑墨融入了深沉夜色中。   “这里有人……那边不够隐蔽……嗯……这里不错!”七弯八绕之后,凌微在青禾城郊外终于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树林,布下防御和隐匿阵盘后,进入内视。   先前在霜翼云鹰老巢地洞里,冰露云芝被白朔取走后,凌微总觉得冰露云芝生长的石壁缝隙和包裹的胶质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残存,让露露偷偷收起。   先前与白朔一同历险下来,虽有几分交情,但当初不过是二人利益一致。没有深入了解之前,她不敢尽信于他,便趁夜偷偷跑到外面来,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平平无奇,去除冰露云芝自然产生的胶质之后,余下的水和山间清露一般无二,若说是地洞中的岩壁自动渗出,也说得过去……奇怪,当时感觉到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凌微对着悬浮面前的一滴水珠,冥思苦想。   她盯着水珠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见附近无人,叫出露露陪她一起看,谁知身为水灵的露露也不明所以。   “潮汐涨呀采珠忙,网撒海兮月满舱——”露露百无聊赖,哼起了刚刚在城里听见的小曲。   虽然帮不上主人的忙,可是好不容易能出来一回,它也不想就这样回凌微丹田里去。   露露一会变成水蛇,一会儿又想变成水龙,却总是四不像。它百无聊赖,看了看悬浮在半空的水珠,玩心大起,摇身一变,便瘦身变成了和旁边的水珠一般无二的水滴,和它并排,排在一起。   “离云水深三万丈嘞,不及露露尾巴长……”   露露哼完一曲,心中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演唱,正准备再跑到树叶上滚几圈,却听凌微突然出声:“露露,等等,先别动!”   “露露变成的水珠,和这颗水珠外形上完全相同,可是它身上倒映的月色和树影与现实一般无二,而这颗水珠中的月相和树影却完全相反——”   凌微手中掐诀,闭上眼睛,确定阵盘生效,将在外警戒的神识收回,伸出一丝神识细线,探入露露身侧的水珠之中,却传来一阵剧痛——那一丝探查的神识没能进入水珠内部,竟直接被其溶解了!   “好厉害的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由于剧痛,凌微的识海微微颤抖了一下,可是她仍旧不死心,重新凝聚更多的神识,如利剑般刺入水珠表面。   “再坚持一下!看到了!咦?这是什么……”   “主人!泥还好嘛!”露露担心的声音传来。   凌微只觉得刚刚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识海传来一阵钝痛。   “看来还是有些勉强……不过还是值得的!”   她甩了甩脑袋,目光兴奋,对守在身边的露露说道:“可湮灭神识灵力,蕴万物生灭。有传说中说世界消亡时,此水将淹没天地,使一切归于混沌。露露,如果我没猜错,这便是传说中的天阶异水,混沌源水!”   身为天阶异水,混沌源水自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对于凡人来说,它的一切特性与凡水一般无二,可是如果尝试用灵力或神识能量探测,混沌源水会将一切与之产生联系的力量或存在化为混沌。   如果修士想要将其化为己用,便只能持续不断地用灵力或神识炼化,这其中的消耗可谓是海量。   若非凌微神识强大,堪比普通结丹修士,加之这混沌源水只有一滴,刚刚那一下子就足以把她变成傻子。   “混沌源水!”露露听到凌微的话,也惊呼起来,绕着这滴表面上看和自己一样的水珠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它虽是水灵,但还在幼生期。天阶异水对它来说品阶太高,加之宝物自晦,先前没有看出来也并不奇怪。   “难怪那个幽暗狭窄的地洞中如何能孕育出冰露云芝!本来我以为冰露云芝是那霜翼云鹰王挪到自家老巢里的,现在看来,怕是这滴混沌源水滋养,经年累月,才能生出这般的天地灵物来!”凌微稍作思索,便想明白了冰露云芝的来路。   “若非经过这么多年的逸散和冰露云芝的吸收,只剩下一滴,混沌源水的灵气也不足,刚刚可就危险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货真价实的混沌灵物,若是当年看到的那本杂记上所说为真,或许能借此将我身上的言咒除去……”   “以我的修为,使用这个等阶的天地灵物本就冒了风险,自当慎之又慎。若要百分百稳妥,本来应该进阶元婴后将其炼化。”想到方才的经历,凌微心中犹疑不定。   可是时限剩余不到百年的言咒在身,终究是个隐患。言咒发作起来可不会等着凌微进阶元婴的那一天。   在修仙界中,言咒算是较为神秘的一种术法,长久在自己体内,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副作用。对澹台静的话她只敢信三分,这东西在身上一日,她就不敢全然放下心来。   凌微沉吟许久,盯着眼前的水珠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不过鹰巢那座山上为何会有混沌源水?按理说,这等水系灵物,应当在水中才是……”她有些疑惑。   “算了,暂时先不管那么多!拿到手还不算完全保险,用了的才是自己的。”   未免夜长梦多,凌微说干就干,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根据那本提到解咒方法的杂记上所说的打出手诀,开始引动藏在体内的言咒。   *   深更半夜,无人的树林中,凌微盘坐在防护阵法中央,身前悬浮着一颗水珠,还有一团更大的水球围着她焦急地团团转。   她颈间和袖口露出的白皙皮肤之下,数道金线如同活物般扭曲游动,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凸起,皮肤上产生几道瓷器般的裂纹。   “主人!你还好么?”从与凌微的神魂联系中,露露感觉到一阵阵痛苦的情绪,只见眼前凌微闭上的眼睛与眉毛紧皱成一团,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就是现在!”凌微突然睁开双眼,眼中厉色一闪,双手迅速转换几个手诀,不顾神识飞速的消耗,猛然将眼前的混沌源水包裹住,想要控制水珠最中心的本源水种。   “该死,好痛……”   凌微的识海骤然一震,神识被寸寸溶解湮灭,传来比方才更为强烈的剧痛,言咒扔在与她的灵力对抗,迟迟不愿离开她的身体。   “神识的恢复已经赶不上被消耗的速度了!这样下去,言咒没有解开,我就会先一步变成痴呆……对了,聚魂金!”   危机关头,凌微终于想到曾经在琅城捡漏得来的宝物,可以将灵力与神识之力相互转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神通 功败垂成,   “露露, 快,帮我把聚魂金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来……”凌微的灵魂传音断断续续。   “好的主人!”露露飞速窜回凌微的丹田,将聚魂金取出, 又想了想,把自己的灵力通过丹田输送给凌微。   “还好, 这下神识保住了……”凌微感到灵力消耗速度加倍, 神识上的痛楚却减轻了一半。   她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手中掐诀不停, 用灵力强行把言咒从体内逼出,如同在撕扯自己的筋脉。   “快了……坚持住……”眼见言咒金线被硬生生逼到十指指尖,凌微的心中一横, 将十指猛然向水珠靠拢, 只见刚刚还四处逃窜的金线像被吸引住一般, 脱离她的指尖向混沌源水飞去。   “太好了!那本游记的主人没有说谎!真的有用!”   凌微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低头看去, 指尖的金线正在慢慢被混沌源水吞噬, 心中却感到一阵狂喜。   虽然平时看似对修炼并无影响,但是此咒始终犹如一柄剑悬在她头上,说不准哪天就变成了催命符。   然而就在凌微心神稍松的刹那,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指尖放射状蔓延开来。   她瞳孔骤缩,只见原本安静下来的混沌源水莫名碎成几瓣, 指尖尚未被吞噬完全的金线骤然反弹回来, 又回到了她体内,一阵游窜后隐没在了经脉深处。   “功败垂成!”凌微浑身脱力,倒在地面上想道。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拳砸在身旁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主人, 混沌源水蒸发了!”露露担忧地看着凌微的情况,本来在给她亏空的丹田继续输送灵力,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似乎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凌微睁开眼,还来不及坐起身来,眼前的混沌源水已经化成一缕混沌之气,倏忽间投入她因方才控制言咒有些脆弱的经脉之中,熟悉的痛楚加倍反噬而来。   “怎么回事!这混沌源水中竟然有一枚本源水种?!”   一般来说,高阶灵物通过长久地吸收天地灵气,确实有一定概率会蕴养出本源之种。   本源之种并非如露露一般有灵智的生物,只有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自主性,却含有一丝大道真意,对于修炼对应道法的高阶修士来说,是极为稀罕的宝物。   然而对于低阶修士来说,此物无异于催命符!不夸张地说,在道心不明的时候,贸然接触本源之种,一百个修士有九十九个会被本源之种中的大道真意吞噬、同化。   如今这混沌源水明明只有一滴,内里竟然也藏着一枚本源水种,凌微实在没有料到。   混沌源水,终究是天阶异水!即使只有一滴,也不是筑基期的身体可以承受的。   它在体外时的力量,以修士的肉身尚且难以抵抗,更别说此刻本源水种带着它进入了凌微体内,产生的一切伤害比之在体外时都以百倍计。   而那本源水种似乎有自己想法,汽化的本源水种转瞬从丹田一路往上,弥漫到了气海、穴窍,最后直达灵台识海。   凌微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稀薄的白色的雾气高歌猛进,寸寸吞噬着她蕴含灵气的神魂与身体。   她先是忍痛调动幻灵诀,转而又换成沧溟星河图,可是无论她如何运转神识与灵力,都无法将那些雾气逼出体外。这样下去,即使能留得命在,也不过是变成一个废人。   太虚宗玉泽峰无人的后殿内,凌微的命灯此刻忽然变得飘摇不定,原本旺盛燃烧的火苗先是缩水一半,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就在她的意识一片混沌,识海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的时候,修炼沧溟星河图时生出的那唯一一颗与她神魂相连的星辰突然光芒大放,猛然闪烁了一下。   “不!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么长的路要走,岂能就此言败!穿成小婢女时,我没认命,现在也绝不认命!”   凌微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欲爆发,混合着从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韧,随着黑暗中那唯一一缕星光轰然散开。   “既然无法抵抗,那就炼化它!”   这个念头如同夜色中划破黑暗的闪电,击中了凌微。她心中发狠,竟然放弃所有抵抗,而是敞开丹田、经脉与识海,身体如同一个无底的漩涡,开始吞噬这股足以磨灭神魂的混沌之气!   如果有人见到这一幕,一定认为凌微疯了。当年一丝地阶九幽寒冰之力,就差点让她身死,如今虽然进阶筑基期,可是这点修为增长,对于天阶灵物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她如此行事,等于将自己的命豁出去,只为了博那一丝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轰!”那一片混沌雾气感到凌微放弃抵抗,反而转为主动吸收,更加迅速地钻入她身体和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主人!窝来帮你!”露露感受到凌微的决心,放开神魂,这一刻它水球般的形体骤然崩散,同样化作不绝如缕的雾气穿过凌微的所有经脉。   “噗通、噗通,”它仿佛与凌微融为一体,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动犹如不屈的战鼓。因为肉/体和神魂都即将崩溃,凌微的丹田之中,一枚幽蓝的鲛珠极不稳定地时隐时现。   “轰!”   就在凌微孤注一掷,强行炼化混沌源水之时,天上一道惊雷炸响,如同山岳崩摧,天公发怒。一道闪电撕裂天穹,炫目的白光一瞬间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汹涌的雨如潮水般毫无预兆地轰然砸落,暴雨将整个世界的色彩和轮廓都剥夺。   在树林间的泥泞之中,凌微脸上汗珠滚落,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几番变幻,最后几近于无,被雨水冲刷的身体冰冷如同尸体。   可是奇异的是,在这天河倾泻般的滂沱大雨中,她的身体逐渐变淡,变得虚无,最后竟然如同被溶解一般,消失在了喧嚣的水幕之中。   *   水是什么?   是流淌不息的生机之源,是撩拨山林的春雾,是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沧浪,是触摸至高苍穹的云朵,也是日月之下亘古不变的冰川。   它至清至纯,却也能容纳万物污浊,它至谦至柔,却也能穿石裂山。   一滴水从山洞中滴下,千年不改其志,是谓恒心;一条瀑布坠崖,碎骨不改其势,是谓勇毅;一泓深潭映月平静无波,浊浪不改其明,是谓守真。   它从不执着形态,蒸作云气时与风同游,凝结成冰时与山同寂,流淌为江海时与大地同呼吸。   暴雨滂沱,万物在模糊中被淹没。雨水浇透凌微全身,天地之间,除了这无穷无尽的雨水,仿佛只余她一人存在。   露露与她共鸣的时候,凌微正处在生死夹缝的间隙。可是就在那一瞬,她从那一缕即将要把己身归于混沌的气息中窥见了一丝混沌本源大道。   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一瞬间凌微仿佛不再被形体所束缚,听见了水的语言。   她融入天地,融入每一滴雨珠下坠、碰撞、汇流的轨迹之中,与这漫天雨幕同频。福至心灵,她不再试图操控水,而是尝试成为水。   身体的痛苦离她远去,混沌源水、水灵露露这一刻和她融为一体,化作一颗透明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雨帘之中,意念所至,身形便已随着雨水的自然流淌出现在了数十丈之外。   在令樯倾楫摧的风雨之中,她以身化水,灵台一片清明,往前一步,踏入新的境界!   *   “奇怪,这次的雨怎么下得这么大?青禾城往常也有下大雨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大,还这么久。”   白朔坐在房中缓缓收功,看向窗外,遍布全身的发光银色妖纹渐渐隐没。吸收完冰露云芝的一片之后,他感到自己的妖族血脉被激发提纯了许多,困扰他已久的血脉冲突瓶颈已经有所松动。此刻相比人族,他的血脉离霜翼云鹰更近一步。   他有预感,等日后完全炼化这一整株冰露云芝,他的血脉怕是离纯血的霜翼云鹰也不远了。   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袍,白朔推开房门,站在后院屋檐下看着倾覆而下的雨幕,又看向另一边凌微一直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卫道友的气息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应该是还在修炼吧……”   他正准备去前院到炼器店看看,却见下了整整七日的瓢泼大雨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过一会儿便云销雨霁,天空上架起一道虹桥,空气中充满草叶和泥土混杂的清香。   “海边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白朔有些诧异,想了想,转道去了炼器室。借着这生机盎然,雨后初晴的好兆头,刚好适合炼一件他构思已久的法器。   他身后的客房中,窗户悄悄开了一道缝隙,一丝雨后的水汽斜斜飘进窗檐,落到房中,转瞬就大变活人。   “这一回真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下次一定不能这么冒险了……”凌微瘫倒在床上,长舒一口气。在言咒的压力下,她低估了天阶异水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然而若非身处生死绝境,她也无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在露露和自身顿悟的帮助下意外炼化那一滴混沌源水 。   此次九死一生,她因祸得福,进阶筑基后期,又领悟了以身化水的神通,以后无论是隐匿、偷袭还是逃遁都与往常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这神通作用虽大,消耗也甚多,每使用一次几乎都要耗去她半数灵力,也只有关键时刻才能拿出来用。   “唔,境界一下子冲到了筑基后期,不过灵力离结丹还远远不够,怕是要积蓄好久了。师尊说过,凝结上品金丹,欲速则不达。越往上进阶,就越需要长久的打磨和积累,方能厚积薄发。”   凌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炼化混沌源水之时,她的身体几次破碎又重塑,不仅变得强韧了许多,皮肤毛孔变细了不少,连手上先前练琴时留下的老茧都不见了。   “这跟做个全身spa加水光针也差不多了!”凌微暗暗咋舌,“还好没把我好不容易炼体练出来的肌肉变没。”   现在的她身材劲瘦,手臂、腹部和腿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正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外形,可不愿意一下子功亏一篑了。   高床软枕之上,凌微转入内视。这几日露露为她消耗了所有的灵力,现在已经进入休眠状态。不过她能隐隐感觉到,此次自己炼化混沌源水,对露露的成长也颇有好处。   要知道当年它就是因为幽云秘境中九幽寒冰逸散出来的一丝力量才觉醒灵智,而混沌源水的等阶更甚于九幽寒冰,带给露露的益处只会更大。   “积累灵力还要细水长流地慢慢来,可是这言咒终究还是个问题……”凌微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几日灵力和神识都消耗甚多,凌微不敢再贸然引动言咒,打算先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去研究言咒之事。   现下混沌源水中那一丝混沌之气已经与她融为一体,或许对同样存在于她体内的言咒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说不定。   外面雨后初霁的温暖阳光从窗棂之间照了进来,凌微靠着柔软的枕头,想着想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窗外啾啾的鸟叫把凌微叫醒。   “咦?”她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到整个人神清气爽,焕然一新,骨节舒展之时,又有了新的发现。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灌溉,么么么 第116章 血脉 月盈则亏,   “之前明明把几乎所有的神识和灵力都消耗光了, 睡了一觉居然就回满了一半。睡觉还有这等功效?”   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接下来几夜既尝试过修炼,又尝试过睡觉, 吸收灵气比筑基中期时快了许多,但远没有先前的效果了。   直到有一天修炼到半夜, 看着天上从新月变成弯月的月牙, 她心中突然一动:“月盈则亏, 水满则溢, 反过来亦然。此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在生命将尽之时,才出现新的生机, 而我先前消耗掉所有的力量, 正和了生息轮转、阴阳转化之意。”   带着新的领悟, 凌微继续闭关,修炼时身周的气息越发绵长起来。   以往运转一个大周天, 她所能从外界转化为己用的灵气大约在五成, 可是如今在一个周天轮转完成之时,她并不如往常般休息片刻,而是直接将灵气全数压缩在丹田,在经脉空空如也的状态下借助周围尚未完全逸散的灵气开始下一轮,转化效率果然提高到了六成。   虽然仅仅增加一成, 可是这一成是相对她进阶后筑基后期的灵力上限而言。   由于灵力上限的增加, 一般来说刚刚进阶的修士,其相对的修炼速度会比以往有所下降。可是凌微却不减反增,比自己筑基中期时的修炼速度还快了百分之二十!   直到一月之后,凌微感到筑基后期的境界稳固下来,方才出关。   “这些时日吐纳天地之气, 体内混沌源水带来的那一丝混沌之气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丝,只是本源水种却再也找不到了,或许是混沌源水被我吸收之后,就自动消散了吧。不过日后随着修炼进阶,混沌之气若能多恢复一点,或许有机会在体内直接吞噬全部言咒。”   “此事虽不说十拿九稳,但总比去天元秘境靠谱得多了。青龙令的四块碎片虽然已得其三,可是这第四块却是半点头绪也无,全靠运气,更不用说秘境开启还要取决于朱雀、白虎那几块何时能被人集齐。一个传承秘境,有必要把开启条件搞得这么麻烦么……”   凌微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房间的门。   “卫道友,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白朔看到凌微,突然怔住一瞬。   屋檐交错的阴影中,暮光顺着她轻垂的睫羽倾泻而下,仿佛有说不尽的心事暗藏。素白广袖被轻轻吹起,像是辽阔的东江平原上,苍茫夜色中那一缕抓不住的月光。   以前总有人盛赞自己的容貌,白朔从来对此嗤之以鼻,只觉得这些人过于执着皮相。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会被皮相所慑的俗人而已。   “嗯?多谢白兄挂怀,我无事。”不仅无事,还因祸得福进阶了。不过未免惊动他人,凌微出来前仍旧将外显的修为收敛到了筑基中期。   她看到白朔发呆,有些奇怪,此时终于想了起来:“哦!先前为了安全起见,我用了些凡人的易容手段,现在可能有些不同。”   之前易容/面具储存的灵力用完,凌微给自己化了一个粗眉肤黄的妆,后来在霜翼云鹰的老巢里打转,一路上更是灰头土脸的。   身体重塑之后,她并刻意遮掩,现下呈现的当然是她真实的面容,难怪白朔有些惊讶。   “说起来已经过了有一阵了,现在易容/面具应该重新使用了吧?”凌微在心中想道,面上微微一笑,轻轻拱手道:“白兄,这几日承蒙你收留,我恢复得不错,晚间我做东,请你去酒楼好好吃一顿,也当做是辞行了,如何?”   “辞行?你这便要离开了么?接下来你去哪里?”白朔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便有些不自在起来,耳根微微泛红,补充道:“我是说,之前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答谢和补偿卫道友——”   “我以为我与白兄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何须计较这许多?还是说,白兄心里还没有拿我当朋友?”凌微长眉挑起,轻轻一笑。   “不不,当然!卫道友当然是我白某的朋友!”白朔连忙反驳,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支支吾吾,最后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白色的环佩来。   “这枚玉佩是我自己用一块五千年云水玉炼制的,我看卫道友的水系法术颇为不俗,此佩品阶虽然比不上道友那条长绫法器,但平日里佩戴在身上,可以增幅对水系灵力的感知和吸收,还望你不要嫌弃。”   “五千年云水玉?这可是很难得的材料,白兄有心,卫某便却之不恭了!”凌微接过环佩,高兴地当场将其挂在腰间。   同阶之下,矿石的年份通常比灵植要久,五千年的矿石,价值差不多相当于五百年份的灵植,此佩炼制手法不错,看起来至少是一件黄阶上品的法器。   “辅助法器价钱虽然一般比不上武器,但我现下并不缺攻击手段,只需慢慢积攒灵力,这块玉佩的功效倒是正合用。”凌微心想。   她轻轻抚过腰间玉佩,转头对白朔道:“走吧,白道友!”   “好,四胖在前面看店,我先和他说一声。”   凌微颔首,在门口等了片刻。白朔出来后,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飞行法器,不一会就到了酒楼。   “这么说,那冰露云芝效果不错?”蓬莱酒楼的包厢中,凌微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鱼露蒸糕,对白朔问道。   “是,卫道友可听说过半妖的血脉冲突?”白朔见凌微点头,继续说道:“正是由于这种修炼桎梏,我在筑基中期蹉跎已久。我本已不对结丹抱有希望,但经过初步炼化,此物提纯我妖族的那部分血脉后,隐隐压制住了另一半人族血脉,又给了我进一步的可能。”   “原来如此,”凌微若有所思。阿梨一直想解决半妖血脉的问题,此前与她通信也曾经提到,如果能强化半妖的属于妖族或人族那部分,使其压制住另一部分,或许能使半妖突破瓶颈,现下这个猜想倒是得到了初步验证。   “那么元婴期呢?白兄觉得此物可能让你结婴?”   “元婴?”听得凌微发问,白朔微微一怔,“这我倒是不曾想过。只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说有半妖结婴的记载,我们青禾城中也有不少人打听过,半妖历来听说有过金丹期的,却从未有过更高的。”   凌微点点头,“没听说过,不代表就没有,白兄得了机缘,未来未必没有结婴机会。不过眼下还是先祝白兄心想事成,日后能够顺利结丹!”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暗暗思忖起来。幻灵诀先前在她引气入体时通过重塑经脉,压制住了自己的血脉冲突,可是进阶到后面会不会有隐患,还未可知啊……   白朔抿唇一笑,也没有多说,举起酒盏与凌微轻碰。席间白朔说了些海边的逸闻趣事,二人相谈甚欢,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这酒楼的海味可真不错!”凌微喝完最后一口灵气十足,鲜美可口的瑶柱紫参汤,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吃饱喝足,她拉下手边的传音铃:“小二,结账!”手中正准备掏出灵珠,却微微一顿。   正当凌微发愣的时候,一个脸上几道兽纹的少年已经蹬蹬地跑了上来,笑道:“这位客官,白大师方才已经把帐结清了。”   小二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白朔,这位白大师在青禾城中炼器手艺出名,姨母又是城主,大家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因城主无子女的缘故,虽然白朔不喜欢,但还是有不少人暗地里称他为少城主。   可是同样出名的,还有白朔油盐不进的性子。不知道这个外来修士是怎么结交上了这一位。   他看了看手上的菜单,这一桌少说也有上百中品灵珠了,以前没听说过白朔如此大方啊……   “卫道友,先前几番还要多谢你,日后你若有需要,告知我一声,白某自当义不容辞!”   白朔说完,却见凌微还在发愣,心中有些疑惑:“莫非我又用词不当了?可是这次出来之前明明和四胖确认过……”   凌微回过神来,见两人望着自己,忙道:“哦,原来白兄付过了!那这一顿卫某便多谢白兄了。只是若下次吃饭,在下定要请客了,届时还请白兄不要推辞啊!”   “自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楼,正逢街边几片白色海桐花落下,沾在凌微肩头。   “便送到此处吧!我此行还打算去一趟海市,到时或许还能再见。”凌微在酒楼下驻足,浅浅一笑。   “好,海市再会!”白朔看着她肩头的花瓣,下意识想伸手将其拂去,伸到一半才察觉不妥,转为轻轻挥手,目送凌微转身汇入熙攘人流中。   另一边,凌微与白朔告别后,摸着自己的储物袋和乾坤戒,心中大为震惊。   先前凌微正想打算掏灵珠付账,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灵珠居然已经全都碎成粉末了。若非白朔抢先付了账,她怕是只得拿灵玉或者其他物品出来抵。   “怎么回事?不仅储物袋里的灵珠全碎了,乾坤戒里的也一样……还好灵玉还好好的。不对……灵玉上的光泽也变淡了,这是灵气被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117章 苏梨 以身为炉,   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思来想去,自最近一次自己查看灵珠之后,唯一发生的大变化只有自己进阶以及领悟以身化水神通之事。莫非与此事有关?   “从未听说过领悟神通还要花费灵珠的……若是混沌源水把它吞了, 不可能还留下粉末……”   “不会是因为我进阶时吸取了这些灵珠和灵玉中的灵气吧!”凌微大感不妙,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想起自己先前几次进阶, 筑基时是在宗门秘地, 海眼之中, 又逢灵脉暴动, 灵气之浓自不必说,先前进阶筑基中期时也是在玉泽峰自己的洞府中。   身为主峰首座的真传弟子,凌微的洞府正在整个东洲北部最好的水系灵脉之上, 可谓是得天独厚, 在其中吸收水灵气修炼自然事半功倍。   而青禾城处于东洲极西, 虽然毗邻离云海,水系灵气相对其他几系更为活跃, 但总体来说, 灵气并不浓厚,说起来也只是比当初玄水阁所在的洛川城略微强上一线,否则也轮不到这么多半妖在此定居了。   这样看来,应当是先前进阶时周围灵气不够,身体才自发吸取了灵珠和灵玉中的灵气。   “幻灵诀是上古功法, 进阶难就算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沧溟星河图进阶所需要的灵力也要这么多。仅仅进阶一小级,就要花费这么多灵珠,若是日后结丹可怎么办!”   凌微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储物袋和乾坤戒,灵玉材质耐久,没有直接碎裂, 里面储存的灵气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可是碎成粉末的灵珠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灵玉是师尊先前赐下,灵珠多是自己积攒。这里面的已经是她的全部财产,本来足够一个筑基修士安安稳稳不愁吃穿地花上几十年,没想到一下子就回到了解放前!   “灵玉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之后先拿符箓阵盘这些东西换些灵珠再说。不知道灵珠碎成的这些粉末能不能美容养颜啊?拿出去卖,是不是能回点本……”她苦中作乐地想道。如果每次进阶都来这么一下,连师尊估计都养不起她了……   “花费灵珠还是其次,之后结丹所需的灵气要翻好多倍,怕是把我掏空了都供应不起!看来选择结丹之地要慎之又慎,要么得回玉泽峰,要么就得找个如同筑基时的海眼一般灵气浓郁的秘地,否则千金散尽事小,结丹失败就不妙了……”   凌微只得自认倒霉,一路御剑往西礁石滩飞去。上次在酒肆打听时,听小二说阿梨前些日子出海了,不知道她现在可回来了?   *   西礁石滩离青禾城中心不算太远,凌微飞了片刻便到了。   这里地如其名,由一片曾经的海底礁石在地质变化中形成。凌微站在半空,已经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光被潮水打碎,如同细碎的流银浮动。   “金符堂,回春庐……对,就是这个,百草丹铺!”   凌微收起飞剑,落地后慢慢向前走去,在一间草庐外停步,凝视着铺子牌匾上用她熟悉的字体的写成“百草丹铺”四字。   这些年来虽然与阿梨一直有书信往来,可是距离两人上次见面,恍然间竟已经有十余年了。   此时刚过酉时,青禾城中心街还人来人往,而西礁石滩处于小城边缘,人已经稀少了许多。   “叮铃铃……”只见丹铺里面空无一人,门口两盏灯笼泛着橘黄的光晕,一串半新不旧的贝壳风铃在檐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凌微看着柜台之后那把熟悉的躺椅,突然一笑,如同当初在兴阳城里踏进苏梨的炼器坊一样,走进了丹铺之中。   凌微刚刚坐下,一个笑容明丽的女子哼着小曲,掀起后门帘幕走了出来,灯光在她金棕色的头发上映出温润的色泽,裙角旋出一道流风般的弧线。   “这位道友,这可是小店老板的位置,不能随便坐的哦——”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凌微的正脸。   “小微!”苏梨尖尖的耳朵一颤,手中的药草散落一地,“小微,你真的来了!”她惊喜地拉住凌微的手,左看右看,“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凌微站起身来,微笑着任她查看,过了半晌,苏梨才缓过神来,给了凌微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先前给你去信,你也不回,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苏梨话语中有些埋怨,眼神却透着喜气,“你先坐,我给你泡一杯新制的灵露!”   凌微但笑不语,依言又坐了回来,看着阿梨收起药草,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地忙来忙去,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兴阳城一样。   “喏,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苏梨端来一杯沁人心脾的灵露,又搬来一个凳子坐在凌微旁边,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小微,你长大啦,也长高了好多!”   “阿梨,你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棒!不对,现在应该更胜一筹才是,毕竟你现在已经是城中闻名的丹师了呢!”凌微连着喝了两口灵露,脸上笑意漾开,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那可不!”苏梨自信一笑,头上毛茸茸的猫耳朵跟着支棱了起来,“我最近在丹道上有些领悟,感觉瓶颈略有松动,或许过不久也能要筑基了。小微,你最近可有什么需要炼制的丹药?若不是太高阶的,可以交给我!”   听得此话,凌微心头一动,“我现下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倒是你几年前说在研究帮助半妖修炼的丹药,如今可有眉目了?”   “此事我研究了许久,先前和你提到几个想法也一直在研究当中,却难以验证。”   说起这个,苏梨神色严肃了起来,“我先前的想法是抑制一方血脉,减少冲突,或是加强一方血脉,形成压制,可是这两种都需要价格不菲的天材地宝,光是试验就花费不菲,更需要针对不同血脉对症下药。”   “而且据我炼丹这许多年的经验推测,即使这几种方法有效,越往上修炼,随着身体的自发增强,也需要越强的药力才能继续保持效果。只是这样一来就更难了……”   “是啊,”像白朔得到的冰露云芝,一方面颇为难得,另一方面也是他运气好,找到的灵物刚好对应他血脉所需。可是其他半妖可未必有他这么好的运气。   凌微惬意地躺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借着夜风之势滑翔的海鸥,突然灵机一动:“抑制和加强血脉都是逆势而为,但是如果顺势融合呢?”   “无论是压制一方,还是加强另一方,得到的仍然是一个不稳定的体系,最后显现出来的也只是一方血脉的特征,可是万物贵在平衡,如果找到一种方法,将二者融合成一个平衡的状态,是不是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苏梨听到凌微的想法,表情认真,听到后面,眼睛越发亮了起来:“这个思路不错!之前我一直被想要模仿人族或妖族纯血的思路限制了,现在想来,或许对我们来说,本就不应该受限于妖族或人族的修炼思路,而是走出一条独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跳下凳子,在大堂中激动地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可是如何融合呢?多种血脉平衡……组合在一起发挥最大效果……”   “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是了!这不是和炼丹之道一样么!每种材料单独拿出来都有自己的效果,可是往往需要以特殊的配比和手法融合在一起,炼成丹药,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如果能用丹药辅助维持平衡,以身为炉,熔炼自身血脉,岂非上上之选!”   “小微,多亏了你,我突然有些灵感,你快来!”说着她便拉起凌微的手,快步跑到丹房之中。   *   紧闭的地下丹房中,红色的火焰正在丹炉之下灼灼燃烧。苏梨脸色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不断沿着脸颊滑下,又被丹火蒸干。   “三个月来,这已经是第十九次调整丹方了,现有的所有药材已经用尽。若要再去收集齐全,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如果再不成,就只能多等几年了……”   苏梨心中紧张,手上却变幻不停,打出一连串繁复的手诀,引导灵力进入丹炉中让药材慢慢融合。   丹炉之中,数十种属性各异的药材正在缓缓发生变化。此次使用的药材药性强烈,其中相生相克的关系颇为复杂。   若非这许多年来她一直在研制各种针对半妖血脉的丹药,已经对这些药材的特性和效果相当熟悉,换做一个普通的丹师,有两分把握都算高了。   饶是有不少经验,苏梨也不敢托大,神识紧紧盯着药性的变化。前半程处理药草耗费的心神颇多,体力难免受到影响,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仍旧咬牙坚持下去。   这一次的丹方是她多次推演,最接近成功的一版,前面的过程也是最顺利的一次,若能炼制成功,无论效果如何,都将对接下来的研究进程产生巨大的帮助。   “坚持住!就要凝丹了!”只见丹炉之中的药液呈漩涡状不住旋转,渐渐浓缩成中心的半固态半液态的丹胚,她继续维持精细的神识输出,灵力更是不要钱般地涌出,只为增加一丝成丹的几率。   “糟糕!看来还是修为不够,灵力供应差一点……早知道就多放些灵珠了……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么……”苏梨感到经脉中灵力枯竭,传来阵阵刺痛。   正在此时,她感到有一双手轻轻抵着她的后背,一股精纯的灵力流经她的经脉,所过之处如同清泉流淌,万物复苏,精神顿时一振,身体滞涩之感都随之一空,原来是一旁先前帮她整理药草的凌微正为她输送灵力。   “多谢你,小微!”苏梨运功不停,只在心里默默说道。   一息之后,丹炉中光华一闪,她手中丹诀再变,“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雷劫 朗朗日光,   在凌微的帮助下, 苏梨有惊无险地收丹成型。随着最后一丝灵力的涌入,丹炉轻轻震颤,一股清甜的丹香弥漫整个丹房。   苏梨心中忐忑, 打开丹炉,只见里面三颗浑圆无瑕的火红丹药正在丹炉底部滴溜溜地转动。   “成了!”苏梨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 一蹦三尺, 对旁边的凌微粲然一笑, 惊喜的抱住她:“小微, 我们终于炼成了!”   凌微看见两人这几个月的努力有了成效,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阿梨, 你真棒!”   “小微, 这次多亏了你的风堇莲, 还有你刚刚给我传输的灵力!否则凭借我如今的灵力,这一炉丹还真炼不成。”苏梨吐了吐舌头, 她也没有料到此次凝丹居然要耗费那么多灵力。   “好了, 我们先看看药效如何吧!”凌微笑道。   “嗯嗯!”苏梨从旁边摄来一只绑在墙边未开灵智的杂血妖兽,心疼的将三颗丹药中的一颗喂给它。   “并未产生排斥反应,吸收灵气的速度还有提升,经脉完好……对血脉有温和的激发效果,目前看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维持混杂血脉的平衡, ”苏梨仔细观察, 过了片刻,她拿出一本手札将试药的细节记录下来。   “不错,初步的试验成功了,”想到这里,苏梨又挠了挠耳朵, “可是杂血妖兽与我等半妖体质终究有所不同,接下来还得进一步试验……”   她一边等待妖兽后续的反应,一边打坐恢复起灵力来。过了两个时辰,感觉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眼珠一转,趁一旁收拾药草的凌微不注意,从丹炉中拿起剩下两颗丹药一口吞下。   “之后可以看看有没有半妖愿意来做试验,我前几日在隔壁卖了不少符箓,得了些灵珠——”凌微刚刚抬头,就看到丹药被苏梨咕咚一声吞下肚,完全来不及阻拦。   “阿梨,你怎可如此轻率!”她唰的一声站起身来,黛眉竖起。   “之前找不到半妖做试验,我一直是亲身上阵,还能最大限度地记录效果,不会有问题的!”苏梨有些心虚,但面上仍旧十足自信,拍了拍胸脯道。   两颗丹药下肚,苏梨感觉经脉之中的血液和灵气开始活跃起来,没一会儿就出现了沸腾的感觉。   “嗝……这次的药力怎么比先前强了这么多!不应该直接吃两颗的……嗝!”   苏梨来不及看凌微黑如锅底的脸色,连忙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全神贯注炼化药力。   “糟糕!药力太盛,消化不了,看来只有想办法将里面的灵气都消化掉……小微,我要准备冲击筑基了!还要劳烦你帮我护法——”   “你这便要筑基了?如果我提前知道,怎么也不会让你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凌微眉头一皱,她伸手一探苏梨经脉,只觉得其中灵力沸腾,无处可去,就要将她的丹田胀破。   可是眼下她体内的进程外人无法干预,不得不说,借助这股灵气筑基似乎真的是最佳选择了。   “罢了,真是欠了你的……”凌微轻叹一声,抬手丢出一个防御阵盘,坐在苏梨身侧,时刻盯着她的状态。   “以身为炉,熔炼自身血脉……”苏梨心神沉浸在灵气与药力的激烈运转中,仍旧没有忘记炼这一炉丹药的初衷。   她在识海中观想着无数次炼丹时药液在丹炉中逐渐融合的场景,以自身丹田为炉,经脉中灵气与药力为柴薪,将血液中被激发的血脉牵引拖入其中强行压缩。   “好痛!”苏梨疾速运转功法,冲突的血脉之力在丹田之内彻底爆发、交融,七窍几乎渗出血来,经脉在寸寸断裂与强行修复的循环中发出悲鸣。   “不行,不能放弃!如果能成功就好了……如果能成功,当年爷爷的悲剧就不会再发生。我此生大约是无法突破金丹了,可是小微也是半妖,天资又那么好,如果连她将来也被这该死的血脉所桎梏,我怎能甘心……”她的意识几乎被疼痛所扭曲,可是灵台深处的一丝执念让她保持清醒。   在苏梨神识和灵力不断地挤压、锻打、淬炼下,被渐渐消化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那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脉开始达成微妙的平衡,如同阴阳双鱼在丹田中飞速旋转,渐渐有融为一体的趋势,经脉中的灵气也在渐渐聚集、纯化,就要筑成道基。   “轰!”就在此时,朗朗日光之下,一道天雷炸响,仿佛被这违逆天道之举激怒,撕裂晴空,竟直直向丹房劈来。   丹房上方的草庐顶不住这雷霆之光,转瞬之间已经碎成齑粉,而那天雷威力不减,竟直接击穿了地下丹房中布置的三层阵法!   凌微抬头一看,心中一沉。一般来说筑基是不会有雷劫的,为何阿梨会引来雷劫?难道与她的血脉融合之法有关……   她来不及多想,接连布下几个阵盘,便冲天而起。此时天空中已经凝聚出一朵乌黑劫云,白色电蛇在其中游走闪动,眼见第二道劫雷就要劈下。   “怎么回事?先前连下了七日七夜的大雨,现在怎么会突然白日鸣雷!最近反常的天象还真多!”青禾城中的人纷纷望向天空。   万里之外,不少或打坐、或赶路的修士看到海边天空中异象,面色一变。   “莫不是有宝物出世!你们在此处留守,待我去看看!”东江平原上一道身影化作流光疾驰。   “雷劫?待老身掐指一算……怎么只是筑基期的?算了,没意思。”阴暗的山洞里,一名老妪睁开双眼,卜算一番,又重新闭上眼睛。   “咦?那个方向,不是那些杂血半妖住的地方么?难道凭他们还能炼出什么好东西……”瘴气密布的山林中,一名男修将手中巨锤往地上一砸,锤下奄奄一息的妖兽头骨碎裂,终于咽了气。   丹房之中,苏梨眼睫抖动,身周灵力波动不稳,显然也被天上的雷霆之声所影响。   “阿梨,外面你不用管,交给我!”凌微一声清喝,便已闪到丹房上空,足踏水月绫乘风而起。   “轰——”   第二道雷光从乌云中直劈而下,与一道冰凌迎面相撞,刺目的光芒让匆匆赶来的众人眼前一花,周围的礁石便被击得四散地的电光炸得粉碎。   第三道,第四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可是凌微看着远处飞来的几条遁光,便知道自己眼下既要对抗雷劫,还得保存灵力对付接下来的事情。   “怎么还有!”第五道雷劫毫不迟疑地落下,凌微腰间长剑出鞘,与雷光相击之处,已然化为片片碎铁。她脚踏水月绫岿然不动,眼神锐利地盯着愈聚愈大的劫云,手中接连抛出几块阵盘,不断打出手诀引导其抗衡雷光。   第八道落下时,凌微脚下的几道阵盘已经报废,只得继续运转灵力以肉身抗衡天雷。   双臂之上,她的衣袖已经尽碎,露出青筋绷起、被雷电烧焦的皮肤。   “小微!”危机关头,苏梨竟然不顾正在进行的筑基进程,强行睁开眼睛,想让她放弃。天劫本是自己的,小微强行干预,天雷的威力会成倍增长!   “别废话,你先筑基!若你筑基失败,前面我们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凌微头也不回,反手拍散漏网之鱼,一道悄悄绕过她向苏梨袭去的电光。   “竟然真的是九重雷劫!我筑基时可没有此等阵仗,老天就这么容不得半妖突破血脉桎梏么!可是我们偏不认命!”凌微心头怒意上涌,眼中亮光灼灼燃烧。   乌黑劫云之中窜动的已经不是先前的白色电光,已然变成了暗紫色。九重雷劫的最后一道,竟粗壮如水桶,带着毁灭之意以强横无匹的速度的力量从天而落。   “乖乖,这一下怕是啥都没了……”赶来的一名灰衣修士在远处观望,见到这一幕不禁发出感叹。   “我倒是好奇,那里面究竟是什么,能引得九重雷劫降临?”一名蓝衣修士眯起眼睛,看向被阵法笼罩着的地下深坑。   此人话未说完,蓄力已久的紫雷已轰然落下,凌微双手迅速结印,虚空中一圈圈涟漪泛起。   这一下她闪避起来容易,可是阿梨就在下面,她不能避,只能挡!远处众人只见那半空中的女修竟不惧天威,迎面奔向雷霆之中。   “给我退!”   一道寒冰巨盾迎空展开,横亘半空,带着九幽炼狱般的寒冰之气直直迎向第九重暗紫雷光。   “嘭!”二者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刹那间雷光似乎虚化了一瞬,最终和寒冰巨盾双双粉身碎骨,消散于天地之间。   “小微!”苏梨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重新睁开,看着凌微在这一击之下从空中坠落,身体却动弹不得。   可是天劫散去,她筑基却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完成,渐渐融为一体的血脉又开始显现出分裂的迹象,眼看就丹田就要被炸开。   苏梨七窍充血,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对不起,小微,我好像要辜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融脉 匹夫无罪,   “别放弃!”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一只熟悉的手掌抵在她身后, 源源不断的灵力汇入,苏梨佝偻的背部又重新挺直起来。   “阿梨,我能看见你的丹田, 筑基只差一点就成了!再坚持一息!”苏梨听到凌微的声音传来。   刚刚与雷光相撞,凌微如今看上去已经浑身焦黑, 却是因祸得福, 借助紫雷将身体内里淬炼了一番。   凌微神识外放, 心中焦急。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还在远处观望, 眼看就要一拥而上,而阿梨丹田中被激发显化的血脉却有崩溃的趋势。   “阴阳,融合, 到底还差了什么……看来只能试试那个了!”她趁机抛出一块防御阵盘以及一道用以混淆感官的幻阵, 手中悄然向苏梨的丹田之中渡去一丝极细的混沌之气。   这一丝混沌之气虽然微不可察, 若是平常情况下,其力量却足以摧毁苏梨练气期的身体。可是如今混沌之气受凌微灵力所控, 甫一进入苏梨的丹田中, 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见她的丹田之中,方才从融合状态分裂开的两道血脉果然渐渐在混沌之力下虚化,界限模糊起来,重新融为一体。   一缕全新的血脉如同新出壳的幼龙,沿着几乎成为废墟的经脉缓缓游弋, 随着汹涌而来的灵气重塑着苏梨的全身。   “阿梨, 你成功了!”凌微屏住呼吸,阿梨身周的气息陡然攀升,显见是筑基完成了!   苏梨感受这自己被洗炼一新的身体,看向先前裂纹遍布,现在恢复如初的双手, 又怔怔地看向凌微:“竟然真的……不,小微,不是我成功了,是我们成功了!”   她脸上泛起激动的神色,正准备说些什么,远处被雷劫吸引而来的数十名筑基修士见天劫结束,已然化作道道遁光飞来。   “这位道友,听闻你是一位丹师,敢问是何等丹药,竟能引来天劫?”一名蓝衣修士率先落地,手中抚过短须,目光贪婪地盯着苏梨身前的丹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道友想必是明白的,不若将其交出来,也好保自身平安。”   “是啊,道友,好东西能者居之,何不把灵丹拿出来看看,也好让我等参详一番?”灰衣修士轻拂裙角,嗓音温柔和煦,手中灵力却毫不掩饰,身后豹尾摇晃,蓄势待发,显然也是一名半妖。   “丹药?诸位怕是弄错了,我虽然是丹师,这里却并没有什么丹药。刚刚不过是我筑基时的天劫罢了。”苏梨和凌微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筑基天劫?”灰衣修士不屑一笑,“道友不愿交出灵丹便罢,可别将我等当成那三岁小儿诓骗。筑基时引来天劫的无一不是天资逆天的人物,古代的飞升的大能中都出不了几个。就凭你一个小小半妖,何德何能?”   “等等,听闻此女先前确实是练气期,在下修习观气之术已久,看她身周灵气外溢,尚未内敛,看起来确实像是筑基初成之兆啊!”一名眉发皆白的黄袍老者疑惑道。   “我说黄通老儿,怕是你自己不敢上前争抢,又怕我等拿了好处,才说出这种胡话的吧!筑基引来天劫,已经数千年都没听说过了,怎么可能恰好出在此处,还让我等碰见!”灰衣女修讥讽道。   “你!”黄通脸色涨红,正待反驳,先前出言的蓝衣男修已经失去耐心,手中凭空出现一对巨锤,化作一道流光向苏梨冲去。   他身为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金丹境界,在闻风而来的众人中算得修为最高,自然肆无忌惮。   灰衣女修虽为筑基后期,却也不甘示弱。她身后豹尾竖直,皓腕轻抖,手中交错的锁链虚影显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袭向丹炉。   “尔敢!”凌微眼中寒光一闪,脚下水月绫迎风暴涨,转眼间遮天蔽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向蓝衣男修缠去。另一边苏梨飞身远离化为废墟的丹房,疾速闪避,灰衣女修趁机将丹炉盖子打开,却发现内里空无一物。   “里面没有东西!定然在你身上!”她发现自己被耍了,暴怒不已,正要将这个筑基初期的半妖丹师当场击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一道灰芒闪过,蓝衣男修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两只手臂齐根而断,连同握着的巨锤一起被长绫缠住,转瞬爆裂成粉。两道鲜血如瀑,狂涌而出,而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时出手的。   凌微立于空中,衣袂飘飞,两把毫不起眼的铁灰小刀飞旋着回到她的袖中。   “如若还有要上的,便一起来吧!不过下一次,就不是断臂这么简单了。”凌微的目光淡淡扫向其余蠢蠢欲动的修士,语气中杀意毕现。   一片混乱的法术呼啸声骤然停止,只余蓝衣男修的惨叫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晕了过去,连惨叫声也消失了,场中一片寂静。其余的修士停住手上的动作后面面相觑,显然对凌微颇为忌惮。   蓝衣男修毕辉在他们这一群人中已经算是公认的强者,面对这个名不见经传、被天雷耗去大半灵力的女修,却一个照面就落到此等下场!   断掉的手臂虽然可以用高阶丹药长回来,可是他们这些散修混迹在外,谁没有几个仇家?毕辉同时失去手臂和法器,怕是过不久就凶多吉少了。   可是能引出九重雷劫的丹药,必然是稀罕品种,听闻这丹师此前最多炼制过黄阶中品的丹药,这一炉至少也是黄阶,只要不是毒丹,对日后结丹想必有极大助益。   身为散修,整日汲汲营营,刀口舔血,不就是求一个结丹的机缘么?如今这样的机缘近在眼前,就这样放弃,也太过可惜!   两方对峙之间,无人敢再上前,却也无人离开。   “这白衣女修虽然凶残,若大家能一拥而上,未必没有胜机!丹药有一炉,届时我们凭本事,一人一颗便是!”灰衣女修大喊一声,如果有人冲上去,自己未必不能浑水摸鱼。   “不自量力!”凌微嗤笑一声,正要出手,却听见一道清越空灵的声音传来,雨过天青色的身影由远及近飞来:“几位道友,这位是白某的救命恩人,诸位给在下一个面子,今日便就此罢手如何?”   “是白朔!他何时进阶筑基后期了?”有人低声惊呼。   “白道友。”“白少城主!我是说白大师……”几人纷纷拱手。剩余人之中领头灰衣女修心有不甘,但时机已经过去,兼之她身为半妖,日后还得继续在青禾城中混,只得低下头来。   白朔面无表情地对着几人点点头,将袖口被风吹乱的霜色暗纹略作整理,飞到凌微身边。   “卫道友,你可还好?”凌微显露在外的实力只有筑基中期,他刚刚路过听到消息的时候,还颇为担心。   “我无事。”凌微摇了摇头。   周围几人嘴角抽动,她确实是无事,连毕辉那家伙都被不是她的对手,有事的都是别人。现在筑基后期的白朔又来了,继续留在这里,怕是讨不了好去。   想到这里,先前还怀有几分侥幸心理的众人彻底放弃,纷纷告罪退走。凌微冷笑一声,也给了白朔一个面子,没有追上去。   这些人全数离开后,凌微转而看向白朔,眉毛微挑,“白少城主?”   虽然青禾城有许多半妖,可是听闻城主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人族修士,倒是没想到与白朔有亲缘。   白朔轻咳一声,长睫不自在地低垂下来,“实不相瞒,青禾城的城主正是在下姨母,只是我自小四处流浪,近几年才被她找到。我与姨母相处不久,平日也并不处理城中事务,故而不愿在外打着她的名头行事。”   苏梨将筑基的灵力初步稳固后,也站在凌微身边,好奇地看向白朔。   这位白大师她曾有耳闻,但并不熟悉,没想到他也认识小微,不过看样子小微应该是化名了,自己可不要暴露才是……   凌微点了点头,看得出白朔并非故意隐瞒,并没有太在意。   “对了,白兄,你可知道这人可有什么背景?”她落到地面,伸脚踢了一下地上昏迷的蓝衣男修,让其露出正面。   “这是……’铁星锤‘毕辉?”白朔看着地上人的惨状,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凌微,可是以她的做派,却又莫名觉得意料之中。   他摇了摇头道:“此人是东江平原上的一名散修,偶尔会来城中采购些东西,听闻数年前修为已达假丹境界,加之他锤法不错,故而有些名气,但我从未听闻他有什么后台。”   “没想到此人竟败在了你的手下,看来以卫道友的实力,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倒是我多虑了。”白朔心下忐忑,见凌微并不在意他先前隐瞒之事,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那九重雷劫,他也相当好奇,但是凌微没有提及,他也无意探问。   “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肯退走,自然最好。无论如何,此次还要感谢白兄援手,省了我不少麻烦。”凌微轻轻一笑,掌中飞出一团火球,转眼就将昏迷的毕辉烧成了灰烬。   仇已经结下,既然此人没有后患,还是斩草除根为好。先前她之所以手下留情,不过是担心碰到妖狼红牙那种情况罢了。   苏梨筑基成功,那些人又已经离开,凌微心中轻松了许多。她看了看白朔,将两人互相介绍一番。   “白兄,这是我此行要找的炼丹师苏梨。实不相瞒,阿梨其实是我的好友,日后还要承蒙你多多关照了。阿梨,这是我来的路上认识的白朔白道友,他可是个颇讲义气的炼器大师呢。”   “苏道友,白某与卫道友是过命的交情,你既是卫道友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日后你有何需要帮忙之处,自可来寻我。”白朔目光掠过苏梨,微微颔首。   “白道友,久仰大名!白道友若有丹药上的需要,也尽可与我说,我必定给道友一个好折扣!”苏梨笑眯眯道。   她看了看已经被炸成废墟的草庐,摸了摸脑袋,“这里没法子住了,小、小卫,白道友,我先请你们去旁边市集上的食肆坐坐,晚间再回来收拾。”   凌微点点头,三人一道往市集走去。   “对了,白兄,先前在路上因故未用真名,先前没来得及向你说明,其实我的真名是凌微,白兄日后不必叫我道友,直接叫我的名字便是。”   “凌微?”白朔点点头,浅浅一笑,“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的名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白朔。”   “此次白朔援手,倒是有些意外。不过综合先前种种来看,他应当是个可信之人,而且他在海边居住的时间比阿梨更久,或许知道得更多一些……”凌微想道。   通过自己修炼吐纳积累混沌之气,速度颇慢,没有前人经验,不知道多久能够积攒到吞噬言咒的程度。   如果能借助吸收其他混沌灵物辅助,哪怕品阶较低,也能加快不少进度。   三人步行片刻,在西礁石滩街头食肆的雅间坐定,凌微一边看菜单,一边决定向白朔打听些混沌灵物的传闻:   “离云海市在即,听说其中奇珍异宝众多,甚至还曾出现过混沌灵物。白兄,你对这附近比我们熟悉,可曾听过相关传闻?”   “混沌灵物……这你倒是问对人了,许多年前,此物确实曾在海市上出现过,不过多数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非我几年前听姨母提过,也不会知道其中细节。”白朔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海妖 离云海三大   此时菜刚端上来, 等小二离去,白朔看了苏梨一眼,见凌微没有避开她, 想来是值得信任之人,略一停顿, 便继续说了下去。   “约两三百年前, 那时候人妖两族刚刚签订停战协议, 百废待兴, 海市刚刚兴起。那时我姨母还只是练气修为,也慕名去海市看了看,而当年海市中交易的最出名之物, 便是一滴混沌源水。”   “混沌源水?”凌微有些惊异。   苏梨也倒吸一口气:“混沌源水!那不是传说中的天阶异水么!我此前只听说海市曾经出现过混沌灵物, 没想到品阶这么高!”   苏梨不找痕迹地看了凌微一眼, 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中有些忧虑。她知道小微一直在寻找混沌灵物, 却不知为何。   可是眼下看来, 这等天阶灵物,怕是再难寻得了。即使出现,也不是她们能吃得下的。   “是啊!此等天阶灵物,即使是我姨母,也只在当年听说过一次, 后来就再也没听说过了。”白朔感叹道。   “那……那你可知道, 当初的混沌源水的卖家是谁,最后又是被谁买去了?”凌微眉头一皱,自己虽然也得到了一滴,可是那依靠它生长的冰露云芝看起来至少也有五六百年份了,不可能是同一滴。   “这就说来话长了。当年的事, 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白朔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追忆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惆怅。   那时候母亲还在,与姨母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可是后来自己出生后不久,母亲便意外去世了,自己也流落街头,被一个老乞丐捡去。这些事情,全都是这两年找到姨母后她和自己说起的。   “你知道离云海三大妖族势力,蛟族、巨鲸族和深海娜迦族吧?”白朔问道。   见凌微和苏梨二人点头,他继续说道:“蛟族承上古龙族血脉,盘踞离云海北部,巨鲸族自称上古异族星鲸后代,占据西南海,而离我们最近的的海妖霸主便是深海娜迦一族,也是海市背后的主导者之一。”   “当年那滴混沌源水便是深海娜迦一族拿出来售卖,本来说是想在人族换些丹药、阵法一类的传承。”   “本来?那就是说——”见白朔还没说完,凌微咽下自己的问题,继续凝神静听,连筷子都忘了动。   “对,虽然当年人族几大宗门都对此灵物极为感兴趣,但后来这混沌源水不知为何并未卖给人族,而是被卖给了巨鲸族。”白朔点点头道。   “巨鲸族?”凌微暗暗思忖,这也说得通,深海妖族多为水系,此物对自己有用,对它们来说应当也一样。   “只是我听闻离云海三族间历来相互倾轧,争夺地盘,巨鲸族就不怕这混沌源水中有什么问题?”她有些疑惑。   “他们海族妖兽,对这些水系灵物自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且此物卖出时曾经经过其他势力多次认证,应当不至于是假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桩相关传言。听闻千年前深海娜迦之主潮漪真尊身受重伤,蛟族趁机入侵。可是没想到大战关头,潮漪真尊出关,且进阶到化神中期,直接击杀了蛟族的三位化神老祖,大胜而归。”   “有传言说,潮漪受伤属实,好不容易才寻到混沌源水医治,没想到炼化后不仅伤势尽愈,还因祸得福,修为大涨。想来是巨鲸族验证过此事属实,才对混沌源水有兴趣。虽然只有一滴,威力不比当年,但据说这也是深海娜迦族中的最后一滴了。”白朔继续道。   “那后来呢?”苏梨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显见对这些往事也很有兴趣。   “后来,这滴混沌源水被巨鲸族元婴期的少族长服用,听闻他本来是想借此一举进阶化神,却进阶失败,身死道消。更奇异的是据说他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或许巨鲸族对混沌源水有些怀疑,也找过深海娜迦族对峙,可是死无对证,最终只得无功而返。”   “原来如此,”凌微若有所思。这样说来,既然深海娜迦自称当初卖给巨鲸族的是族中的最后一滴,无论是真是假,市面上是不可能再出现新的混沌源水了。   没想到这东西对化神期都有这么大的作用,如今的海市就算有人拿来卖,也不是自己能买得到的。那霜翼云鹰王不识货,倒是让自己捡了个漏。   “不过还好只有一滴!否则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怕是也会被直接混沌源水化归天地了。”凌微想到巨鲸族少族长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寒噤。   别人不知道炼化混沌源水的情况,她确实十分清楚的,如果当时没有撑过去,自己也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巨鲸少族长可是元婴期!它都没能扛过混沌源水,为何凭我一个筑基期能成功炼化?”   凌微又不禁生出了新的疑问,自己的本事自己是知道的,纵然幻灵诀让她的神识堪比金丹,可是离元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莫非是因为露露?这或许是最大的可能了……自穿越到沧海界,我的运气一向诡异难以言说,但是水灵受天地钟爱,最接近水之本源,当时我也能感觉到和露露的灵魂共鸣……”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笑。   露露虽然迷糊了点,但她几次生死关头,若没有这个小家伙在,怕是早就身死道消了。以后一定要对露露更好点才是。只可惜她现在修为太低,连将露露经常放出来玩都做不到……   “主人,露露可以看到你看到的,所以你去玩,就相当于窝去玩啦!”感应到凌微心情有些低落,露露稚嫩的声音说道。   “谢谢露露,这次你也进阶了一些,回去给你多吃点好吃的!”凌微没想到露露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心头一暖,微微笑道。   “好诶!好吃的,嘿嘿!”露露从前最爱吃的就是凌微借助九幽寒冰修炼时逸散的寒气,后来还有玉泽后山的生机灵泉,凌微出门时给它带了不少,如今又多了混沌源水的混沌之气。   经过凌微炼化之后,她体内混沌源水产生的混沌之气的伤害可以被凌微控制,否则即使露露身为水灵也无法直接吸收。若非如此,她先前也不敢使用混沌之气助苏梨筑基。   几人听完海族轶事,酒足饭饱。白朔另有他事,提前告辞,凌微则随苏梨回了西礁石滩。   “虽然草庐被炸毁,但阿梨还要在这里生活,还是重建一间丹坊为好。材料上我不懂,但是可以帮忙加几道阵法。”凌微边飞边想,还没落地,就发现百草小铺的旁边已经有一群半妖在搭建地基了。   “你们是——”凌微与苏梨一起落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个半妖听到脚步声,已经连忙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阿梨姐,刚刚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你们没事吧?”   “苏老大,你看我这个墙糊得怎么样?”一名半猿族少年正在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这位前辈,听说是你和白大师救了阿梨姐,多谢你!”一名兔妖少女跑到凌微跟前,抬起红红的眼睛说道。   她的长耳朵抖了抖,有些疑惑:“咦,前辈,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小微,这是当年在洛川城的涂甜甜,你还记得么?”苏梨摸了摸兔妖少女的脑袋,对凌微笑道。   “哦,我想起来啦!你是凌前辈!”凌微也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兔妖少女已经一蹦三尺,拉住了她的衣袖:“当年就是你在地牢里救了我们大家!小猴子,你快来!”   “原来是你们!”凌微恍然大悟,终于回想起来这几个半妖来,“当年你们才那么小一点,现在都长大了!”   一群人忙碌了半日,草庐已经搭好一个雏形——修仙就是这点好,挖土砍树这些事情都完全不费力。   半妖们看到苏梨筑基了,都兴高采烈,跟着她问东问西。苏梨跑去鼓捣后院,涂甜甜一边给墙上色,一边和凌微搭话。   “阿梨姐当年带着我们来这里定居,开了百草小铺后,经常从我们手里收购各种材料,平时也很照顾大家,西礁石滩的大家都很喜欢她。最近那边还搬来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你看,她们回来了!”   “甜甜姐!”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手牵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甜甜姐,你看,这是我们趁着退潮之后收集的贝壳,可以用来砌后院的院墙。”   “多谢小笛子和小叶子!”涂甜甜一手接住储物袋,另一只手摸了摸两颗毛茸茸的脑袋,看见二人好奇地偷瞄凌微,介绍道:“这是凌前辈,当年来青禾城之前,就是她救了我和小猴子他们。”   “凌前辈!”二人听涂甜甜讲过她以前的故事,顿时对凌微肃然起敬,不知为何,虽然这位前辈气质有些疏冷,可是她们内心总觉得十分亲近。   双胞胎过来的时候,凌微早就发现这就是当初自己在琅城买下的那一对半妖姐妹。   当初自己处于易容状态,也并不适合告诉她们身份,只是向二人说起青禾城,又给了二人一些防身用品,没想到还真能在青禾城再遇上她们。   现在双胞胎看起来过得不错,凌微也无意提起往事,对二人微笑颔首。   当初瘦骨嶙峋、惶惶终日的两个小孩,如今总算有些正常孩子的样子了。她们的皮肤是在阳光下晒出的健康小麦色,头发也有了几分光泽,从神情中看得出来对生活充满希望。   “小笛,小叶是么?这两串风铃是我在城里随便买的,你们拿去玩吧!”总归是一场缘分,凌微从储物袋中摸出两串海珠做的风铃。   “不,不用——”双胞胎连忙推拒,看向涂甜甜,见涂甜甜点了点头,在衣服下摆擦了几遍手,才不好意思地收下礼物,一深一浅两双棕色瞳孔亮闪闪:“谢谢凌前辈!”   说完,双胞胎就一人提着一个小桶,也去后院帮忙了。   “对了,凌前辈,你既然来了青禾城,可要在这里多住一阵子?”几人寒暄之间,涂甜甜的法术就刷好了一面墙,又转而去刷另一面。凌微也兴致盎然地帮着调色。   “我来此一是为了看阿梨,一是为了离云海市,”凌微摇头,“海市结束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是这样啊……”涂甜甜有些失望。不过听说凌前辈是大宗门的弟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听到凌微对海市感兴趣,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海市的各种消息来。   “呼!终于重建好了!要不然今天就没地方住了。好了,今天大家也辛苦了,等过些时日小店重新开业,还请你们来捧场,到时候可有好礼送上哦!”苏梨回到前院,笑眯眯地说道。   暮色降临,草庐已经像模像样,苏梨和前来帮忙的半妖挨个道别,拉着凌微让她在后院休息,想到先前的存货都已经损毁,自己又进阶筑基,能够炼制更高阶的丹药,迫不及待地在新建好的丹房里尝试起来。   另一边,凌微也在为海市之行做准备。修炼之余,她画了许多黄阶上品符箓,又刻录了几套阵盘,打算从妖族那里赚些灵珠。   *   “阿梨,你就安心闭关吧!按理说进阶之后本就应当花时间稳固灵力,这些时日你为了在城中陪我,都没什么时间修炼。既然海市多半没有我要的东西,我就随便卖点符箓,看个新鲜,不会有问题的。”重建的百草小铺后院,凌微正在收拾行装。   “好吧,这是小铺禁制的进入令牌……哦不对,小铺的禁制本就是你布置的,你肯定知道怎么进来,哈哈!”   苏梨吐了吐舌头,还是坚持让凌微收下玉牌,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对了小微,有些话在信里不好说,你在太虚宗这段时间,有没有——”   苏梨指了指旁边材料柜里的鱼鳞,又指了指凌微。凌微明白她的暗示,摇了摇头。   她的鲛人半妖血脉至今为止遮掩得很好,连师尊都没有发现半点端倪,别人就更不可能了。   苏梨松了一口气,“我来了之后暗中打听过,但是这一族相关的资料甚少,不过……”   她有些犹豫,挠了挠猫耳朵,看见凌微布下隔音罩,才继续传音说道:“有一种传言,说深海娜迦一族,与他们有些关系,可是此事从未得到深海娜迦们的承认,所以真假也不好说。毕竟无论是蛟族、巨鲸族,还是这里的其他妖族,都以和古族扯上关系为荣,若说深海娜迦真的与那一族有关,应该不会避而不谈才是……”   凌微点点头,“我知道了,阿梨,多谢你,这些消息已经足够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去处理吧!你在青禾城中,还是以自身安危为要,我的事情牵扯太多,许多事情,还是要等修为高了才有资格去探究。”   “嗯,我省得的,”苏梨有些犹豫,还是接着问道:“那你需要的混沌灵物呢?可还要接着打听?”   “不用了,其实我来这里的路上有些机缘,得到了一丝混沌之气,虽然较少,但总算有了一线希望。”   “那天你筑基的时候,我悄悄渡了一点给你。我想,或许这类灵物对你的融脉丹和融脉之法有所帮助,可惜混沌灵物难得,即使低阶的也难觅踪迹——”   “原来那日当真是你帮了我!”苏梨瞪大了眼睛。当时眼看自己就要筑基失败,却在最后关头起死回生,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她当时六感全失,只隐约有所感觉,并不清楚全貌。   “小微,谢谢你,看来这次又是你救了我!其实我当时已经有些预感,这融脉丹虽然有些效果,可是又像是缺了些什么。如果说所需要的是混沌之气,那就说得通了!”   “万物演化,各有不同,不同物种的血脉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天地初开时,一切皆为混沌,若得混沌灵物辅助,尤其是带有一丝混沌属性的灵植,自然事半功倍!”苏梨眼中华光大放,感觉自己的思路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 肥章来啦!最近有营养液翻倍的活动,求小天使们翻牌宠爱 第121章 海市 眼前黑了下   “嗯, 日后若有相关机缘,我也会留意一二,但我不在时, 你可不能再如此次这般冒进了。”想到苏梨服下融脉丹时的惊险,凌微严肃了起来。   苏梨有些心虚, 之前研究半妖血脉之事, 她没法拿别人做试验, 一直都是自己上阵来着, 一直都没出什么事,没想到唯一一次出事就被小微碰到了。   “知道了,明明是我比你大才对, 小小年纪, 不要板着脸, 还是要多笑一笑嘛!”她看到凌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到凌微小时候的样子, 又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对了,这是这些时日我炼的丹药,这里有常用的回春丹、润脉丹、回灵丹、解毒丹,对了还有这几样,你在别处可买不到哦!”眼看凌微又要开口, 苏梨连忙转移话题, 双手飞快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排玉瓶摆在桌上。   “这是眠神丹,想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包你一觉睡到天亮!呃,虽然修士不需要睡觉……不过这不重要,还有这个草木皆兵丹, 服用之后半日之内,对周围事物的疑心会达到最大,对于提升警惕、感知危险很有效果!除了用过之后可能会与人吵架,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这个换声丹,和外面卖的改换人声音色的换声丹不同,服下后三日内可以发出妖兽的声音,但是没法发出人声……哦对了,还有这个诱鸟丹,可以让你身上在一个月内散发出鸟类妖兽最喜欢的金桐果的气息,对二阶以下的鸟类妖兽有效……”   拿到最后,苏梨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瓶子,放在一排玉瓶最后。   “小微,这是我根据那日的经验,重新炼制的融脉丹,药效略有改良,但是缺少你所说的混沌之气,只能算是半成品,而且这一炉只是黄阶下品,对筑基之上的修为有多少用处,还未可知……”   苏梨越说越没有底气,想伸手将其拿回来,却被凌微一把收入囊中,“好了,阿梨,我不会乱用的,而且我也相信你的炼丹水平,你既然拿出来给我,心中至少有七成确信了。”   凌微顿了顿,垂眸道:“不知道我是否也有血脉瓶颈,又何时到来,有了这瓶融脉丹,至少也是一个不同的可能。”   虽然有幻灵诀在身,半妖的血脉问题目前来看没有对她造成困扰,可是或许是自小运气平平的缘故,当初拿到这么大的机缘,她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阿梨,我对你有信心,你能靠自己炼制的丹药和领悟,成功融合血脉筑基,已经是最大的曙光。如果这些有朝一日能够完全验证,对天下所有的半妖来说都将是命运的改变。无论是身为朋友,还是身为同类,我都一定支持你!”   “嗯!小微,如果有那一天,你也一定有一半功劳!”苏梨的眼中亮光闪过,伸出手来,两只手掌在半空中利落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视一笑。   *   “这就是海市么!”苏梨闭关后,凌微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独自来到了为期一月,刚刚开市的海市。   东洲大陆架之外,离云深海之下,本应漆黑如夜,如今却亮如白昼。一道巨大的发光结界如同半球形的穹顶一般倒扣在海底,将方圆数百里照亮。   结界之内,洁白的海石和贝壳铺在细软的海沙之中,组成纵横交错的街道,两边巨型砗磲双壳组成的店铺多是妖族店主,而各式各样的小楼和帐篷则多半是人族卖家。   最令人瞩目的则是海底街道尽头一艘巨大的沉船,深色的船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藤壶,闪着奇异的蓝紫色磷光。   断裂的主桅杆残骸上挂着一道随着海水飘摇的巨幡,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用人族和几种不同的妖族文字写着“海市”二字。   这只是开市的第一日,海市中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身佩避水珠的人族修士,还有一大半是各种各样的海中妖族。   凌微看到一名年轻的人族修士像是第一次下海,揣着避水珠尽力用灵力维持身体平衡,前进时却还是一摇一晃,引得路过的一群雷鳐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   海里对凌微来说是熟门熟路了,虽然不能变出鲛尾,但即便维持人身,她也足以灵活游动。   从一丛黑色海藻中穿过,又绕过三只霞光水母,她眼睛一亮,瞄准一处空地,将买来的帐篷轻轻一抖,帐篷便吸水在海底膨胀开来。   接着凌微手中灵光一闪,一排符箓和阵盘便一字摆开,都是她最近临时做好准备拿来换灵珠的存货。   “要不是进阶的时候把灵珠都吸光了,也不至于要跑来摆摊……”她羡慕地看向那些三三两两四处乱逛的修士,心想等这堆货卖完了,自己也要好好逛逛。海妖的地盘里肯定有不少人族大陆上少见的好东西。   “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海绵宝宝!如果四处探险是你的愿望……”凌微看着对面爬了两寸的海蜗牛,心不在焉地哼起歌来。   “没见识的人族!深海里根本就没有大坡落……大笸箩!”一个蛇尾人身的小孩在摊子前面蹲了半晌,听到凌微的声音不在调上,歌词也奇奇怪怪,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来。   “哦。这位小道友,符箓有兴趣嘛?阵法有兴趣嘛?小本买卖,买三送一——”凌微随口答道。   “没兴趣!只有你们这种脆弱的种族才需要用这种东西!”小孩见凌微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捏起小拳头,双眼冒火,愤怒地说道。   “哦,没兴趣就算了。这位威武的翻车鱼道友,可对小店的符箓阵法有兴趣?”凌微看到有一只尾巴缺了一小块的巨型翻车鱼游了过来,连忙仰起头,连比带划地推销起来。   “喂!喂,你——”小孩见凌微干脆不理她了,墨蓝色的蛇尾在地面拍打两下,脸颊鼓成河豚状。   身为深海娜迦一族,还从未有妖敢如此无视于她!人族……人族以前没怎么见过,但前面路过的时候那些人族都是偷偷盯着她看的,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要不是你身上的气息让本妖很舒服,我才不会来和你说话!哼!”蛇尾小孩龇牙咧嘴地吐出一串泡泡,尾巴却还是不肯挪动。   那种舒服的气息她只在祖母的身上遇到过,可是祖母太忙也太凶,她每次都不敢接近……   “小公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和我回去!”一只年长的深海娜迦疾速游了过来,把小孩抱起。   “你母亲说了,少和这些人修混在一起,他们血脉低劣,还十分狡诈,小公主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去!”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蛇尾小孩一头蓝色短发乱甩,可是她空有高贵身份,修为却只有练气期,终究抵不过护卫的力气。   “小公主一向对人族没什么好奇心,不知道这个人修施了什么法术,让小公主舍不得走……”年长的深海娜迦远去时还回头瞪了凌微一眼。   凌微的神识有所察觉,却不明所以,耸了耸肩,转头继续和翻车鱼用新学的半吊子娜迦语讨价还价去了。   那一大一小两只娜迦都走了最好。翻车鱼说话慢是慢了点,和它比划起来有点费劲,可是人家的性格比凶残的深海娜迦温和多了。   “这是你的火符套装,这是赠送的雷符,请一并收好,欢迎下次再来!”凌微笑容满面地挥手送翻车鱼远去,转头就听到一道气息浑厚的声音。   “人族小辈,这些阵盘,全都是你自己做的?”   “确实都为晚辈所制。这位前辈,可有看中的?”凌微回过头来,看见一只金丹期的大玄龟笨拙地游了过来。   玄龟一族在海妖中算是性格较为温和的一类,一般来说,只要不惹它们,它们是不会主动找麻烦的。   “不过听说玄龟在海里速度不慢,怎么眼前这一只有些腿脚不便的样子……“凌微看了一眼他的四肢,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万一是人家有什么缺陷,自己盯着看就不好了。   这只金丹期玄龟虽然游动的姿势有点奇怪,可是他的气息却是她见过的金丹人修、妖修中最强的,估摸着离金丹大圆满也不差什么了。   “这是五行防御阵,兼有困敌之效,这是……”她见玄龟对阵法似乎颇有兴趣,露出标准微笑,详细介绍一番。   “很好,一样给我来一个,这是灵珠,不用找了!“玄龟说道。   “好嘞!”玄龟出手大方,凌微喜出望外,连忙将阵盘打包,将灵珠收入储物袋,这可是今日以来最大的主顾了。   “居然卖完了!”一日过去,凌微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摊子,内心十分感概,“而且买家都是妖族,看来这里的妖族嘴上说着不喜人族,实际上很缺阵法和符箓嘛,难怪对于办海市这么热衷……”   凌微收起帐篷,准备回陆地上重新制作一批来卖,谁料她的神识刚刚看到那只玄龟主顾去而复返,眼前就黑了下去。她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罩住,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被绑 苍白指尖捏   “痛……这……这是哪里?”不知过了多久, 凌微在一片黑暗中骤然惊醒了过来,一阵剧痛从脑袋放射状蔓延至全身上下。   她摸索着扯开身上杂乱缠绕的海草,视线模糊, 努力睁开双眼,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只得忍着头痛放开神识打量四周。   “长满了各种海藻、海葵, 还有海兽颅骨做成的灯, 不过已经不发光了……墙壁还有破损,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许久的仓库。”   凌微游动几圈,不放过任何一丝有助于判断自己处境线索,在墙角处停了下来, “咦?这里有几根龙焰海胆的棘刺, 还有紫电鳗的鳞片……”   “等等, 龙焰海胆、紫电鳗,听说这都是深海娜迦最喜欢的食物, 莫非此处是深海娜迦的属地?!”   “可是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那只玄龟, 为何他要把我打晕放在此处?他来深海娜迦的领地做什么?”   凌微心中大感不妙,找到一处较大的裂缝想溜出去,却感到全身一阵剧痛,禁制光芒大作,竟然直接被弹了回来。   “该死!好强的禁制……没有任何布阵手法, 单凭灵力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凌微被击飞到对面墙壁上, 全身骨骼像被碾碎一样疼痛,全身肌肉痉挛起来。   “小辈,不用费劲尝试了,”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凌微艰难抬起头,这声音是先前的玄龟?可是怎么有些莫名的不同……   黑暗中, 仓库门打开,传来一阵流水声。借着来者背后荧光海草的一点蓝色幽光,凌微眯起双眼,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人。   “你也是人族?不,不对,你是化形的妖族……你不是三阶,而是四阶!”凌微心头一沉,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大脑飞速运转。   此“人”的外形与人族一般无二,是个黑发黑眼的青年模样,然而他冰冷凶残的瞳孔中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块食物的眼神,她只在妖兽和妖族眼中见过。   这玄龟能够完美化为人形,至少也是四阶妖族,对应人族的元婴期,绝不可能只是三阶!   “这位前辈,你的修为远胜于我,却抓了我来囚禁在此处。你想要我做什么?”这玄龟隐藏修为,没有一上来就对自己动手,凌微知道对方多半别有目的。   玄龟一族寿命悠长,超然物外,不喜争斗,并非深海娜迦族的附属族群,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可是此妖偷偷将她带进深海娜迦的地盘,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或许是因为修为相差太远的缘故,她只是被禁制困在此处,灵力并未被锁住。如果他带自己出去,或许就有逃跑的机会。   “小辈,你很聪明。不过你们人族有一句话,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长久。”来者看到凌微停止挣扎,很满意这不是个蠢材。   “我乌泽可没你们人族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你带来此处,自然有我的理由。接下来你跟紧我,不要想着耍花招。这里是深海娜迦的王宫外围,如果被他们发现有个人族出现在这里,哼,以你的小身板,就只能变成他们的点心了。”   乌泽上下打量了凌微一番,露出不屑的神色,转身往外走去。见凌微从地上爬起,准备跟在他身后游出来,停住脚步,戏谑地看了过去:“对了,我好像忘了说了,这里是离云海的海底,以你们人族脆弱的身体,出了我的禁制范围,怕是还没被那些娜迦吃掉,就会瞬间碎成血沫。就像这样——”   “嘭!”他双手做出模仿爆炸的夸张动作,眼球微微凸出,死死盯着凌微,看见她没有被吓到,顿时觉得无趣起来。   “哼,跟紧我,我们走!”见远处一队手持三叉戟的王宫护卫队正往这边游来,乌泽打开禁制护罩,一道水流将凌微一卷,向王宫内围的方向遁去。   凌微见他身形矫健,一看就是海中土生土长的妖族,完全没有先前玄龟形态时腿脚不便的样子,心中感到有些违和。   “好了,”躲过几队人均金丹期的娜迦巡逻队后,乌泽把凌微随手扔到地上,“这些长得弯弯扭扭的娜迦到处都是,真是碍眼……”   “咳咳,”凌微猝不及防,被他扯着以元婴期的速度飞遁许久,犹如在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圈,晕头转向。   她刚要睁眼,却被一片亮光刺得生疼,又赶紧闭上,过了半晌才慢慢睁开。   此处仍然是海底,却不像是先前的废弃仓库那里一片漆黑,反而亮如白昼。凌微刚适应这里的亮光,目光就被一座巨大的螺旋尖塔牢牢吸引。   不远处的尖塔高约数百丈,塔身由崎岖不平的灰白礁岩筑成。底部九条蛇尾盘踞,顶部蛇头大嘴张开,露出狰狞的尖牙。塔顶之上,一颗巨大的圆珠正散发出炽烈的白光。   与海市上空半球形的发光结界不同,这四周如此明亮,其全部的亮光都来自那颗圆珠。   “那是一只四阶蛟族的内丹,里面还封印着一道蛟魂。娜迦一族用燃魂秘法让蛟魂给这颗内丹提供灵气,才能一直维持它持续发光。”   乌泽看着凌微发白的面色和惊惶的神情,心中对人族法修的脆弱体质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还好自己没有封禁她的灵力,否则还没到地方,估计人就被折腾死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看向螺旋尖塔,而是落在了尖塔旁边一座不起眼的侧殿上。   “那些小蛇又来了,走!”乌泽一把抓起凌微,等到二人离开许久,一队巡逻的深海娜迦才游了过来。   “你确定不是你看错了?”为首的娜迦小队长一双青色竖瞳,眼神冰冷地落在身后的下属身上,墨色长卷发如同海藻般随着水流缓缓飘动。   “对……对不起,海珠姐,可能是我看错了……”更为年轻的娜迦银色蛇尾不安地拍打地面,颈侧鳃裂轻轻翕动。   她刚刚明明看见一个黑影,可是一个错眼就不见了,这里也没发现任何痕迹。莫非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嗤,姐妹里面就你事多,我还想着下值了到上头的海市看看呢!听说人族有不少好看的矿石做成的饰品。”一旁的绿尾娜迦摆弄着自己镶嵌着血红珍珠的尖利指甲,白了银尾娜迦一眼。   “好了,我们承蒙陛下信任,身为王宫守卫,多谨慎一些也不是坏事。海鳞,你要是想轻松,自有更好的去处,但我这里可容不得半点轻忽!”海珠握住手中的三叉戟,一道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   “是……是,海珠大人!”海鳞见此也不敢顶嘴,连忙站直,打起精神,跟在巡逻队的最后继续巡视起来。   深海娜迦之中,尾巴颜色与血脉等级直接相关。在族里的远古传说中,蓝色象征大海,而尾巴越接近蓝色,代表血脉的潜力越高。   譬如王族全员都是蓝尾,而王族的直系血脉,都是最为纯正的墨蓝色。海珠是青尾,修为又高于海鳞,她自然不敢当面与队长对着干。   另一边,乌泽扛着凌微,偷偷绕到了螺旋尖塔之后,又一个闪身,到了侧殿旁边,沿着巨大的寒珊玉墙壁向上游动。他上下绕了几圈后,最后停在一处耳室的天窗上。   “前……前辈,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凌微装作虚弱不已的样子,又轻捂胸口咳嗽两声。   与乌泽所想的不同,她刚刚趁机将手指伸出他撑起的结界之外,并没有被巨大的深海压力化成血雾,而是颇为舒适,甚至由于这里水灵气充沛的缘故,甚至比陆地之上更让她舒服。   “看来当年在海底炼体,还有后来被裴潇训练,还是颇有成效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那一部分鲛族血脉的缘故?”凌微暗暗想道。   可是乌泽不怕麻烦地带着她一个区区筑基的人族修士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在这里,一定对他有某种帮助。如果他的目的一旦达成,自己作为一个知道他秘密的工具人,就离死不远了。   “想要逃跑,不是没有法子,可是乌泽是元婴期,如果就这样逃跑,难保不会被他捉回来,若是不小心落到深海娜迦手里,也必定是个死字。得想办法找个机会……”   凌微正想着,在大殿屋顶上四处鼓捣的乌泽终于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既然到了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从这里下去,这间侧殿中,就放着数万年前深海娜迦一族从巨鲸族手里抢走的至宝。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里的阵法解开,让我把那件东西拿到手。”   “什么?我?”凌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指指向自己,“保护深海娜迦王族至宝的阵法,怎么可能是我一个区区筑基修士能够办到的?你也太高看我了吧?!”   她自己对自己都没有这么大的信心,这个来路不明的妖族怎么可能这么相信她,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   而且他刚刚一副手脚不协调的样子,现在又游得这么快,看来连他的跟脚都未必真是玄龟。   “我选择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修为不高,可是阵盘的质量比我先前买的那些都要好。你的灵力自然不足以破阵,可是我只需要你的眼力。这阵法我早就找人推测出了大概的破解之法,只是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需要你破阵时及时告诉我阵眼在何处,我自有办法。”乌泽说道。   而且这个人族修为低,反而更好掌控。先前他抓的几个人族金丹阵法师全都总想着逃跑,偏偏身板又很是脆弱,他没把握住轻重,还没到地方就断气了。   乌泽大喇喇地躺在大殿顶的天窗边上,像是丝毫不担心有巡逻队过来似的。他百无聊赖地捏住一只颜色缤纷的小鱼,孩童似的好奇盯着它看,手一松开,小鱼就化作一簇血雾爆炸开来。   “……”凌微一阵恶寒,无语凝噎,瞪大眼睛看着他,只感觉这次阴沟里翻了船。没想到卖出去的阵盘品质好,还会惹来这样的无妄之灾。   阵法一道只有大宗门有完整的传承,入门难,精通更难,修炼起来花费的资材更是海量。人族散修中阵法师颇为少见,妖族阵法师则更是凤毛麟角,自己被盯上也不足为奇。   “深海娜迦王族的阵法哪里是那么容易破的!他如此轻率,到时候阵法破不了,自然可以仗着修为逃跑,可是我的小命怕是难保啊!”凌微攥紧拳头,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想看看有没有逃走的机会。   “我好心告诉你,这里之所以没有巡逻队来,是因为这外面有一层只有深海娜迦可见的水流结界,没有点本事,其余妖等闲根本进不来。可是再过一个时辰,这结界就会自动恢复。“   ”我已经想法子把你偷渡了进来,一个时辰后你没有找出下面的阵法的阵眼,就把你杀了。”乌泽说完,仿佛事不关己似的,竟然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了。   “你——”凌微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声音低哑,“依前辈这样说,我反正也逃不出去,又解不开下面的阵法,横竖都是一个死,那我不如现在就把娜迦们招来,我们一起死好了!元婴又如何?我就不信,在他们的老巢里,前辈当真能全身而退!”   “呵,可笑,”乌泽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轻轻歪头,看向凌微。他漆黑瞳孔中的戏谑和不屑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的残忍,“小小人族,你当真以为我在与你讨价还价?”   他凑近一寸,苍白的指尖捏住凌微的下巴,冷冷的吐息化作细微的水流拂过她耳畔,“娜迦又如何?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他们不成?如今潮漪不在,其余五阶全在闭关,就凭剩下那些散兵游勇,老子还不放在眼里!你最好乖乖破阵,我若是高兴了,你还有一线生机,否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危机 失心疯了吧   “哈哈!”凌微的下巴被乌泽捏得咯吱响, 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可是她竟然丝毫不惧,反而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莫不是吓傻了, 失心疯了吧?”乌泽见一路虚弱惶恐的凌微一反常态,松开手指, 眯起眼睛。   “我笑前辈, 我们现在明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辈竟然还在此恐吓我。你要不要再看看你的头上?”   “小辈, 少装神弄鬼!”乌泽不相信以凌微的实力能把自己怎么样,却还是抬头看去。   “灵力流动变了……”他皱起眉头。乌泽没有娜迦血脉,看不见那结界, 却自有手段探测。   他刚刚用了一种特殊蚀灵液, 才得以悄无声息腐蚀娜迦血脉结界。蚀灵液这么多年来他也只得来这么一小瓶。前几次失败之后, 今日使用的已是最后几滴。若要再去收集,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寻到了。   一串手诀打出后, 乌泽发现刚刚被他腐蚀出一个洞的水流结界, 竟然已经悄然合拢,而且结界水网的流动方向已经完全改变,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你做了什么?该死的小辈,你就不怕我们待会都出不去?”乌泽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出手如电扼住凌微的脖颈。   “怎、怎么样, 前辈?这结界破、破解起来难, 可是重新关上……好像没有那么难呢。晚辈……晚辈也并非有意想与前辈为难,愿意奉上打开水流结界的方法,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乌泽冰冷的十指之下,凌微全身灵力和血液流动几乎被断绝,眼看出气多进气少, 马上就要晕过去。   “什么要求?”乌泽发现自己被凌微摆了一道,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却不得不松开手。   他终于正视这个小小的人族修士,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凝视着凌微,慢慢冷静下来。   “咳、咳咳……多、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凌微急促地呼吸两下,面色苍白,死死盯着乌泽,“前辈的要求晚辈不敢违背,自当尽力破阵,只是如果事不可为,或者被深海娜迦发现,晚辈只希望前辈能够承诺带我离开王宫。”   “哦?你不要求我带你回陆地上?”乌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前辈既然也是海族,想必不会再回陆地之上了。只要前辈带我出了王宫地界,之后的事情,晚辈生死自负。”   凌微低着头,一道厉色从她眼中转瞬即逝。   乌泽自诩修为高于她,没有搜查她的丹田,否则不可能不发现露露的存在。   她半路上一直感觉不妙,感到身周有类似禁制灵力波动时,趁乌泽不注意悄悄把露露留在了外面。之后阵法的恢复,也是她通过灵魂传音指导露露在外面控制的结果。   这水流结界,虽说是血脉禁制,可是说到底是由水和水灵气组成。露露身为水灵,完全可以在其中畅通无阻,能够以身化水的自己也一样。   在元婴面前,自己的武力毫无用处,可是在海里,以身化水的神通就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之所以一路上没有异议,这会儿却豁出去摆了乌泽一道,是因为凌微神识扫过这偏殿的阵法后,对如何找到阵眼完全没有把握。   以妖族的凶残,她相信乌泽刚刚说破不了阵就杀了她并非虚言。只有相互掣肘,让他有所忌惮,自己才能增加活命的可能。   *   “人族小辈,半个时辰了,你有何头绪?”自凌微关闭水流结界后,乌泽一改先前闲适的姿态,蹲在屋脊上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凌微将手中沾着朱砂的符笔收起,头也不回地继续在乌泽找人推测的破阵图解上写写画画,还时不时打出繁复的手诀在大殿防护阵法上试探灵力反应。   “前辈,这可是深海娜迦王族设下的阵法,哪里是我区区一个筑基修士能轻易研究出来的?只不过你运气好,这阵纹我恰巧在一个阵法残卷上见过,我再研究一番,未必不能找出阵眼来。”   话未说完,凌微盘腿坐下,双手展开,面前就出现一副微缩的阵图,显见是把大殿阵法的基本框架拓印了下来,又根据乌泽的破阵图解做了注解。   乌泽没有说话,凌微也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闭上眼睛,自顾自地开始用神识推衍起来。   “这小辈倒是像模像样的……她关闭了那水流结界,又说自己有法子出去,想必真有些本事。也是,如果她真和前面那些庸才一样,也不会被我挑中了。”   “她既然有办法控制那水流结界,即使这次失败,倒也不是不能留她一命,下次再来还能用她来开禁制。”乌泽看凌微全神贯注推衍起阵法来,不疑有他,颇为识趣地没有上去打扰。   “说起来,潮漪那老不死的为何要去找族里那些叛徒?他们不是一向不相往来的么?算了,我如今只身漂泊在外,这些事与我有什么相干?”见凌微那边久久没有新的动静,乌泽的思绪渐渐发散开来。   三个时辰后。   “前辈!前辈?”端坐许久后,凌微站起身来,舒展身体,骨节发出咔嚓的响声。看见乌泽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小心翼翼的放出一丝灵力向他探去。   “何事聒噪!”灵力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乌泽就睁开眼来,神情阴沉,一阵威压扫过。   “这不是有些头绪了么,”凌微后退两步,讪讪地说道:“可是我人小力微,破解阵法,还要请前辈出手。”   “果真如此?”乌泽站起身看了一眼凌微,并不担心她耍花招。   虽然这个小辈有些本事,可是到底只有筑基修为,性命完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离了自己,不说深海娜迦不会放过她,单论这深海的压力,就不是她所能抗衡的。   先前的不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想为凌微自己谋一条活路罢了,也算是人之常情。   “晚辈确信无疑!此阵不知何名,颇有精妙之处,晚辈根据前辈找来的破阵图解苦苦研究,也只有五成把握确定阵眼的位置,更不用说破阵过程中阵眼会不断变化。但前辈灵力深厚,若由前辈出手,成功率或可提高到七成。前辈可敢一试?”   凌微脊背挺直,目光不闪不避,抬头望向乌泽。   “有何不敢?连你这个小辈都不怕,我又有何惧!”乌泽低头凝视着天窗,仿佛里面的封存的海潮之心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若得此宝,他进阶化神的机会将大大提升。到时候回到族里,他要把那些叛徒全都杀干净!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吧!基础的九宫八卦,前辈可否识得?”   “……”乌泽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得,看样子是不认识了,这样也好。他对阵法完全不懂,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凌微想道。   “前辈不识得也无碍,晚辈也可以上下左右指示方位。那晚辈这就开始破阵了。”凌微看着乌泽脸色不大好,飞快地说到他感兴趣的内容。   “此阵并非寻常防御阵,而是一种逆流回旋阵,其中的灵眼会根据外界反应而变,灵力有时会发生偏向或逆转,有时又会回旋成涡流。接下来,我说一个位置,前辈便打入一道灵力。由于此阵法有多种变化,还请前辈在一息之内完成我的每一道指令。”   “好了,废话少说,来吧!”乌泽听得头昏脑胀,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西宫兑位……就是左上方两丈,打入灵力!”   “左边三丈、左上五丈、右下三丈同时!”   “离火生巽风,东南宫……右下方向灵力勾连正中!涡流灵眼变位,灵力角度向右偏移两寸!”   “继续,右下三丈加强灵力攻击……”   看到眼前阵法灵光急剧闪烁,乌泽眼中露出喜色。凌微袖中飞出五面玄色阵旗,帮助稳定灵力,手中攥紧聚魂金用灵力补充神识消耗。   她研究这么久,其实并未看出阵眼的方位,却看出了乌泽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破阵图解看似像模像样,实则根本不靠谱。但是以她短短十年的阵法造诣,根本无法现有的知识解开这座阵法。   但好在凌微也并不想真的助乌泽破阵,只想找机会逃跑活命而已,这阵法精妙的防御和反杀功能倒是正好为她提供了方便。   此阵以水流变化为基,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她对幻术和水之特性的了解,巽位看似是一处阵法薄弱点,实际却是一处阵法灵力汇聚之处。   经过先前的引导,只要大量灵力短时间在此处聚集,将会难以传导出去,产生剧烈反噬。   “快了,就快了!”乌泽能感觉到阵法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凌微,手中输送灵力,想着即将到手的宝物,心情激荡起来,神识则警惕着外围随时可能发现异样的深海娜迦。   “嗡——”一道细微的嗡鸣声从阵法的方向传来,凌微瞳孔一缩,脚下悄然向左后踏出一步,同时在识海中呼唤露露。   “主人,结界已经打开一个小洞,你从侧后方游上来——”   凌微当机立断,速度提到最快,身形一闪,立马向外结界开口冲去,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巨响从下方爆炸开来,冲天的灵光亮起,同时传来还有乌泽的怒吼。   “小辈,你竟敢——”   话音未落,作为反噬的主要承受者,乌泽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   刚刚他输入的灵力竟然以数倍的力量反弹回来,远处巡逻的娜迦护卫队已经吹响号角,向灵力爆炸的方位聚集起来。   乌泽怒不可遏,拼着自己伤重不管,神识疯狂搜索着凌微的气息,誓要让这个人族付出代价。可是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凌微的踪影?   “不可能!区区筑基,绝无可能逃出我的神识范畴!你一定躲在哪里……给我出来受死!”   乌泽想冲出去,却被重新恢复的水流结界挡住脚步,更加不妙的是,有数道元婴气息已经疾速靠近过来。   “何人擅闯我族王宫?”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说: 乌泽:别人家的反派都是死于话多,莫非我要成为第一个死于文盲的反派? 第124章 梦虚 喂,你不要   乌泽瞳孔皱缩, 只见来人身形陡然变长,如同一道闪电暴射而出,巨大的蛇尾一甩, 海水被撕裂出半幅真空,磅礴的灵气直直冲向乌泽面门而来。   “该死, 怎么来得这么快!”乌泽见势不妙, 顾不上找凌微寻仇, 一手对上娜迦长老的攻势, 另一只手掌聚集灵力,携万钧之力往头顶拍去,想要突破水流结界。   “嘭!”随着一声巨响, 水流结界果然破了一个大洞, 二妖交手的余波将周围的礁石震碎, 泥沙被激流掀起。   乌泽抹去嘴角的鲜血,恨恨地回头望了一眼, 疾速向上冲去。他没想到藏宝的阵法没破开就算了, 还被那阴险的人族坑了一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此次就算能逃出去,引起了深海娜迦们的警惕,下次再来,得手怕是更难了!   不知道那个人族筑基小辈用了什么手段躲避自己的探测……不过刚刚与那娜迦元婴交手, 灵力余波冲击之下, 她眼下多半已经尸骨无存了。   “小贼,哪里跑!”又一只墨蓝蛇尾的元婴期娜迦长老疾驰而来,从上方将乌泽拦住。   她三叉戟向下一点,乌泽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将自己往下压去。他口中一张,吐出一枚墨色的珠子与之抗衡。   另一边, 刚刚施展以身化水神通悄然遁走的凌微果然没有走远。倒不如说她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深海娜迦族的防御警戒被触动后,已经有不下三名元婴赶来将这一片区域封锁。   凌微身处战圈正中,虽然乌泽承受了主要的火力,可是元婴期的大能斗法,光是余波就把她冲得头昏脑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几欲作呕。若非现在她的形态只是一滴水,肉身怕是早就被撕碎了。   “出也出不去,得找个地方暂避……”她看准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往东侧游去,却被一道乌光的余波扫中,被反向冲击,随着水流直直向螺旋尖塔的塔顶倒飞而去。   “主人小心!”重新回到凌微丹田中的露露看着螺旋尖塔外闪着蓝光的反伤屏障,语气充满惶恐。   “该死!”凌微看着自己离塔尖的屏障越来越近,心中焦急。这王宫主殿的屏障比刚刚他们尝试破解的侧殿阵法更为强大,一旦撞上去,不死也要掉层皮。   更重要的是,这里除了和乌泽打斗的三名元婴,外围还有不少金丹期的娜迦巡逻队。   到时候受伤灵力不够,无法继续维持以身化水,岂不是被那些巡逻队逮个正着……   凌微拼命想要扭转被冲击而去的方向,可是面对王宫闯入者,元婴娜迦长老刚刚那一击丝毫没有留手,纵然她有千般想法,可是眼下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抗衡元婴斗法的余波。   “哗啦——”   凌微只来得及撑起护体灵气,希望待会儿的消耗少一些,留存部分灵力或有一线逃跑的机会,却没想到自己越过了尖塔外的屏障,竟然直接被打入了塔顶阁楼之内。   而外面所有的灵力乱流都被那一道泛着幽幽蓝色光晕的屏障柔柔托住,化解于无形。   凌微漂浮在塔室之中,能明显感觉到被元婴灵力交锋掀起的混乱水流在这里又重新恢复了平和,在她身边轻柔缓慢地流动,丝毫没有被外面的狂风骤雨所影响。   “这里是……”凌微维持着水流形态,抬头看着空旷无人的阁楼。   与灰白礁岩的螺旋尖塔外部蛇身盘踞,建筑风格狰狞阴郁不同,这间阁楼地面洁白细沙流转,墙壁上镶嵌着月贝微微开合,泻出温柔明亮的清辉,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梦境。   阁楼的中心,一颗冰蓝色的巨树静静伫立,枝叶光泽黯淡,凝固如同水晶。而巨树的中心,静静躺着一片如同残月的光晕。   凌微看着它,如同受到蛊惑,不由自主地变回原身,向那片亮光走去。霎时间,周围静谧的一切仿佛活了过来。   冰蓝色巨树的枝叶不再凝固,闪闪发光中化为不断变幻形状的水流。一片荧光海草悠悠飘荡,三只鲛人的虚影在流转的光芒中轻摆。   她们手中的潮汐琴弹奏出曼妙的乐章,穿透银灰色的鲛纱幔帐,随着动人的歌喉飘向远方,惊起一群尾鳍透明的鳞纱鱼。   “这次的鲛纱可是要呈给王的,你们可不许偷懒!”一只银白色尾巴的鲛人游了进来,旁边的鲛人点了点头,“听说大祭司和王又吵了一架……”   “嘘!可不准说嘴,大祭司和王的关系一向很好,这次想来也不过是小吵小闹一番罢了,不碍事的。”   凌微看着几只鲛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可是那些画面一触即碎,转眼间荧光海草枯萎,鲛人们弹琴唱歌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阴暗的废墟。   “潮屿,你——你竟然背叛我!”高高的祭坛上,一只银发银尾的鲛人满身染血,愤恨地看向凌微的方向,“我诅咒你和你的追随者,血肉侵蚀,神魂禁锢,永世不得海神之眷——”   凌微如同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冷漠地开口说道:“海神?如今诸神陨落,仙道崛起,身为大祭司,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海神早就已经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成王败寇,灵气流失已经不可避免,你们却固步自封。我只不过是想为族人找一条能获得更多力量的路而已。”   随着银发鲛人的诅咒,她的血液流向祭坛中央的凹陷之中,不过片刻便失去了气息。而本已经破败不堪的祭坛之上的石碑光芒大作,射向疾速退后的凌微。   “怎么回事,海神的力量不是早就已经消失了么!”凌微感觉“自己”惊呼出声,护体灵力转眼如幻影般破碎,全身传来一阵碾压般的剧痛,冰蓝色的鱼尾更是仿佛被巨锤砸碎。   她努力调动力量修复,随着灵力流失,她的痛苦逐渐减轻,却发现自己的鱼尾变得黑暗、扭曲,变得如同深海巨鳗一般。   “怎么回事!不,我不是你,我不要为你消耗自己的力量!”凌微感觉自己不对劲,识海中幻灵诀疯狂运转,想要从眼前的情景中抽离出来。一阵失重的漂移感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阁楼中。   “不行,要赶快从这里离开……”刚刚自己全部感官被攫取,自己却几乎沉浸于其中,忘记现实,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那片残月光晕仿佛察觉到凌微的想法,发出更亮的光芒向凌微笼罩而下。   随着一阵巨大的吸力,她感觉自己跌倒在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上。而天边海潮卷起,从天而降,两道流光在空中疾速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此物由我发现,自是与我有缘。听闻元荒域妖族一向以肉身为傲,何必对区区古镜残片紧追不放?你我修炼到化神颇为不易,我想,你也不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吧!”远处一名修士身周阵法成型,金光大放,天地间的灵力汹涌聚集,蓄势待发。   “人族小辈,你不是我的对手!交出宝物,本尊留你一条小命——”近处的深海娜迦蓝发飘动,懒得听对方的话,竖起的蛇瞳冰冷地注视着敌人,身周灵力蓄势待发。   她长长的墨蓝蛇尾在空中盘绕游动,鳞片闪动着金属般的冷光,如同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话音未落,潮漪手中凭空出现一道水流,组成一条横贯苍穹的长鞭,带着蛮荒凶残的气息直劈而下。   “果真如此么?”远处人修身后的阵法发出剧烈的华光,空间一阵扭曲,仿佛万物都要在这光芒中融化。   二者交手斗法越来越快,一时曜日当空,天地色变,一时海潮遮蔽,天昏地暗。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天空中如流星坠落。   “哼,人族虚伪,什么缘分都是借口。宝物能者得之,合该归我所有!”潮漪重创对手,又拿到宝物,验证无误,正待乘胜追击,斩草除根,却见那人族女修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血光向她袭来。   “以巫血为引,吾魂为焰,焚汝灵息之源,血脉之力,以吾身为棺,葬汝之终末——”   “雕虫小技!”潮漪发出冷笑,蛇尾一卷,疾速闪避,身周一道灵光巨盾撑起。可那道血光竟视其于无物,穿透虚空,直接没入她的识海。   与此同时,跌在地上的凌微身体抽搐,仿佛也被一同那血光击中,识海感到一阵剧痛,整个灵魂仿佛要脱离这让她痛苦无比的肉身,投入那永恒静谧的所在……   “呜——”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鲸吟,如同远古洪钟在深海震荡开来,又像是一道悲怆的鸣唱。   凌微感到神识一阵麻木,骤然被惊醒过来。   “该死,差点就着了道了!“她不敢再看那如梦似幻的残月光片,向外冲去。   就在此时,外面几道元婴的气息逐渐远去,可是凌微周围原本完全不受外面元婴斗法影响的水流却突然微微震颤起来,整座螺旋尖塔发出嗡鸣,像是在激动地迎接主人的回归。   “有什么东西来了……”凌微后颈森然,汗毛直竖。   她顾不得外面的元婴的战场发生了什么变故,刚刚那道鸣叫声又是什么,手中聚魂金将剩余的神识之力转换为灵力,再次施展化水神通,瞬间向屏障冲去,只想赶快逃命。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冲过屏障之前的一刹那,凌微识海中黑洞骤然加速旋转,幻灵诀虚影浮现,一道灵光打出,那残月光片没有丝毫反抗,便被摄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喂,你不要什么都吃啊!这种诡异的东西,拿了要出人命的!”凌微大惊失色,不禁慌乱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潮漪 背黑锅的乌   凌微看见那残月光片就要落入识海黑洞之中, 调动神识想将其排出去,可是幻灵诀虚影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管不了那么多, 没时间了!”不祥的感觉越来越近,她顾不得细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路毫不顾惜灵力和神识消耗, 风驰电掣地向相反的方向冲去。   逃遁途中, 凌微隐约看见一名娜迦长老已经身受重伤, 另外两人则追着一只巨大的虎鲸向南游去,而远方一道更为强横的力量传来,以摧枯拉朽的速度直奔南方而去。   在这样剧烈的灵力波动和海啸般的浪潮中, 凌微这一团小小的水花根本无人注意。   她抑制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经脉干涸酸痛也不敢停歇, 一路水遁了五六日,才终于回到了东洲岸边。   “哗啦!”接近岸边时, 凌微终于恢复人身, 找到一处无人的海岸,如同一条飞鱼一般冲出了海面,浑身湿漉漉地落到岸上。   “先前那是化神?!”她捂住胸口,有种逃出生天的后怕。   “原来乌泽竟是巨鲸族,难怪想要深海娜迦从巨鲸族里抢来的宝贝。后面那个人……不, 那只妖莫名感觉有些熟悉。回想起来, 那条尾巴,不是和阁楼幻境里的潮漪真尊一模一样么!”   “这么说那个幻境可能是真的!那么潮漪当年是中了那人族修士的咒术?难怪她当年要搜集混沌源水……等等,莫非当年和潮漪争夺古镜残片的,就是澹台静?!”   凌微呆呆坐在海岸边,此时逃出生天, 才有心思想起刚才在幻境中看到的种种。   如果那个对潮汐使出言咒的人修就是澹台静,未免也太过巧合,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大有可能。   她曾听闻修士进阶化神以后,魂魄强度将大幅提升,元神不仅可脱离肉身束缚,还可以拥有身外化身。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肉身死亡,灵魂也可凭空存在一段时间。   澹台静身为化神,完全有机会趁着灵魂完全消散前在蜃云珠中留下神念与言咒。   真要说起来,那幻境中女修的样貌确实与当年自己所中言咒之中澹台静的模糊影像有些相似。更别说修言灵一道需要特殊血脉,凌微打听许久,也没有在沧海界找到现存的任何道统。   当年澹台静的残魂拿出地阶功法,又用言咒逼迫她去什么岱舆岛、澹台氏,凌微为了自己的小命,多番查阅过相关资料。   按理说有化神修士的势力,在沧海界就那么几家,全是有名号的,凌微却始终没有找到岱舆岛和澹台氏任何相关信息。   她先前只以为澹台氏是某个隐世家族,可是现在想起澹台静和潮漪打斗时提到”元荒域”,认为潮漪是此地的妖族,说明澹台静并不知道那附近是离云海,而以为是一个叫元荒域的地方。   “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莫非……莫非澹台静并非此界修士?”凌微越想越觉得思路通顺,站起身来原地踱步。   如果幻境中的景象都是真的,那么鲛人大祭司被鲛人之王诅咒变成蛇尾也是切实发生过的事了。   这样说来,深海娜迦族和鲛人族还真是大有渊源!自己的鲛人血脉追溯起来,还说不定真和这深海娜迦族有什么关系……   *   “你竟然是巨鲸族?怎么,陛下前脚还在和你们族长谈合作事宜,后脚你们就派妖来我王宫闹事,莫非是想撕毁合约?”一名娜迦长老堵住乌泽的去路,另一名娜迦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他击杀当场。   “好了!你们先退下。”远处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两只深海娜迦脸色一变,顿时肃穆起来,躬身行礼。   “潮漪!你怎么回得这么快!”乌泽看到来者,心中重重地沉了下去。   “大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一名娜迦长老怒发冲冠。   潮漪摆了摆手,却并未发怒,听完两名长老的传音后了解情况后,转而向乌泽说道:“小鲸,三日之前,吾已与巨鲸族已立下盟约,千年内互不侵犯。念在你没能得手,你回去和你们族长说明情况,再来王宫请罪,本尊便放了你。”   “哼!少说废话,要杀便杀!当年若不是你们卖了那什么混沌源水给我父亲,我父亲也不至于会身死道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乌桥那老匹夫勾结在一起,害了我父亲……”   “哦?你是乌楚的儿子?”潮漪深蓝的长发随着海潮摆动,发出莹莹微光。   她余光随意一瞥,就将乌泽的气机牢牢锁住,一道深沉似海的威压落在他身上。   乌泽的鲸身本体庞大如同岛屿,此时却感觉自己和深陷蛛网的小虫一般无二,在潮漪跟前动弹不得。   “哼!”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当年那滴混沌源水,本无害妖之心,只是后来本尊才有些猜测,想要驾驭此异水,要么有化神修为、要么有神异机缘。乌楚当年的修为只在元婴,血脉也并未完全觉醒,有此一劫,主因在他贪功冒进,实则与我娜迦一族并无太大干系。”   “当年巨鲸族前来问责,我们出于两族交情考虑,已做出赔偿,本尊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潮漪平静说道。   听到这话,乌泽终于睁开了眼睛,“赔偿?什么赔偿,我可没有看到一鳞半角。怕不是都被乌桥那老匹夫私吞了吧!”   “果真如此?”潮漪声音平淡,目光锐利,“我会告知乌桥,让他把应有的赔偿转予你所有。至于今日之事,念在你不曾造成实质破坏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这小鲸计较。你走吧。”   巨大的鲸鱼沉默不语,漆黑瞳孔盯着潮漪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对方所言真假。   旁边的一位娜迦长老不忿地说道:“我王念在你父亲的事情上,放你一条性命,你还想如何?若你还不服,即便我王仁慈愿意让你走,我和其余族人却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   “好了!”潮漪挥手让娜迦长老退下,冰冷的竖瞳瞟了乌泽一眼,“怎么,你还不走?本尊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若你再不走,我也不介意收下你的小命。”   “哼,既然身为娜迦首领,你的话想必还有几分分量,就不劳烦前辈动手了!”乌泽面上不愿露怯,暗地里却调动起全身灵力,转瞬逃遁而去,不见踪影了。   “回吧!此次与巨鲸族达成协议,接下来我还要去一趟蛟龙族。后方平定了,才好开始接下来的计划。”   “是,陛下!敢问陛下,此次为何放过那冒犯王宫的贼子……”乌泽远去后,另一名娜迦长老跟在潮漪身后,有些疑惑。   陛下对于敌人一向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此次为何突然大发慈悲起来?   “乌桥老奸巨猾,巨鲸族虽然明面上与我等打成互不侵犯的协议,可是过往数千年,我们两族的争端却从未停息过,难保他们背地里不会捅刀。乌楚在巨鲸族内还有一些支持者,放这只小鲸回去,想必能让他们内部烦恼一阵,也省的来扰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原来如此,陛下高瞻远瞩,是我等所不及!”   潮漪对两名长老点了点头,二妖目送她回到螺旋尖塔之中,准备回到自己的洞府,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潮漪暴怒的喝声。   “该死的小贼!梦虚镜碎片被盗走,为何无人上报!”   听到潮漪的怒喝,两名深海娜迦长老面面相觑,连忙战战兢兢地躬身:“这……这,我等也不知啊!乌泽那贼子分明是冲着侧殿去的,却连防护阵法都没能打开,莫非他声东击西,实则盗走了王塔中的梦虚镜?”   “是啊!王塔最高层的防御阵法是当年陛下借助混沌源水之力布下的血脉禁制,必须同时拥有源水之力和王族血脉才能进入。族中有王族血脉的不少,可是炼化过混沌源水的唯有陛下一人,连几位殿下都不得入内,怎么会被乌泽悄无声息盗走……莫非是当年乌楚还留下了部分混沌源水?”   两名娜迦长老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说话。转瞬潮漪的声音就遍布了整个深海娜迦族地:“传令下去,若遇巨鲸族乌泽,必须活捉此獠!”   于此同时,娜迦长老也收到了潮漪的秘密传音:“梦虚镜碎片之事不可外传,待捉到乌泽,务必让他吐出梦虚镜的下落!”   “是,陛下!”   *   “梦虚……”离云海无人的海滩边,凌微对乌泽替自己背了黑锅一无所知。   她整理完自己的思绪,几番试探,确定这会儿它没有继续作妖,才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识海中的残月光片中,“原来这是一面镜子的碎片……可是破成这样,还能用么?”   梦虚镜碎片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不甘心地亮了一下,凌微看到残月光片上闪动的符纹,眼神一愣,细细研读起来。   “此镜的效果是‘归虚’,可蒙蔽天机,帮助使用者藏身于虚实之间的缝隙,并可将使用者的一切气息、痕迹、因果从世间被彻底隐去,无法被任何卜算或追踪术法感知。”   “使用不当可能会导致灵魂被其吸收,存在被真正抹消……虽然有些风险,但这可真是个逆天的宝贝,难怪被深海娜迦供奉在王宫塔楼最高层!”   “不过这只是个碎片,又经过这么多年的损耗,比起完整的镜子,效果估计差了不少吧!”凌微端详着这一块碎片,想到梦虚镜先前扰乱自己心神想要吸收灵魂时,让自己看到的场景,又有些不解起来。   “潮漪和澹台静都是化神修士,已经在沧海修仙界没有敌手了,为何还要以命相搏争夺这没有完整功能的法宝碎片,最后落得一个陨落、一个重伤?莫非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玄机……”   凌微想不明白,暂时把疑问按下。好在这东西自有屏蔽追踪的效果,不然还真是怕被找上门来。自己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还不够人家化神一根指头的。   先前差点被这东西坑死,她再三确认梦虚镜碎片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在外面也十分安分,才将其收入神魂储物石中,又换了一身衣服。   “遭了,都怪坑爹的乌泽,离与师兄约定的时间过去好几日了!”凌微一看储物袋中的沙漏,心中暗道不好,匆匆忙忙地往离云海码头飞去。 作者有话说: 乌泽:最讨厌弯弯扭扭的娜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阴险的人族小辈!! 潮漪:圆滚滚的巨鲸族脑子都不太好使哈 第126章 秋水 秋水时至,   “师妹, 为兄已到离云码头,你在何处?可要我去接你?”   “师妹,约定时日已过三日, 安好否?速回讯。”   “仍在青禾城否?我去寻你。”   凌微刚刚踏入离云码头百里之外,便接连收到三道传讯符, 一封比一封短, 裴潇的语气却越来越焦急。   如今沧海修仙界通用的传讯符最多只能到达百里的距离, 裴潇遍寻她不见, 现在不知在何处,她又得反过来去寻他了。   凌微一拍脑袋,又暗暗骂起乌泽来, 死马当活马医发出一道传讯符, 焦急等待大半个时辰后, 果然没有回讯,只得又转而向青禾城飞去。   “师妹!”凌微刚到青禾城外, 几道灵光飞来, 手中又多出一沓新的传讯符。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到裴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兄!”她喜出望外,抬起头来,却看到裴潇的神色分外阴沉。   他看起来想骂她,却又没说出口, 只是抓住她的手腕, 灵力不由分说地侵入她的经脉。   “师兄,我没事——”凌微看着裴潇,本想拒绝,可是看着他憔悴的神色,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裳也有几分褶皱, 终究任由他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经脉。   裴潇发现凌微的灵力不减反增,已经到达筑基后期,终于松了一口气,眉头却皱的更紧。   “没事就好。说吧,怎么回事?”   师妹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这次失约找不见人影,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个……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就是我被一个四阶妖修抓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师兄,我这几日可累坏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可好……”   “四阶妖修?”裴潇抓着凌微的手一紧,观她的确没有大碍,但有些疲惫的样子,点点头没有深究。   凌微还没来得及拿出水月绫,便被他一带,站到了他的飞剑上,化为一道遁光进了青禾城,一路飞到了裴潇落脚的小院中。   到了院中,开启防御阵法,裴潇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靠在石桌边,终于有闲心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看了凌微一眼道:“说吧。”   “咳咳,好累,我也喝一杯。”凌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裴潇对面坐了下来,布下隔音罩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心虚地掐去了拿到梦虚镜碎片的那部分。   “乌泽?妖族的事我了解不多,不过听闻巨鲸族主支以乌为姓,莫非那个四阶妖族是巨鲸王族?依你所说,他是看上了你布阵的能力,才将你抓去?”裴潇认真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嗯嗯!就是这样,要不是你师妹我命大,现在早就成了深海娜迦们的盘中餐了!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找麻烦,完全是麻烦找上门来……”凌微想起坑爹的乌泽,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次不是你主动找麻烦?你以前主动找过什么麻烦,不妨说来听听?”裴潇抓住凌微话中的漏洞,眉尾微挑。   凌微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左顾右盼,转移话题:“咦,师兄,这把剑和你之前用的不一样,是你新换的么?”她好奇地看向裴潇放在石桌上的佩剑。   “师妹说得不错,”裴潇手腕一转,将剑柄递到好奇的凌微手中,“这是我来之前从宗门剑冢中拿出的古剑,剑名已不可考,师妹可有想法?”   “我的想法?”凌微一愣,都道对剑修来说,自己的剑堪比半身,为何他自己不取名字,偏要让她取?   “对,师妹给它取个名字,要是好听,我就不用自己冥思苦想了。”裴潇颔首道。   “原来师兄也是个取名废……可是我也不擅长这个啊!”凌微一边想着,一边拿起这柄长剑,认真思索起来。   她左手持剑鞘,右手将剑身从中轻轻抽出,只见此剑寒光内敛,剑身比裴潇先前用的那把稍宽半寸,即便出鞘之后也毫无杀气,在风中轻轻嗡鸣,隐有萧飒之声。   细细观之,其上似有波涛暗流,铸纹如同微风轻拂生出的涟漪,在晴空下色泽澄澈,像是一泓将凝未凝的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道如万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便叫秋水,如何?”凌微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它微凉却又不冰冷的温度,将其递回。   “秋水剑?好名字!”裴潇接过长剑,轻挽剑花,利落地收剑回鞘,“若不出意外,它日后就是我的本命剑了。”   “本命剑?这么早就定下了么?“凌微眉头扬起,有些讶异。她还以为这只是裴潇诸多剑中的一柄而已。   若是知道这是他的本命剑,她肯定不会这么轻率地就答应给剑取名。   “自然。我之剑道,已在心中,不会因时移世易而改。我一见它,便知它是最适合我的剑。”   裴潇侧过头来,浓密的鸦青长睫下,深邃幽沉的眸光定定凝视着凌微。   “嗯,如此甚好。”在他的目光下,凌微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想到裴潇这几日焦急地寻找自己,讪讪道:   “那什么,师兄,这些时日你找我也辛苦了,师妹给你捶捶肩如何?你喜欢喝什么茶,我给你买去!对了,你刚到这里,或许不知道,青禾城中有一种金椰酒,味道清甜香醇,我尝到的时候就想着你一定喜欢,待会儿也带两壶回来请你喝……”   她忙上忙下,好不容易把裴潇糊弄过去,回到客房中,才松了一口气。   院中的裴潇坐在石桌旁又斟了一杯金椰酒,看着窗棂上她头发乱翘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其余之事倒也无妨,只要你无事便好。”   *   客房内间,凌微这阵子精神紧绷,每天都担心自己的小命,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总算能休息一番,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小院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凌微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抬手遮在眉前,素白长袍被晨间的日光浸得发亮,广袖灌满微咸的海风。   裴潇一早便在院中练剑,此时手中秋水剑剑尖垂地两寸,平地落叶无风自起。   下一招正待斜刺而出,听到身后动静,他手中行云流水的剑招骤然收势。凌微走出房门时,他手腕回旋半圈,反手收剑归鞘。   “师兄,你这么早便起了?沧流商会的航船应当已经到达,我们这便出发吧!”   “可。”裴潇点点头,收起防御阵盘,二人走出院子关上门,凌微拿出水月绫,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凌微!”一名青衫修士行色匆匆,显然是赶路过来,见到凌微又急急驻足,“海市上没遇到你,昨日路过酒肆,听说你又回了城里,怎么也没说一声——”   “白朔?”凌微有些意外。   来人气质空灵,神清骨秀,衣摆上沾染了几瓣犹带露水的白色海桐花,正是有一阵子未见的白朔。   “师妹,这位是?”裴潇神态自若地看了一眼白朔,语带笑意,侧头转向凌微,眸色却深沉了些许。   “哦,师兄,这位是我先前提过的,来的路上遇到的白朔白道友,在青禾城期间帮了我许多忙。”   说完凌微转向白朔,介绍道:“咳咳,白朔,之前忘记说起,我本是太虚宗弟子,这位是我师兄裴潇。”   “原来是白道友,”裴潇对白朔拱了拱手,露出风度翩翩的客套笑容:“师妹顽劣,裴某多谢白道友前些日子对师妹的臂助。”   白朔还了一礼,眸光闪烁一瞬,看着凌微与裴潇并肩而立,淡淡道:“裴道友客气了,在下与凌道友是过命的交情,无需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说起来,她帮我的怕还更多。”   说话之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裴潇一眼。太虚宗、裴潇,这位就是传说中十五岁筑基的裴家少主么?没想到凌微与他竟是同门师兄妹……   白朔先前未在海市找到凌微,心中本就有些疑惑,此时见二人似要离开,问道:“凌微,你们这就要出城了么?”   “是啊,师门任务,我与师兄这就要出海去中洲了,不知何日能归。待我回时,一定再来找你叙旧!”凌微踏上水月绫,对白朔说道。   白朔抿唇一笑,浅灰色的澄澈眼眸中露出清亮的笑意,“好,那你保重,我在青禾城等你!”   “嗯!你也保重,再会!”凌微挥了挥手,“师兄,走吧!”   裴潇回头看了一眼,和白朔的目光短暂交汇,两道遁光闪过,便消失在了青禾城外。   *   “这就是沧流商会的航船么?好壮观!”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离云码头边,凌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巨型飞舟,不由得发出惊叹。   她在修仙界见过的各类飞行法器不少,不过眼前这艘这么大的规模,和前世的巨型邮轮差不多了,在修仙界还是第一次见。   这艘蓝灰色飞舟体型庞大,从凌微的角度看去,不像是一艘船,倒像是一只巨大的鲸鱼。   它的船首优雅地微微向上扬起,层层叠叠的结构错落有致,数十层甲板从下到上呈金字塔状,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三根高耸的主桅杆上白色兽皮的风帆尚未完全打开,只隐约可见上面绘着沧流商会的海浪状徽记。   “嘿嘿,道友也是来坐这航船去中洲的么?这条航线半年一开,每次可以搭载数千人,还有不少货物,每到这个时候码头上都是人挤人……”旁边一名商人模样的修士听到凌微的话,也发出感叹。   “原来如此,道友是要去往中洲做生意么?那里的风土人情与我们东洲可有何不同?”凌微好奇问道。 作者有话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出自《庄子·秋水》,有细微改动。 第127章 启航 听到飞舟启   “是啊!中洲风物与我们这里不同, 在下平时也就靠倒卖两边的特产赚些灵珠勉强糊口。”听到凌微的问题,那商人模样的修士答道。   “中洲的修士与我们大差不差,不过不像我们这里以宗门势力为主, 中洲散修居多,人族大势力除了沧流商会, 就是千风联盟。他们修炼之余, 也比咱们这里的修士更懂得享受, 道友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师妹, 准备登船了!”裴潇发觉凌微迟迟没有跟上来,回头发出传音。   “来了!”凌微对搭话的修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脚尖轻点, 几下就落到了裴潇旁边。   “这是我们的请柬, 请过目。”裴潇见凌微过来,从袖中拿出一枚烫金玉牌, 递给查看船票的修士, 凌微见状也连忙把师尊给自己的玉牌拿了出来。   “原来两位道友是会首的贵客!”   查看船票的修士肃然起敬,拱手道:“您二位是天字号房间,在第二十层刚好还有两个相邻的位置,这也是飞舟客房区域的最上一层,视野最为开阔, 房中布有聚灵阵可供修炼, 这是二位的门牌。”   凌微接过白玉质地的门牌,点了点头,“敢问航船何时启程,可有何需要注意之处么?”   “预计日落时分启程,到达中洲大约需要三月有余, 整段航程以飞行为主,但为了节省灵石,中途会有部分时间会在海面上航行。”验票的修士答道。   “我们的飞舟上有护航小队,也有随时可以开启的防护罩,这一路上道友不必担忧自身安危。航程中若是无聊了,期间可以在海上看看风景,但在下不建议二位在飞舟护罩之外停留太久,毕竟离云海是妖族的地盘。”   “原来如此,多谢!”凌微对她拱了拱手,又看向裴潇:“师兄,那我们这便上船?”   裴潇颔首,二人对照着门牌上的编号,很快便找到了紧挨着的两间客房。   凌微在客房里逛了一圈,见飞舟还未启航,便出来趴在栏杆上,惬意地吹着海风,“说起来,这次宗门里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别人来吧?我听说许多长老都收到了沧流商会的请帖。”   “自然,此次杨家也派了人,”裴潇看着凌微犹疑的神情,笑道:“放心,不是杨芷兰,是杨家的一位金丹,还有杨郁青。”   “我就说,杨家主不会毫无成算,就这么放杨芷兰去中洲的。东洲之人忌惮杨氏的势力,杨芷兰自可肆意嚣张,可是到了中洲,可就未必了。”凌微哼笑一声。   以杨芷兰的性格和筑基期的修为,若是在中洲得罪了人,别人可不会管什么杨家不杨家的。   “咦?下面甲板上那人看着有些眼熟……”凌微突然看到一个穿着洁白留仙裙的女修背影,脑海中努力回想什么时候见过此人,神识中却再次听见了违和又熟悉的机械音。   “系统,去中洲真的能助我进阶么?我如今还在筑基初期,师尊曾说要我好好打磨基础,不要急着进阶……”凌微二人来得早,被安排到了第二十层,而第十九层的甲板上,萧芸芸正忧心忡忡地对系统说道。   “你师尊说的,那是他们那些普通修士的进阶方法,进阶可是要吃不少苦头。宿主你有本系统在身,和这里的土著可不一样。你听本系统的,现在清元门那些人的宠爱值收集得差不多了,所以你的气运涨得越来越慢,拿到的好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少。”系统不以为然地说道。   “咱们到中洲后,宿主再多认识些人,从他们身上多收集些宠爱值转化成你的气运,到时候那些天材地宝定会源源不断。不用说筑基中期、后期,就是结丹也是分分钟的事情。本系统一向全心全意为宿主服务,什么时候害过你?”   “好、好吧。虽然好不容易说服了师尊,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身一人出来,宋家虽然也派了人,可是他们如今与萧家势同水火,我躲还来不及。要是碰到那些恶人,只有靠系统你了……”萧芸芸轻轻蹙眉,纤指无意识地绞着杏色绡帕。   此时正值众人登船的高峰期,甲板上空人来人往,飞舟十九层的另一边,司菱拿着手中的玉牌,看向身旁的李烬,笑道:“李师弟,我要住这一间,你不介意吧?”   “司师姐的要求,师弟自然没有异议。”李烬扯了扯嘴角,不在意地一笑。   “甚好,日后回宗门,可不要说我欺负了师弟啊。”司菱将手中玉牌在门上一按,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怎么会呢?去中洲这一路上,师弟还要承蒙司师姐关照呢。”李烬躬身拱手一礼。   “唔,这一路过来,有几分乏了。我去休息休息,李师弟自便吧。”司菱也不在乎温无疾这个小徒弟的反应,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的进了房间,大门“砰”地一声在李烬面前关上。   “是,司师姐。”李烬看着在他鼻尖前面关上的大门,脸上假面的笑容转瞬褪下,往另一间客房的方向走去,正看见甲板上有些忧虑的萧芸芸。   “这位道友,我们可曾见过?”李烬斜倚船舷栏杆,习惯性地拿起腰间折扇,在手指骨节之间不住转动。   “啊?”不防旁边突然来了一个人,萧芸芸受惊般地后退一步,小鹿般的澄澈双眼上睫毛忽闪忽闪。   眼前少年和自己修为相若,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他面容俊丽,衣着华贵,烈烈红衣穿在身上没有夺走他半分容色,反而衬得他肤色白皙如玉。   萧芸芸呆愣片刻,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她低下头,又抬眸看了来人一眼,不自觉地嗔怪道:“道友,你突然过来,倒平白叫我吓了一跳。你方才说什么?”   李烬看见萧芸芸的神情,面露歉意,欠身道:“惊扰了道友,是在下的不是,我见道友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才前来冒昧询问,还望道友不要见怪。”   ”哦,我……我好像不曾见过道友……“萧芸芸一边回话,心中想道:“以往总觉得二师兄气质绝佳,宗门中平日里与我搭讪的也有不少美男,没想到这一位比之二师兄也毫不逊色。”   “看来是我记错了,倒是我唐突了佳人。在下李烬,为表赔罪,我请道友到前面喝一杯如何?”李烬面带笑意,不着痕迹地拂去身上一片海鸥落羽。   “见过李道友,我叫萧芸芸。”萧芸芸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   “原来是萧姑娘,幸会!”李烬拱手一礼,手中收起的折扇轻巧一转,斜斜插入腰间。   这艘巨型飞舟上除了客房之外,每隔一层还额外设有炼丹房、修炼室、灵食阁等去处,以满足客人在几个月的航程中的需要。李烬方才所指的方向,正是位于上一层甲板旁的一处灵食阁。   飞舟还未启航,远远望去,已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坐在其中品茶饮酒。   “系统,我可以从他身上获得宠爱值么?”萧芸芸心中有些犹豫,但想到对方样貌甚佳,又请她喝酒,无论如何她也不亏,便答应了下来,二人一同向楼上的灵食阁走去。   “叮,检测到此人气运低于平均值,宠爱值加成较少,宿主可自行判断。”萧芸芸脑海中的团宠系统说道。   “真的么,他长成这样,气运还低于平均值?”萧芸芸有些疑惑。   根据她在修仙界的经验,修为越高的人,体内道韵自成,容貌也会变得更合天地之理。反过来说,样貌好的人一般气运值也会较高。   “啊!抱歉……”她正在思索当中,没料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撞到了李烬背上,慌忙道歉。   “不必,”李烬低低一笑,伸手将萧芸芸轻轻扶住,清浅气息拂过她耳边,又转瞬离开。   萧芸芸只觉得自己半边脸颊烧了起来,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待她抬眼时,李烬已经收回目光,掀开面前门帘,正待她先行。她一边道谢,一边提起裙角抬步入内。   李烬随后走了进来,对灵食阁的侍者说道:“劳烦,一壶青梅酒,再上些糕点,多谢。”   “系统,你说他气运不佳,那……好感度呢,他对我的好感度如何?”萧芸芸找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定了定神,有些犹豫地问系统。   若是好感度高,获得宠爱值的机会也更多,即便对方气运不高,对自己的任务推进加成较少,也能完成部分下一阶段的团宠任务进度了。   “滴!检测到对方对宿主的好感度为负十,获取宠爱值难度较高,望宿主谨慎选择。”   “什么?负十?”萧芸芸差点惊呼出声,手中一抖,酒液撒了几滴出来。   好在坐在对面的李烬不知为何正看着窗外,有些神思不属,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系统,莫非你给我的好感光环又失效了?”上次失效,还是在幽云秘境中碰到那名太虚宗女修的时候,萧芸芸不禁对系统的靠谱产生了些许怀疑。   “经查询,对方对宿主及周围人群的初始好感度为负二十,负十已经是好感光坏生效后的数值,并非系统失效。”系统的机械音说道。   “唉,好吧,看来这个根本不是值得攻略的对象,面上看着不错,却原来气运不佳,好感度又这么低,根本无法收集宠爱值,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相。”听了系统的数据,此时萧芸芸已经冷静了下来。   “只是有些奇怪,纵然他对我的好感度比对其余人要高,可是仍为负值,为何要请我喝酒?”   萧芸芸心中一半失望,一半疑惑,见对方仍旧看着窗外,也放下酒盏,双手托腮向外看去,却只听到李烬说道:“抱歉,在下忽然想起有一桩急事,下回再请道友喝酒赔罪。”   “你——”她还未来得及答复,只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对面的人就不见踪影了。   萧芸芸听到对方留下的传音,有些诧异,“也罢,不过别的不说,这刚上来的糕点闻着挺香。对了,他结过账没有……”   灵食阁外,李烬疾步追了出去,甲板上却再不见刚刚那个身影的踪迹。他往左舷望去,没有看到对方,又转头往右舷奔去,正逢一群人刚刚入住。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为首的壮汉见李烬匆匆忙忙,差点碰到他,口中毫不客气。   “怎么,你还有理了——”壮汉正待发作,却见李烬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瞳仁之中杀气四溢,如同淬毒一般。   “好强的煞气……”壮汉不由得倒退半步,骂人的话在喉中噎住。李烬右手握紧腰间剑柄,直接越过他飞纵而过,却再也不见刚刚那个白衣人的影子。   “怎么可能这么巧,刚好遇到……”李烬眸色愈加深沉,嘴角扯出艰涩的苦笑,“也是,如若再见,我该如何面对你?是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还是应该杀了你,为无妄身死的他们报仇?”   “呜——”   低沉悠扬的号角声传来,划破离云港码头的喧嚣。   李烬站在人来人往的船舷边,深深闭上了双眼,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火光与记忆一涌而上,窒息般将他淹没。   飞舟顶层,听到飞舟启航的号角声,凌微拿着刚刚打包的糕点回到房间,打开琉璃窗看向船外。   几只歇在桅杆上的海鸥被惊起,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上绕着巨船盘旋。   码头的人们越来越远,转眼间便细小如蚁。飞舟贴着海面滑行片刻,在翻腾的洁白浪花中逐渐腾空而起,驶向无限广阔,海天一线的尽头。   微咸的海风中,凌微回头远眺逐渐远去不见的东洲大陆,心中对目的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中洲,会是什么样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中洲 繁花似锦,   四个月后 中洲 雪浪港   “师妹, 飞舟准备靠岸了。你的东西可都收好了?”   裴潇轻敲凌微房间的门,片刻后里面传来了凌微的声音:“马上!待我把阵盘都收起来……”   “好了!”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凌微已经整装待发, “师兄,我们走吧!”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雪浪港码头却人声鼎沸。二人待飞舟靠岸, 一前一后往船下走去, 将玉牌交还。他们出发时尚是暮春时节, 如今却已是初秋了。   凌微看向夜空,庞大的夜行飞舟上空,巨大如玉盘的明月在云雾中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下雨了!”旁边有人说道。   凌微伸出手来, 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手上, 落在昏黄的桅灯上,湿漉漉的甲板上泛着若隐若现的水纹, 墨黑的海面上绽开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 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二人随着人流缓步下船,雪浪港码头边,一名中年男修带着一个小女孩,正在急切地不住张望。似是看到要等的人,小女孩的眼前一亮。   “爹爹, 是阿娘!”小女孩挣脱父亲的手, 像只灵巧的翠鸟轻盈地穿过人流,浅碧色的衣裙在海风中鼓荡起来。   “囡囡!”一名藕荷色长裙的女修看见女孩,露出欣喜的笑容,“四年不见,囡囡这般大了!”   女修低下身子, 将女儿搂在怀里,男修也跟着女儿追了过来,看见久别重逢的妻子,停住了脚步。   “你……你还是没变——”他看见妻子的手腕上仍然戴着出海前夕自己送的红豆手串,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   “娘,这次回来,你就不走了吧?”小女孩一手抓着母亲的衣襟,一手抓住父亲粗糙的手指,泪花中带着笑靥,越发密集的雨丝在三人的粗布衣袍上斜斜浸出深色的纹路。   在这全然陌生的港口,凌微站在码头边,怔怔地看着那练气期的一家三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真奇怪,”她想道,“原来人类的悲欢真的并不相通,他们明明那么开心,我却觉得那么难过。”   “师妹——”裴潇走在前面,发现凌微没有跟上,回头寻找,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重聚的一家人。   微雨中昏黄的灯光下,眼前温馨的场景轻轻击中她的心房,那平日里被刻意深埋的钝痛骤然明晰起来,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落在在海面和地面的雨声渐渐变大,凌微站在秋日冷雨中,没有用法诀抵挡,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粘稠的、酸涩的情绪洗去。   她默然伫立许久,一柄油纸伞映入眼帘,纷飞杂乱的雨滴在头顶戛然而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住乌木伞柄,朝她微微倾斜。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给我一个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或许我早就放弃追寻这虚无缥缈的大道了……”凌微轻声说道,像是喃喃自语,“师兄,你还记得你的家人么?”   “我在凡间出生,小时候最爱雨天,爱在水坑里蹦跳,把身上溅得全是泥点。我爹娘每每看见,都要揍我一顿。我那时总是哭得很大声,可是每回总是转头便忘,没过一会儿又马上开心起来。”裴潇站在凌微身边,缓缓说道。   “后来……后来裴氏本家来人,我测出修仙资质,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我娘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等到叔祖将我带入宗门,后来又将我送上玉泽峰,我都懵懵懂懂的,总以为和去学堂一样,只要学得好,过一阵子就能回家。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接着又是一年、两年,却迟迟没有人来接我。直到一天一位堂兄告诉我,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那时不懂,我知道我家就在山下,甚至离宗门也不算远,为什么回不去了?为此我还与他打了一架,偷偷跑了出去,想自己走回家。师尊发现我跑了,派人传信回了裴家,他们这才派人带我回去看我爹娘。”说到这里,裴潇轻叹一声。   凌微回过神来,被他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愣愣地侧头看向裴潇,“那后来呢?”   裴潇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远方夜色深处,神情氤氲不明,“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多了一双弟妹,爹娘带着他们在街上玩得正开心,仿佛从未想起我来。”   “我那时候只觉得心中委屈,可是后来……后来我逐渐明白了,若我注定要踏上仙途,迟早都有与他们诀别的那一日。迟一些、早一些,差别又有多大呢?我被家族带走,爹娘内心又何尝不痛苦?只不过身为凡人,他们也无能为力罢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好不容易来人世间走这一遭,我想要往前走,无论是与他们重逢,还是对他们释怀,我都不愿被困在过去、想着那些无法被改变的事情。可是即便如此,我亦是过了很久才最终想明白。”   “师妹,你的过去与我自然不同,所经历的痛苦或许更甚于我百倍。若是有想倾诉的一日,我愿倾耳以听。”裴潇关切地看着凌微,目光沉静温和。   “是啊,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还有将来的无限可能……”凌微轻声道。   与裴潇被迫离家修行不同,她最初踏上修仙路,就是为了回家。虽然前路茫茫,但坚持下去,谁说未来没有与父母相见的可能?   “师兄,多谢你。”凌微抬头打起精神,渐渐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裴潇微微一笑,没有强行探问她的心事,见她情绪仍旧有些低落,只温声道:“师妹,沧流城在中洲偏北部,离此地尚有不少距离。旅途劳顿,今夜先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早出发如何?”   “嗯,走吧!”水月绫从凌微袖中飞出,二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遁光,飞向雪浪城中。   *   一夜无梦,凌微没有修炼,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她打开窗子,迎着灿烂的朝阳,昨夜那些多愁善感的思绪一扫而空。   “这个时辰是师兄练剑的时候,不知他在何处?”凌微走出房门,瞥见隔壁裴潇的屋子关着门,手中飞出一道传讯符,下楼在大堂找了一个靠窗的桌边坐下。   “小二,来份早膳!”   “好嘞,就来!客官请稍候!”   凌微好奇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中洲修士,繁忙的大堂有些嘈杂,她并不觉得不喜,反而觉得分外有烟火气,冲散了不少乍然来到陌生之地的离愁别绪。听口音,隔壁桌似乎也是昨日刚刚抵达雪浪港的东洲修士。   一名大汉道:“本来三个月的行程,没想到遇到海兽袭击,生生拖延到四个月。还好沧流商会的飞舟名不虚传,护航修士也多,飞舟没有被损坏。”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沧流商会原本和离云海几大妖族都有协议,航线之上互不侵扰,为何最近那些海兽又活跃了起来?”旁边一名中年女修道。   二人的另一名同伴摇了摇头,显然也并无头绪,“这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并非所有海兽都归那几大妖族管辖,他们妖修当中,应当也有散修吧!或许是饿极了,想干一票就走。无论如何,咱们能平安到达就行……”   “沧流商会的金丹大典在半月之后,按照原计划,本来可以一路游山玩水再去沧流城,这下得一路直接赶过去了……”凌微算着路上的行程,筷子伸向端上来的五色蒸饺。   “这味道可真不错!每一种颜色都是不同的风味和口感,做得这么精致,上面还专门捏出雪浪纹,和东洲追求务实的风格倒是大不相同……”   凌微几口把早膳扫荡完,在桌上留下几枚灵珠,正碰到裴潇从外头归来。   “师兄!可用过早膳?”她挥挥手。   “无妨,”裴潇摇摇头,他对这些口腹之欲一向不在意,“我们这便出发吧!”   “好吧,要我说,中洲的美食和东洲还真的大不一样,譬如说这灵犀鱼,咱们东洲就没有。此鱼口感鲜甜有弹性,若是煸炒或者红烧,就差了些意思,与新春的嫩笋一道做成花饺,蒸起来倒是正好……喂,你等等我!”   凌微回味着方才的美食,滔滔不绝起来,看见裴潇和前台结账后,御剑即走,连忙追了上去。   “好了,看你吃得开心,我已经让小二把各色点心都打包了一份,让你路上慢慢吃!”空中传来裴潇的余音。   *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沧流城!这城中果然繁花似锦,名不虚传!”凌微入城时正逢暮色四合,城中的灯都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远处火树银花,星桥铁锁,灯影碎金,流光溢彩。   “这中洲的风土人情与东洲果然大不相同!我们那里的东西讲求实用,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其他不同的东西,看来先前所闻不虚,中洲的修士确实很懂得享受嘛。”   “你看这黄粱枕可以让人做美梦,那边摊子上的鱼竿还可以自动垂钓,若是放在东洲,这种鸡肋的法器怕是无人问津。”   她兴奋地四处看了一圈,自觉在修仙界第一次找回了曾经逛街的快乐。   “沧流城别名不夜城,自然别有一番气象。”裴潇见凌微兴致勃勃,也起了几分兴趣。   四周一片吆喝声中,他跟随凌微在几家铺子中随意逛了逛,在一处卖灵兽的摊前驻足。   “好!大彩!”一家炼器铺子前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凌微好奇的挤进入群,只觉得被迎面而来的热浪灼得双颊发烫,连忙升起护体灵力。   “好家伙,原来是法器炼成了!”凌微在人群前排,正看见夜色中,一尊青铜大鼎内一簇炽热的光亮缓缓升起,随着温度的冷却,橙红的光芒中的轮廓逐渐清晰,现出一把深青色的剑。   “诸位也看到了,此剑为老身刚刚炼出,玄阶中品,剑身由乌星铁精矿制成,辅以月云砂增强韧性,吾为其取名青辞。”炼器师说话之间,灵光逼人的青辞剑微微嗡鸣,仿佛在认同创造者的话。   “敢问许大师,这青辞剑,作价几何?”人群中有人问道。   “此剑未来一月将在我身后的天工坊三层售卖,有意的道友可以提前与这几位侍者说明。老身五年之内亦在此铸器,若需特制法器,亦可在天工坊提前预订。”   “好!许大师炼器手法不凡,我老程第一个排队请大师为我订做一对双刀!”   “许大师,我也要排队……”   人群顿时又热闹了起来,凌微看得兴起,当众炼器,当场开炉,在东洲可从未见过。   她回头想找裴潇:“师兄,你可要订做些法器——”   “咦?人呢?刚刚明明还在……”   “师妹,何事?”裴潇听见凌微的声音,快步走了过来,手上好似还托着什么东西。   “师兄,你去哪儿了,我刚刚看见一位炼器大师在天工坊当众铸成了一柄玄阶中品灵剑!等等,你手中是何物?”凌微看见裴潇手心里一点碧色,凑近一看,连忙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129章 重遇 在他心头微   “刚刚你就是去买这个了?”凌微睁大双眼, 只见裴潇的手心那一点碧色不是灵草,不是灵矿,分明是一只青碧的蜘蛛!   裴潇微微颔首, “对,我听闻许多修士都爱养一只爱宠, 这只碧玉灵蛛品相甚好, 通体澄碧, 灵力内蕴, 送与你如何?待它再长几十年,在外还能帮你防身。”   他将碧玉灵蛛连同灵兽袋递给凌微,修长的手指还抚摸它了一下, 仿佛那是一只可爱的小灵兽。   “这——蜘蛛, 我——”凌微瞪着碧玉灵蛛的八只小眼睛, 心中一时接受不能。   “虽然审美有些奇怪,但毕竟是师兄的一番心意, 而且修仙界奇形怪状的异兽不少, 总该克服从前的心理障碍。以前还砍过巨蜈蚣,一只小蜘蛛算什么!或许养着养着,以后就不怕蜘蛛了……”   她转念一想,最后还是忍住发毛的感觉收下了这只碧玉灵蛛。不过既然要养它,少不了得给它买点口粮。   “师兄, 我先去前面看看!”凌微站在人流中间, 瞄到一个卖丹药的摊子上,就要挤过去看看有没有灵兽吃的丹药卖,刚走了几步,却被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   凌微转过头去, 看见叫住她的人是一个面容清癯的白发老妇人,修为看起来在筑基初期,盘腿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后,摊位上几块陈旧的龟甲铺开,还有几根散发着刺鼻香气的劣质蓍草。   凌微看了看招牌上的“卜卦”二字,本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此人修为平平,眼神却有种深邃无极之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道友,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闲钱算卦。”凌微戒备地说道。   “无妨,道友先坐下便是。”老妇人摇了摇头。她燃起一柱香,将束成一束的蓍草展开,先取六根放入策筒之中,又取三根置于正中,余者左右分开,又重新取出几根聚合。   凌微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带着警惕之心好奇地看着,接着老妇人满是皱纹的手掌抚摸了一下最大的那片龟甲,在凌微眉心前轻轻晃过,又回到龟甲上一敲。   接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这是……”老妇人猛的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凌微,“奇怪,你的命数,不在五行之中,却又切实存在……不对,不对……”   凌微听她神神叨叨的,没当一回事。乍然听到她这一句,有些惊疑,又转念想道:“就算她有所推测又如何,修仙界什么怪事没有,从别的界面穿越过来,可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妇人心中疑惑,拿起燃着的香,往龟甲上灼烧出几道痕迹。她盯着那焦黑的纹路端详许久,才抬起头对凌微道:“恕老身道行不够,道友的来历与去处,我占卜不出。”   “然则你命宫明晦交缠,大吉大凶,今为见龙在田之象,却终有亢龙有悔之日。我能断定,日后你必有一场大劫,十死无生,非人力可避!”   “十死无生?”凌微心中一紧,但她并非迷信卦象之人,看了老妇人一眼,就要起身离开,却听见裴潇的微冷的声音传来。   “我辈修仙中人求道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命运无常,岂是一个区区卦师能算尽的?师妹,此人胡言乱语,不可信哉。”   说完,刚刚找来的裴潇拉起凌微的袖子,凌微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扯走了。   “师兄,师兄?”凌微本来就不信这些把戏,这会儿看着裴潇的脸色,感到分外稀奇,他一向君子风度,很少有这样当场下别人面子的时候。   “师兄,我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不过还好没有被坑走灵珠……你看那皮影戏真好看!感觉像是用了幻术……”   凌微指向高楼之上,缤纷绢幕如烟霞朦胧,台上人不疾不徐的表演,在幕布上投射出诸般奇景异兽的样子,光与影一同流淌在她冰雪般的侧脸上。   裴潇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逢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险些跌倒在凌微身前。   他将小孩轻轻扶起,指尖掠过凌微垂下的广袖冰凉。他倏忽收回左手,侧头看去,那些喧嚣仿佛全都沦为背景,只余她振翅欲飞的睫羽上一点金影,在他心头微微一灼。   “是,很好看。”裴潇轻轻道。   “前面的花糕闻起来好香,要不要去试试?”凌微抬头,却骤然撞入裴潇凝视自己的眼神之中,像是忽于无人之地,窥见一片暮夜被春雨浸湿的湖泊。   她眼睫轻颤,眸光闪烁了一瞬,又装作毫无所觉一般,转而对裴潇粲然一笑,接着便如同一条游鱼,几下就钻入了人群之中。   逛了一阵后,凌微买了不少中洲特产,打算带回宗门当礼物,又补充了一轮丹药、符墨等物品,打算就近找一间沧流商会辖下的客栈住下。   二人刚刚步入大堂,就有一名笑容满面的侍者前来迎接。   “客官是来住店的么?我们这里有天地玄黄四等客院,根据聚灵阵等阶和位置价格有所不同。这是我们的地图,有黄色标记的是未入住的客院,客官若是有感兴趣的,在下可以带二位看看。”   凌微伸手接过,展开地图,问道:“我与师兄此来,是为桓前辈的金丹大典。你们会首长流真君如今可在沧流城中么?”   “原来二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鄙人代商会向二位道谢了!会首大人如今正在城主府中。”   侍者拱手一揖,恭敬说道:“若二位有商会发出的请柬,可在店中免费入住天字院,若是会首亲自发出的请柬,可以直接入住城主府。此外,对于远道而来贺喜的客人,本店还有额外优惠……”   侍者边说着边抬头看了一眼,这二人修为在筑基,说不上出奇,但气度颇为不凡,说不得便是哪位大能的弟子,面上丝毫不敢怠慢。   裴潇见状拿出烫金玉牌,她一见之下,忙道:“在下观二位器宇轩昂,原来是会首亲自相请的客人。既如此,二位当可直接入住城主府,不过如今天色已晚,若客人不想奔波,在本店挑一处洞府住下也可。”   “就这么办吧!”裴潇和凌微对视一眼,凌微一愣,不自在地率先移开目光。二人对于居住环境并不挑剔,选了一处僻静院落,各挑了一间房住下了。   凌微在房中修炼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与裴潇往城主府登门拜会。   “这城主府造得真气派!”凌微将师尊交待她采购的贺礼递给裴潇,合并在一处,随着城主府的管事向内走去。   眼前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廊腰缦回,屋瓦青碧,檐角微扬如凤凰展翅,琉璃脊兽在日光下流淌着灿金的辉光,尽显富丽堂皇,又不失仙家气象。   “二位道友稍等,在下这就向会首回禀。”沧流城主府侍者欠身一礼,向主殿行去,不过片刻便回。   “这是家师明河真君为桓真人送上的贺礼及贺贴,劳烦道友代为转呈。”裴潇此前在东洲代裴挽晴与裴氏送过几次贺仪,对流程已经十分熟悉。   “多谢,请二位随我来。”侍者接过礼盒,走在前面领路,凌微和裴潇跟了上去,越过一面巨大的青玉云纹屏风,进入了主殿。   凌微抬目望去,一位深蓝宫装女修坐于正座之上,她面目端正,气质雍容华贵,眼中神光内敛,却威仪天成。与她同座的是一位气质沉静的男子,眉宇间氤氲着几分书卷清气。   侍者端着礼盒,屈膝一礼,侧身站立一旁,看着贺贴,口中唱道:“太虚宗玉泽峰明河真君及座下弟子,贺沧流桓道友金丹初成,愿道友灵祉日新,造化顺时,玉阙长青,大道通衢。”   “太虚宗明河真君座下弟子裴潇、凌微,见过长流真君、桓真人!”凌微与裴潇开口说道,对主座拱手一礼。   “二位小友,不必多礼,请坐吧!你们师尊近来可好?上次见她,还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贺君行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她身侧的桓瑜也对二人温和点头。   凌微见状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跟着裴潇依次坐下,看着二人寒暄。   侍者给二人分别上茶的间隙,裴潇开口道:“多谢真君挂念,师尊一切安好。她也曾多次向我和师妹提起真君,言语间颇多推崇,如今晚辈见到真君当面,才知道当真是名不虚传!”   “阿瑜,你瞧现在的小辈,多会说话!”贺君行唇角上扬,“我们家星回,相比起来就是只小猴子,真该让他来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君谬赞了,贤伉俪均是令人敬仰的前辈,令公子定然也是少年英才——”   “阿娘!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裴潇话未说完,外面便冲进来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蓝衣少年。   贺星回一进来就亲昵地坐在母亲身边,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客人说话,抱歉地对裴潇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咦?”贺星回瞟到坐在裴潇下首的凌微,有些疑惑:“这位道友,我们可曾见过?”   贺君行见自家儿子回来,正打算两边互相介绍一番,没想到贺星回先搭讪了起来,和桓瑜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这小子莫非开窍了?   他们名义上为商会,实际上与同在中洲的千风联盟更为相似,最初都是散修联合建立的组织。   不过与千风联盟主要依赖师徒传承不同,沧流商会的道统传承更多还是依靠家族,因此对于自家孩子结道侣一事,贺君行二人一向是抱着乐见其成的心态。   另一边,裴潇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凌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答道:“这位贺道友,我自小在东洲长大,此番是我第一次出海,应当未曾与道友见过……”   说这蓝衣少年是搭讪,但是观他眼神清亮,看起来又不像。   “东洲!说起来,我小时候还真去过东洲一次……”贺星回冥思苦想起来,“对了,我叫贺星回,你叫什么名字?”   “贺道友,幸会,我叫凌微——”   说到这里,凌微愣了一下,贺星回,那不就是当年在兴阳城偷东西时遇到的那个公鸡一样的小孩么?   贺星回也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来,惊呼道:“凌微!你就是当年那个修炼神速,男孩变女孩的凌微!” 作者有话说: 贺星回此前出场在第 21、28、29、30 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出自《易传·说卦传》 *周易乾卦中,“见龙在田”寓意有能力的人开始崭露头角,“亢龙有悔”寓意水满则溢,月盈而亏,事物发展达到极致之后,就必然会开始衰退。 碎碎念:最近感冒了吃双黄连,一看配料表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黄连,只有黄岑和连翘……小时候喝这个觉得苦一直以为是黄连的味道……大家也要注意保暖呀~ 第130章 紫霄 紫霄宗,闻   话一出口, 贺星回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颇有歧义,挠了挠头:“对不起,我是说, 当年一开始我认错了你的性别,后来才知道你是女孩子……”   贺星回道完歉后, 又兴奋了起来:“凌微, 这么多年, 你怎么没来找我, 也不写信,我可是等了好几年!那时候我和我堂兄说在东洲交了新朋友,他还不信, 这下总算可以证明我没说谎!”   凌微做梦也没想到在中洲居然还能碰到熟人, 也十分惊奇, 听到贺星回发问,脱口便道:“我不知道你是沧流商会的少主——”   修士的记忆力远超凡人, 她话没说完, 就想起来贺星回当年其实提到过,可是自己当时只以为他是兴阳城那家沧流阁的少主,万万没想过随便遇上的人竟有如此来头。   两人面面相觑,贺君行先笑了起来:“原来当真是老熟人了!既如此,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怠慢了。星回, 你负责便带裴小友与凌小友去后头庄园里挑一处客院吧!”   “是, 母亲大人!凌微,裴师兄,你们随我来,我对这里最熟悉,一定帮你们挑一处最好的风水宝地!”贺星回闻言站了起来, 侧头对凌微眨眼一笑,少年身姿挺拔,让凌微不由得想起初春蓬勃生长的白杨树苗。   贺星回将二人送至客院,又与凌微闲话一番,临走时还颇为依依不舍:“你这次来,可要多待些时日,我作为东道主,定要带你去我们这里好玩的地方玩玩!哦,还有裴师兄,也可以一道——”   “总算送走了!”凌微目送他远去,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虽然这家伙和当年一样,有些过分热情,但总归不算讨厌,看得出来是真心想与她交朋友。若是得闲,倒也可以交游一番。与他交好,说不定以后在沧流阁买东西还能打折……   “师妹,师妹?”   “哦!嗯?师兄,怎么了?”凌微回过神来。   “说起来,你入宗门后的事我略有耳闻,以前的事我还从未听你说起过,为兄可有荣幸一听?”裴潇拿出一壶茶,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倒出两杯,摆明了是要听她的故事。   “唔,我没提起过么?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凌微懒散地靠在院中秋千藤编的椅背上,讲起了她穿越之后的经历。   “我小时候在晋国一户贵族家里给人当婢女,后来正逢清元门前来收徒,因为灵根不错被选为预备弟子。”   “只是路上遇到了焚血宗的人拦路,他们两方大打出手,我侥幸得以逃生,后来就在一处边缘小城做了几年散修,贺星回就是那时候意外认识的。再后来,我去了洛川城,拜入玄水阁门下。后面嘛……你知道的,玄水阁被灭门,我就来了太虚宗。”   裴潇微微一怔,道:“抱歉,当年玄水阁之事,我也听说过,你……”   凌微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听说我离开后,玄水阁又重建了,只愿他们一切都好吧!”   裴潇点点头,心中又疑惑起来:“那晚抵达中洲时,师妹分明对亲人很是在意,为何如今却并未提起半分?而且她当年在路上遇袭,与清元门的人失散后,为何并未往清元门的方向去,反而转道去另一边的小城做起了散修?”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只是凌微既然略过不提,他虽心有好奇,也无意深究。   “金丹大典就在七日之后,观礼之后,我们便可离开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中洲,师兄可有想探访的去处?”   听到凌微的问题,裴潇点了点头,“想探访的去处?自然是有。中洲与东洲不同,散修众多,道法传承更是千奇百怪。”   他顿了顿,道:“我自小听闻中洲北部有一处绝剑峡,是七千年前的剑修大能无尘剑尊在浔江边悟道时斩出,一直心向往之,此番若能得见,幸甚至哉。”   “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倒也正想历练一番,便与师兄同去!”凌微听到绝剑峡的传说,心中也分外好奇。   七千年前,正是如今这一纪元最为繁盛的时候,那时的渡劫期剑尊遗迹,想必颇为不凡。   “固所愿也。”裴潇清雅一笑,手中灵光亮起,石桌上便出现一张墨玉棋盘。   “如今天色尚早,你我不如手谈一局?”   “又来……”凌微看着棋盘,头皮有些发麻。在来中洲的船上时,她除了修炼、画符、刻阵盘,就是与裴潇下棋。   先前她灵珠全数损坏,在海市卖符箓阵盘的赚钱大业又被乌泽那厮打断。   上船后为了从裴潇手上赢些灵珠,她努力钻研,棋艺提升了不少,还因此得了几个建造阵法的新灵感,可是下棋这件事情对她来说终究算不得休闲,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凌微眼珠骨碌一转,道:“师兄,你看,好不容易来一趟,沧流城里有那么多好玩的,咱们光在这下棋,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再出去逛逛,若是碰到什么好东西,也可以给师尊她老人家带些!”   凌微此话一出,就轮到裴潇头皮发麻了,嘴角的笑容不禁僵硬起来。昨日他陪着凌微四处乱逛,采购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她竟还未尽兴。   “我就知道,你不想去逛,这样吧,我出门逛街,你在这里重新找个人陪你下棋,如何?我听说杨郁青比我们先到,听闻他在宗门中风评颇好,院子也离此处不远,你可以找他嘛。再不济也可以趁此机会结识一些新的道友……”   “早就知道师兄不愿意去,今天我自己去逛,正好不用被他管东管西,岂不是正好!”凌微心中暗道。   裴潇看出凌微的心思,不禁摇头失笑,“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说完后他又正色道:“不过杨郁青此人,心思难测,行事手段更是远在杨芷兰之上,你若是遇到他,不可尽信之。”   “知道啦,师兄!这么操心,小心长皱纹!”凌微耸了耸肩,一挥手就溜了出去。   在逛街和修炼之中,七日一晃便过去了。这七日中陆续有人抵达,入住他们附近的客院。   不出凌微所料,她果然在这些人里面遇见了先前在船上看到的萧芸芸,甚至刚刚还看到了焚血宗的司菱。   另一边,司菱布置好房间,从院中走出,心中颇有些疑惑。自下船后,李烬以自己另有要事为由与她分开,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没兴趣与他同行。   只是自己在路上耽搁许久,已是最后一批到达,李烬却还是不见踪影。   司菱找到一名沧流商会的迎宾侍者,问道:“敢问道友,我们焚血宗只有我一人前来么?本宗师弟李烬本也受宗中长老之托前来观礼,道友可曾见过他?”   “李烬?”侍者仔细回想一番,似乎有些印象,拿出怀中名册一比对,终于想了起来:“东洲焚血宗,确实有这么一位李烬道友来过。只是他行色匆匆,来送上贺礼之后就急着走了。当时会首大人正有客,我让他等等,但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过了一会儿就直接离开了,更没有住过客院。道友若要寻他,可需要人手帮忙打听么?”   司菱有些诧异,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或许他另有安排罢。”她只是随口一问,但无论是李烬还是他师尊温无疾都与她毫无交情,无论对方有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一夜过去,转头就到了金丹大典当日。   迎着清晨的日光,凌微与裴潇走出院落,只听钟鸣三下,彩绸金粉随着一群掠过上空的青鸟洒落,一道虹桥从天空中垂落。   钟鸣六下时,二人跟在人群后面前往主殿,随众宾客一道入座,每人的位置前都有一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果品和点心。   “咚,咚,咚——”   九声钟响毕,台上的仪典主角桓瑜焚香祭祖,正将三柱香一同插入面前的雪浪纹金鼎之中,远方的天际却突然传来一阵强势的威压,一道龙形虚影在云层中游动,转眼间拖着一艘华丽的车辇,自朝霞中缓缓驶出。   “那是龙?不不,好像是蛟龙……”一名刚刚坐定的台下宾客惊道。其余人也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如今真龙不再,唯余蛟族存世,居于离云海之北,可是它们自诩为血脉最高贵的神龙后裔,怎么可能会容许人族用蛟龙拉车!”同样坐在宾客席位的司菱眉头深锁,看向玉台之上的沧流众人。   而台上的贺君行与众位沧流长老也不禁站起身来,心中惊疑。   “不知来者何人,是敌是友,意欲何为?”贺君行脑海中飞快掠过各种可能性,却又转瞬一一推翻。   贺君行心中不定,但身为会首,她面上却依旧维持镇静,示意其余长老坐下,自己前踏一步,朗声道:“敢问来者为何方道友?远来是客,今日正逢我沧流大典,贺某代沧流商会欢迎道友前来观礼。”   全场静默之中,众人目光都望向天边的蛟龙车辇。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拉车的蛟龙停了下来,纱帐无风自起,车檐角银铃轻响,从里面走出两名青衫侍女,一人手捧玉瓶,一人手持星盘,均低眉敛目,站在车架两侧。   随着二人站定,车辇之中终于有一人款步走出,她身穿深紫绡纱道衣,袖口、领口上绣着星纹,面上覆着一层朦胧浅紫轻纱,露出的双目如寒潭秋水,气息冰冷清绝。   紫衣女子目光轻移,脚下凭空虚立,缓缓从空中一步步走了下来,落在玉台之上。   “紫霄宗闻人殊,奉宗主之命,前来观礼。” 作者有话说: 感冒真难受,头脑昏昏 要是有什么虫或者不通顺的还请小可爱们帮忙抓一下 第131章 大典 青云试炼,   闻人殊扫过台下宾客, 目光傲然,仿佛万物都不在她眼中。   她转而对贺君行微微一礼,素手轻托, 一个古朴木盒凭空出现。   闻人殊玉白指尖轻点,一枚散发着冰寒气息的玉珠便从木盒中飞出, 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道韵柔光。   “紫霄宗贺沧流桓道友金丹初缔, 道途弘彰, 谨祝沧流商会道脉绵延, 法传千秋。”闻人殊淡淡道。   “紫霄宗?”有人轻呼出声。   “居然是北洲紫霄宗来人了!他们不是和青冥宗一样,一向隐世不出的么?”坐在裴潇隔壁的杨郁青心中暗惊。   “难怪,也唯有他们这样传承数万年, 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才能用蛟龙拉车!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 那闻人殊拿来作贺礼的玉珠, 应当是冰系灵脉之髓凝结而成,只一枚就能抵得上上万灵玉。真是大手笔啊!”凌微听到一名老妪模样的修士感叹道。   “原来是紫霄宗的道友!”贺君行听到紫霄宗的名号, 也有些惊异, 但见他们并非来者不善,松了一口气,对闻人殊微微颔首,“你们能来,沧流商会上下不甚欣喜, 仪典还未正式开始, 若不嫌弃,这便请道友入座吧!”   说罢,贺君行对一旁的几名管事道:“请紫霄宗几位道友入席,就设在上宾座左位第五席。”   这闻人殊,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 应当正是紫霄宗这一代的圣女。观她年纪,骨龄不过四十上下,便已成就金丹,足可得上是年轻有为,紫霄宫的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除了会定期对公布对星辰秘境的卜算之外,数千年来,紫霄宗表面对外界事务一向并不关心,没想到此次阿瑜的金丹大典,他们竟会前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莫非他们要出世了?”   贺君行沉吟片刻,对桓瑜和几位长老微一点头,示意仪典继续,几人收到会首的示意,心中的石头也暂且落了下来。   紫霄宗三人的座位虽然只被安排在第五席,却是仅次于到场观礼的几名元婴真君,在众金丹宾客中排在首位。   面对沧流商会的最高礼遇,闻人殊神情平静无波,对贺君行拱手一礼,携两名侍女入座,而那车辇及蛟龙化作两道流光,没入她的广袖之中。   “这排场,这格调,不愧为沧海界传承最久的势力,连蛟龙族也能拿来作灵宠。”凌微坐在宾客席中,不禁啧啧称奇。   在那本《沧海登仙路》当中,这可是女主才有的待遇。可惜她并未看过后面的内容,不知道这位紫霄圣女在原书当中是否有出场。   不过这只蛟龙看上去只有三阶,尚算年幼,凌微想到她当初在深海娜迦的王宫中时,它们直接将四阶蛟族的内丹拿来照明,燃蛟魂作灯油,相比之下,用一头三阶蛟龙拉车好像也没那么震撼了。   “说起来,我很是好奇,不知道当年尚未分裂的灵穹宫是何等光景……”她从闻人殊的脸上收回目光,偏头对裴潇感叹道。   五千多年前,天地灵气开始逐渐下降,自此之后,修士修为的上限也逐渐降低,从当初的时有修士飞升,到如今化神期就是明面上存世修士最高修为,不得不说修仙界的道统衰落已久。   而北洲的紫霄宗和青冥宗,就是五千年前天地灵气衰落开始之时,从当时修仙界的顶尖势力灵穹宫中分裂出来的两大宗门。   只是灵穹宫五千年前为何分裂,紫霄宗和青冥宗之间又到底有何无法化解的分歧,在这修仙界中一直无人知晓,每每有人问起,两宗之人也总是讳莫如深。   裴潇倒是格外平静,面上毫无异色,端起玉盏,轻啜一口清茶,缓缓道:“灵穹宫比太虚宗道统传承更为久远,当时盛景,你我是无缘得见了。只是从灵穹宫分裂而出后,紫霄宗隐世已有数千年,此番突然派人出来行走,倒是有些不同寻常。大典过后,我会手书一封,回禀宗门,长老们或许对此有不同见解。”   玉台之上,因紫霄宗来人暂停的仪典已然重新续上。   “……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天地设位,而易行其中。咨尔桓氏弟子瑜,禀玄灵之粹质,随天心之轨辙,今金丹初成,道基受正,特赐道号含章,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道起,知光大也。*”   主持仪典的桓氏真君桓攸念完致辞,桓瑜一身蓝色道袍,双手交叠举至眉间,深深一礼:“含章自当勤勉修行,执中守一,诚铸道心,以叩天门。”   “善!”长须白眉的桓攸抚须一笑。   得赐含章真人道号的桓瑜站起身来,城主府大殿之外传来一道悠远的玉磬声,在云海中荡开,象征着金丹仪典结束。   贺君行与桓瑜相对一笑,朗声说道:“沧流商会、中洲贺氏、中洲桓氏敬谢各方道友莅临观礼,仪典礼成,请诸位同享此盛筵!”   贺君行语罢,观礼的宾客纷纷站起来向她的方向拱手行礼,几队侍者鱼贯而入,不断呈上各色灵食灵果,一队乐师在场中奏乐,乐曲之间似有仙鹤虚影翩翩起舞,一时间众人如入仙宫。   “咦,师兄,那边的一队修士看起来也是剑修,你可认得出他们的来历么?”凌微目光看向对面,微微倾身对裴潇问道。   只见二人的斜对面的一排桌案上,坐着五名穿着统一黑色弟子服的修士,其中两人金丹修为,另外三人为筑基。   他们每人面前桌案上都放着一把剑,看样子不像中洲的散修。   “哦?袖口和衣摆都绣有云雷剑纹,若我没有看错,他们应当是西洲天剑谷的人。听闻长流真君与西洲天剑谷有几分交情,此次金丹大典他们来了五人,看来传言不假。”   “天剑谷?”凌微眉头微扬,那不是《沧海登仙路》中男主封元曜的门派么?   二人交谈间,对面为首之人似乎发现有人在看他,目光微醺地看了过来。   看见是凌微和裴潇二人,他将酒壶中最后几滴酒倒入杯中,微微颔首示意,举杯疏狂一笑,一饮而尽。正待重新拿起一壶继续喝,一道白影掠过,旁边传来一道娇柔的惊呼声。   “对不住,前辈,我的灵宠不小心碰倒了你的剑——”女子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弯腰将掉下的长剑捡起放回桌案上。   封元曜第一反应亦是将剑收起,却刚好和她白皙柔软的指尖碰到一处。   “啊!抱歉……”萧芸芸如触电般将手缩回,饮过灵果酒后脸上微醺的胭脂色隐隐发烫。她看向眼前器宇轩昂,气质肆意洒脱的男修,连白狐灵宠跑回来了都没注意到。   封元曜在天剑谷时,同门中女修也占了半壁江山,可是那些女修在他眼中,从来只有三种:对手、同门,或是酒友,在他看来与其余师兄弟并无分别。   可是这一瞬,不知是否方才那不烈却缠绵的酒意上涌,在与萧芸芸清澈无邪的双眸对视的一刹那,封元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修士是一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子。   她的眼睛怯生生、湿漉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某日酒后醉梦中在后山树林中醒来,几片铃兰花瓣摇摇晃晃、轻轻飘落在他身上,清香淡淡,还带着几分昨夜骤雨的潮意。   封元曜与她指尖相碰的一刹那,仿佛忘记了周围一切嘈杂,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意思,这莫非就是男女主的初见?看来他们二人接下来就要天雷勾地火,开启一系列你追我逃的纠缠了……”   凌微看到这一幕,坐在自己的桌案后,心中不禁回想起原书的内容。   原书中男主封元曜身为天剑谷年轻一代的首席弟子,号称丹剑双绝,后期好似还与另一名人气颇高的剑修并称为剑道双璧,只可惜她当时并未看完,后面的剧情都只从评论区知道个大概。   如今一见,封元曜的炼丹水平如何尚不得而知,不过只看他身周隐而不发的剑意,便知此人剑道上的造诣委实不俗。   她吃瓜吃得不亦乐乎,见萧芸芸和封元曜交谈几句重新分开,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禁露出遗憾的神色,却未注意到后排一名金丹女修将注意力从紫霄宗处收回,向她投来晦暗的目光。   裴潇和坐在他另一侧的杨郁青寒暄完毕,回头见凌微半晌没说话,却连新上的糕点都没顾得上吃,疑惑问道:“你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   “哦!原来又上菜了!”凌微低头一看,把面前的灵食一扫而空,又拿起一颗玄霜果啃了两口,侧头对裴潇道:“咳咳,我是在看这金丹大典,当真是好生气派!不知道日后你我的结丹大典,是否有如此盛况——“   她话未说完,场上的奏乐已经进入尾声,贺君行从主座上站起身来,似乎要说些什么。   果然,过了一会儿,全场安静下来,场上传来贺君行的声音。   “想必诸位知悉,我中洲贺氏传承数千年,有一试炼塔,乃其前任主人云鹤道尊飞升之前所留。我贺氏受道尊所托,曾将其终年开放。此塔中有碑名青云,本纪元从万年前到如今,曾有众多天骄于青云碑留名。“   ”奈何近五千年来,天地变化,灵气流失,开塔一次,须得在灵源之地蕴养百年,方可再开。即便如此,入塔试炼者的最高修为上限也从当初的化神境降到了金丹境。”   “如今据前次开启恰逢百年,又值此盛事,吾将于五年后重开试炼塔,开启后维持十年,诸位金丹及以下的小友,这十年间可自由试炼。”   “此外,这十年内入塔的试炼者中,于青云碑每一个大境界排位前三者,贺氏都将予其沧流天府修炼的资格。练气期前三名,可入天府秘境修炼十五年,筑基期三十年,若为金丹期前三位,则可修炼一甲子。”   “青云试炼塔!沧流天府!”坐在凌微隔壁的一名修士当即站了起来,显见十分激动。 作者有话说: *“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及“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出自魏伯阳《周易参同契》,文中略有改动。 *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出自《易传》,文中略有改动,大致意思是有美德而不显耀,怀才华而不显露,含蓄处世,以待时机施展自己。 第132章 绝剑 横绝江流,   “云鹤道尊与沧流道尊都是中洲的飞升前辈, 传说中她二人为至交好友。云鹤道尊建了青云试炼塔,而沧流道尊则创立了沧流商会。”   “沧流天府,正是八千年前沧流道尊的一处洞府小界, 飞升前被她留给了商会,其中灵气浓度远甚外界, 听闻堪比近古纪元。”一名中洲修士对外洲友人解释道。   “即便在沧流商会中, 听闻此前也只有长老级别的人物才有前去修炼的资格。贺氏这一回可真是大手笔啊!”另一名修士不禁发出感叹。   “敢问长流真君, 青云试炼塔此次是只对大典的宾客开放, 还是对天下所有修士开放?”一名散修模样的金丹修士站起来问道。   “自然是对天下所有修士开放!”贺君行往前环顾一圈,答道:“云鹤道尊乃散修出身,建此青云试炼塔, 也是为了造福天下散修。进入此塔, 不问出身, 不问来路,只问道心!”   “好!”“大善!”   中洲散修居多, 在场的宾客也不例外, 闻此都纷纷叫好,凌微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鼓起掌来。   “建一座试炼塔,只为造福天下散修,此等气魄, 真乃我辈所不及也。”   不似如今登仙路渺茫, 万年前相较之下可谓是修仙盛世。凌微不禁好奇起来,不知道那时的修仙界是何等情状?是万木繁盛,千帆竞发,还是道途争锋,尔虞我诈?   “没想到这次出门, 还能碰上此等机缘。师兄,待我们从绝剑峡归来,你可想去试试?”她侧首看向裴潇。   “自然。我也曾经听闻过贺氏的青云试炼塔,此次既然碰上了,断无错过之理。”裴潇微微一笑,眉峰轻扬,如宝剑出鞘,显见心中对试炼塔颇有期待。   “太好了,秘境我去过,试炼塔倒还未曾见过,我也正打算去闯一闯!师兄,我们收拾一番便出发去绝剑峡,回来后再闭关几年,当正好赶上试炼塔开启!”   凌微将手中的玄霜果吃完,果核扔在盘中,看着头顶碧蓝天空上日光正好,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这一顿筵席宾主尽欢,各色灵食让她吃得直打饱嗝,赶紧默默驱动功法消化起肚中的灵气。   凌微看着被扫荡一空的桌子,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正准备跟在众人身后离开,后排一名黑衣女修却向她走来。   “两位道友,可是太虚宗门下高徒?”她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笑意吟吟地问道。   凌微顿住脚步,眼前黑衣女修面容陌生,虽以道友称呼他们二人,但修为却是金丹无误。若说是师尊的熟人,年龄上又不大对得上……   “晚辈太虚宗玉泽峰门下裴潇,这是在下师妹凌微。敢问前辈有何指教?”裴潇上前半步,拱手一礼,不动声色地把凌微护在身后。   “当真是太虚宗门下!”黑衣女修惊喜道,“多年以前,我也来自东洲。我在东洲时有位好友,曾受太虚宗大恩,因而听说二位来自太虚宗,便想前来结交一二。”   “对了,还未自我介绍,”她温婉一笑,“我叫明夷,是一名散修,见到东洲来人,又有如此渊源,才冒昧搭话,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原来如此,他乡遇故土之人,晚辈亦是欢喜。明夷前辈也住在这沧流城中么?长流真君盛情相邀,我兄妹二人还要在城主府住些时日,若前辈得空,这几日倒是可以在城中找家酒楼叙叙旧。”凌微从裴潇身侧走出,对明夷淡淡一笑。   明夷听到凌微的提议,眼前一亮,接着又黯淡下来,“凌微小友的提议甚好,只是我还有事在身,日后若有机会相见,我们再行叙旧罢。”   “既如此,前辈走好。”凌微和裴潇一同拱手,明夷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凌微身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去。   凌微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疑惑升起。   “师兄,你可曾见过此人?”   裴潇也有些奇怪,摇头道:“未曾。且我观之,‘明夷’二字也未必是她的真名或道号。明入地中,是谓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其意在局势晦暗,韬光求存,鲜有人会以此意象为名。”   凌微点点头,“千风联盟是散修聚集之地,其中鱼龙混杂,她修为高于你我,咱们出了城主府,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而且不知是不是修士的第六感,她心下总感觉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奇怪的是她不记得在东洲招惹过任何与此人相近的修士。   凌微一时想不明白,只得暂且按下疑惑不表。回到城主府客院后修炼一夜,第二日清晨便与裴潇一道出发,易装前往绝剑峡。   二人一路向北,一月之后,便抵达了绝剑峡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凌微站在浔江江畔,看着大江北去,只见满目水色苍茫,白色芦花纷飞如雪。   她的素色衣摆被猎猎江风卷起,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萧瑟之感。   裴潇在江边伫立良久,默然不语,视线越过泛着冷光的滔滔江水,看向不远处的峡谷。   眼前的浔江,是中洲北部纵贯半个大陆的一条大江。行至此处,本应奔涌向前,直到七千年前,无尘剑尊在此悟道,一剑斩出,致使浔江江流陡然断绝,就此改道。   而这处绝剑峡,便是他那一剑之威的残存。   凌微站在江边远眺之际,只见峡谷两侧岩壁平滑如镜,显见并非自然形成的嶙峋山壁,正是当年被一剑劈开而成。   滔滔江水奔腾到此处骤然转折,走近数十丈,水声顿时大了许多,在两岸峡壁间震荡回响。   凌微继续走近,立于纵深千丈、水汽弥漫的峡谷正中央。在江流奔腾不息的轰鸣声中,她只觉得自己如同一粒渺小微尘。   抬头望去,最令人震撼的却并非这天地奇景,而是那岩壁之上残留的凌厉剑意,稍一凝视,便感到双目刺痛,仿佛要被这剑气划伤。   只从这残存的气势中,凌微已能窥见当年那一道横绝江流,劈山断岳的无匹锋芒。   “道之势,可以移山海,斩河岳,惊风云,古人诚不欺我!”她被这力量所震撼,侧头看去,只见裴潇站在江边,水花浸过他的袍角,他却似毫无所觉,看着对面的山崖,在这直冲九霄的剑意中闭上了双眼。   水声之中,裴潇神识缓缓扩散开来,轻轻拂过每一寸山崖,细细体悟着其中每一缕剑气。他久久地站着,直到星夜降临,日出又落。   他在脑海中不住尝试重现那一剑的场景,手中的秋水剑微微嗡鸣。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看到了一名面目模糊的剑修握着一柄寻常普通的剑,静立于浔江之畔。   江水奔流,一往无前,山势巍峨,风云不改,青冥浩荡,烟霞飘渺。他眼中无悲无喜,思绪空明,手中并未使用任何曾经修习的剑术,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斩。   这一剑山岳崩摧,江河断流,日月失色,而裴潇浑然不觉。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只在眼前看到极致的道。   “原来如此……”他心神巨震,睁开双眼。   坐在一旁为他护法的凌微站起身来,只听到在江水边一动不动站了三日的裴潇对她说道:“师妹,青云试炼塔,为兄怕是不能和你一道去了。我在剑道上有所悟,将在此地闭关直至结丹。你此去独身一人,多加小心。”   “我省得。恭喜师兄寻得机缘!既如此,我便回沧流城了!你若出关,在沧流商会留信予我便是。”凌微轻轻一笑,师兄的结丹机缘在此,那么自己呢?   “天机难测,我的机缘,还要靠我自己去寻。就算没有机缘,也要创造机缘!”   凌微自家人知自家事,她进阶与旁人不同,不仅需要悟道,更需要海量灵气。   早在青禾城时,她就感到自己灵力积累还不够,但在道法上的领悟已经隐隐触及筑基大圆满,离结丹只差一线,如今经过半年的积累,经脉中的灵力也越发充盈。   听闻沧流天府之中的灵气浓度远甚外界,岂不正是她结丹的大好机缘?   毕竟她修炼的功法,无论是沧溟星河图还是幻灵诀,进阶都对灵气需求极大。如果能去传说中灵气浓度堪比上一纪元的沧流天府,修炼起来必然事半功倍。   “青云试炼塔前三,我势在必得!”凌微眼中露出灼灼战意,裴潇这一悟道,竟难得地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回到沧流城后,凌微重遇贺星回,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城主府中曾经居住的客院竟被保留了下来。   “怎么样?凌微,我这个做朋友的够意思吧!听说你还要回来参加试炼,特意叫人把你的客院留了下来。试炼塔将开的消息放出,来我家找关系的人可多了,都想到时候在这里住着,好近水楼台!”贺星回十分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原来如此,那倒是要多谢你了!我正打算闭关一些时日,冲击筑基大圆满,届时入塔,也多几分实力,城主府灵气浓厚,我能在此修行,当再好不过。”   “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就要冲击筑基大圆满了!”贺星回不禁咂舌,“我本来只是想去试炼塔瞧一瞧,这下倒不好意思落后你太多了……”   凌微闻言耸了耸肩,笑道:“修炼之事,全在个人,你可不要被我影响了自己的节奏。说到底,我辈修士,最后看得并非谁修炼得快,而是谁走得远!”   她说完,又看着贺星回,正色道:“我师尊曾与我说过,欲速则不达,想要快,先要慢。依我看,你功法基础扎实,又是风火双灵根,实在不必争一时之快慢。等咱们到了金丹期,即便现在相差十年二十年,到时候一个闭关的时间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   “嗯,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贺星回眉眼干净明亮,挠了挠头,道:“我娘说我修的《太上洞玄经》讲究厚积薄发,她总是压着我,不许我进阶太快,我心中一直不服气。你这么一解释,倒是好理解了许多。不过,待你出关,我们可要好好比上一场!当初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这回我把最好的客院留给你,你可不许赖账!”   “好啊!等我出关,一定在演武场上等你!”凌微许久未曾与人过招,如今又逢裴潇闭关,也十分期待有机会能在实战中试一试自己新练的法诀。   “一言为定!”二人双掌在空中相击。 作者有话说: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出自《周易·明夷·象传》,文中有细微改动。 作者取名废,最近有点想改个书名,纠结中…… 第133章 虚空 筑基圆满,   四年后 中洲 沧流城   城主府客院内, 盘腿坐于正中的凌微张开双目,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随着她缓缓收功,气息骤然内敛, 浑身灵力圆融,满而不溢, 显见已是筑基大圆满境界。   “经过将近五年的巩固, 总算将当年以身化水之术时的领悟融会贯通, 灵力也积攒到了最高峰, 差一个机缘,就能结丹了。筑基大圆满又称假丹境界,可是说到底, 离真正的金丹还差着一个大境界……”   凌微看了一眼丹田, 得益于自己的进阶, 露露得到的好处也不少,如今它陷入沉睡, 正是进阶的前兆。   “不过我还是要知足, 此次能顺利进阶大圆满,已经超出预期,金丹之事,日后再慢慢来。说起来,这几年修炼之间, 混沌之气又积攒了些许。梦虚镜碎片也被我的灵力一直蕴养, 如今祭炼一番,应该差不多能试一试了……”   凌微这样想着,拿出月牙般的梦虚镜碎片。   此刻它在自己的手中,如同一面普通的凡镜碎片,除了能映出自己的样子, 看不出半点当初供奉在深海娜迦高塔上时那蛊惑人心,如梦似幻的残月光芒。   “身为化神修士以命相争的宝贝,总要有些不凡之处吧?手持完整的梦虚镜,可施展‘归虚’之法,藏身虚实之间,更可蒙蔽天机与因果,那你这碎片,又有几分神通?”凌微有些好奇,小心地将神识探入镜片,试验起这古宝碎片的用法来。   凌微闭上眼睛,识海之中,眼前的梦虚镜碎片不再是平平无奇的凡镜外表,而是一道朦胧的光晕。   她默念清心咒,守住心神,引导那银白光晕罩住眼前的木桌,同时输入灵力,想象着它隐没不见的模样。   “不对,等等,我只是想让它隐形,不是想让真的消失啊!”凌微眼前一闪,那木桌就消失不见了,连一丝木屑都没有留下。   这桌子看起来是用千年清心木制成,好在凌微如今有些身家,能够赔得起。   可是想到这房间的其余家具也都价格不菲,凌微心头一痛,闪身便出了房间,从外面搬了几块不要钱的石头到房中继续修炼。   “看来要调整一下使用方法……”接连几块石头,连同自己三片指甲壳及一缕神识消失不见后,凌微终于摸出了一丝规律。   这些东西实际并非用灵力消解,化为尘埃灵气重归于天地,而是直接虚化了,在这世间再也找不出半分痕迹。   “不愧是古宝,好在这只是一块碎片,否则刚刚一个不小心,消失恐怕就不是一缕神识,而是我整个人了。”凌微有些后怕地想道,“看来想要使用出最初级的归虚神通,光有灵力和神识还不够,还要对虚实界限有所了解……”   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地面上的梦虚镜碎片无风自动,缓缓飘了起来,发出一丝光线,凌微还没反应过来,神识就被拽入了镜中。   “我是谁?这……这是哪里?”一阵失重之后,凌微感觉自己身子如同一缕青烟,在无边无际的地方飘荡悬浮。   这里没有灵气,没有重力,没有颜色,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过去未来。   她伸出右手尝试摸自己的左臂,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唯有一点真灵之光证明她还存在。   “等等,左臂是什么?存在……又是什么?”凌微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混沌。   不知飘荡了多久,一秒或是一万年,周围仿佛都是茫茫一片,而她终于聚集起了一点思绪,虚空中她身上萤火般的亮光也随之变亮了一分。   “呜——”凌微仿佛感到某种无声之音,如水波一般拂过,转而又恢复死寂。   她的一个念头刚刚完成,明明身边没有任何动静,却莫名感觉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穿过了她,让她一时毛骨悚然。   在一片寂灭空无之中,凌微逐渐“听”见一些絮絮低语,仿佛从远古、未来、从万物本源传来。   她尝试理解,却只感觉到一片混沌,身上的亮光在这庞大的寂静和晦涩的嘈杂中明明灭灭,慢慢消失……   “……!”客房之中,凌微骤然惊醒,双目圆睁,急促喘息,感觉身上如浸凉水之中,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力气恢复,她爬起身来,惊恐的看了一眼梦虚镜,把它收入神魂储物石中,再也不敢看它一眼。   “好恐怖的力量……若非我修为尚浅,灵力不够支撑,早就在那里面被磨灭神识,连本该归于天地的魂魄都不会在这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梦虚镜,归虚神通……那里连接的是虚空么?”凌微喃喃道。   她感觉自己好似抓住了一丝头绪,却无法想明白,只得暂时按下。   凌微打开房门,晴朗的日光洒入房中,“梦虚镜暂且用不明白,先前答应贺星回要过招一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气正好,正好适应一番筑基大圆满的灵力。”   凌微找到贺星回时,他正在书房中处理文书。见到凌微,贺星回惊喜道:“凌微,你出关了!等等,你真的进阶筑基大圆满了!”   “是啊!”凌微轻轻一笑,“当初你不是想与我打一场么?你要是得空,我们这便去吧。”   “好!”贺星回眼睛一亮,说完,他左顾右盼,见周围没有其他人,连忙拉着凌微出了房间,往演武场奔去。   “快快,趁没有人看着我,咱们赶快走……”   “贺星回,这可是在你家,怎么和做贼似的?”凌微被他扯着,面露疑惑。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娘这些时日为了试炼塔之事准备,忙得不行,便将许多族中的事务交予我处理,还派人盯着我不让我偷懒……早知道我也闭关去了……”   “好了,前面就是演武场。凌微,你可不要小瞧我,我如今境界虽比你差了半层,但本少主的斗法水平可不是盖的!”   贺星回跃跃欲试,银冠束成的高马尾甩出一道飞扬的弧度,脚下一蹬,一个鹞子翻身就到了演武台上。   “来吧!这是我的风翎刀,刀身由雷击栖梧木与青鸾翎羽铸成,正合火木相生、氤氲化风之意。你可要小心了!”贺星回明朗一笑,即便凌微此刻境界略高于他,语气中的自信也不减半分。   “哦?话虽如此,既然是友好切磋,我也不好占你的便宜。我所学法术繁杂,阵符之道也略有涉猎,这一场,我出手只用主修之一的水系法术,看看我们二人谁胜谁负!”凌微足尖轻点,无声落于台上,与贺星回相对而立。   “好!那这便开始吧!”贺星回也不矫情,话音刚落,便已先手拔风翎刀出鞘,同时左手掐诀,往刀身上一拂,一条火线在刀锋上燃起。   “这一招,名叫流火焚天,你要小心了!”他在刀中灌满风系灵气,锋刃之上火势更旺,长刀如赤练般向前挑去。   凌微轻笑一声,九霄幻影诀身法展开,转眼化作九道幻影,虚实难辨,一闪而过之后,又重新聚集起来。   贺星回见一招落空,并不气馁,刀锋顺势一转,旋身轻点三下,空中凭空出现三朵青焰,呈三才阵型击向凌微三处要穴,同时结出手印,场上数道风卷疾速接近,向天空中凌微的身影绞去。   “来得好!”凌微不闪不避,以她为圆心,一道半球形水幕瞬时张开,同时万千雨箭射出,向贺星回的方位笼罩而去。   贺星回的身影如一片柳叶随风飘起,速度明明不快,却刚好躲避过层层箭雨。   “哧!”半空中水火相撞,化为漫天白雾,凌微手势疾变,白雾重新聚集成一条水龙缠上游动而来的火线,身形如水流滑走。   而贺星回以火线争得片刻时间,体内灵力凝聚,已经全数灌注到刀刃之上。   “凤鸾起兮九天,接云涛兮扶摇——”贺星回手腕轻旋,呈弧线状带起连绵不绝的浅青色气旋,如青鸾扶摇直上,瞬息间席卷全场。   他手腕一沉,刀尖斜挑,去势不似先前大开大合,刀风轨迹变得更加玄妙莫测、飘忽不定,所过之处卷起无数细密风刃。   这风刃通过不断吸收周围的灵气震动,不断变幻出各种刁钻的角度,时而分开,时而组合,让人防不胜防,偏又层层叠叠,绵长不断。   “不错,先前倒是我小瞧你了。”凌微眉头微挑,“不过天地万象,论变化,还没有什么比得上水——”   她手中法诀再变,身周水灵气再度凝结,与飞舞的水龙一同化作一道无可匹敌的浪潮,铺天盖地般淹没无处不在的浅青气旋。   随着嘭嘭几声炸响,风刃的灵气被潮水裹挟化用,水势逐渐变成无数朵漩涡,之后又几下汇聚成水龙卷。   凌微广袖一挥,倒飞的同时将灵气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往前推去。贺星回被水龙卷团团包围,只得接连出刀自保。   “砰!”   一声巨响过后,他靠刀柄支住身体,站在演武台正中。被狂风卷起的潮水化为淅淅沥沥的急雨,落在一片狼藉的演武台上。   “输了……”片刻后,贺星回恢复了些许灵力,怔然收刀。   他看向对面的凌微,久久不语,突然朗声笑了起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凌微,你还是同当年一样,让我意外。有你这样的对手时时磨砺,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凌微身为筑基大圆满,灵力明明强于他,但他却感觉对方的灵力一直克制在与自己差不多的强度上。   这一场自己虽然没有用上母亲为他准备的各类法器,并不算全力以赴,但凌微也如她上场前所说,只用了水系法术一种招数。   贺星回闭上眼睛,身上短打衣袍被淋透紧贴身躯,额发凌乱。   雨水顺着他锋利的眉骨、鼻梁、下颌不住淌入衣襟,形容颇为狼狈,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回想方才自己与对方的出招。   “论变化,风、火确实不如水,也难怪我最后一招会轻易为你所破。可是风之迅疾,火之爆发,却是水系法术所不能及。若能再来一次,当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这小子悟性很强嘛!”凌微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陷入顿悟的贺星回,微微一笑,径自在一旁坐下回复灵力,兼之为他护法。   一柱香后,贺星回睁开双眸,眼中神采清澈如洗,映出碧蓝天空上流动的云影。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明朗一笑,跃向凌微身边,真诚道:“凌微,多谢你!接下来这阵子,你可愿意与我多过几招?我请你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灵食!”   “好啊!”凌微听到灵食,眼前一亮,满口答应。   有送上门来的练手对象,不用白不用,正好她还想试试自己的幻术用于实战对敌效果如何。   除了神识法术不方便全数使出来之外,其他的可以依次试上一番,更何况还可以免费吃大餐……   贺星回刚刚用法诀把身上的水汽蒸干,却莫名觉得身上一寒。   光阴如流水,半年时间在二人时不时的约战和约饭中飞快过去。这一日,贺星回气喘吁吁地下了演武台,看见凌微准备回去,连忙叫住了她。   “凌微,如今距试炼塔开放尚有四月有余,我打算去万古森林外围历练一圈,你可要与我同去?”   贺星回十分期待地看着凌微,这家伙实力强横,作为对手令人头疼,但是作为队友,那就是最佳同伴啊!   “万古森林?”凌微若有所思。中洲三大势力,沧流商会与千风联盟均属人族,而这万古森林,则是属于妖族。   万古森林中,又以多种飞禽类妖族势力最大,其势力范围比东洲的荒林还要大得多。   “如今横竖无事,待贺星回离开,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整日闭关,倒不如出去历练一番。上回在荒林中身法长进不少,这次去万古森林或许也会有其他收获。”   想到此处,凌微笑着点点头,答应了贺星回的邀请:“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凌微回到住处,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便清点好自己所有家当,准备与贺星回一道出沧流城,前往万古森林。   “我看看,先前补充的灵丹还够用,符箓阵法也有。万事俱备,可以出门了!”   二人出城之时,城门口一名不起眼的摊主收起了自己的货摊,辗转几圈,进入了沧流城边缘一处酒楼的地下室。   她看到一名黑衣女修,半跪下来,拱手禀报道:“明夷大人,心三那边的消息不错,贺少主虽然穿了遮掩气息的斗篷,但我可以确定刚刚出城的是他。据属下观察,他身边应当还有一名修士暗中护卫,对方修为高于我,故不敢多加探查,但可以确定是金丹期无疑。”   黑衣女修明夷抚了抚袖口的雪梅绣纹,抬手示意她起身:“心一,这些时日一直盯着,辛苦你了,桓瑜那边,心三心七他们可布置好了?”   “回大人,我们的人表示万事俱备,待上头令下,便可下手。”   “很好,告诉他们随时待命。如今那边龙鳞黑矿开采正到紧要关头,若是沧流商会发现一星半点的端倪,就要即刻动手。我们这边能牵扯一日沧流商会的精力,那边便能多获得一日的龙鳞黑矿。这其中厉害,不必我说明,想必他们也该知道。”明夷道。   “是!属下一定将大人的意思传达到位。”   “星君此前曾表态,此次若事成,空缺已久的心宿之位便在我囊中,届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如今那一位又亲临至此,若是未能完成任务,我们更加不好交待。”   “想当年,我加入组织前,正逢第一次结丹失败,之后完成不少生死任务,蒙星君青眼,赐下诸多宝物,才得以重新结丹。”   “你们若是好好完成任务,星君将另有资源赐下,日后前途自然一片光明。若是失利——”明夷先是和颜悦色,说到最后,语气陡然变得冰寒起来。   “是,心一谨遵大人与星君令!”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求小天使们灌溉宠爱 第134章 炎灼 竟敢趁鸦不   中洲 万古森林   “等等, 前面有动静。”在林中疾速穿行的凌微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子,伸手拦住身旁的贺星回。   虽然身为沧流商会的少主、元婴真君的独子, 贺星回出门都有金丹期修士暗中保护,可是贺星回也曾告诉她, 除非遇到生死一线的危机, 否则对方不会出手。   贺星回没有明说, 但按凌微的理解, 这位金丹期前辈多半只对贺星回本人的生死负责。至于自己,恐怕并不在对方的负责范围之内。   即便对方看在贺家的面子上,愿意对她照拂一二, 凌微也从不放心将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中。因此这一路上她并不敢仗着暗卫的存在便肆无忌惮, 一直是小心为上。   “有么?我完全没感觉到……”贺星回传音道, 但脚步仍旧停了下来。二人修为虽然相当,但凌微的神识高于他, 已经在前面的历练中得到了证实。   他悄然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符箓, 夹在左手指尖,右手抚上腰间的刀柄。果然,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一股凶戾的气从上而下接近,树冠晃动一阵后便不动了。   “是雷银隼!等等, 它的气息好像不太对……”贺星回眉头微凝, 神识仔细探查后,露出欣喜之色。   “凌微,它好像受伤了!”他向凌微眨眨眼睛,努了努嘴,询问是否要出手。   “再等等看, 二阶巅峰的妖兽肉身强悍,即使受伤了,也得小心应对。更重要的是,伤它的对手不知是否追来……”凌微躲在灌木丛中,神识不着痕迹地接近那只雷银隼。   许久之后,确定上面没有新的动静传来,凌微对贺星回点了点头,二人一齐出手。   那雷银隼果然尖啸一声,锁定敌人后从高高的树冠上俯冲下来,与此同时还有数百叶片随它一道从空中射来,疾速飞行中摩擦空气发出阵阵音爆声。   “你左我右,攻它双翼!”凌微当机立断,与贺星回分道而行。   她闪身避开叶片源源不断如雨点般的攻击。在空中转身的瞬间,由内而外三层水幕已在半空中张开。   飞刀般的叶片经过水幕层层卸力,到达凌微身边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她盯着雷银隼的方向,六把冰刃顷刻间凝结而出,削向雷银隼,同时悄然放出神识侵入雷银隼的识海。   空中的雷银隼没有察觉凌微细如游丝的神识,在空中身形一偏,躲过凌微的冰刃,接着双翼疾扇,卷起一阵罡风刮向另一边的贺星回。   贺星回抽刀出鞘,横劈而出,左手一连甩出五张爆炎符,朝空中扔去,雷银隼本来快要抓到他,见状又不得不半途转向,飞掠而去之时被刀风刮落几片羽毛,翅尖转眼就被火光燎黑一片。   “来了!”半空中凌微的身形诡异地飘出,斜斜插入雷银隼的飞行路线。   她潜伏在雷银隼识海的神识如针扎入,脚下水月绫丝带暴涨,从侧面直直击向雷银隼的右翅。   雷银隼神识一阵剧痛,发出痛苦的尖唳,却感觉身体失去平衡,不由得向另一边撞去。   它翅膀上本就受了伤,本想在高阶妖兽较少的森林外围暂且休养一二,却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两个该死的人族。   雷银隼眼看自己就要坠落到地面,心中不甘,发出最后的哀鸣,凶狠地看了踏于长绫之上的凌微一眼,嘴中一张,狂风平地而起,一道迅疾无匹的雷光直直向她的方向奔袭而去。   雷光射出一刹那,凌微的长发被狂风卷起,胸口被雷光转瞬击中。   “小心!”贺星回眼看凌微闪避不及,发出焦急惊呼。   “神通不错,可惜你的头脑还差了一点。”她却唇角微勾,转眼间被击中的身影碎成片片冰晶,真身在雷银隼的背后鬼魅般浮现。   “该结束了。”雷银隼无力下坠,而凌微腾空而起。她紧紧盯着对方含恨的双目,眼中幽蓝一闪,引动留在雷银隼识海的神识细丝。   一人一妖的视线上下交错之时,雷银隼被切碎的神识终于消散,无声迎来了死亡。   “刚才可真够惊险的!没想到它临死之前还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实力。”贺星回一刀斩下雷银隼的头颅,保证它已经死透,这才用刀尖挑出它的妖丹抛给凌微。   “这一回你出力更大,妖丹便给你,我要它的身体便是。雷银隼的羽毛拿回去,刚好可以镶在我娘的法衣上。”   “法衣?”凌微收起水月绫落回地面,看了看那银光闪闪的长片翎羽,嘴角微抽,感到一言难尽,难以想象贺君行穿这种法衣是什么形象。不过这毕竟是贺星回的一片心意,或许还真能见到贺前辈穿上……   “走吧,天色还早,我们还能再打几只妖兽。”贺星回喜滋滋地收起雷银隼的翎羽,对凌微抬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走吧!”凌微点点头,刚刚迈出半步,一阵比刚才大了千百倍的狂风突然从森林内围方向轰然拍来,卷起飞沙走石。   这风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所过之处草木阶被连根拔起,转眼被搅碎成片片碎屑,顿时天地都昏暗起来。   “哗啦!”无论是凌微、贺星回还是附近潜藏着的大小妖兽,全都被席卷上天,修为差些的直接就被狂暴的风刃切割成了血雾。   贺星回身上的护身玉符灵光大作,替他抵挡住了突如其来的风刃,却无法止住风势,转瞬被掀飞开来。   沧流商会暗中护卫的金丹修士此刻终于现身,在半空中接住了贺星回。   “少主,这风来得古怪,我也只能抵挡一时半刻。我们得赶紧撤出此地!”   “不!凌微!求前辈救救凌微!”贺星回嘶吼出声,不顾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雨点般砸来的石块,想要从金丹修士手中挣扎出来。   凌微是因为他才来这万古森林历练,先前斗法切磋,这些时日又并肩作战,他早已把凌微当成了重要的朋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她去死!   “少主,得罪了!”金丹护卫面露不忍地看了凌微被卷走的方向,手中却未有丝毫停顿,一道灵力将贺星回敲晕,带着他往森林之外遁去。   另一边,凌微一发现事情不对,赶紧升起护体灵力罩。可是在这诡异的狂风中,她的灵力罩如纸糊一般,转眼就被那力量扯碎。   “怎么办……对了,还有宗主给我的防护玉佩!”凌微在风中如无根漂萍,几番尝试稳住身形,却毫无效果。灵力护罩破碎时,她终于在乾坤戒中翻找到防护玉佩,连忙将它激发。   可是这玉佩只能抵挡金丹期的攻击,如今这诡异的风力却堪比元婴出手,其中不仅灵力混乱,还能冲击神识。   若非凌微如今神识堪比金丹修士,怕是早就变成傻子了。果不其然,白色灵光闪烁两下后,防护玉佩便碎裂开来。   “该死!我的法器不是攻击型,就是辅助型,却偏偏没有防御型的。若是失去意识,马上就会被这风刮得连骨头都不剩。这下怎么办……”凌微聚集灵力,勉力用水月绫将身体裹住,却依旧无法阻挡神识被一层层刮去。   在这暴风之中,她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如此微不足道,只能如一片落叶般被狂风裹挟旋转着。   凌微只来得及将几瓶回春丹、补灵丹倒入口中,意识便在剧烈的翻滚中模糊起来。   “嘶啦——”随着一道绸缎划破的声响,水月绫的包裹身体的一角已经被狂风撕碎开来,数道风刃将凌微的身躯刮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能就这样放弃!要对抗元婴期的力量,只有靠它赌一把了……”   千钧一发之际,凌微心中一横,神魂储物石灵光微闪,她从中抓出了一片在这毁天灭地的狂风咆哮中,依旧虚幻静谧,不动如磐岩的月光。   *   “呼——呼——”   万古森林中的风暴这一起,就刮了半个月,却丝毫不见止息之意。   方圆万里的地面之上已无任何活着的妖兽,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有一片死寂。直到一个月后,风势才慢慢平歇下来。   深夜,天上明月半圆,所有的云层都早就被风吹散,柔和的银色月光倾泻在万古森林一片狼藉的地上。   一棵横倒的巨杉上月光轻微闪动,树枝上凭空出现了一枚白色大茧,挂在半断的枝干上吱嘎作响。   一只翅膀受伤的漆黑乌鸦急匆匆地歪斜飞过,见到这奇异的白色大茧,感到有些疑惑,停下来落在枝干上。   它歪着头端详起来,却好似在白茧上闻到了幼时自己最爱的金桐果的气息。可是自从自己被赶出来后,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过金桐果了。   乌鸦被那气息诱惑,慢慢靠近,看着那白茧陷入恍惚,口水泛滥,忽略了一切不寻常之处,突然看见一只碧色的蜘蛛,在月光下发出亮晶晶惹鸟注目的光芒。   它一口啄了上去,刚将其吞吃入腹,却感觉嘴下口感有异。   “嘎!”它猛的跳起,清醒过来,只见眼前的白色大茧散开一角,露出了一个人族的胳膊,而它刚刚吃掉蜘蛛的时候,还吃了一口人血。   “嘎嘎!”懵懂的乌鸦显然不喜欢新鲜人类血液的味道,想把那血吐出来,却毫无效果。   更不妙的是,那被它吞下的蜘蛛和那血在它的胃中一搅合,竟然如同毒果一般发作起来。   “他爹的,怎么修为降了,灵智也跟着降了……”乌鸦眼前一晃,天旋地转,感觉天上仿佛出现了两个月亮,在一阵痛苦中晕了过去。   “咳、咳!”   “算我命大,活下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凌微头痛欲裂,感到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左臂上传来,迷离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她勉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倒挂在树枝上,连忙把水月绫收起,落在了地上,却发现好像有一团黑色不明物体一起和她掉了下来。   “原来是一只死乌鸦!”凌微瞟了黑色物体一眼,忍着剧痛,靠坐在倒下的巨杉树旁,往乾坤戒中摸索着,拿出一瓶回春丹,往嘴里一颗接一颗地塞。   “等等,不对啊!先前情急之下,我明明把所有的回春丹和补灵丹都吃完了,这一瓶是哪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定睛一看,手里这一瓶确实是回春丹无疑。   “不会吧,难不成我当时吃的是其他的丹药?”凌微心中升起一阵不祥之感。   这一瓶补灵丹是在青禾城时阿梨给她的,当时一并给她的还有各种功效奇怪的丹药,有的是让修士安眠,有的是发出妖兽的声音,还有一种仿佛是让人疑心放大……   “咳,咳咳,”凌微轻咳一声,发现自己没有失去人声,没有想睡觉,也没有分外疑心,心中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那瓶好像是散发出鸟类妖兽喜欢的某种食物的气息,只对二阶以下的鸟类妖兽有效,无非就是白雪公主超弱体验版,这个应当无碍……”   可是转眼间她又想起什么,连忙伸出自己的手,果然发现自己的左小臂内侧在灵力激发之下,隐约浮现出一枚银色月牙的形状。   “当时为了保命,情急之下用了梦虚镜碎片,没想到还真的救了自己一命……”凌微想到当时狂暴的风势,依旧心有余悸。   若非这回歪打正着启动了梦虚镜的归虚神通,躲入虚实夹缝之间,自己怕是早就血肉散尽,尸骨无存了。   “不过这古宝消耗也是真得大!上回差点把我的神识灵力耗光,这次还花了不少精血,不知多久才能养回来。”   “坑爹啊这是!”凌微想起自己遭的无妄之灾,忍不住拍了一下地面,一阵被她忘记的剧痛又从左臂传来,“哎哟!”   “怎么胳膊上的伤不像是风刮出来的,倒像是某种鸟类啄出来的。等等,先前的风刮得那么厉害,一只平平无奇的乌鸦怎么可能留得下完整的尸体……”   凌微心中有了嫌疑鸟,面色不善地将视线往乌鸦的方向移动,却冷不防听到一道高亢的女声从她的识海深处传出:“啊!杀千刀、掉秃毛的人族!竟然敢趁鸦不备,契约本大妖,还吸了我的精血!”   “怎么回事?是谁——是你在说话!”凌微皱起眉头,感到灵魂之中多出了一丝深入本源的联系。   而联系的另一头——她看向地上的死乌鸦,没想到这“尸体”抖了抖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双黑豆般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   凌微看着乌鸦,惊异于自己竟然能从中这双黑豆眼中分辨出一丝怒火。   “嘎,嘎嘎嘎嘎!“乌鸦扑腾了一下翅膀,叫了两声,凌微却听到那声音再度从识海深处传来:“谁是死乌鸦!本大妖可是这片火棘林中最最厉害的三阶妖兽,炎灼大妖是也!人族小辈,还不磕头拜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下多了好几个收藏,冲破了1500大关,不知道小可爱们是从哪里看到的,感谢支持么么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结契 黄泉碧落,   这下凌微就算再迟钝, 也反应过来了,自己竟然不知何时与眼前这只黑不溜秋的乌鸦结了灵兽契,而且它还号称自己是金丹期!   “嗤, 我才不想和你结契!怕不是你趁着我昏迷,赖上我了吧!就你, 还三阶, 我看你明明就是只一阶的乌鸦!还有, 老实交代, 我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你啄出来的!”凌微偏头哂笑一声。   “本大妖才不是那些没有审美的妖族,不稀罕吃你们人族又酸又柴的肉!要不是那只亮闪闪的绿蜘蛛爬到你胳膊上……还有, 我才不是乌鸦, 别以为我现在修为意外降到了一阶, 你就可以对我无礼!”   “什么绿蜘蛛?”凌微面色一沉,抓起腰间的灵兽袋一看, 发现袋子底部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口子, 里面裴潇送她的碧玉灵蛛不见踪影。   “你——你居然吃了我的灵宠!”   她的神识稍一感应,便发现灵兽主仆契约的另一边果然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这只乌鸦的奇怪契约。   自称炎灼的乌鸦趁凌微神色不定,暗地聚集起神识,向她攻去。   虽然修为暂时下降了, 但好在神识还在, 她可不想要一个契约者,更别说这个契约者还是一只二阶的人族幼崽……   炎灼三阶的神识放出,向凌微的识海削去,本来觉得胜券在握,却与凌微的神识在虚空之中骤然相撞。   “咔嚓!”   凌微背后倒在地上的巨杉本就残损不堪, 此刻随着一人一妖神识的无声交锋,终于轰然炸开,变成片片木屑。   “人族小辈,你……你莫非也本是三阶?“炎灼惊疑不定,双眼滴溜溜打转,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族小崽子。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没能杀死凌微不说,神识竟还被对方挡了回来!   凌微眼神晦暗地看着眼前的乌鸦,炎灼出手之前,她刚刚恢复大半的神识已经察觉这只乌鸦的暗中蓄势。   虽然此鸟与自己现在一样,灵力几近于无,但从神识上来看,它似乎并未说谎,真是一只三阶妖兽。   进阶筑基大圆满后,凌微的神识强度堪比普通金丹中期修士。   若正面相撞,炎灼与她的神识强度或在伯仲之间,可是在自己的识海主场中,炎灼的神识会被削弱一层。对方想要用神识伤她,那就是自寻死路,正好报了碧玉灵蛛的身死之仇!   “等等,按理说这一下反击,这乌鸦应该非死即伤,怎么还好好的?”凌微不明所以,皱起眉头,“难道是那奇怪的契约?”   “狡诈的人族!”炎灼听到凌微的心声,嘎嘎几声大骂出口,心中却是一沉,“不会吧,难道说我们无法互相伤害?这是什么坑妖的契约……”   一人一妖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同时出手试探,神识之力再度在空中对撞,落到对方身上,却都消失无踪了。   “不会吧!”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可是几番测试下来,事实却证明她们根本无法对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凌微有种不祥的感觉,强行屏息静气,将神识和思绪收拢,以免自己的想法又被对方听去。   “当时梦虚镜碎片强行吸收了我的大半精血,我才昏迷过去。这家伙先前说它的精血被吸,又刚好啄了我的左臂,莫非是梦虚镜的原因……”   深呼吸几次后,见对方这次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凌微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却不由得心虚起来。   炎灼的神识控住不如凌微自如,此时灵魂契约另一边也传来了对方的心声:“不能相互攻击,还能互相听到想法,妖神祖宗在上,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本源契约吧!苍天啊,大地啊,我也不知道那绿蜘蛛是这个人族崽子的灵宠啊!没想到本大妖一世英名,竟然栽在了一口吃食上……”   “本源契约?”凌微有些疑惑。不能相互伤害的契约听起来很平等,为何这只乌鸦像是死了祖宗一样……   “小辈无知!”炎灼嘎嘎两声,扇了扇翅膀,鄙夷地瞟了凌微一眼,终于屈尊降贵发出人声道:“本源契约,顾名思义,一旦结成,灵魂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仙阶,无法可解!用你们人族的话说,就是黄泉碧落,也要永相随了!”   说到这里,乌鸦又哭嚎起来:“本大妖活了一百岁,好不容易修炼到三阶,还想找个羽毛闪亮的年轻公鸟妖做道侣,如今却和这人族小崽子结了本源契约,解除不了不说,也再也无法结新的契约了,还让不让妖活啦!”   凌微听到“黄泉碧落,也要永相随”,脑海中顿时咯噔一下,心道自己先前不详的预感还是应验了,不禁一阵心梗。   “这本源契约如此霸道,照这么说,如果它死了,我也会死?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乌鸦可不是什么血脉厉害的妖族,不知道她是怎么修到了三阶。万一她在哪里陨落了,我也就一了百了了……”   凌微万万没想到,用梦虚镜救了自己一命,却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神识、灵力、精血都可以养回来,可是这本源契约一结,不到仙阶无法解除,几乎就是永世绑定了!   “看来得把你带在身边,才能放心。罢了,只当养了一只灵宠好了……”凌微发挥苦中作乐安慰自己,却不由得嫌弃地看了炎灼一眼。   凌微心中一直想在安定下来之后养一只毛茸茸的灵宠。她要求也不高,灵猫灵犬之类的便可,再奢望一下,在这修仙界,养一只国宝熊猫也未尝不可。   可是先前契约了一只碧玉灵蛛,如今灵蛛被吃,又契约了一只扁毛乌鸦,还无法解绑,心中简直欲哭无泪。   “小辈,你那是什么眼神?”   因为凌微收束神识,炎灼没有听见她的心声,金丹期的神识却敏锐地察觉了凌微的目光,顿时大怒:“本大妖还没有嫌弃你这个人族崽子,你竟然敢嫌弃本大妖!你可知道,本大妖血脉来自这万古森林最厉害的炎鸦一族,不是你们这些脆弱的人族血脉可比!”   “炎鸦?”凌微诧异地看了过去,“炎鸦一族承上古金乌血脉,确实势力庞大,听闻在万古森林中与青鸾、孔雀两族平分秋色,可是我怎么记得炎鸦的羽毛是红色的?你这黑不溜秋的样子,明明和乌鸦一般无二,哪里像炎鸦了?”   “这里是你的领地么?这片火棘林在北边,我没记错的话,炎鸦一族的领地是在万古森林最南端吧。”   “不过,你刚刚说你才一百岁,在妖族之中,也不算年长,顶多算个少年小乌鸦。这样一看,也算是天才了……”   炎灼听到凌微还叫她乌鸦,羽毛气得倒竖起来,听到后面又放了下去。   “哼,你懂什么,本大妖天才自不必说,更是天生丽质。我这黑色才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五彩斑斓的黑!”   她挺起胸脯,冷哼一声,自恋地看着自己的黑羽在不同角度的月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彩。   不知道想起什么,她顿了顿,道:“本大妖虽然有炎鸦血脉,却从来不屑与那些庸俗的红毛为伍,从小便立志要自己开辟一番天地,传说上古妖神,金乌老祖,就是一身黑羽……”   炎灼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从自己出壳时天象如何不凡讲起,却感到身周灵力一阵波动,被凌微强行塞进了袖子里。   “嘎!”炎灼正待大骂,却听见凌微低声传音:“噤声!有人来了,如今你我命魂相连,你修为不足,可别死了!”   “本大妖修为不足,也不是你这小辈能无礼对待的对象!依我看人族就是胆小,多半是路过的小妖。这一片是我的地盘,没有别的高阶妖兽能打过我,总不能是冲着你来的吧!”   炎灼话音刚落,外放的三阶神识却也感受到了来人的实力,顿时从心地放弃挣扎,蹲在凌微的袖中观察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炎灼心中暗恨,“这里虽然是万古森林最外围,但前些日子青鸾一族和孔雀一族的老祖打架发威,把这一片吹得寸草不生,按理说近期不会有人修再来……可叹我空有三阶境界,进阶三阶后期的关键时刻却被那该死的青鸾打断反噬,害得本大妖如今连个人族小崽子都不如,末了还要靠她保护。”   “哦?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凌小友。多日不见,上回一别,你可还好啊?”   两息之后,来人的遁光落地,飞行时并未借助任何法器,显然是一名实打实的金丹期修士。她一身黑衣,唯有袖口的雪梅花在月光下发出淡淡光泽。   “原来是明夷前辈,晚辈也没料到能在此处遇见前辈。前辈这时候来此,想必另有要事,晚辈就不打搅了。”凌微心头警兆骤升,退后半步,恭敬地拱手一礼,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明夷笑盈盈道:“好不容易遇到了,当是你我有缘,凌小友何必急着走呢?”   明夷本来是想先追捕贺星回,才在这万古森林附近打转,没想到贺星回没看见,倒是碰到了凌微。这样的缘分,看来上天是要她在今日了结那桩往日因果了。   凌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谨慎道:“前辈,晚辈实力低微,前辈要做的事,晚辈怕是帮不上忙。贺少主和他的护卫还在等晚辈回去——”   此处远离中洲,明夷也早知自己身份,却仍旧要对自己不利。如今也只有借贺家的名头一用了……   “贺少主?”明夷脸上笑意更深,“贺星回那小子,自有人照顾。他眼下怕是自身难保了,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莫非贺星回那边也……”听到明夷的话,凌微心中一沉。   可是眼下情形,她自身难保,也顾不得贺星回境况如何了。他有金丹护卫,无论如何总比自己好些……   明夷不欲与凌微废话,面色一寒,双手合十掐诀,又疾速分开,一朵火莲从掌中射出,向凌微袭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鸟能看到紫外线,所以乌鸦在鸟类的视觉中确实是五彩斑斓的…… 大家节日快乐! 第136章 明夷 口中猛地喷   明夷在沧流城中遇到凌微时, 就已起了杀心。之所以先前没有动她,只是怕在沧流城中打草惊蛇,误了大事。如今在这万古森林, 又无旁人,正是了结这个小辈的好地方。   凌微见明夷来势汹汹, 运转起九霄幻影身法, 移动速度提到最快, 却在对方丝毫不曾停歇的攻势下左支右绌, 心中感觉越来越不妙。   且不说她现下精血受损,状态大打折扣,就是全盛之时, 以如今区区筑基大圆满的修为, 也无法与金丹中期的修士正面相抗!   当年凌微能在晋国能反杀初结鬼丹的袁昭, 是天时、地利、人和三才皆备。凡界没有灵气,袁昭又被困地宫, 鬼丹亏空已久, 加之对方轻敌,才给了她发动师尊符宝的机会。   可是眼下明夷丝毫没有留手,攻势急如骤雨,令她疲于应对,根本无法抽出时间发动符宝。本来炎灼倒是可以帮上忙, 可是这家伙的灵力尚未恢复, 如今还在练气期……   “明夷的修为在金丹中期,即使此刻用上幻灵诀法术,神识进入对方的识海时,也会被自动削弱一层,只能阻对方一瞬, 无法直接造成重创。其他的法术更不必说,完全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怎么办……”凌微心中重重地沉了下来。   她抛出两轮阵盘抵挡明夷接连发出的两道火刃,一边躲闪,一边急忙给袖中的炎灼灵魂传音:“小乌鸦,你可有办法对付此人?再这样下去,我死在她手里,你也只能一命呜呼了!”   “本大妖……我如今修为还不如你,如何能打得过这人……该死,都怪青鸾族那老不死的!若非那大风,我如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炎灼发现情况不对,第一反应就是要趁机溜走。可是凌微说得不错,现在二者命魂相连,若是凌微死了,她也得一命呜呼,不得不绞尽脑汁思考逃生方法。   凌微顾不得自己精血灵力亏空,脚踏水月绫强行运转九霄幻影诀,身体侧闪弯折,避过一道又一道激射而来的火莲莲瓣,白隼般急掠过一片狼藉的树林。   在她身后,先前扔出的阵盘发出微光,阵法与明夷的火龙相撞,发出一声炸响。   “身法不错,可惜——”可惜相差一个大境界,明夷不认为凌微有翻盘的余地。   她看着凌微拼命逃窜的样子,脚踏夜风,闲庭信步,几下便追了上去,手中术法一道接一道,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明夷前辈,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晚辈下如此狠手?”二人遁光一前一后从林中流星般掠过,惊起几只风势平息后刚刚飞回来的鸟雀。   “为何?”听见凌微发问,明夷冷笑一声:“阁下当年连同那些假仁假义的修士一道灭我满门,害得我多年筹谋功亏一篑,你这个小喽啰却一跃从玄水阁的余孽,变成了太虚宗的真传弟子。你道为何?”   当年若非太虚宗的人来得太快,她没能来得及转移宗门库房里自己攒来的资源,也不至于结丹失败!   后来她辗转来到中洲,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做了多少脏活累活,才最终换来一个重新结丹的机会。这一切,全都是拜太虚宗所赐!明夷心中恨意上涌,下手愈发狠辣。   “灭门?玄水阁?她是离火派的人!”凌微心头一跳,看向明夷的眼神骤变,却见对方五指成爪,化为五道阴寒灵力抓来,而自己符箓、阵盘和灵力几乎用尽,无法硬抗。   “先抵挡她一时半刻再说……师尊给我的符宝还能使用,可是明夷不会让我有机会蓄力,阵盘用完,新的阵法也同样需要时间布置。梦虚镜或许有用,可是我的精血没有恢复,完全不够它消耗。到时候明夷没死,我自己反会先被镜子吸干……怎么办?”   “砰砰!”凌微全身肌肉紧绷,身形一滞,手中朝后抛出五把灰色飞刀,迎向五道灵力,随着几声炸响,五把飞刀同时自爆。   法器自爆虽然为她赢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可是凌微体力不支,仍旧有一道潜伏的灵力从后方打在了她身上。   “噗!”   她重重扑在地上,胸腹在满是草屑的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才缓缓停止滑行,口中猛地喷出一道鲜血。   “跑啊!怎么不跑了?”明夷漂浮在夜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双臂无力却还想要爬起来的凌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仿佛在欣赏她狼狈的模样。   ”咳、咳咳,小乌鸦,你……你想出办法了没有!再想不出来,咱俩都要陨落在这了!”   “我正在想呢!有了,你的神识不错,刚好我的神识也还在。借助本源契约,咱俩的神识可以暂合为一,或许能伤到她!可是这法子只能维持一息,一息之后,怕是只能听天由命了……”炎灼目露绝望。   没想到一时贪吃,竟要拿命来抵,这买卖太亏了……   “一息?”使出符宝,蓄力至少需要十息,完全不够用,然而有一息的时机,自己就多一线生的机会!   凌微心中一横,“好!一息就一息,待会儿你听我传音,找准时机,咱们争取让她重创!如果注定死路一条,归西之前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凌微趴在地上,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含暗火,紧紧盯着半空中的明夷。   “精血不足,我还有心头血!”她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左手抓紧被血染红的水月绫,右手狠狠抹去唇边鲜血,指尖在眉心一点,三滴心头血转换为灵力,身形一晃,躲过了从身后射来的一片流火箭雨。   凌微的心头血疾速消耗,身形疾飞,神识更是运转到了极致。可是一阶之差,犹如天堑。   无论她如何躲避,也无法完全避开对方的攻势,每消耗一滴心头血,她身上就会被术法削出一道深深的伤痕。   不过片刻,凌微就成了一个血人,身上满是被灵气刃刮出的伤口,被灼得焦黑发糊,肋骨断了五根,左腿骨也早已裂损。若非水月绫带她飞行,此刻她甚至都无法正常站立。   炎灼从灵魂联系中感到凌微的痛苦,双翅微微发颤。她通过契约所感觉到的已经是对方被削弱过的感受,这个人族小辈所受之痛,怕是更甚,可她竟然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这样,不过是在戏耍你!”炎灼目眦欲裂,可是她此刻实力低微,出去不过是让自己和这个人族小辈一道死得更快而已。   凌微沉默不语,她何尝没有看出对方只是在折磨自己。可是身体愈是痛苦,她眼中求生的火焰燃烧得愈盛。   她强迫自己不被痛感转移注意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对方出手间的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破绽,又相继丢出一枚青铜铃和两把飞剑自爆抵挡对方的攻击,想要找出一线生机,可是随着心头血的流逝,那一线生机却越来越渺茫。   “既然如此,那就自爆,死也不让她好过!小乌鸦,你——”她刚要给炎灼传音,却突然感到自己丹田中传来一丝动静。   “主人,露露升阶啦!咦?主人你怎么了!露露要帮忙!”凌微听到露露稚嫩的声音。   “露露!你醒了!”先前露露在她进阶筑基大圆满时陷入沉睡,她刚刚也尝试叫它,却毫无动静,没想到它现在自己醒了过来。   凌微心中一喜,“露露,我现在正在生死关头,你先别动,等下把灵力借给我用,有你在,我使用水遁术的灵力消耗能减少大半,只要有流水的地方,咱们就有一线生机!”   凌微对露露嘱咐完,对炎灼传音道:“小乌鸦,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有流水的地方?湖泊,河流,小溪,全都可以!”   “流水?火棘林这一片火灵气最盛,木灵气次之,并无河流小溪,不过西北方向倒是有一处气息奇怪的深潭……”炎灼也感觉到露露的存在,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这一番对话只在瞬息之间,而凌微手中的法宝已经一个接一个自爆,除了几件高阶的,早已经消耗一空。   “该死!心头血也不够了……”她心头传来一阵绞痛,脚下逃跑的速度慢了半拍,便被一条火龙迎头击中,重重摔落在地面,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泥土、草屑、血迹混在一起粘在凌微破碎的法衣上,狼狈不堪。   “凌小友不愧是太虚宗真传,你的宝贝,可比我当年多不少呢!不过你这些黄阶法宝自爆,充其量也不过消耗我法力的半成罢了。那条长绫,我没看错的话,是玄阶法器吧?就这样损坏,着实可惜了。与其自爆,倒不如乖乖交出来,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明夷轻巧落地,缓步走上前来,黑色的靴尖抬起凌微的下巴,满意地端详了一番,“瞧瞧,可真是狼狈呢!当年与你的同门一道灭我离火派的时候,你可有想过今日?”   “呸!”凌微吐出一口带有内脏血块的鲜血,她眼前模糊,肺腑受损,每呼吸一次都痛得颤抖,却仍旧狠狠地瞪着明夷,不屑地笑了起来。   “哈哈,我知道你是谁了……当年围剿离火派,是为报我玄水阁灭门和半妖姐妹受辱之仇,我从未后悔!至于你,咳咳,想必就是雪灵丹的始作俑者,离火派二长老梅雪!”   “当年灭离火之时,我可从未见过你。离火派在你心中,真有那么重么?若当真如此,你当年怎的不出来与欧阳师叔比上一场?咳咳,我、我看……离火派不过是你的弃子,他们死于你的野心,更死于他们自身的罪行。被灭门,是咎由自取!”   “闭嘴!你懂什么?”化名明夷的梅雪眼神一寒,脸上笑意终于褪去。   她脚下狠踹,凌微又吐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充满讥讽。   “咳、咳,梅雪,还有一件事,你恐……恐怕还不知道呢。你可曾好奇,你那亲传弟子廖炎,是怎么死的?”   “廖炎?”梅雪面目扭曲,抓住凌微的衣襟紧紧盯着她,“莫非是你——” 作者有话说: 梅雪的相关剧情在第 19、20、27 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凌微路遇强敌,命悬一线,还望诸位道友多多灌溉支持,助小凌破境反杀,逃出生天!! 第137章 绝境 绝不甘心就   “少主, 我还能抵挡一阵,你快走!”万古森林边缘,贺星回的金丹护卫身受重伤, 扶着树干站定身体,手中的血液顺着紧握的鞭柄流下。   她脚下倒着一名金丹初期的黑衣修士, 远处另一道遁光眼看就要接近。   “宣前辈, 我毕竟是沧流少主, 他们总要顾忌一二——”贺星回形容狼狈, 面露不忍。   经过前面一番缠斗,他能感觉到宣莹已经是强弩之末,她留在此处, 必死无疑。   “少主, 他们来者不善, 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会首曾经于我家有大恩,我拼死也不能让她唯一的血脉有事。快走!别回头, 别让我白死!”   宣莹将贺星回重重一推, 一阵风将他吹了数百丈远。而她狠狠抹去唇角的血迹,骤然转身,朝来人的遁光方向飞去。   “藏头露尾的鼠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她怒吼一声,长鞭炸响,鞭梢在夜色中闪过一线血光, 化作一道锋锐至极的风的向对面横扫而出。   “嘭!”二人交手之间, 恐怖的气浪将周围的泥土草木掀飞,空中时不时闪过一道法术的亮芒,而其中一道的气势已经肉眼可见地衰弱下来。   “宣前辈……”贺星回心头如遭重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猛地扭头, 强忍着不再听身后的动静,疾速向前冲去。   *   另一边,梅雪得知自己当年的亲传弟子廖炎之死与凌微有关,怒不可遏。   她扼住凌微的咽喉,冷冷道:“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来看!”   “炎灼,露露,现在!”凌微在识海中传音。   二人四目相对,就在梅雪神识探入凌微识海搜魂的一刹那,凌微充血的双眼中幽光闪动,紧接着袖中金光大放。   “啊!”梅雪感觉自己神识传来一阵剧痛,一道冻彻神魂的森然寒意侵袭而来,同时一道亮如白虹的剑光刺入她的体内。   半个时辰后,梅雪大为受创的神识才恢复清醒。   “阴险鼠辈!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她吞服下一颗回春丹,暴喝一声,顾不得坐下调息,循着空中留下血气的方位迅速追去。   “快,咳咳,接下来往哪个方向?”南边,凌微的身影从夜色笼罩的森林里疾速掠过。   “西南——就是你左手边!”炎灼连忙指路,忧虑地看着凌微。   方才趁着离梅雪最近的时候,凌微与她使出神识合击,之后便借用露露的灵力接连动用了九幽寒冰和欧阳羽给她的剑符。   之后凌微半点不敢停顿,御使着被鲜血浸透的血红长绫,拼命顺着炎灼所指的方向向前飞行。   虽然一时成功逃脱,可是凌微心知刚刚那些手段能重创她的神识,阻她片刻,多半无法立刻致梅雪于死地。梅雪若未当场死亡,又知道自己是杀死廖炎的凶手,必定会立刻追上来。   而她遍体鳞伤,一路奔袭,如今心头血透支,神识之力也用尽,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   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周围环境越来越冷,而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凉,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凌微看了一眼露露,手指一动,用尽最后的神识之力在神魂上将一道痕迹抹去,又重新添上两笔。   对于与炎灼的本源契约,她毫无办法,可是如果自己死了,至少可以不用拖累露露。   “露露,我已与你解除主仆契约,改为平等契约。你可以通过平等契约继承我的神魂储物石,若我遭遇不测,你便带着东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轻易相信人族了……”   “主人!主人你别丢下露露……”露露连连摇头,语带哭腔,急得团团转。   它拼命给凌微输送灵力,可是凌微灵力过度使用,经脉受损,十分的水灵力竟只能吸收一成,剩下的全都逸散在空气当中。   “就快到了!你给我坚持住!”炎灼感到凌微生机在迅速流逝,内心也涌出巨大的不甘来。   “凌微!受死!”后方,身上伤口尚未愈合的梅雪已经追了上来,一道强横的灵力带着盛怒横扫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炎灼面露喜色,像在沙漠中看到一片绿洲的旅人:“就是这里!镜潭!”   “走!”凌微心中发狠,此时她的眼前和神识中已经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跌跌撞撞,拼命往前飞着,靠着与炎灼的本源契约感应着方向,背后再次被明夷的火龙击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一只潜伏在水下的冰鳄张开巨口咬来,梅雪眼见她避无可避,露出快意的微笑。   “任你有千般手段,今日注定是你的死期!”   “嘭!”狰狞巨口轰然合上,却咬了个空。凌微将炎灼塞入备用灵兽袋,与露露一同用最后的灵力发动以身化水之术,化作一道微不可觉的水流,遁入镜潭深处。   百万里之外,浔江江畔,绝剑峡岩壁前,裴潇心头一悸,似有所觉。他睫毛微颤,就要从无知无觉的入定中苏醒。   “小子,凝心静神,抱元守一!关键时刻,居然走神,你想前功尽弃么?”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裴潇身旁一把冰雪熔铸般的断剑中传来。   裴潇眉头微皱,那莫名的心悸之感却转瞬即逝,再无痕迹。他身周的气息重新沉寂下来,回到悟道当中。   *   “咳、咳……露露,小乌鸦,你们帮我看看,现在我们是不是安全了……”凌微什么也看不见,她先前只顾着往梅雪相反的方向,凭着一点直觉拼命游,不知游了多久,如今已经再无力气。   随着生机的流逝,她的五感也渐渐迟钝起来。   “她没追上来,主人!呜呜,主人,你别睡……”露露六神无主。   “这个地方有些眼熟,看来那镜潭之下的暗流把我们冲到了万古森林内围来了!那人族决计不敢来此,但是这里的高阶妖族可不少……”   炎灼顾不上自己落汤鸡一般,身体受凌微的影响也感觉越来越虚弱,她拼命往上游去,看着比镜潭大了数千倍的寒冷湖泊,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   “我知道了!这里是炎鸦一族的族地,但是这冰湖寒气甚重,大家都不愿意来,你在这里休养,应该暂时问题不大。小辈!你怎么晕过去了?你给我醒醒!”   她感到灵魂契约深处传来的虚弱更甚,急忙又潜入水下,用翅膀对着凌微的脸左右开弓,猛扇了两下:“本大妖不准你死!你死了我也得死,本大妖还没活够哇!”   露露也从凌微的丹田中飞了出来,急得团团转。它能感觉到自己传输过去的灵力,凌微已经无法吸收一丝一毫,全数消散在了湖中。   炎灼漂浮在凌微身侧,心急如焚,“有什么办法能救她!快想啊!”   “好冷……”凌微的识海中,星辰还在,却渐渐黯淡下来。识海中那颗与她神魂相连的星辰还在挣扎着发光,却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身上、神识上的痛苦如梦一般远去,凌微麻木的意识中,仿佛那些已不再属于自己。   “这便是死亡吗?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她不禁想道。   凌微的识海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暗了下来。或许过去一瞬,或许过去千年,她的意识仿佛在虚空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神魂如同风中烛火,摇曳着将要熄灭,归于永恒的黑暗。   过往的一切,现代的无忧无虑,初穿越时的惶恐,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遇见阿梨,被师尊收为弟子……在最后的时刻,一切回忆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踏上这条路,你后悔吗?如果你留在国公府,做一名小婢女,或许你还活着。”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问她。   “不,我不后悔……没有踏上这条修仙路,我一辈子也无法体会到那种感觉……”   凌微想起飞行时四海任我遨游的畅快与自由,想起修炼时听到种子破土发芽的声音,想起朝阳下晶莹的露珠,想起神秘绮丽的深海,想起北风拂过脸颊时的叹息。   那种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震撼,从前的她穷极一生也无法体验到。   这一刻,她与当年欧阳羽带回太虚宗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合起来。   隔着十余年的光阴,凌微仿佛听到当年的自己坚定地说:“修仙为我毕生之愿,虽死不悔!”   “直到如今,我的心,依旧未变啊……”凌微叹道。可是她识海中最后一颗星辰也逐渐熄灭,意识已经模糊起来。   “那么,你的道心,是什么?”那声音问道。   “道心?”凌微喃喃自语。她踏上修仙之路,最开始是为了回家,为了获得力量,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保全自己,保全重要的人。   说白了,踏上这条路的最开始,修仙对她来说只是达成所求的手段。   可是听到接连两个问题,凌微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不知不觉发生改变。   修道固然是她获得力量的手段,可是许多时候,她修道并非只是为了那些力量,而是发自内心想要问一个为什么,想要知道世界的本真是什么,灵力的源头又在哪里。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那些问题藏在她的心中,也藏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类的心中,无论在是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还是在如今这个世界。   这世上有人浑浑噩噩,汲汲于名利,有人被生活的苦难所困,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可是那些最初的好奇心,从来都是人类血脉中的一部分,有了它,人类才得以不断进步,才得以凭借远远逊色于猛兽的肉身和血脉成为这个纪元的天道宠儿。   “我的道心,不为获得极致力量,不为主宰世界万物,不为解脱一切烦恼,只为溯源而上,求得大道本身,一窥世间至理!见过天地浩大,就不甘于做井底之蛙,见过世界瑰奇,就不再愿浮云遮眼。来这世上一遭,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接近宇宙真知,万物本源,我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在星辰将要熄灭的最后一刹那,凌微的眼前骤然明亮起来,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干净。   她暗淡的神魂之火又突然燃起,如同一瞬星火,带着不甘的执念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朝闻道,夕可死,我还没有闻得心中之道,绝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要活着,我要求道!”凌微咬紧牙关,不肯屈服坠入那无边的黑暗。随着一束微弱的星辰光芒渐渐亮起,晦暗不明的识海中一阵波动,骤然游出一尾小鱼。 作者有话说: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出自屈原《天问》 第138章 逢生 一粒金丹入   识海之中, 那尾小鱼通体明澈,身姿灵动,气息与当初那一滴混沌源水有些相似, 像液体,像雾气, 更像一团半透明的光。   “当初那滴水化为混沌之气被我融合后, 本源水种就消失不见, 我还以为因为力量耗尽所以消散了, 却没想到你藏在这里……”   小鱼像是被凌微摇曳晃动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神魂之火吸引,尾巴轻摆,好奇地游动接近。   环绕小鱼的光晕中深奥符文闪烁, 似有大道纶音传出。被光芒照到的一瞬, 凌微感觉自己千疮百孔的神识与虚弱不堪的魂魄缓缓愈合, 那些伤口如同遇到大海的雨水,慢慢消散无踪。   凌微看着小鱼, 不禁伸出神识探过去, 它看上去明明那么虚无,可是发出的光却那么温暖。   无数细微如游丝银色道纹向她蜿蜒游来,融入她的神魂,修补着裂痕。冰湖深处,一片静谧中, 她只感觉到安宁祥和, 像是被最温柔的月光拥抱。   *   春去秋来,森林里树叶落了又长。七年转眼过去,冰湖底部,本已获得自由的露露静静地贴着凌微,一动不动。   炎灼受凌微影响, 七年来时醒时睡,最近感到自己越发虚弱。她趴在湖岸边,看着破晓前最后的黑夜,羽毛上已经覆满冰晶。   她几次想回到湖底将那坑鸟的人族崽子啄死,一了百了,同归于尽,也好过在这里痛苦地苟延残喘,却又总在最后关头放弃。   说起来,若非自己一念之差,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可是就这样死去,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炎灼抬起眼皮,看向天空和远处熟悉又陌生的族地,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从出生就开始倒霉,好容易结丹,却更加倒霉了。要是那些家伙看见我这样,肯定又要来笑我了吧!”   眼前夜色浓稠如墨,月亮也隐没不见。它们炎鸦一族最崇拜太阳,不知道死前,她是否还有幸见到日光?   仿佛是回应她的愿望,炎灼突然感到眼前的夜色被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濒死的幻觉。   那苍白绚丽的银芒如月光一般寒冷,却又如日光一般炽烈。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生机仿佛在逐渐恢复,不仅逐渐回到了先前遇见这个人族时的状态,还在逐步攀升,练气期……筑基期……筑基大圆满……   “嘎!怎么回事?”炎灼难以置信,诈尸一般从岸边跳了起来。   在似生似死的边缘,一道混沌之音如远古钟磬,从凌微的灵魂深处响起。   她双目紧闭,四周的灵气却极速聚集,争先恐后地投入她干涸的丹田之中,在冰湖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主人!太好了,你没有丢下露露,呜呜……”露露感到凌微的丹田中如同枯木逢春,生机重新萌芽,激动地飞来飞去。   小水球回到凌微的丹田之中,继续给她输送着灵力,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却发现自己的灵力转了一圈,以更为精纯的灵气被温柔地反哺了回来。   它看到在丹田正中,一道璀璨银芒亮起,凌微的身体在鱼尾和人身之间变换不定,若隐若现的鲛珠之上,一层金光逐渐凝聚。   夜空之上,云层顷刻间汇聚,遮蔽星月。沉闷的雷声在其中翻滚,数道银白电蛇在云间游走,积蓄着蕴含毁灭气息的极致威压。   远处的炎鸦树巢中已经有不少幼年炎鸦被这雷声惊动,苏醒过来。   “轰隆!”   第一道雷劫如同长鞭,已经带着无匹的威力对着冰湖中的凌微当头打下!   凌微仍旧双目紧闭,心神守一,全神贯注地积蓄灵力,冲击金丹关口。这点雷光,还奈何不了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到第六道时,劫雷已经粗如水桶。凌微睁开眼睛,终于出手抵挡。   “去!”凌微白皙的右手伸出,五指轻轻一旋,在半空中撑起一面冰镜。   她身上的法衣早已破损不堪,手臂上的伤口刚刚愈合,却还沾染着骇人的血迹。   “轰——”冰镜在半空中与劫雷相撞,寸寸碎裂。部分雷光被反射击中周围的树冠,更多的则是化作无数细小电弧与碎裂的冰晶一道四溅开来,在巨大湖泊的水面上激起千层巨浪。   雷光闪动之间,湖岸边炎灼已经迅速远离,紧紧盯着凌微,却不敢妄动。   她虽已经结丹,但如今修为尚未全数恢复,而修士渡劫之时,若是他人妄图帮助抵挡,雷劫将会成倍增加。   当年苏梨筑基时,凌微曾经对抗过一次雷劫,如今也算有了些许经验,知道越到后面劫雷的威力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因此前几道雷劫,凌微并未使出全力,而是只挡去一部分,任由剩下并不致命的雷光淬炼身体,同时加快灵力的回复。   果然,第八道劫雷袭来,银中泛紫,带着噼啪之声划破长空,悍然劈落,威力超过先前七道之和。   而凌微此时站了起来,一步踏出。在湖泊正中,一道森然寒气凝结,直径数十里的湖泊转瞬之间骤然冰封!   “咔嚓!”   凌微嘴角血迹本已干涸,手中结印不停,凝结的冰层转瞬之间碎裂开来,又在半空中飞旋着聚集成一杆冰凌长枪,直直迎向天空中的劫雷。   她脚下冰湖如沸,水浪腾空而起,化作条条水龙,簇拥冰凌长枪冲向天空。   “哗啦!”随着一声爆鸣,狂暴的雷霆之力让湖水全数蒸腾炸开。水汽在半空凝结,又化作漫天大雨落下。   “第九道了……”凌微身周电光闪烁,肌体在雷光沐浴下发焦发麻,护体灵光已然维持不住。她来不及喘息,最后一道雷霆已经蓄势待发。   不同于先前耀目的雷光,劫云翻滚之中,酝酿出的这最后一道劫雷却是诡异的灰黑色。   相比前面的几道,这一道明明纤细得多,从声势上可以说是毫不起眼。凌微却直觉这其中蕴含的毁灭之意远远甚于前八道,心中充满忌惮。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威力吧……”她紧盯着那道灰黑雷光,却没料到这一次的劫雷来得无声无息。灰黑细丝在空中瞬息弯折闪动几下,便劈向她的头顶,侵入她的灵台之中。   “啊!”比先前百倍的剧痛刺入了凌微的识海,雷光如同风暴将她每一个生出的念头搅得粉碎。   可是任凭雷霆风暴席卷,那颗与她命魂相系的星辰仍旧岿然不动,甚至还吸收起灰黑雷光的能量来,而另一颗代表她道心的崭新星辰正在逐渐成形。   意志不灭,星辰不死,在凌微的识海之中,已身便是主宰!   凌微站立在风浪咆哮的湖泊之中,岿然不动,脊背直直挺立。   “啵”的一声,有什么无形的屏障仿佛被冲破了,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痛苦和每一丝生机,灵气欢快的环绕着她,天地在她眼中从未如此清晰。破而后立,不过如此!   随着海量灵气以她为中心聚集,鲛珠外层的明灭不定的金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荔枝大小、圆融无瑕的金色圆球。   随着这圆球逐渐成形,几道飘忽的银蓝两色流光于其上时不时掠过。   “一粒金丹入吾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凌微双目如电,忍不住朝天大笑起来。   金丹结成的一刹那,露露感到一股磅礴的灵力注入自己体内,而更多的灵力则是如同决堤之时的洪流向凌微四面八方的经脉冲去。   在巨量灵气的冲刷中,破损的经脉如同大树蓬勃生长的枝干一般,焕发出新生的活力,比之从前更加宽阔,也更加坚韧。   经过一个大周天循环,凌微原本破碎的五脏六腑也重新修复如初,沾满血污的伤口飞快愈合,一层黑色物质被排出,被烧焦的肌肤骨骼发出如玉的光泽。   夜空之上,雷光渐熄,浓重的云层慢慢散开,一丝朝阳的曦光照耀在一片狼藉的湖岸边,炎灼连忙站了起来。   凌微手指微抬,一道水流将身体冲刷一新,又换上一身崭新的法衣。水月绫在湖面上随波飘荡,她迎着初升的日光,不借任何外力腾空而起,正是金丹期修士才拥有的御风神通。   凌微看着飞来的小乌鸦,粲然一笑,伸出手来。   “炎灼,我叫凌微,今后你我同行,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炎灼扬起翅膀,偏头看着凌微伸出的手,不明所以,往她的指尖狠狠啄了一下。   “喂!我好心好意和你自我介绍,你为何啄我!”凌微痛叫一声,控诉般地看向炎灼。   “本大妖又不知道你伸手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们人族说指教,难道不就是要动手么!”炎灼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凌微,无辜道。   “我也不是傻子,你我结契,虽然起因是我贪嘴吃了你的灵宠,可是说到底,原因还是在你身上吧?别以为本大妖当时晕过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先前那个仇家,也是你引来的吧?还差点害本大妖陪葬。若不是你得了本大妖指引,怕是早就被烧成灰了!”她昂首挺胸道。   炎灼感觉自己脱离危险,受凌微结丹影响,境界也已经恢复三阶中期,还隐隐有上升的趋势,心中暗喜,面上却还是分毫不让。   听说人族有各种好吃的丹药,既然凌微和她结契,那就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这——”凌微脸上笑容一滞,想到本源契约多半是梦虚镜吸收炎灼精血搞出来的事,心中有些理亏。   这本源契约霸道,不到仙阶根本解决不了,事情也根本不是受她控制发生的,可是自己也不可能任由这小乌鸦狮子大开口,事事唯她是从。   “炎灼,”凌微收敛笑意,正色道:“我知道你与我意外结契,心有不甘,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论起因,你的责任也至少要占四成。若有消除之法,我甘愿与你解契,若一时半会儿无法解除,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们必须得携手共进,互相帮助,修炼之途方能长久。”   “你助我遁走,作为感谢,我愿意答应你一个合理的要求。你日后有难,我也绝不袖手旁观。如果你同意,我们日后便做生死与共的伙伴,凌某绝不先行背弃。若你不愿,我也不强求,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之后如何,各自听天由命!”   虽然二者命魂相连,但凌微自有傲气。若对方不愿,她也无意将炎灼强行绑在身边。   炎灼眯起眼睛,对凌微的反应有些意外,“人族,你很有胆子,自从本大妖结丹之后,很少有妖敢和我这么说话了。”   “不过你天资不错,如今又踏入金丹境界,我也愿意与你平等相交。你我生死相连,为了各自的小命着想,分道扬镳的话不必再说。至于是否交托后背,只能日后再看了。妖神在上,若你不对我不利,我炎灼也绝不做背叛的那一个。”   “至于你说的答应我一个要求——”炎灼的黑豆眼骨碌一转,正要说每日上供最好的灵丹,却听见远处一片嘈杂,几道赤红流光向着湖边飞来。 作者有话说: 小凌终于结丹了!感谢各位道友的支持!! 第139章 日蚀 四散而逃,   “小瘸子, 你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说过再也不回来么?怎么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而且居然还带了一只人族。刚刚引来雷劫的, 就是她么?”   赤红流光迅速接近,显出几只红色炎鸦的轮廓。为首的炎鸦收起翅膀, 先行落在树梢之上, 看着湖边的炎灼和凌微, 眼神不屑中藏着几分疑惑。   “莫非是你终于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回来打秋风的?”   朝阳之下,炎鸦的羽翼熠熠生辉,尾羽如同烈焰燃烧, 尖喙梳理羽毛时充满睥睨群鸦的傲气。   凌微眯起眼睛, 毫不顾忌地打量飞来的几只炎鸦。她先前遇见炎灼时, 把对方认成了一只凡界乌鸦,后来也只以为炎灼是一只颜色变异的炎鸦。   可是眼下看来, 炎灼不仅羽翼颜色与普通炎鸦不同, 体型上也小了许多。除此之外,她的翅膀骨骼也似乎少了一小截。   “炎烽,没想到你也进阶金丹了。不过,你自小最是懦弱,连欺负我也只敢跟在你三姐尾巴后面, 如今怎的突然硬气起来了。”炎灼抬头看着炎烽, 并未动气,反而话锋一转,嘲讽起炎烽来。   她出生时右翅比左翅短了些,过了许久才长好,羽毛颜色又不是炎鸦一族惯有的红色, 总是被同辈的炎鸦排挤。可是如今她已修成金丹,这些东西于她来说早已是过去了。   “哦!我知道了,前些时日我听闻你母亲想将你赶出去,给隔壁曜氏的少主配种,这才给了你进阶的天材地宝。否则就凭你那弱鸡样子,也能结丹?怕不是早就被雷劫劈死了吧!”炎灼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该死的瘸子,今日我炎烽就要你不得好死!”炎烽气得跳脚,身上赤红的翎羽全都竖了起来。   “烽哥,族中有规定自相残杀者,要受寒冰穿骨之刑,如今你就要结侣——”一只跟着炎烽的炎鸦劝阻道。   “滚开!”此鸦提起结侣之事,炎烽愈发气急,翅膀一伸把它掀开。   “炎灼早就脱离族群,我杀了她又如何?就算族长来了,也奈何不得我!哼,你们这些小崽子,若是怕了,我自己出手便是!”   在三阶中期的炎烽看来,炎灼与自己修为相若,但他并不认为这个从小被他们欺负到大的瘸翅鸦是自己的对手。   而这个与炎灼一道的人族颇为稚嫩,才刚过金丹雷劫,更加微不足道。   “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的麻烦,你倒是主动撞上来。既然你要与我不死不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炎灼的声音冰寒,杀意却灼灼如火。   炎灼张开尖喙,正要使出神通,却听见此起彼伏的嘎嘎声中突然传来一道人声:“炎灼,既然你我盟约已成,此鸦就不必你出手了。我刚刚结丹,可否让我拿它试试手?”   “试手?不自量力的人族小辈,你如何懂我族的语言?莫非你是这瘸子的灵宠——”一道火光从炎烽口中吐出,直袭凌微项上人头。   凌微闪身一晃,躲过火光,在识海中与炎灼灵魂传音:“你真要它死?不会杀了小的来了老的吧?”   炎灼盯着炎烽,冷哼一声:“它今日必死!放心,炎烽母亲修为也只在三阶,且它这一脉在炎氏之中势力渐微,不足为惧,若非如此,也不会把它卖给曜氏。若是你怕报复,本大妖自己出手便是!”   凌微轻笑一声,“既然不会给你惹来麻烦,那我就放心了。你看——”   炎灼全身肌肉紧绷,心中想看看凌微的实力,也同时准备好她不敌时出手相助,闻言凝神看去。   只见凌微身姿灵动如银隼,轻巧一晃,避过炎烽三番两次的攻势,而对方发现自己竟然打不中这个人族小辈,怒火愈发高涨起来。   “小心!它要用血脉神通了!”炎灼给凌微传音。三阶中期妖族的血脉神通,远远不是这个修炼时间还不到对方零头的人族小辈所能抗衡的。   她正要出手相助,却见空中蓄力完成,正要放出本命火焰的炎烽突然脱力一般,头朝下径直栽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嘎?它死了?就这样死了?”   炎灼目瞪口呆,看着地上的炎鸦毫无气息的尸体,难以置信。就算她亲自出手,也做不到谈笑间就将炎烽瞬杀。   “嘎!嘎!炎烽死啦!”剩余的炎鸦修为全都低于炎烽,看见凌微如同见了怪物,静默一瞬后,转眼间拍着翅膀四散而逃,只留下一地鸦毛飞舞。   “这下麻烦了……”炎灼转头瞪着凌微,张大了嘴巴,口中喃喃道。   “什么?不是你说的,杀了它没问题的么?”凌微在空中抱臂而立,眉头皱起。   “我杀了它,确实没问题,虽然我如今已离开族群,但好歹还算是只炎鸦。可是你——你是个人族,族中的长老不会善罢甘休!”   “……真是坑爹啊!你这么强,怎么不早说!本大妖可算是服了你了……”炎灼从没料到凌微能杀死炎烽,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妖族之中一向强者为尊,即使炎灼与凌微如今因本源契约之故,无法互相伤害,她也并未真正在心中认可凌微,只把她当做自己的追随者。   在她看来,凌微先前的示好,不过是因为实力不如自己,表示臣服罢了。   炎灼原本的打算是先看看凌微的实力,自己再最后出手了结炎烽,也算在未来的追随者面前立威。   可是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人族崽子如此凶残,竟然轻描淡写,玩闹似的就把它杀了,而自己居然完全没察觉出凌微的手段!   “我早说,你也不会信啊!”凌微耸耸肩,与炎灼面面相觑。   木已成舟,接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一人一鸦对视三息,异口同声道:“跑!”   这一回,炎灼丝毫没有顾忌尊严问题,径直就窜入凌微袖中的备用灵兽袋,随凌微一起遁入冰湖深处。   “临走前没有把那只炎鸦的尸体带走,真是可惜了!三阶妖族的身体,浑身都是宝啊!”凌微看着安静了许多的炎灼,想到那毕竟是她的同族,还是放下了这个念头。   “咦?那是什么?”她潜入水下,正要原路返回,从湖底暗流中逆行回到森林外围的镜潭,却发现昏暗一片的湖底有一颗光滑圆润的大白蛋。   凌微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先前没发现……”   “还在等什么,快走啊!”灵兽袋中探出一个乌鸦头来。   “这就走了!”她感到炎鸦族地一阵压迫感越来越近,顾不得细看,将大白蛋卷入袖中,化身为水,飞速游入了暗流之中。   *   “出来了!”凌微循着第六感,在地下暗流中七拐八弯,半日后总算湿漉漉地从镜潭底部爬出,果不其然,七年过去,这里早就不见梅雪的踪影。   只是潭水水位下降近半,周围泥土树木全被挖开,一片狼藉,大片烧灼的痕迹仿佛还在昭示着梅雪当初的怒火。   凌微化身为水之时,所有气息都与周围的水一般无二,而潭底通向森林内围的暗流又极为细小,任是梅雪有天大的本事,也想不到她是如何逃之夭夭的。   出了水潭,炎灼从凌微袖中飞出,站在她肩头。凌微看着炎灼道:“此地不宜久留!炎灼,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回你的老巢去拿的?拿好了我们赶紧走!”   虽然她有自信,自己的逃跑路线尚未被炎鸦族的元婴长老们发现,但是这里仍是妖族地盘,万一它们得知风声,自己就跑不了了。   炎灼回头凝望片刻,却不是火棘林的方向,而是炎鸦族地的方向。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别的东西了。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凌微对炎灼的经历有所猜测,只装作不觉,灵力凝聚,直身飞起。   “雪灵丹之罪,追杀之恨,灭门之仇。梅雪,待我出去,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她眼中似有幽火炽燃,最后看了一眼天上,正要化作遁光离开万古森林,却见那光芒耀目的正午日轮,猛地向内坍缩了一瞬。   “是日食?”凌微不禁顿住脚步。   三息之后,烈日骤缺,如被天犬啃噬。凌微眯起双眼,只见苍穹天光被蒙上一层阴翳,如同黑夜在正午降临,而那尚未被完全遮蔽的日轮边缘渗出血色光晕。   万物仿佛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天象变化,她感知中的万古森林一下子沉寂了下来,鸟兽僵伏于地,虫豸的鸣叫骤停。   作为穿越之人,凌微对于日食没有太过诧异,只是在心中纠结是否要等待日食过去再离开,以免引起注意。   好在日食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很快。片刻之后,天空就骤然亮了起来,灼灼日光重新倾泻而下,方才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妖兽们惶然惊起。   只是重新恢复明朗的晴空之上,日冕边缘还隐隐残留一线微不可察的暗色痕迹,仿佛某种残存的幽暗注视。   凌微不敢再耽搁,身如流星,朝森林外围疾飞而去,却发现蹲在自己肩上的炎灼还有些瑟瑟发抖,不禁有些诧异:“咦,不就是日食么,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你们炎鸦族的长老发怒,也不至于影响到天象吧?”   “此等异象,必然是有某种天地变化发生了,只是以你我的层次,还无法感知到……”炎灼顾不得鄙视凌微的无知,神色凝重地看向天穹。   “异象?”凌微喃喃自语,“也对,此界日月为阴阳大道之显化,并非前世星空中的恒星、卫星,按理说不会出现日食才对……” 作者有话说: 很开心2025能有幸遇见你,与屏幕前的你互相陪伴,新的一年伊始,祝你新年快乐呀 第140章 回城 眼睛都看直   中洲, 沧流城郊。   一座造型古朴的九重高塔正在聚灵阵中吸收天地灵气,日蚀过后却轻轻一颤,塔内顶部发出微光, 又转而沉寂。在外镇守的两名贺氏长老却惊异于方才的日蚀之变,对塔中的动静毫无所觉。   *   沧海界边缘, 空间裂隙。   似虚似实的灰雾环绕中, 一轮巨大的浑天仪在不知名的悬浮废墟碎片中缓慢运行, 偶尔发出几乎感知不到的嗡鸣。浑天仪前方, 一名身披苍青麻衣的老者闭目端坐,仿佛亘古不变的石像。   倏忽间,浑天仪停滞不动, 明灭不定, 又转而重新恢复运行, 而老者像是感知到什么,睁开了双眼。   “此界气机有变,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么?”她的面容满是沟壑, 历经沧桑的空寂目光中闪过一丝亮色。   *   北洲,紫霄洞天。   “天狗食日?”   清辉流转的空旷大殿中,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晶地面之上,一道凭栏而立的紫衣身影发出轻呼。   数千年来,她的面容一向平静漠然, 此时却难得的露出一丝惊异之色。   紫衣人走回大殿中央, 静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手中几番掐算,却仍旧只觉前路如云山雾罩,无法得出准确结果。片刻后, 她身上一道虚影踏出,转瞬出现在千里之外。   *   西洲,灵禅寺。   庙宇大殿中,一名僧人端坐正中。他面容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在空明的木鱼声中捻动佛珠,手中的金刚菩提子却乍然裂开一道细纹。恰逢此时,日蚀出现,天空变色,殿中的小沙弥们惊惶失措。   “太上长老,我们该怎么办!”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僧人闭目合十,袈裟无风自动。   随着僧人口中念诵佛经,掌中金光虚影浮现,在他脑后投出佛陀虚影,宝相庄严。小沙弥们一见之下,如闻梵音,心中不自主地安定了下来。   日蚀之象过去后,僧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忧虑:“气机忽变,清气下沉,浊气上升,恐非祥兆啊……”   *   两个月后 中洲 沧流城   “啧啧,你们人族的花样可真多,也真会享受。法器、丹药、阵法、符箓,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的。难怪我小的时候,三长老总说想再发动一次兽潮,把你们人族的好东西都抢回去……”炎灼蹲在凌微肩头,在凌微识海中发出惊叹。   从万古森林逃离后,凌微装作筑基期,炎灼装作练气期灵宠,改头换面进入了沧流城。   听到炎灼的感叹,凌微按了按头上的幕篱,笑道:“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若非如此,人族何以能以短寿之身,成为当今纪元的天道宠儿?”   “论寿元和血脉强悍,人族自不如妖族,但法器丹药之类,就是人族智慧之结晶,经过百万年的传承与发展,才有了今日。”   “只是人妖之争,自古以来从未真正停歇,妖吃人,人杀妖,循环往复。好在如今尚且太平,若是真的发生兽潮,人妖再来一场大战,必定血流成河,这样的繁华也将不复存在了。”凌微看着热闹的街头,语气中也有些感慨。   炎灼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这就想得多了,两族和平了这许多年,当初三长老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真要打起来,她怕是第一个反对,免得族里那些废物崽子们都送了命。依我看,你还是先给我多买些金桐果,还有灵兽丹,能享受一天是一天嘛!”   “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反悔,不过我们眼下不宜引人注目,先给你买这几日的零食,后面的日后再买。”   “快去,快去!”见凌微不紧不慢,炎灼有些不耐烦起来,口中不住催促。日后如何她管不着,反正今日她是一定要吃到的!一进城就闻到香味,她早已垂涎三尺了。   炎灼的翅膀正要一把拍在凌微的头上,却又下意识地缩了回去。如今凌微面上对她和和气气,但她可还记得炎烽那小子诡异的死法。虽然如今两方不能相互伤害,但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来个灵兽可以自由进出的灵兽袋,再来两瓶黄阶上品的灵兽丹,金桐果十个、梧桐露三瓶,一并给我包上。”凌微走进一家口碑不错的御兽用品店,随手一挥,一排灵珠就摆在了柜台上。   “好嘞,道友!”侍者听到凌微的要求,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拿出东西包起来。   她将东西递给凌微的时候,还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两下凌微肩头的乌鸦。这乌鸦看起来平平无奇,若非身周有一点微弱的灵气,她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凡鸦了,没想到这位客人对它如此大方。   “嘎嘎!”看什么看!本大妖也是你看得的!炎灼看到对方的眼神,差点又暴躁起来。   “好了,”凌微瞟了炎灼一眼,示意它安分一点,转头对侍者笑道:“我这伙伴比较活泼,对了,还有什么鸟类妖兽爱吃的,一并给我来些把!”   “哦哦,好!”侍者回过神来,“这银葵籽新鲜喷香,许多鸟类妖兽都爱吃,不知道友的灵宠……哦不,伙伴有没有兴趣——”   蹲在凌微肩上的炎灼闻到银葵籽的香气,马上忘记了刚刚的愤怒,眼睛都看直了。   “得,这下不用问了,给我一并包起来吧!”凌微看见炎灼的呆样,不禁轻笑了一声。一包银葵籽就能收买,倒也不难养活嘛!   “好了,接下来我们去一趟城主府。”路上她还记得打听了一番贺星回那小子的消息,并未听说沧流商会的少主最近有什么事,但是也难保不是他们内部把消息按了下来。   贺星回若无事,自是最好。可是若是贺星回已经遭遇不测,那自己也得愈加小心。当初听梅雪话中的意思,她背后像是有其他人在对付沧流商会。   凌微如今已经不惧梅雪,可是背后之人的实力,怕是更在梅雪之上。虽然梅雪想杀她,或许是自作主张想来寻仇,但还是小心行事为妙。若能向沧流商会打听到梅雪的消息,她必亲手杀之,以报血仇。   一人一鸦带着凌微丹田中的露露,在沧流城街头逛了个遍,凌微买了露露爱喝的灵泉、灵露,补充了常用丹药,又重新购入几套法器,便在一间客栈入住下来。   夜半之时,凌微让炎灼守在房中,自己趁夜拿着先前的访客令牌,偷偷潜入了城主府。   “还好这令牌与主人的神识绑定,不可被他人使用,否则随便来个人都能潜入了……”凌微暗暗想道,“难得交了一个新朋友,但愿贺星回那家伙还活着……”   “吱呀——”一声轻响,凌微先回了自己的客院。她指尖灵光一闪,布满灰尘的小院便焕然一新。   “和我离开时一般无二……师兄也没有传信回来,看来他还没出关……”凌微没有发现异常,黑影如烟朝主院飘去。   “是谁!”贺星回感到灵气波动,从入定中惊醒,却发现外间的木窗悄然开了一道缝。   他按住手边的风翎刀,就要拔刀出鞘,隔着一道帘幕,却见来人并未继续掩饰行踪,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月光下显现出来。   “贺星回,是我。”凌微取下头上的幕篱,坐在了窗前的木桌旁。   贺星回心中一喜,拨开珠帘冲了出去,对着凌微上下打量:“凌微!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凌微受他邀请前去历练,却遇到意外,一直没找到她,他心中相当愧疚,后来又遇到不明势力袭击,更加担心凌微的情况。   “嘘!小心隔墙有耳。”凌微嘴唇微动,一道传音传入贺星回识海中。   “凌微,我在万古森林里被人追杀,好不容易逃了回来。你被飓风吹走,我回来后派了好几批人去找你,可是毫无音讯。后来母亲去信给你师尊,明河真君回信说你的魂火几番波动,但最终恢复,我才松了一口气。”贺星回在木桌另一边坐下,也传音回去。   凌微安抚一笑,缓缓道:“与你一道去历练,是我自己的决定,风险也由我自己承担。会遇到那道怪风,谁也无法提前得知,你无需因此自责。”   “只是我与你失散后,也遇到了修士追杀,我九死一生逃脱,又经过这几年的休养,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势力?”   “竟然如此凶险!”贺星回眉头一皱,“抱歉,看来真的是我牵累了你,我好不容易逃回来后,发现我父亲也被他们暗中下手,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母亲只说与一股盘根错节的神秘势力有关,却不肯告诉我更多。当时随我们去万古森林的宣前辈为了保护我,也遭了他们毒手。”   贺星回语气低落下来,眼神游离地看向桌面,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虽然外面有那么多人夸赞我,可是我知道他们多半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遇到强敌,只能靠别人保护,父亲受伤,我却束手无策。身为少主,母亲却不愿让我参与到这些事中……”   凌微摇摇头,“事发突然,换成谁来都预料不到。你母亲不愿告诉你,或许只是不愿让你担心,并非是不信任你的能力。你若是作此想,倒不如亲口问一问你母亲。如今你父亲又昏迷,此刻也唯有你能宽慰一二了。”   “真的么?你说得有道理,明日我就去问问母亲!你若是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明日也同我一道去吧!”贺星回点点头。   “没问题。只是城主府每日往来的修士不少,追杀我的那人想必还在外活动,未免人多眼杂,此次我是悄悄回来的。我明日换个打扮随你去。”凌微与贺星回约好,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来,转眼间便从打开的窗子中离开了。   第二日,贺星回装作无意在城主府中闲逛,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后花园一处不起眼的游廊拐角处与凌微碰面,接着便一同往后殿走去。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为父亲疗伤。   “凌微,你这是用了易容法器么?我也有一件,但是用起来怪难受的,而且表情总是不自然。你这件装得还真像,我竟没看出半点破绽。”贺星回走在前面,暗地悄悄传音道。   “少主谬赞了,在下卫七,如今只是中洲一散修,承蒙少主青眼,带我去面见会首大人。”凌微伪装成一名清秀女修模样。   “好说,”贺星回轻咳两声,到了后殿门口,对守门的人点了点头,就带着凌微七拐八弯进了寝殿。   “星回,找为娘何事?”帘幕之后,贺君行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桓瑜。她眉头深锁,面容有几分憔悴,全然不似那一日大典之上的意气风发。   “哦,你还带了朋友来?”她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打量了变装后面目陌生的凌微一眼。 作者有话说: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出自唐代玄奘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出自战国《荀子·劝学篇》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第141章 疗伤(营养液加更) 修为怎么和   “娘, 这是凌微!她也遭到那些人的追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伤势刚恢复便回来找我……”贺星回连忙解释道。   “你是凌小友?等等, 你的修为——”贺君行仍然心有疑窦,紧紧盯着凌微。   凌微也并无隐瞒贺君行之意, 手中往面上轻拂, 露出本来面目, 解除修为伪装, 拱手道:“太虚宗凌微,见过贺前辈。”   “我的老天奶,凌微, 你居然已经结丹了!”贺星回惊呼出声, 目瞪口呆。七年不见, 这家伙的修为怎么和窜天炮似的。   明明出门之前凌微才进阶筑基大圆满不久,本以为她这七年间是在养伤, 没想到转眼间就结丹了!   “不瞒贺前辈, 晚辈此前在万古森林中被人追杀,几近濒死,却在生死之间明悟道心,破而后立,方得金丹。”凌微对贺君行微微颔首, 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 只略去了炎灼的部分。   “……梅雪于晚辈有旧仇,根据晚辈的推测,她极有可能是起了私心,想要追杀于我,所以我有此一遭, 倒未必是受贺道友牵连。只是此人追杀我时,亦提到有同伴在追杀贺道友,因此我猜测梅雪与对沧流商会下手的势力必有关联。”凌微最后说道。   “难怪你花了这么久才回来。”贺星回心有戚戚焉,“被金丹修士追杀,能留得命在已是大幸,更别说你还顺便结了个丹……”   因为凌微是筑基期,他原先推测追杀她的人最多只是筑基大圆满,双方修为相当,两败俱伤,故而魂火几番波动后才恢复,却万万没想到凌微是在一名金丹修士手下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更没想到她还能进阶。   在从小被众人追捧为天才的贺星回眼里,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简直是怪物!   “既如此,凌小友此番安全归来,又因祸得福,我也可以向明河道友交待了。”贺君行说道,“我这里有几件自己金丹期时用的法器,便赠与凌小友赔礼外加贺喜吧。”   不管怎么说,凌微是为了沧流的典礼而来,又是在她中洲出的岔子。虽说修士出门,生死自负,凌微若真陨落了,裴挽晴也未必会找她算账,但两边的关系从此怕是不增反减了。   沧流商会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与太虚宗面上交情不错,凌微又与自家的小子交好,贺君行身为长辈,出手也不能寒酸了去。   这般想着,贺君行拿出一串海珠手串并一对鎏金臂环,放入凌微手中。   “这……贺前辈厚爱,晚辈多谢了。”凌微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这两样中海珠手串是玄阶中品法器,鎏金臂环则是玄阶下品。此二者固然比不上师尊先前赠予的法器,可是自己与贺家交情算不上深,能得这些东西,已是相当意外了。   “这就对了!”贺君行和煦一笑后,脸色又严肃了起来,“梅雪的消息,对我沧流来说至关重要。追杀星回的几波人从未露出真面目,此前的城主府的内奸倒是有几个被我们找到,可是早在被抓住前就自尽了。”   “这些人身上都有被控制的痕迹,明显是弃子,我们至今无法找出更多的线索。如今有一个身份确凿之人,我们从她的经历入手,不怕找不出蛛丝马迹来。对了,你说这梅雪对外自称明夷?”   “是,而且桓前辈金丹大典之时,此人也在场。”凌微毫无隐瞒,一五一十的把当时的情形全盘托出,又详细叙述了梅雪此人的生平。   “很好,多谢小友的情报!想来她是以为修为压制之下,杀你万无一失,又有旧怨,才透露相关消息,没想到你福缘深厚,成功逃脱。只是此后你怕是要被人盯上了。我听闻千风联盟那边也有些动静,他们所图怕是不小啊。”   贺君行说到这里,看向内室还在昏迷的桓瑜,揉了揉额角,不禁叹了一口气,转而对贺星回说道:“星回,你父亲好不容易结丹,却遭此横祸,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他神识不知受到意外伤害,我花重金悬赏,请了好几位医修看诊,都发现他识海内部有某种东西正在吞噬他的神识,却束手无策,试了各种手段,无法将其清除。”   “我如今每日为他输送灵力,也不过是勉力维持他肉身不损罢了。南边杏林有一位医道大家主修神识功法,或许有几分手段,可是她四处游历,行踪不定,我们正中全力搜寻,至今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如今多事之秋,你若是愿意帮忙处理一些商会中的日常事务,也是好事,只是这些事情难免要四处奔走出面,我担心你的安危……”   贺星回先前央求了好久想要帮忙,此时听到母亲松口,眼前一亮:“阿娘!我虽然是少主,却也是一名修士!修士从来都是与天争命,我若是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下,永远也无法成长!若是你不放心,便多请几位前辈跟着我吧,我保证一定不独自乱跑!”   “罢了,儿大不由娘,你若想好了,去前头找你樊姨便是。”   “是,母亲!”贺星回恭敬躬身一礼,进去看了看桓瑜,便一脸忧虑地出来了,显见他父亲的情况不太好。   凌微坐在一边,没有插入他们母子叙话,听到桓瑜昏迷是因为神识受到不明伤害,心中一动。   “贺前辈,在下虽非医修,但对神识一道颇有钻研。若是前辈信得过我,不妨让我看看?”   “凌小友对神识有研究?”贺君行愣了一愣,本来想说以你的修为不可能发现问题,又突然意识到原本和自家儿子一样修为的凌微如今已然结丹了。   “这……”贺君行心中有些犹豫,回头看向自家道侣。   为了不让儿子过分担心,她先前对贺星回说的话半真半假。事实上桓瑜的状况并不稳定,最近有几次神识波动剧烈,之后便每况愈下,如今识海已然缩水了一成。再这样下去,就算能够救回来,怕也在修炼上难有进益了。   贺星回眼前一亮,抓住凌微的衣袖,充满希冀地看向她,“正是!你如今金丹了,功力肯定有有长进,你正好可以帮我爹看看!”   在万古森林中历练的时候,他可是见过凌微用神识法术的。迄今为止,她还从未失手过。   “你放心,你是我的朋友,那些人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若真君允准,晚辈一定竭尽所能。”凌微说完后,和贺星回一起望向贺君行。   凌微提出帮忙看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   她初修习幻灵诀时,不愿暴露自己修习神识法术的秘密,是因为神识功法稀少,而彼时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若是贸然暴露,难免引人觊觎。   如今她已经结丹,又是太虚宗真传,偶尔用出一些神识手段,大家也不会太过惊讶。   凌微在心中暗暗思忖:“且不说如今贺星回是我的朋友,能帮就帮,此次若有所发现,或许还可借此机会多问些混沌灵物和试炼塔相关的消息,也不算亏了……”   另一边,贺君行思索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照桓瑜的情况这样发展下去,她很担心医修没有找到,他的神识就先撑不住了。   修炼神识一道的修士本就稀少,像凌微这样背景可信,又与自家有交情的修士就更少了。哪怕她看不出什么来,有自己在一旁护法,想必也不至于对阿瑜造成伤害。   “凌小友,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你了。只是星回他爹的伤势颇有奇诡之处,我也曾尝试神识探入,却莫名也被吞噬了部分神识,后来几次再尝试进入,都被他的神识阻挡回来。我担心对他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终究没有继续,可是放任不管,也不是办法。”   “你先前遭遇追杀,好不容易逃出来,眼下又是初入金丹,若是事不可为,便即刻退出。你若是再在沧流受了伤,我怕是没法向你师尊交待啊。”   “好,容我准备一二,劳烦贺前辈为我护法。”凌微闭目片刻,将心绪收拢,向贺君行点了点头。   贺星回帮凌微撩起帘幕,凌微对贺星回点点头,便跟随贺君行进了内间。   只见装饰华贵的寝殿中,此前见过两次的桓瑜躺在千年清心木镂雕的大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凌微在床边锦凳上坐定,先伸手号了号脉。她并未学过医术,只能察觉出对方灵力运行不畅,除此之外,并无明显异状。   接着凌微从怀中拿出两根银针,浅浅刺入桓瑜的神庭穴与百会穴。见到一旁二人疑惑的神情,她解释道:“这飞针的材质有助于神识传导,平日里可有助于使用神识法术对敌,如今也可以帮助我进入桓前辈的识海。”   除了师尊所赐的几件玄阶法器,凌微其余的法器已在与梅雪的战斗中尽皆损毁。如今这套银针,还是她回到沧流城后才购入的。   好在针类法器祭炼起来很快,这一套飞针经过一日一夜的灵力温养,如今用起来已经如臂使指。   凌微确定银针稳固,闭上眼睛。她神识凝成一线,小心地探出一丝,从银针尖端慢慢潜入桓瑜的识海。   由于凌微对神识操控颇为精妙,探出的神识丝极细,果然并未引发识海主人无意识的阻拦。   “不出所料,这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凌微的神识在外游荡一圈,没有察觉异样,继续深入。不过片刻,她就发现几处细如发丝的裂隙。   “神识受到伤害,识海有破损也正常,再往里看看。裂隙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他的神识迟早支撑不住。”   “咦,刚刚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凌微感觉自己的神识丝末端一痛,转眼间就被吞噬了半截,好在这对于她庞大的识海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并未造成实质损害。   凌微心念一动,神识丝转眼间拉伸延长,分裂出数条,朝着有异样的方向追去。而她识海中的黑洞闪烁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一千了,好开心!刚好又是元旦,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2章 黑雾 湖底得来的   “这是……黑雾?”   凌微从桓瑜识海中察觉出似曾相识的气息, 定神一看,果然是她刚筑基出宗门任务时曾见过的东西。那一回四个人出任务,最终回来的只剩下她一个, 路上还被焚血宗的人追杀,由不得她印象不深刻。   一回生二回熟, 她不紧不慢地运转起幻灵诀, 一丝丝吞噬着那团黑雾, 发现果然有效。   在吞噬黑雾的过程中, 被黑雾侵蚀的部分神识也会被一同吞噬。凌微刚刚吸收了小半黑雾,就感觉自己的神识受到了桓瑜识海本能的强烈排斥。   “这黑雾会通过吸收神识恢复,若此时退出就前功尽弃了……”凌微额头上渗出细汗, 眉头深锁, 却不愿放弃。   她见桓瑜识海动荡, 自己的神识细丝眼看就要被完全排斥出去,又不敢强行进入造成更大的损害, 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在识海中向桓瑜传音。   “桓前辈,在下受贺前辈和贺星回所允,为你疗伤。我知道神识被切割的痛苦非凡人所能忍受,但是如果你还有残存的意识,还请坚持下去, 让我将这黑雾拔除。这些时日, 他们一直在外面守着你,你也不想让他们失望吧?”   凌微知道桓瑜昏迷已久,识海的排斥也并非本人意志主导,本来并未抱有太大希望,可是谁料当她的神识细丝就要被完全与黑雾分开时, 那股斥力忽然回缩了大半。   虽然因为神识被切割的痛苦,识海中仍旧时不时会产生反弹排斥,但至少让凌微在吞噬黑雾的进程中占了上风。   “太好了,有希望!桓前辈,还请坚持住!”   “谁?”就在黑雾被完全吞噬之时,她隐约感觉到桓瑜的识海中,有一道来自第三方的目光投向她。可是等她放开神识探寻时,却再无踪迹。   “是我的错觉吧。刚刚那么痛,桓前辈的神识都没有显现出来,应该不会这么快恢复……”   寝殿之中,一缕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贺星回与贺君行都小心翼翼地盯着眼前的二人,就怕生出变故。看见凌微神识波动,眉头一皱,心中都提了起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一动不动,直到三柱安神香燃尽,又过了半晌,凌微睁开眼睛,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凌微,我爹他怎么样?你可看出什么来了?”贺星回连忙问道。   凌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一趟灵力消耗不多,精神消耗却着实不少。若非她主修幻灵诀,进入金丹期后的神识强度又大大提升,她的神识早就被耗干了。   凌微擦了擦汗,对贺星回点点头,休息了片刻,才开口道:“先前几位医者说得不错,桓前辈的识海中确实被种下了一种特殊物质,此物质外在形态为黑雾,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刚刚已经把它除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桓前辈不久后应当会醒来,醒来后多服用些温养神识的丹药,应当会逐渐好转。”   “真的!”贺星回大喜过望,跳了起来,贺君行神识小心扫过仍在昏迷的桓瑜,果然感觉到他神识平稳了许多。   她欣喜之余,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没想到在凌微的手上这么快就迎刃而解了!   “凌小友,此次多谢你援手,我贺家上下,感激不尽。”贺君行对她躬身拱手一揖,凌微连忙侧身避开。   “嗯嗯,谢谢你,凌微!以后你就是我贺星回最好的朋友!”贺星回也小鸡啄米般点头。   “凌小友,你说星河他爹识海中被种了一种特殊物质,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是它一直在吞噬他的神识么?”贺君行问道,却见凌微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此前我在东洲出宗门任务时,曾经见过一种类似的黑雾,当时它附在一只影兽身上,还引出了我和同伴的心魔。若非当时那只影兽的实力受损,我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凌微缓缓道出当年在芦湾镇遇见影兽的前因后果,想了想,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小块半黑半白、形状不规则的骨骼递给贺君行。   “此物便是从当年的影兽残骸中发现,却并非影兽骨骼,看起来被那黑雾侵蚀已久,但晚辈一直没有任何头绪。”   “这是何物?看起来像某种妖兽的骨骼,可是我竟从未见过与它一样的材质……”贺君行细细观察这枚骨骼,她经营商会多年,对各种常见不常见妖兽材料都烂熟于心。   看它的密度结构,与陆行妖兽完全不同,却也不是羽族。有些像海兽,可是又比海兽轻盈。若说是羽族之外的飞行妖兽,质地上又有些不对……   “凌小友,此物可否借于我研究一二?”对于桓瑜的事情,贺君行不愿有分毫轻忽。   见凌微点头,她再次道谢,又道:“此次小友于我沧流商会有大恩,你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但凡是我们所能提供的,我绝不推辞!”   凌微闻言,也站起身来,欠身一礼,道:“贺星回是我的朋友,贺前辈说这些,当真是折煞晚辈了。不过晚辈人小力微,确实两件事情想请沧流商会和贺前辈帮忙……”   “小友请讲!”贺君行目光炯炯地看着凌微,含笑答道。   “第一件事情,晚辈想问,贺前辈可知哪里有混沌灵物出售?”凌微问道。   此前凌微结丹时吸收了混沌源水的本源水种,积聚的混沌之气又多了一丝,却仍旧不足以去除体内的言咒。   可是如果真有机会进入沧流天府,一甲子过去,言咒就快要发作了。她对于自己修炼混沌之气的进度有六、七成把握,却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不得不在外面就未雨绸缪。   否则事到临头,才发现混沌之气不够,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普天之下,除了沧流商会,还有哪里更适合搜寻特定的天地灵物?   “混沌灵物?”贺君行若有所思,“这你倒是问对人了,混沌灵物难得,我们贺氏如今并无储备,但同为沧流世家之一的桓氏在千年前曾与秘境中得了一大块混沌石,如今或许还有些边角料。正好如今你又救了阿瑜,我做主和他们本家交换一些,想必他们不会不允。你等上些时日,我必定交到你手中。”   “真的!晚辈并非狮子大开口,只是此物于我极为重要,若能得到混沌石,晚辈感激不尽,愿意倾尽身家换取!”凌微本来只是想获得一些相关线索,此时喜出望外,站起来深深一拜。   贺君行笑道:“傻孩子,谢来谢去的话就不必说了。你救了阿瑜,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一块混沌石算得了什么?还有什么事情,一并告诉我吧。”   凌微道:“是,前辈,晚辈此前想入沧流天府修炼,立志要挑战青云试炼塔前三。可是如今距离试炼塔关闭只余三年,又意外结丹,金丹境的前三不知能不能得,但晚辈还是想去闯一闯。不知道前辈可有指点,如何才能在其中获益最大?”   贺君行点头道:“这个自然。我贺家代管试炼塔多年,对其中内容不敢说全盘了解,但大致上的规则还是可以与你说一说的。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也并不禁止曾经成功出塔的修士对外交流经验。”   “云鹤道尊留下此塔的意图,在于磨炼后辈修士,激发他们的潜力。每个人入塔后,都将面对九重试炼,而试炼的内容却因人而异。这试炼塔有无穷变化,无人知晓其全貌,但闯过九重试炼之人,若非意外陨落,出来后都得到了不菲的好处。有人获得了适合自己的道法,有人获得了稀罕的宝物,还有人在其中明悟道心,冲破关隘。”   “陨落?”凌微眉梢一动。   “对,陨落。塔中自成一小界,其中九重试炼,越到后面,难度越高。若试炼者察觉不可力敌,一般可以直接退出,但有时候也会遇到意外情况,无法及时退出,又或者试炼者错估了自己的实力,没有选择退出。因此每次开启都有约一成的人陨落,身受重伤或是道心受损的亦不在少数。”如今桓瑜的情况好转,贺君行为凌微介绍起试炼塔的情况,可谓是十分耐心。   “此次试炼塔开启之后,进入的金丹修士不下百人。不过,以凌小友的资质悟性,想要在这百人中夺得前三,也并非不可能,只因相对于修为,此塔的试炼更注重试炼者的潜力。”   “沧流天府我贺氏每年有固定名额,无论你在试炼塔中名次如何,我都可以做主,让你进入其中修炼。至于试炼塔本身,确实是个磨砺道法与道心的好地方。想要在其中获益最大,我对你的建议只有四个字:坚守本心。”   “既如此,晚辈省得了,多谢贺前辈指点!”凌微记住了贺君行的话,重新戴上易容/面具,便与贺星回一道告辞了。   凌微与贺星回在前殿门口分别,突然好奇道:“对了,上次试炼塔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吧!你这次可要进去么?”   贺星回顿住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回我本来是要进去的,可是一旦进去,没有几年是出不来的。如今商会事多,我爹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担子全压在我娘身上,我身为人子,还是想替我娘分担一些。至于试炼塔,日后总还有机会。”   凌微点了点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帮贺前辈分担,也要注意自身。我们当初出城时做了改装,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行踪,我总感觉是有知情人走漏了消息,你如今回来,还要多加小心。我打算调整一番状态,三日之后入塔。三日内若桓前辈有任何变化,随时传讯于我。”   “嗯!内奸之事,我娘也在暗中探查,有几个怀疑对象,只是如今尚无实证。我这几天也加紧查一下梅雪的情况,如有消息,一定告知于你。”贺星回郑重答道。   *   三日后,沧流城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凌微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线幽蓝光芒,又转瞬内敛。   “没有收到贺星回的传讯,看来桓前辈的情况应当已经稳定了下来。阵法、符箓、丹药全都准备好了,但是总感觉忘了什么……”   凌微的眉头皱起,她身后的锦被微微一动,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被子下面滚了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恍然大悟,终于想了起来。   “炎灼!差点把你忘了。对了,还有那个冰湖湖底得来的大白蛋……这个大小,不像是你们炎鸦一族的蛋啊……” 作者有话说: 黑雾相关的剧情在60-65章,忘记的小可爱可以回去看看~ 第143章 入塔 有意思,莫   凌微把大白蛋从储物袋中掏出来, 从蛋上残留的灵气来看,它多半是水系或冰系种族。   炎灼扑腾几下,从摆了一堆晶亮宝石的锦被中钻出, 一边磕着银葵子,一边对着这比她还高的蛋踱步。   凌微疑惑地看向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蛋?反正不可能是炎鸦……”   “你那是什么眼神!浓缩, 浓缩就是精华, 懂不懂!这蛋长得大有何用, 根本就孵不出来。”炎灼“呸”地一声吐出瓜子壳,向上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吐的瓜子壳,等下你自己处理啊!我可不管, ”凌微懒得和这缺根弦的家伙计较, “孵不出来?你怎么知道孵不出来?”   “人族小辈就是没见识, 这还不明显么!一般而言,妖兽蛋外壳坚硬有韧性, 外层蛋清灵力充沛, 内层则是妖丹演化之处,会随着生长不断从外界及外层吸收灵气。而这枚蛋之中,灵气不够不说,内外的灵气浓度完全一致,显然是内里的妖丹已经溃散, 未能成形, 定然是个死蛋。”   炎灼翅膀一伸,把磕了满地的瓜子壳一扫,却仍旧觉得不满足,正准备拿出一颗灵兽丹,脚下却突然顿住。她眼珠一转, 有了新的想法。   “依我看,这个蛋本来是有机会孵化的,那冰湖在我们炎鸦族地存在多年,里面寒气甚重,说不定便与它有关。只可惜它的灵气多半是被你结丹的时候吸收走了,才成了个死蛋。既然我们如今是契约伙伴关系,你得了好处,是不是也能给我分一点?”   凌微坐回椅子上道:“哦?那你想要什么好处?先说好,进城的时候给你买了那么多灵矿碎石,你今年在我这里的灵珠份额已经花光了。”   说着,她掏出一颗从城主府顺来的灵果啃了一口。刚刚她看炎灼嗑瓜子看得有些嘴馋,又不好意思鸟口夺食,只能先吃个灵果充饥。   “你挑的那些矿石除了好看,根本不值那个价格,真是搞不明白你为何坚持要买……”凌微嘀咕道。   “你们人族,当然不懂本大妖的审美!你看这颗火流晶,光芒多么璀璨!再看这颗玄曜石,色泽之美,也就只比本大妖的羽毛差了那么一丝……”   炎灼对着锦被中自己珍藏的灵矿啧啧赞赏一番,看见凌微盯着看,又赶紧把它们收入自己的储物空间,生怕被对方抢走似的。   “咳、咳,总而言之,俗话说见者有份,这颗蛋的灵气既然被你吸走大半,剩下的就应该给我……吧……”炎灼边说边抬眼瞄向凌微,底气并不十分充足,虽然凌微如今修为与她差一小阶,斗法实力却略高于她。   凌微没有在意炎灼的动作,看向大白蛋,若有所思,“如今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妖兽常常靠互相吞食进阶,这个蛋既然孵化不了,给你确实是最优选择。”   “就是,就是!”炎灼如同小鸡啄米,不住点头。   “不过……”   “不过什么?”炎灼看着眼前的蛋,嘴中口水已经开始聚集。妖兽对气血的感应比人族敏感,她能感觉到里面这个家伙的血脉应该不错……   “不过既然咱们要精诚合作,就要约法三章。平时谁惹的事,谁负责解决,但是另外一方也不可袖手旁观,需要给出力所能及的帮助。如遇影响双方的大事,需得双方商量一致决定。另外,无论双方是否吵架,关键时刻都不能故意拖后腿。只要你同意,这颗蛋就是你的了。”   炎灼歪了歪头,“虽然条件有点多,但听起来对双方还挺平等……”   从本源契约中,她能感到凌微确实是诚心提出合作,加之之前凌微还出灵珠给她买了不少吃的玩的,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   “好!既然如此,露露你做个见证,我和炎灼都不能反悔。炎灼,这枚蛋归你了。”   “好的主人,露露记住了!”露露从凌微的丹田中飞出来,把凌微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认真记下。   “笃笃,咔嚓!”   另一边炎灼转过身,已经几下就把蛋壳啄出了一条裂缝。她闻着里面鲜甜的蛋液味道,口水已经要流出来了。不管它是什么种族,对自己一定是大补!   “等等,森林,冰湖,妖兽蛋……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凌微思来想去,突然想了起来:“女主萧芸芸的灵宠之一,仿佛就是出自一个森林里的冰湖吧!当时好像是某位鸟族大妖的子嗣想追求她,特意送出一枚新发现的异族妖兽蛋。后来女主靠着随身空间中的海量灵气,才成功从里面孵化出了一只冰蛟!”   “莫非我又在不知不觉中抢了女主的资源?”凌微瞪着吭哧吭哧吃得正欢的炎灼,心中有些难以置信。   现在想来,这妖兽蛋在自己结丹后才显形,多半是自己结丹时吸收的灵气过多,把这蛋的灵气也吸走了大半,自然也无法自晦隐藏了。   她穿越前没来得及看书中后面的内容,但是当时的评论区里曾有人剧透,那只冰蛟后期对女主的助力极大,现在居然就这样被炎灼这家伙啃了?   凌微将目光移向那洁白无瑕的破碎蛋壳和清气四溢的蛋液,感到一阵痛心疾首。   这可是蛟,现今真龙难寻,蛟族那就是沧海界最接近龙的存在!当初紫霄圣女出行时蛟龙拉车,可谓是格调拉满。更别说前世身为华夏人中的一员,谁不曾梦想过有一条龙!   可是如今……凌微嘴角抽搐,如今虽说她也有一只妖兽伙伴,但是看着炎灼头埋在蛋壳里吃得正欢,羽毛上还挂着几缕蛋清,那形象真是一言难尽。   哪怕只是把她和传说中的龙比一比,怕都是辱没了龙族。   “算了,都是天生地养的,这蛋上又没刻女主的名字,只是进了这个吃货的肚子有些可惜……早知道……早知道我也没那个本事把它孵化出来,希望能对炎灼这家伙有点用吧!”   凌微看着转眼就被吃得只剩下壳的蛋,心中大为遗憾没有把它做成香喷喷的炒蛋。炎灼吃得那么香,做成炒蛋一定也很好吃,自己也能吃两口……   “不对啊,这个蛋明明比你大那么多,你是怎么把它全吃下去的?”凌微很怀疑炎灼的胃里是不是有个无底洞,自她回来之后这家伙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本,嗝,大,嗝,大妖……才不和你们人类一样小肚鸡肠,我是大妖肚里那什么,嗝,能撑撑船!”炎灼把最后一口蛋液吞下,感到体内灵气暴涨,脑袋晕晕乎乎,有种小时候吃到熟过头的醉妖浆果的感觉。   “本大大妖,要睡觉……不对……闭关了!你、你可要把我放好……”炎灼说完,一头栽倒在地毯上,两脚朝天,不省人事了。   凌微:……   “行吧!妖族这天赋,真是羡慕不来,光靠吃喝睡觉就能进阶……”凌微摇了摇头,拎起炎灼的一条腿,又恶趣味地戳了戳她的肚子,见炎灼的嘴巴张开,又连忙收回手,生怕她吐在自己身上。   “得了,把你一个留在这我也不放心,还是跟着我吧!”说着,凌微把炎灼扔进灵兽袋,又把灵兽袋收入袖中,想了想又放进去两瓶先前回来时在路上买的灵兽丹,便退了房直奔试沧流城郊外的试炼塔而去。   *   “这试炼塔开了七年,该报名的的早就来了。依我看,今日也定是无人报名,咱们还是早些收摊回城里松快松快吧!”   试炼塔外的报名点,两名沧流商会的管事在烈日下打着哈欠,一人正襟危坐,一人站在旁边不住扇着扇子,劝说同伴和她一道早点溜号。   “你要去你去,俺老程可不会被你忽悠。自桓真人受伤后,上头风声鹤唳,高级管事们都裁撤了一大批,如今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发现我们玩忽职守,商会里大好的差事可就飞喽!”正襟危坐的另一名管事白了她一眼。   “老古板,就会讨好上头,害得我也不能休息……”扇扇子的管事心中腹诽,却还是一屁股坐了下来,不住左顾右盼,“哎,老程,还真被你说中了,那边是不是有个人过来了?”   凌微到了报名点,落地后看了看牌子上说的入场费,掏出一把灵珠放在桌上,扇扇子的管事连忙将其收入柜中。另一名管事则拿出一块木牌和一块玉简递给凌微。   “卫七道友,离试炼塔关闭还有三年,这是你的名牌,若要中途退出试炼塔,捏碎名牌即可。这是相关的注意事项,请道友读过后在此签字。”   凌微点点头,收起名牌,粗粗扫了一眼注意事项,大致就是在塔中生死由命之类的内容,又臭又长,像是生怕哪个犄角旮旯没照顾到似的。   她用灵力草草签上名字,交还玉简,就要激发名牌进入塔中,却见塔底一亮,一名黑衣剑修被传送出来,躺在地上,身周还环绕着凛冽的剑气。   “哎哟,这位道友,怎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要叫医修来看看?”沧流商会的两名管事连忙围了上去,凌微见此人有些眼熟,也正准备上前看看,却见一道遁光落地,随之传来一道惊呼。   “封大哥!你……你的伤怎么这么重……”刚刚到来的女子泫然欲泣,伏在黑衣男修的身上,却不想碰到对方的伤口,男修本来支撑着要起来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芸芸……你——你先起来——”封元曜感到腹部的伤口又撕裂了,疼得龇牙咧嘴,可是看见梨花带雨的萧芸芸,终究舍不得责备她。   “封大哥,我本来还买了你最爱喝的浮光翠……”   “浮光翠?”封元曜闻言双眼一亮,顾不得伤势未好,忙道:“刚刚打完一架,正差一坛好酒,不然练剑都没滋味。”   “封大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想着喝酒……”   眼见萧芸芸的泪光又浮上来,封元曜有些无措,只得道:“芸芸,要不你先把酒给我,等我好了再喝,可好?你是不知道,这塔里的试炼怪得很,我最近又不知为何总是走霉运,这一回我真的差一点点就死在里头了……”   “那咱们可说好了,你伤好之前不许喝!其他的酒也不行!这段时间我就一直跟着监督你!”萧芸芸杏眼轻嗔,正要将一坛酒从乾坤戒中拿出来,却微微一顿。   凌微站在远处,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二人,显见是互相对对方有意,而且萧芸芸的修为已经从当初的筑基初期,一跃到了筑基大圆满。   她暗暗想道:“不愧是《沧海登仙路》的女主,若非我有些奇遇,加之多番生死一线时有所领悟,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人家这修炼进度。”   封元曜以为萧芸芸还在犹豫,凌微此时却眉头一挑,听见萧芸芸的团宠系统在她脑海中道:“滴!检测到团宠值不足,望宿主积极完成任务,寻找下一个任务对象!”   “系统,我真的不能继续和封大哥在一起么?他……他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我不想就这样离开!”萧芸芸将酒坛取出放下,神情忧郁。   凌微听见那道机械音继续说道:“滴!经检测,该对象身上的团宠任务已结算完成,宿主若想继续进阶,必须在一月之内寻找到新的任务对象。警告,若宿主继续消极任务,修为将会停滞不前,若连续三个任务失败,将有被抹杀的风险!”   “芸芸,你别难过,我答应你,最近一个月……不,三个月不喝酒就是了!”封元曜见萧芸芸低头不说话,心痛地做出了承诺。   三个月不能喝酒,放在从前简直不可能。可是看到萧芸芸情绪低落,他又舍不得让她失望。   “封大哥,”萧芸芸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仰着脸,睫毛微颤地看着封元曜,“我……”   她想说我或许只能再陪你一个月了,却心如刀割,眼泪又不禁落了下来。   封元曜看出她情绪有些不对,站起身来,又将萧芸芸扶起,柔声道:“芸芸,你怎么了?别担心,有什么事,咱们一道解决。”   “宿主,本系统和你一块待了这么久,也与你有几分情谊,何曾害过你?这里可不是你前世那样太平的地方,若没有本系统,你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听本系统一句劝,你若是真为了他好,就应该离他远一点。”   萧芸芸听见系统又要老调重弹,这些年与那么多人虚与委蛇,已然渐渐麻木的内心无动无衷。   可是听见最后一句,她心头一缩,捏紧了手中封元曜的袖角,惶恐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他好,就应该离他远一点?”   可是任凭她如何追问,系统仿佛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再也不说半个字了。   “有意思,莫非萧芸芸这系统有问题?”凌微心中想着,却见一道传讯符从远处飞来。   “凌微:经查阅试炼者名单,梅雪已于六年前入塔,迄今尚未出塔,在外与之相关从属已被擒下。塔中试炼千变万化,望君多加小心。贺星回字。”   “梅雪?正好,若是能在塔中碰上,便是你的死期!”凌微暂且放下对萧芸芸系统的疑惑,指尖传讯符燃成灰烬,唇角微勾,遥望试炼塔的眼神如同淬火的凛刃。   “这两名女修一个我见犹怜,娇若春花,一个冰姿雪貌,凛如冬月。那刚出塔的男修落拓不羁,器宇轩昂,在心仪女子面前又不失柔情。修仙界俊男美女不少,可是气质如此出众的,当真没见过几位,没想到今日一下见了三个。”   旁边摸鱼的管事接连看到三名容貌不凡,气质却大相径庭的少年英才,心中正颇有感慨,却突然感到一股森寒杀意从凌微身上传来,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同为金丹,她不敢过多窥探,只勉强对凌微露出一个微笑,心中暗暗嘀咕:“见过入塔前激动的、害怕的、胸有成竹的,还从未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 作者有话说: 大章来啦! 第144章 试炼塔(一) 变成一只肥   凌微激发名牌, 进入塔中,大殿之中空空荡荡,穹顶高耸, 除自己之外再无他人。上品灵玉铺成的地板光可鉴人,回响着她的足音。   她前踏几步, 走到大殿中心, 一道清灵的声音仿佛穿过遥远古老的时光, 悠悠传入耳中。   “入此塔中, 只可前进,不可后退!愿诸位突破自我,磨砺道心, 青云留名!”   “晚辈卫七, 见过云鹤道尊。”凌微站在原地, 拱手肃然一拜。   虽然云鹤道尊无法看到,但她身为渡劫境大能, 飞升前还惦记着后辈修士, 留下此塔激励大家,在这人人自利的修仙界,着实令人敬仰。   意料之中,凌微并未听到、也不可能听到任何回应。她直起身子,手中捏住水月绫, 看向对面墙壁上骤然出现的两个漆黑幽深的岔道, 随意选了一条,走了进去。   “嗯,刚刚醒来不久,正好碰上这个小辈资质不错,又懂礼节, 倒是可以给些机缘。咦,她身上的气息和那边角落里的晶石怎么有些相似……”漆黑一片的塔顶,试炼塔的器灵发出疑惑的声音。   岔道之中,凌微没有感到任何其他存在,但似有若无的危机感始终让她保持警惕。   她避开地上那些色泽奇异,微微发出荧光的蕈菌,沿着七拐八绕的小道慢慢前进,过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一望无垠的雪原,而身后的甬道已然消失不见。   凌微来不及想这是塔内小界之中本来就有的地貌,还是一处幻境,就看见一群雪狐从雪中钻出,化作白影闪电般向她袭来。   “来了!”凌微闭目凝神,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刹那间转化为杀机四伏的利刃,片片如刀,将还未接触到她衣角的数道白影搅成碎片。   “没有血?看来是幻境。除了这一点,这幻境几可乱真了。”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来时的路果然不见了。   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凌微呵气成冰,冷入骨髓的寒意让她不由想拿出一颗暖阳丹吞下,却发现所有的储物用具都无法使用。   “没有补给,没有辅助手段,法器只有先前拿出来的水月绫。看来在这里只能纯然依靠自身实力了。”符箓、阵盘、丹药都无法使用,凌微眼中却燃起灼灼的战意,心中跃跃欲试,并无半分畏惧。   “不过这茫茫雪原,也没个标志物,莫非就这样随便走么?”她黛眉轻扬,刚走出一步,脚下传来灵气波动,一排密密麻麻的冰凌骤然刺出。   凌微腾空而起,在空中横身急旋几圈,倒飞躲过冰凌,转眼间却有无穷无尽的冰凌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眨眼间就要把她穿成一个血肉筛子。   须臾之间,她躲开第一波冰凌,身形如一只轻盈的雪鹞掠过冰面,贴着一座雪丘的脊线俯冲而下,激起一片呼啸的白色狂风。   “哗啦!”随着第二波冰凌的出现,一张巨大的半球形水幕张开,将疾速飞行的凌微笼罩在其中。   半数冰凌被水幕卸力,又被其中起伏的波浪一托,便转向去了其他方向,还有不少冰凌穿过水幕,却在水月绫的重重绞杀之下全数化为片片碎屑。   雪崩、冰风、极寒……随着凌微前进,各式各样的攻击更为猛烈。但奇异的是,她却并未感到灵力消耗,反而感觉自己所能调动的灵气越来越多。   “前面有个黑色的洞口!”不知过了多久,凌微终于发现这雪原上一点不同的颜色。   “吼!”追着凌微的一条冰雪聚成的巨龙发出一声咆哮,却始终无法追到前面之人的背影。   而雪龙面前细小如尘芥的凌微正在轻巧滑行,在寒风低沉的嘶鸣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迹。   如同飞鸟调整羽翼的角度,她身姿微微斜倾,划出一道优雅的流线,贴地掠过又一座雪丘顶端,在寒冷的风雪中发出破空之声。   见雪龙越聚越大,就要追上自己,她右手往后投出一道灵光,身体如同乳燕投林,又如利箭离弦,朝前冲入了黑黢黢的洞口,毫无留恋地将那些炸开的冰雪甩在了身后。   “这就是第一重试炼么?有点意思。不过只是这种程度,还拦不住我。”   凌微穿过长长的甬道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与初入塔时一般无二的大厅,面前又出现两条一模一样的岔路。   若非依稀能看到其中的蕈菌排列略有不同,她都要以为自己是回到过去了。   有了先前的教训,凌微这次把储物袋里阵盘、丹药各拿出一些塞在袖子里。   “这次继续选右边吧。”在洞口面前,她没有犹豫,随意选择了一条。   可是接下来两重试炼却是一关画符,一关布阵。她花费数月,顺利通过,并没有用上先前的准备。   直到第四关,凌微重新走到甬道尽头,再次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凌微仰头看着眼前巍峨巨大的的青色棋盘,棋盘之上云气氤氲,看不分明的黑白二色棋子,一脸疑惑。   “莫非是要下棋?可是它们这动起来的样子,不像是要我帮忙啊……”她看着棋盘之上黑白二色的棋子迅速移动,自动地相互厮杀起来,不过片刻,黑棋便陷入死局。   “等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凌微看得入迷,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棋盘早已消失,而她发现自己法力全失,正倒在一处荒山之上。再一看,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凌微作为一块石头,见证了万物变迁。这块石头周围的伙伴们有和它一样的或灰或黑的石头,也有更为珍贵的玉石、宝矿。这些玉石和宝矿闪闪发光,奈何总是刚一成形,就被人挖走。   等凌微下次再见它们,这些玉石宝矿多半已经按人类审美被切割雕琢得面目全非,挂在某个前来游玩的贵族身上,再也不见当初天质自然的样子了。   可是身为石头,寿命也有尽头。不知过了多少万年,随着一道海潮拍来,凌微化作粉尘,重新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次睁眼时,已经变成了一只毛毛虫。   毛毛虫每日清晨醒来,寻找鲜嫩可以食用的草叶,遇到雨天就躲在树叶下,淋得湿透。   它懵懵懂懂,除了看到蝴蝶的时候会呆愣片刻,其余时候不是在爬行,就是在吃草叶或者睡觉。   毛毛虫渐渐长大,变得格外肥美。就在它感到自己将要化茧的前一天,一只长尾山雀经过,一口就把它吞进了肚子,它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第三世,或许是老天慈悲,凌微没有再做一只毛毛虫,而是变成了一只翠鸟。   身为翠鸟的凌微羽毛鲜亮,色泽艳丽,虽然体型不大,却是实打实的天生猎手。每次看见湖中涟漪出现,它就会迅速地一头扎入水中将小鱼或者小虾钓出来。   它对自己的捕食手段颇为得意,每日吃下的食物都将肚子胀得圆滚滚,除了歌喉不如同族,总被嘲笑之外,没有其他的烦恼。   可是有一天,它遇上了最爱的小银鱼,吃得太饱,被一张大网捕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它已经被关在一个精致的金丝笼中,笼中的食盒不仅有各色谷物,还有新鲜的小鱼小虾。   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孩趴在金丝笼前,好奇地看着里面的翠鸟,“小翠鸟,你长得可真好看。可是你为什么不吃饭呢?我娘说,不吃饭的话,是会饿死的!”   翠鸟木然地看了小孩一眼,对脚下的鱼虾视若无睹。它扇动翅膀,一次又一次,拼命想冲出笼外,最后却是遍体鳞伤。五天之后的清晨,小孩在金丝笼底发现了翠鸟的尸体。   第四世,凌微在电闪雷鸣之中与几位姊妹一道降生,变成了一只凡界的虎崽。虎崽小时候无忧无虑,爱打爱闹。   后来虎崽长大了,被母亲赶出去独自谋生。机缘巧合之下,它在一处大妖遗骸旁得了修炼的法门,想要聚灵成妖。   可是在妖气即将成形的时候,它进阶失败,在反噬之中陨落。一道天雷降下,它脑海中最后的场景,竟与它刚刚降生睁开眼睛时那样相似。   在轮回之中,无数灵魂消散,又被重新孕育。随着一声啼哭,一名女婴从母亲腹中诞下,被取名五丫。   五丫出生时正逢饥荒,家中没有余粮,只得靠着一口米汤活下来。刚刚长到会说话的时候,父母为了活命,将口粮全给了渐渐长大的兄姐,只得将最小的四姐和她饿死。   到第六世,凌微的日子终于好了起来。这一次她生为公侯之家的千金小姐,及笄后便被家人直接送入深宫,做了宫妃。   她多想回去外面的世界,可是在后宫中等啊等,等了许久,最终也没有见到皇帝,却等到了皇城被叛军攻破的消息。城破之时,末代皇帝焚烧宫城,下令让所有嫔妃殉国,之后便自杀了。   第七世,凌微生在一个公卿之家,十岁之时,却遭满门抄斩。她为了在乱世中自保,不得已女扮男装,流亡邻国,做了一个小兵,却在战争中惨遭失利。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滚滚沙尘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她的身前。   “我是谁?我还活着?这是……这是哪里?”凌微感到头上一阵钝痛,脑中嗡嗡作响,一阵恍惚。   她龇牙咧嘴地坐起身,左手扶正头上歪斜的头盔,右手却摸到一具犹带温热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试炼塔(二) 胜者生,败   “救……救我……”地上的小兵发出微弱的声音。随着一摊鲜血从腹部不断涌出, 他的气息越来越轻。   “呜——”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凌微将地上小兵黯淡下去的双眼合上,在烟尘中慢慢爬了起来,眯眼看向来人。   骑马的队正吼道:“起来!还爬得起来的, 随我一起撤退!越国人的增援就要来了!卫七,童光, 你们两个还在等着老子来扶吗!”   “哦, 我想起来了, 我叫卫七, 现在是雍国的一名小兵……”凌微终于慢慢想起过去的事情,可是或许是先前磕到脑袋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雍国的杂种!去死吧!”队正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从尘土飞扬的地上暴起, 弯刀眼看就要砍中队正的侧脊背, 凌微的肌肉记忆骤然苏醒。   她完全遵从身体本能,将腰间的匕首全力掷出, 竟正中那越国兵的咽喉, 一蓬血花在空中溅出三尺,连自己都惊异于这一下的准头。   “卫七,好样的!”队正翁浩死里逃生,脸上却毫无劫后余生的异色,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他哈哈大笑, 将凌微一提, 放在了自己身后,脚下一夹马背,便带着她奔回了大营。   “前锋营翁浩、铁成,你们带领的第十三、十四小队此次作战不利,竟还有脸回来!来人呐, 将这些败军之将,全都拖出去斩首!”   “常将军,使不得!我军士气本就不足,兵力又不足,怎可临阵斩将,求将军收回成命——”一名文官见常由下令,连忙跪下恳求。   “哦,还有你这个书记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还在为这些废物求情,一并拖出去斩了!”   “常将军!常将军——”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随着三颗人头落地,常由心头的火气终于消去些许,道:“不过没有队正,也不行。”   他环顾一周,看到一群或战战兢兢,或怒目而视的士兵中,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凌微,手指一点:“第十二、十三小队剩余人合并,你,日后就是新的队正!”   *   “报!前方出现越国三百轻骑兵,对方兵分两路,向我大营奇袭而来!”   “报!越国骑兵离我大营还有十里!”   “诸位,按咱们先前准备好的,烧!是生是死,就看今夜!”凌微挥刀向前。   常由的军帐早已人去帐空,不知道是否临阵脱逃。如今人心惶惶,凌微作为唯一一个活着的队正,只得破釜沉舟,指挥剩下的人将还来得及未吃完的粮草浸满火油,驱赶马拉着板车从高坡切入敌阵。   “哈哈,雍国的懦夫莫不是怕了咱们,直接投降给咱们送粮草来了吧!”一名越国骑兵看到远处残破的大营嘲笑道。   正当他准备走近一看究竟时,随着“嗖嗖”几声响,数道火箭从山坡后方飞出,瞬间点燃粮草车。   冲天的火光照亮夜色,受惊的战马四散惊逃,骑兵的战阵被几辆马车迅速冲散。   “他们分散了!随我杀!”凌微带着小队从山坡之上现身,俯冲而下。   “杀!”   *   边关营帐中,凌微拿起从主账中搜刮来的兵书,点着烛火,彻夜长读。不知为何,几个月以来,每每合卷入梦,她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副巨大的棋盘,挥之不去。   王宫之中,监军令伏跪于地,向雍王禀报道:“王上,卫七此人带领不足两百人的小队歼灭敌军四百,缴获战马二十六匹,为我等守关赢得数日喘息之机。待三日后援军到达,我大雍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跪在一旁的常由听到卫七的名字,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是……是啊,王上,此人是我一手提拔,正是因为相信他的才能,臣才放心夙夜赶回,只为守卫在王上身边。”   常由身为主将,临阵脱逃回了雍都,虽然留得一命,却被御史弹劾。虽然在王后妹妹的求情之下未被斩首,但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他本想安稳些时日,后续再找机会起复,眼下的捷报却让他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哦?既如此,常卿官复原职,那个谁,卫八是吧?让其升任前锋营都尉,务必协助边关守军,助寡人挡住越国人!”   “王上,是卫七……是!臣领命!”   *   “我大雍与蛮越相争已久,此战伐越,只……只许胜,不许败!”常由缩在帐中,瑟瑟发抖,却还是发出军令。他第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年为何被富贵迷了眼,没有告老还乡,如今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这一战他们只有三万,对方却有八万大军,早已无力回天。可是现在他要是临阵脱逃,那些早就仇视自己的士兵们恐怕会先一步上来砍了他……   常由几番思索,走到账外,拍了拍三年内凭借几场小型交战升任副将的凌微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战若败,你的女子身份,可就保不住了……”   “他居然发现了……”凌微顾不上肩上还未愈合的伤被牵扯,心头重重下沉。她盯着常由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心中按捺已久的杀机却露出头来。   ……   “前锋营,变阵!破军营,绕后!”凌微带队奔袭在前,发出指令。随着最后一批弓箭手退后,对方的重骑兵开始冲锋,而随着传令官旗语变化,她身后的士兵们撒出铁蒺藜。   片刻之后,看似毫无规律的混战之中,雍国的军队竟然已经悄然完成了楔形变阵,已然撕开越军侧翼。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凌微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彻夜研读的兵书图卷。   越军侧翼损失小半,可是,对方人数超过雍军一倍,仍然有大部分骑兵冲了上来。   “前锋营,鹤翼阵型,且战且退!”凌微突然下令,传令官旗语翻飞,原本聚集冲锋的阵型从正中分流,如同玄鹤展开双翼,竟主动让出了中央阵地。   越军主将见对方已有退意,猛然冲锋过猛,收不住势,一下子扎进了雍军阵地之中。   “变阵,潜龙出水!”   雍军阵地后方埋伏的弓箭手蹲起身来,万箭齐发,预先铺下的绊马索被突然拉起,越军骑兵已经人仰马翻,而后方的步兵尚未跟上,已经被凌微率领的前锋营截断。   “很好,合兵,放弃右翼,围歼他们的中军!”第一排步兵倒下,凌微并不恋战,打了个回马枪,与后方的破军营和云甲营合击。   高坡之上,她弯弓搭箭,瞄准了身陷重围的越军主将旁边的一名文弱小将,一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公子!”越军主将大惊失色,想要回身救援,却为时已晚。他眼睁睁地看着王上最宠爱的公子倒下,却忽略了身后长刀砍来时一闪而过的寒光。   是役,卫七带领三万雍军,大破八万敌军,消息传回雍都,全国震动。因主将常由被流矢射中,不慎殒命,卫七代领三军主将,一时煊赫无两。   *   朝会之上,雍王召出凌微,在众大臣面前问道:“卫卿,你为我雍国解此围,大破越军,他们元气大伤,想必十年之内,无法再对抗于我们了。寡人赐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趁着我们与越国开战,北边的燕国对边境曾多番袭扰。蕞尔小国,癣疥之疾,不足为惧,为我北境安宁,卿可愿率三军,为寡人犁庭扫穴乎?”   凌微沉默片刻,上前一礼,答道:“臣以为,蒙王上庇佑,今我军大败越国,燕国闻大雍赫赫之威,安敢复窥我疆域?”好不容易赢得国家太平,她心中并不愿再起战火。   “哦?卿的意思是,寡人如此厚待于你,你却不愿为吾效力?”雍王面色一沉,盯着凌微。   凌微想说战事耗费国力,此时正宜与民休养生息,可是看着随自己征战的同僚眼中渴望的神色,雍王压迫的眼神,和大臣之中议论自己不敬君上的窃窃私语,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来。   “臣绝无此意,谢王上恩赏,愿为大雍效死,领命灭燕。”   *   三年之后,又是三年,凌微终于灭燕归来,得封上将军,在雍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无两。五年之后,雍王驾崩,凌微辅佐太子继位,封大司马。   天上大雪纷飞,凌微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裹着毛皮大氅不住咳嗽。一位内廷属官连忙上前,对身后的几个随从道:“王上有旨,大司马入宫可乘肩舆,入殿不必跪拜。你们几个,还不请大司马上座!”   “咳、咳,不必了。”凌微止住咳嗽,面色泛起不祥的潮红,却对着几个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小侍从轻轻笑道。   “这……请让小臣为您打一把伞吧!”内廷属官面色犹疑,只得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打在凌微头上。   “听闻宫中的人说大司马为人专横跋扈,怎么现下看来,倒比宫中那几位和蔼多了……”几个小侍从看着凌微走远,偷偷嘀咕起来。   “你懂什么,我听说上回朝会,王上想要发兵郑国,大司马当场就把脸拉了下来,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支持王上的想法。我看如今我们这位王上,也就是个空架子喽。不过听闻大司马出身贫寒,或许正因为此,才从不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不像王上,动不动就把人拖出去杖责……”   “哦?看来你们对寡人颇有不满呐。”一道身影从树丛之后缓步走出,众人一见之下,面如土色,只得跪地求饶。   “拖下去,斩了!”年轻的雍王面色阴郁,眯眼看着远处的宫殿,又突然笑了起来。   “童卿,我听说雍国上下只知大司马,而不知寡人,你与他同袍多年,对此如何看啊?”   “王上,”正在一旁随侍的童光连忙跪下,“大司马把持朝政,行事专横,如今又要变法,对一手提拔他的先王可谓是大不敬!臣斗胆谏言,应除去此人,以正朝纲,还政于王上!”   “你放肆!”雍王狠狠踹了童光一脚,“大司马劳苦功高,为雍国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与他的关系,岂是你这样的小人可以挑拨的!”   “是,王上教训得是!臣日后一定警醒自身,绝不在王上面前口出妄言!”童光连连磕头,看着雍王拂袖远去,却并未惩罚自己,嘴角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   “大将军,听说王上要与越国议和结盟,共击郑国,将军您……”一旁煎药的童子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如今寒冬腊月,将军本该静养休息,可是为了变法之事,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一连接见了十几位各地官员了解情况,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咳、咳,连你也知道了么?”凌微狠狠咳嗽几下,好不容易停下来,却对着童子轻轻笑了起来。   到如今,她大权在握,再不用担心睡到一半听到敌军进犯的消息。每日美食美酒,享之不尽,雍国万民无人不知晓她的名字,可谓荣耀无极。可是她竟然感到莫名的空虚倦怠,总觉得这并非她想要追求的生活。   “可是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追求的呢?权势、名望、钱财,不过如此。即便是一步之遥的皇位,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凌微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到万分茫然,“我……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新上任的雍王看她不顺眼,她早就知道。他近年来发展了些许自己的势力,她也知道。   可是一方面身居高位已久,认为凭这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另一方面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命不久矣,对这一切莫名生出厌倦之心,凌微冷眼旁观,竟并未有任何动作。   此次为了越国结盟一事,二人僵持不下,可是到头来,大家总会知道她是对的。   “将军,王上派侍者来,请将军进宫一叙,说是先前失言,想向将军表达歉意。”一名侍女走近禀报,后面的人抬来了几箱金银珠宝。   “哦?既如此,那我就随你走一趟吧。”凌微离开府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将军,你的药!”童子追上来,将煎好的药递给她,凌微却摇摇头,“阿云,小马,你们离家已久,我允你们三月的探亲假,去吧。”   到宫中后,凌微坐了下来,却久久不见雍王前来。她刚刚站起身,一名内廷侍者低头走了进来。他抬头之际,一道寒光闪现,就要刺入凌微胸腹,而凌微腰间的匕首已先一步将他的咽喉割破。   “将军,听说王上召我们有事——”童光此时正从外面进来,见到室内情形面色骤变,“怎会有刺客!”   凌微看到信任的同袍兼下属,正要问话,童光却趁她放松防备之际,从背后一剑洞穿了她的身体。顷刻间,殷红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青石地板上。   童光一击得手,收剑回鞘,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凌微,眼神似恨似悲,似喜似悯:“将军,我奉王上之命,有旨意宣读与你。”   “旨意?”凌微一愣,接着却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几不成声,“原来,咳咳,原来还是到了这一天啊,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下手的竟是你。   当年一起征战的同袍死的死,伤的伤,唯一剩下的童光是她最好的战友,也是最得她信任的手下。她想过许多种自己的死法,可是没想到最后自己竟是死于他的背叛。   童光垂下眼帘,避开与凌微对视的目光,展开手中的诏书。   “惟廿四年季冬,雍王诏上将军卫七:昔尔以伐越灭燕之劳,擢授棘门之戟。后承先王恩赐,加封上将军,本宜戮力王事,然尔外托强邦之名,内怀枭獍之心。宣城之战,前私害主帅国舅常由,擅杀越公子召,后心念故国,阴结郑使,结党营私,臣窃君器,赐尔自裁,罪止汝身。”   随着血液的流失,凌微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冷,灵魂却仿佛渐渐轻盈起来。   她沉疴难愈,命不久矣,走到这一步,到底是早有预料,还是浑然不觉,已经不重要了。   弥留之际,她却莫名想起自己曾经彻夜苦读的兵书:“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一切荣耀、权柄、名望,皆是镜花水月,不过是樊笼而已。世事无常,命运无定,只有天地万物,宇宙星辰,才是永恒。   萦绕梦中的棋盘的幻象重现在眼前,她终于想起,原来自己不叫卫七,而叫凌微,想起自己似真若幻的前六世,想起自己本来是一名修士。   当凌微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试炼塔熟悉的大殿之中。   “我经历的一切……是真的么?还是幻境?”凌微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空空如也的双手,恍然如梦。   “是真是假,又有何不同呢?”她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这声线不似先前入塔时的女声,倒像一个小孩。   “你是谁?”凌微问道。过了半晌,却再无回音。   “是啊,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又有什么不同呢?虚与实,幻与真,不过一念之间。只要我认为它发生过,那么它对我来说就是真实,反之亦如是。”她若有所悟,看着眼前的岔道,并未继续向前,反而在大殿中静修起来。   塔灵看着凌微陷入悟道之中,并不意外,想起她这一关的经历,却颇为唏嘘地摇了摇头,“接连七世死于非命,这样的运道,还真是少见……”   此次入塔的试炼者中,除了先前那个姓封的剑修小子,还没有比这女修更倒霉的。   这一关名为轮回,需要试炼者在轮回之中找回自我本心。正常情况下每过一世,试炼者能找回本心超脱出来的机会就减小一分,久而久之就很容易沉溺在无尽的轮回之中,化为试炼塔的养料。   塔灵虽为器灵,有爱才之心,却也无法更改试炼塔严苛的规则。它本来正在遗憾,却没想到这个试炼者在第七世破关而出,竟是在死亡之时回归本心。   一月之后,凌微从悟道中醒来。她的修为并无变化,可是她感觉灵台之上仿佛有一层尘埃被拂去,自己心中的道又清晰了一分。   “这试炼塔不愧是修仙盛世的遗留,还真是奇妙。”凌微怀着好奇和忐忑,走向了下一个岔路口。   相比七世轮回,接下来的两关并没有太过出乎意料,一关是和一群傀儡对战,另一关是和其余一些仍在塔中的修士进行团体混战。凌微身上受伤不少,但最终都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重新回到大殿中后,凌微服下几枚回春丹,靠在墙边休息片刻,却又听到了之前那一道小孩的嗓音:“你已连过六关,超过八成入塔的修士。若你现在出塔,也可以得到来自试炼塔的一份奖励。若要继续,则只有通过第九重试炼才能获得奖励。接下来的试炼将会更加凶险,请阁下根据自己的实力做出明智的选择。”   凌微看着着高高的穹顶,好奇问道:“你是这试炼塔的器灵么?”听闻只有天阶法器才有可能生出器灵来,此前她还从未见过有器灵的法器。   那道声音仍旧没有回答,重新沉默了下来。凌微并未在意,打坐片刻,感到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起身舒展一番身体,径直向对面漆黑幽深的洞口走去。奇怪的是,这一次没有岔路,只有一条路了。   “此关,试炼塔将会随机挑选与你修为相当的修士与你对战。胜者生,败者死!”那个小孩的嗓音重新出现。   凌微心中一紧,“生死斗?”这与上一轮混战后败者出塔不同,是真的生死决斗。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把握,自信同阶之下,罕有敌手,可是要她杀死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修士,却是违背了自己一贯的原则。   若是此刻已入绝境,你死我活,她自不会手软,但只为了试炼的奖励,还不至于此。   凌微犹豫许久,几番权衡,终究下定决心,“这位……这位前辈,”不知道是不是器灵,叫前辈总没错,“我不愿无故杀死与我没有因果的修士,若是如此,我请求退出试炼。”   凌微对着空气恭敬行礼,行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塔中如今倒是有一位与我大有因果的修士。不知这一关,可否指定对手?”   自凌微进塔后对她有几分关注的塔灵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愣了一愣,在云鹤道尊留下的规则玉简中翻找片刻,终于找到了生死斗相关的规则。   塔灵觉得有些新奇。数千年来因为怯战而主动退出试炼的人多,可是因为不想杀一名陌生人而退出的,寥寥无几。而这些人出塔后,大多早早陨落,可是活下来的,后来都各有所成。   “指定对手?可以,但是为了保证相对公平,指定的前提是对方的修为必须高于你,且打斗时你们所有的法器和辅助手段都可以使用,你可要想好了。”   凌微点点头,“我接受。我所指定的对手,名为梅雪,化名可能为明夷。你可能找到此人?”   梅雪在金丹中期,正好比她如今的修为高一小阶。若能在此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岂非一举两得!   凌微没有听到回答,只感觉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充满白雾的空旷之地。   她感觉有一道透明的涟漪掠过白雾之中,接着对面便出现一个人。   塔灵毫无感情的声音宣布:“试炼开始,胜者生,败者死!”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感觉现在的文名有点小白,之后可能会改成《朝仙阙》,大家到时候不要迷路嗷~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第146章 试炼塔(三) 唯有杀死她   梅雪感觉自己前一刻明明还在岔路中行走, 还没走到尽头,下一刻就被莫名传送到了一处新的地方,还听到了一道从穹顶传来的声音。   “胜者生, 败者死?这是……生死斗?”   她不知道为何进入这一关试炼的流程与先前不同,神情莫名紧绷起来, 随时准备召唤出本命法器。   就在梅雪严阵以待之时, 眼前的白雾之中有一人缓步走来。她黑发白衣, 眼神平静无波, 手中一条月白长绫,看上去并非以攻击见长的法器。   “道友这条长绫法器很是眼熟……等等,你——你是凌微?”梅雪眯起眼睛, “你怎么会是金丹初期, 莫非你先前隐藏了实力?”   凌微改换了面容和修为, 可是她还是从水月绫迅速认出了这个从自己手中逃走的小辈。   “不,不可能, 那日我看得明明白白, 你明明就是筑基……你竟在逃跑之后结丹了?!”   梅雪心中惊疑,当日凌微身受重伤,虽然最后关头莫名消失,但是她觉得以对方当时奄奄一息的状态,在危机四伏的万古森林中必死无疑。   后来沧流商会的人在外四处打听, 没有找到任何凌微的踪迹, 也间接验证了她的想法。可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日自己竟会在试炼塔中遇到已经结丹的凌微!   “不过你结丹了又如何?论修为,论斗法经验,你都绝无可能胜过我。你没死也好,杀死我徒儿,又灭我门派, 今日在这里遇见你,何尝不是上天眷顾,今日就以你的金丹,来祭炼我新成的本命法器!”   梅雪面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一丝冰冷的讽笑浮上唇角。七年过去,凌微大难不死结成金丹固然令人惊异,但她也并非原地踏步。   她在空中前踏一步,一座火红莲台从她的脚底浮现,衬得她的面容格外艳丽。   七年前的行动,梅雪双管齐下,虽然没能杀死贺星回,受到好一顿责罚,但是对桓瑜下手成功,到底也从组织中获得了一些资源,这才在去年初步炼制完成了这件本命法器。   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说,本命法器就是自身所修道法的载体。相比普通法器,本命法器与修士神魂相连,心意相通。   它不仅仅一件施法工具,更像修士多出来的一个器官,心念一动,灵力瞬发,能完美承载大道感悟,以几何倍数加强修士的独门道法,作用可不是一加一大于二那么简单。   相对应的,普通法器的损毁,对于修士来说并不会直接造成伤害,然而若本命法器受到严重损害,修士也会一并遭受神魂重创与道基损伤,甚至修为境界都会倒退。   梅雪看向凌微,仇恨之余,她心中的嫉妒如同毒蛇一般窜了出来。   当年若非太虚宗的人,她不会结丹失败。第二次结丹,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苦,凭什么这个玄水阁的鼠辈能如此轻松地就结丹!   面对梅雪的讽笑,凌微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墨黑瞳孔却深不见底,仿佛暴风雨前的深海,紧握水月绫的指节泛白。   二十二年前,地牢里被活活炼成丹药的半妖,还有一夜之间被灭门的玄水阁,她从未忘记。   七年前,自己被梅雪踩在脚下,几近濒死,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可不是为了和她打嘴仗的。   凌微死死盯着梅雪,只觉得有一簇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唯有杀死此人才能平息。   “胜者生,败者死……”那道声音言犹在耳。这样好的机会,梅雪想逃也无处可去。即便这一场不是生死斗,她也要梅雪今日殒命于此!   凌微没有半分犹豫,脚下步伐一晃,如同一只轻巧的雨燕,闪身斜飞掠向梅雪,在白雾中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影子,同时手腕翻转,水月绫从手中暴射而出。   就在此时,周围充满白雾的空间一变,转眼变成了一片平坦的绿洲。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求死了。”梅雪眸光一闪,没想到凌微丝毫不惧境界差异,主动进攻。但是刀口舔血这么多年,她也并不托大,立即向脚下莲台注入海量灵力。   那莲台散发出灼热的温度,花瓣如同活物般微微开合,连周围的雾气都被这热度灼烧得扭曲起来。   像是与梅雪强横的火系灵力呼应,试炼塔中的场景再变,转瞬又变成了黑夜之中的火山熔岩。   凌微无视身周急剧上升的温度,一道影子从梅雪身侧鬼魅般显现。水月绫如灵蛇探头,带着冰寒之气拂过灼热的莲台,来势毫无声息,带着轻柔却诡异的力道,瞬间卷向莲台底座。   “呲——”   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灼热相遇,发出刺耳的尖锐爆鸣,连空气扭曲都扭曲了一瞬。   梅雪袖袍一挥,五指虚张,莲台轻震,上面的七叶莲瓣骤然亮起灵光,脱离莲座,化作七道炽烈的红色流光凌空飞射,分别击向凌微所有的虚影的同时,巧妙地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想要逼她真身显形。   果然,五道身影中,有两道躲闪不及,被迅疾破空的莲瓣穿透,在时而迸发的熔岩之上化为白雾溃散。还有三道分别使出不同法术,击向剩下几枚莲瓣。   “雕虫小技!”梅雪哂笑一声,双手掐诀,莲瓣上燃起熊熊火焰,数以千计的火针如漫天暴雨般骤然撒出,疾如星陨,划破茫茫无际的黑暗,向凌微的身影笼罩而去。   在这般大范围的攻势之下,凌微的左右两道虚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急雨打破,泛起弯曲的涟漪,与中间身影合而为一。   二人过招越来越快,消耗的灵力也越来越多,转眼间试炼塔空间环境又变开始变化,从高空云层,转瞬变成无际森林。   随着环境变化,凌微出手飘忽不定,上一招是森林之中,绯红花雨飘飞将火焰推开,下一招又变成了雪山之上,洁白雪花如刃向梅雪绞杀而去。   任是梅雪火针、莲瓣去势劲疾,在凌微柔韧变幻,时隐时现的对招之下,竟难有着力之处。   梅雪哼笑一声,不以为意,攻势更加猛烈。几番波折,她终于逼得凌微真身显露,心中大定,“想消耗我的灵力?太天真了!”   此时凌微再次变招,对面的落叶与雪花飞速旋转,如同龙卷风般聚集一处,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梅雪席卷而来。   梅雪见凌微攻势迅疾,飘飞而起,并未继续与之正面对抗,闪身疾退的同时双手掐诀,手印翻飞。   “嗡——”   随着法诀打出,她脚下莲台华光大放,数朵火莲虚影环绕着她身周,转眼燃起炽烈的明焰,在正午的日光下爆炸出赤红波纹,向凌微的方向辐射荡开,连空气都模糊起来。   而试炼塔的环境此时正是沙漠之上,暴烈的火灵气激起沙尘漫天,如同世界末日一般,无死角瞬间覆盖方圆百里,凌微一时间完全无法凭借身法闪避。   “嘭!”她的身影被这如同排山倒海的波纹冲击,被狠狠掀翻开来,倒飞出去,落地时单膝半跪,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记,才稳住晃动的身形,衣摆的一角已经被烧得焦黑。   另一边,梅雪也不好受。这一击催动初炼成的本命法器核心,耗去近半灵力,使得她经脉中气血翻腾。她五指成爪一抓,在外的莲瓣“唰”地一声被收回莲台,其上赤红的火焰黯淡了两分。   她一边回复灵力,一边死死盯着对面微微喘息的凌微。   这一招使出,梅雪本以为对方不死也得重伤,没有想到凌微竟然还有余力。   而事实上,凌微此时的灵力已经耗去大半。不是因为先前斗法,而是因为她暗中使用聚魂金将半数灵力化为神识之力,观察着周围环境变化时细微的灵力波动。   她向塔灵提出与梅雪决斗的要求时,并未料到梅雪已有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在手,梅雪法术的威力与七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二人一打照面,凌微便知自己若要取胜,必须小心应对,一上来并未出全力,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消耗对方的灵力。   梅雪没有继续与她缠斗,而是使出核心法术,想必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如今凌微初入金丹,神识强度堪比普通金丹后期的修士,而梅雪是金丹中期修为,若直接通过神识法术进入对方的识海屏障,神识会削弱一层。也就是说,在神识强度上,她并没有绝对优势。   凭借她对神识法术的操控,这一策略的胜负之数大约在六四开。可是她要的是梅雪百分百的死亡,六成可能,还远远不够!   二人身周沙尘落下,而凌微时刻关注外界的神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试炼塔中环境已经在悄然向下一个场景转变。   “我的机会来了!”凌微感到脚下出现一丝微不可觉的水汽,丹田中的功法运转加快,灵力在经脉中悄然聚集。   她脚底轻点,无声纵跃,重新化出三道虚影。先前虚身悄然布下的隐匿阵旗与阵眼引动天地灵气,地面阵法符纹骤然亮起。   “心若虚谷,纳百川之魄,意如寒渊,引星月之辉。灵随神转,敛潮汐之力,蛰龙在渊,起沧海惊涛——”   凌微默念法诀,体内灵力汹涌,混沌源水和九幽寒冰之力以她为圆心骤然扩散开来。阵阵潮汐之声仿佛从遥远的天外响起。   而此时试炼塔环境转换完成,沙漠上的日光骤然消失。夜空之下,凌微的灵力与玄黑的海潮共振呼应,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天地之力,向梅雪悍然拍去。 作者有话说: 凌微:对敌人谦卑,抱歉,我不会。 码这章的时候单曲循环周董的《龙战骑士》,写得热血沸腾,中二之魂熊熊燃烧哈哈 第147章 试炼塔(四) 第一次隐隐   梅雪感到周围天地灵力的变化, 心头一沉:“阴险小辈,你何时布下了阵法!”   她顾不得节省灵力,将大半灵力转换为护罩, 牢牢罩住自己,又用剩余灵力催动本命法器, 想要对抗这潮汐之力。   可是梅雪用尽全力, 全身青筋暴起, 也只将第一波潮水阻住半息, 而接下来的海潮绵延不断,一浪高过一浪。深海倒卷如山倾一般无可阻挡,带着浩瀚磅礴的压力轰然拍下!   梅雪心神巨震, 喉头一阵腥甜, 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都在这无匹的惊涛之下被碾碎。   她的七窍开始渗血, 喉咙之中发出咯咯的响声,可是她的丹田还在聚集灵力, 想要修复伤势。   “你、不过, 运气……”梅雪双目渐渐涣散,却仍然不肯放弃。   “噼啪……”她全身经脉在这重若山岳般的压力之下寸寸爆裂,就在金丹碎裂的同时,她将火红莲台掷出,只想用最后的力量自爆本命法器, 与这该死的鼠辈同归于尽。   “轰!”   莲台爆炸的那一刻, 瞬间释放的灵力穿透了凌微的身影,梅雪鲜血不断涌出的嘴角露出一丝讽笑,可是转眼间就化作惊骇:“你——”   只见凌微的身影在灵力冲击下变成光点消散于无形,随着一圈涟漪荡开,另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梅雪身后如幽灵般显现, 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中一步踏出。   她的声音低沉阴冷,“我既然存了必须杀你的决心,岂会如此大意?”   夜空下,凌微如一片薄薄的轻羽由海面飘起,眼中幽蓝光晕闪过。   层层叠叠的海浪中,梅雪瞳孔放大,透过深邃的潮汐,她恍惚间窥见无数星光,星光映出她灵魂的倒影。那影子在空旷虚无的地方飘荡。   “好冷……”   梅雪感到自己头脑一片混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或者是晦涩不明的絮语中,她看见了一只空洞的、失明的,没有颜色的眼睛。   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梅雪的识海渐渐湮灭,化为一片冰冷的虚无,就此沉入永恒的寂静之中。   *   “哒,哒。”地面的水泽泛起阵阵涟漪。重新恢复成白茫茫一片的试炼塔空间中,凌微的脚步在梅雪的尸体旁停了下来。   她面上毫无胜利的得意,只淡淡看了一眼梅雪的尸体和脸上不甘的表情。   “呵,运气?有人说,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可是实力,同样是运气的一部分。若非早有准备,又如何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运气?”   一道亮芒从凌微的指尖飞出,挑起梅雪的储物袋。她五指朝空中轻轻一抓,地上的尸体被冻结成冰,转瞬又碎裂成冰晶粉尘,飘散无踪。   紧接着,试炼塔空间再次变化,凌微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大殿之中。   凌微平静地在大殿中央坐下,开始回复灵力,对丹田中的露露道:“第七层试炼过了!后面还有两层。露露,方才多谢你的灵力。”   刚才最后那一道法术是她进阶金丹期后,结合幻灵诀功法特性和先前在梦虚镜虚无空间中的领悟出的道法,她取名为湮灭术。   先前的神识刃、神识刺或是神识幻术,俱是通过自己的神识对抗或影响对方的神识,以硬碰硬。   而这这新的法术则是使对方的神识在虚无空间中湮灭,从根本上抹消对方神识的存在。此法威力虽大,但对神识消耗着实不小。   若不是有露露作为凌微额外的灵力来源,以及聚魂金作为灵力与神识之力的转换器,她也无法在最后关头使出那一招。   “主人,窝好高兴,咱们终于解决了这个可恶的敌人!”露露在凌微丹田中摇头晃脑,激动地上下窜动,“不过刚刚有一瞬间主人的气息好可怕,露露感觉自己要消失不见了……”   “没事,露露,我们现在出来了,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凌微话音刚落,突然感觉自己灵台一阵恍惚,可是那感觉转瞬即逝,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主人,怎么啦?”露露问道。   “没什么。”凌微摇摇头,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神识消耗过大的后遗症。她不想让露露过分担心,让它休息去了。   “对了,梅雪的储物袋……”她拿起身边的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倒了出来。   “灵丹不错,青铜盾,长枪,短匕,灵珠……这把剑也不错……没了?”凌微对着面前的丹药和法器,心中有些失望。   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金丹修士的储物袋,没想到梅雪的身家只有这么一点,难怪她之前追杀自己的时候那么垂涎自己的水月绫。   “咦,还有一块令牌?”凌微的神识不死心地在储物袋中扫荡,却只发现了一块玉珏。这玉珏材质一看就是大路货,可是上面的图案却让她有些在意。   “这星象是东方青龙七星宿中的心宿。刻着星宿的玉珏……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指尖轻敲地面,若有所思。   “对了,当年在琅城,和骆婉勾结的星枢会,他们的玉珏上镂刻的图案不就是东方七宿中的角宿么?心宿和角宿,一个在中洲,一个在东洲。是单纯巧合,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现有的信息太少,凌微想不明白,并未继续纠结于此事,“算了,等出去之后,还是交给沧流商会的人去查吧。”   她将地上的东西检查一遍,确定没有暗手,满意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又把梅雪的储物袋烧成灰。   “不过说起来,梅雪那件本命法器还真是不错,境界不变的情况下,她的法术威力起码翻倍。如果七年前她就有本命法器在手,我怕是坟头草都三丈高了。看来是时候想一想我自己的本命法器……”   一个月后,凌微恢复了大半灵力,身上的伤也修复得差不多。她看向面前的岔道,随意选了一条,再次走了进去。   “这是……镜面组成的回廊?”凌微脚下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出甬道洞口,感觉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骤然提起警惕,就要出手,却发现眼前是无数回旋的镜面,折射出数道自己的影子。   她无声踏入水银般流动的镜面回廊,看着周围一个个自己的镜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回廊的尽头,是一处空旷无顶的大殿,天穹是晦暗的灰色,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行至此处,那些流动的镜面慢慢凝固,而镜光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慢慢从镜中走了出来。   她白衣墨发,身姿挺拔,眉眼疏冷中带着几分锋利。无论面容还是修为境界,甚至行走时细微的动作,竟然都和凌微一模一样。   只除了她的眼神,比之真正的凌微更为漠然,如同这冰冷的大殿一般,毫无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这……也是我的镜像?”凌微眼底眸光一闪,而那镜像已经悍然出手!   对方的身影飘忽如鬼魅,攻势无形无迹,让人防不胜防。出手的第一招,便是凌微最常用的冰刃。   随着“噗噗”几声破空之声,五把冰刃齐出,一攻一防,剩余三把已经齐齐封锁住凌微后退的最佳路线。   与此同时,全场水灵气聚集,雾气弥漫,镜像已经变成了三道似虚似实的影子,看不出哪一个才是真身。   凌微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场比上一关要棘手得多了。她同样使出九霄幻影身法,侧身轻转,避过飞刀袭来的轨迹,同时神识放开,想要判断出对方真身的所在。   二人试探几招,你来我往,衣袂翩飞,手诀打出的速度不相上下。   凌微的攻势时快时慢,时柔时刚。而对方也毫不逊色,变招衔接行云流水,甚至还借助了周围镜面环境,凝聚出无数片冰晶折射出更多的幻影以扰乱凌微的神识五感。   最开始,凌微还能从容应对,因为对方会的招数,她全都谙熟于心,自然也知道如何才能最快找到破绽。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打斗了一柱香,我的灵力已经开始略微下降了。可是对方的灵力却像是仍旧处于满值,出手间完全不需要喘息的余地……”   凌微接着和对方过了几招,心中不妙的感觉应验了。   对面的镜像不仅会的术法与自己一般无二,而且好几次都成功预判了自己的下一步招数。   不但如此,镜像的灵力竟然没有丝毫消耗!这样一来,自己的敌手就是一个永远处于全盛状态的自己!   “我和它对打,就如同知道对方下一手的两个执棋人,对方的所有招数都是透明的。可是我的灵力会消耗,计算会失误,而它更像一个绝对理性、完美版本的我……神识,幻术,道法,我所有的引以为傲的优势,在它面前全都荡然无存!”   入塔这么久,凌微第一次隐隐有了失败的预感。水平相若的两个人过招,不是看谁的声势更大,而是看谁先失误露出破绽。   在它灵力不变,而自己被不断消耗的情况下,最先露出破绽的一定是自己。可是就这么认输出去,她也不甘心!   凌微绞尽脑汁思索着破局之法,一个不察,背上已被划出几道血痕。她手腕轻旋,将一道缠绕而来的水流打散,又化为无数雨滴,以万钧雷霆般的攻势疾速向对面打去。   镜像面色无波,一串手诀迅速打出,铺天盖地的水幕迅速张开,而凌微因为灵力衔接停滞了一瞬,被它在万分之一息间捕捉到了破绽。   凌微感到身后虚影一晃而过,水幕化为潮汐席卷而来。她闷哼一声,自己体内的灵力被对方的潮汐术影响,被锁定后牵引在经脉中逆流半拍。   只一息,凌微感到一阵剧痛,双目瞪大,自己的左肩已经被一道冰凌长枪穿透,整个人被钉在了看似水银般平滑流动,实则无比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而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神色漠然地漂浮在半空中。它手中灵力积蓄,灰蒙蒙的天空上雪花飘起,即将发出绝杀一击。 作者有话说: 凌微:终于体会到我的对手们面对我是什么感觉了,但是并不想体会 第148章 试炼塔(五) 最大的敌人   “是进, 还是退?”凌微看着灰蒙蒙的天穹上雪花越聚越多,旋转得越来越快,疾速切割空气发出吱嘎作响的刺耳声音。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 这一击,对方绝不会留手!而此刻她的灵力即将用尽, 已是强弩之末。   “如果我连我自己都无法超越, 谈何登仙途, 求大道!”凌微身体发凉, 内心却越发滚烫起来。   她紧握双拳,心中发狠,用尽最后的灵力将深深插入体内的冰凌长枪一把拔起甩了出去, 血花溅起染红大片飞雪。   镜像的攻势近在咫尺, 凌微就地一滚, 无数片极锋利的雪花擦过她的腰后、四肢,钉在地面, 又化为水泽, 变为重重锁链就要缠绕上她的脚踝。   她顾不得自己此刻的形容如何狼狈,脚尖点过其余飘飞的雪花轻轻借力,重新纵身飞起。而身后冷入骨髓的九幽寒冰之力已经如影随形侵袭而来。   “潮退而涨,月落又升……”凌微丹田之中,灵力不继, 眼看就要重新跌落下去, 但她脚下半分未停,踏雪点水向侧方掠去。果然不出所料,这灵力衰竭之时,又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填补了上来。   此时镜像手诀又变,寒冰之息化为冰龙虚影, 张开狰狞巨嘴在空中游动。面对呼啸而来的冰龙,凌微没有回手,也没有躲闪。   “你是完美的我,但只代表着过去的、定数的我。可是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变化,在于未来的无限可能么?”   她声音沙哑,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再刻意去想接下来的变招,而是只凭借本能移形换位,手腕一转,掌中将身前混乱的灵力轻轻推引。   凌微这一招,毫无章法,无迹可循。对面的镜像似乎卡顿了一瞬,而凌微却感到自己这一刻看见周围的灵气的轨迹,它们欢呼着,雀跃着,流动着,也沉静着。   她闭上双眼,未看自己的变招是否有效,也没有用神识注意对方的出招。此时胜败将决,生死一瞬,她却进入了一种玄妙境界中,蓦然想起那日的浔江。   裴潇那时在绝剑峡无匹的剑气中有所领悟,而她却被那滔滔江流所触动。当日她的修为还在筑基,若有所感,并不明晰,此时那一丝萌芽却终于破土而出,显化而来。   凌微随着识海中观想的场景,低首,抬袖,指尖在空中信手一划,一道白茫茫的江水便自天上倾泻而来,滚滚奔流而去,卷起千层浪涛,一去不复还。   面对悠悠千古,滔滔大浪淘沙,流水奔腾不息,一时的得意,一刻之繁盛,也不过只能随水而逝。   对面那仿佛死亡预兆的寒冰之息,在这平平无奇的水流之中,竟转眼由盛转衰,无奈消散而去。   那镜像凝固不动,如同雕像,凌微仿佛听到一声不知来自何处的喟叹,睁开眼睛。   只听“咔嚓”一声,它已经碎裂开来,坍塌成一滴滴水银般的凝珠,化作点点银光,消失在平如水镜的地面上。   “结束了……”凌微心中一松,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耗尽的灵力如同涓涓溪流般缓慢回复,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周围的幻境慢慢模糊起来,而那个完美无缺的“自己”已被自己击碎,不复存在。   这是凌微入塔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关,修仙之路,不进则退,而这一重试炼,不进则死!   “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原来我的道途不应执着于完美,而是追求向前,超越自我!”   等周围的幻境重新变成熟悉的大殿之时,凌微全身伤痕累累,但她目光湛然有神,显然在试炼中获益匪浅。   “让我自己和自己打,真是要命了。要不是临时悟出新的招式,怕是真要死在自己手上……”凌微想起刚才的经历,当时血气上头,现在才觉出后怕。   这一次,她在大殿中修整了三月有余,才完全恢复过来。   “下面就是第九重,也是最后一重试炼了。让我看看,我能否走到最后,青云留名!”她看着眼前漆黑幽深的甬道,定了定神,向前走去。   凌微出了洞口,一阵冷冽的风呼啸着往她身上扑来。   “这是什么?”   举目远眺,她正处在一处悬崖峭壁之上。而面前有一条绳索,连着对面云雾遮掩的地方。   “看这样子,意思是要我过去?”凌微提气纵身,就要直接御空飞过去,却发现自己空有金丹修为,却根本飞不起来,而进入这一关后,她身上所有的法器和储物袋竟然直接消失了。   “怎么回事?”她几番尝试,却仍旧无法御空。   “看来是非得走过去不可了。不过是走高空绳索,我堂堂修士,难道还怕这个不成?”凌微抬起脚,直接就踏了上去。   她丹田之中灵力下沉,脚底牢牢贴在绳索之上。绳索在猛烈的山风之中摇摇晃晃,可是她的身形却十分稳当,没一会就走出了数十丈。   “目前看来没什么危险的地方,莫非试炼在对面的云雾之中?”凌微嘀咕道。从前面几关来看,试炼塔的考验绝不会这么简单。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场景就发生了变化。低头望去,脚下不再是绳索,而是熔岩,而周围也并非悬崖云雾,而是一片血海。无数人从血海中伸出手来,拼命想要抓住她的脚踝。   一阵带着阴煞之力狂风不知从何处吹起,她心中稍一犹疑,脚下石块边的熔岩迸发得愈加猛烈起来。   一个面目普通平凡的人在海中浮浮沉沉,双目中留下两行鲜血,满怀怨气地说道:“我当初不过是想在你身上得些资材,借以谋生,你为何要杀我?”   “我记得你,你是兴阳城中,我杀的第一个人。”凌微看向他,脚步并未停留半刻,“可是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恶之因由你而起,果自然也由你来担。”   “你我同为半妖,地牢之中,见我们蒙难,你为何不救?”血海之中,一个侧脸长满鳞片的女子带着恨意质问她。   凌微垂下眼帘,“人情有亲疏,人力有穷尽。我当初没有能力救你们,也不愿贸然打草惊蛇送死,反而害了更多包括阿梨在内的半妖的命。我已经尽力,无力救下所有人,我也很遗憾,可是我无愧于心。”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人,在秘境中、宗门任务中被她杀死的,也有路途中因她而死的。   那些面容一个接一个显现,如同血海之中生长出来的人面花。玄水阁的同门,离火派的弟子,夏沉舟,葛翠蓉,穆三,吴松,影兽,段图南和跟随他的焚血宗弟子,袁昭,齐容,红牙,梅雪……全都一一被她留在身后。   “我并不认为自己纯然良善,但也从不杀无辜之人。我之道途,不求洁白无瑕,只求无愧于心!”   凌微步履不停,一路往前走着。血海逐渐退潮,接下来的路一片坦途,可是看见的人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阿梨?”她看到苏梨站在路旁,不是她记忆中明媚的样子,只是神情哀怨地看着自己。   她听见苏梨幽幽道:“小微,同样身为半妖,为何我就被这血脉困在原地,爷爷也因此而死,而你却可以一路扶摇直上?这不公平!”   凌微深深看向苏梨,缓缓答道:“阿梨,我……我也有我的不得已之处。幻灵诀无法外传,不符合条件的人修炼,只会反噬而死。我会尽全力帮你完成融脉丹,为了你的理想,也为了我身为半妖的责任,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不公平。你我只有一直向前,才能有改变现状的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眼前浮现出玉泽山门的场景。裴挽晴负手立于主殿之中,见到凌微接近,回过头来,面目肃然,眸光凌厉。   “师尊!”凌微没想到会看见裴挽晴,哪怕知道自己身在幻境,也一时发愣。   “微儿,我自认对你不薄。你说,自你入玉泽以来,为师可有亏待于你?”裴挽晴道。   “徒儿惶恐,师尊何出此言?自徒儿入玉泽以来,师尊倾囊以授,指点道法,又予我诸多修炼资材,恩同再造。”凌微拱手恭敬道。   “甚好。既如此,你的秘密,为何要隐瞒于为师?”裴挽晴逼近两步,威压如瀚海般压来,目光紧紧盯着凌微,“你身怀半妖血脉,又修炼上古异族功法,为何不告知为师?”   在她的威压之下,凌微的骨骼难以承重,发出咯吱之声。她调动全身灵力,忍住骨骼在重压之下几欲碎裂的痛苦,直起身子,抬头直视裴挽晴。   凌微面对裴挽晴的质问不闪不避,诚恳答道:“师尊,徒儿受师尊大恩,又身为人族长大,受人族教化。若人不犯我,纵为半妖之身,也绝不会做出有损于人族与玉泽之事。师尊知与不知,又有何妨?若因我半妖血脉,师尊便要逐我出门,徒儿也无话可说,自当谨遵师命,只是若要我引颈就戮,却是不能!”   “至于幻灵诀,此法神异,现今幻灵遁世,除我之外,旁人皆无法修习。公之于众,除了引起无谓的争夺与杀戮之外,别无他用。”   “此二者徒儿不曾让任何人得知,不为害人,只求自保。修仙界人心险恶,徒儿不得已而为之,问心无愧。”   随着“无愧”二字出口,凌微身上的压力一轻,胸中块垒尽去,裴挽晴的身影消散无踪。   拷问过她最大的秘密,凌微以为这便是试炼尽头了,可是周围的景象却又开始发生变化。   她踏前一步,走入坊市喧嚣之中,这里像是在太虚宗山门下,又有几分像是在沧流城中。一路灯光璀璨,琼楼玉宇,声色繁华。   而在路的尽头,凌微看见一人月白长袍被夜色浸透,卓然立于光影之中。他转身回眸,侧脸清隽如玉。   “师兄……”她看着那人熟悉的脸孔,不由得在原地停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次元有事,先发出来,如果有虫之后再改……感觉抓虫永远都抓不完 第149章 试炼塔(完) 仙途逆旅,   裴潇看着凌微, 唇角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今夕蟾光澄澈,良辰好景,你我同览, 倒也不负这月色了。”   凌微眼睫闪了闪,避开裴潇的目光, 抬头望向夜空, 只道:“月华流瓦, 火树银花, 天上宫阙,人间烟火,确是好风景。”   依着凌微平日里对裴潇的了解, 他虽为剑修, 但不似多数直来直往的剑客, 反而颇具世家公子的内敛风度,行事恰到好处, 点到即止。话说到这里, 他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可是在这个幻境中,裴潇眼神低垂一瞬,却又抬起鸦青长睫,定定看着她道:“世间万象,山河绮色, 海岳琳琅, 可是很多时候,我却不得不困在诸般责任俗事之中。或许凡人难以想象,身为修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 竟也无法求得大自在。师妹,我知你心向大道,不愿困于儿女情长。我不愿强求,可是也想知道,有朝一日,你会愿意为我停留么?”   “师兄,你……”凌微怔住一瞬,低下头来。   这些年来,裴潇从未说明说过什么,而她也只做不知,从未正面回应。可是此时此刻,这个似真似幻的他却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思索了许久,终于抬头缓缓说道:“此身如浮萍,大道未成,我心中更有诸多未竟之愿。我想,我会往前走,仙路迢迢,同路之人,自会同行,缘起则聚,缘灭则散。”   夜色之下,凌微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一直逃避不是长久之计,人非草木,这么多年来,她对裴潇也并非全然无感。若是水到渠成,倒也不妨一试,若是相逢异路,分开便是,何必过多纠结?   她话音落定,坊市如同水中倒影一般随涟漪散去。凌微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两道身影。   她紧握双拳,几乎难以自抑,声音干涩地低低喊道:“妈,爸!”   “微微!”父亲和母亲站在一处,喊着她的小名。   这么多年过去,凌微早已记不得父母的模样细节,可是如今看到他们,她却发现自己清楚地意识到母亲脸上的皱纹比自己离家前深了不少,而父亲头上也已经多了白发。   老房子的灯微微泛黄,厨房里隐隐约约传来排骨汤的香味。母亲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将一双拖鞋放到门口,笑道:“微微,傻愣着干嘛?快进来吃饭了。”   凌微愣愣地看着父母,贪婪地想要记住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丝神态。那久违的灯光、温暖和香气几乎将她淹没。这幻象与她当年在影兽的心魔术法中所见何其相似,可是无论多少次,她都无法干脆利落地挣脱。   她久久地看着,用尽全部的清醒和毅力才抑制住自己想要狂奔过去投到他们怀中的冲动。   身后的阴影蔓延得越来越快,吞噬了灯光投在她身后拉长的影子,黑暗已经接近她的脚跟。她感到自己的识海开始动荡起来。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轻轻颤抖的声音,“父亲,母亲,女儿要往前走,往前走,才能见到真正的你们。我不仅想要回家,也想要追求我心中的道。抱歉,此时此刻,我不能为你们停留。”   凌微看着那两道身影,久久不愿移开目光。她想看一眼,再看一眼,想把父母的音容样貌深深铭刻于心。她心如刀割,可是不得不往前走。   她含泪大声喊道:“等我!你们一定要等我!”凛冽的风从未知的前路吹来,她抬起衣袖擦过眼角,狠心转身,向前跑去。   凌微踏出那一步时,所有的幻象都烟消云散,而绳索、道路统统消失不见,脚下已是云端。   “你的道心是什么?”有一道声音问道。   凌微平复一番自己的心情,回想起自己结丹时的场景,缓缓答道:“朝闻道,夕可死。我之道心,便为求道。”   “若知道阻且长,大道无尽,可还前行?”那声音继续问。   “仙途逆旅,我为行人。行,便是意义。我之道,不在终点,而在路途。”凌微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答案。   “你心中所愿为何?”   -“见大道,知天地之极,见自己,得逍遥自在。”   “何为逍遥自在?”   -“原则之内,从心所欲,不逾矩。”   “若你之道心,有朝一日与你之原则相悖,当如何?”   一问一答之间,凌微犹豫的时间越来远短。她仿佛将灵魂上那些负重都一一化解,走得越来越快,可是听到这个问题,她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她停留得比先前都久。   凌微思索良久,终于抬起头来,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道心若逾矩,则当以原则正道心。放弃原则,即背离自我。以此求大道,非我所愿也。”   自古以来,沧海界的修士以道为最重,而她与此地修士遵循的传统不同,对她来说,大道固然是她的理想,可是在道之上,原则与本心,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这第九重试炼,或许我是无法通过了。不过走到这一步,我所得到的,已经远远超出预想。多谢你,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凌微没有再往前走。她此刻只觉得心境通明,灵台澄澈,对着前方深深行了一礼,原地坐下,等待传送出塔。   可是过了半晌,她没有等到任何出塔的征兆,想从储物袋中掏出入塔木牌看一看能不能主动激发,却想起来在这里任何储物工具都无法使用。   凌微一头雾水,“不会吧,难道是卡bug了?”   可是接着,她发现周围的云层散了开来,露出周围的场景,原来自己正处在熟悉的试炼塔大殿正中。   “我这是……通过了?”凌微感到难以置信。修仙界之人,无不以修道至上。而她把自己的道心排在了次位,竟然也能通过。   “我辈修士,是以人修道,而非以道化人。无自我、弃原则的求道者,最终结局,多被大道吞噬。世人多愚昧,岂知大道之上,还有超脱?自我、道心,二者皆备,方得大自在。”   像是听到她内心的疑问,那道孩童般的声音从大殿穹顶传来。   “大道之上,还有超脱?”凌微若闻惊雷,看着穹顶,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以飞升为目标,可是对于飞升之上的境界,还从未接触过。   塔灵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凌微无法看到它,用孩童的声音答道:“然也。我未曾到过仙界,但我曾听主人提起过,她曾去过一座仙府遗迹,里面记载了部分远古仙界的情况。三千界之上,亦有诸元位面,如恒河沙数。每一位面,大道各不相同。所谓仙道之极,与天同寿,然天亦有寿尽之日,其道法亦然。唯有超脱,方能不困于位面衰亡。”   “主人?是云鹤前辈么?看来它真是塔灵了。”凌微想道。至于塔灵所说的超脱,也并不难理解。   正如同在她前世时,一个种族的寿命上限,不会超过所在星系的寿命。   如果种族想要更为长久地存在,则必须拥有跨星系旅行的能力,在星系毁灭之时,才有一线生机。作为修士亦然,若要求得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唯有超脱界面一途。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惑。”只是以她如今的实力,说这些还太早。   “入此塔的修士,能通过九重试炼的,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既然你成功通过,在试炼塔奖励之外,我还可以额外回答你一个问题。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塔灵透过虚空看着凌微,心中对这个小修士也颇感兴趣。   走到这一步的修士,大多会向它询问如何追寻更高境界,如何解决自身道法瓶颈,或是自身命途相关的问题。不过若是这个小家伙问自己的命途,它恐怕答不出来。   此子天资绝佳,然命格大凶,偏偏塔灵如今的修为受此界天道所限,万年来已从渡劫境跌落到化神境,竟难以看清她的命途轨迹,只觉其大凶之余,全是迷雾。   “多谢前辈!让我想想……”凌微闭目思索片刻,睁眼看着大殿穹顶,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前辈提到三千界之上,还有诸元位面。敢问前辈可知,诸元位面之基石为何?”   “诸元位面?你的道心不愧为求知,这你可难倒我了,”塔灵轻笑一声,并不讳言自己的局限,“正如先前所言,每个位面的道法各有不同,我从主人处得知的,唯有本位面相关的知识。至于本位面之基——”   “请前辈解惑。”凌微拱手下拜。   “你可知,本位面无论大小界,都有三个维度?”塔灵道。   “三个维度?”凌微心中觉得有些失望,说道:“不会就是长、宽、高吧?”   “非也,非也!”塔灵见自己终于难倒了凌微,孩童的声线如同银铃般笑了起来。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虚实幻真为象。宇者,万物所能存焉,宙者,元炁所能生焉,象者,意灵所能衍焉。宇、宙、象三者合一,方为万千生灵所居之世也。”   “宇、宙、象?”凌微喃喃自语,仿若心镜之上的尘埃被拭去,识海中曾经散落的无数星辰碎片受到无形牵引,瞬间各归其位,轨迹自现,脉络自明。   她感到连结丹时都未曾突破的幻灵诀境界瓶颈,在此刻突然有所松动。   “所以,这个世界的三大基石,就在于时间,空间,和虚实。有时间,才有能量。有空间,才有物质。有虚实,才有万物的状态、意识、灵性。”   “塔灵所言用大白话说,就是物质为现实世界之中能量与信息的载体。能量驱使物质运动、变化。信息、灵性则为物质、能量、生命甚至大道的表征。”   “难怪当年万法天宫的注言中,对幻灵诀的评价那么高,虚真本源,原来正是世界法则的三大基石之一!”   过了许久,如同雕像一般凝固的凌微才从悟道之中睁开双眼。她对着前方深深下拜,过了许久才直起身子。   “前辈一言,醍醐灌顶,晚辈再次拜谢前辈提点之恩,他日若得机会,定将相报!”   “我之一言,你就能悟道,说明你心中那一层壁障被戳破也只在毫厘之间。能在此时机助你一臂之力,正是你我有缘。”   “若说报答,我也不需要别的回馈,只希望你日后进阶,若有机会,能回到塔中留下一些给后辈的机缘,也算是全了主人的心意。”塔灵看到凌微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进入新的悟道境界,也十分欣慰。   主人飞升前将它留在此地,不正是为了给提携有资质的后辈,让他们在道途上更进一步么?   “小家伙,我积攒的灵力快要用完啦,试炼塔关闭之前,我还得把你通过九重试炼的奖励给你。”   塔灵说完,一块半透明晶石就从天而降,落到了凌微手中。   “这是主人数万年前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得到的,在她飞升之前也没弄清到底有何用处,只发现此物的存在有助于建造幻境,使其更加真实。我观你身周气息与之有些相似之处,或与之有缘,便将此物予你吧。”   “凌微多谢前辈!”凌微郑重地将晶石握在手心,躬身一礼。   而当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塔灵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她将晶石小心收好,抬起头来,发现大殿之前有岔路洞口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扇花纹古朴的巨门,门缝之中透出耀目的光亮来。   “看来这便是出口了。”她走上前去,双手推向十来丈高的巨门。本以为会格外厚重,没想到她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巨门之外,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巨大菩提古树。一阵微风吹过树梢,又拂过凌微身畔,她只觉得神魂都为之一清。   凌微上前一步,手中轻轻接住古树飘下的一片叶子。而菩提古树之下,是一块高耸入云,灰色古朴的石碑。   “这便是……青云碑?”凌微仰起头来,望着直冲云霄的石碑。这上面刻着无数的名字,都是万年间曾来过试炼塔,通过九重试炼的天骄。她从下而上,一行一行看去,想要找到自己的名字。   “余深,刘三柱,皇甫琼,林春花……”   凌微的视线慢慢上移,在筑基期中段看到了司菱的名字,在金丹期上段看到了封元曜的名字,还看到了几位听过名姓的前辈,其中有的已经成为传奇,有的后来却含恨陨落。   “傅烟,康愈,贺君行……”   “原来贺前辈也曾在金丹期通过了九重试炼……可惜师尊没来过,不然她的排名一定比贺前辈更厉害!”   她找了许久,迟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会吧,莫非是我错过了?待会儿再从头找一遍……”   凌微感觉自己仰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最后只剩下十余行在石碑金丹期部分的顶端,微如蚂蚁的小字,以她金丹期的修为,运足目力,才勉强看清。而再往上元婴期的排位,更是隐在云端,完全看不见了。   “郗真,诸葛仪,汪之源……都不认识。等等……我没看错吧!”   看到金丹期排位最上方那个名字,她怀疑自己试炼太累,出现了幻觉,或者现在还在某一重试炼中没有出来。   凌微不由自主地抹了抹眼睛,那两个字本来万分熟悉,可是或许是看得太久,以至于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她的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青云碑金丹第一位的名字却还是那两个字:凌、微!   虽然修士追求荣辱不惊,不为外物所动的境界,可是凌微修炼不过数十年,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还是无法做到古井无波。   她先是震惊,后是狂喜,可是接着又抓瞎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不是化名进来的吗?出名就出名,可是这下也出的太过了。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在修仙界这么出名,可不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而且没有听说过青云碑上写的都是真名啊!怎么进来之前也没人和我说……”   想到这里,凌微心中划过一丝不祥之感,“不会吧,这么重要的事情,莫非是写在那又臭又长的入塔须知里的?”她当时嫌条款太长,没有细看,没想到这下把自己给坑了。   “早知道就在试炼的时候磨蹭一下,说不定名次还能下降几位,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   “凌微,你出来了!”贺星回等待大半日,看见被传送出试炼塔的凌微,迎面走了上去。   “贺星回?你怎么来了?你——”凌微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目光热切地盯着自己,满脸迷惑,刚想问出口,贺星回便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我刚刚出来,就听说青云榜金丹榜首变了,跑去一看,竟然是你,转念一想,除了你这个三十出头就结丹的怪才,还能有谁?”   贺星回清朗一笑,一巴掌拍在凌微肩上,带着纯然的喜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青云金丹榜榜首凌微!她出来了!”   “凌道友,在下越霞,是千风联盟的执事……”一名橙衫女修热切地递上名帖。   ”凌前辈,家师百年前曾在东洲与明河真君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得见前辈,方知青出于蓝!”一名少女在人群中挤的满脸涨红,高声大喊,努力挥手想要吸引凌微的注意。   “让让,劳烦让让……凌道友!在下天剑谷聂衡,你的青云榜排位在我天剑谷封师兄之上,小弟还请凌道友不吝赐教——”一个金丹剑修举着剑在人群中大喊道。   “不是吧,外面的人已经都知道青云榜的情况了?” 凌微看着人群眼见就要围上来,头皮发麻,一把拉起等着她出塔的贺星回,转眼就一溜烟飞遁走了。   “凌前辈!”   ”凌道友,别走啊!”   后方还隐隐传来大家的呼声。   “原来你不喜欢这种场面,早说嘛!这里好歹是我家的地盘,我让他们散去便是了……”贺星回没想到凌微一言不合就开溜,连忙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葫芦悬浮起来,爬了上去。   “抱歉,我忘了你是筑基……”凌微放慢御空速度,见后面围观的人还算识趣,没有穷追不舍,松了一口气,“咦,你已经筑基大圆满了?”   她眉梢微扬,看向在葫芦上站好的贺星回,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我看你要是像我一样生死边缘来一遭,没准也突破金丹了!”   “那可别!”贺星回惊恐地摇了摇头,想也知道,凌微九死一生,从一名金丹修士手中活下来,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二人一路飞驰,在城主府中一同落地,凌微正色道:“对了,你父亲的伤势如何了?我入塔这三年,外面的事都不知道。”   “我父亲已经好了大半了,还要多谢你!后来我们请来的医师说若不是你当初及时将病根拔除,我父亲怕是醒不过来了。”   贺星回对凌微感激一笑,又道:“凌微,我这次来,除了向你道喜之外,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小可爱们有没有白白的液体浇灌呀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出自《庄子·逍遥游》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出自《尸子》。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说:有两样东西,越是经常而持久地对它们进行反复思考,它们就越是使心灵充满常新而日益增长的惊赞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则(也有人翻译成“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这段话后来也被刻在他的墓志铭上。 对于小凌来说,她追寻的星空即是大道真知,而她的原则是基于她内心的道德观。受限于修仙界的背景,小凌的原则和我们社会主义现代社会的道德水准肯定不太一样,但总而言之二者缺一不可~ 第150章 出塔 这就是混沌   凌微浅浅一笑, “哦?好消息?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这其一,就是你需要的混沌石,也是你应得的报酬。我母亲和桓家人好一阵拉扯, 总算换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出来。当时那些个老家伙脸上心痛的神色,我都不忍心看……说起来我父亲还是桓氏子, 他们对他居然一点都不上心……”   贺星回一开始眉飞色舞, 说到后面又气愤了起来。母亲一力坚持, 又让出诸般利益, 桓家的长老们仍旧不愿拿出混沌石,直到后来母亲好不容易请了桓氏资历最老、对父亲也一向最好的元婴真君桓攸长老出面,才说动了桓氏之人。   “好了, 星回, 不得妄议长辈。”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贺星回连忙抬头,惊喜道:“父亲!你怎么出来了!”   “今日听闻凌道友夺得金丹榜魁首, 即将出塔, 我被她所救,怎能不出来道谢一番?”   桓瑜摸了摸贺星回的头,对凌微温雅一笑,拱手道:“桓瑜多谢凌道友相救,若非道友出手, 在下恐怕无法如眼下这般与妻儿团聚。”   “桓前辈言重了, ”凌微也拱手回礼,“且不说星回与我是好友,贺前辈也给了我许多好处,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呢!”   “咳、那就好,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 凌道友尽管说,我与君行必然尽力。”桓瑜轻咳一声,面色仍旧有些苍白,而远处贺君行看到三人在大殿门口,也走了出来。   “凌小友,听闻你在青云榜上有名,后生可畏呀!正好,桓家把东西送来了,你随我来。”贺君行仍旧一身沧海雪浪纹深蓝宫装,面色看起来比那日凌微为桓瑜诊治时好了许多。   她见桓瑜仍旧有些虚弱,转头关切道:“阿瑜,今日的养神丹可服用了?医师说你的病得好好静养,等过些时日,你大好了,我们再带星回出去游玩一圈可好?”   “甚好,”桓瑜温和一笑,又拍了拍贺星回的肩头,“如今儿子也大了,修为快赶上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爹,你还是快去休息吧!休息好了,才能有力气修炼不是!”贺星回推着桓瑜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对凌微说道:“凌微!你先随我娘去,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这孩子!”贺君行眼含笑意地看着桓瑜和贺星回二人离开,带着凌微回了后殿。   凌微看了二人一眼,她此前虽与桓瑜只有数面之缘,但总觉得他大病初愈后,气质较之金丹大典时沉凝枯槁了许多。   “或许是他伤势还没完全好的缘故?不过连贺星回那家伙都没有担心,我一个外人就更没必要操心了。”她念头一转,脚下已经跟着贺君行到了城主府后殿。   “这……就是混沌石?”凌微看着眼前摊开的玉盒中灰扑扑的石头,惊讶道。   贺君行微微颔首,示意凌微收好,又道:“此物为地阶下品,你如今修为还在金丹,若要自己使用,风险颇大,最好是在你师尊护法的情况下再拿出来。”   凌微面上点点头,心中却道她怕是等不及回东洲再用了。   若请师尊护法,那么必然要说出言咒之事,然而因为幻灵诀之故,她不愿让包括师尊在内的任何人进入她的识海深入探寻。   更别说此次进入试炼塔的修士中,青云榜金丹期前三位可以去沧流天府修行一甲子,回东洲又要等上一两年,而澹台静言咒的时限是一百年,等自己出来时,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如今混沌石在手,自己有天阶的混沌源水在身,有把握压制住其中的混沌之气,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日将言咒解决的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贺君行对于凌微一个金丹修士为何需要混沌石这种高阶材料并未多问,接着道:“贺星回那小子可有与你提起天池之事?”   “天池?”凌微摇摇头,正打算问那是什么,身后的珠帘一响,贺星回便走了进来。   贺星回高高竖起的长马尾一甩,径直搬了凳子坐在母亲旁边,“阿娘!您可是与凌微说儿子的坏话了?”   贺君行挑起眉毛,慢悠悠道:“怎么,为娘在你眼里,便是背后说你坏话的小人么?”   “母亲,我还不知道么,您每次叫我的大名,准没好事!”贺星回嘴上抱怨,眉眼间却神采飞扬。   如今商会从先前的混乱中慢慢回到正轨,他在母亲的指点下逐步分担了一些日常事务,修炼竟也没有落下。如今父亲的情况也好了许多,这样的日子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那你这次可猜错了,我正和凌小友说起沧流天府中天池的事呢!”贺君行笑道,“当时某人说要把自己去天池的名额让给好友——”   “哦!对了,凌微,刚刚第二件事还没给和你说,”贺君行一提醒,贺星回马上想了起来。   “你先前说想入沧流天府修炼,如今你夺得金丹魁首,可作为前三进入其中,倒不需要贺氏额外的名额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名额,可以让你进入沧流天府中的天池修炼。那里是沧流天府的水系灵髓所在,你身为天水灵根,若在那里修炼,成效必然更佳。喏,这是进入天池的一次性令牌,你保管好,可千万别掉了。”   “这如何使得?”凌微站起身来,拱手推辞,“此次从贺前辈处得了混沌石,已是我之大幸,如何还能再占用你的名额!”   听贺君行的描述,这天池肯定是沧流商会最核心的长老或门人才能去的地方,若是给了自己,哪怕贺星回身为少主,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拿到第二次机会。   贺君行却含笑说道:“凌小友,我看你就不必推辞了,你别看这小子面上随和,可是内心却犟得很。他下决心的事情,有时候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改变不了。”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星回如今尚未结丹,如今去了天池,也无法充分适应那里的环境。等他结丹了,我自有办法从其他长老那里换个名额出来。”   “既如此,晚辈在此谢过了!”见二人心意坚决,凌微没有再推辞,接过令牌,对二人又躬身一礼,突然想起在塔中杀死梅雪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们说一声。   “说起来,晚辈在试炼塔中,机缘巧合下遇到了梅雪,将她杀了。因我先前便与其有生死大仇,非杀不可,只是不知会否影响你们对她背后神秘势力的调查……”   “你将她杀了?”贺君行有些诧异,毕竟从她得到的情报中,化名明夷的梅雪已是金丹中期修为,近来又初炼成了本命法器,没想到凌微一个初入金丹的小辈,竟能让梅雪身陨。   贺君行本来是打算趁其出塔之后,派一名金丹圆满的手下将其擒下。不过她转念一想,凌微在筑基期的时候就能在梅雪手下逃生,又出自大宗门,或许对她有克制的手段,倒也没有多想。   “此人死了,倒也无妨。我们根据你提供的消息,仔细研究了此人在外的行迹,找到了几名她潜伏在城中从属,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些其他线索。”   贺君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几分阴沉,紧接着她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从袖中拿出一块半黑半白的骨骼碎片,对凌微道:“此物我吩咐商会买卖异兽的几位执事和管事一一看过,得出的结论是它确为某种妖兽骨骼,只是此妖兽与当世的各类妖兽的骨骼迥异,我们推测它属于某种近古或更早之前的异兽。”   凌微听到这话,微微一愣,“近古异兽?”   这东西她先前也研究过,虽然看不出是属于何种妖兽,但质地与当初筑基时在海眼秘地之处得到那块巨大的白色锥形物一模一样。这样说来,那东西也是属于某种古代异兽了。   贺君行点点头,“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根据商会的分析,这种异兽很可能不在修仙界内生存,而是某种天外荒兽,沧海界已经数万年没有见过它们的身影了。凌小友,不知你拿此物可还有无用处?若你同意,我们还想继续研究些时日,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些被忽略的线索……”   “自无不可,此物于晚辈本就无用,若能对贺前辈有所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凌微干脆答道。   毕竟自己还有那么大一块,哪怕它真是什么异兽珍材,这一小块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贺君行点了点头,将碎骨重又收起,“半月之后,商会将开启沧流天府。这些时日你便休整一番,得空也可让星回这小子陪你转转。最近商会事忙,他的族中同辈都被派出去做事了,他总是抱怨没有伙伴可以过招呢。”   “过招?母亲,你也太高看儿子了。再怎么说也得等我结丹之后吧……”贺星回的笑容垮了下去,但是想到自己最近进阶筑基大圆满,又觉得自己的进度并不慢,只不过在凌微这个怪才面前才显得略微逊色罢了。   “凌微,等我结丹,咱们可要再好好过招一次,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赢得那么容易了!”他眼神清亮,显然并不为自己暂且落后好友一步而心有阴霾。   凌微也浅浅一笑,应了下来,“好啊,一言为定!”   另一边,桓瑜含笑目送贺星回离开后,独自回到寝殿,神色顿时冷淡了下来。   他原地布下一道匿息阵盘,回到里间闭目运功,却向自己识海深处另一个存在发出一道传音:“老祖,你的要求,晚辈自会帮你完成。可是你若是想伤害吾之妻儿,可不要怪晚辈不尊老,来个玉石俱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覆雪 天地之变,   “呵呵, 若非那个小辈捣乱,本来等那黑雾将你的神识吞噬,我早就可以直接占据你的身体。”   ”不过老朽也没想到, 你区区金丹修为,能够在那东西的吞噬下坚持了那么久, 还能忍住痛苦让她将其清除。啧啧, 当时你的神识被一片片分割出来,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痛苦难当。”桓瑜识海中一道气息深沉的老者声音赞叹道。   见桓瑜没有丝毫反应, 声音继续蛊惑:“小辈,你虽然资质平平,意志力却远超常人。若是用我说的那种血脉秘法, 从你儿子身上夺其灵源造化, 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桓瑜不为所动, 冷冷道:“闲话不必再说,我不会考虑。说罢, 除了龙鳞黑矿, 你还需要什么?”   老者觉得没趣,不禁出言抱怨,“哎呀,老朽在桓家的祠堂里沉睡这么多年了,又碰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后辈。若非近期天地气机有变, 怕是醒不过来, 没想到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能。”   “也罢,你自己的事,老朽也不强求。先前我应你所求,没有对你儿子下手,你可要懂得投桃报李才是。龙鳞黑矿是我重塑元神的重要材料, 须得要精矿之心才有最好的效果。你若是糊弄了事,日后可莫怪老朽不念血脉之情!”   *   中洲北部 绝剑峡   裴潇从闭关中醒来,凝视着眼前斜插于峡谷残垣之上的半截断剑。它的剑身剔透,只余一尺三寸,色泽呈现半透明的苍白,如同永夜之下的冰层。   此剑饱经风霜的剑柄由远古苍龙之角所铸,此时已无半点龙威,只余被时光打磨风化的嶙峋寂灭之意。   它不像另外半边尚未坍塌的绝剑峡谷,无时无刻不散发出冲天的凌厉剑意,裴潇凝视着它时,就像凝视着寂静本身。   看的久了,仿佛自身的心中热忱、喜怒哀乐、记忆牵挂,都在那静默剑光映照下,变得苍白而冰冷起来。   面对这样的绝世神兵,裴潇移开目光,竟未露出渴求之意。他识海中的残魂见他不为所动,缓缓开口:   “小子,你根骨绝佳,心性明澈,七千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能把我的残魂唤醒之人。你若传承我之无情剑道,本尊保你道臻绝顶,一路坦途。”   “这柄老夫从一处近古秘境中得来的覆雪剑,威力更甚我当年本命剑,正合你用。老夫观你金丹初成,与你的本命剑还未完全契合,此时换之,岂非正合适?”   残魂口中这样说,内里心思却已经转了几番。   裴潇确实是七千年来第一个把他唤醒的人不假,可是他之所以能苏醒,主要原因还在于天地大道最近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可是以他曾经渡劫期、如今下降到金丹境的眼力,竟也无法勘破。   不过至少他能还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辈,年纪虽轻,天资、心性却都颇为不凡,兼之刚好遇到逐渐苏醒的自己,也算是大有缘分。若非夺舍之人的雷劫过重,自己如今神魂不全,承受不住,他都要忍不住这身体据为已有了。   “若是此子能传承我之道法,不仅可以壮大我在此界的道统,也可反哺我的气运,在接下来的变局之中占据先机,修复身体,完成飞升夙愿。再不济,先把神魂修复好,在他化神之前也还有夺舍机会……”   残魂暗暗想着,口中继续劝说:“老夫活了数万年,每一次天地气机变动,都是大争之世的开端。”   “这沧海修仙界,如我这般死而不僵的老家伙可不少。只是我曾经留下的一道剑意,便让你获益匪浅,若是接受我的传承,你的修行必然一日千里,自然能将那些同辈天骄远远甩在后面。气运之争,一步先,步步先,日后对你进阶,实为大有好处,甚至飞升也不是全无可能。”   “天地变动,气运之争,飞升?”静立在覆雪剑旁的裴潇心中震动,思索许久,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他能感知到那覆雪剑中蕴含的顶级道意,远远凌驾于他现今所能理解的层次,也能感觉到无尘剑尊的残魂或有隐瞒,但所说的并非虚言。   或许真如无尘剑尊所说,他此时转修无情剑道,前路将变成一条通天之阶,可是他绝不相信那将是一片坦途。   这个老前辈面上虽然对他颇为友善,但背地里还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被他牵着走,说不准哪日就着了道。哪怕对方真是为了他好,他自己的道,也终究要自己走。   裴潇想起自己入道数十年经历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他一路走来的感悟、抉择,目光坚定地抬起头来。   “无尘前辈,晚辈得您指点,道途大进,无论如何,都将尽我所能,为前辈重塑躯体。前辈之剑,为无情寂灭,绝情绝性,唯存己道,固然纯粹强大。然晚辈之心,仍在万丈红尘,无法抛却感情,也无法不顾家族与宗门责任,恕晚辈无法接受前辈的传承。至于这覆雪剑,晚辈为前辈收好,待您重塑身躯后,再交还于前辈。”   无尘剑尊的残魂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看向裴潇,目光穿透重重时光,如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罢,你心如此,道不可强求。老夫希望你不要有那一日,只是当你行至路穷处,毕生所求尽化虚无之时,你便会知道,一切终究成空啊!”   他不再说话,沉入裴潇的识海之中,重新陷入深眠。   *   沧流城主府的客房中,凌微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五心向天,双目紧闭。在她的面前,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悬浮在半空中,正在微微颤动。   “嗡——”   随着凌微灵力的注入,原本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灰石骤然发出一道气浪,将周围桌椅掀飞开来,凌微也不由得微微一晃。   她刚刚稳住身形,一道强横的混沌之气便随之而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逆脉而上,直侵丹田。   凌微虽然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被冲击得闷哼一声,手中握住聚魂金将灵力转为神识,尝试控制混沌之气的走向,想将其压缩驯服。   与此同时,露露也不断向凌微的丹田之中输送灵气,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露,谢了!”凌微得了来自露露的精纯水灵气,精神一振。她不敢有半点分心,忍着经脉和神识被侵蚀的痛苦,将来自混沌石的混沌之气一丝丝理顺。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凌微识海之中的两颗星辰光芒闪烁,她的神识终于成功将混沌之气流动的方向改为沿着经脉顺行,同时灵力和神识护持着经脉内壁,以防其被混沌之气化归天地。   “先完成一个小周天……混沌源水是天阶灵物,属性相同,等阶又高于地阶的混沌石,应当有压制效果……”随着灵气汇入丹田,第一丝混沌之气经也由从经脉进入丹田之中。   凌微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厉色一闪,调动起结丹时收服的混沌源水本源水种,全力吸收起来自混沌石的气息。   二者汇聚的刹那,她神魂巨震,本源水种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开始疾速吸收起她经脉中的混沌之气来。   “这也太快了!”凌微猝不及防,五脏六腑被丹田之中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波及,不由得翻江倒海起来,丹田之中混沌之气大量聚集飞旋,更是如同千刀万剐。   “露……露露,你先出来,免得被侵蚀……”她咳嗽两声,骤然喷出一口淤血,滞涩拥堵的经脉却随之畅快了两分。   “主人!”露露急忙飞了出来,幻化成一条水蛇想要撑住摇摇欲坠的凌微,却发现这个形态难以着力。   它心中焦急,“噗”地一声,竟然变出了四肢,双脚着地,小小的身子连忙将凌微扶住,却又感觉哪里不对,呆了半晌,终于“咕噜”一声长出来一个圆圆的头。   一日一夜之后,悬浮在半空中的灰色石头碎成两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而凌微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刚出水一般。   她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神识在内视中看见自己的丹田之中,那通体透明,如光如影、似水似雾的小鱼果然长大了一圈,正是混沌源水的本源水种。   凌微神识一动,小鱼又隐没不见,她却能感觉自己的气息变得绵长了几分,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更为自如,将其余属性的灵气转化为水灵气的效率也略有提升。   “不错,这一回获得的混沌之气,顶得上我自己修炼数十年,解除言咒之事终于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她侧过头,看向扶住自己露露,奇道:“咦,露露,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见露露此时全身仍是透明的水灵模样,却是个人类形状,面上五官已经有了几分缩小版凌微的影子。   “虽然有些不习惯,不过还挺可爱。”凌微笑道,捏了一把露露的脸颊,却只捏到一把水,“好了,我现在体内的混沌之气已经足够,咱们养精蓄锐,接下来,就是去除言咒了。”   这言咒虽然还未到发作的时候,可是它潜伏在体内,不知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一直如鲠在喉。如今能有把握除去它,凌微半点也不想耽搁。   但是刚刚收取混沌之气消耗甚多,为了万无一失,她决定还是休息几日,等自己和露露都恢复到全盛状态,再来对付言咒。   沧流天府的开启还有一月,若能去除言咒,以最佳状态进入天池,当是再好也不过。   凌微和露露玩耍片刻后,将它重新收入丹田之中,又看了一番灵兽袋中炎灼的情况,发现果不其然,此鸟还在呼呼大睡,不禁莞尔一笑。   正当她打算继续打坐,运转下一个大周天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难不成是贺星回那家伙有什么事?”她眉头微皱,还是决定去看看。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和订阅支持~爱你们哟 这一卷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下一卷即将开启新地图 第152章 解咒 好纯粹的神   “师兄!”凌微惊呼出声, 看见来人,不禁眉梢舒展,朗然一笑, “师兄,你也进阶金丹了!”   “师妹, 我回来了。”裴潇的声音如清风穿过竹林, 眸光比夜色更温柔, 轻轻拂过凌微月光下的眉眼, “恭喜你,也结成了金丹。听闻我们太虚宗出了一位青云榜首,为兄一路上可是与有荣焉呢。”   “这么快就传得大家都知道了?”凌微有些诧异, 又微微一笑, “承蒙大家看得起, 这其中多有侥幸,连我看见时也不敢相信。不过那试炼塔着实令我获益匪浅, 此番师兄未去, 倒是有些遗憾了。”   裴潇笑道:“无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上之事,何来十全十美?此次我在绝剑峡悟道, 因此进阶金丹, 也算是颇有进益,却没想到还有一个比我进阶更快的。师妹,一别数年,你可还好?”   他走进客院大堂之中,将秋水剑放在桌上, 坐了下来,凌微也跟着走了进去,却把屏风推到一旁,坐没坐相地靠在了里间的软榻上。   “师兄,我的经历,那就说来话长了。你刚回来,不休息一二,确定要听?”凌微从储物袋中拿了一瓶灵露喝了一口,又扔了另一瓶给裴潇。   裴潇轻轻一笑,慢悠悠道:“自然,我洗耳恭听。”   凌微并无隐瞒之意,便开始讲述起二人分别之后的事情来。这其中一波三折,凶险不少,又有诸多疑点。与其让他事后从别人口中打听出来,倒不如自己直接告诉他。   “……后来,我好不容易在万古森林里结了丹,回了沧流城。在试炼塔中,我遇到梅雪,将她杀了,后面的想必你都知道了……”   凌微说着说着,眼睛眯了起来,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方才炼化混沌之气消耗甚巨,她着实有些疲累了。   “师兄,我好困,你帮我布个防御阵盘,我先睡一会儿……”   裴潇只听见凌微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过一会儿,软榻上就传来了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夜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一滴、两滴,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   裴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看到凌微熟睡的面容,才恢复惯常呼吸的节奏。   里间的窗户打开半扇,有几道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飘了进来,他无声走近,将窗扉合拢,屏风展开挡住穿堂风,放下一枚防御阵盘,又回到大堂中,侧对着屏风坐下,开始擦拭起他的秋水剑来。   这次回来,裴潇有些意外,感觉凌微对他的心防降了许多。她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内心性子实则要强,对外界防备甚重。放在往常,她是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情状的。   他唇畔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却又逐渐转为忧虑的神色。   “梅雪背后的势力,受袭的沧流商会,不存在于当世的异兽骸骨……前番又逢日蚀天象,紫霄宗一反常态高调出世。莫非真如无尘前辈所说,天地气机变动,大争之世将临?”   *   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凌微在萧瑟的秋雨声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展开的屏风和枕边的阵盘,唇角微弯。   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户,只见冷雨沿着屋檐的沟壑汇聚成线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琤琤”之声,远山在雨幕之中被晕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看不分明。   “师妹,你醒了。可要用早膳?”正逢裴潇在院中练完剑,听到房间内的动静,他轻敲两下窗格,传音问道。   “自然!”虽然修仙中人自辟谷后便不需进食,但凌微一向秉持着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的准则,将衣衫头发整理一番后便走了出来。   “雨中练剑,倒别有一番意境。”她啃着裴潇一大早买回来的点心,看着雨水淋湿裴潇的鬓角,又从秋水剑剑尖流下,不禁感叹一声。   裴潇微微一笑,使了个法诀将身上重归干爽,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院外有敲门声传来。   “敢问太虚宗的道友可在院中?”一名沧流商会的侍者在外问道。   “我们在。何事?”裴潇打开门,那侍者连忙递上一只玉盒,见二人均是金丹修为,忙道:“打扰两位前辈了,太虚宗有信自东洲送来,在下代为交送。”   “太虚宗的信?”裴潇点了点头,待侍者离开,方才关门回到院中,打开盒中的加密玉简读起来。   凌微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却见裴潇眉头微皱,直接出言问道:“怎么了?”   “裴氏族中发来的信件,说是近日离云海中妖兽似有异动,陆地妖兽也不太安分,急召我回去处理相关事务。”   “妖兽?”凌微眉梢扬起,“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若事态紧急,我自当与你一同回东洲。”   裴潇摇了摇头,“只是小股骚乱,还不到大动干戈的地步。我知道你马上要入沧流天府修炼,既然师尊未曾有命传来,你还是不要错失这桩机缘为好。本想在此多陪你一段时日,眼下怕是不能了……”   他轻叹一声,语带歉意地看向凌微,“七年之中,你颠沛流离,遭逢大劫,九死一生,我却未能护持于你,眼下好不容易重聚,又有诸事接踵而来,是我没有尽到做师兄的责任——”   “师兄,你不必如此,”凌微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声音泠然,在飒飒秋雨声中分外清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谁应当为谁所有的经历负责。我辈修士,谁人不曾遭逢险境?仙路迢迢,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因有离别,重逢才显得可贵,不是么?”   说完,凌微把桌上剩余未动的点心打包起来,递给裴潇:“师兄,这月桂糕清香十足,甜而不腻,便给你带着路上吃吧!”   “师妹,你这样一说,倒显得为兄不够洒脱了。”裴潇不由得一笑,又正色道,“只是中洲到底不比东洲,其中势力错综复杂,日蚀异像出世,天地或有大变。若真有事,宗门鞭长莫及,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我等你回东洲!”   说罢,他深深看了凌微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打包的糕点,化作一道遁光,转瞬消失在了濛濛烟雨之中。   小院之中,凌微目送裴潇远去,在梧桐树下伫立良久。直到雨水渐渐停歇,她才收起避雨诀,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中继续打坐修炼起来,为解决言咒做准备。   直到三日之后,她感到自己和露露的状态重新回到巅峰,将混沌石及其他一应物品准备好,又在房间内外设下数道阵盘,这才开始正式炼化言咒。   *   “就快了!再坚持一息……”   凌微坐在房中蒲团上,心神丝毫不敢松懈。她的手臂之上数道金线若隐若现,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下。这一次若是再不成,怕是不知过多久才能去除这言咒了。   对比上一回尝试对付言咒的情状,她惊异地发现,虽然如今自己修为更进一步,从筑基一跃成为金丹,可是那言咒却在她体内扎根得更深了。不知道是尝试驱除却未成功造成的反效果,还是进阶之后带来的副作用。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此次都最好能一鼓作气将其解决。若是此次再失败,等到下一次,她有预感难度只会更大。   “加油,凌微!这次有这么多混沌之气,只要将言咒逼出来,一定能够将其化去!”凌微为自己鼓气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阴雨转成晴天,又变成夜色。这一晚,月色重又透过窗棂照在凌微身上,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十指一动,那扎根在她身体深处的言咒终于被逼了出来!   凌微顾不上经脉的疼痛,心中一喜,连忙调动神识,将丹田之中的混沌之气引出。   这一次,这些已被驯服的混沌之气没有捣乱,遵循她的心意将悬浮于空中,想回到她体内却不能的言咒金纹团团围住。没过一会儿,那些金光就黯淡下去,被混沌之气化归天地了。   “呼,真不容易……”凌微再三确认言咒确实消失无踪,感觉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她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灵力后,将在外的混沌之气收归丹田,却微微一惊。   “咦,这是什么?”   凌微在内视之中,发现回到她丹田中的混沌之气内里竟然还裹着一点灵光,似云似雾,在她的神识场中散发着淡淡乳白色的光晕,竟然未被混沌之气消融。   “莫非这是言咒遗留的产物?”她眉头一皱,不敢大意,驱使混沌之气如牢笼般将其紧紧包裹,不让其溢出半分,再伸出一条神识细丝悄悄探入,随时做好一有不对便切断神识的准备。   “这是……好纯粹的神魂之力!”   凌微主修幻灵诀中的神识功法,又曾经用过噬魂术,对这东西并不陌生。她的神识细丝甫一触到那点乳白灵光,就马上判断出来它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修士的神魂碎片。   只是一般来说,修士死亡后神魂就会散归天地,为何用混沌之气炼化言咒后,还会留下这东西?   她仔细回想起自己看过的言咒相关的记载,并未提到解除言咒之后会发生什么。想来真正见过言咒的人少,能成功解除言咒的就更少了。   “等等,成功解除言咒的,深海娜迦族的潮漪真尊不就算一个么?当初她寻到混沌源水后,定然也是借助它解决了澹台静的言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天府 杀一个初入   凌微微微皱眉, 回想着与潮漪有关的信息。   在青禾城时,白朔曾经提起过,坊间有传言说潮漪身受重伤, 之后寻得混沌源水,出关后不仅伤势尽愈, 还修为大涨。   当年梦虚镜给她展示的景象中, 澹台静使出言咒时的口诀中提到“以巫血为引, 魂魄为焰”, 这么说来,或许言咒本身就是通过燃烧神魂之力转换而来。   “如此说来,这炼化言咒后遗留的神魂之力, 多半就是澹台静留用于维持这一言咒的剩余燃料了。她身为化神修士, 神魂之力极高, 这才能在由我驱使的混沌之气的消融中留下一丝来。”   “潮漪当年中的言咒,消耗了澹台静几乎全部神魂力量, 威力也最强, 所以炼化之后她才修为大涨。我中的言咒相比之下多半只是她的残魂碎片留下的边角料,所以只留下这么一点来。”   凌微越想越觉得思路通顺,惊喜地站了起来,在房间中不住踱步,“虽然只剩下一点点, 但我没有潮漪真尊的修为, 如今这样,对我来说正好!要是多了,我还得担心这其中的力量太强造成反噬,如今这样,刚好可以用噬魂术吸收!”   不过想到沧流天府开启在即, 她没有立马尝试吸收,而是从储物袋中掏出沙漏看了看时间。   “还有三日沧流天府就要开了,不如进去之后再处理它。虽然只是一点边角料,但澹台静生前毕竟是化神修士,我有预感,这一丝神魂精粹吸收起来多半要很久。”   *   与此同时,中洲北部一处僻静幽雅的别馆内,曾在桓瑜金丹大典上露过面的闻人殊正在梧桐树下与自己对弈。   此时下到中盘,她手执一枚白棋,皓腕在空中悬了许久,最终落在了棋盘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可是仔细再看,就是这一颗不起眼的棋子,竟全然改变了白子的劣势局面。   一名黑衣人无声走了进来,身上风尘仆仆,还带着外面雨后的潮湿之气,显然是刚刚赶路过来。   来人摘下头上的兜帽,笑道:“圣女阁下,好兴致,好棋艺!”   “原来是桓攸长老到了。”   闻人殊起身微微一礼,唇角弯起一丝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桓长老,先前说好的龙鳞精矿,我们要十斤,精矿之心至少三枚,如今可准备好交接了?”   “圣女阁下,先前你的人手扰乱沧流那些家伙的视线,计划颇为成功,只是近来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打听到什么线索,似乎对龙鳞黑矿也有些兴趣,四处派人寻找,我们不敢引起注意,开采的进度慢了些许……”   闻人殊面对比她高一个境界的元婴真君,竟也丝毫不怵,慢条斯理道:“桓长老,这么多年来沧流贺氏如日中天,你们桓氏却人才凋敝,你应该懂得,若非紫霄宗相助,你是无法坐上那个位置的。”   “当然,”她话锋一转,“基于我们共同的利益,我也相信桓长老不会故意拖延。毕竟若是我们从其他地方得到了足够的龙鳞黑矿,你的筹码恐怕就没那么有用了。”   “届时我们老祖复苏,重现灵穹宫当年万宗来朝的盛景,不说贺君行区区一个元婴,就是化神,在老祖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闻人殊的眼神闪过一丝狂热,仿佛在她眼里,这些对于普通修士遥不可及的境界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她身为后辈如此不客气,桓攸竟并未动怒,只捋了捋白色长须,慈和笑道:“圣女好气魄!紫霄宗的底蕴,我等自然不如,老夫为表诚意,这里是已经开采出的百斤龙鳞黑矿,其中精矿有五斤,另有一枚精矿之心,算作老夫的订金。”   “然则为了长久之计,开采之事还是循序渐进为好。三日后沧流天府开启,贺氏那些个老家伙必然要进去闭关,届时我们的行动就方便许多了。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闻人殊接过桓攸递来的储物戒指,神识扫过里面的矿石,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道:“若是对我们的计划有益,桓前辈但说无妨。”   “当初圣女的一位手下,名叫明夷的,任务途中私自离队追杀太虚宗的一个筑基小丫头,不仅没能得手,还险些误了我们的事。“   “后来这小丫头出了试炼塔,医治好桓瑜,又夺得青云榜金丹魁首,明夷却陨落在了青云塔试炼中。此子已与我等结仇,现在不除,日后说不好是个隐患呐。只是我到底身在沧流商会,人多眼杂,许多事不方便动手……”桓攸笑眯眯道。   凌微区区一个新晋金丹的小辈,他实则并不在意。但他送出去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当初自己配合紫霄宗的人对桓瑜那小子下手,却被凌微治好,而此人竟然还狮子大开口想要混沌灵物,贺君行居然也答应了。   贺君行软硬兼施,又许诺诸多条件,连那些不成器的族人都颇为心动。他在族中一向对桓瑜最为亲善,担心他们起疑,这才出面首肯,让她从桓氏手中换出了那块混沌石。   贺君行对这小辈颇为关注,最近又在商会里安排了诸多眼线,如今他不便亲自出手。不过这紫霄圣女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青云榜魁首?”闻人殊重新坐了下来,眼神看着黑白棋子相互厮杀的棋盘,像是在欣赏什么绝妙的风景,随口说道:“魁首又如何,不过是凡人出身的乡野修士,一时侥幸结丹,我派人杀了便是。”   进青云试炼塔的修士,历来以中洲的散修居多。紫霄宗中人自矜身份,从不屑于参与这种散修盛会,因而她对青云榜魁首之名并不在意。   “好了,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我们的兴致。桓前辈,既然来了,不如我们对弈一局?”   这只老狐狸想利用她,闻人殊何尝不知,只是眼下所有的事都没有老祖复苏的事重要,还是先稳住他为好。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这些阴谋诡计,不过小道而已。待到大事已成,什么桓家、沧流商会,全都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呵呵,老夫就不多留了。沧流天府开启在即,商会事多,我离开久了,恐怕会引起怀疑。”桓攸和蔼一笑,几步迈出,转瞬化为遁光,消失在百里之外。   *   中洲 沧流城郊外   随着凌微一行人人在山顶站定,一名沧流商会的金丹执事说道:“请诸位道友在此稍后,待几位长老开启沧流天府后,诸位便可进去了。”   此次进入沧流天府的,除了此次在青云榜中排行靠前的练气、筑基、金丹共九人之外,还有不少沧流商会的关系户。   凌微放出神识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心道:“若非贺星回把他自己入天池的令牌给了我,此次他定然也是要来的。既然如此,我进去一定要好好修炼,方不辜负他一番好意。”   关系户和诸位长老不算,此次借由青云榜排位入内的修士中,金丹期的除了自己,还有西洲天剑谷的封元曜,以及一名千风联盟的金丹散修。   筑基期的修士中倒是有个东洲的老熟人司菱,看她身周气息凝实内敛,看起来是筑基大圆满之象,想必离结丹也不远了。   司菱神识敏感,似乎察觉到了凌微的注视,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仿佛对她已经结丹没有丝毫诧异之感。   封元曜仍旧一身洒脱不羁的黑衣劲装,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一副还没酒醒的样子。   他四处环顾一圈,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前来送行,似是有些失望。看见大典上一面之缘的凌微在场,神思不属地对她点了点头。   “至于练气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等等……”凌微的神识掠过一名不起眼的练气期黄衣女修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练气期修士的神识对她来说一眼就可以看透,可是扫过此人时,她却总觉得有些隐晦的不同。   凌微修炼幻灵诀,对幻术、神识和神魂手段的敏感度都远超常人。这人的灵台之上,识海看起来没有异常,但是深入一看,她的神魂像是被用什么手法遮蔽住了……   “时辰已至,启!”   凌微来不及细看,就感觉山峰微微震颤,一阵狂风刮起,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鼓荡起来。   紧接着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包括贺君行在内,几名沧流长老的掌心激射出汹涌灵力,一点涟漪在虚空中旋转展开,越来越大,变成一处空间通道。   一名沧流长老道:“沧流天府已开,诸位请在半炷香内进入,过时不候。空间通道的脆弱,想必不需要在下多言,还请诸位在落地之前不要动用灵力。到时间后,空间出口将在同一位置再次开启,诸位可不要错过。”   “多谢前辈。”众人压抑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对几位维持通道的长老齐齐行礼,随后纷纷化作流光,转瞬投入了空间通道之中。   凌微有些在意那练气期修士的神魂,慢了半拍,走在最后。   经过维持通道的贺君行时,她鼓励地对凌微点点头,凌微对她轻轻一礼,也化作遁光,闪身飞入空间通道之中。   沧流天府秘境之中,随着凌微最后一个落地,天空上的空间通道逐渐关闭。   她抬首四顾,只见参天巨树的伞盖之下,清泉涌动,溪流涓涓,潺潺有声。晴空之中彩霞熠熠生辉,远处群峰被山岚环绕,深深浅浅的黛色如同水墨画一般晕染开来,看不分明。   一只眼神灵动的小鹿几下从森林中跳出,看见一行修士也不害怕,低头叼起一株裸露树根上生长的灵芝,在茂密如绒毯的深绿苔藓上留下一串脚印,转眼便在林中消失不见了。   甫一落地,青云榜前三的一名筑基期女修惊叹道:“好浓郁的灵气!不愧于天府之称,果然名不虚传!”   “不错,在这此处修炼些时日,一定能突破我的瓶颈!”一名练气修士点头赞同。   一名沧流商会的弟子说道:“那边灵气浓郁,在下先走一步了!”   “大堂姐等等我,我也一起!”   凌微没有关注他们各自去了那个方向,她刚一进入这秘境,便感觉全身毛孔仿佛都被打开了,贪婪地沐浴在这充沛的天地灵气之中,仿佛鱼儿回到大海。   她修习的两部功法也有反应,幻灵诀在识海黑洞中浮现一瞬,沧溟星河图牵引的星光也明亮了起来,沿着玄妙的轨辙缓缓运转,显然对这里的灵气很是喜爱。   等到最后,其他人都纷纷离开,凌微还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双眼。   她状似不经意地往森林之中瞟了一眼,御风而起,化作遁光向东飞去。   “好敏锐的神识!莫非是她发现我了?”躲在远处林中的黄衣女修韩淼心中惊疑。   韩淼也很想借助这秘境中的灵气突破瓶颈,可是想到圣女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及任务失败的下场,她终究还是按捺下心思,解开伪装恢复金丹修为,朝凌微离开的方向疾速追去。   另一边,凌微使出九霄幻影身法,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上一刻还在溪边,下一息残影就在树梢间掠过。   她七拐八绕,感觉甩开了后面的人,便依照贺星回先前给的地图朝北方奔去,不过半日便到达了天池外围。   “这里看上去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地。这禁制颇为精妙,不知是何人所布。若不是事先知道位置,我怕是也会被这禁制上的障眼法骗过去。”凌微不仅感叹道。   感到内里没有其他人,凌微激发贺星回给她的令牌,一个闪身便越过禁制,进入天池之中。果然眼前景象大变,内部别有洞天。这所谓的天池,竟是一处在灵脉之源上天然形成的温泉。   “不愧为沧流天府的灵髓所在!这里的灵气,竟然比外面更高数倍。”凌微只感觉身周水雾朦胧,灵气几乎成液态,每走一步都有乳白色的雾气涌动,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她抬步踏入池中,身体逐渐被温泉浸没,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一道道精纯温和的水灵气自周身毛孔穴窍渗入,不过片刻,凌微就感觉经脉中的暗伤尽数痊愈,接连炼化混沌石和去除言咒造成的疲累之感,都被这氤氲的暖气蒸腾无踪。   再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之中,凌微不由自主地运行起功法,随着大小周天交替进行,灵气吞吐循环,她感觉经脉中微微发烫,积存的杂质都被一一排出,只留下最为精粹的部分。   *   “该死,找了好几年,也没看见姓凌的半点踪迹,这样下去,我出去如何与圣女交待?!”   韩淼独自在沧流天府中寻找了三年,地毯式搜寻找遍了几乎每一个角落,还差点和一名沧流商会的修士齐了冲突,可是三年过去,还是没有发现凌微的半点踪迹。   “罢了,一甲子后,姓凌的一定要回到空间通道之处出去,我在出口处守株待兔,不怕她不来,届时找机会杀了她,再伪装成她出去。至于顶替的这个练气修士的身份,作废就是了。反正人已经死了,区区练气散修,也不怕她背后有什么人找上门来。”   韩淼心中有了主意,也不再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反而重新找了个灵气充盈之地修炼起来。   她如今修为在金丹中期,接下来的五十多年,若能再进一小阶,杀一个初入金丹的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作者有话说: 大章来啦~下一章开启时间大法~求抓虫,求评论 第154章 变故 仿佛从未有   花开又落, 草绿又枯。又是一年初秋时节,一场秋雨之后,夏日鼓噪的虫鸣声已然日渐寥落。   萧瑟的风吹起落叶, 竟隐有铮铮金石之声,转眼便铺成一地金黄, 将大地山峦染上秋日的色泽。   太虚宗, 玉泽峰上, 裴潇与裴挽晴商议完峰中之事, 便从大殿退了出去。   路过望岚阁时,几片灼灼如火的炎枫叶被一阵秋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裴潇伸出手来接住其中一片, 眼神却望向遥远的西方。一甲子就要到了, 师妹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他轻轻触摸叶脉, 正要将枫叶收入袖中,却听见锐金峰的方向传来一阵滚滚雷声, 大片的乌云在晴空下聚集起来, 几乎遮蔽半片天空。   太虚宗众人抬起头来,一名内门弟子仰望天空,惊道:“是雷劫!这阵势比我师尊结丹时的阵势还要大许多,莫非是元婴劫!”   另一名筑基弟子道:“是锐金峰的方向!看来多半是锐金峰的欧阳师祖要结元婴了!”   另一名弟子莫名激动:“真的么!几十年前欧阳师祖还带队与我们出过宗门任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结婴了!”   哪怕太虚宗是东洲的顶级大势力, 宗门内的元婴真君也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平均数百年才出一个。   大多数内门弟子的修为都在筑基期,头一回看到结婴雷劫,都对此分外好奇,却慑于雷劫浩大的声势不敢靠得太近。   而此时锐金峰附近,宗主乔盈和几名元婴长老已经在云层上遥遥观望起来。三日三夜之后, 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灵雨降下,劫云渐渐散去,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射出。   一名白发儒雅的老妪笑道:“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清承师弟,你这小徒弟是金灵根,又是个剑修,金秋渡劫,正是选了个好时候啊!如今你门下两名元婴,日后锐金峰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说罢,她看了一眼明明年纪比自己更轻,面上皱纹却比她更深的清承真君,又转而遥望天际,叹了口气,“此番说来,若是曲离师侄还在,你门下如今该有三名元婴了,宗门数千年还未曾有过这样的盛况……”   看到欧阳羽结婴成功,清承真君近些年因寿元不久而忧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听到老妪提起大徒弟曲离垣,那笑意又如同回光返照,转瞬褪去,面色在重新变亮的天光下显得更苍老了几分。   他咳嗽几声,眼皮耷拉下来,笑了笑,“承蒙师姐关心,羽丫头天资聪颖,偏偏性子有些尖锐,一向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徒儿。如今她结婴了,我也总算可以放心将锐金首座之位传给她,就算就此坐化,也可以瞑目了。”   太虚宗宗主乔盈也在一旁,此时微微一笑,道:“清承师叔,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等着您化神升任太上长老呢!”   清承真君摇了摇头,“阿盈,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如何,在元婴中期蹉跎了这许多年,如今寿元将尽,多半无缘化神,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锐金峰。如今她结婴了,我了却一桩心事,日后羽丫头继任,还要劳烦你们多多关照才是。至于云丫头那边,看在我老头子的份上,希望她不要搅出乱子才好……”   另一边的裴挽晴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寿元将尽,气息衰朽的清承真君一眼,又重新将视线转到锐金峰的方向,神色看不出喜怒。徒儿再出息又如何?他的大道已然走到了尽头。   锐金峰上,欧阳羽收起白虹剑,凤目抬起,看向天空,喃喃道:“大师兄,你看到了么?如今的我,终于完成了当年对你的承诺,不仅过得很好,还结婴了!”   正在此时,一道幽暗的光芒从她身后掠过,欧阳羽眼中厉色一闪:“谁?”   她重新拔剑出鞘,等待片刻,却再无丝毫动静,正准备飞身前去找师尊清承真君,却发现脚下不知何时飘落了一道草叶似的传讯符。   此符来历不明,欧阳羽冷哼一声,本想将其直接打散,可是她元婴期的剑气扫过,那传讯符竟直接燃烧起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随之传入她耳中。   这声音极轻极低,却比方才的元婴雷劫更让她心头巨震:“三百五十年前,曲离垣之死,别有内情。欲知真相,明日子时,坊市相见。”   *   中洲 沧流天府   天池水面上飘满落叶,如同被镀了一层金色,在微风下泛起阵阵涟漪。   “果真是修仙无岁月,以往闭关最多数年,没想到此次在这里还真的待了一甲子。”   随着“咕嘟”几声,凌微从天池深处同泉涌气泡一道浮起,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嚓的响声。   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步入金丹中期。与进入秘境时相比,她此时的气息更为内敛,灵力也变得更加浑厚。   “这片晴空同当年一般无二,只是叶子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一片了。”凌微手中拈起一片在空中飘飘荡荡的落叶,心中感怀,“若我未曾入道,此刻早已同这落叶一般,走到人生的尽头。只是凡人还能重入轮回,修仙却只能一路向前,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感到有几分恍惚,看到一旁玩水玩得正欢的露露和落汤鸡般的炎灼,又不禁失笑,“炎灼,你不是自诩大妖么,露露小孩性子就算了,你怎的也跟着玩起来了?莫非那边火系灵脉的灵力不合你的胃口?”   炎灼嗤笑一声,“嘁,谁在玩了?这不看着时间快要到了,免得你错过么?这地方灵气是好,就是太无聊了,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里再关几十年。”她抖了抖羽毛上的水,见露露又把水花溅到自己身上,对它怒目而视。   露露见状连忙躲到凌微身后,炎灼龇牙咧嘴,黑羽上火花闪烁,显然不肯罢休。   凌微故作不舍,脚步拖沓地走回湖中,慢吞吞道:“好了!你们两个,想再多玩儿一会儿也无不可。这里无聊是无聊了点,却当真是我修炼功法的最佳环境。在这里修炼一甲子,怕是抵得上在外头修炼百年不止,还真有些舍不得出去……”   “嘎!”炎灼眼看凌微又要沉入水中,果然连忙飞起来大叫,把露露忘在了一边:“不行!现在就出发!本大妖在这里这些时日,连新鲜的妖兽肉都捞不上一口,必须出去!”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作为你的本源契约伙伴,还是要考虑你的想法。露露,走吧!”   露露见自己逃过一劫,慌忙点头,投入凌微的丹田之中。炎灼对于凌微尊重自己的意见也十分受用,转眼间便与她一道向南飞去。   凌微进入金丹中期之后,若全力施展,神识范围可达百里之遥。她一边向出口的方向飞去,一边试验着新鲜出炉的神识。   遇到神识受到阻隔之地,她也未曾刻意刺探,就怕惊扰了哪一位沧流商会在此闭关的大能。   过了两个时辰,凌微飞到了来时空间通道出现的地方,此刻已是暮色四合,日光西沉,天空上满月高悬。   凌微在夜色中感到一丝异样,暗暗奇怪,“今夜的月亮,似乎比前几日更大更亮……嗯?这气息,怎的好似进来时那个有些奇怪的练气期女修。练气期在此的修炼时限不是十五年么?莫非她逾期未出?”   “等等,再看一眼……”她凝聚起进阶后更为深厚的神识,眼中幽光一闪,果然发现了异常。   “她的神魂强度果然有异,想必先前是用秘术遮掩了修为。此人不是练气期,而是金丹期!不知她潜入沧流天府,有何用意?”   凌微面上闲庭信步如同郊游,慢悠悠地向已经有几人聚集的出口飞去,心中却警惕起来。   “凌道友。”封元曜看见凌微落地,对她拱了拱手后,抬头望向夜空中明月如玉盘,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不知道芸芸在外面可等得急了?他入沧流天府前,二人有些小矛盾,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芸芸就先一步离去。这下出去,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   另外一名沧流商会的弟子看见天空上一点幽芒扩散开来,连忙叫道:“通道开了!”   “几位道友,在下还有急事,便先行一步了。”话音刚落,她便飘身而起,遁入了空间通道当中。而封元曜和另外几人也接连飞了出去。   “奇怪,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若说她是想一直留在这沧流天府之中,又为何在此窥视?”   凌微想不明白,打算等出去后再与贺星回提一嘴,却见那躲在林子的女修突然动了,一道金丹后期的灵力发出破空之声,漾起波纹疾速向她席卷而来。   凌微袍袖一挥,一道寒冰巨刃凭空凝聚,迎面斩向奔袭而来的灵力,二者相撞之间,顿时发出一声巨响。   “铛!”   从林中缓缓走出的韩淼神色微变,没想到此女入秘境前才刚刚结丹,如今却已然进阶金丹中期,灵力更是强悍。若非自己在这五十年余间也进了一小阶,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藏头露尾,总算出来了。”凌微哼笑一声,无意询问此人的来意。她既然对自己出手,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唰!”韩淼垂眸不语,手掌一伸,一条长蛇般的玄黑锁链出现在她手中。她手腕在半空中用力一甩,锁链便如雷光般电射而来。   “一个两个都仗着我没有本命法器……这次出去,怎么说也要提上日程了……”凌微暗中咬牙,心下不敢轻忽,突然身化烟雾,几道幻影四散开来,各自射出一道凌厉的绚丽银芒,从四面八方向韩淼激射而去。   “啊!我的神识!”韩淼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银芒击中,识海之中的神识转眼就凭空蒸发了一片。   韩淼面如寒霜,心知对方手段诡异,发狠一般接连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身后茂密的树木枝干见风就长,迅速伸展开来,无数树叶枝干阴影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衬得她如同降世妖魔。   “去!”她手中虚虚一划,那些枝条便如潮水般向凌微网罗而来。   凌微在识海中低喝一声:“炎灼,还不出手!”   “来了!”一直蹲在灵兽袋中的炎灼抓住机会,展翅飞了出来。   “曜炎焚天!”炎灼嘎嘎两声,一道泛着金光的火圈从她身后浮现,转眼间化作万千火雨照亮夜空,落在席卷而来的枝条藤蔓之上熊熊燃烧。   这道攻击来得猝不及防,韩淼捂住被灼伤的左臂,咬牙惊道:“你竟然还有三阶的灵宠!”   “何人在我沧流天府撒野!”正在此时,一道声震如雷的喝声传来,韩、凌二人俱是一震。看来是二人斗法的声势,惊动了某位在附近闭关的沧流长老。   “是元婴期修士!”   韩淼自知先前无法压制凌微,此时对方又凭空多出一个灵宠,短时间眼看是解决不了。而自己顶替试炼者若被那元婴发现,必然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看来只能出去再找机会解决了!”她看见天上的空间通道正在缩小,马上就要关闭,牙关一咬,不顾身后凌微紧追而来的水龙卷,转身甩出一道缠绕术,投入幽暗的空间通道之中。   “想跑,没那么容易!”凌微见状就要收起手中灵力,向通道中追去。   而正在此时,遥远的星空之中,五颗星辰缓缓运转,恰好连成一线,星海深处一阵无声的波纹荡漾开来,月色同星光大盛。夜空之下,凌微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一阵恍惚。   “该死!关键时刻,怎么又突然……”自她结丹后,这样的晕眩时有发生。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只当自己是神识使用过度还未完全恢复,可是进阶金丹中期后,症状竟愈发严重了。   凌微感觉眼前一花,几欲作呕,神识中所有色彩都被溶解成明暗闪烁的碎片,几乎她淹没。   恰在此时,她身边的空间通道微微震动。空中尚未消散混乱的灵力、飞驰的韩淼、炎灼和晕眩的凌微被突如其来的虚空风暴一绞。皎洁月光之下,转眼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第四卷 沧海天骄 完】 作者有话说: 叮!本卷结束,新地图加载中,即将解锁更多剧情、人物、世界观,敬请期待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出自北宋欧阳修《秋声赋》。 突然发现欧阳羽和欧阳修还是本家,真巧哈哈~ 第155章 玄月 只觉得死而   “他爷爷的, 跑那么快干甚,赶着去飞升啊!”明光塔边,一名牛妖巨汉对着地面啐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冉冉升起的玄月, 终究没有挪步离开镇守之处。   要是放在清月季,他高低要把刚刚那几个一阵风跑过去家伙抓回来吃掉。   可惜眼下再过一会儿日头就要完全西沉, 玄月季的夜晚, 他可不敢四处乱晃悠。   “真不怕死啊, 居然往那边跑, 怕是凶多吉少了……”   牛妖看向北方,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相比前几夜, 今晚的玄月似乎特别大、特别黑, 就像一个幽深不见底的空洞,把自己身边的温度全都吸走了。   想到那几妖可能的诡异死状, 牛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远处, 落日余晖给遍布黄土沙尘的大地镀上一层古铜色,一只身负鸟翼的鱼和一条两尺有余的长条黑蛇一上一下飞快掠过,向北方疾行而去。   “蠃哥,你确定我们要往那边去?”黑蛇在沙坡上游动,时不时吐着信子, 发出嘶嘶之声。   “怎么, 你怕了?”鸟翼鱼妖哂笑一声,双翅一拍,转眼又飞高了数十丈。它眯起锐利的眼睛,眺望远方,不住搜寻着什么。   “老蠃啊, 不是我墨纹怕了,明光塔之外这等寻常人不敢踏足的险地,我都随你来了,可是那边……那边可就是虚妄海了!你从中部来,或许还不知道这地方的恐怖。而且这太阳眼看就要落了……”   “得了,我不是三岁小娃娃,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我这回出来,专程带了庇护咱们的法器。这灯可以在玄月季的夜晚维持至少两个时辰不灭,足够庇护咱们找到那该死的小崽子了。”鸟翼鱼妖身前灵光一闪,一盏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油灯出现在半空中,又转眼被它收了回去。   “说起来那小崽子真是刁滑得很,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让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明日城主就要回了,若再不把他抓回去,挨打挨骂还算好,就怕直接拿我们填虚妄海!”   黑蛇本来垂涎欲滴地望着那油灯消失之处,听到这一句,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摇了摇头,“别,千万别……”   “蠃哥,城主真要回来了?可是城主是三阶大妖,要他做什么?莫非那小崽子真的如城主身边侍妖的传言所说,有王族血脉——”   “怎么可能!”鸟翼鱼妖嗤笑一声,“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那小杂种在这镇上打小就是两手两脚,和那些脆弱的人族一般无二,多半是误吃了化形草被锁灵的妖兽。他的眼睛倒是颇像天烬渊对面的魔族,却是从未有过半点大妖模样。”   “咱们王上可是天上地下,最为威武不凡的真龙,这小子除了比凡兽生命力强些,哪里像有半点王族血脉!”   “可是我听说——”黑蛇正要反驳,突然间它仿佛发现了什么,沙丘上游动身形一顿。   “怎么了?”鸟翼鱼妖问道。   黑蛇道:“蠃哥,我好像闻到小崽子的血味了,就在前面!”   “走!”鸟翼鱼妖双翅一振,向前飞去,黑蛇也不甘示弱,连忙跟上。   “不能停、不能停……快跑!”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名衣衫褴褛的半大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跑,脚下却踩到一块不知什么生物的碎骨,“噗通”一下跌倒在地,脚心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少年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上下,身上瘦骨嶙峋,精致的眉眼已经被一路上的风沙吹得血肉模糊,眼前的世界被染成暗红色。   这一跌倒,他几次想要爬起,可是脱力的双腿之下,那地心引力却变得无比沉重,再也没法跑起来。   “既然走不动了,那就爬!”少年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   他的双眼已经被血水和泥沙覆盖,只凭借着胸腔里那一点不熄的灼意,一步步往前爬去。   随着几道振翅之声,鸟翼鱼妖一下子追上了少年。   “小杂种,你不会想再往前去的。我看你还是随我们乖乖回去吧,看在王上又打了胜仗,明日城中就要举行庆典的份上,可以给你吃顿饱饭。”   它在空中缓缓盘旋,却不出手,如同猫戏老鼠,低头看着少年,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若非城主府派人来说要他活着在庆典上“表演”,此刻这小子早就归西了。   接着是几道沙沙之声,黑蛇也追了上来。它扬起上半身,甚至都懒得用毒,只张口一喷,一道风刃便击中了前方之人瘦骨嶙峋的背部。   少年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扑倒在了沙地上。   如果他还能看见,就会发现,明明方才一路上的都是黄沙,可是到了此处,粗砾的黄沙却逐渐变成了洁白细腻的白沙,沾染上暗红的血色之后,显得格外妖异。   黑蛇抬起上半身,眯眼看了看夕阳在海上投下的余晖和已经露出头来的玄月,不禁出声催促:“蠃哥,太阳就要落了……”   少年蜷缩在地上,感到脸上日光的温度渐渐消散。阵阵耳鸣中,他听到一道破空声尖啸而来。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身下一动,在下一道风刃就要触及他的前一瞬,沿着斜坡向下滚去。   他感到一阵清凉拂过面颊。迎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他的耳边传来了潮汐的声音。   “我……就是死,也不要死在你们这些妖手上!”少年躺在冰冷的白沙滩上,海风吹去他脸上的尘土血污,还有一步……还差一步他就能走入海中,摆脱这无尽的、无意义的一生,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日落了!该死的小崽子,你赶紧抓了他,我们回去!”鸟翼鱼妖拿出油灯,照亮暗沉一片的海边,支使黑蛇去抓那少年。这小崽子明明没有分毫修为在身,刚刚那一眼却莫名让它生出几分寒意。   “不……我……”黑蛇看着日落之后,越发晦暗不明的潮水,战战兢兢,心中暗恨。   明明天色渐晚还坚持不回去来捉人的是那只蠃鱼,现在却又要它上,都说蠃鱼族狡诈,果然不假。   “咦?这灯怎么像是有些不好使?五姨不会借了个次等货给我吧……”蠃鱼发觉身上的白色油灯突然晃动起来,明灭不定,眉头一皱,落在沙坡上方,仔细端详起来。   “蠃……蠃……”   “什么?”它听到黑蛇还在推脱,不耐烦道:“赶紧的,我这灯不太稳定,此地不宜久留!”   “蠃……有东、东西出来了……”黑蛇瞪大双眼,牙齿发颤。   它的身心被恐惧攫取,动弹不得,脊骨发寒地看向那玄月之下,黑色的潮水中,似乎有一个人形在缓缓凝聚。   这片大陆上,从来没有任何活物敢进入这片诡异无比的虚妄海。   一切进入海中的活物,无论修为如何,最终都会变成那种形态扭曲如同万千微虫的白色雾气,终生徘徊在死亡之地发出模糊呓语,直到被虚妄海吞噬。   黑蛇从小听着数千年来流传的故事长大,只有在那唯一一个传说中,有妖从虚妄海活着回来,如果那也能被称作是“活着”……而那个回来的存在,除了有着看似相同的外表和记忆之外,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妖了。   大家对这片邪异之海的畏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在黑蛇心中,唯有今夜空中那吸收所有光亮和热度的玄月,才能与之媲美。   “咣当!”蠃鱼站起身来,瞳孔皱缩,肝胆俱裂,顾不得身边的油灯乍然熄灭,滚到了海边,转身就跑。   可是它失去了油灯,刚刚飞出百丈远,就越飞越慢,越落越低。   在没有光照耀的阴影之中,他的身影在玄月照耀下变得模糊起来,转眼间,就如同融化的黑蜡一般,化为一滩蠕动的黑泥,落入黄沙之中。   另外一边的黑蛇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它看着蠃鱼飞走的方向,骨节僵硬,咔嚓咔嚓地转过头来。   地上的白色油灯闪烁几下,又重新发出微光,让他不至于被玄月吞噬,可是越来越明晰的潮水声如同来自远古召唤的鼓点,在这声音中,它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混乱。   黑蛇没有追随蠃鱼,而是如同收到某种未名的呼唤,它的双眼茫然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了汹涌的海潮之中,直到一切模糊远去。   在令人安心的静谧与冰冷中,它感到作为自我的存在逐渐消融,回到原初的归属之地,变成某个意识的一部分,汇入庞大的潮声之中。   ……   少年躺在冰凉的白沙滩上。在玄月的照耀下,他的半边皮肤逐渐化作蒸腾的黑雾。奇异的是,黑雾并未直接凝成蠃鱼那样半固半液的泥状,而是被他的身体吸收。   随着玄月越升越高,更多的雾气涌现,少年苍白的身体在黑雾萦绕下显得更为邪异。   可是在当远方的潮声逐渐靠近时,那些黑雾又仿佛遇到忌惮之物,纷纷退散开来。二者此消彼长,你进我退,诡异的平衡之中,少年竟然慢慢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我……我终于死了?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潮声如同低沉的叹息,离他越来越近,少年仿佛看见了死后的幻象。   玄月仍旧悬于夜幕之上,一名白衣女子从潮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天空中狂风呼啸,卷起女子的墨发。她身周散发出浅浅银白光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天地之间,海浪是她的裙摆,她的双眸如同倒映星光的深海,惊心动魄。她居高临下地落下一瞥,又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这就是……邪异么?”他想道。   昏过去的时候,少年隐约感觉到了蠃鱼和黑蛇接连的诡异死亡,内心却一片漠然,毫无波澜。他费尽心机,只为求得生命终结,对这个世界已无分毫留恋。   可是这一刻,他仰头望着她,只觉得死而无憾,刹那永恒。 作者有话说: 嘟……新地图加载中……加载完成~感谢诸位道友的支持~ *蠃(luo 第三声)鱼是《山海经》中的一种异兽:“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第156章 重元 如同泛着微   “你醒了。”海边的篝火旁, 凌微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抬起眼皮,发现果然是那少年有动静。   当年凌微本来要从沧流天府出去, 却遇伏杀,又意外被卷入空间乱流。   伏杀她的那人与她一道被卷入乱流之中, 没两下就被空间风暴撕成碎片, 死得不能再死了, 炎灼也被一块空间通道内的陨石砸晕, 被她借助本源契约一把抓住。   好在她进阶金丹中期后,对空间之力稍有感应,避开了风暴中心。饶是如此, 最后也不得不依靠梦虚镜才得以保命。即使接连动用梦虚镜使得她的晕眩症愈加严重, 也毫无办法。   凌微随着梦虚镜在奇异的空间乱流中漂流了许久, 直到最近,她才凭借自己对虚实之道的浅薄感应, 找到一个“虚”少而“实”多的稳定出口。   想起此前的经历, 凌微仍旧心有余悸:“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听闻空间乱流中的时间流速十分诡异,还好出来了,不然不等空间风暴把我磨灭,精血就先被梦虚镜吸干了。”   她刚刚从空间中出来, 就落到了海底。好不容易游到岸上, 她马上就知道事情不对。   “这里该不会不是沧海界吧!从来没听说过沧海界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灵气比沧海界高上不少,冷得十分诡异,天象更加离奇。   天上的月亮不仅不发光,反而如同黑洞一般,吸收着四面八方的光, 凌微光是看着那黑色的圆盘,就觉得仿佛身上的热气都被它吸走了,心中还有种莫名排斥之感。   不过不知道是否回到现世的缘故,那在空间乱流中愈演愈烈的晕眩症似乎稍好了一些。   凌微坐在寒风中摇了摇头,眼见篝火又要被寒风吹灭,伸手拿树枝戳动几下柴堆,搓了搓手,向旁边望去。   “没想到这小子真的没死……”她来的时候,这个凡人少年正躺在海边,生命气息几乎消散。   这里方圆百里都没感觉到任何人烟气息,凌微本来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他喂了一点稀释的灵液,没想到这孩子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喂,小子,你知道这是哪里么?”她随口问道。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什么?”凌微皱起眉头,她从没有照顾过孩子的经验,更别说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凡人了。过了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或许是渴了或者饿了。   “想喝水?”她手中灵光一点,一颗果核大小的水珠便悬浮在少年嘴边。他张开破损干裂的双唇,将水珠艰难咽下,不由得咳嗽几声。   他的双唇微微开合着,发出模糊的字音,“带、我走……”   “什么?”凌微不明所以,低头一看,正逢他睁开眼睛。   少年的身体瘦骨嶙峋,面上满目伤痕之下,还能依稀看出精致的轮廓。   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幽青近黑,在寒夜中如同两簇泛着微光的森然磷火,诡谲而阴郁。   “你——不是人族?”凌微眉梢一挑,却并未觉得太过吃惊。   做修士这么多年,连月亮都能是黑的,遇到的路人不是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人族,应该也要吃东西的吧?”她心中嘀咕,从乾坤戒中掏出一块入沧流天府前打包的鱼露蒸糕,递给少年。虽然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但是乾坤戒有保险作用,应该还没过期吧?   少年闻到蒸糕的香气,顾不得喉中上涌的血腥气,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可是他刚想抬手接过,却见那“邪异”又将食物收了回去,幽青色的双瞳不由得露出警惕的神色。   那些妖戏弄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先假装要给他些好吃好喝,等他放下戒心时,又将他嘲讽一顿,或是责打一番,最后将那些食物倒在地上,再踩几脚,他才有机会去捡些碎成渣的残羹冷炙果腹。   少年有些失望,心中一片漠然。没想到从虚妄海里出来的“邪异”,原来也是这种人,和外面的那些渣滓,也没什么两样。   “算了,凡人小孩,哦不,凡妖小孩,身体想必很是脆弱,万一吃了拉肚子,我可不知道怎么治。还是给你吃点别的……”少年正蜷缩成一团,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却看见这人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玉瓶,不由得一愣。   “喏,这是先前给你用的稀释过的灵液,你先拿这个填填肚子,等天亮了,再给你找点能吃的。”   少年听不懂凌微的话,但闻得到玉瓶中灵液散发的清灵之气,麻木的眼神一动。   他知道这种东西。在秦川城的时候,任何有这种气息的东西都是那些有修为的上等妖才有资格接触的。   而灵液这种需要额外炼制的东西,相比灵草灵果更为稀少,没想到竟被她拿来救自己这个无法修炼的将死幼崽。   凌微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瓶递给少年,见他呆呆的不动,就把玉瓶放在他身边,心中暗暗思忖:“等等,凡人是有的,可是凡妖……有这种存在么?妖族生来都是妖兽形态,到了四阶也就是元婴期才能化为人形。眼下这个……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四阶妖族啊?”   “莫非是变异的人族?还是半妖?半妖一般都会有异于人族之处,可是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妖族特征。”   凌微将少年上下打量一圈,他衣衫褴褛,除了重点部位被勉强遮住,穿了和没穿差不多。可是除了眼睛,怎么看都是人族的样子,或许他只是瞳色变异的人族?   “哦对了,你这样会冷吧?”凌微突然意识到面前之人毫无修为在身,终于想起来此时深夜寒冷,随手给他盖了一件自己已经用不上的妖兽毛皮。   少年靠在石头上,试探地伸出手,拿起精致的玉瓶,感到身上柔软的兽皮上传来一阵暖意。   他愣愣地看向凌微。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为什么那么多妖还要拼命活着?   可是腹中的饥饿终于让他回过神来。他顾不得去想为什么死了还会饥饿,打开玉瓶就往嘴里直灌。   奇异的是,那瓶中的液体没有丝毫气味,可是流经他的口腔、食道、胃壁的时候,那些日夜折磨他、几乎已经习惯的灼痛似乎消退无踪了。   少年大口喝着,感觉整个身体仿佛都轻盈了起来。在这场美梦的最后,他听到“邪异”惊呼出声:“糟了,忘了凡人不能喝这么多……”   ……   第二天,黑洞洞的玄月褪去,清晨的阳光重新照耀大地。迎着浅金的日光,夜晚波澜诡谲、潮水晦暗的虚妄海都显得分外明朗,却仍然无人敢轻易靠近。   少年在刺目的日光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还躺在昨日的白沙滩上,身上裹着绒毛柔软的兽皮,旁边还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   “不……不是梦?”他揉了揉眼皮,睁大双眼,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身上的伤痕还在,可是显然已经开始愈合,腹中更是暖洋洋的,好像吃了一团阳光一般。   “醒了?”昨夜的“邪异”走了过来,少年有些紧张地裹紧兽皮抬头看着她,却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又松开了攥紧兽皮的双手,咽了咽口水。   既然自己没死,或许她也不是“邪异”?就算她真是邪异,他跟着她也比跟着那些人好多了。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附近可有人——或者妖族聚居的地方?”   少年呆呆地看着凌微,很显然并不能听懂她所说的话。   “听不懂么……”凌微接连换了好几种语言,连比带划,他都无法理解,想到他诡异的瞳色,转而用深海娜迦语说了几句,本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次少年却回答了她。   “元、元荒……”少年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他幼时曾经在龙宫附近流浪,除了龙族以外,那里有也有一些信奉远古海神的妖族,它们的语言与这人所说的话非常接近。   “元荒?!”凌微却敏锐地分辨出他的字音,心中下沉,先前不妙的预感再一次应验了。   这里果然不是沧海界,若她所料不错,很可能就是澹台静来的地方。当年澹台静和潮漪斗法的幻象中,她曾提到过“元荒域妖族”,这么说来,此处很可能是妖族的地盘。   “你可知道,这一界的名字叫什么?”想到凡人小孩或许不懂,凌微努力解释,却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就是比元荒还大的地方……”   少年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这次吐字更清晰了几分,“重、重元界。”   “重元界……果然是个新的界面……”凌微望向天空,喃喃自语,“这下麻烦大了,要怎么才能回去?”   少年不明白凌微的担忧,听到“回去”二字,他攥紧双拳,看了一眼凌微,又低下头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的兽皮,昨夜没死成,今日那股求生的欲望又占了上风。可是这个人……   过了许久,见凌微毫无动作,少年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为什么救我?”   凌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防少年第一次主动出声,回过神来,“什么?”   “你……为什么救我?我什么都没有。”   在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东西。这人给了他那么贵重的灵液,要他用什么来还呢?   凌微闻言愣了一愣,见少年面色严肃戒备,肚子却发出“咕叽”一声。   她不禁轻笑一声,少年的脸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他长到十三岁,平日被责打辱骂都是常事,却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   凌微见少年窘态,移开目光,心中有些惊讶,“不会吧,昨天喝了那么大一瓶稀释灵液,今天就消化了?还从未见过如此天赋异禀的凡人……”但看到他警惕中带着尴尬的神色,终究没有表现出来。   她微抬眼皮,扫了一眼少年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心中有几分了然,想起他先前的问题,淡淡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这里的人。你既然喝了我的灵液,就先给我做个向导吧。”   此话说完,凌微发现他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接着道:“我对靠谱的向导,出手一向大方。但是如果你想坑骗我——”   她语气凉凉地瞟了少年一眼,“你不会想要知道坑骗我的人,都有什么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秦川 热乎乎的、   “我……我一定努力当好向导!”听见凌微的要求, 少年松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抬起头来, 却在凌微漆黑双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一双深青色不祥的双瞳, 和那个瘦弱的、脏乱的、无用的自己, 又低下头去。   他重新燃起的求生热血骤然冷却下来, 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暗暗希望这个来自其他地方的人能带自己摆脱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命运, 一半却冰冷审视着自己卑劣难以启齿的内心。   说到底,自己无法修炼,对修士来说, 又能有多大的用处呢?当一个向导和对方给自己的灵液、兽皮相比, 实在算不得什么。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不过是自己无耻地利用这人初到此地,没有见到其他妖罢了。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面对一个凡人孩子, 凌微本来也不想过多恐吓人家,“最近的城池在何处?你先给我指个方向。”   这小子不知为何在这杳无人烟的海边,走回最近的城池,他怕是要花几日几夜,对修士来说却是举手之劳。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 也确实需要一个向导。   只是有时候丑话不说在前头, 之后若真发生什么不愉快之事,要处置一个凡人小孩,她又怕自己下不去手,故而还是先让这小子知道些厉害为好。   她抬头望向碧蓝如洗,看似和沧海界一般无二的晴空, 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叹了口气。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微本想带着少年直接御空,却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道法诀打出,将他在海边洗刷干净,又让他把兽皮重新裹上,这才拎着他的后颈,向南飞去。   *   秦川城中,巨石板搭成的街道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形貌各异、高矮不同的妖族妖头攒动,偶尔还飞过几只鸟妖。   凌微放眼望去,只见商铺的招牌上印着粗犷的爪痕用泥土抹出各种图腾,街边小摊上摆着各色草药、皮毛、粗矿石胚,她甚至还在一处摊位上看见了一颗人族头骨。   看到凌微这个人族走入坊市,那些妖族纷纷一愣,颇为诧异,看到她手中的小崽子,又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人族,你从何处来,有何居心,带着这小杂种做什么?”一头蛮牛铜铃大的双目瞪着凌微。   见凌微无视自己,继续向前走去,蛮牛鼻孔喷出热气,正待给她点颜色看看,尾巴却被身后一只狐獴轻轻扯住。   “牛大妞,我听说这人族刚刚是飞着进城来的,没有用任何法器。”矮小的狐獴轻轻说道。   “没有法器,不是正好?等等,你是说——”蛮牛虽然性格犟,但毕竟不是傻子,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狐獴点点头,“对,我听守城的姐妹说,这只人族很可能是三阶!”   虽然他们的王上是龙族七阶大能,可是在这样边缘的地方,能有二阶就很不错了。连他们的城主,也不过是才三阶中期而已。   有几名妖族看见凌微只身一人,还带着个废物小崽子当拖油瓶,目光贪婪,正准备伺机下手,听见这一番对话,纷纷对视一眼,也暂时按下了打劫肥羊的心思。   若这外来人当真是三阶,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这些妖逐渐散去,这一片坊市也逐渐恢复热闹。   另一边,凌微却不明所以,微微皱起眉头,面带疑惑地望向紧紧跟在她后面的少年。   她的神识察觉到刚刚那头牛似乎对她不怎么友好,可是转眼间就变成了恐惧,但对方说的话,她却是完全不懂。   从前在海市时,凌微曾经学过一些深海娜迦语,可是这里的妖族,说的似乎是一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语言。   “奇怪,可是刚刚这孩子明明能和我对话,为何其他妖却不懂?”   凌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少年,眉头一挑,“向导,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附近,哪里有卖地图的?等我买到地图,作为犒劳,就带你吃一顿饱饭。”   “地图?”少年一直暗暗关注着凌微,想着做向导要先干些什么,听到有饭吃,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来。   他心中有些犹豫,可是看见凌微抱臂站在一边,还等着他的回复,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朝凌微点点头,往西街走去。   凌微跟着少年往西走,只觉得这里的环境比方才更脏乱了,每隔几步,地上的石板就有一个大坑或是裂缝,地面更是泥泞不堪,时不时还能看见半块散发着难闻气息的腐肉。   见在前面默默引路的少年停住脚步,凌微问道:“就是这里?”   少年点了点头,凌微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此店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类似山川河流的图腾,正准备抬步走进去,却听到一阵粗噶的声音。   猿妖店主从店中出来,看到少年,眉头皱起,“咦?你这个吃干饭、忘恩负义的小杂种,老子听说你逃走后不是被城主府抓去坐牢了么!怎么还敢回来!”   这小子从前在他店里做工,虽然没有灵力,但好在手脚麻利。只是他那一双眼睛颜色不好看,眼神还总是阴沉沉的,让他颇为不喜。   自家的几个小崽子刚刚引气入体,总是欺负他,他也觉得拿这小杂种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凡体,让他们练练手倒也不错。   只是随着小杂种长大,吃得越来越多,平日里的眼神也越来越让妖发怵,哪怕只是身为凡体,也让猿妖莫名觉得不该留着他。   本来他已经和东街炼毒的蛤大师说好,把这小杂种卖给对方试毒,可是就在交易前夕,不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竟然逃走失踪了。   猿妖四处寻找,后来听说城主府的妖把这小子抓去了大牢里,他还为自己失去的灵珠颇为惋惜,更是被蛤大师借机搜刮了一顿,没想到他竟然又回来了。   “倒霉催的扫把星,若不是老子心善收留你,小杂种早就在街上饿死了,居然还敢跑!不过你回来我也不会要你了。谁知道你在外面犯了什么事,竟被城主府捉拿去。我看你还是乖乖走吧,省的哪天牵连到老子头上!”   他一边骂骂咧咧,手中一边端着一盆污水往街上泼去,丝毫不管站在面前的凌微和少年。   凌微眉头一皱,将少年后颈一提,一个闪身避了开来,悬浮在空中,面色不善地望着猿妖。   她毫无遮掩之意,袍袖轻挥,那猿妖便感觉身后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尾巴僵硬,脚下一滑,便带着木盆一起倒在了刚刚自己泼出的污水中。   “你、你……”猿妖面朝下砸在路牙子上,感觉磕掉了几颗牙,正想破口大骂,可是看见这个外来人族身上法衣洁净,又凭空悬浮,便瑟瑟发抖起来,连忙跪在地上作揖:“不知是何方前辈驾临,晚辈该死、该死!”   说着,他见凌微毫无反应,顾不得地上脏污,不住磕起头来,生怕这位大人物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打杀了。他们这秦川城里,可没有什么不得随意杀戮的规定。   凌微淡淡看了一眼猿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却懂得对方求饶的意思。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能不花钱就拿到东西,自然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她找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落地,又将少年放在地上,向猿妖扬了扬下巴:“你去找他要几张地图,大的小的,详细的简略的,全部来一份。”   “是,前辈。”不知为何,少年此刻分外庆幸凌微听不懂对方的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是在这个唯一给自己善意的人面前,他不愿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去。   他没做过向导,但也曾经见过外来的妖找向导的时候最看重信誉。如果她发现自己从做工的店中逃跑,或许也会认为自己忘恩负义,立马把自己赶走吧……   少年盯着猿妖,长长的额发遮住他冰冷森寒的幽青瞳孔。他依言走到猿妖旁边,低低说道:“地图,我家大人要各种地图,全都来一份。”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地图?好的,小的这就去拿来……”猿妖连忙爬起来,半点也不敢看少年,一溜烟就跑进了店中,只听得一阵叮铃咣啷的声响,又拿着一堆图纸跑了出来。   “前辈,这是您要的地图,大的小的,本城的,本域的,全都有!甚至整个重元界的也有,只是略微粗糙简略了一些……”   猿妖店主谄媚地向凌微递上图纸,眼角余光看见自家几只小的在门后偷看,连忙回头一瞪,就怕它们惹了这位外来的大人物不快。   “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坑我们。”凌微并未接过地图,示意少年去查看。他对这城中十分熟悉,总比自己懂得多。   “是,前辈。”少年低头一礼,回身接住了猿妖店主奉上的地图,猿妖忐忑地看着少年,又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就怕这小杂种记仇,借机公报私仇说自己的坏话。   少年讥讽地看了一眼猿妖店主。在以前,店里的地图是从不让自己碰的。平日里哪怕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几个猿妖幼崽骂一通,眼下却被他恭恭敬敬地送来。   不过想到这是凌微需要的,他仍旧认真将每张地图翻阅一番,确认与自己所知的一致,双手呈给凌微:“地图没有问题。”   猿妖看到凌微接过地图,松了一口气,连连对二人作揖,又对少年道:“从前是我有眼不识大山,得罪了你,还望你大妖不记小妖过……”心里却暗暗唾骂,明明之前只是他脚下的一条狗,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攀上了一个三阶修士。   不过这个人族修士终究是外来户,等她走了,定要把这小子解决。如今他渐渐大了,说不得要记仇。自家那几个小的虽然小有修为,但心思单纯,留着他日后必成祸害。   面对猿妖的谄媚,少年不为所动,声音低哑地说道:“自然不会。无论如何,你从前好歹还给了我一口饭吃。”只不过那些丢在地上的“饭”都是用苦工和拳打脚踢换来的。   他语气平静,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拿出一张地图端详的凌微,眸光一闪,对猿妖店主低声道:“不过,我家大人还有一事,要嘱咐你去办。今日下午,在城郊与我碰面,若是办不好……”   “是是,请说。”猿妖低下头附耳过去,少年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连连点头,接着就目送凌微带着少年远去了。   一处路边饭摊上,凌微看图随便点了一碗招牌黄焖鸡米饭,在桌上展开地图端详着。   “客官,饭来了!”一只黄鼠狼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送上来,凌微把碗推到少年面前,见他迟迟不坐下来,诧异道:“站着做什么?坐,快吃。今日你做得很好,这是你的酬劳。”   “很好……么?”少年闻言呆了一呆,他从小被丢弃在这里,虽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可是那些人总是骂他是废物,久而久之,他也时常怀疑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废物,不仅无法修炼,连干活也总不能让他们满意。   可是现在这个众妖见了都战战兢兢的大人物,竟然说自己“做得很好”。这么说来,他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用的吧?   少年看着香气扑鼻,粒粒分明泛着油光的黄焖鸡米饭,咽了咽口水,很快便将一大碗饭扫荡一空。   腹中饥饿的感觉退去之后,他才忐忑地抬头看向凌微。自己吃得这么多,她会不会觉得让他做向导太亏了……   “嗯?看我做什么?”凌微将目光从地图上收起来,疑惑地看向少年,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恍然大悟:“哦,不够是吧?老板,再来一碗!”   她向黄鼠狼摊主招了招手,拿出几枚灵珠,示意再来一碗。   “前辈,我不用……”少年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却又担心弄脏了她洁白的法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凌微又叫了一碗,直接推到他面前。   “快点吃,吃完了还得找个地方歇脚。”说完,凌微又研究地图去了。   这城中的地图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元荒域,若是这上面的比例尺没有太过离谱,那么它的大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凌微当初刚刚穿越时,就发现沧海界的面积远远大于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如今所在的元荒域,面积竟已经与整个沧海界的大小相当。   而这重元界,虽然地图上没有太多细节,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看出:重元界已知存在七处与元荒域差不多的地域,再加上域与域之间尚未被探索完全的浩瀚空间,整个重元界的大小,至少是沧海界的数十倍,甚至百倍也不是不可能!   “重元界这么大,本来想找个人族的地盘,先把被梦虚镜吸去的精血补回来,之后再慢慢研究如何回去,这下子怕是难了。”   “根据这地图上所画的,元荒域以妖族为主,另有少量人族。人族聚居最多的一域则是远在大海另一侧的重华域。可是如果要去重华域,只算在路上的时间,至少需要数十年,更别说一路上还有诸多天险。”   凌微皱眉思忖,而少年在这片刻之间已经狼吞虎咽地又吃完一碗鸡米饭,还打了个饱嗝。   凌微被这声音一打岔,不禁笑了起来,“好了,看来你吃饱了,咱们走吧!”   少年也知道自己打嗝不太雅观,一直紧绷的脸上一热,看见凌微的笑容,又是一愣:“原来她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就像清月季的月光一样。   ”而且,她是对我笑的。以前从没有人对我笑——“少年想道。   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热乎乎的、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清月时节的野草种子,无论头上的土石多么用力地想要把它压下去,那些草还是会冒出头来,从岩石缝里,从悬崖上,细细密密地,如同春风燎原,无可阻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邪异 重元界三大   凌微最后看了两眼桌上的地图, 将其收起,少年连忙用手背一抹嘴巴,紧张地站起身来。   凌微看了一眼他褪去戒备, 却有些惶恐的样子,有心想让他放松一点, 温声道:“对了, 相处这几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名字?”少年愣了愣。以前那些妖都是叫他“小崽子”, 生气的时候就叫他“小杂种”,从未有妖问过他的名字。   在那家卖地图的店里做杂役小工的时候,每当看见猿妖店主亲切地叫那几只猿猴崽子的小名, 他就对自己说,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不需要那种没有用处的东西。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偶尔在夜里, 他也会幻想有个声音, 亲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对于对方来说是某种重要的存在。   少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彼时自己还不会说话,但是那时候, 他确实是有名字的。   “我……我叫——”那三个字就要说出口, 他看到路过的一只妖鄙夷的目光,骤然惊醒。   他仿佛听到一道低沉的女声从遥远的回忆中传来:“名字?就叫他渊好了。这样孱弱的崽子,就直接丢到天烬渊去吧。死了倒也干净,就算活着,也不配冠上我族姓氏。”   他低下头来, 目光落在被凌微卷起的秦川城地图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叫秦渊。”   “秦渊?是这两个字么?”凌微手指在空中用水画出两个深海娜迦语的字形。   见少年点了点头,又道:“渊者,洄流之水,又有博学、深厚之意。这个字倒是不错,很适合你。”   “是么?”秦渊怔怔地看着字形散去逐渐消失的水雾,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字还有这样美好的寓意。   “博学、深厚……”就像是那些妖族父母对自家孩子的期许一样。他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和凌微的话,仿佛含着一口柔软甜美的绵云糖。   他从未吃过绵云糖,却听城里的妖族小孩说过,那是阳光的味道。   *   凌微在街道尽头停住脚步,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破木屋,有些无语,又看向旁边低着头好像犯了错的秦渊,“这里?你确定,这里就是最好的客栈了?”   “想到了妖族不讲究,却没想到这里的妖族这么不讲究……该说至少还有个屋子吗?罢了,我在这附近看看,你刚才不是说在城里有事么?待会儿你有空再回这里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秦渊见凌微没有责怪他,反而让他等会儿回来,抬起微微发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   “好了,那你去吧!”凌微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街上闲逛几圈,转身绕了一个弯,将自己外放的气息调整到筑基期,往暗巷中走去。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可不适合让小孩子看见。   一只蝎妖看见凌微走入暗巷,伸出前肢,和旁边的鬣狗妖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传音:“真是三阶的人族?莫不是传言有误吧!我看她的气息,怎么看也就是二阶初期的样子,比我也高不到哪里去……”   鬣狗妖细腰款摆,往旁边一让,避开蝎妖的钳子,前爪对着水坑上的倒影蹭了蹭面上的泥点,“别,老妹儿,你还是离姐姐远点,姐姐可不想被你一碰就毁了容。”   “嘁,你们鬣狗都长得一个样,棕毛黑点,有啥子可毁的。我才不屑把珍贵的毒液浪费在你身上……”   蝎妖朝天翻了个白眼,又低声传音道:“听说人修身上一般有不少好东西,阵法、符箓、丹药,随便哪一个拿到手,我们姐妹就发了!你真的不感兴趣?”   鬣狗妖伸了个懒腰嗔怪道:“我待会儿还要和隔壁的狼妖小弟一道去杀兽约会,可没有那么多兴致陪你去杀人越货。”想到隔壁高大威猛的狼妖,她不由得双眼放光,希望这次不要是个样子货才好。   “哼,你们走兽就是重色轻友,不如我们鳞甲妖大胆重义。那我就自己去了,到时候姐妹发了财,莫怪我不分给你!”蝎妖十分不屑,毒刺尾一摆,眼看凌微就要走远了,连忙几下窜了出去。   鬣狗妖直起身子,蝎妖远去的一刹那,她心中莫名突突一跳。   “罢了,你也不过是一阶中期修为,比那人族高不到哪里去。人族手段众多,没有姐妹帮忙,万一你阴沟里翻了船,怕是要连累我遭妖笑话……”她看着蝎妖的背影,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迈着无声的步伐,跟着潜入阴影之中。   ……   片刻后,凌微手中抓着一只皮毛亮滑似乎打了蜡的鬣狗妖,双目盯着八脚朝天的蝎妖,眼中闪过一线幽幽蓝光。   “原来如此!元荒域果然是妖族地盘,最大的势力有龙族、金翅大鹏两族,还有小股人族散修聚居之处。只是现下这座城池在元荒域的最北端,隶属于龙族麾下,而人修基本都在最南域,难怪在此处看不到一个人族。”   “这里的夜晚也颇为古怪,有玄月季、清月季之分,他们这里清月季的月亮,倒是与我从前熟知的一般无二,可是这黑色的玄月天象,却无人知道是何来历,数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还有我来的那片虚妄海,也被他们称为不祥之地,与玄月并称为三大邪异之二。而这第三大邪异,竟然就是沧海修士们梦寐以求的飞升!”   凌微用夺魂术将蝎妖的脑海搜刮一番,瞳孔微缩,心中震撼,又对鬣狗妖同样来了一遍,二者相互印证,证明她刚刚所得到的信息大体无误。   她慢慢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心中喜悦与震惊交加,“沧海界修士的修为顶峰,如今似乎被限制在化神,没想到误打误撞来了这里,修为的限制消失了,却多了新的诡异之处……”   重元界的修士,不像沧海界有修为上限,不仅现存有不少化神修士,还有合体、大乘、渡劫期修士,渡劫之后甚至还可以飞升。   只是飞升成功的修士,其飞升之地都会被某种奇异力量侵蚀,变成黑雾萦绕的绝灵之地,还会时不时发生噬魂黑潮,所有接近之人轻则失魂发疯,重则变成蠕动的黑泥,与被玄月侵蚀之人一般无二。   有许多人说,那些所谓飞升的修士,其实并没有成功飞升,实则也变成了那种邪异之物。只是因为无人能够深入黑潮之地深处,故此传言才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黑泥……怎么听起来和当初在芦湾镇上被变异影兽杀死的镇民那么像?”凌微若有所思。   “三大邪异之中,玄月确实颇为诡异,好在昨夜阴差阳错点了篝火,还真是福大命大。日后晚间还是少出来活动,入乡随俗的好。飞升之异象,说不准也和那奇异的玄月有关,只是飞升境界离我还太遥远了,暂时还不用担忧。至于虚妄海……我从虚妄海出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还是说,只是我没意识到?”   凌微暂且放下心中疑惑,迅速将得到的信息整理好,看了看二妖。   走近暗巷之前,她就打定主意,无论是谁跟上来,直接搜魂再杀了便是。   可是看了她们的记忆,她不由得想起和当年自己与阿梨相依为命的散修生活。   凌微看着一蝎一鬣狗,最终还是叹了一声,多费了一番功夫,将二者身上的家当搜刮一空,又把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抹去,将她们并排挂在小巷墙头离开了。   *   秦川城郊,一处无人树林的阴影中,猿妖店主低头看着头上还沾着泥土树叶的秦渊,心中暗暗不平,为何他这样的无用凡妖也能傍上大人物,面上却搓手谄媚道:   “小……你说那位大人物需要金环蛇毒,这可是我跑了几家,好不容易从东街的蛤大师那里买来的,绝对货真价实,见血封喉。你可要验验货?”   “不必了。蛤大师的名头,我自然听说过,错不了。这是你的报酬。凑近点睁大你的狗眼,这可是好东西……”   猿妖连连称是,眼中却划过一丝杀意,又转瞬掩藏起来。如今那外来人族还没离开,现在还不方便对这小崽子下手。   他点头哈腰,低下身来,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秦渊缓缓张开的手掌,正当他就要看见那“报酬”是何物的时候,却见秦渊手中一动,骤然发难,将双手手心混杂着褐色粉末的生石灰闪电般拍到他大睁的双眼之上。   猿妖店主痛呼一声,却发现眼睛睁不开,初入一阶的神识也晕乎了起来。   “神识看不见了……是川乌!小杂种,当日就不该放过你……”他咬牙切齿,五只成爪,带起狠戾的风向秦渊的天灵盖拍去。   秦渊却早就有所防备,身形一矮,疾速退开几步,”砰“的一声,树上捕捉鸟雀的陷阱落下,将猿妖罩住,又几下窜上了树。   “区区凡妖,休想困住你爷爷!”猿妖痛得打滚,虽然神识被阻,但他的力气和灵力还在,一掌拍出,木屑四溅,鲜血淋漓,困住他的木笼应声而碎。   “小杂种,拿命来!”他双目流血,状若疯狂,挥舞着血色的双臂,身周风刃胡乱地向四处射出,在泥土、树干上留下深深刻痕。   另一边,秦渊趴在猿妖头顶正上方的树枝上,双眼青色幽幽,眼珠子转也不转,冷漠地盯着这只虐打自己,又想把自己卖给蛤大师试毒的猿妖。   那只蛤o蟆的毒,连有修为的妖都挺不过一日,他区区一介凡体,被卖给对方除了死,就只有生不如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打算在城中住些时日,不能让此妖有机会在她面前把他忘恩负义逃跑的事情抖出来。   想到这里,秦渊的眼神更为森寒,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腰间猿妖刚刚给他的金环蛇毒,平稳地将瓶盖拔出,对准下方失明发疯的猿妖轻轻一倒。   一滴,两滴……没过一会儿,秦渊就听见他的喉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气声,随着“咚”的一声,猿妖的躯体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多谢了,正如你所说,这金环蛇毒货真价实,见血封喉。”他将剩余的毒液全部倒在猿妖的尸体上,将瓶子扔在一边。   一片由红变紫的血泊缓缓渗入泥土,周围的青草骤然枯黄一片。秦渊直勾勾地看了尸体一眼,平静地抓起一把树叶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白斓 鸡同鸭讲,   客栈门口, 凌微皱着眉头,看着满身草叶,灰头土脸的秦渊, “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秦渊长睫微颤,乖巧地点点头。除掉猿妖之后, 他松了一口气。这下不会有妖和她说起自己的过去, 让她赶走自己了。   凌微看见秦渊走路的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 也不自觉一笑, 手中轻掐除尘诀,一道灵光闪过,秦渊就又恢复了干净的样子。虽然他幽青色的眼睛仍旧颇为妖异, 但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孩子身子瘦弱, 面色苍白, 但这么一清理,倒是能看出来是个面容精致的模子。   凌微走到柜台前, 用自己通过摄魂术刚刚学来的半调子元荒妖族语办好入住手续后, 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衣物,一双小靴子,又拿出一只打包好的烤鸡,蹲下身来,递给秦渊。   秦渊发现凌微这么快就学会妖族语言了, 心中有些失落, 可是看到凌微手中的东西,他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这……这是……”   “今日多谢你做我的向导,这是给你的报酬。你做得很好,本来想给你灵珠的,可是你没有修为, 我怕灵珠为你引来杀身之祸,便给你买了这些。你看看合不合身?”   半日过去,布置陷阱、机关,伏杀一名一阶初期的成年妖族,秦渊消耗甚大,此刻肚子早已经又饿了起来。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衣服鞋子还有烤鸡,心中却一沉,“你……你要赶我走?你不要我了么?”   他抬眼看着凌微,眼神茫然,“不是说好,带我走……”   “啊?”凌微有些诧异,挠了挠头,回想起来,“哦!先前说的带你走,不是把你带回这城里来么?莫非你想跟着我?”   她平视着眼前的秦渊,不由得苦恼了起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修士,怎好带一个凡妖小孩。   凌微先前本来以为他是人族,意外流落至此,动过将他一同带去人族聚居地的念头。   但是刚刚看过蝎子和鬣狗二妖的记忆,她知道这里近几十年从未有人族来过,秦渊多半是小时候误食了这里一种名叫“化形草”的妖族。   这种草只在元荒界有,被所有的妖兽视为毒草,只因它除了能将尚未修炼的妖族变为人形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破坏妖丹对灵气的吸收,又被称为“锁灵草”,一般作为对仇家幼崽的毒药使用。   曾经有一名大妖有一只天资甚佳的妖崽,被仇家暗中投毒,失去修炼之阶,大妖愤而灭了仇家全族,此后化形草在妖界人人喊打,众妖避之不及。   “除了露露这个小迷糊,我可没有精力再养一个半路遇到的小孩。更别说我身为修士,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多少次自己的命都差点丢了,他跟着我,怕是没几天就归西了……”   想到这里,凌微将东西放到秦渊面前,直视着他幽青色的眼睛道:“抱歉,我不能带你走。这些是给你的酬劳,我在此处还会住几日,过几日便会离开。你若还需要其他的,例如房舍,家用物品,我也可以给你一道置办了。”   “我无法让一个凡妖小孩跟着我,因为我无暇照顾你,更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应该待在这里,而不是跟着我。”   说完,她没有再看秦渊不知所措、泫然欲泣的眼睛,硬起心肠,拿着柜台上的门牌上楼去了。   “果然还是我太无用了么……”秦渊只感觉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过,凌微就骤然消失不见,如同她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生命中一般。   *   “卖田鼠条!今日新鲜的田鼠条,便宜卖了!”   “还在为生吃兽肉被上等妖嘲笑而烦恼吗?小摊各色香料,一应俱全!总有一款能拯救你的烤肉!”   “人族地界进货的法衣!看看这针脚,瞧瞧这做工,确定不来上一件么!”   一大早,凌微坐在简陋的房间中央,缓缓从修炼状态中睁开眼睛,身周几道阵法屏障莹莹发光,嘈杂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   虽然如今修为进阶到了金丹中期,但是在空间乱流中漂流的这些时日,她被梦虚镜吸去大半精血,怕是要好些年才能补回来了。   “先前解除言咒后,得到的澹台静的神魂碎片还有一大半未吸收,也需要慢慢消化。这里灵气太差,效率太低,看来还是得找个灵气好些的地方休养。回去沧海界的事,还是毫无头绪……”   凌微摇了摇头,将地图拿出来又看了看,决定白日继续出去打听些消息,晚间再休养一夜,明日就退房离开。   她刚要推开门,神识却敏锐地发现门外面有个人形。   凌微顿了顿,仍旧还是将门打开,果然是昨天要跟着她的秦渊,看样子一夜没睡,看到她出来,惊喜地站了起来。   可是大约是起来的动作太猛,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差点撞到门槛上。   秦渊怕凌微出言把自己赶走,连忙开口说道:“前辈,你……你起来了!这城里不太安全,客栈夜里总有些小偷小摸的,我昨天在这里替你守着,他们就进不来!”   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他连忙将昨日凌微给他的东西抱了起来,想要还给她。   “这些……我没做什么,不值得这些。这几日让我多为你做些事,做得满意了,你再给我吧!”   他看着凌微,心中暗暗希冀。那些妖都喜欢使唤他做白工,他心中总不愿意。可若是眼前这人,他愿意一直做白工直到她离开,哪怕她不愿意让他跟着。   凌微低头看着秦渊,他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鞋袜,还有一口未动的烤鸡,心中第一次感到十分难缠。   她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说你这样做也没用,她明日就要走了,却见客栈的黑熊妖掌柜上来,看见她门口的秦渊顿时大吼一声:“小杂种,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走!”   接着他对凌微露出自以为最为和蔼的笑意,露出八颗尖牙,放低声音道:“客官,小店昨夜将这崽子赶出去了三次,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小的这就将他拎出去,免得扰了客官的清净……”   说着,熊妖掌柜将手中抹布放下,就要上前把秦渊拎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崽子,你不过是个半妖杂种,外头城主府的正在找你,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去!”   “慢着!”凌微眼神一沉,看向熊妖掌柜,“你是说,他是半妖?”   熊妖见到凌微面色突然沉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都是听外头找妖的城主府府卫的说的……”   正在此时,一阵嘈杂传来,一只毛色灰扑扑的狈妖人立而起,在一楼大堂吼道:“城主大人到!掌柜的,掌柜的妖呢?怎的还不出来迎接?”   “来了来了!客官稍后,小的下去迎接城主。”熊妖掌柜又露出八颗尖牙的狰狞笑容,“噔噔”几下走了下去:“恭迎城主大人!”   “嘎!不必多礼!”一只巨大的白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用元荒界的妖族通用语发出粗噶的声音,对狈妖说道:“那个小崽子呢?你不是说蠃老八那家伙去追了么?怎的还要本城主亲自上阵?”   “回城主的话,这蠃老八和墨纹昨晚出去了,就没回来,怕是受不得城主府的苦,偷偷跑了,不像小的,对城主忠心耿耿。小的千辛万苦,今日才打听到这小崽子的行迹。请城主亲至,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莫非是和蠃八和墨纹一样,不满本城主?”   “小的不敢!是因为……那小崽子跟着一名三阶的人族!”狈妖跪了下来,搓了搓粗短的前爪,正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凌微,战战兢兢,连忙躲到了城主身后。   “三阶人族?”白鹅眯了眯眼睛,“就是你?还不快把那小杂种交出来,莫非你区区一个人族,还想在妖族的地盘与本城主作对?”   “前辈……”秦渊面色苍白,抓住凌微的袍角,恐惧地看着白鹅城主,就怕凌微把他交出去。   如果重新落到城主府手上,他就要每天被锁在牢房里,被那些狱卒打骂,若非如此,他是不会跑到虚妄海边寻死的。   凌微从楼上走下来,看着大白鹅洁白饱满的胸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咽了咽口水。这成色,若是用来做成烤鸭,哦不烤鹅,口感一定非常肥美。   “哼,没见识的人族,同为三阶又如何,一看到本城主,就被震慑住了吧!”白鹅看见凌微双眼放光,认为对方钦慕她的气势,胸膛挺得更高了。   凌微感到自己的袍角被扯住,看了一眼身边少年紧张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秦渊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别怕,我想,你应该不想和他们回去?”她低声问道。她如今精血亏空,无法使出消耗灵力过多的法术,但神识之力还能用。   秦渊看了一眼凌微,又看了一眼趾高气扬的白鹅城主,眼中希冀的火光一点点熄灭。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凌微眉梢一扬,正待问这是什么意思,却见他低下头来。   他有些眷恋身后手掌的温度,指尖颤抖几下,最终还是放开攥紧凌微袍角的手,退开两步,低声道:“前辈,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这几日谢谢你给我吃的穿的,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和他们走,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说完,秦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凌微,朝城主府几只妖的方向走去。从听熊妖掌柜说有城主府的妖找上门来,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城主府是这里最大的势力,更有龙族做靠山。纵然前辈是一名三阶人族,也不可能打得过凶名在外的秦川城城主。城主府的妖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注意着不让他死,只是虐打他。   如果他注定只能待在这里,那么至少她可以离开。   她是月光,就应该一直干净明亮的待在天上,而非像自己一样,烂在这肮脏的泥地里。   等到她安全离开了,他再找个地方想法子自裁便是。他能做到第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好孩子,这才算识相。”白鹅城主趾高气昂地扬起脖颈,满意地看着小崽子自投罗网,正准备叫狈妖把他锁起来,却听见一道音量不大,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慢着!”凌微走上前来,将秦渊一把拎到身后,“你是哪根葱,我凭什么将他交给你?”   还没等鹅妖说话,凌微自顾自地讥讽道:“哦,原来是雪羽鹅族的白斓城主,原谅我从外地来,竟不知你叛变来了此处。不过我怎么记得,一百年前,你还是金翅大鹏王手下的一名小卒呢?”   说起来,这些情报还是从昨日二妖的记忆中获得。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有没有从墙上醒来,还是被仇家借机杀了。不过这些就全都与自己无关了。   “人族,尔敢!”白斓气得全身羽毛竖起,百年前,两族为争夺地盘交战,雪羽鹅族作为金翅大鹏的附族损失惨重。而她在战场上见己方失利,为了保命,从金翅大鹏手下叛变投靠了龙族。   此事妖尽皆知,在城中却从未有妖敢在明面上提起,眼下竟叫这个外来的人族戳破了遮羞布。   “去死——”   白斓尖啸一声,双翅一拍,无数白色的羽毛如同雪片般向凌微激射而去。只见凌微站在原地,惊慌失措,转身逃跑却被羽刃削成碎片,鲜血四溅染红了楼梯和整面墙。   “哼,只会嘴上逞强的人族,”她露出不屑的笑容,昂首挺胸,将飞羽收回,往前踏出一步,正待啄起掉落在地上的储物袋,却见那储物袋转眼化作一条长绫,将她的修长的脖颈和双蹼一同吊了起来。   “哎哟!哎呦!”客栈灯影摇晃,白斓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场景骤然反转,刚刚已经被她碎尸万段的凌微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拎着月白长绫将自己倒提在半空中。   “白斓城主,你不是我的对手。”头朝下的白斓看见凌微对她轻轻晃了晃食指,眼睛顿时变成一对斗鸡眼。   “不过你很幸运,我今日不想大开杀戒。这小子我就带走了,若是不满,尽可追上来,不过到时候,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说到最后一句,凌微眼神冰寒地扫视全场,金丹中期的威压放出,平地无风自起,全场的大小妖族都感觉到一股冻彻神魂的入骨寒意,胆子小的熊妖掌柜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凌微面露杀机地看了一眼白斓,将她扔在地上。白斓心中愤恨,知道对方神识远甚于自己,正在想自己有什么底牌可以震慑住此人的时候,却听见一道比自己更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凌微的袖中传来。   “嘎嘎!嘎嘎嘎!”那声音说道。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凌微惊喜道:“炎灼?你醒了!”   她如今灵力受限,本来打算靠神识压制这只雪羽鹅妖,如今炎灼苏醒,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冻死本大妖了!阿嚏!凌微,你在搞什么鬼?”一道神魂传音从识海传来。随着话音刚落,一只体态娇小,口气却不小的乌鸦从凌微长袖中飞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肩头。   “如你所见,我正在想要不要把这家伙做成一道铁锅炖大鹅。不过如今你出来了,或许你们二妖会有共同语言呢。”凌微想着二妖同样粗噶的声线,不禁一笑。   “谁和这只又呆又蠢的大白鹅有共同语言了!”炎灼的黑豆眼嫌弃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白斓。   “三……三阶……”白斓呆滞地看着这人族肩头的乌鸦,身为羽族,她明显地感到了炎灼身上传来的威压,哪怕同为三阶,也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她将愤恨的眼神移开,不敢对凌微动手,便瞪向叫她来此处的狈妖,口中一张,一点白芒如星射出。   “该死的,要不是你,今日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只听“叮”的一声,那狈妖已经身首异处,和他的蠃鱼、黑蛇同僚作伴去了。   “这位乌鸦……前辈,”白斓还被水月绫绑住,只得小心翼翼地向炎灼的方向伸长脖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前辈名讳?”   她心中战战兢兢,投靠龙族后,自请来这最为靠北,油水也最少的秦川城,就想着离金翅大鹏族的领地远一点。   她最怕的,就是金翅大鹏王派妖来找她麻烦。眼前这只羽族,在与她修为相近的情况下,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威压,怕是某位纯血羽族大妖的后代。   “本大妖才不是乌鸦!”炎灼从凌微的传音中听到翻译,大为不满,可是两边语言不通,根本没有半点作用。白斓听见炎灼只嘎嘎两声,就不说话了,心中更是惶恐。   凌微站在柜台前,看见这两妖鸡同鸭讲,勉力压下不住上翘的嘴角弧度,面上淡淡说道:“行了,走吧。掌柜的,结房费。”   眼见白斓识趣,她也不想赶尽杀绝。虽然很想吃铁锅炖大鹅,但城主府背后是元荒域两大霸主之一的龙族。她初来乍到,眼下又精血亏空,到底还是不想就此和龙族结下死仇。   “啊?是……是!”熊妖掌柜连忙扶住身边的柜台,抖着发颤的双腿,苦着脸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凌微递来的灵珠,数也没数,就像把这尊大神送走。   趁着炎灼飞上飞下,在她的储物袋中翻找吃食的间隙,凌微看向呆呆站着的秦渊问道:“你不是想跟我走么?咱们这就离开了。你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又到月底了,大家有没有白白的液体没有浇灌完呀 话说大鹅的战斗力还真挺强的…… 第160章 出城 轻飘飘地离   秦渊仰头看着凌微, 愣愣道:“跟、跟着你?”他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的奢望竟然有实现的一天,眼神如夜晚的星辰般渐渐亮了起来。   他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刚想站到凌微旁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向楼上跑去, 没过一会儿, 又“噔噔”几下跑了下来。   “前辈, 我跟着你走!”秦渊穿着刚刚留在楼上房间门口的衣服和短靴,怀中揣着一只早就放凉了的烤鸡,终于露出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笑模样。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凌微也不禁一笑, 收回水月绫, 跨过地上的大白鹅,和炎灼传音后, 带着秦渊一同冲天而起。   “这……这就是飞行么?”秦渊被凌微拎在手中, 看着远去的秦川城。没想到那个困了他那么久的地方,他寻死也无法逃脱的地方,就这样轻飘飘地离他远去了,就像一场梦。   凌微看秦渊适应良好,想了想, 仍旧将他放在水月绫上, 又用绸带将他固定住,脚下放慢了御风的速度,看起来倒像是牵着他在天上溜达一般。   飞在一边的炎灼见状也落到水月绫上,看了秦渊一眼,对凌微传音道:“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一觉醒来, 你的性子都变了?我记得你以往一向是万事不管的,居然还收了这只小崽子。”   修仙界弱肉强食,不平事太多,每日都能见到。若是每一件都管,先不说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了,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凌微淡淡一笑,“我也没想到,只是……”只是发现他是半妖,又没有修为在身,终究难以置之不理。   那城主府的府兵凶神恶煞,这小子又无分毫灵力在身,城主府对他来说一看就是个凶险之地。可是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秦渊竟愿意主动回去自投罗网。   即使她修炼多年,早已能做到心境轻易不被外物所扰,那一刻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秦川城他待不下去,一路上总能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将他放下。   凌微飞行了半日,神识扫到下方有一处湖泊,湖泊旁有一处山洞,说道:“这一片灵气尚可,没有什么妖兽,便先在此处休整几日吧。”   眼看日暮西沉,夜间玄月又有诸多不可言说的诡异之处,她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妙。   “嘎!”炎灼表示同意,旁边的秦渊也点点头。   *   “好了,炎灼,你之前不是羡慕我操纵灵气精妙,想锻炼控火之术么?那你就负责烤肉,先前的阵盘在空间乱流里用完了,我再赶工刻一个出来。”   “好嘞!”炎灼此刻也饥肠辘辘,总算说了句人话,转头就给洞口的柴火堆喷上了火。   想到秦川城中流传玄月季夜晚身边不可无光的忌讳,凌微在神魂储物石中搜寻一番,又拿出了一盏精致的青玉灯盏,内里水色流转,散发着星辰般的细碎微光。   “还是再点一盏灯较为保险,师尊当年给我的这盏浮光灯还有勘破遁形,掩盖自身气息的效果,阵盘做好之前,也有些警戒功效。”   另一边,出来放风的露露正和和秦渊嘀咕着什么,露露不断变换形态,秦渊认真的看着,还时不时郑重地点点头。   凌微席地坐在火堆旁,刻完五行防御阵的阵盘底纹,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看见这一幕,她不禁微笑起来。   以前她还在筑基期,大多数时候不敢放露露出来,进阶金丹之后,总算了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这才敢让它在无人时多出来放放风。   这么多年下来,也亏得露露是一只在小秘境里待了几百年的水灵,才能耐得住寂寞。要是换了一个真的小孩,怕是早就受不了了。   “秦小渊,”凌微突然出声,露露和秦渊都立马看了过来,“你如今多大了?可曾读过书?”   露露也点点头,“对呀,你多大啦?要不要学一下人族的文字?”   篝火“噼啪”地一下突然变大,悬浮在半空的水球露露不喜欢火焰,连忙飞远一丈,见火势平稳下来,又飞了回来,继续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读了书,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对了,我叫凌露,不过大家都叫我露露,嘿嘿。主人说,我睡着的时候,就像荷叶上的一颗小露珠一样。”   露露显然对自己名字十分满意,说着说着,飞过来蹭了一下篝火旁边凌微的脸颊,又转眼飞走。   “我……我十三岁了。”秦渊眼神黯淡,又突然亮了一下,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凌微,“前辈,你……你可以教我学习你的文字么?”   “唔,好啊,不过当老师这事,我也不算太擅长……”凌微摸了摸秦渊的脑袋,冥思苦想起来,越发感觉自己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   “怎么样?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么?”凌微蹲下身来,看着秦渊的双眼。这几日吃饱穿暖,又好好打理一番,他白嫩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嗯!”秦渊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秦渊”两个大字,见凌微赞许点头,他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在衣摆上蹭干汗湿的手心,问道:“前辈,你可以教我写你的名字么?”   “好啊,这是我的名字,”凌微也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还有,这是炎灼的名字,还有露露的……”   秦渊看得认真,一笔一画地学着,在心中牢牢记下每一个笔画。感觉都镌刻在心里了,他才悄悄抬起长睫,看了一眼火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凌微。   “喂,别聊了!肉烤好了,再不吃就不新鲜了!”炎灼嚷嚷道。   秦渊抬头看了炎灼一眼,没有说话。   “来了!”凌微审阅完地上的大字,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转头就跑到炎灼旁边,抓起一条兔腿啃起来。   “这小子,眼神怎么感觉和族里那些凶残的小崽子们一模一样,看来还真有我们妖族血统……”炎灼嘀咕一声,看到第一只风灵兔马上就要被凌微吃光了,连忙上前抢过一块叼在嘴里:“我可是大功臣,怎么也不给我多留点儿!”   秦渊站在一旁,将先前捡回来的柴火又添了些进去火堆,渐渐变小的火势又大了起来。他试探地坐到凌微身边,悄悄地移近半寸,又半寸……   秦渊见对方没有赶他走,心中暗暗高兴,可是过了半晌,见凌微没有再捏他的脸,或者摸他的头,他又有些低落,默默地看着凌微和对面的炎灼争抢兔肉。   “你不吃么?”凌微大口啃着兔肉,见到身边的少年看着火堆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蘑菇,切下一只最为肥嫩的兔腿给他,“记得吹一吹再吃,小心烫!”   对面的炎灼趁机把凌微手上的兔肉啄走一块,远处露露在旁边的大湖里游了一圈,又回到树枝上荡秋千,嘴里发出各种含义不明的拟声词。   秦渊接过兔腿,心中那种陌生的温暖又忍不住沸腾起来。他啃了一口泛着油光的兔肉,小脸上轻轻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第二日一早,太阳升起,玄月隐没,凌微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修炼一夜,按理说灵力回复后经脉的情况会好转,怎么感觉痛感更明显了……”   她心中有些忧虑,拿出地图看了看,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一路往南,等到了人族地界,就可以买些丹药疗伤。我精血亏空过多,眼下又没有当初结丹那般的机缘,即便有丹药辅助,怕是也要好几年才能养回来。”她对露露、炎灼说道,秦渊也在一旁认真听着。   交代完元荒界的注意事项,凌微站起身来,心道:“好在如今到了金丹期,寿元八百,还有充足的时间。等养好伤,修为再往上提一提,或许可以去寻访澹台氏。虽然还想回沧海界看看,但眼下也不可能为此冒生命危险,空间乱流的凶险可不是说着玩的。当年澹台静想必也是意外流落到了沧海界,或许澹台氏会有相关线索……”   重元界修为上限更高,凌微本可以留在此处继续修炼,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沧海界到底还是有许多她牵挂之人。   阿梨,师尊,这些年结识的朋友们,还有……师兄。若有机会,她还是想要回去看一看。   *   沧海界 玉泽峰   深秋,天上一轮圆月静静散发着清辉,落在地上如同一层银霜。望岚阁中,裴潇仰望着月亮,栏杆外炎枫的树影将月色剪得斑驳,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当年你种下的炎枫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如今已经比望岚阁还要高了,”裴潇拿起石桌上的相留醉,一杯斟满,对着月光一饮而尽,又轻叹一声,“十六年了,师妹,你在何处,可还好么?为何迟迟不归?”   他当年接到族中传讯,匆匆赶回东洲,本以为凌微在沧流天府中不会有事,却没想到一甲子后收到的却是凌微失踪的消息。   如今距离裴潇收到凌微失踪消息的那一日,已经过去十五年,可她还是杳无音讯。   他这些年间几番前去中洲,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沧流商会也不吝协助,可是凌微的痕迹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若非她的命灯还燃着,裴潇几乎以为她遭遇了意外。   “大师兄,大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裴潇刚刚放下酒盏,便听到一名少女清脆的声音。他掩去眉间忧悒的神色,回身淡淡点头,“水师妹,你找我有何事?”   “大师兄,我……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水玉儿见裴潇语气冷淡,本想问他为何在此独自饮酒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裴潇虽没有赶她走,但显然也没有半点和她搭话的意思,心中又委屈起来,“大师兄,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二师姐的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内讧 莫非她也是   水家是裴氏的附属家族之一, 自从半个月前水玉儿测出九成天水灵根体质后,便被裴家送到了玉泽峰上来。   而裴挽晴近些年与裴氏渐渐走近,借助裴家的资源, 一年前刚刚进阶元婴大圆满,一改先前与裴家少有往来的风格, 如今正是两方关系蒸蒸日上的时候。裴氏家主裴俨派人将水玉儿送来的时候, 并未抱太大把握, 没想到裴挽晴这次竟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她。   只是紧接着东洲有秘境出世, 裴挽晴如今身为太虚宗化神之下第一修士,带着几名元婴长老前去,故而还未来得及正式收徒。   虽未行拜师大礼, 但师徒名分已定, 水玉儿也从一个不起眼的裴氏附族小弟子, 一跃成为明河真君裴挽晴第三位亲传弟子,筑基之后便可名列太虚宗真传之位。消息传开后, 引得不知多少人眼红。   望岚阁上, 水玉儿欲言又止。她临时路过看见裴潇在此处,想搭话却又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题。裴潇此刻并无兴致与她多聊,月光静静流淌在他的侧脸上,眉宇阴影下神色不甚分明。   他见水玉儿并没有什么正经事,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水师妹, 明日一早还有长老的讲筵,你既无正经事,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裴潇袖袍轻挥,将桌上的酒壶与酒盏收起, 化为夜空中一道遁光瞬间远去。   ”大师兄,你——“水玉儿咬着嘴唇,看着裴潇远去的背影,却毫无办法。   她一年前重生回来,根据记忆中后来各种天材地宝的传言辗转数地,好不容易找到一棵可以洗炼灵根的灵草,这才有了天水灵根的体质。   前世水玉儿身为根值并不出众的三灵根,在水家只是一名边缘弟子。她修炼多年,直到三十多岁筑基后,才攒下买通裴家管事的身家,好不容易走后门进了太虚宗,做了内门弟子。   当年的水玉儿本以为进了主宗,日子会好过起来,后来却因一次秘境中的争夺遭族姐暗算,一命呜呼。好在苍天有眼,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重生后她不仅暗中搅黄了族姐与那名裴氏旁支的婚约,让对方再无进入太虚宗的机会,后又依靠先知提前找到灵草洗炼灵根,竟然还得到了一桩天大的机缘,成为明河真君裴挽晴预定的亲传弟子。   要知道明河真君可是她前世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如今竟要成为她的师尊了!水玉儿心中激动,一连数日都没能静下心来修炼。   只是真君当初只是匆匆扫了她一眼,便有事出门了,要等办完事回来才能正式收徒,她只得先挑一处洞府住下。   不得不说,这玉泽峰上的灵气,果然比之外面好上数倍。日后在此处修行,加之此前又洗炼了灵根,水玉儿有信心自己这一世必然不会止步筑基。   “算了,来日方长,反正明河真君已经与裴家主说好收我为徒。至于和大师兄的情分,日后总可以慢慢培养。”   水玉儿心中这般想着,却还是有些气闷。她回水家收拾东西时,大家都不住吹捧,称赞她未来前途无量,没想到一上来就在亲传大师兄这里却遭到冷遇。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多半是因为前日的事情。   也许是这一世命太好遭人妒,她当日正式搬入玉泽峰,看中了水系灵脉上最好的一处洞府,见里面似乎久无人住,想使唤峰中的杂役弟子帮她搬进去,却遭到拒绝。   那杂役弟子练气四层,刚好比她高一层。她以为对方是瞧不起自己如今才练气三层的修为,便依靠自己前世的斗法经验将对方教训了一顿,却还是没能搬进去,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二师姐。而那洞府居然正好是那二师姐的。   “上一世明明只听说明河真君只有大师兄一个弟子,为什么重来一世,还多出来一个弟子?”裴潇走后,水玉儿怏怏不乐地离开望岚阁,踢着路上的石子,百思不得其解。   若非这莫名多出来的二师姐,她也不至于先入为主,行事失了分寸,以至于被大师兄冷淡相待。   前世水玉儿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内门筑基修士,但在她殒命之前,玄宸真人裴潇已经名满东洲,是东洲大陆诸多女修心中的最佳道侣人选。   在诸多传言中,他光风霁月,清雅端方,待人时无论对方身份高低,都一向极有风度。   水玉儿本以为自己这一世走了大运成为裴潇的嫡亲师妹,能够近水楼台,多接近他几分,可是就因为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二师姐凌微,害得她在玉泽峰上落了个不敬前辈的印象。   “等等,莫非她也是重生的?”她心中咯噔一下,顿时警醒起来,正想着之后找机会多打听一番这二师姐的来历,却发现对面走来了一行人。   “水师侄。”为首的女修微微颔首。   “水师妹。”另外两人纷纷见礼。   “见过裴丹师叔、彭越师兄。”水玉儿压下心头的不悦,勉强行了一礼,却刻意漏过了第三人。   当日阻拦自己搬洞府的,正是这个叫程双的杂役弟子,而后面她找来的靠山就是裴丹。   可恨裴丹如今是筑基中期修为,不仅出身裴家,如今还是这玉泽峰上资历最老的管事弟子。听闻金丹期的舒执事被派出去办事,除了大师兄偶尔对重要之事过问一二以外,峰中大大小小的杂事都是裴丹在处理,哪怕水玉儿身为首座亲传,如今也得叫她师叔。   水玉儿自忖如今修为尚浅,不好明面上对裴丹不敬,可是程双区区杂役,她可没必要给面子。重活一世,她身负绝顶天资,又得首座亲传之位,可不是为了让这些杂役爬到自己头上来的。   裴丹见水玉儿直接无视程双,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前些年刚升任管事,程双是她一手提拔,这些年来做事从不曾懈怠,裴丹并不想让她寒了心。   但水玉儿既然是新晋的首座亲传,于情于理,她也应当与对方打好关系。若是此事能就此揭过,对程双也是一件好事。   裴丹见水玉儿低头不语,和蔼道:“水师侄,先前的误会,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在峰中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与我说。听闻再过不久首座就要回来了,你资质甚佳,修炼不必着急,正式的拜师礼之后,首座定会赐下合用的功法,届时定然一日千里。”   “是,师叔。”水玉儿不想与裴丹多说,心中却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裴丹不过是个三灵根而已,这么些年才筑基,却有什么资格来教我。既然明河真君要回来,我自当趁着这些时日好好修炼,争取多进阶一层,才好让真君刮目相看。日后我结丹,裴丹就要反过来叫我师叔了。”   “铮——”   正当她要与裴丹擦肩而过时,锐金峰却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眩目的白色剑光划破寂静的夜空,所有人都不由得抬头看去。   水玉儿只感觉一阵威压传来,几乎要跌倒在地。裴丹眉头一皱,连忙撑起一道护罩,将连同水玉儿在内的几个小辈都罩了进去。   众人只听得一道高亢女声叫道:“欧阳羽!尔敢!就算如今你是锐金峰首座,也由不得你如此放肆!”   欧阳羽悬浮在夜空中,手提白虹剑,衣带振振飘扬,与崔卿云遥遥相对,见此不由得讥讽出声:“哈哈,崔卿云、崔副座,你何必阻我?如今这样,不是正中你的下怀么?日后,这锐金峰首座之位,就是你的了。你真当我稀罕不成?”   崔卿云紧紧盯着欧阳羽,左手背在身后暗暗蓄力,嘴上不甘示弱:“小师妹,你这是铁了心要做叛徒?如今人妖两族不睦,眼看大战在即,你莫非是怕了,想当逃兵?”   “哼,逃兵?”欧阳羽冷哼一声,音量骤然放大,在太虚宗每一名弟子耳边如惊雷炸响:“太虚宗的弟子们,诸位可知,你们效力的是何等样宗门?你们这些内门长老,各峰首座,道貌岸然,自诩正道修士,如今可还有人记得我大师兄,当年在兽潮中灭杀四阶大妖最多的曲离垣?”   “当年你们明知他在兽潮中受了重伤,还以救人为由,合伙把他诓骗去镇压灵脉暴动,背地里却把他献祭给了那荒兽残骸,只是为了谋得一个突破化神,进阶合体的渺茫希望!”   崔卿云听得此言,瞳孔骤缩,色厉内荏道:“一派胡言!什么荒兽残骸?我从未听说过!当年我不过是从旁劝了几句而已,让曲离垣去镇压灵脉的是彼时曲离氏的家主,怎会加害于他?”   欧阳羽厉声喝问:“家主又如何?大师兄当年身受重伤,曲离氏与杨氏沆瀣一气,只因他虽为元婴,却损了根基,日后不堪大用,这才定下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以他献祭,约定好事后瓜分荒兽残骸。只是你们没想到,这个计划不仅导致数万凡人身死,白白葬送了大师兄的一条性命,还最终使得曲离家败落,宗门元气大伤,隔了几百年,又被我发现!”   崔卿云脸色发青,暗恨她将此事公之于众,这下子连将知情人通通灭口都做不到了。可惜除了她和欧阳羽以外,镇守宗门的几名元婴都去了新出世的一处秘境,太上长老们又都在闭关,不到宗门生死存亡的时候不得打扰。   她无言以对,只得搬出数年前刚刚坐化的清承真君,“欧阳羽,你信口雌黄!师尊对你不够好么!你这般做,可对得起师尊在天之灵!”   欧阳羽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悲戚的神色,“若非为了师尊,你以为我会等到今日才发难么?只可惜师尊事后知道此事,为了维护杨家,也未曾为大师兄讨回公道。而裴家和宗主一脉为了太虚宗的所谓声誉,竟也沆瀣一气,一并将当年的事尘封起来。”   十六年前,欧阳羽进阶元婴后收到一封神秘传讯,言道她大师兄曲离垣之死有疑。但对方藏头露尾,目的可疑,她并未完全相信。   此后欧阳羽接任锐金峰首座,因为近几十年来小股妖兽袭击频发,想要查阅上一回兽潮的记录,却意外发现当年大师兄死亡前后的记载多有残缺,甚至前后矛盾,才真正起了疑心。   她这些年多番调查,又想办法让那些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放下戒心,终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十几年她发现了最关键的证据,才终于把这一切拼凑起来,得知了数百年前的一桩宗门秘辛。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关欧阳羽和太虚宗往事的剧情在104、154章,忘记的小可爱可以回去看看~ 锐金峰人物关系: 清承真君(前任首座,已坐化) - 大徒弟 曲离垣(陨落) - 二徒弟 崔卿云 - 三徒弟 杨鸢(杨郁青之母,曾为杨氏少主,陨落) - 四徒弟 欧阳羽(现任首座) 第162章 星鲸 万年难见的   四百年前 沧海界 东洲   才是九月初, 东洲极北就已经降下第一场雪。   今夜是新月,夜幕黑沉一片。晚饭过后,北涯村各户人家把门户紧闭起来, 围在火炉边度过冬夜,雪地在昏黄的灯下反射出微微的亮光。   突然间, 数道流星划过夜空, 其中一道光芒越来越大, 最终似是坠入了离云海中。   一个在院中堆雪人的凡人小孩指着夜空道:“你们看, 那是什么?”   另外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从父母那里听说这这种奇异天象,蹦着叫了起来:“陨星雨!是陨星雨!”   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小孩的父亲打开窗喊道:“这么晚了, 还在外头作甚!再不回来, 小心冻成人干!”   “这就回来了!”小孩嘴上答着, 心里却对那陨星雨分外好奇。看上去有一块陨星落下的地方就在附近,她想去看看。   小孩和另外几个同伴一合计, 大家当即就约好了第二日前去寻找陨星的痕迹。可是第二日, 她们往海边悬崖下一看,没看见陨星残骸,却发现了一具黑色的泥人,泥人的表情诡异,五官却栩栩如生。   小孩们尖叫着跑回家, 终于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此事, 一时间人心惶惶。   “报给仙宗吧!”有人建议道。   *   “你回去吧,此事我们会处理的!”太虚宗的驻地副管事敷衍几句,送走北涯村的村长,转头就对另一名修士道:“师姐,此处灵气贫瘠, 哪里会出什么事。我看都是那些凡人大惊小怪!宗门现在的主力都在抵御兽潮,怕是抽不出手来管这些凡人。”   “可是……”   副管事见管事师姐有些犹豫,直言道:“师姐,咱们先前在宗门里得罪了上头的人,才被发配到这里来,好在因祸得福,避开了前线战事。若是递上消息,那些人又想起我们来,派我们去送死,可如何是好!”   “师妹,再容我想想罢。”管事摆了摆手,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写了一封信,召来一只极地雪鸮送了出去。一月后,雪鸮带着信件抵达太虚宗。   “真是不知所谓,凡人的一点小事,还要报到宗门里来。”问道峰上,任务堂的执事看着手中信笺,摇了摇头,转头就把它丢到了一堆废纸堆中。   *   三个月后   “师叔,师叔,大事不好了!”一名弟子大呼小叫地跑进了任务堂二层。   任务堂的执事眉头一皱,“什么不好了?妖族攻进来了?”   弟子气喘吁吁,“不、不是,是北地,北地的北涯村的人全死了!”   “全死了?”执事心中一咯噔,如今人妖两族战事如火如荼,可是北边临近离云海和寂静海交界处,灵力贫乏,按理说不会有妖族看得上那里……   “莫非是之前那件事?”她思来想去,终于想起先前被自己扔掉的信笺,连忙找出来报了上去,又在内门任务堂挂了一个高级任务。   *   曲离氏族地之中,几位长老连同核心弟子讨论完前线战事,正要散去,一名男子却踌躇不前,神色不定。   “均儿,何事?”曲离诗议事完毕,与另外几名长老告别,正打算回去,却注意到他的异样。   曲离均见曲离诗问话,连忙道:“家主,还是上次那桩事……内门的杨家弟子近期回报,北涯村的人虽然全死了,但那边的灵气浓度现在已经堪比内门,甚至还在持续上升之中。侄儿推测,此次定然是有异宝出世,如今裴家势大,杨家怕是无法独吞机缘,才透露给我们知道。我们何不与杨家联手,将其拿下?”   曲离诗有些诧异,“哦?果真如此?”   曲离均低头拱手:“侄儿不敢妄言,所说句句属实!”   曲离诗点点头,“既如此,那你便带上一个小队,同杨家的人一道去看看吧。”   “是!”   曲离均正要告退,曲离诗又叫住了他:“等等,阿垣可回宗了?他与杨氏少主杨鸢是同门师兄妹,师尊也是杨家人,在他们跟前更好说话。你与他说一声,让他一并去看看。”   *   东洲极北之地,太虚宗的一行修士走到雪原悬崖之下的海蚀洞深处。   曲离均看见一滩黑泥挡路,正准备将其清理,却发现灵力陷入其中,突然滞涩起来。   他定睛一看,饶是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倒退两步,惊呼出声:“垣堂兄,这是……”   见前方有异,众人纷纷探出神识,只见地上的黑泥形状怪异,仿佛像是小孩拙劣的拼凑。   可是再一看,那黑泥分明是一具人形,其五官轮廓模糊,似人又非人,胸口的位置还在轻轻蠕动,仿佛在模仿活人的心跳节奏。细细看去,黑泥表层仿佛有一圈圈五彩滑腻的光泽,几乎令人晕眩。   曲离垣朝地上扫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他的修为在这群人中最高,此时也最为镇定,“和报上来的情形一般无二,看来就是这里了。诸位,此物似有迷惑心神的作用,不要盯着看太久。”   “那……咱们还往里去么?”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邪门的东西,心中已经生了退意。   ”去,自然要去。“曲离垣面色冷肃,“无论是什么,害了一村人的性命,都要将其解决。”   “可是我们明明是来找机缘的,那村子里的凡人也早就死绝了……”有人暗暗嘀咕,却又不想露怯,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众人一路走到空旷的海蚀洞尽头,海潮的声音在空洞中回响,在漆黑一片中显得更加阴森。   这是一条死路,而最深处堆积着七八具化为黑泥的人形尸体,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颇为奇异,或是狂喜,或是恐惧。   曲离垣走上前去,只见黑泥尸体下面,是一块巨大的异兽骨骼残片,它半边莹白光滑,闪烁着璀璨星光,半边黑雾萦绕,已经被侵蚀出许多大大小小的孔洞。而骨骼周遭的灵雾稠密得几乎液化,轻轻一扰动就在空中泛起波纹。   曲离均被那星光吸引目光,不禁惊叹起来:“好浓郁的灵气!垣堂兄,这骸骨定然就是这附近灵气异变的来源了!”   这么浓郁的灵气,只是闻着都感觉毛孔舒张开来。若是能够吸收入体,怕是能抵得上数百年的修炼……   杨家领头的女修杨欢被这前所未有的灵雾冲击,一时也忽略了先前的诡异之处,痴迷地看着这异兽骨骼。此等灵气浓度,这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一定是万年难见的极品灵源!   杨欢上前一步,对曲离垣道:“曲离兄,此前我们两家说好一家一半,若你无异议,我便带走一半,回去复命了。”   她正要打出一道灵力,却被曲离垣阻拦下来。   杨欢面色一寒,手中长剑出鞘,“怎么,曲离兄,你这是想反悔?”   曲离垣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先前北涯村的人多半就是被这黑雾侵蚀,我们还没查清这到底是何种力量。根据此前的情报来看,这种力量对活物反应最大,在无活物的环境中会慢慢消去。若将此物贸然带回,恐会产生意料不到的情况,甚至葬送更多人命。”   “依我看,我们应当将此物封印起来,待黑雾散去,再做下一步打算。我辈修士寿命远甚凡人,等上数百年也未尝不可。”   杨欢死死盯着这巨大的异兽骨骼,极品灵源就在眼前,叫她空手而归,不说自己不愿,家主知道了也绝不会赞同!   她哂笑一声,摇了摇头,“封印数百年?我看是曲离兄过于谨慎了!这东西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如今人妖两族战争旷日持久,若能借此多几名高阶修士,我们也能多几分胜算!莫非凡人的命是命,我等妖族战场上同门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你放肆!”曲离均上前一步,怒气冲冲,“我垣堂兄在战场上杀了多少妖族,宗门中无人不晓,便是你杨氏,也有不少族人为垣堂兄所救,你有何资格对他口出妄言!”   “阿均!”曲离垣抬手止住曲离均的话头,对他摇了摇头,又转而对杨欢道:“杨道友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今日在下绝无可能让你将其带走。依我看,我们双方各退一步……”   二人一番争论,最终以两方各自派人驻守,只带回一小块样品回去为结果,约定查清了再回来处置。   *   “这东西了不得!”曲离氏族地,刚刚出关的化神太上长老端详着桌上的一小块异兽骨骸,啧啧称奇,“若非我数千年前在一处上古秘境的古籍残片上看过相关记载,怕还看不出其中玄机。”   “根据那古籍残片上的记载,上古有荒兽,名独角星鲸,游于界外,骨蕴星光,生来便有化神修为,成年便为仙阶。传说中此兽在虚空风暴频发的各灵域之外生存,极难捕捉,哪怕在仙界也颇为稀罕。它骨骼中的灵气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因它的骨骼可吸收比灵气珍贵万倍的星辰之息,转化为连仙人们也垂涎不已星魂力。没想到在我沧海界,竟然还有一片星鲸遗骸残留。”   下首的曲离诗心中一喜,:“老祖,这么说,此物堪比天阶异宝了?”   “愚昧!此物何止天阶!连仙人都趋之若鹜的宝贝,至少也是仙阶!”曲离老祖心潮澎湃,起身踱步,“我寿元只余百年,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如今天地灵气日渐稀薄,无数天才修士都困于化神难以寸进。家族在兽潮中损失惨重,若我能借助此物,若能冲破那层壁障,我曲离氏不仅能横扫妖族,在沧海界也可称第一世家!”   曲离老祖说完,回头紧紧盯着曲离诗,“你听好了!无论用何种代价,必须将此物带回。否则……”   曲离诗头皮一紧,恭敬低头拱手:“是,谨遵老祖法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叛出 大战序幕。   曲离氏族地议事大殿中, 几名元婴长老眉头深锁。   一名长老面露不忍,开口道:“当真要为此牺牲阿垣那孩子?上月兽潮,若非他不顾性命救下那群族里的好苗子, 也不会被那几个妖修重伤损坏根基。”   曲离诗见其余几人也颇为犹豫,站起身来, 厉声道:“老祖法旨已下, 无论用何种代价, 必须将星鲸骸骨残片带回。然则那黑雾会侵蚀接近之人的心智, 其余手段均被验证无用,若要将骸骨残片运回,非得用活人□□封存不可, 我们已经为此损失了四名金丹修士了。”   “杨家如今尚不知其中关键, 答应我解决黑雾的一方可以多分两成。阿垣如今进阶无望, 元婴当中,唯有他最合适。还是说, 在场诸位, 有谁愿意代替他去?是你?还是你?”她的目光看向先前说话之人,见对方目光瑟缩,又环顾扫视一圈。   “这……”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同意下来。   说到底,曲离垣只是旁支后辈, 与他们这些长老亲缘相差甚远, 若非如此,当年他天资不显时,也不会流落到杨氏清承真君门下。   牺牲他一个,换来老祖升阶的可能,这笔买卖, 他们还是算得明白的。   *   锐金峰上,朝阳初升,云海苍茫,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在悬崖之上的平台练剑。   她脸上肉嘟嘟的,相当稚气,面上神情却十分严肃。   小女孩左腿平扫出去,右臂展开,手腕一振,手中木剑回旋半圈,又转而劈向前方,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千次之后才停下。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留下,她顾不上擦,站在原地气喘吁吁,脑海中努力回想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一式回风拂柳,要义在于剑势不显,剑气却绵延不绝。你的下盘还不够稳,自然欠缺了点火候。”一道温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也不必着急,你的剑意已经初具雏形,假以时日,必能练成。”   听见声音,还是小女孩的欧阳羽开心地咧开嘴,回过头来,乳燕投林般奔了过去,“大师兄!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东西。”曲离垣蹲下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笔直的银色羽毛。   欧阳羽睁大眼睛,“这是……针羽鹮的尾翎!”之前她在别人的法器上见过一次,一直想要,可是如今人妖两族战火频频,坊市上都没有卖的,没想到大师兄竟真给她带了一根回来。   银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她将手中的木剑挂回腰间,惊喜地将其接了过来,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却忽略了曲离垣偏过头去,胸腔鼓动,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轻咳。   欧阳羽将银羽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袋,侧头对曲离垣粲然一笑,“谢谢大师兄!我听说前线战事不如先前那样吃紧了,大师兄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提到战事,曲离垣的面色严肃起来,正要说什么,一道遁光闪过,一名年轻女修落在了平台上。   “曲离垣,你果然在此处。”崔卿云瞟了小萝卜头欧阳羽一眼,哼了一声,对曲离垣传音入密几句后,开口道:“我们的善人大师兄不是一向最爱惜那些凡人的么,如今北边事情紧急,看来你是非去不可了。”   “凡人?”听完崔卿云的传音,曲离垣眉间一紧。他这次回来伤势沉重,本想看完欧阳羽就直接闭关的,却没想到北边的事情导致灵脉暴动,影响范围还在持续扩大,一个村庄覆灭还不算,竟又影响到其余的凡人村庄,而家主竟然还未按照他的提议将那东西封印。   欧阳羽听到崔卿云的话,神情顿时警惕起来,“什么事情?大师兄,你又要走了么!妖族从北边入侵了?!”   二师姐和大师兄一向不对付,要他去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四师妹,这你就不必多操心了,反正你如今还在练气期,干什么也轮不上你。”说完,崔卿云便径自离开了,仿佛过来就是为了嘲讽两句。   “你别小瞧人!谁不是从练气期过来的!”欧阳羽心中不服气,瞪着崔卿云的背影,又转而仰头看向曲离垣,扯住他的衣角,大睁的双眼中满是不舍,眼底含着深深的担忧。   “大师兄,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么?你真的又要走了?”   欧阳羽知道在前线与妖族作战是极为凶险的一件事,去的人中,能够活着回来的不过半数,而这半数之中,身受重伤的更是不少。   师尊当年收下她后不久便闭关了,还好有大师兄一直照料她,教导她修炼。他对她来说如兄如父,是这锐金峰上最亲近的人。   每次大师兄出去,欧阳羽都担心得要命,却帮不上半点忙,只能转头越发卖力地练剑。   “小羽,要叫二师姐。”曲离垣纠正道,低头温和地摸了摸她头上扎得歪斜的两个发髻,“这次北边不是有妖族入侵,只是有灵脉暴动,我将其镇压下去,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真的么?”欧阳羽抓着腰间木剑,歪头看着大师兄,心中怀疑,“上次你也这么说,可是直到五个月零二十一天之后才回来,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曲离垣蹲下来,看着欧阳羽,认真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如今你的回风拂柳已经有了几分模样,待我回来,若你练成了,便把库房里你最喜欢的那把白虹剑给你,如何?”   “真的?一言为定!”一听说大师兄终于松口把白虹剑送给自己,欧阳羽马上又开心起来。   先前大师兄一直担心白虹剑煞气过重,以自己剑法未成,用起来容易反噬自身为由,不肯给她,没想到今天竟然答应了。   “一言为定!”曲离垣笑了笑,和欧阳羽小小的手击掌为誓。   这一天他教欧阳羽练了一整天的剑,直到日头西沉,欧阳羽才抱着小木剑,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最终化为遁光消失在天际。   *   “快跑!快——”   曲离氏族地,一名年轻弟子从后山跑了出来。她神情惊恐,头发散乱,放大的瞳孔几乎吞噬虹膜,四肢在奔跑中怪异地抽搐了几下。   一名在正殿外看守的弟子皱起眉头,“长老议事重地,何事喧哗?”   “有——邪……”“祟”字还未说完,那跑出来的弟子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她往前冲了几步,迟钝地神识却感觉有些不对。   在看守弟子惊恐的目光中,她低下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奔跑的途中已经软化成泥,掉在地上,只有上半身还在向前冲去。   女修嘴巴一咧,脑袋转过大半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原来……我、也是邪祟……”   而她的上半身也同下半身一样,已经如同融化的黑蜡,渐渐坍缩下来,化成了一滩黑泥。黑泥在地上缓慢蠕动,沿着她生前逃跑的方向蔓延了数丈,最终才停了下来。   后山之中,曲离老祖眼神狂热地看着眼前的星鲸残骸。随着那残骸中海量星辰之息的涌入,她的气息一路攀升,化神后期,化神大圆满……不过短短数日,便抵达了合体。   “哈哈!我进阶合体了!我就是沧海修仙界第一人!”   曲离老祖仰天大笑,不知为何却忽视了那残骸上残存的黑雾也一同没入体内。   她沉浸在狂喜之中,可是那残骸中的力量却还在往她体内灌注。她的修为继续攀升,合体前期,合体中期……到达合体后期时,她的肉身终于无法承受这来自独角星鲸的力量,如同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曲离老祖终于惊恐起来,“不!不——”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她的皮囊爆炸开来,残骸变成了一摊介于黑泥和黑雾之间的东西,散落在地上、破碎的房梁上,渗入幽深的泥土、阴暗的水沟里。   *   三百多年后的锐金峰上空,欧阳羽看着神色惊疑的崔卿云,冷笑一声,继续道:“……曲离老祖爆体而亡后,所有见过她残骸碎片的人后来都疯了,她的闭关之地自此成为禁地。曲离氏由于族中唯一的化神老祖陨落,又损失诸多核心弟子,自此败落,从太虚三大世家中除名。三师姐本是杨氏少主,却因得知此事后为大师兄出言说过几句,便被长老们边缘化,在兽潮余波中身受重伤,最后落得郁郁而终。”   后来那星鲸残骸被发现的地方被清理干净,所有秘密都被掩埋,为了防止落入海中无法寻得的其他骨骼碎片被取出,那一整片海域都被封印起来。   数百年来,由于星鲸残骸中残留灵气的影响,极北之地海边仍旧时不时发生灵脉暴动,但因为灵气充沛,成为了宗门的水行秘地。   杨家和曲离家剩下的人为了防止有心人察觉当年的秘密,常年派元婴修士镇守,却没想到还有知情人存世,数百年后又让她得知。   崔卿云与欧阳羽对峙良久,欧阳羽把话说完后,崔卿云沉默了下来。   当年的事情明明已经掩埋得很好了,万万没想到还是被欧阳羽扒了出来。她心中暗恨,杨氏、曲离氏两家说起来当年都是大世家,办完事竟也不扫干净首尾,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可是欧阳羽知道了又能如何?虽说人言可畏,但修仙界到底实力为尊,她把这些事抖露出来,过上几十年上百年,就不会有人记得了。而如今这厮虽然已经结婴,可是她莫非还能以区区一人之身对抗太虚宗这个庞然大物不成?   崔卿云心中思绪百转,一方面暗喜于欧阳羽离开,锐金峰首座之位终究还是要落到自己头上,另一方面,她最大的担忧是事情传出去,下面的弟子心有戚戚,眼下大战将起,兽潮来袭时不尽心抵御。   欧阳羽看到崔卿云最终无言以对,终于失望开口:“我本来并不确定你那日怂恿大师兄前去到底是无心之言,还是早有预料,现在看来,是后者了。只可惜,你没料到除去了他,师尊还是没有将首座之位交到你手上。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陡然升高,响彻太虚宗七座主峰,“今日,我欧阳羽叛出太虚宗,并在此立誓,与大师兄陨落有关之人,我有生之年,绝不放过!崔卿云,今日在场诸多弟子,我不想伤及无辜,但你若要阻我,我不介意在今日收了你的人头!”   “你——”崔卿云见欧阳羽把自己的面子放在地下踩,心中咬牙切齿。这个小师妹的战斗力她是知道的,如今二人同为元婴,虽然她修为高过欧阳羽一小阶,心中对欧阳羽仍旧颇有些忌惮。   她捏紧手中的玉壶,看着脚下即将归属于自己的锐金峰,先前投鼠忌器,犹豫是否要在此处大动干戈,但欧阳羽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今日放虎归山,面子还是小事,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小师妹,虽然你已入元婴,但到底时日未久。既然你铁了心要做叛徒,可不要怪做师姐的代师尊清理门户,手下无情了!”   随着崔卿云一声怒喝,群山震颤。她手中白玉壶飞天倒转,见风就长,转瞬间已变成十丈高。   崔卿云一串手诀迅速打出,汹涌的耀白灵光如潮水般从壶口冲出,化为一头咆哮巨虎,脚踏狂风向欧阳羽奔去。   欧阳羽悬浮在锐金峰上空,身形一晃,轻巧避过对方的攻势,同时唰唰三道剑光斩出,将巨虎阻住,又逼得崔卿云不得不回防。   崔卿云面色一变,迅速掐了一道法诀,“镇!”   夜空中的白玉壶华光大放,山水虚影在天空中显现。灵气化成的巨虎仰天长啸,张开巨口,周围的灵气连同剑光化作旋转的漩涡,尽数被它吞入深不见底的喉中。   而欧阳羽面对山水虚影的压迫,在这吞天噬地的漩涡吸力中如同定海神针,岿然不动。   她双手紧握白虹剑,肃杀的剑意上凝结出一层白霜,猎猎秋风倒卷起她的衣袖。   “嗡——”   随着一声轻轻的嗡鸣,白虹剑直劈而出,向天斩落。这一剑荡开层云,如同白虹贯日,黑沉的夜空都仿佛被这眩目剑光劈成两半。   “轰!”   随着剑气与山水虚影、巨虎接连相撞,一道巨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   太虚宗内的弟子们不敢多看,连忙向外跑去。修为低一点的直接被震得失去知觉,高一点的也觉得经脉灵力如沸,神识震荡不已。   欧阳羽结婴后还从未当众出手过,崔卿云也震惊于她这一剑的威力,正要催动袖中的符箓阻她一阵,却听见一道碎裂声响起。   她瞳孔骤缩,连忙看向身后的白玉壶,发现玉壶完好无损,刚刚松了一口气,却意识到“咔嚓”声并非从欧阳羽的方向传出,而是从正下方响起。   崔卿云往下一看,只见耸立万年的锐金主峰竟被削去了半截,地底的金系灵脉露了出来。失去山峰镇压,灵气正在疯狂外泄。   崔卿云怒不可遏,“欧阳羽,你该死!”   欧阳羽正待乘胜追击,神识却感应到什么,表情微变。   “崔卿云,恭喜你继任锐金峰首座。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崔卿云抬起头来,远处传来欧阳羽的声音,原来趁着崔卿云愣神的片刻,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你——”崔卿云气得发抖,想要追上去,却见数道遁光朝自己的方向飞来,定睛一看,正是几名先前去了秘境的元婴刚刚回宗。   宗主乔盈见到锐金峰的情形,眉头一皱,“崔副座,这是怎么回事?”   领头回来的裴挽晴并未出言相问,只伸手一捻,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金系剑气,心下已经了然。看来当年那件事,多半还是被捅了出来。   崔卿云看着被毁去一半的锐金峰,气急败坏,“宗主,都是欧阳羽那叛徒……”   杨氏族地,杨郁青看向不远处太虚宗的方向,拨开窗前的枯败的柳枝,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就要乱起来了……很好,母亲,当年他们从你身上拿走的,儿子总有一日要代你取回来……”   山脚之下,宗门坊市,文玥感到上空元婴斗法的余波消失,僵直的身体舒展开来,松了一口气。她定下神来,挥手不舍地送别来人,黑衣人回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锐金峰的方向,转身汇入骚动的人群中。   文玥只听到他最后留下的传音:“玥儿,回去吧。好好修行,时候到了,为父自会来接你。”   “父亲……”她想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为何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除了给她带来修炼资材外从不停留,她想说师尊坐化后,自己在厚岳峰上的待遇一落千丈,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可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道殷殷的目光,目送他远去。   在遥远的另一片大洲上,一名紫衣宫装修士站在大殿之中,手中随意地拨弄着面前悬浮的星盘,问道:“星辰秘境那边,可准备好了?”   来人恭敬跪地,头低得更深,“谨遵宗主吩咐,一切已准备就位,只待秘境开启。”   “善。”宫装修士唇角微勾,袍袖一挥,来人连忙叩首,无声退下。   这一夜,太虚宗人心惶惶,无人入眠。一月后,欧阳羽叛出的消息传遍东洲大陆,太虚宗于全沧海界发出通缉令,东洲修仙界一片哗然。   三月后,以离云深海娜迦族为首,东洲大陆、离云海妖族向人族发动兽潮,沧海界其余各洲妖族云集响应,持续百年的人妖两族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交代一下沧海界的剧情发展,下一章故事线回到女主身上~ 第164章 三年 冒着热气的   三年后 重元界 元荒南域   石林城百里外, 两道遁光闪过,一前一后落在了石林之中。炎灼蹲在凌微肩头,后面跟着一名身材劲瘦的半大少年。   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衣袍, 眉眼深邃,幽青色的瞳仁掩藏在纤长浓密的睫羽下。他低头站在石柱的阴影里, 如同一柄气势森然的薄刃藏在鞘中。   “这元荒域可真大, 咱们终于到了人族地界!”凌微回头看向秦渊, 看着他身上短了一截的裤脚, “秦小渊,你长得真快,这才过了几年, 个头都快赶上我了。”   说到这里, 她皱了皱眉, “妖族的手艺还是太粗糙,等进了城, 再给你换一件像样的衣服。”   “前辈不必破费……”秦渊正要拒绝, 却见凌微伸出食指摇了摇,知道这是她心意已决的意思,只得止住话音。   凌微一边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悄然用神识观察了一番城门口的场景。   与城外石柱林一般无二的灰岩筑成的城墙巍峨古朴,城门上书“石林”二字, 显然是此城的名字。根据先前得到的消息, 石林城算是人族地界边缘的一座中型人族城池,规模比地处边缘的秦川城大了不少。其作为人族下辖的城池,也比秦川城精致许多。   从她神识范围内的情况来看,石林城中的筑基期的修士最多,金丹期也有一些。而根据几名城卫的交谈内容, 此处的城主应是元婴修为。   凌微想了想,将自己外显的修为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筑基期,又交待蹲在肩头的炎灼同样隐瞒修为,这才进了城。   几人进城之后,秦渊跟在凌微身后,沉默不语,只是时不时左右看看街边热闹的街道。和秦川城污浊杂乱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街道宽敞明亮,店铺摊位都十分整齐。   “炎灼,你先飞一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适合暂住的居处。我先在这街坊中逛逛。”   “嘎!”炎灼点了点头,翅膀一张,便飞得没影了。   凌微神识一扫,径直走到一处成衣铺子前,秦渊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了进去。   秦渊五感敏锐,一走进店中,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清香,存在感并不强,却让他无端想起陈旧的古木在早春新雨中长出的枝芽。   一名练气期侍者见有客上门,殷勤地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可是来买法衣的?本店主要售卖凡阶和黄阶的法衣,各种品类应有尽有。客官可有想要的款式或功用?”   侍者悄悄看了一眼凌微,见对方目光看向男装的方向,又看了看跟在凌微身后的半大凡人少年,拿不准这二人是何关系。   不过她见多识广,看出凌微身上配饰不多,材质却颇为不凡,面上连忙堆起笑容道:“若是这位小兄弟要买衣服,店中也有布料,可订做凡人衣物。”   这石林城中虽然修仙者居多,但灵根资质遗传并不稳定,在此定居的修仙者中,也有不少有凡人亲眷的,因此侍者也并未太过诧异。   凌微淡淡道:“不必。”她抬手在架子上从左到右缓缓拂过,白皙的指尖停留在一件玄色暗纹衣袍上。此衣面料乍一看并不出彩,却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水波似的光泽。   “客官好眼光!此法衣为凡阶上品的冰锦蛛丝所织,寒暑不侵,避水防尘,有最基础的防御功能,凡人也能穿,配这位小兄弟再好不过。这法衣穿上后可根据穿着者身形变化,小兄弟可要试试?”   侍者虽然是对秦渊提问,眼光却看向凌微,显然知道她才是做主之人。   “前辈,我……”秦渊想说他穿凡布即可,却感到凌微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顿时僵住。   凌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背,感到手掌下依旧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摇了摇头感叹道:“养了几年了,怎的还是这般瘦?”   “行了,去试试吧。”   秦渊感到凌微的手掌离开他的肩膀,这才如梦初醒,同手同脚地拿起那件法衣,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   凌微抱臂斜靠在一旁的墙柱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秦渊,“少年人长得真快,你的肩是不是比上次买衣服时又宽了半寸?平日里衣服怕是有些紧吧,怎的也不说?”   果然是人靠衣装,先前穿着粗布劲装武服时,秦渊身形利落,气质桀骜,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只棱角分明、随时准备伸出爪牙的小兽。   如今穿上宽袍广袖,他的气质一下子深沉了许多。那些筋骨肌肉都被柔软绫罗裹住,却仍未掩其锋芒。冰锦垂落间,少年薄薄的肩骨仍如鞘中寒刃,似有暗劲隐而不发。   “我……”秦渊呆呆的站着,动也不敢动。他第一次穿如此柔软的布料,就怕自己哪里用力不对,将这名贵的法衣扯坏了。   凌微看出秦渊的手足无措,轻笑一声,“你动一动看看体感如何,这可是凡阶的法衣,岂会被你随意扯坏?”   秦渊垂下眼睫,依言走了两步。凌微神识一扫而过,指尖灵光在空中随意一点,秦渊感觉一道轻风绕着他旋转半圈,自己的腰封骤然束紧,袖口被挽得恰到好处,刚好掩住他手腕上的伤痕。   “……!”秦渊一惊,骤然后退两步,眼见就要压倒背后的木架,却感觉那道轻柔的风将他的腰背轻轻托住,待他站稳身形,又消失得悄然无踪。   “客官,试的如何了?”侍者招呼完另外几名顾客,满面笑容地走了回来,看到穿着玄色冰锦蛛丝袍的秦渊,也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眼前少年气质还有些青涩,深眉高鼻,玄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沉闷,若隐若现的金线暗纹反而衬得他贵气天成,连幽青双瞳也显得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沉静。   他如今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已经能隐隐窥见长成时的模样。   “不错,就这一套了!那边两件玄青、苍蓝的法袍也包起来,配套的靴子也各来一双,还有那边那把匕首,一并配上。”凌微微微颔首,看上去也十分满意,打了个响指,一包灵珠便落到了柜台上。   “好嘞!这就给您拿上!”   侍者喜出望外,连忙将几套衣物连同配刀包好,一道递给凌微,心中越发好奇他们的关系,却不敢表现分毫,恭敬地躬身送他们出去了。   “多谢前辈,可是、可是我只是个不能入道的半妖,这些法衣穿在我身上……”秦渊阻挡不及,跟着凌微走了出来,刚刚发育出的喉结上下滑动,话未说完,却见凌微已经转道进了一家医馆,终究将后半截咽了下去。   根据凌微神识听到此处居民的对话,这是石林城中一家较为出名的医馆。此时正逢医馆快要关门,无需排队,她便走了进去,向坐堂的医修描述了她的情况。   “道友,你看我这暗伤,该如何治疗为佳?我这些年恢复颇慢,若吃些恢复精血的丹药,可有帮助?”   坐堂的医修是一名看上去五十许的筑基女修,她摸了摸凌微的脉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渊,见凌微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沉吟片刻道:“若是寻常情况下精血受损,服用几瓶养血丹或是石乳之精,平日里少消耗灵气,静养些时日,也就是了。”   “只是我观道友脉动虚浮,显见精血亏空的厉害,若直接服用丹药或养灵之物,怕是虚不受补……”   “那依道友看,我该当如何?”凌微心里对她的诊断暗暗点头,不愧是城中有名的医馆,看来此人是个有水准的医修。   医修叹了一口气,道:“依我看,道友此伤,最好的休养之法,当是去一处平静之地,期间若不动灵力,休养三载,再辅以丹药,当会有明显好转。若是动用灵力,怕是要十年往上。且灵力用得越多,好的就越慢,甚至还极有可能落下沉疴病根,到时候,连我也无能为力了。”   医修见凌微不说话,幽幽道:“我知道,我的医嘱,你们是不会听的。也是,如今哪怕是像我们石林城这样的边缘城池,也少不了被上面的争斗波及,太平不了多长时间。想要一名修士不动用灵力,谈何容易?罢了,都是命……”   “多谢道友良言,我省得了。这是我的诊金。”凌微沉默半晌,将灵珠放在桌上,起身对医修拱手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出了医馆,凌微转道去隔壁买了几瓶丹药,又马不停蹄地和炎灼汇合,依照炎灼打听来的消息租了一处僻静的小院。等安顿下来后,暮色已经西沉。   凌微接连在房中布下聚灵阵和防御阵,又在整个院落中布下警戒阵法,对秦渊道:“我住主屋,你在剩余的客房中随意挑一间。我平日里若未出门,多半就是在房中修炼,你若有事,敲门即可,切不可贸然闯入,否则引动阵法,恐会伤及自身。”   “是,前辈!”秦渊说完抿了抿唇,想继续问你的伤怎么办,可是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他躬身一礼,目送凌微进了房间,低下头来,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   主屋内,凌微拿出一瓶养气补血丹服用一粒,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经脉果然痛得更厉害了。   “这样下去,怕是真会落下沉疴……”她心情沉重。这三年来,精血过度亏空带来的暗伤不仅没好,反而更加严重,正应了那医修说的话。可是在这比沧海修仙界混乱许多的元荒域生活,不用灵力,又怎么可能呢?   凌微透过窗棂,看着外面换上新衣服却也不见欢喜的秦渊,叹了一口气。凡人有当凡人的烦恼,修仙也有修仙的难处啊。   在小院安顿下来后的几日,秦渊每晚躺在高床软枕之上,盖着轻柔如云、温暖如春的绒被,却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此前三年,他跟随凌微一路南下,日日风餐露宿,晚上要戒备野外妖兽,常常无法睡整夜,还要为找到下一处休息地发愁,他却甘之如饴。   如今到了相对太平的地界,无处不舒适,外界的威胁降低,他的内心却越发惶恐起来。   这一夜,秦渊再一次失眠了。他起身走出房门,长久地立在院中,凝望着凌微修炼时投在窗纱上的影子,心中却想着,他先前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身为无法修行的体质,在这一路上还能做些泡茶、酿酒、烤肉的活计,自认为最为了解凌微的口味和习惯,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对她还算有用。可是自从来了石林城之后,他却全无用武之地。   这座人族城池规模比秦川城大,各色衣食住行相关用品也精致得多。不说秦渊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比往常舒服许多,连茶馆、酒肆、膳阁之中卖的灵食灵饮也比自己的手艺强上不少。   “过去三年,前辈收留我,或许是出于怜悯之心,可是我如果这点事都无法为她做,还能拿什么一直待在她身边?”   天亮后,秦渊依旧心事重重,从灵膳阁买回凌微需要的早餐,在路上低头走着。   他内心思绪纷杂,眼见快到小院,仍未发现有人跟着他,一路到了小院附近僻静的小巷中。   小院就在拐角之后,想到凌微还在等着他,少年脚下加快了脚步,却见两道人影堵住的巷子口。   “小子,桂爷盯了你许久了。你手上是什么?还不赶紧交出来!”一名疤脸大汉上前两步,狞笑着走到秦渊跟前,伸出蒲扇般的粗糙大掌。   秦渊心知来者不善,回头一看,果然身后的去路已被另外一人堵住。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将右手中的灵膳食盒换到左手攥紧,全身肌肉紧绷起来。   “这大汉不好对付……”少年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凭直觉找到一个突破口。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龇起牙齿,用尽全身的力气,抓往腰间短匕往一名高瘦男子的方向冲去,那疤脸大汉见他竟敢反抗,大掌带着劲风向他抽来。   “啊!该死的小崽子!”高瘦男子不防秦渊竟会偷袭自己,被他一刀捅入肺腑,顿时血流如注。他虽有引气入体,但到底还是肉体凡胎,未激发护体灵气的情况下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   另一边秦渊硬接了疤脸大汉一掌,即使法衣为他挡去其中的灵力伤害,半张脸还是转瞬就肿了起来。   而他还不肯罢休,脑袋嗡嗡作响,却不闪不避,抓住这个机会紧紧握住匕首手柄往里搅动,同时牙齿咬上了高瘦男子的前颈。   “哧!”一道血流如注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面颊和衣领。高瘦男子手中风刃被秦渊的法衣挡住,双目圆瞪地倒在地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身为堂堂练气一层的修士,竟然死在了一个区区凡人手里。   秦渊见高瘦男子身死,不欲久留,左手抓着食盒向小巷尽头狂奔。还有几丈就能拐上大街了……   “哦?看来他身上这件衣服,竟还是件好东西。”在他身后,传来一道年轻女声。   秦渊只感觉自己仿佛又飞了起来,又被一股力道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在了脏污的地面上。   他左手还紧紧攥着食盒的把手,可是那盒子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里面冒着热气的花糕散了一地,和那些灰尘瓦砾混在一起。   秦渊看着散落的花糕,目眦欲裂,手指微动,想要抓住些什么,却被一只脚牢牢踩住。   一名面目清秀的女修将发丝拂到耳后,洁白如玉的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灵力将秦渊牢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声音也无法发出一丝。   “你一介凡人,也配穿这么好的凡阶上品法衣?我瞧你家主子,怕是瞎了眼吧。”   女修看着秦渊幽青色盛满怒火的双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你的主子会来救你?她身为筑基期修士,此前出手却如此大方,我们断没有将这只肥羊放过的道理。”   “我们老大可是实打实的筑基大圆满修士,想来,再过半刻,她就会与你一道作伴了吧。你这脸蛋长得不错,可惜这双眼睛真让人不舒服,便先剜了去吧。” 作者有话说: 秦渊:我没法修炼,对凌前辈没用,呜呜呜 凌微:少年,你想多了…… 秦渊:(窃喜)看来我对前辈还有用? 凌微:(摊手)我是说,就算你能修炼,对我也还是没用啊,还不如好好打扮一下养眼…… 第165章 血脉 真打算收他   女修手中灵力成刃, 正要将秦渊的双目剜去,却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她感到一阵剧痛,随后看到一具无头的身躯离她远去, 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那是谁?”她目光茫然,觉得那身体陌生又熟悉。   “原来, 是我啊……”   一阵天旋地转中, 女修的头颅落在了地面, 咕噜噜滚了几圈, 停在了无头尸身脏污的鞋底之下。   一道泠泠如冰泉的声音传来,“真可惜,看来倒是你们要先去和你们老大作伴了呢。”   “你、你是金丹——”   一胖一瘦两人看到来人踏空凌虚, 刚露面就瞬杀一人, 手中还提着自家老大的头颅, 惊恐万分,牙关咯咯颤抖, 可是还未来得及挪动半步, 便转瞬倒地气绝。   凌微轻轻落地,走到秦渊面前,停下脚步。她微微皱眉,垂眸冷声道:“你有我的传讯玉符,为何不用?”   秦渊身为凡体, 无法直接通过传讯符传音, 但捏碎这特制的传讯玉符向她求救,还是做得到的。   “我……”少年撑起上半身靠在墙边,茫然地看着凌微,第一反应却并非惊喜于自己死里逃生。   他想到自己如今满身狼狈的样子,身子一动, 想要让石墙的阴影遮住自己,却又意识到这对有神识的修士来说毫无用处。   “我虽然带你离开秦川城,可是说到底,我无法为你负责一生。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凌微拔出高瘦男子尸体胸前的匕首,转而用刀柄轻轻抬起秦渊的下巴。   “前……前辈……”秦渊仰望着凌微,感到心脏骤缩,喉咙如同被生锈的刀片划过,每说一个字都灼痛难忍。   方才生死一线,他甚至都不曾如此惶恐。她……她终于发现自己的无用,要丢掉他了么?   “第一个选择,我送你足够的身家,为你在凡间寻一处安稳的安身之地,保你性命无虞,你不会受到任何欺辱,可以在那里度过美满的一生。”   “不,我——”秦渊想说我只想跟着你,可是如今的他连买早膳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又有何面目将此话说出口?   “第二个选择,”他感觉心痛如绞,听着凌微对自己的宣判,“我可以给你一个修行的机会。只是希望并不大,你或许有十之一二的可能,能够成功入道,另外十之八九,会当场爆体而亡。”   “我选第二个!”秦渊脱口而出,黯淡的双眼亮了起来,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一线曙光的旅人。   如果能够修炼,他就有自保的能力,能做更多的事,就意味着他有机会继续待在她身边,而非像如今这样,只能狼狈地等着她来救自己!   凌微看着秦渊,心想果然,他选了这条路。   这几年来,经过她的观察,秦渊此子品性尚可,更重要的是,先前间接导致自己流落此地的晕眩症仍旧时有发生,终究是个隐患,却一直苦无头绪。   凌微对此有多种猜测,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就是随着自己的修为提升,先前被幻灵诀压制的血脉冲突终于开始显化了。   她此前服用过一次阿梨赠给她的黄阶融脉丹,可是不知是否品阶不够的缘故,对她并无效果。她如今金丹修为,或许需要玄阶丹药,才能有作用。   而黄阶融脉丹丹方中有几种药材在重元界根本没有,还有几种灵植根本无法存活到能够用来炼制玄阶丹药的年份,还得找药力相近的上位药草替代。   凌微当年从秦川城带走秦渊之后,用各种手段查探过秦渊的体质,本想着阿梨的融脉丹对自己无用,但应当可以给他服用,却意外发现他是本不应存世的妖魔混血。   天地初开时,清气上升,又称灵气,浊气下沉,又称魔气。妖族禀灵气而生,而魔族诞于浊气。   按理说,这二者血脉甫一相遇,便会剧烈相斥,远甚人妖血脉冲突,就算侥幸出生,也决计无法存活。可是不知为何,秦渊同时身具两种血脉,虽然无法修行,却还活得好好的。   凌微心有预感,或许进一步改良融脉丹的关键就在秦渊的身上。若非如此,她这几年也不会一直把这个凡妖小孩带在身边。   可是此事终究是出于她自己的私心,况且无论是晕眩症,还是血脉冲突,一时还并不致命,而她带着一个凡妖小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跟在她身边,日子久了,迟早有性命之险。   凌微思来想去,与炎灼几番讨论,认为还是应当给秦渊一个选择,将此事做个了断。   她叹了一口气,退开半步,挥手一道水愈术将秦渊的伤势治好,又将匕首转手一扬,“叮”地一声推回了他腰间的刀鞘之中。   “你可要想好了。这世上,半妖想要修行,其中艰难,远甚常人,更别说你是妖魔混血,妖族修灵气,而魔族修魔气,你的血脉冲突,远甚人妖混血,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前辈,你……都知道了……”秦渊摸着归鞘的匕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迹,嗓音艰涩。   从前有许多妖说他的眼睛像魔族,偏他又无法修习灵气,他不是没有怀疑自己有魔族血脉。且城主府的妖十分确凿地肯定他是半妖,并非纯血妖族,他几乎确信自己是个半妖半魔的不祥怪物。   只是因为凌微是人族,他总是心怀侥幸心理,又暗暗希望自己的另一半血脉是人族,从未与凌微提起过那些妖对他魔族血脉的猜测,却没想到她早就发现了,却还愿意将自己带在身边。   “前辈,我不怕爆体而亡,求前辈助我修行!无论是妖是魔,我绝不背叛前辈!”   像是想到什么,“噗通”一声,秦渊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前辈,此前在秦川城得你相救,晚辈深感大恩。前辈但有所指,秦渊绝不违背。只是晚辈斗胆,若我引气入体,不知前辈可否给晚辈一个拜师的机会,让晚辈侍奉膝下,以报大恩!”   他这些时日听坊市间走动,听路人闲聊,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妖族之中,以血脉亲缘最重,而在人族之中,师徒关系之重,有时更甚血缘之亲。   秦渊从前不敢妄想,可是今日凌微说他有引气入体的机会,心情激荡之下,他竟难以自抑,冲动地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拜师的话一出口,秦渊就后悔了。他身为妖魔之子,拜师凌微,对她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而自己就算可以修行,能起到的帮助对一名金丹期的修士来说,也实在是可有可无。   他的请求除了被拒绝,没有第二种可能,却把自己埋藏的痴心妄想暴露无遗。   可是话已出口,却是覆水难收。这是秦渊自跟随凌微以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如擂鼓,紧张地等着凌微的回答,或是责罚。   出乎意料的是,凌微听到他的话,并未生气,甚至没有当场拒绝。   秦渊只听到她似乎轻笑一声,道:“收徒?说起来,若是我还在宗门,还真到了要考虑收徒的时候了。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却感觉一道气流将自己轻轻托起。他直起身来,听见那个远去的身影道:“明日酉时,你来找我,我助你引气入体,若能成功,再论以后。”   秦渊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凌微头也不回,抬手轻挥,一道火焰在小巷中熊熊燃烧,升腾而起。   随着“砰砰”几声,转眼间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便烧成焦灰炸开,二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拐角。   *   主屋内,炎灼蹲在柜子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与凌微传音,“凌微,你真打算收这小子为徒?”   “唔……之前确实没想过,不过他这么一问,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凌微透过窗纱,看着在外面看书的同时还不忘举着石砖锻炼的秦渊,微微一笑。   “可是他……”炎灼想说他是半妖,日后修炼必然受阻,可是想到凌微也是半妖,这几年来一直在寻找解决半妖体质的方法,又闭上了嘴。   凌微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见炎灼有些疑虑,出口解释道:“收徒么,我倒觉得资质并非最重要的因素。相比之下,我更看重未来徒弟的品性和毅力,当然还得有眼缘。”   “这孩子和我有些缘分,这几年看下来,心性也不差。若是他真能引气入体,也当得我凌微的徒弟。”   修仙界对师徒关系看重,有几个重要原因。其一是因为修士的道法传承珍贵,自然要给值得的后辈,也好为自身所在的势力壮大实力。对于大宗门来说,无法进阶的弟子是用来收集资源的耗材,天资优秀的弟子则是未来的中流砥柱。   其二是因为教学相长,越修炼到后面,教导弟子越被视为加强自身对道法领悟的一种重要方法。   而其三,则是因为徒弟若修炼得好,对师者及宗门、势力的气运有反哺之效。   也正是因此,在寿元不长的人族中,师徒之间的关系有时甚至超过血缘之亲。而因为这第三点,修仙界甚至还有豢养徒弟吸取气运的秘法。   只是通过这种方法获得的气运,损人不说,长期还会造成巨大反噬,往往使得被反噬者入障发狂造成生灵涂炭,因而被视为邪道功法,为人不耻。   ”虽然秦渊无法入得太虚宗,但是若他真能引气入体,我的符箓、阵法以及修炼神识、灵力相关的经验,足够让他修炼到筑基了。至于功法……幻灵诀旁人无法修炼,兼之他体质特殊,怕是要重新寻一部了。”凌微指尖轻敲桌案,若有所思。   “这还八字没一撇,你连他修什么功法都考虑上了。怕是他自己都没想到那么远。”   炎灼翻了个白眼,她承认秦渊这小子毅力不错,若是能引气成功,在修炼上说不准还真有几分天赋。   可是不知是不是妖兽本能的领地意识作祟,她看秦渊这小子,总觉得他狼子野心,并不似在凌微面前表现得那样温顺。   炎灼撇了撇嘴,见凌微心意已决,酸道:“罢了,收徒终归是你的事,我一个外人,哦不,外妖,还是不多说了。总之本大妖看这小子不像个善茬,你若当真收了他,自己也得多个心眼才是。”   凌微见状,笑眯眯地从怀中摸出一袋金色的灵果,“炎灼,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我可是命魂相连的伙伴,怎么会是外妖呢?就算那小子做了我徒弟,他的地位也断然越不过你去。你瞧,这是什么?”   “金桐果!”炎灼本来还有些扭捏,看到灵果,顿时两眼放光,把这点情绪抛到脑后。她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清香,惊喜地扑上去,“我还以为这地界没有金桐果,你是怎么找到的?”   “山人自有妙计,总而言之,你是我最重要的伙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其实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不过,我凌微的徒弟,可不能是一只小绵羊。当然,如果他将来成为一条恩将仇报的毒蛇,我也绝不会手软。”   凌微哼笑一声,趁机摸了一把炎灼脑袋上翘起来的绒毛,惹得炎灼又啄了她一口,一人一妖打闹了半晌,才终于各自修炼去了。   *   院落之中,秦渊将手中用于锻炼的石砖放下,活动了一番酸痛的手臂,回厨房将凌微的晚膳准备好,又看了一眼日头,忐忑又渴望地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这一晚,他辗转反侧,想着凌微是否会收自己为徒,却未有半分担心自己引气入体失败而身死。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吃了化形草,变成肉身孱弱的人族形态。后来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四处流浪,和野狗争食,在秦川城被猿妖收留,在挨打挨骂中长大,秦渊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够修炼。   在他心里,修炼就意味着力量,而力量就意味着能够过上正常妖的生活,或许再加上能把那些对他不好的妖揍得娘都认不出。   后来随着秦渊渐渐懂事,听着周围的妖对他的情况也各种议论,也就熄了这门心思。   他曾祈求妖神仙人,无论是谁都好,只要能够让他脱离那样的日子,最后却只能独自走向虚妄海。直到他遇见凌微,他才发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也可以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如今他仍旧渴望拥有力量,却并非为了吃饱穿暖,而是为了做一个对她有用的人。   “明天……”秦渊透过窗纱,看着对面房间那一点摇曳的烛火,惶惑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当初凌微让他随意选一处房间,他便选了这间离主屋最远的客房。凌微还和炎灼戏言小孩长大了,需要个人隐私。   可是她们都不知道,从这里,可以看见凌微房间一角的灯光。只要那一点烛火静静燃着,秦渊就知道她在房中修炼。   每每从噩梦中醒来,看见那一丝昏黄的光晕,他的恐惧都会奇迹般被驱散,便又能沉沉睡去。   第二日酉时,凌微从入定中收功,仍然感到自己的经脉隐隐作痛,轻叹一声。她站起身来,推开门之前已经收起忧虑的表情,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   “咦,秦小渊,今日也有灵餐么?我不记得今日给了你灵珠去买——”凌微嗅了嗅空中饭菜的诱人香味,有些意外,一眼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摆了几道新奇的菜式,闻起来正符合她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卖萌打滚求评论,求抓虫,求营养液 第166章 引气 你究竟是什   “前辈, ”秦渊将碗筷摆放好,转过身来,低眉敛目道:“前辈收留我这么久, 供我吃穿,又教我识字, 大恩无以为报, 若是我今日……这些食材是我一大早去坊市中买的, 听闻对修士的精血经脉都有温养之效, 刚刚在小厨房做好,希望还能入口。”   凌微笑道:“你的手艺自是合我的胃口,多谢你费心了, 坐下来一道吃吧。炎灼那家伙一向不爱吃这些, 就不管她了。”   她拿起筷子, 夹起一片风豚肉,入口爽滑鲜嫩, 脂香浓郁, 配上莼叶清香解腻,当真是人间第一流的美味。   凌微吃着吃着,却疑惑起来:“这几道菜的食材虽然不算太贵,但也不便宜,他如何会有积蓄?”   像是察觉凌微疑惑的目光, 秦渊睫羽低垂, 抿了抿唇道:“前辈先前给了我许多零用钱,承蒙前辈照顾,我衣食无忧,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需要花用之处,便攒下来买了这些……”   凌微一边将自己碗里煮得恰到好处的紫芝锦鸡粥扫荡一空, 一边含糊地说道:“你这孩子,你凌前辈如今可不缺灵珠,何必省那几枚灵珠?倒是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光看着我吃,你也多吃点。”   “嗯。”食物对秦渊而言只是果腹充饥之用,只要能够下咽便可。眼前这一桌是为了迎合凌微的口味而做,在他眼中除了食材贵重外,与馒头粟饼并无区别。   不过此刻他看着凌微风卷残云,吃得津津有味,全无半点仙人风范,肚中平白生出几分食欲。   秦渊只觉得自己从懂事开始,就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他不太懂得别人的感情,也不想去理解。   他曾经也会哭会笑,可是世界在他面前只像一堵冰冷的高墙,无论他有何感受,高墙都无动于衷。身为蝼蚁,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喜怒哀乐、病痛生死,久而久之,他的情绪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般为形所役,挣扎求生,在苦海中沉沦,另一半则如同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嘲讽漠然地看着自己孱弱无用的□□,只想将其连同这个世界一道毁去。   直到遇见凌微,秦渊才发觉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有了新的感受。   她的每一丝情感波动,对他来说都像奇异的发现。他细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好像通过她也体会到了这世间的喜怒哀乐。每当这种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了。   此时此刻,在这小院石桌上蒸腾的暖雾氤氲中,他意识到自己竟也眷恋起这人间烟火,嘴角露出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他下意识抬起手,白玉筷子碰到瓷碗,发出“叮”的一声清响,秦渊这才从怔然中回过神来,给自己夹了一片肉,慢慢吃了起来。   “好了,酉时已至,吃饱喝足,该——”凌微刚想说该上路了,猛然发现不对,“咳咳,该引气入体了。”   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正逢暮色降临,阴阳交割,日沉月升,正是她先前卜算出秦渊引气入体最佳的混沌时刻。   “走吧。”凌微收起闲聊时调侃的神色,面色严肃起来,步入她平日修炼的主屋之中。秦渊跟在她身后,本应目不斜视,却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几眼凌微房间的布置。   只见墙上挂着一张古朴长琴,木窗开了半扇。院中的树影斜斜映在窗下的桌案上,和桌上素陶瓶中几支月桂相映成趣,案边还放着一卷边缘磨的发亮的半旧玉简。一切都那么简单自然,又在不经意处显出几分房间主人的巧思。   秦渊心中觉得有些新奇,进入凌微的房间,仿佛窥见了她平日里并不示人的另一面,又忍不住将目光移到软榻旁的小几上,上面还有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笺,隐隐可见主人潇洒锋利的行书笔迹。   “凌前辈……她身为人族,为何会先前会来元荒北域?她……也有牵挂的人么?”   在马上面临生死的关键时刻,秦渊的思绪却如同一朵蒲公英种子,漫无目的飘到了不相干的地方。   他跟随凌微停下脚步,发现自己面前放着一只草扎的蒲团,看样子是她经常使用的那一个。   “一应辅助阵法我已经布置好了,你坐在这蒲团上,我会引导你引气入体。不过,我再提醒一次,因你体内妖魔血脉相冲,入道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的可能,但若是失败,只有死路一条。你可想清楚了?”   秦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凌微,想说他的生命并不值当什么。话到嘴边,他看到凌微严肃的神情,不知为何竟笑了一下:“是,前辈,我想清楚了,若不能引气入体,身死于此,我亦无悔。”   ”既如此,那便开始罢。“凌微负手而立,一扬下巴,示意秦渊坐下,教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又从乾坤戒中拿出一瓶丹药。   这瓶丹药是她这几年来初步改良的融脉丹,效果比阿梨给她的原版药方效果更强力几分,只可惜她在炼丹一道上天分不佳,纵然有金丹期灵力、堪比元婴期的神识,和炎灼的本命真火相助,搜罗了许多药材,最终也只得两枚黄阶上品的丹药。   两枚丹药中,凌微此前自己吃了其中一枚,只觉得血脉中似有异动,但没过片刻就消退了。秦渊的血脉冲突很是严重,这丹药会对他有多大用处,她也没有太大把握。   “放空思绪,深呼吸。”   秦渊摒弃所有思绪,面对自己大概率的死亡,却分外平静,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内心或许早就期盼着这一天。   若死亡是他的终局,在他垂垂老矣之前死在她身边,岂非正是他心之所向的归宿?这世上的东西对他毫无意义,即使失败,也好过庸碌过完一生。   只是或许是那一半属于魔族贪婪的本性作祟,他这两天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成功引气入体,做了她的徒弟,是否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正在妄想之中,秦渊突然感觉一阵刺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刺入他身周的几处大穴,全身顿时动弹不得。   “接下来,你所经历的痛苦将会远超常人。若你能熬过去,或有一线生机,否则便只能尘归尘,土归土了。”   凌微并指一划,一道精纯的金丹期灵气顺着银针侵入秦渊的经脉,先是轻柔试探,随后逐步加码,霸道地将经脉淤塞之处撬出一丝细缝。   秦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忍受打通经脉的痛苦。   “咦,虽然血脉不对付,但是你的经脉倒是不错,坚韧宽阔。这样看来,说不准能有三成左右的成功率……”   “张嘴。”秦渊痛得几乎麻木,听到凌微的话,牙关颤抖着张开嘴唇。一缕清凉的稀释灵液进入喉中,似乎减轻了几分经脉中的痛楚。灵液服用完之时,他感觉凌微将一枚丹药送入他唇间。   “这是改良的融脉丹,可以帮助你的两种血脉融合。”凌微道。   这丹药药力霸道,普通凡人吃了只有爆体一途。可是秦渊这样的血脉冲突,不下猛药无法可解,好在自己为他护法,可以助他克化药力,也算是他给她当小白鼠的报酬了。   秦渊感到那丹药一入口,先前来自稀释灵液的清凉灵气顿时在丹田中暴动起来,连同自己的血液一同沸腾,而随着第一缕灵气流入经脉,凌微的灵力也潜入其中助他缓慢化开药力。他听到一道冷泉般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这还只是试验中的样品,成功率不能保证,不过根据最初研究出此丹方的炼丹大师推测,它对于你这样尚未引气入体的半妖效果最好。我会尽力压制住你体内的清浊二气波动,而你要做的,就是尽力维持二者处于平衡状态,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要失去意识。”   “如果成功了,就能做她的徒弟……”   秦渊用妄想支撑着自己的意志,感到体内有两种相冲的力量被引动,二者碰撞之下,血液灼热如岩浆,几乎将他炸成碎片。   他放弃所有的思绪,咬牙不肯失去意识,头上青筋爆出,在这样煅筋烧骨般的痛苦之下,竟然挺过了第一波血脉暴动。   “很好,第一阶段过去了,接下来……”凌微指尖灵光大作,一尾寸长的灵动小鱼从她的识海中游出,如光如雾,在空中游向秦渊的丹田所在。   “上回助阿梨筑基,只用了一丝混沌之气,这回有混沌源水的水种相助,结丹后我对灵力的控制也更为精细,想必效用会更好……”   凌微全神贯注,不敢有半点分心,炎灼在屋外护法,露露也在她的丹田中担忧地看着外面的情形,准备随时为她补充灵力。   随着混沌源水水种游入丹田之中,秦渊体内暴烈沸腾的血脉逐渐平静下来,在凌微的神识引导下逐步分开,被混沌之气洗涤后,逐渐开始融合。   “第二阶段,需要维持两种血脉力量的平衡……”凌微看见两种血脉逐渐提纯、凝结、向内坍缩,变成两束泾渭分明的丝线,一条漆黑如夜,一条灿若熔金。   她一丝丝逐渐加入自己的灵力,催动尚未化开的融脉丹药力,同时护持住秦渊的经脉身体不被这力量摧毁,却发现那两束丝线互相缠绕,转得越来越快,而秦渊的喉中已经开始咯咯作响,被他紧咬的齿缝碾碎,鲜血从他的鼻孔、双眼、双耳中流出来。   他感到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他的灵魂,一股想要将他炸成碎片,另一股则想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幅皮囊中,身体如同一尊濒临破碎的过热熔炉。   秦渊的十指指甲嵌入掌心,指节惨白,“凌前辈还没有放弃,我更不能让她失望!”   “怎么回事!不过是引气入体而已,力量怎么会消耗得如此之快!”凌微心中大惊,想要控制两道血脉旋转融合的速度,却发现二者的反应已经不受控制,疾速地消耗着自己的灵力与神识。   “我就不信了,这小子不过是个凡体,我的灵力可是金丹期,神识更是堪比初结元婴的修士,怎么会不够……”凌微看见秦渊还没失去意识,心中一横,竟然并未收束灵力神识,反而加快了输送,同时操纵混沌水种送入更多的混沌之气。   而随着混沌之气的加入,那两道血脉似乎自有想法,如同猛兽般互相撕咬,却迟迟没有完成融合,消耗如同无底洞一般。   凌微悚然一惊,“你——你究竟是什么血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逃遁 炎灼瞪着黑   凌微心中意识到不对, 终于发现事情脱离了控制。可是若想保住秦渊的命,这进程只能前进,无法撤回。   她继续加大灵力输送, 识海中星光大放。秦渊只感觉一道极绚丽、极寒冷的银白光芒闪过,体内相互撕咬的两道血脉骤然冷却下来。   蹲在门外树枝上护法的炎灼感到刚刚突如其来的血脉压迫之力骤然一松, 心中惊疑,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的神识隐约可见里面二人暂时无恙, 便按捺住想要查探的心思, 以免扰乱了里面的动作。若是凌微需要臂助,必然会传音于她,既然凌微并未出声, 想必事态还在控制之内。   “只是刚刚那一瞬的威压, 明显是血脉更高阶的妖族气息。莫非是秦渊那小子……”她双翅一挥, 加大灵力输出维持阵法,眼神凝重地看向主屋的方向。   秦渊体内, 两道血脉之力此消彼长, 却又不约而同地躲避着凌微输入的混沌之气。   “奇怪,怎么感觉他这半边血脉中有一丝和玄月相似的气息?罢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随着凌微识海中星光大作,两道血脉之力瑟缩一瞬,眼看就要重新四散遁入秦渊的五脏六腑, 一道潮汐引力由远及近涌来, 两道血脉被锁定凝固。   “咦?看来你们和普通半妖的血脉有些不同,竟然好似有些本能的灵智,”凌微眉梢一样,唇角微勾,“既然这样, 那就好办了……”   凌微手印虚结,强势的神识控制着汹涌灵气如江海浪潮一圈圈荡开,使出先前在梦虚镜空间中领悟出的道法。她的指尖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小极细的虚空裂缝。所有接近的灵力、物质、神识,都被那半寸蛛丝般裂缝化为虚无。   “再霸道的血脉又如何!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融合,或者化为虚无!”   虚空裂缝出现的瞬间,天上闷雷滚滚,院落附近所有生物都仿佛遇到了极度恐怖之物,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而被星海潮汐之力锁定的两道血脉也终于屈服于此等能够让自己湮灭的力量,逐渐开始温驯地融合起来。   “很好,继续——”凌微缓缓放开锁定,神识紧紧盯着一黑一金两道血脉之力,让它们不再对抗,而是在秦渊的经脉中彼此滋养。   二者互相追逐,如同太极阴阳鱼首尾相衔,在混沌之气中逐步融合,下方来自大地深处的浊气铸成地坛,上方垂落的天光清气化为穹顶,而正中的丹田之中,两道血脉合一,化作呼啸的海潮席卷秦渊全身经脉。   “第三阶段,融合成功!秦小渊,好样的,你可以睡了……”   秦渊感到自己体内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在汩汩流动,他新生的神识似乎看到凌微被汗水浸湿的面颊。   他虚弱一笑,昏迷过去前,只来得及吐出一道气音:“师尊……”   “这小子,我还没答应呢,怎么就叫上了……”凌微也气喘吁吁地靠在软榻边,拂去头上的冷汗,轻声嘀咕道。   “怎么样?那小子爆体了?”外面炎灼感到阵法内的灵力波动结束,立马冲了进来。刚刚那恐怖的一瞬,让她回想起了被空间乱流吸入几乎被搅碎的时候,却比空间乱流更加令她毛骨悚然。   “咦,竟然没有……也对,刚刚那阵仗,肯定不是一个练气期能搞出来的。看来是你了。那小子的血脉,究竟是怎么回事——”   炎灼话音未落,就感到有几道强横的气息往这个方向疾速靠近。   “不好!快跑!”她与凌微异口同声,怕是刚刚那虚空裂缝的波动引来了不少感兴趣的高阶修士,一人一鸦卷起所有家当,顾不得小院交了大半年的租金,转瞬化作两道遁光跑得没影了。   “等等,我们好像忘了什么……”凌微和炎灼动作熟练地跑路,跑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糟了,秦渊!”炎灼瞪着黑豆眼,和凌微面面相觑。   *   一刻钟前,石林城的城主府中,一名打扮朴素的老妪正在接待刚刚到来的一对青年男女。   两名修士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女修容貌清灵,气质超凡脱俗,男修亦是风姿俊逸。   大殿之中,两边的狻猊形状的镂空铜炉中,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坐在主座上的老妪开口道:“慕道友,方道友,二位从苍梧域远道而来,到我这偏僻的石林城中,可是有何要事?”   “华城主,此次我与师弟不请自来,冒昧叨扰道友,实是为了打听元荒域妖族的动向。家师此前意外受伤,需要元荒域龙族领地中才有的龙息草疗伤,因此派我二人前来。”   女修慕云珠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拱手一礼,继续道:“石林城接近妖族势力范围,道友可知龙族的龙息草最近可曾对外售卖?”   慕云珠言语间颇为客气,并不以大宗弟子自傲。她面带轻愁,语气中有些忧虑。   石林城主华琴摇了摇头,“慕道友客气了。元荒域多年来的情况,道友想必也知道。华某这石林城地处偏僻,莫说龙族对我们人族一向不友好,明面上从不对我们出售,就算有龙息草在黑市中流通,也早就被南边的大城收走了,哪里轮得到我们石林城分一杯羹呢?”   “不过,两位道友若不嫌弃,我可以去信给附近几座人族城池,让几位城主帮忙打听打听。我已让府中管事备好客院,二位道友从苍梧域来,一路上旅途劳顿,可在我城主府中歇歇脚。”   慕云珠眉头微蹙,“不瞒道友,一路行来,我二人此前也在附近的城池中打听过,得到的结果都不太好。石林城是我们的最后落脚处,若事不可为,我们只得另想他法了。”   华琴讶异道:“慕道友,你是说,你们要去——”   慕云珠道:“是,龙族与人族一向不睦,此次实是无法,若非为了家师所需,我们也不愿出此下策,还请华道友为我等保密。”   “慕道友放心,同为人族,自该守望相助。”华琴思忖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管事嘱咐几句,没过一会儿管事手捧一个古朴木盒前来,放到慕云珠手边的案几上。   “此次没能相助于道友,万分惭愧,这是华某的一点心意,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我二人前来,本就叨扰道友,这便要离开了,收礼如何使得……”慕云珠连忙推拒,最终还是在华琴的坚持下收下了木盒。   二人寒暄片刻,慕云珠便带着师弟方浩告辞,正在此时,她敏锐的神识感到一道疑似高阶妖族的气息出现一瞬,紧接着,一丝奇异荒芜的气息从城西传来,又转瞬消失无踪。   “是秘宝出世,或有妖族监视我们的行动,还是有修士使用了某种奇异秘术?”慕云珠和方浩对视一眼,无论是哪种,他们都没有理由放过,二人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华琴身后的管事端着刚刚备好的点心出来,却看见城主要招待的两位客人已然匆匆离去。她将茶点放下,暗暗观察着城主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城主,刚刚那道气息……我们可要派人去追?”   华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必了,苍梧域与我们元荒域毗邻,长生门身为苍梧大宗,他们的动向,我还算知晓一二。本城主寿元将近,这石林城日后说不准还要靠他们。那气息虽然奇异,但还有些稚嫩,并不像是四阶修为以上的大妖。若是小妖窥探,他们二人前去绰绰有余,若真有什么机缘,我也用不上了。倒是你还年轻,他们下次再来,可以和他们打好关系……”   *   石林城郊,凌微发现忘记带走秦渊,一拍脑袋,和炎灼对视片刻。可是元婴修士在后,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走脱,更不可能再回去石林城中。   正在她懊恼把秦渊忘了,功亏一篑的时候,听见露露稚嫩的声音传来:“主人,炎姨姨,我把他放到蜃云珠里啦!”   “蜃云珠?是了,如今澹台静的言咒解决,使用她留下蜃云珠可以少一层顾忌了。露露真聪明,这回多亏了你!”凌微喜出望外,好不容易让秦渊引气入体,若是把他留在那里,怕是会白白送了一条命去。   “嘎!他们追上来了,快跑!”炎灼翅膀在凌微头上一拍,一人一鸟又赶紧加速向外逃去。   “坑爹啊,不是说石林城是个小城,只有城主是元婴期么?怎么会有两名元婴修士追来?”   凌微疾速飞行,神识却感到追来的两道元婴气息越来越近,不禁头皮发麻,心脏怦怦直跳。   她使出虚空裂缝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能引来那么大的声势,看来这法术还需要继续改良,最好能做到无声无息,出其不意。可是现如今已经引来注目,再想这些,却是晚了。   若是精血无恙,还能用一用梦虚镜的归虚神通,可是现如今她的精血本就大大亏空,再强行动用梦虚镜,和找死也没有分别。   “对了!快找找,这附近有没有流水……”凌微向炎灼传音,一人一鸟同时在夜色中搜寻起来。若有流水,她便可以用以身化水之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凌微和炎灼一边疾速逃遁,一边用神识搜寻,“该死,这附近只有几处死水潭,除此之外全是石林!不过再往西边去,就是重元三大邪异之一的虚妄海,这里的修士平日里不敢靠近。虽然不知道为何上次我掉到海里没事,但眼下只能赌一把了!”   凌微下定决心,骤然转向,脚下生风,带着炎灼朝虚妄海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现多了好多营养液!感谢“呓语”和“明瑞清音”小天使的灌溉 第168章 收徒 弟子秦渊,   “快, 再快点!”   就在身后两道元婴气息就要追上她时,凌微终于一鼓作气冲入了虚妄海范围。那二人果然心生忌惮,不再追上来,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不敢过来。虚妄海对我们无害,或许是因为我们并非此界中人的缘故——”   凌微在夜色中的茫茫大海上停下, 看向身边的炎灼, 正要和她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却发现她瞳孔放大, 双目茫然,呼吸急促,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向海中央坠去, 拦都拦不住, 和重元界传言中遭遇虚妄海“邪异”的场景一模一样。   凌微调动识海深处的本源契约, 想要感应炎灼的状况,却感到一道玄妙的力量从本源契约的另一头传来。   通过与炎灼的神魂链接, 她仿佛听到阵阵似有若无的海潮声, 要将她拽入虚无中去,却在她运转幻灵诀的时候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凌微来不及细想,一把将机械扇动翅膀的炎灼塞入灵兽袋中,却又觉得不够保险,转而将她打晕移到蜃云珠中。   “莫非只有我免疫这里的奇异力量?”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要将神识探入蜃云珠中看看炎灼和秦渊的状况, 却感觉先前只是隐隐作痛的经脉中疼痛愈发剧烈起来。   “方才助秦渊那小子引气入体消耗了三成功力,逃跑又消耗了五成,若再遇上什么事需要斗法,这精血过度亏损的后遗症怕是难好了……”   凌微看着并排飘在蜃云珠空间内的炎灼和秦渊,心中不禁忧虑, “若是只有我一人,倒是可以长久地在虚妄海中休养,可是时间久了,这外面的环境怕是会渗透进蜃云珠去,对你们两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了!可以去凡界!”   “怎么早没想到!真是灯下黑,”她一拍脑袋,“如今大家状态都不好,我又长久不宜动手,修仙界争斗频繁,凡界正是个适合修养的好地方!”   说干就干,凌微拿出元荒南域的地图迅速扫过,对照先前一路上打听来的消息,选定了一处较为太平的凡人聚居之地,转身就往目标地飞去。   *   “真是不怕死!竟然往虚妄海中飞去了!”追来的慕云珠在虚妄海边停住脚步,惊诧地看着方浩,摸了摸下巴,“你师姐我有这么可怕么?她们竟然愿意进虚妄海,也不愿被我们抓住……”   方浩身为师弟,平时总在慕云珠手下挨揍,此时低着头支支吾吾道:“这……师姐自是仙子临尘,我看怕是那一人一妖修为不如我等,慌不择路,这才误入了虚妄海……”   “罢了。”慕云珠摇了摇头,看着远去的一黑一白两个小点,露出怜悯的神色,叹了一口气,又转而严肃起来。   “荒陵古墟每逢约千年现世,此次预计百年内就要开启。太上长老几番周折,才从星辰阁得知此次开启之地很可能就在元荒域。我长生门要扩张势力,此次势在必得。”   “我们来此本就是为师尊打前战,多了解些情报,这金丹小修士有什么秘宝也好,秘法也罢,都不可误了师尊与宗门的大事。对了,那华琴送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是,师姐。”方浩从乾坤戒中拿出木盒,打开一看,并非什么天材地宝,而是一幅元荒域的地图。   “地图?”方浩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慕云珠。打架他在行,研究那些弯弯绕绕的他就不行了。   慕云珠接过地图,神识一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   她微微一笑,道:“这地图对妖族领地、石林城及附近几座城的地形、矿藏、小秘境的所在标示都比外面流传的完整得多。对于想在这里长久发展的势力来说,这可远比什么天材地宝有用。星辰阁不会疏忽走漏荒陵古墟的消息,只可能是这位华城主知道了宗门有意于元荒域,此举便是在向我们投诚了。这些散修,嗅觉倒是灵敏……”   *   三个月后 元荒南域 凡界   “凡界到了,这两个家伙怎的还没醒来……”   凌微看了一眼蜃云珠内的情况,便将灵气内敛,装作凡人打扮入了城。   此城名为桑城,地处元荒域最南端,离妖族地盘最远,因为灵气稀薄,也没有什么修士,城中居民多以养蚕织锦为生,总体来说较为太平。   正当她的神识扫过全城之时,凌微突然感到袖中传来一阵微不可觉的灵力波动,忙将神识探入蜃云珠中。   秦渊迷糊中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好似飘在一片云雾之中,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右手抬起,却发现手腕上层层叠叠、伴随他十几年的伤痕竟然不见了。   “秦小渊,你醒了!”   听到凌微的声音,他心中安定下来,转眼间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转眼已经身处一条小巷之中。   “前辈——”秦渊感觉头晕目眩,连忙扶住墙壁,却发现墙壁有些不平,发现他扶住的是凌微的腰,又赶紧缩回手,耳尖已经红了起来。   “你还好么?”他听到凌微有些担忧的语气,一道灵力扶住他的后背,“你刚引气入体,或许有些不适应,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在凡界,此处灵气稀薄,可以慢慢来,我也正好休养些时日。炎灼那家伙还晕着,咱们先去看看住处。”   说完,凌微本想将秦渊拎起来,却发现他比先前又长高了不少,只得改为拉着秦渊的胳膊,往街上快步走去,中途似是想到他刚刚醒来,将脚步放慢了半拍。   秦渊睫羽低垂,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修长手指,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他压下想要牵住那只手的冲动,如同往常一样跟在凌微身后,凌微在一处商行门口停步时,还无法自如运用神识的他竟差点撞了上去。   凌微抬步踏入商行中,问道:“掌柜的,我与……与我徒弟想租住一处院落,要环境好且安静的,这城中可有合适的?”   “自然!客官想要赁多久?这地图上有几处,客官可以看看……”一名管事连忙迎了上来。   “徒弟……徒弟?”秦渊如闻平地惊雷,怔然站在原地。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妄想仿佛变成一只蝴蝶乘着风飞了起来,晃晃荡荡,飘到云端。她……她同意收自己为徒了?   “秦小渊?秦渊?”他仿佛在做梦,神游天外,直到熟悉的声音将他叫醒。   “秦渊,你觉得这处宅院如何?三进还带个后花园,你这样的少年人正好可以多活动活动,炎灼那家伙也可以在树上休息。”凌微指着一处城北的宅院道。   “我……师尊……前辈、我……”秦渊一时手足无措,感觉自己有些难以思考。   “罢了,”凌微看着这孩子难得发愣的样子,轻笑一声,转头对商行的管事道:“你遣人带我们去看看,若是状况真如你所说,便赁下这一处了。”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她的神识能够足以看到全城,早已将这处院落扫过一遍。让管事带他们去实地看看,只不过是考虑秦渊的意见罢了。   凌微见秦渊仍旧难以置信的样子,食指指节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走吧,徒弟!”   “是,师尊!”这一刻,少年神采飞扬,惊喜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那双幽青深瞳也如同被朝阳照亮的晴空一般,骤然明朗起来。   *   “不错,先租一年,这是第一月的租金。”   凌微见秦渊无异议,露露也很喜欢花园中的人工湖,便拿出几枚下品灵珠,拍板定下了城北的宅院,殊不知她此时就是说要住桥洞下面,秦渊也会欣然跟随。   租下宅院,她看了看还在蜃云珠中一动不动的炎灼,摇了摇头。   好在通过本源契约,凌微能够感觉到脱离了虚妄海后,炎灼的状况正在慢慢恢复。蜃云珠中灵气较为浓厚,相比凡界更适合她休养,便也没有把她挪出来。   走入正厅,凌微接连抛出几个阵盘,又安装上灵珠,习惯性想要用净尘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经脉休养好前不宜多用灵力。   她正在想要不要找个扫帚来打扫一番时,秦渊却先一步对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像是怕凌微反悔似的,不顾满地灰尘,毫不犹豫地俯身叩首道:“弟子秦渊,叩见师尊!”   “好了,起吧。”凌微睨了秦渊一眼,他心里的小九九,她何尝不知,不过她对收徒之事早有打算,话既然出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对于秦渊的血脉,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人人都有秘密,秦渊既然并未提起,她并无深究之意,唯有那一瞬间与玄月有些相似的气息让她有些莫名在意。   只是凌微并非重元界中人,对于本地人讳莫如深的三大邪异并无深入骨髓的敬畏,更别说她自己数次出入虚妄海,还依旧活得好好的。   就算秦渊的血脉真有什么不对,以自己与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差距,能够压制第一次,就能压制第二次。   凌微回想着自己当年拜师的场景,若是按照修仙界人族的传统,秦渊此刻应该奉上拜师茶。   可是这小子从小在妖族生活,凌微想着他应当不了解人族的风俗,正打算跳过这一段,直接把先前准备好的拜师礼拿出来,却发现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茶杯和一包茶叶。   “师尊,您等着,我这就去泡茶!”   眼见秦渊就要跑出去找厨房,凌微扶了扶额头,喊道:“等等!”   秦渊赶紧转身站定,乖巧道:“师尊!师尊可还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蜃云 天降横财?   凌微抬了抬眼皮, 看向周围家具上的蛛网灰尘,轻咳一声道:“此次来凡界,主要是为了休养, 故而为师现今不方便随意动用灵力。你如今已经引气入体,便先教你个净尘诀吧。”   言下之意, 就是这房子的打扫就交给你了。   之前三天两头使唤秦渊做饭, 凌微总有种压榨童工的莫名心虚感, 如今秦渊正式拜师, 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使唤他了。   毕竟修仙界的优良传统,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嘛。在太虚宗时, 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是!”秦渊仿佛对凌微的小心思一无所觉, 听到她要教他法诀, 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咳咳,很好, 你先默念口诀, 按照为师的所述的经脉走向,试着发出灵力……”凌微一边说着口诀,一边看向秦渊。   平日里这孩子总是冷着脸,没想到笑起来还有点可爱,总算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不就是个净尘诀么, 高兴成这样?   不过她想到秦渊坎坷的经历和引气入体的艰难, 心下了然,任是谁一直被认为是废体,一朝突然能够使用灵力,怕是都难以平静无波。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嘛!”凌微不禁一笑,看着秦渊试验几下, 就马上学会了净尘诀,心中十分欣慰。还好不是个榆木脑袋,有几分悟性,毕竟她收徒可不是冲着做慈善来的。   “不错,”凌微鼓励一句,接着道,“这是一枚凡阶上品的清心佩,为师在其中加入了防护神识的符纹,有帮助你入定和防御双重效果。还有一把凡阶上品匕首,予你防身。妖魔皆以肉身强横著称,你既然有两族血脉,便先进行基础的炼体,之后待你入门,再看看你修行适合走哪条路子。”   “至于功法么,你先练这本《蜕凡吐纳诀》,你血脉特殊,市面上大多数功法都不适合你,这部法诀虽然无甚出奇之处,但胜在中正平和,不限体质和种族,可供你修炼至炼气后期,等日后找到合适的功法再换。”   “对了,还有这聚灵阵盘。凡界灵气稀薄,不利于你修炼,此阵刚好能弥补你日常修炼所需。为师已在其中放入了几枚灵珠,足够你用上数月,等用完了你记得同我说,届时再给你补上。”   凌微说完,便将东西都装到一只做工精致的玄色云纹储物袋中,递给秦渊。   “是,多谢师尊!”秦渊恭敬一礼,这才双手接过储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连掐几个新学的净尘诀,将大厅清理一新,这才退了出去,道:“徒儿这就去泡茶,还请师尊稍待。”   就这样,凌微在凡界落脚下来。因休养经脉期间不方便多用灵力的缘故,除了已经融入行走坐卧的灵气自然吐纳,连每日固定的修炼都停了下来。除了指导秦渊修炼,整日无所事事。   这一天,凌微躺在竹椅中晒太阳,看着前院在日头下炼体练得汗如雨下的秦渊,悠闲地摇了摇手中折扇:“辛勤修炼百年,一朝闲下来,还真难适应。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嘎!你这么无聊,怎么不多研究下如何提升你的烤肉手艺!自己的手艺那么差,每回就知道使唤我和那小子。”识海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凌微听到声音,喜出望外地坐起身来:“炎灼,你终于醒了!”   她将神识探入蜃云珠,果然发现炎灼已经醒来,里面仍旧白茫茫一片,而炎灼不知何时落到了一处漂浮在云雾中的小岛上。   凌微有些疑惑,“咦,怎的以前从未发现有这么个地方?”   解除言咒之前,因为忌惮澹台静,她几乎不曾使用过蜃云珠,没想到其中竟还有一处隐藏在云雾之中的浮空岛。   凌微一边用神识扫过蜃云珠内的浮空岛,一边问炎灼:“炎灼,我如今在凡界落脚,顺便休养几年,你可要出来看看咱们的新居处?”   炎灼拍了拍翅膀道:“不急,我刚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这附近有个地方灵气有些奇怪,你也过来看看。”   “哦?我看看。”凌微身为这蜃云珠的临时主人,可以往里面放活物,却无法亲身进入其中,但论起控制力,自然强于炎灼这个暂住居民。   “果然有问题。”她的神识扫过浮空岛中心的云雾湖时,竟然受到了阻碍。她对着禁制研究许久,让炎灼帮忙使出灵力探测,终于使得几处符纹显形。   凌微细细端详,疑惑道:“这是什么符纹?我竟从未见过。看这纹路的构造,不像是我见过任何一种。”   她见炎灼也十分好奇,问道:“既然无法解开禁制,炎灼,你可否与我神识合一试试,看看能不能暴力破开这禁制?”   “没问题!”炎灼点点头,她自觉恢复得差不多,此前在沧流天府中随凌微一道修行,境界已经接近三阶后期,通过本源契约与凌微堪比元婴期的神识合一,短时间内应当问题不大。   “好,做好准备,一、二、三!”凌微感到自己的神识之力与炎灼合二为一,瞄准一处禁制薄弱处,化为尖刺形状试图直接穿透过去。   “嘎!”炎灼发出一声惊叫,仰倒在地,凌微也受到反冲之力,神识一阵晕眩,手中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师尊!”凌微感到秦渊跑了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师尊,你怎么了?”秦渊担忧地看向凌微,莫非是她先前的旧伤又发作了?可是明明这些时日他都分外注意,包揽了诸多大大小小的杂事,确定她并不曾动用过灵力。   “可惜我修为太低,又不懂医术,竟完全无法帮上忙……”他长睫低垂,眼神晦暗不明。   “没事,你接着练习吧,我无事。”凌微摇了摇头,捡起折扇放到手边的案几上,有些苦恼,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都怪坑爹的澹台静,明明早就死了,如今她才是蜃云珠的主人,可是蜃云珠中竟有她进不去的地方。莫非要等到自己化神了,才能知道里面有什么?   之前不知道的时候,她都一向尽量避免使用蜃云珠,如今既然发现了,还是早些搞清楚为妙。万一里面又是什么暗地里坑人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等等,澹台静……怎么早没想到!”   凌微一拍脑袋,小心地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一片乳白色的云雾,正是她解除言咒得到的澹台静的神魂碎片。   虽然这只是澹台静庞大神魂中微不足道的一片,可是澹台静生前毕竟是化神修士,其神魂之力远非金丹期的凌微可比,故而几十年过去,仍旧未被她吸收完毕。   “现在想来,这禁制上的符纹我看不懂,但是灵力走向颇像某种血脉或神识禁制。如果是后者,那么用澹台静的神魂碎片,一定能打开!”   凌微见秦渊还站在一旁,道:“秦渊,我的神识要进入蜃云珠,劳烦你为我护法片刻,不要让人打扰。”   秦渊乖巧点头:“是,师尊!”   说罢,凌微对秦渊轻轻颔首,原地坐下,用神识轻托那片蕴含着澹台静神魂之力的微型云雾,探入了蜃云珠之中。   进入禁制之前,她想了想,转而将自己外放的神识裹在澹台静的神魂碎片之内,缓缓渗入禁制阵法之中。   “成了!果然,这是一处基于神识的禁制,唯有澹台静能够打开。她当初在言咒中要求我一定要将蜃云珠送回澹台氏族地,说不准这其中的因由就在这禁制之中……”   传说中大乘修士可以开辟随身洞府,随身洞府联通外部时间法则,可以种植灵草。相较之下,这蜃云珠除了可以存储活物,相当于一个大型灵兽袋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灵植放进去,也只能起到一个保鲜的作用,却完全无法生长。   凌微先前还有些奇怪,此物确实稀罕,但在化神修士眼中,怕还算不上至宝,为何澹台静死后要大费周章设下言咒,要将其送回族地。现在想来,多半是这阁楼当中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   她的神识随着澹台静的神魂碎片畅通无阻地穿过几层禁制,到达最内里时,眼前豁然开朗。   不知为何,虽然言咒早已解决,凌微内心对蜃云珠仍旧有些忌惮,故而此前一直未曾动用此珠。   她想了想,拿出几道阵盘,在阵眼处放了足够的灵珠,又在身上附了几张符箓,这才继续向内探索。只见这浮空岛的云雾湖中心,赫然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阁楼。   “这是……”凌微的神识继续探索,进入阁楼之中,不禁惊呼出声。   阁楼内部,只见第一层摆着十几个箱子,只粗粗一扫,便知一大半的箱子中都有数百块的下品灵玉,总共加起来,也得有上千块了。甚至有一个小盒子里还放着三十块中品灵玉。   而另一小半的箱子中,则是装着各类奇珍物品,不是用来炼丹的灵草,就是制作符墨、阵盘、法器的珍稀材料,每一样放在沧海界都足以在竞宝会上拍出天价!   此前她靠卖符箓阵法积攒了许久,加上师尊赐下的,身家统共也只有数十枚下品灵玉,拿到的珍材基本当场就用了,更没机会积攒多少天材地宝。   好在凌微修为还在金丹期,所用之物价格还不算太高,灵玉用得少,大多平日花销靠灵珠即可,没想到天降横财,这一下子就让她的身家翻了千倍不止。   她本来还在发愁炼制本命法器多半需要不少材料,这下直接迎刃而解了!就算有些材料不符合她的需要,也可以想法子拿出去换其他东西。   “发财了!”凌微大喜过望,看向阁楼第二层,咽了咽口水,“这阁楼一共两层,第一层就有这么多宝贝,那第二层会不会放着更贵重的东西……”   “即便没有,这一回也赚翻了!静心、静心……不能被冲昏了头脑……”   凌微最后在一楼扫视一圈,正准备上二层看看,却发现先前还遗漏了一处,“咦,那边的角落还有一个盒子。”   这盒子灰扑扑的,稍不注意,怕是会被忽略了过去。奇怪的是,这盒子的材质,以她如今堪比元婴期的神识竟也看不透。   “这里应当正是澹台静藏宝之处,莫非这里面的还有什么贵重物品……”   凌微小心翼翼地打开石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截干枯的木头,食指长短,静静躺在粗糙的石盒内,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的缘故,已经毫无灵光,如同凡物,难怪被扔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我被澹台静坑了之后,太过疑神疑鬼了……不过是死人的遗物而已,我还见得少了么?”   这几年内,为了休养经脉,凌微并不打算随意动用灵力,只是看了一眼,就要把盒子合上,神识余光却见那截枯木仿佛动了一下。   她心中警兆骤升,下意识把拿着的食盒甩开,却见那截枯木封存的某物以超越神识抵御的速度,刹那间顺着她的神识边缘逆行而上。一道阴寒气息瞬时冲入她体内,直扑灵台识海! 作者有话说: 凌微:发财了! 澹台静:恭喜发财,肉身拿来! 第170章 夺舍 拿来吧你!   凌微倒吸一口凉气, 神魂剧震,只感觉那道阴寒气息入体的刹那,识海中如同万千冰针同时刺入。   这等突如其来的贴身夺舍, 根本防不胜防。她顾不得保存灵力,识海中幻灵诀疾速运转, 眼见就要与那阴寒幽魂正面相撞, 身上先前贴好的几道符箓却无风自燃, 将其阻住半息。   一旁护法的秦渊只觉得一阵阴风掠过, 袭向凌微。他想也不想,全身灵力倾泻而出,却被二人交手时的灵力风暴一推, 倒飞出去。   “前辈可看清楚了, 我这具身体, 是半妖血脉!”凌微的声音在识海中震荡开来,那幽魂果然犹豫了一瞬。   趁着对方犹豫的片刻, 凌微右手在袖中轻掐法诀, 悄然引动先前以防万一布下的阵盘。   “怎么可能!”澹台静惊疑不定,已有小半侵入凌微识海的神魂粗粗一扫,却发现凌微的金丹内竟然真的还有一枚幽蓝妖丹,“真是晦气,果然是半妖!”她也没想到这么不巧, 言咒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资质尚可的小辈, 却是个半妖。就算灵根资质再好,也从未听说过有能结婴的半妖。   可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的真魂脱离了养魂木,此刻神魂力量也不过相当于一名普通元婴,而且还在持续下降。若不在短时间找到夺舍的躯体, 就会消散于天地间。   澹台静神识往外一扫,刚刚盯住秦渊,却听凌微又传音道:“别看了,那小子也是半妖。”而且还是绝版隐藏款,妖魔混血。   “哼,差点被你唬住了。半妖又如何?待我先吞了你二人,炼成寄身傀儡,再去外头重新找个躯体夺舍便是。”澹台静阴沉一笑,就要呼啸着投入凌微的躯体中,却见一道金光闪过,神魂灼痛,凭空燃烧起来,不由得痛啸一声。   “奸猾小辈!你何时布下了阵法……你刚刚是在拖延时间?!”澹台静怒不可遏,却仍旧不肯放弃,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占据凌微的灵台。   “要夺舍,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凌微感觉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识海,厉喝一声,将其阻住,识海中星光大作。   “不——我不甘心!”澹台静的残魂发出凄厉的嚎叫,最终却只得化作一缕淡不可察的青烟,消散无踪。   凌微乘胜追击,星光将不甘的残魂蒸发殆尽,在最后一刻,她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中,澹台静身受重伤,在一对惊怒的青年男女面前燃烧精血,启动祭坛传送离开的场景。   “师尊,你怎么样?”凌微冷汗涔涔,秦渊连忙起身扶住她的后背。   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事,这才缓缓坐了下来,又看了一眼秦渊,一道雨润术打出,秦渊只觉得自己方才被二人交手震伤的五脏六腑瞬间恢复如初。   “师尊,您不用为我这点小伤耗费灵力……”秦渊紧张地盯着凌微,声音艰涩,双手成拳攥紧,心中再次憎恨起自己的无能。他虽然刚刚入道,也能够感觉到刚刚那一道阴冷强大的神魂气息。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只能眼看凌微陷于危险之中,没有任何相助的实力。   “还好,还好为求稳妥,提前准备了后手,我的神识之力又远胜普通金丹修士。若非如此,就交代在这里了!”   凌微想起方才的险情,只觉脊背发寒。她此前万万没想到澹台静居然并未死透,含有她真灵的主魂碎片还一直被自己带在身边,寄居在那枯木之中窥伺在侧。   难怪澹台静死后还要费劲心机设下言咒,要求自己将蜃云珠送到澹台氏族地!   凌微自觉并不算绝顶聪明,但现在也总算猜到,这蜃云珠实则并无任何特异之处,甚至那些灵玉和宝物也不过是让人放松警惕的幌子。   她被下咒之时,只有筑基修为,远低于澹台静,混沌灵物又难寻,按照常理,几乎没有可能解咒。那么接下来,要么是她将东西依照要求送往澹台氏族地,要么被言咒反噬。   无论哪一种,蜃云珠作为言咒中提到的重要物品,她都必然将其带在身上,而她日常修炼吐纳之间,灵气与之交融,无意间自会增加澹台静残魂与这幅肉身的契合度。   等到她完成言咒要求,或者被言咒反噬的那一日,蜃云珠中的真魂就可以水到渠成完成夺舍,同时还能借助言咒中本就存在的神魂残片进一步补充神魂力量。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人成功解咒,又恰好发现残魂所处的宝阁,并且破解禁制成功进入,惊喜之下,要么会忽视那只石盒,要么会满怀期待将其打开,无论哪种,心神大意之下,都正好方便了澹台静的残魂夺舍。   凌微稍一分析,就明白过来,喃喃道:“难怪当年中言咒的时候,澹台静还提到了我的资质,看来那时候她就视我为囊中之物了……我就说,她和潮漪两个化神修士斗法,就算她的修为确实低了一小阶,不是潮漪的对手,但也未免输得太轻易了……”   此等连环毒计,简直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若非她心中对澹台静一直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提前布下符箓阵法护身,又修炼幻灵诀这等逆天神识功法,现下这具身躯定然早就易主了。   澹台静当初恐怕伤势并未痊愈,一发现自己不敌潮漪,就想好了退路。潮漪成功夺得梦虚镜后,她想必也知道潮漪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她灭口。   她心知自己逃不掉,当机立断,以半幅神魂为祭,用言咒重创潮漪,致使对方差点陨落,自己则死遁离开,留下复活后手。更妙的是,如果她夺舍凌微成功,当初与潮漪争夺的梦虚镜,也会一并落入手中。   “澹台静,置之死地而后生,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倒也是一代枭杰。只可惜,你到底差了点运道……”   凌微深呼吸几口空气,慢慢镇定下来,将自身和蜃云珠从里到外检查几番,又拿出石盒与枯木。   “能够容纳化神修士的残魂数百年而不散,这不起眼的枯木一定是某种珍惜灵木,至少也是地阶灵物……”   凌微眼神冰冷,死死盯着枯木看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指间打出一道灵力,只见一道火光闪过,果不其然,一丝雾气逸散而出,一声尖啸过后,澹台静最后一片真魂也终于消散。   “果然,她还有后手……”凌微手中九幽寒冰之力大作,将石盒一同粉碎,又在阁楼里外搜索数次,确定澹台静的真魂确实被灭干净了,又换上新的护身符箓和阵盘,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一时贪心,把这东西留下来……她的残魂在蜃云珠中被我随身携带这么多年,说不得早已发现了我不少秘密。就算她不再打夺舍的主意,单是把我的秘密漏出去一星半点,都会引来杀身之祸。这下斩草除根,她总归不会再死灰复燃了吧!”   “澹台前辈,你给我挖了个这么大的坑,现在也是时候收取利息了!”凌微重新把澹台静言咒中遗留的神魂之力碎片裹在外面,伸出一道神识细丝继续慢慢探入阁楼之上,随时准备好遇到任何不对,就直接切断这一丝神识联系。   “看来确实是死透了,没有遇到任何问题……看来澹台静对自己的设计很放心嘛。也是,谁能想到她的言咒被我解了,一番本该天衣无缝的布置,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她几番探索,发现并未触发任何机关或是新的残魂神识,松了一口气。只见阁楼二层像是一处书房,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一排书架,架子上除了一些玉简典籍,还放着三个精致的寒玉盒,和一大两小三个玉净瓶。   凌微小心翼翼地催动神识,想要打开第一个盒子,那盒子却纹丝不动。另外两个盒子也同样打不开。   “看来这盒子上也有禁制,或许需要特殊的手法才能打开。”她暂且放过这两个盒子,转而看向三个玉瓶。   打开大的白玉瓶,她立马认出其中是万年钟乳石的石乳。此物对修复经脉以及斗法时补充灵力有奇效,在沧海界算是稀罕物,让凌微更加好奇另外两个小瓶中是什么。   “唔,不错。这清香……定是上好的丹药!这一瓶里面仿佛也是丹药……”   凌微的神识探入莹黄色的小玉瓶中,瓶中丹药顿时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只见这颗丹药龙眼大小,形态浑圆,看起来不像丹药,倒像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内里似有浅金色云雾流转。   “不知是何种灵丹,值得被化神修士珍藏……”凌微将灵丹放回去,仔细端详着玉瓶,果然在瓶底各发现一行小字。   “破魔丹?好像在高阶丹药图解中见过,仿佛是一种压制心魔的地阶丹药。于我用处不大,不过若是出售,只这一枚,怕是就能抵得上第一层的十几箱灵玉了。还有一枚,也是这种丹药么?”   凌微怀着好奇的心情,打开旁边天水碧的玉瓶。瓷瓶中也有一枚灵丹,其色通体缥碧,质地如温玉,比左边的灵丹小一圈,表面两道丹纹流转,灵韵天成。   “让我看看,造化归一丹?这是什么丹药,没听说过。”不过被澹台静和破魔丹放在一处,想必至少也是地阶丹药。   “哈哈!要不怎么说杀人放火金腰带,这黑吃黑来钱可真快,这阁楼中光是灵玉,就抵得上我不吃不喝攒上百年了!更别说还有这石乳和灵丹。不枉我生死边缘走一遭。”凌微激动不已,简直要大笑出声。   过了半晌,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寒玉盒,心底忍不住再次激荡起来。   地阶的灵丹就被这样放在架子上,那这两个还有额外禁制的盒子里面的东西,至少也是地阶起步了!   阁楼外面等待的炎灼对凌微差点被夺舍有所感应,见她再次进去后又久久没有动静,有些担忧:“凌微,怎么样?你没事吧?”   凌微喜滋滋地回道:“大有收获!待会儿出去告诉你。”   她没有直接尝试打开两个寒玉盒,而是将书架上的玉简典籍都粗粗翻阅了一遍。   “《九韶天引术》,《巫咸祀灵录》,《通幽歌》……看起来都是祭祀相关的术法仪式,倒像是上古巫族的传承。若说澹台氏有巫族血脉,因而可以使用言咒,就说得通了……”   “咦,这张兽皮残卷有些不同,这是……炼器手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清月 她在想谁?   凌微看着兽皮残卷, 若有所思,“有图有字,确实是炼器手札, 看起来像是近古时期的篆字。”   凌微在太虚宗时,粗粗学过近古篆文, 因此大体能认得上面叙述的内容是炼器相关的心得。她将兽皮书卷翻过几页, 发现正中画着一个正十二面体的形状。   “天衍十二数, 地载十二辰, 天纲地纪,周而复始。此十二极曜晶,器合天道, 一照本相, 二映幻影, 三溯灵源,四引魂梦。五洞情恨, 六迷神识, 七成永夜,八极混沌。”   她继续往下读去,“这似乎是这位近古炼器大能构思的一种法器雏形,共有十二重变化。但是因其过于逆天,这位大能研究千年, 也只完成了基本框架, 而第九至第十二种变化还是空白……”   “这法器倒是有些意思,兼有多重变化,若是能够炼制成功,正好适合做我的本命法器!”凌微见猎心喜,当即研读起来, 直到外面的炎灼等得不耐烦了才回过神来。   等她的神识和炎灼一道从蜃云珠中出去时,天色已经重又黑了下来。凌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正要开口,秦渊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   “师尊,炎前辈,请用膳。”   炎灼拍着翅膀飞来,低头一看,立马嚷嚷起来:“什么用膳?这里面只有一碗五香银葵籽是我的,其他的都是你师尊爱吃的。你炎前辈刚刚醒来,你小子就算偏心,也不要偏得这么明显吧!”   她嘴上不忿,下嘴却毫不含糊,几下就把银葵籽的壳磕的满地都是。   凌微见此微微一笑,对秦渊道:“不必管她,咱们吃咱们的。不过我在里面待的太久,现下已经过了你吃饭的时辰,你怕是饿坏了吧!怎的不早些自己吃了?我与炎灼早已辟谷,不吃东西也无碍,用膳也不过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罢了。”   “无碍,我……我为师尊护法,并未觉得饿。”秦渊笑了笑,此前凌微给了他辟谷丹,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吃饭。   只是每日能与凌微坐在一处,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的空洞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暂时填满一刻。   自从来了凡界后,凌微就不再修炼,夜间睡觉,白日晒太阳。之前在修仙界中,心境总是过于紧绷,现在入了凡界不用整日忙碌,习惯下来后,渐渐爱上了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这一日凌微依旧在细细研读那卷炼器手札,却发现又出现许多古字不认识。   好在澹台静的书架上有一本近古篆字图录,还有不少炼器相关的典籍,她每日对照着学习,也不耽误事。只是一日下来,难免有些枯燥。   凌微喝了一口先前秦渊端来的自制灵露,靠在椅背上,思绪放空,却发现外面的街道逐渐喧哗起来,细细一听,有人在雀跃地大声叫着:“真的是清月,是清月!玄月季终于结束了!”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凌微抬头一看,透过窗棂,果然能看到夜幕上如同一轮漆黑空洞的玄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熟悉的、浑圆的、泛着淡淡银光的月亮,连月亮上形似月桂树的纹路都与前世以及沧海界一般无二。   在重元界的这几年,凌微几乎已经对天上的玄月习以为常,遵循这里的习俗,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出夜伏,没想到还有看到这轮熟悉银月的一日。   “是正常的月亮!”她欣喜地站起身来,看着暮色西沉,估摸着秦渊今日修炼得差不多,在外面轻敲他的门扉,“秦小渊,修炼是不是很无聊?今晚是清月,我听见外面热闹得很,咱们出去逛逛!”   秦渊这孩子悟性不错,修炼上很少让她操心,无论炼体有多累、学习新的法术有多难,都从不叫苦。她布置下去的功课,从来都是超额完成。   常常朝露未晞,他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月明星稀的时候,也还能听到他在前院炼体的声音,平日里还不忘包办除尘、做饭之类的一应杂事。   凌微近来虽然整日游手好闲,但作为曾经的卷王,也能理解秦渊着急修炼的心情。不过欲速则不达,她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法子让他放松一二,今日外面热闹,正好带秦渊出去体验一番红尘烟火。   她刚刚敲完门,里面就传来了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坠地的响动,紧接着传来秦渊闷闷的声音:“是!师尊,弟子马上就来,还请师尊稍待。”   出于尊重隐私,凌微没有探入神识,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耐心在外等待。她和炎灼一同感叹几声,拌嘴数句后,继续掏出那炼器手札残卷研读,期间里面又传来柜子的开合和一阵窸窣之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秦渊穿着一身玄色冰锦蛛丝袍,正是当年在石林城凌微送给他的几件法衣之一,一头墨色长发用金冠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炎灼看见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打扮一番,还能见人,不过你这发冠……”   “发冠?”秦渊摸了摸头上,发现发冠带反了,连忙将其摆正,心中有些窘迫,悄悄望向凌微,却见她坐在树影下,还在专注地看最近片刻不离身的那兽皮残卷,又有些失落。   他今日一见外面的清月升起,想起师尊此前说起因为玄月的缘故,许久未曾对月酌酒,颇为遗憾,就想穿得正式些,再从外面买些酒回来晚上对饮一番,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这里的节日。   凌微闻言,也终于从炼器手札中抬起头来,眉梢一扬,“咦?你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嘛。”平日里为了炼体,秦渊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来凡界后自行购买的粗布短打,她就还以为是他不适应穿宽袖长袍,也懒得多管。   此刻起身细细打量一番,凌微这才发现这半年间他又窜高了好几寸。   自己的身量在女修中算是高挑,比之许多男修也不逊,而初遇时只到她腰间的小孩,如今个头竟与自己差不多了。   “小孩儿就是长得快!你如今多大来着?十五还是十六?”凌微不禁感叹。   秦渊见凌微看来,有些莫名紧张,抿唇道:“禀师尊,徒儿如今虚岁已经十八了。”   他在房间里穿上长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个大人的样子了,此刻见师尊还拿他当小孩,心中感觉颇有些失落,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虚岁十八?那就是十七岁了。唔,这么一看,也确实是个少年郎了。好在这法衣可以自动变大变小,不然又该穿不下了。”   凌微摸了摸下巴,借着屋檐的灯光,她发现秦渊的骨骼确实又发育了不少。她与他日日待在一处,居然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的变化。   随着个头长高,他的肩膀也宽阔了几分,额头上几丝漆黑碎发间,轮廓愈发深邃。幽青色的双眸之上,浓眉锋利,下颌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如同逐渐收拢的雪山脊线,在屋檐灯光投下的阴影半明半暗。   秦渊的相貌有些凌厉,平日里又不爱笑,小时候像个没人气的精致瓷娃娃。渐渐长大后,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仿佛总带着几分冷漠的戾气。   但是这一身本该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是十分奇异地中和了那几分戾气。玄色衣襟上的金线暗纹衬得他贵气天成,不似天上修士,倒似凡间少年帝王。   “好小子!”凌微端详一番,暗暗赞叹自己买衣服的眼光不错,却并未注意到秦渊的情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反正她已经快一百二十岁了,别说秦渊才十七岁,就算他三十七岁,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孩。   “我听外面街上的声音,今日仿佛是节日,你穿得这么正式,是早就知道了么?今日就别修炼了,咱们正好一道去逛逛。”   这一番等待,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外面夜灯如昼,街上一反常态地喧哗热闹,整个桑城都在庆祝清月季的到来。凌微转头示意炎灼跟上,三人便一道出门上街*。   清月季的第一天,照例是桑城几年一度的清月节。从这一夜开始,大家终于不用紧闭门户,夜晚不敢出门,睡觉还得整夜点着灯。   街头喧喧嚷嚷,每家每户都点上了月亮形状的灯,圆月、弦月、半月、玉兔抱月、不一而足。街上人声鼎沸,街灯点点也像是沸腾的星河。无论男女老少都离开家中走上街头,仿佛要把几年来的郁气都释放出来。   “原来今日是清月节!”   凌微兴致勃勃地跑到街上,炎灼也蹲在她的肩头左顾右盼。   炎灼外形与凡鸦相似,旁人只当她是这姑娘养的宠物,也并不在意。秦渊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想要凑到凌微跟前,却转眼失去了凌微的踪迹。   秦渊心头一慌,先前的几分火气消失无踪,这才想起可以用神识找人。他刚刚看见一个白衣长袍背影,正要动用灵力将前面挤出一条缝,却感觉身后被人一拍,一个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凌微笑眯眯地说道:“秦小渊!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乱跑呢,记得跟紧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三串糖葫芦,胳膊上挎着两只兔子灯。   “我……”秦渊感受到自己手腕上微凉的指节,心跳漏了半拍。他正想辩解说明明是你乱窜,却见凌微松开手,将糖葫芦递来。   “喏,刚刚给你买的,有好几种不同口味,你先挑一个,这只大号的兔子灯也是你的,可别让炎灼那家伙看见。”   秦渊抿了抿唇,手中接过糖葫芦和短竹竿,竹竿下面用红绳系着一盏玉兔灯,灯光微黄。   他嘴角微翘,心里甜丝丝的,口中却道:“我已经长大了,师尊不用给我买小孩子的东西……”   “看,是焰火!”凌微突然说道。   秦渊抬头看去,一道银光“嗖”地一声冲上天空,又在夜幕中炸出万千花火。   “师尊……”秦渊感觉自己心里微微发胀,定定地看着凌微。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说些什么,却见此刻凌微的目光恍惚看向远处的夜空,嘴角带着温暖怀念的笑意,似是在追忆过往,却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凌微仰头看着夜空久违的月亮,眼底灯火焰光明明灭灭,竟有些恍惚,“当年在沧流城,也曾同师兄见过这般胜景。此时此景依旧,却是身在异乡。不知道师兄现在如何了,此时还在宗门么?玉泽峰上的明月,是否也和眼前的这一轮一般明亮?”   “她在想谁?”秦渊望着凌微,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作者有话说: *注:说凌微、炎灼和秦渊是三人并不准确,事实上算上小凌的半妖血脉,这里面只有 0.5 个人。但是为了叙述方便,咱们就暂时把他们都当成是人吧…… 凌微(拱手):刚刚发了笔大财,也祝各位道友新的一年,年年有余,财源滚滚! 第172章 明暗 他什么也不   秦渊凝望着凌微, 喉结滚动几下,沉默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虽然成了凌微的徒弟, 对她的过去却依旧一无所知。   他看着焰火,咬了一口糖葫芦, 只觉得像是小时候吃到森林里半熟的梅子, 一半甜蜜, 一半酸涩。天上焰光明灭不定, 映照着他的心情也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凌微,快来!我要买这个珠串!”不远处传来炎灼的传音, 凌微又拉着秦渊的手腕, 在人群中挤了过去。   最爱睡觉的露露也被这热闹吸引, 悄然从凌微的衣襟中探出头来。趁人不注意,它化作一滴小水珠, 如同一粒耳坠附在凌微的耳垂上, 兴奋地看着街边的灯火表演。   街上人潮如织,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从主街街头逛到街尾的石桥。   等到人群散去些许,凌微正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看见桥边一个小女孩手中的弦月灯意外滑脱。   “啊!”   小女孩踉跄着向灯坠落的方向扑去, 眼见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被人潮一挤,眼见就要跌落水中,凌微连忙从袖中打出一道灵气,化为一阵清风将小女孩推了回去。   小女孩劫后余生,大哭起来, 一旁的父母这才注意到女儿的灯不见了,人还差点掉进河里,连忙将她抱起。   秦渊也顾不得自己心里千头万缕的思绪,慌忙道:“师尊,您不能动灵力,怎么不叫徒儿代劳?”心里却暗暗后悔,刚刚他明明也看见了那小女孩要掉入河中,却半点没有想过要救人。   他本该想到的,师尊当初救下了自己,见到这样的情形,又怎会不出手?   凌微看了他一眼,笑道:“无碍,只是要尽量少动灵力而已,这都休养好几个月了,偶尔用一用这样的小法术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师尊我又不是纸糊的。”   话虽如此,但她先前怕走散,特意放开了神识,知道方才其实除了自己以外,秦渊也看见了刚刚那一幕,只是他没有半分救人的意思。   说实话,凌微虽然顺手救了人,却并不想苛责没有出手帮忙的旁人。秦渊过往的经历让他对许多事情都冷眼旁观,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也没什么不好。他没变成反社会分子,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或许是出于自己的过往经历,她内心还是想让他更加融入这个世界。   他还是个孩子,或许应该让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并非所有人都同那些待他的不好的人一样。这个世界上,也同样有其他人对他抱有善意。   凌微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个徒弟而已,怎么还要操心小孩的心理健康啊!”   三人踩着青石板上如水的月色回到小院,露露已经从水滴耳坠变了回来,绕着凌微特意买给它的花灯飞了几圈,这才回到凌微的丹田中继续呼呼大睡。凌微正要开门,却突然回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道破锣般的声音扯着嗓子接近,叫道:“小杂种,还我儿的双腿来!”   秦渊听到声音,眸底暗光一闪,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壮汉拖着一条板车,在还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中嚷嚷起来,板车上还躺着一个呻吟不止的男孩恨恨盯着他。   “求各位街坊邻居做主啊!这家外来户家的鬼眼珠子小杂种,前几日和我儿起了口角,我见他还是个小崽子,放过了他,没想到他怀恨在心,竟将我儿的一双腿骨折断,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大家伙儿评评理!今日你要么赔钱,要么自断双腿!”   壮汉看着秦渊和样貌颇为年轻的凌微,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小小年纪,下手竟如此狠辣,日后怎么得了!”   “哎哟,这不是西街的潘屠户么!听说他家只得这一个小子,腿被打成这样,以后怕是难了!”   “啧啧,我早就说这绿眼睛的小孩邪性,这处的东家怕是掉进钱眼里了,竟敢将院子赁给这些外来户……”   “潘有才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隔壁的二花,好好的姑娘,被他几番欺辱,前些日子竟想不开投了井……”   “我看是那二花不知羞吧!不然人家怎么不找别人,专找她!”   凌微听到周围人越说越难听,冷声喝道:“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在众人耳边清晰震响。   大家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了下来,又被她身周煞气所慑,竟一时都不敢出声。   凌微看向秦渊,却见秦渊垂眸不语,便知道这人的腿多半确实是他折断的。   她半个眼神也没给那壮汉,淡淡道:“秦渊,你怎么说?”   “禀师尊,是他和几个街头混混合起伙来想要抢劫弟子,弟子这才把他的腿打断了。”秦渊恭敬地回完话,又转头看向壮汉,眼底暗藏杀意,“怎么,有胆子抢劫,没胆子承担后果?”   今日本是他第一次与师尊一道过节,却被这杂碎毁了。他原本怕打扰到师尊休养,只在这人双腿上打入灵力,让他先痛苦一阵,时间久了自会无声无息悄然死去,没想到他父亲没有抓紧四处求药,还有精力找上门来。   “等等,糟了……”秦渊心头一紧,他用灵力的手法,这些凡人看不出来,师尊怕是一眼就发现了。   虽然师尊对有修为的妖兽、修士下手从不手软,但对凡人一向颇为宽宥,方才还动用灵力出手救了那个小女孩。此事落在她眼里,她会不会认为自己心狠手辣……   可是这二人已经找上门来,此时再灭口,却是来不及了。如今看来,早就该直接将他二人一并宰了,一了百了。   当着凌微的面,秦渊不敢出手,余光阴沉看了潘屠户一眼。被他一看,潘屠户只觉得心惊肉跳,慌乱之下,骤然大声起来:   “你——你胡说,我儿有才,最是正直不过,怎么可能会打劫你这么个破落户!定是你这小杂种血口喷人,我看你这新衣裳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   潘屠户想到能从外来户这里讹来银子还上赌债,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正要继续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凌微哂笑一声,都不用侵入这二人的记忆,光看拖车上那男孩闪躲又愤恨的神色,便知自家徒儿所说无误。但她想起刚刚那路人说的话,还是用神识扫了一番。   她看完二人的记忆,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信口雌黄,还想找我徒儿的麻烦?还有那些无辜受辱的女子……既是这样的渣滓,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凌微袍袖一挥,众人就感觉自己被吹飞了三丈远,顿时知道这是遇上了仙人,刚想下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潘屠户和他身后的板车被气流一冲,重重地拍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二人滚落到地上时已经没气了。   “好了,别为不相干的人扰了今日的兴致。回吧。”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渊,神识不着痕迹扫过全场,除了潘屠户二人之外,其余人明日就会忘记此事。她可不想为了一些跳蚤扰了自己的休养。   “是,师尊!”秦渊见凌微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一半。可是她方才一定看出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潘屠户父子二人的尸体,跟着凌微进了大门。炎灼看完热闹,早就一溜烟钻进了后花园的树屋中,不见踪影。   只听“扑通”一声,秦渊一进门后就单膝跪地,向凌微请罪,“抱歉,师尊,此事是弟子没有处理好,扰了师尊的清净,日后弟子定不与这等人计较!师尊,你的伤……”   “不是都说了么,这点小法术,无碍。回去休息吧!”凌微在院中停步,见秦渊迟迟不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为师并不怪罪于你,此二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教你修行,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渊幽青色的双眼,认真道:“你的眼睛一点也不奇怪,相反,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很特别,唔……像是深秋霜青的草木、冬日的深湖,或者黎明时分的远山。”   秦渊仰头怔怔看着凌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的么?”   他从小在眸色各异的妖族之中长大,但他们也从未见过与他颜色一样的眼睛,因此受过的恶言恶语也不少。然而其实对于眼睛的颜色,他早已不在意。这在他所经历过一切里,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先前那男孩确实曾对他出言不逊,还想抢他钱财。但他把那对方的腿打断,后来又对他起了杀心,却并非为此,而是因为他用那张脏嘴议论师尊。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凌微认真的神色,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她抱在怀中。   秦渊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长睫闪动,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牵住凌微的衣摆,额头轻轻靠在她膝盖上。凌微一愣,小腿便被他紧紧拥住。   凌微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想推开却又怕伤及秦渊的情绪,只得自己退开半步。   她本想摸摸他的头,却意识到他如今已经长大了,这样对小孩子的动作不再合适,又半途转而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快去睡吧!若是睡不着,修炼也成。”她打了个呵欠,感觉秦渊的情绪好了许多,便挥挥手,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嗯。”秦渊终于起身,站在原地,一瞬不动地盯着凌微的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后,他还定定地看着她投在窗纱上晃来晃去的影子,目光却吝啬地不肯移开分毫。   直到他看到那昏黄灯光下的影子似乎从腰间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带,这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耳朵到脸颊都烧了起来。   清月季的第一晚,有人一夜好眠,也有人辗转反侧。   小院侧面的客房里,秦渊想睡又睡不着,几番爬起来修炼,可是那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功法仿佛流水一样,在他沸腾动荡的脑海里留不下丝毫痕迹,最后他只得认命地躺回床上。   直到夜色的底边开始泛白,秦渊才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总觉得睡不安稳。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在一道深深的山谷中惶恐地奔跑,身后黑色的火焰追逐着他,那火焰所过之处,一切皆成灰烬,可是火舌的温度却那么冰冷,燃烧着他的尾巴和爪子,如同寒冷的吐息,转瞬就要将他的生机凝结、融化。   他好不容易逃到避风之处,得到片刻喘息之机,体内血液却又一次沸腾起来,几乎将他蒸干。   情急之下,他啃咬着身边的几根气息冰凉的青草,想要缓解这沸腾的血液。奇异的是,他的血液竟真的没有再继续沸腾,然而本就无力的肉身却变成了更为孱弱的人形,再也变不回去了。   而那黑色的火焰仿佛有灵智一般,转眼又追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脚踝。   这个梦,秦渊从记事起就做过无数遍,每次都是在梦里的濒死时刻醒来。可是这一次,一成不变的梦境发生了变化。   他跑着跑着,梦境中的冰冷的火焰竟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束腰丝带,从他的脚踝一路往上蔓延缠绕,小腿,大腿,小腹……   最后丝带变成一缕带着冰雪气息的长发,却带着奇异的温暖,如同轻柔的柳枝,氤氲的云雾,又或是湖底招摇摆动的水草,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在黎明前最后一缕夜色笼罩中,秦渊急促喘/息几下,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他顾不得脚踝上的火燎的伤疤又开始钝痛,只发觉脊背上出了一层汗,腰间盖着的锦被下有种异样陌生的感觉。   少年茫然地看着房梁,一道念头闪过,如同闪电照亮夜空,使得一切暗藏的思绪无所遁逃。他终于意识到,今夜一路上那令他困扰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书中的人们在过节,书外的我们也迎来新年啦! 感谢屏幕前的你一路陪伴,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新的一年,愿君且乘东风力,扶摇直上九万里,所行皆坦途,所愿俱成真,爱你们哟! 第173章 妄念 逝者如斯,   窗外天光渐亮, 秦渊却再也没能入睡。直到快到平常炼体的时辰了,他还怔怔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秦渊自小在妖族中流浪, 妖族民风开放,对于此类事情相当奔放, 可是他一向颇为厌恶那些受欲望控制的兽类本性。   他缓慢起身, 指尖微动, 一道灵光闪过, 那锦被连同床罩都一同化为灰烬,一个除尘诀之后便毫无踪迹,却无法抹去自己心中那龌龊而荒谬的念头。   师尊是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 也是予他新生的人。可是他竟对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该怎么办?如果师尊知道了……还能毫无芥蒂地对他这样好吗?秦渊不愿、也不敢深究, 只觉得连多想一分, 都是亵渎。   “不……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将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却见一张纸片从门缝中轻飘飘的飞出,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小渊, 今日早膳记得买北街口的三鲜灌汤小笼包,要两笼。”   听到凌微的声音,秦渊骤然惊醒过来,心如擂鼓,一股恐惧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盖过了所有其余思绪。   等到那纸片落地, 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道定时发送的传音符。自从入凡界休养,不到巳时师尊是不会起来的。   秦渊弯腰捡起已经失去效用的纸片,将之展平后轻柔地放入一个木匣中,又将木匣放入怀中的储物袋,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无声走到前院, 默默将今日的炼体强度加倍,仿佛这样就能那些混乱的想法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波澜不惊,凌微除了每日吃喝睡觉就是研究那本炼器图谱残卷,某日逛街一时兴起,还淘了几本凡间的医书。   “感觉都是些游医写的方子,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靠谱。本来想着最近多学习些医术制药知识,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融脉丹的改良手法,但这几本也太糊弄人了……”   凌微神识扫过新淘来的两本医书,摇了摇头。   “咦,这本书的药方倒是有些意思……”神识粗粗扫过后,凌微翻开剩下一本医书,细细读了起来。   “……余幼逢大疫,阖门皆殒,待死于荒祠,怨天地不仁。幸有游方医者过野,施九针以回残阳。于命悬一线之时,忽触仁心炽焰,乃于心中起誓:愿以此身渡人间之厄,不令世间有苦痛似我当日。卅载星霜,余辑三百方,凝作灯烛一盏,惟愿照人间疾厄路耳。”   看来这本医书的著者曾遭逢大难,被一名路过的大夫救助后,才起了日后悬壶济世的心思。凌微接着翻了几页,若有所思。   来凡界后为了休养,她不再修炼,而秦渊于修行上悟性甚佳,最近找她请教的功法问题少了许多,性格似乎也越发沉闷起来。   凌微百无聊赖,想起清月节上发生的事,寻思着可以关心一下徒儿的心理健康,想看看能不能找法子淡化秦渊的童年阴影、让他多融入这个世界几分。   初为人师,凌微对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不甚了解,却总归知道“言传身教”四字。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凡间开一处医馆倒是不错。   有句话说,施比受有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有时候能比索取更能带来幸福和满足。而且无论在凡间还是修仙界,大家都对医者多几分尊重,借助这个身份,也能让秦渊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她当初救下秦渊,倒并不曾指望他能救助他人,但修仙者要想出世,先得入世。若是他能对这世间人情多一些融入与感悟,对他以后的大道修行也会颇有帮助。   凌微读完之后,拿起笔写写划划,剔除了少部分不太靠谱的方子,又对照着新找来的两本较为靠谱的医典,几日下来,便整合出了几个常见病的治疗方案。   “不错,基础的典籍都有了,我还要再多学习学习,如果真的开一家医馆,构造可以照搬阿梨在青禾城那间小铺,再稍作改变,加一个坐堂大夫的位置。若非在百草丹铺辅助阿梨炼丹的那段时日,我还真不敢一上来就开医馆。”   “说起来,当年在晋都的时候,小环也有一间医馆,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了?”小环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应当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想到凡人的寿数,凌微不禁叹了口气,思绪又难以自抑地飘到那个她从不敢深想的问题上。   她莫名穿越到异世已经百年有余,哪怕日后她当真修行有成,能够找到回家的路,谁能保证那些她在意的人没有变成一抔黄土?   在幻境中,她对父母说一定要等她回来,可是逝者如斯,时光无情,这世界上哪有人能一直等着另一个人呢?或许她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对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有时候睁开双眼,她几乎要怀疑前世的一切只是一场让她不肯醒来的大梦。   霜降时节,萧飒栗冽的秋风透过大开的门扉透了进来,卷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凌微眼神黯淡下来,连手中的毛笔墨迹滴到了纸上晕染成一片也没发现。   前院,秦渊做完今日的功课,有些不明之处,却总也想不明白。   他这段时间心绪杂乱,总是不着痕迹地避着师尊,想着少见她几分,或许那些心思就会自行消退。   几个月来,师尊毫无异样,整日不是研究炼器,就是研究丹方,最近还突然看起了凡间的医书,看得出对他的变化确实毫无所觉。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然而师尊一向看重他的修行,修炼上的问题,不可能永远不解决,而他也不可能永远避着师尊。此刻见凌微书房的门开着,秦渊几番踌躇,终于下定决心,摒弃杂念进来求教。   “师尊……”他恭敬行礼,抬起头来,却见凌微眼中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几乎怔愣当场。她今日长发未束,只随意披散在肩头,晚来风急,吹起她的黑发,更衬得她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离开秦川城的那天起,凌微在他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师尊、高悬天上的清月,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他这几日想方设法地避开她,想要压下心中的妄念。可是这一刻,秦渊感到心脏如同被攥住一般,泛出一阵酸楚,只想挡住身后瑟瑟秋风,伸手抚平她的眉角。   听见秦渊的声音,凌微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将笔杆搁回笔架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秦渊看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秦渊?怎么了?”   这些事情,多想无益,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这小子过来,正好能让自己忙起来。   秦渊连忙低头敛去面上的神色,闷声道:“师尊,徒儿在修行上有些疑问——”   “等等,你手上是怎么回事?”凌微皱起眉头,从桌案后起身走出,拉起他的袖子看了看,只见秦渊的手指关节上全是伤痕。   秦渊冷不防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要下意识将手缩回,却被凌微一把抓住。   “师尊不必担忧,”他感到自己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徒儿这些时日炼体急躁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修行之事,不可急躁,欲速则不达。”凌微神识一扫,又细细查探过他的经脉,见秦渊除了肉身力量有些透支之外,确实没有大碍,松开手后又从怀中储物袋抛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雪玉膏,对外伤有奇效,你拿去用吧。”修行之人,受点外伤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经脉功法没有出问题就行。   “是,师尊。”秦渊接住触手微凉的小瓷瓶,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全做了无用功,那些念头没有再次浮上来让他心头躁动,却在心底沉得更深了。   凌微负手转身,坐回桌案之后,问道:“说罢,你来寻我,有什么问题?”   秦渊拱手行礼,平复一番心境,这才把自己修行上的问题一一道来。   秦渊走后,凌微的思绪又回到了开医馆的事上。看着桌上的医典,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十分有必要。   一方面,她还在研究进一步改良的融脉丹丹方。此前她猜测秦渊曾经服用过的化形锁灵草或许对血脉相融有所帮助,但在妖族地界只找到寥寥几棵,在对这些药材的相生相克有深入了解之前,还不敢妄自拿来炼丹。   医术之道,一通百通,研究凡间的药方,也能增加自己对各类药材的药性理解和把握。总归自己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开间医馆也不费事。   另一方面,在凌微看来,秦渊炼体过度,多半是因为儿时的经历让他没有安全感,迫切想获得力量。自己开一家医馆,让他帮忙打打下手,至少可以让他分分心,不至于过得那么紧绷。   修仙界的小孩不像自己小时候有同伴,去上学,还有各种出去玩的活动,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凌微时常怀疑修仙界各种奇怪的人多,就是因为这里不重视小孩子的心理教育。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武力为尊,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地方,大多数人也根本没有精力花心思照顾后辈的心理健康,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自己刚穿越来沧海界时朝不保夕,没有慢慢来的条件,如今放到秦渊身上,她还是希望他循序渐进,毕竟修道除了法术这些外道之外,更多时候是修心。修炼越到后面的境界,一个好的心境就越重要。   “教徒弟真是麻烦!要是还在宗门,直接把他扔去上课就行了,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凌微嘀嘀咕咕,将医典整理好,心下有几分把握之后,第二日便上街找了先前看房的那处商行,在隔壁街上重新赁了一间商铺,又找人做了基本的整修,就准备找个吉日开门了。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这一日,凌微带着秦渊去看医馆的布置,见天色还早,便在周边逛了逛。   “左边是卖糕饼的,真香啊!右边是家铁器铺子……对了!”   看到铁器铺子,她突然想到除了那把拜师时候给他的匕首外,秦渊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凌微在铁器铺子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渊,“你近来炼体练的不错,是时候挑一样合适的武器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秦渊还在揣测凌微为何突然要开医馆,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徒儿还未曾想过……敢问师尊修行何种武器?”   “我么……”凌微想说自己是法修,主要用法术,现今常用的法器是一条长绫,但是想到秦渊日后拿着一条长绫挥来挥去与人斗法,只觉得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见秦渊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两声,压下微翘的嘴角,只道:“你我体质天资不同,不必同我一样,选你觉得最趁手的便是。”   见凌微二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店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可要来小店看看?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奇门兵器也有不少!” 作者有话说: 忙死了忙死了!人为什么要吃饭,还要睡觉……我想修仙呜呜 第174章 寒夜 前路若有人   听到店主的招呼, 凌微笑着点点头,走了进去,一股铁器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劳烦, 你们这里常用的兵器,最好的几件都拿出来罢, 看看我徒儿适合哪一种。”   “好嘞!您随我到后院来, 也方便试试手。”   凡间也有武者, 因此铁器铺子的店主看到凌微称秦渊是她的徒弟也并不意外。   听这女子的口气不小, 像是个大主顾,店主也无意为她省钱,一气从后头库房把最贵的几件兵器都搬了出来摆在后院的兵器架子上, 几趟跑下来不由得气喘吁吁。   “这位小兄弟, 现在用剑的人多, 摆起架势来也最好看,”他抄起一把长剑, 轻抚剑锋, “这把剑是小老儿挑最好的精铁打出来的,剑长三尺七寸,可不是我吹,瞧这刃口锋利,吹毛断发、切金断玉, 那都不在话下。若是讲求实用, 这把刀也不错,不瞒你说,上月青山镖局的护卫们在小店一人配了一把……”   店主将一排兵器都依次介绍一番,见秦渊没有什么反应,又抬眼瞧向那自称他师尊的女子。这女子貌如清雪, 气度风华实乃平生仅见,可是她通身气势深沉如海,竟让他不敢多看。   秦渊对于兵器没有特殊的偏好,在他看来,这些兵器都大差不差,只要能杀人就行。他回头看向凌微,“师尊,您可有喜欢的?”   “我?”凌微抱臂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我并不主修任何一种武器,真要说起来,对剑略微熟悉一些。因我师兄,也就是你师伯习剑,我从他那里还学过几招。”   凌微想到自己在太虚宗的日子,有些怀念地看向手边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握住剑柄,将其从剑鞘中抽出。   店主见她拿起这把旧剑,讪讪道:“客官,这把剑上了年头,剑锋已有些钝了,要不让小老儿拿去磨一磨……”   凌微恍若未闻,看着手中的剑,露出一丝笑意。她回忆起当年从裴潇那里学的剑招,随手挽了个剑花,并未用灵力,手腕一翻,剑在空气中划过半道圆弧,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接着她信手一扬,店主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叮”的一声,长剑就被原样插回剑鞘。   而院子角落,一只废弃的粗陶茶杯忽然从正中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内里前日留下的雨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出,店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凌微看向秦渊,“虽说十八般武器用法不同,但以我的经验,这里任意一种兵器,教你入门还是不难的。你不必拘束于我的道法,按你自己的心意选便是。”   “是,师尊。”秦渊听凌微说对剑比较熟悉,本打算拿上那把长剑,可是听到后面半句,见她提起那位未曾谋面的师伯时的唇角笑意,眸光一暗,心头又转了想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店主从凌微那一剑中回过神来,心中惊异,因她先前不差钱的冤大头做派有几分活动的心思也立马被按了下去。   店主看着垂眸不语的秦渊,摸不准他是何想法,不过眼见凌微剑术精妙,便也热络地向他推销起另外几把材质不一的剑,“呵呵,剑为百兵之君,刚柔并济,正适合打基础,长的短的,软的硬的,小店都有不少。这位小兄弟,可要试试看?”   他揣度着秦渊的神情,见对方抚上几柄长剑的手转而移开,心中有些纳闷,又给他推荐起另外一把长刀。   这一次,秦渊将长刀拿了起来。他手握刀柄,眼神沉凝,未出灵力,只用手臂力量朝前一劈,一块试剑石应声而碎。   凌微看着摇了摇头道:“杀气外露,失之沉稳。”   这小子本来身上煞气就重,本来她想着剑在兵器里最为中正,倒是可以与之中和一番,可是看秦渊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她也并不想强求。   秦渊接着又拿起一把长戟,挥舞半圈,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凌微神色不变,“太过沉重拖沓,不适合你。”   秦渊没有丝毫不耐,垂下眼眸,又拿起一柄短戈,这次刚刚拿起来他就觉得不趁手,直接放了回去。   店主见二人如此挑剔也不恼,反而更热情起来。都说挑货才是买货人,再者说人挑武器,武器也挑人。   他见摆出来的几件兵器都不合意,想了想,从库房里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一时间尘土飞扬。   “抱歉,时间有些久了,我这就清理好……”   店主拿出抹布几下将灰尘擦去,将箱盖掀开,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件兵器,道:“先前的兵器都是小店自己打造,而这里的都是鄙人以往从各处淘来的。虽非全新,但也各有千秋。二位若不嫌弃,不妨看看这里头可有合眼缘的?”   凌微本有些遗憾,今日或许要无功而返,眼下看到还有其他兵器,便点了点头,“可。”   接下来秦渊连试了几把兵器,凌微都没有出声否决,只是让他自行体会,“法器是法术的延伸,本命法器更是核心道法的承载物。一件合适的法器,如同你多出来的一个器官,使用时当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你如今先挑一件最合直觉的即可,之后若有不谐,还可再更改。”   若是这些都不行,或许意味着秦渊并不适合修炼武技。他作为自己的弟子,和她一样做个法修也不错,只是那样就可惜了他先天肉身的优势了。   不过修仙界的奇门法器还有很多,若是不行,也可做个体修。妖族之中大多数妖只凭借肉身和血脉神通,便可与人族一战。只是不知道秦渊继承的是具体哪一种族的血脉,血脉融合下又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凌微正在思索中,秦渊已经再一次放下手中的弓箭,拿起一柄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长枪,枪身被磨得光滑无比,枪尖上犹有点点血迹,渗入深处擦洗不去。   “原来在这里!”店主恍然惊呼,“此为家父数十年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杆长枪,此枪长一丈七尺,应当是隔壁陈国当年一位守城殉国的将军所用。”   说到这里,他颇有感慨,“剑为君子佩,刀是侠客胆,斧是莽夫怒。而枪与本为礼器的双刃之剑相异,一枪既出,一往无前,被称为百兵之王,正在其量山河、定乾坤之威。只可惜这把枪煞气甚重,又过于老旧,已是难再用了……”   店主喃喃自语,正想将其取走放回仓库,话音未落,却见秦渊已经将其握于虎口,槊锋破开空气,枪尖亮芒如星一闪,朝前平平一刺,已然落在他咽喉正前,一股凛然杀气仿佛透过时光从苍凉的战场传来,惊得他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小兄弟……”他战战兢兢,正要后退,秦渊已无声收势,枪尖斜斜指地,杆身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嗡鸣。   被枪风掀起的额前碎发落下,秦渊看向凌微,凌微轻轻颔首,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   “不错,练了半年,总算有些模样了。”   前院中,凌微看着练完一套基本枪法的秦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现今这枪在凡间虽然算得上不错,但终究无法承载灵力。先前让你用它,是未免你枪法不熟练反伤己身。如今你略有小成,我这里有一把黄阶长枪,你可慢慢适应起来了。”   说完,凌微指尖灵光一闪,一柄玄黑长枪便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她在梅雪的储物袋里拿到的为数不多的战利品。   “对了,还有这张玄铁盾,是一件黄阶下品的防御法器,足够你用到筑基了。”   秦渊收起手中的长枪,擦去额头上的汗,对凌微恭敬一礼:“谢师尊赐宝。”见凌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长枪和玄铁盾,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凌微问完几句秦渊最近的修行情况,见夜色渐深,雪又飘了下来,正要回房,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凌大夫,秦大夫!前头有人急病……”   “急病?”凌微上前开门,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鼻头冒汗,神色焦急,见着她神色一松。她安抚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示意秦渊倒杯茶给她,问道:“小桃,慢慢说,怎么了?”   此前医馆建好后,终于在四个月前正式开门。凌微凭借自己身为修士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海量医典储备,一些小病小痛不在话下,大病也治过不少。   虽说从纸上谈兵一跃到直接上岗有些冒险,但凭借即使治疗一时有偏差也可以暗地里用灵力治好的底牌,倒也积攒了不少经验。   医馆事多,平日里她作四休三,只有白日看诊,但因为价格不贵,疗效不错,口口相传之下,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络绎不绝。虽然有秦渊帮忙打下手,有时也会帮忙看诊,但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小桃这姑娘正是凌微看诊时接待的一位病人。她先前是一处商户家的婢女,好不容易攒下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身患奇疾,辗转求医却无丝毫起色,好在凌微在一本偏门医典上读过相关症状,用针灸加上特制的草药救了回来。   自此之后,小桃便时不时主动来医馆里帮忙,久而久之,凌微见她做事麻利靠谱,便提出雇佣她处理一些医馆中的琐事,小桃也很高兴地答应了。   小桃见凌微此刻还没歇下,长舒了一口气,道:“凌大夫,上次上山采药跌下来的胡大娘得您救治,前些日子刚刚能下地走路,就又上山去了。昨夜大雨,今早她下山时碰到泥石流,没能躲开,听说同去的另外几人当场就没命了,剩下只有胡大娘,到这个时辰才好容易被几名同乡抬回来,至今还昏迷不醒……”   “这样么?我这就去看看。”凌微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问为何胡大娘会如此焦急。只因这些穷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有休息的余地?若非她这里只是象征性收几十个铜子诊金,他们怕是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三人一路疾走,不过片刻就到了隔壁街上。风雪中一块门板被摆在医馆门口,一名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门板上,额头上还有干涸黑红的血迹,被简陋的白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旁边台阶上坐着的几个大汉还气喘吁吁,头上的热汗转眼就蒸腾成了白雾,见到小桃带着两个大夫来了,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迎了上来。   其中打头的一个道:“大夫,俺们哥几个废了老鼻子劲儿,好容易把胡大姐从山上抬下来,这就交给您了!俺家那口子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就先回去了!”   小桃本来正蹲下来看胡大娘的情况,见他们拔腿就走,叫道:“哎!你们就把她这样扔在这儿——”   “小桃,”另一边凌微已经把门锁打开,“咱们先把她抬进去再说,秦渊——”   她刚想叫秦渊把门打开,再烧一盆热水,却发现灯已经亮了起来,秦渊已经端来一个铜盆,里面放着烈酒,煮过的剪刀、银镊、银针和细布,没过一会儿又端来一盆沸水。   “烧得这么快?”小桃有些诧异,却来不及细想,在凌微施针的时候帮忙擦拭伤口血污,将深嵌皮肤的泥沙石块夹出,一时间屋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和各类器具碰到铜盆的声音。   凌微几针下去,见胡大娘的呼吸平缓下来,松了口气,又皱了皱眉:“腿刚好没多久,这下又折了……”   她接过秦渊递来捣好的止血草浆敷上伤口,小桃帮她把柳木夹板在伤患腿上用棉布固定好,胡大娘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伤口处理好,凌微指尖轻扶在胡大娘腕脉之上,神识同时扫过她的五脏六腑,沉声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脑部震伤,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挫伤,内腑淤结。先煮一份养神汤,石菖蒲一两,龙脑香三钱,川芎二钱,小火煮上,再加一根雪参吊气。”   “好嘞!”小桃正准备去煎药,听见要用雪参,又顿住了脚步,“雪参?这——”   雪参价格不菲,这胡大娘只有一名尚且年幼的女儿,在城里除了那几个同乡,并无任何亲眷,怕是付不出这抓药的钱。   她正在犹豫中,那边秦渊已经从药柜里取出药材放进紫砂罐中,把炉子架了起来。   凌微见秦渊已经熟门熟路,对救治病人又如此积极,心中感到几分欣慰。那个浑身戒备锋利如同受伤幼兽的孩子,如今已经变成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也显出专注沉静的一面。   她唇角微不可觉地弯了一瞬,转头对小桃道:“小桃,你先看着病人,我再想想后续的方子。”   室内渐渐暖和起来,在药香萦绕中,凌微打了个哈欠,正要走到书桌后,秦渊却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他长睫微颤,抬起头来,深青双瞳凝视着她:“师尊,此事我去便可,上回便是徒儿医治的胡大娘,你近来神识耗费颇多,这里便交给徒儿吧。”   今日本是休沐日,凌微这些时日研习医术大受启发,融脉丹改良正到关键处,炼器图谱却久无进展,又兼顾医馆的事,已经十几日没有休息。今夜本打算指点完秦渊的修炼,好好歇息两日,未曾想又遇上胡大娘的事。   她按了按额头,看着坚决的秦渊和明显也有些疲惫的小桃,轻叹一声,“那你去罢。小桃,你也去后头歇歇吧。”秦渊这些时日也随她学了不少医术,再不济,以他如今的灵力也可对付危急情况。   说罢,凌微对秦渊点了点头,离开医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直至她的脚步声消失,才默然无声回到室内,轻轻抬起病人后颈,将煎好的药慢慢喂入胡大娘的口中。   秦渊返回小院时,丑时已经过半。大雪渐渐停歇,风声依然呼啸不止,卷起树梢上的浮雪。寒月清光下,青石板路上白雪皑皑,映出他挺拔眉骨下深峻的轮廓。   秦渊无声踩着厚厚的雪层穿过街道走回小院,到门口时,肩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伸手将雪拂去,轻轻推开院门,本以为该是一片黑沉,却见内院门口一点暖光的光晕,在雪地上朦朦胧胧地化开,是师尊门前的风灯在屋檐下轻轻摇晃。   雪又渐渐大了起来。秦渊默然站在凌微门口,伫立良久。   他曾经最讨厌这样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冻伤的手指、凛冽的寒夜,和那些结成冰却还是要吃下去的残羹,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风雪天也不赖。外面寒风呼啸,却衬得眼前这一小片天地有种奇异的温暖。   这些时日开医馆,师尊救下不少伤患,上来闹事的却也不少,她都一力处置。可是那些人来道谢时,她却总是让他出去接待。   秦渊从一开始诧异她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后来渐渐也明白了她的几分心思。可是无论是对那些病患的疾苦喜怒,还是道谢时的感激涕零,他的内心都无法产生半分触动。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小桃的情绪波动,勉力装作和她一样,却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   有时候,他暗暗希望她看清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另一方面又惶恐她看穿自己的本性。可是看见这盏沉静的檐下风灯,他感觉那些内心的喧嚣、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被这团小小的暖光悄然抚平。   秦渊墨色长睫垂落下来,指尖灵光一闪,给那盏灯布下一层护罩,走进自己的房间。窗外风声正紧,他却只觉岁月静好,闭上眼沉入黑甜梦乡。   曾似飘蓬无倚处,一灯如豆破寒穹。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 作者有话说: *“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改编自当代学者叶嘉莹的诗句“天池若有人相待,何惧扶摇九万风。” 今天更一大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恢复更新~大家春节快乐~ 第175章 如梦 先前种种,   另一边, 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凌微这一觉时梦时醒,睡得并不安稳。   她先是梦见自己在根据兽皮残卷炼制那张记载十二极曜晶法器雏形, 炼着炼着,那十二面体忽然变成一个黑漆漆的洞, 把她吸了进去。   凌微感觉自己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坠了多久, 又从另一边穿出,再一睁眼,莫名坐在了前世的物理选修课上。   她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 偷偷给室友发讯息约着午饭去南区的小食堂, 讲台上的教授正讲着一些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东西。   “圆拓扑的性质之一是有限无界性, 譬如地球,体积有限, 表面却无边界, 这种结构使得其表面首尾相连、循环相依。有一种正在研究中的宇宙模型,认为我们的宇宙是一个庞加莱十二面体,空间的曲率导致其同样有限而无界,但或许只有从更高的维度来看,才能得到答案……”   “循环相依, 曲率, 维度……我知道关键在哪里了!”凌微猛然惊坐而起,努力回想方才混乱模糊的梦。她挠了挠乱糟糟的长发,连忙在桌前点起烛火,拿起那张兽皮残卷推衍起来。   这十二极曜晶构造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让这么多相异甚至相斥的强大属性同时存在。那位写下此卷的前辈大能正是卡在了这一步。   凌微这些时日研究了不少炼器法门, 却也无法可解,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只要想法子将每一层属性折叠在不同的维度中,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这个问题想通,接下来要考虑就是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难题。沿着这个思路,无论是炼制还是使用此法器,都涉及到维度的转换。然而对于一般的修士而言,只有到达大乘境才可掌握空间之力。   “大乘境是不用想了,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么?”凌微站起身来,在昏黄的烛火下来回踱步。   “如果有一个可以操控空间之力的器灵,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和修炼到大乘境也差不多了,都是难于登天。或者如果有蕴含空间之力的高阶材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此种高阶材料难寻不说,以我金丹境的实力,更难以将之炼化……”   凌微想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之前助我躲过空间乱流的梦虚镜碎片,不正好具有这种特性么?而且除了些许空间之力外,它最核心的效用是化实归虚,在空间维度之上,还有一层虚实维度,正适合我的道法。这等引得化神修士以命相争的古宝,哪怕只是一个残片,做我的本命法器核心也绰绰有余了!”   她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出神半晌,越想越觉可此事可行。   研究到现在,她也发现了,澹台静收集的那一堆材料中,有不少正是这残卷中炼器所需,只是缺少两样关键的辅助材料,以及残卷主人也没有研究出来的核心材料。   “两样辅助材料……澹台静的书阁二层剩下的打不开的盒子刚好还有两个,莫非就是这两样材料?可是那上面的禁制颇为繁复,恐怕还得等我至少进阶元婴之后,再以神识之力推衍,才有希望打开……”   好在当代的修士炼制本命法器时,一般都会特意赋予其可成长的属性,这样日后主人修为升阶后,本命法器还可再次加强,不至于会跟不上。   如今确定将梦虚镜作为核心,她可以以此先炼制出一个雏形,日后再往上慢慢添砖加瓦,毕竟这件十二极曜晶有十二般变化,即使以她如今媲美元婴修士的神识,也不敢说就能一蹴而就炼制完成。   “这残卷上提到了几种成功率最高的炼制手法,但是因为我要用梦虚镜作为核心,难免引入了新的变化,还是事先推衍一番才好……”   凌微这一推衍,三个月就过去了。她坐在房间的杂乱的玉简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时而双目无神地仰天盯着屋顶,在神识场中构建法器雏形,时而拿起符笔写写划划。   若非有本命契约的炎灼知道她并无异状,加之秦渊听说过高阶修士闭关动辄数十年,担心影响她的修行,二人差点都要破门而入了。   *   经过数月深冬寒雪,春风悄悄拂过桑城。风吹过脸颊时,不再是粗粝如刀,反而充满了湿润柔软的气息。脆嫩的桑树开始抽芽,家家户户都将前一年收起的蚕种取出,用细纱滤过初春沁凉的溪水,以待清明时节的浴种。   一场春雨过后,小院里,几朵杏花花苞从枝条上冒了出来,初开时浅红,盛开时变成淡粉,转眼间便热热闹闹地堆满了枝头,乍一看似云霞堆锦,又如同粉雪覆枝。一条过于繁盛的花枝悄悄伸出去,在凌微的窗前斜斜映出一道随风轻颤的影子。   凌微笔走龙蛇,在玉简上落下最后一笔,终于觉得胸有成竹,起身伸了个懒腰。她“吱呀”一声推开门,被明媚的春光晃了晃眼睛,连忙抬手遮住:“哎呀,没成想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已是春天了!”   杏花树上,一只黑漆漆的鸟歪着头蹲在枝头,在一片粉白中格外显眼。   凌微只听一道传音嚷嚷道:“凌微!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炎灼看见凌微出来,心中顿时高兴起来。这三个多月来,天天对着总也没个笑脸、除了去医馆就是修炼的秦渊那小子,她都快无聊得发霉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拍了两下翅膀,一蓬杏花花瓣如雨般飘洒,劈头盖脸落了凌微一身。   凌微见状不闪不避,指尖一划,剩余还未落地花雨便在空中骤停,转瞬间便化为一条花瓣长龙向炎灼反向飘去,炎灼双爪一蹬,连忙避开,却还是有几瓣落在翅膀上。   凌微看着身上的花瓣,也不抖落,指着炎灼朗声一笑:“哈哈!这下咱俩扯平了!”   炎灼朝天翻了个白眼,“人族小辈,真是无聊!”却也没有拍下翅膀上的花瓣,任由凌微眯眼笑了半晌。   一人一妖正在笑闹中,前院的门传来一阵响动,秦渊回到后院。他看见凌微,双眸亮起,如同朗日之下雨过天青的苍穹,“师尊,你出来了!”   他话一说完,才想起先前在石林城想拜师时偷偷学来的人族礼仪,连忙一拱手,道:“徒儿秦渊,恭迎师尊出关!”   凌微袍袖轻挥,将身上的花瓣清理干净,看见秦渊如此郑重其事,不禁莞尔,“好了,这里就咱们几个,就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听炎灼说,我闭关这段时日,医馆都是你在看顾,辛苦你了。”   凌微展颜一笑,如同冰雪初绽,秦渊站在杏花树下,那张平日冷漠桀骜的脸上难得爬上了一丝红晕。   “不、不辛苦……”他口中讷讷,正想着说点什么讨师尊欢喜,炎灼已经在枝头上“嘎嘎”地叫了起来。   “凌微,你这次闭关是研究那劳什子破布上怪模怪样的石头对吧?如今你出关,可是有进展了?”   “什么破布、石头的,那可是古修士炼器残卷!这十二极曜晶可是难炼得很,不过若是炼成,威力与普通法器自不可同日而语。”   凌微哼笑一声,似是对自己的研究颇为自得,可是想到出关前的进度,又蹙起了眉头,“我最后推衍出方案应该没错,只是为了提高成功率,缺少的两种辅材中,至少要有一种才能开炉炼制。除此之外,还需要地火以上级别的火焰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缺少的那两种辅材,都是千年难遇的珍品,若是她猜测错误,这两样材料并不在澹台静那两个盒子之中,光是寻得线索,都恐怕得花好一番功夫。还有炼制所需的地火,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可是研究了这么久,转而炼制其他本命法器,日后怕是很难比得上这十二极曜晶,让她就此放弃,心中总是颇不甘心。   “地火?”炎灼若有所思,“我的本命火焰如今是玄阶,若是你一时找不到,待我四阶后期,或许能进阶成地火。”   凌微摇了摇头,“四阶后期……我什么时候能进阶元婴都不知道呢,更别说你们妖族进阶虽然比人族容易,但需要的时间也更久。”   若是此时还在太虚宗,她大概率能凭借自己的真传弟子身份,从赤霄峰借到地火一用,可是如今在重元界,却是没有这个条件。   凌微几番思索,心道: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在这重元界身如漂萍,没半点根基,还是稳妥为上。若是三年之内还毫无进展,就得考虑炼制其他本命法器了。当真是散修难为啊!   凌微想着之后的打算,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秦渊正好端来一壶刚煮好的茶和几块刚做好的点心。   她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倒出一杯轻啜两口,又拈起一枚点心,神识粗粗扫过秦渊,“这两年来我休养得不错,精血恢复得差不多,再过不久咱们就可以回修仙界了。秦小渊,你如今已经练气三层,进展不错,不过光闷头修炼也不行,还得多出去历练一番。你这些时日准备准备,届时咱们去修仙界走走,再找个好地方修行。”   秦渊见凌微对他的修为满意,心中大定,躬身一礼,“是,多谢师尊!”   *   两个月后,小桃踏着清晨灿烂的阳光,照例前往医馆,却没见到凌微和秦渊。   “奇怪,两位大夫一向准时,这个时辰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小桃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到药柜后,却在桌上看见一封短笺和一摞医书,“这是……”   “小桃,行医两载,尔天资聪颖,秉性敦厚,耳濡目染,已得方脉精微。今留医书及手札数卷,此间百味草木、一方青囊,尽托于君,作何处置,君可自决。我行无所定,此去山海,惟愿你安好,不必相问归期。”   信上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与凌大夫开药方时的笔迹一般无二。她怔了半晌,将信笺小心放入怀中,急忙往城北跑去,却发现那处小院早已人去屋空。   小桃连忙拉住旁边一名散步的老头,问道:“老人家,您可知住在这院中的人去哪里了么?”   老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院子?小姑娘,这院子这两年一直空着,就没住过人啊。”   “没……没住过人?”   院落中一树杏花正开得热闹,伊人却杳然无踪。小桃呆立许久,先前种种,竟恍然如梦。 作者有话说: 秦: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是明是暗 凌:我的本命法器何时才能炼完 秦渊在青春疼痛剧本,凌微在升级剧本,小桃在遇仙志怪剧本~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哦耶……(秦渊:你确定?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设置了新的抽奖,马上就要开奖啦! 第176章 斗法 震天慑地,   森林中, 身穿劲装的少年手持黑色长枪,与一头一阶中期巅峰的刺豪猪搏斗正酣。   一阵风吹起他半束起的墨黑长发,露出锋利的眉毛和眉下两道血痕。他脚下狠狠一蹬, 腾空跃起,长枪如扇形般朝前横扫半圈, 化为灵力尖刃破空而去。   这一击来得过于迅猛, 刺豪猪躲闪不及, 背上已被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它几次三番受伤, 已被完全激怒,不顾自己伤口流血,扑了上来。   另一边, 与修为高于自己的刺豪猪战斗许久, 秦渊的灵力也耗去不少, 体力已经开始下滑。他没有正面迎击,顺势就地一滚, 险而又险地避开从刺豪猪背上飞来的一排尖刺, 又马上爬了起来。   二者交锋一场,暂时分开。刺豪猪矮下身子,蹄下蓄力准备冲锋,秦渊脚下也迈着缓慢的步伐围绕刺豪猪调整自己的姿态,紧绷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   地面一人一兽打斗正酣, 你来我往厮杀的上空, 一名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树梢,斜靠在树干上,素白衣摆垂落下来,被打斗的余波刮得晃来晃去,却丝毫不以为意, 手里还啃着一颗青色野果。   “呸,还真是酸的!”她皱了皱眉,手中一弹,剩下半颗果子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到地上。   刺豪猪被这从天而降的果子惊得一跳,秦渊面无表情地朝上瞟了一眼,又无奈地将目光收回。   “怎么样,我就说那果子不好吃,你偏不信。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树影轻晃,一只黑鸦落在凌微的肩上,往下看了一眼,又道:“凌微,你真的不出手?这小子刚刚进阶练气四层,先前捉那只风灵兔又耗费了不少气力,我看他未必打得过那头刺豪猪。”   凌微撸了一把炎灼的羽毛,顺手将手上的汁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慢悠悠道:“我凌微的徒弟,修炼这么久,要是连区区一头小猪都对付不了,那我算是白教了。”   “你管这叫小猪?”瞥见下面那只体型庞大的刺豪猪,炎灼嘴角抽了抽,“你那徒弟修为还在练气四层,这只‘小猪’可已经一阶中期巅峰,马上要进入一阶后期了!依我看,你多半是嘴馋,又懒得亲自去捉,才派他去做苦力……”   她叽喳半晌,见凌微这个正牌师尊都不在意,也没兴趣多管那小子,回头梳理起了羽毛。   炎灼梳理了两下,黑豆眼中泛出一丝疑惑,咂咂嘴巴,莫名感觉有种果子的酸味,突然回过神来:“等等,姓凌的,你刚刚是不是把果子汁擦在我羽毛上了?!”   她转头怒目而视,尖喙向凌微啄去,对方却斜斜一飘,如同一缕轻烟般溜走了。   “凌微!看招!有本事别用你那身法!”炎灼嘎嘎两声,喷出一团火球,一人一鸦打闹着,转眼就跑远了。   “昂!”地面上,刺豪猪裹着一阵腥风扑来,秦渊无暇顾及头上的动静,死死盯着它奔跑的轨迹,枪尾“唰”地一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沙尘。   他不闪不避,枪尖迎面刺入刺豪猪体内,骨骼与玄铁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腕发麻。他的左膝被刺豪猪冲锋的力量冲击,“砰”地一声砸进碎石堆里,沙石深深硌进皮肉里。   刺豪猪还在挣扎,瞪着铜铃大的双眼,秦渊双手紧紧握住枪身,顶着不住抽搐的巨大猪身,胸膛剧烈起伏。直至那尸体软倒滑下,他才缓缓抽出长枪,一蓬鲜血溅了他满脸。   秦渊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嘴角微扬,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   他将刺豪猪的尸体放入储物袋中,感到远处传来的动静,赶紧掐了个净尘诀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低眉敛目站在原地。   片刻后,凌微和炎灼果然飞了回来,除了凌微衣摆被燎黑了一角,炎灼尾巴上的羽毛少了数根以外,气氛一片和谐。   秦渊面色不变,对眼前一人一鸦的异状熟视无睹,正要和凌微说今晚可以吃烤刺豪猪肉,却感到脚下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发出沉沉的闷响,身周的灵气躁动不安。   “有什么东西来了。”炎灼面色凝重,正在此时,正午的天空突然昏暗了下来,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周围数棵树木轰然断裂,被飓风卷起吹上天空。   秦渊在灵气震荡中头晕目眩,看向这末日般的场景,眼神就要涣散开来,凌微头也不回,指尖灵光一点,一道阵盘飞出,将他牢牢罩在光幕之中。   “师尊,你没事——”他感到身周压力骤轻,扶着身边的树干,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看向凌微。   “嘘,噤声……”凌微压低声音,后退半步,也将自己隐匿在阵盘之中。一息过后,天空上出现了一股磅礴压抑的气息。   她心中一沉,虽然她如今进阶金丹已久,可是这样的感觉,却比当年在离云深海之中潮漪的气息还要更为慑人。   随着一声悠长的龙吟,一道低沉女声传来:“岑照影!你们长生门在苍梧域是一方霸主不假,但若想染指我元荒域,还太早了!将我族至宝还来,本座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她的嗓音不高,却穿过呼啸昏暗的风暴,如同洪钟在九重天阙之上震响,不断游动的龙形虚影在翻涌不息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秦渊稳住身形,随凌微、炎灼一道抬头望向天际。这声音一出,他感觉到一道无可匹敌的威势,仿佛某种来自远古的颤栗,要将他压倒匍匐在地。   鹿角峥嵘,银鳞蛇身,云纹鹰爪……随着那龙族从云端探出头来吐息,炎灼在对方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却突然一震,感到一丝力量从与凌微的本源契约传来,总算没有当场趴伏栽下。   “不……我不跪!”秦渊捏紧双拳,倔强地不肯屈膝伏倒。他感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一丝灼热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不愿在这条龙面前跪拜。   “呵,东临熙,若是你母亲来了,或许能把我留下。现在么,就凭你?”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随着一阵银铃轻响,青色霞光照亮东边的一线苍穹,一道仙风道骨的青衣身影从霞光走出。   凌微远远望去,只见那人族女修面容清丽,眉宇之间道韵天成,脚下凌空虚踏,一道巨大的阴阳太极图缓缓旋转展开。阳鱼瞳中孕清月,阴鱼眸内含灼日,阴阳双鱼轮转之间,似有玄黄之气氤氲吞吐。   随着空中岑照影每踏出一步,她脚下的阴阳双鱼便凝实一分,而天边的霞光也更盛一层。等到阴阳太极图完全展开时,东边的青霞已经与西边的风暴分庭抗礼,将苍穹割成昏晓两半。   “小小人族,大言不惭,凭你也配见我母皇?死!”银龙不为所动,言出法随,身后飓风如海潮般向天际卷去,无尽云雾汹涌如沸,澎湃的灵力如惊涛怒起,拍向对面女子渺小的身影。   同一时间,岑照影手中凭空出现一朵青莲,转瞬之间落入升至头顶高空的阴阳双鱼之间。   “青莲开,阴阳现!”   随着女子玄妙的手诀变化,那朵看似脆弱无比,轻轻摇曳犹带露水的青莲如同绝色丽人,终于掀开了它朦胧的面纱。   “啪。”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在就要将它撕碎的风暴之中,青莲张开了花瓣,所有的青色霞光都在此刻投入它的花蕊之中,又转眼化作数道眩目的七色虹光四射而出。   “轰!”两道法术正面相撞,华光冲天,灵气狂暴,空间扭曲,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凌微连忙闭上双眼,收回六识。隔着数千里,却还是被震得倒退数步,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扶住身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这……莫非就是合体期大能出手!”她在隐匿防御阵上加大灵力输出,护住身后的炎灼与秦渊,不敢再看远方天际的斗法,心中却激荡起来。   此等威能,比之她当年在梦虚镜中看见的潮漪与澹台静的斗法威力还要更胜一筹。这二者法相一出,竟能直接引动天象剧变,所谓震天慑地,耀古烁今,也不过如此!   “轰隆隆……”   正在凌微心潮澎湃之时,一人一龙已交手数招。随着又一声炸响,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天穹与大地一同摇晃震荡,像是受不住这天地间的灵力激荡,一道横贯千里的裂口从脚下崩开,如同远古荒兽张开了狰狞的巨口。   凌微遥遥望去,只见滚滚烟尘从巨型裂缝中喷出,烟尘中映出荒芜沙漠,沙漠中破碎旌旗飘动,上面似是太古时期的象形文字,无数巨兽骸骨、残损法器若隐若现,一眼望去,只觉磅礴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道裂口的烟尘喷发,刚好将岑照影和东临熙分割开来。一人一龙停下手中动作,面容同时变色:“是荒陵古墟现世了!”   “来得好!”岑照影大笑一声,转眼间化作遁光,消失在了巨型裂缝之中:“在下先走一步!东临熙,有本事你就来荒陵古墟中寻我!”   “该死的人族!”银龙长啸一声,毫不迟疑,也跟着飞进那道裂缝。与此同时,元荒域明面上和暗地里潜伏的各方势力也感应到此番天象,纷纷朝南域飞来。   “荒陵古墟?那是什么?”凌微神色凝重,看这两位合体大能争先恐后地进去,里面一定有大机缘。可是机缘再大,也要有命拿才是。如今自己还是个金丹期的小虾米,更别说还带着秦渊这练气期的小子……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先走为妙——”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炎灼一声尖叫:“凌微!”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凌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下一空。她刚想御空离开,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她往下吸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将炎灼和秦渊装入蜃云珠中,便失去了意识。   不久之后,地上的裂缝又“砰”地一声合上,那绵延千里的裂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叮!全新地图开启,副本加载中,祝各位秘境探险者好运! 凌微:救命,我根本没想进去啊! 昨天的抽奖已经开奖啦!中奖的小天使可以在抽奖中心看到~ 第177章 入荒陵(一) 她站在它脚   “轰!”一道闪电打下, 暴雨从阴沉沉的天空上倾泻而下。凌微趴在暗红的沙丘上,在雨帘中缓缓睁开眼睛。   “这……这就是荒陵古墟内部?”她踉跄起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想用神识查探一番周围的环境,却发现原本能扩散百里的神识如今只能覆盖方圆数里。   凌微心中一沉, 检查一番自己的修为和丹田内的金丹, 发现自己金丹中期的修为还在, 松了一口气, 却又凝重起来:“不是我的修为有问题,那就是这个地方有问题了……根据此前裂缝出世时看到的景象,此地应当是一处古战场, 可我对其一无所知, 在那些大能面前, 我这点修为根本就不够看,还是先小心探索为好。”   凌微环顾一圈, 却没有看到任何有人的痕迹, 忧虑地皱起眉头,“当时好似看到炎灼和秦渊也掉了下来,也不知他们被传送到了何处……”   炎灼那边还好说,通过本源契约她能感应到对方没有大碍,而且再怎么说炎灼也有三阶修为, 可是秦渊只有练气四层, 遇到稍微凶险一点的情况,小命就要交代了。   她想要腾空而起,在四周转转看有无这两个家伙的踪迹,刚刚飞了数丈,却感到肩头一沉, 一股万钧般的力量向自己压下,几乎让她当场匍匐在地。   “这下麻烦了,”凌微身形疾转半圈,卸力后在沙地上稳住,喃喃自语,“这里居然还禁空……”   此时周围杳无人迹,她只得找准一个方向,疾行数里,景象还是一般无二,便转而徒步向前。   “还是先保存些体力才好。机缘为次,保命为要。”修仙界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既然来到了这里,多想无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暴雨停歇,周围依旧是红色沙漠,却渐渐多了一些骨骼碎片,在风沙中贴地翻滚。又走了一里远,远方出现了一具绵延如山脊的巨型脊骨,苍白森然,在暗红沙土中格外显眼。   凌微上前几步,仰望着这不知属于何种巨兽的骨骼,粗砺的风吹得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她站在它脚边,渺小如同微尘。就连方才那名与人修斗法的合体期龙族,看上去也只不过相当于其数节脊骨的长度。   而在不远处,一把残缺的方天画戟斜斜插在地上,戟尖上锈迹斑斑,被黑红的血色浸透。   凌微小心祭出水月绫,将长戟缠住,轻轻拔出,却发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退后数十丈,一道风卷平地而起,将长戟所在的地面吹出一个深坑,等待片刻,见无异状,这才上前放开神识查探。   “这是……看起来是一具人族修士的残骸?”只是与普通人族不同,这幅骸骨历经不知多少年风沙洗礼,依旧光洁如玉,骨骼深处还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   凌微见此不禁倒退几步,心中骇然:“玉骨金髓……这是上古传说中仙阶大能才有的特征!”   “难怪连合体修士也想进这荒陵古墟!仙阶大能,还有这样巨大的妖兽,都在此战中陨落,不知当初的战争何等激烈。”   凌微在原地怔了半晌,心头突然一动:她炼制本命法器的还需要一些材料,这高阶大能的骨骼,是否可以拿来替代?即使无法拿来炼制本命法器,拿出去也能换不少东西。   “二位前辈莫怪,晚辈一定会为您二位多多烧纸的……”她这样想着,对着前方恭敬一礼,方才直起身来,手中弹出一道灵力,想将那巨兽脊骨和仙人残骸收入储物袋中,却见那在不知多少万年的风沙侵蚀中仍旧无损的两幅骨骼竟骤然崩塌,化为齑粉。   “怎么会……糟糕!”   她心中警兆骤生,脚下疾退,只见一望无垠的暗红色沙漠上风暴骤起,天地间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哀嚎般的尖啸,一道充满着不甘与暴戾的黑风席卷而来,刮得凌微神识如同被凌迟般灼痛,不由得半跪在地。   “是谁——吵醒本尊——”一道阴沉的声音混杂着无数鬼哭般的尖啸声传来。凌微当即锁住五感,却仍然无法阻挡那啸声分毫。   “铛!”   正在她七窍流血,就要被震晕过去的当口,一道金戈之声响起,那啸叫声随之一清,紧接着又卷土重来。   “哈哈!飞霜,是你!你竟然还在!”那声音竟笑了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便一决生死!”   凌微被半空中掀起的沙尘掩埋,刚刚露出半个头,那声音话音未落,却见一道巨型妖兽虚影在天空显现。它目若铜铃,身披鳞甲,羊身人面,脚下踏着滚滚黑云。   而巨兽对面,天空上骤然烧起一片金红火焰,于猎猎狂风中岿然不动。火焰正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巍峨法相若隐若现,手持巨型方天画戟凭空而立。她大笑一声,朗声道:“老饕餮,好久不见,可曾想念在下啊?”   “废话少说,战!”   饕餮张开巨嘴,一声长啸,无数黑色漩涡在它身后张开,不断旋转变大,漩涡附近的空间都扭曲起来,仿佛世间万物都将被其吞噬。而那法相周围的火焰骤然内缩,将万里日光都凝聚成一团纯粹的光和热。   “轰!”   随着那巍峨法相长戟一挥,那火焰团化作万千璀璨光河,与黑色漩涡相撞。这空间如同一幅画卷一般,瞬间燃烧起来。   飞舞的暗红色沙尘竟如同被什么东西擦去,寸寸淡化、湮灭,而火焰与黑色漩涡相撞的地方,空间都陷落坍缩下去,只留下几道虚空的线条。   随着冲击波扩散开来,半昏迷状态的凌微感到灵魂深处一阵摇晃,目光涣散,七窍流血,但与炎灼的本源契约另一头传来一股力量,竟硬生生地将她几乎被冲散的神魂死死钉在原处。   天空之上,尖声厉啸的饕餮怒火当头,正待继续追击,却发现自己身体的下半截逐渐虚化起来,惊怒道:“飞霜,这又是什么把戏!狡诈的人族,我要你不得好死——”   而对面的火焰环绕的巍峨法相此时也逐渐缩小,化为一个身着残缺战铠的人形,发出一声叹息,“不得好死?唉,老饕餮,你还没想起来么,我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她尾音幽幽,面色苍白,随着火焰渐渐熄灭,身周环绕的灰色之气显现出来,不似先前法相之煌煌烈日,面上泛起一丝轻愁,竟显出几分鬼气森森的幽怨之意。   凌微趴在沙中,见此人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方向,心中一紧,对方的目光却又转瞬移开,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死了?”饕餮的怒火被当头浇灭,心中竟凭空生出一股惧意,“不,不可能,你在骗我,我怎么可能已经死了?一定是幻术!不,你不会幻术……一定是虚魂,是虚魂族搞的鬼!你们人族何时竟与它们合起伙来?”   “老饕餮,你还不肯想起来么?”被称作“飞霜”的人族女修厉声喝问。   她见饕餮依旧不为所动,身周扭曲的阴影越聚越多,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悲悯之意,“你可还记得,我们此前最后一场斗法?当时听闻神墓将要出世,百族无数真仙、金仙混战,就为了那块无主地盘,最后却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神墓?混战?”饕餮的巨嘴正在吞噬海量灵气,打算蓄力一战,此刻却突然僵住。它的嘴唇无声张合,巨型铜铃般的黑沉双目中一片茫然。   它想起来了,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它和无数奔赴战场的伙伴早已经在那场毁天灭地的争斗中陨落了。而飞霜的结局也和自己一般无二。   “惊霆,玄煞,庚娘!原来……原来我死了……我们……都死了……”饕餮思绪混乱,残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脚下黑云慢慢缩小,狰狞的脸上竟淌下两行血泪来。   它身周环绕积累亿载的怨气与煞气,此刻随着它短暂的清醒,开始逐渐消散解离,可是转眼又要重新聚集起来:“死了又如何?我们死了,你们全都要陪葬——”   “丫头,现在!”听到飞霜的传音,凌微毫不迟疑,手中甩出七七四十九道镇煞符,接着飞身后退。   而飞霜长戟一挥,正面迎了上去,本来只是玄阶的镇煞符在她的力量加持下骤然发出金光,在空中排列成八卦阵方位,向饕餮镇压而去。而她本人则化为一道火焰居于正中阵眼,将饕餮牢牢困住。   饕餮凶相毕露,双眼中焚天的怒火戾气熊熊燃烧,“飞霜!你我的恩怨早已了结,此刻俱为陨落之身,就该一同将此地毁灭,为何阻我!”它几番挣扎,却在飞霜的镇压下动弹不得。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随风,魂灵归初——”火焰环绕中,飞霜双手结印,残存的仙力沿着四十九道镇煞符的纹路复制出四十九个字符,在空中投出虚影,一时金光大作,饕餮的凶煞之气渐渐消融,残魂终于化为尘土,不甘心地消散在风沙之中。   随着饕餮残魂的消散,飞霜的面色也苍白了些许。她缓缓降至地面,朝凌微走去,和颜悦色道:“丫头,你配合的很好。”   她醒来后不久,就察觉了自己和饕餮的状态,本想大战一场,消耗完灵魂力量与之再度同归于尽,却意外发现在场的还有这个人族小辈,因此传音给她,让她配合自己。这小辈倒也乖觉,没有多问,出手干脆利落。   饕餮虽然只是残魂,境界早已跌落,但自己的力量也所剩无几,若没有这孩子配合,怕是要颇费一番功夫。   凌微见飞霜走来,心中暗暗戒备,面上却恭敬行礼:“晚辈凌微,见过飞霜前辈。”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线卖萌打滚求营养液,有没有走过路过的小可爱浇灌一下呀 第178章 入荒陵(二) 前路竟如此   飞霜的阅历自不是凌微可比, 她只瞥了凌微一眼,便看出对方的暗藏的戒备,却并不在意, 只是欣慰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修为挺扎实, 灵根资质也不错。”   “前辈谬赞……”凌微刚刚准备谦虚几句, 才发现飞霜的话还没说完。   “……就是修炼速度太慢了些。”她的语气中露出几分遗憾。   “我?修炼速度慢?”凌微不禁呆住, 她在外行走, 虽不以修为自傲,但自知自己的修炼进度在同辈中绝对是佼佼者,没想到却被这位前辈评价为修炼太慢。   “不过想到这位前辈应当是古修士, 而古代的灵气远甚于今, 放在当时, 我这等速度可能确实慢了些。”   飞霜看着凌微沉默,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话, 心中又起了几分怜惜。   人族在神通各异的百族之中, 既无强横血脉,又无悠长寿元,先天条件可谓是垫底的存在。对一梦千年的几个顶尖种族来说,人族和朝生暮死的蜉蝣也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看得上的人族小辈,她下意识想从随身洞天中找几件见面礼, 却意识到自己的洞天早就在当初陨落时一道破碎了。   飞霜心中一叹, 正要问问她死后人族的情况,神识顺便扫过凌微全身,却“咦”了一声。   “你这小辈,有些奇怪,人族神魂, 半妖之体,神识中竟还有虚魂族的气息。”   凌微正想着如何才能在这位古修大能面前找理由离开,听得此话,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前辈说的“虚魂族”为何会与自己扯上关系,但对方不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半妖血脉,竟然还能看穿她穿越而来的神魂本源。   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脚下不由得退后半步,却被一股威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飞霜心中有些惊异,正要细细探查一番,却感到体内的神魂力量加速消散,只得停手,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丫头,如今是何年份了?人族的领地可守住了,可有受其他族群欺辱?”   “回前辈,如今……晚辈也不知如今距离前辈的时代过去多久了,只知混沌初开的远古纪元之后,有生灵出现的时代被我们称为太古纪元,数亿年后新的界面逐渐出现,被称为上古纪元。”   “此后原初世界完全分散成三千世界,地域渐广,灵气渐薄,被如今的修士们称为近古时期。而我们人族修士,正是从近古开始成为修仙文明中最为鼎盛的一支。在晚辈所在的小界,人族是势力最为庞大的一族……”   飞霜感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虚弱,可是听着凌微的讲述,眼中神光却越来越亮。   以她阅历,自能分辨出凌微并未说谎。这么说来,她当初与族人日日渴盼,只希望后辈在百族之中能拥有一方立足之地,却没想到在遥远的未来,人族竟然成为了修仙界霸主!这样的未来,她在最疯狂的的梦境中也未曾想象过。   “哈哈!阿兄,阿姐,你们听到了吗!是人族!我们人族后来居上,竟超过了那些自命血脉不凡的种族,天不亡我!”   飞霜仰天大笑,笑中带泪,许久后才平静下来。她身周的火焰渐渐收缩,如同长夜中渐熄的余烬。   飞霜眼见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叹了一声,道:“我所生活的年代,想必就是你所说的太古纪元了。彼时天地灵气浓郁,人族却只能偏居一隅,受尽他族欺压。我与那头老饕餮不同,陨落之时最大的执念并非生死,而是族中后辈的未来。如今从你处得知人族繁盛,正好解决了我的执念,否则我现下怕也已如同它一般化为煞气残魂。”   她再度看了凌微一眼,语气中充满惋惜,“丫头,你我既有这一番因缘,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的灵根虽然不错,但神魂与肉身并不契合,人、妖两族血脉又有冲突。人族肉身孱弱,尚有登仙之阶,可我从未听闻有成功结婴的半妖。你日后的修行,怕是颇为坎坷啊!”   凌微心头一沉。有幻灵诀在,此前自己的血脉冲突一直并未显现出来,可是听飞霜此言,她心中又悬了起来,“敢问前辈,这么说来,晚辈竟是进阶无望了么?”   飞霜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你如今用何方法将之压制,但此前压制得越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日后反噬起来只会越加难以收拾。”   “此外,我不知你识海中那虚魂族的气息从何而来,但虚魂族主修幻术之道,虚实难辨,一向颇为邪门,你要多加警惕。”   她似乎看出凌微想问什么,摆了摆手,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吾还在世,尚可将你收入门下,为你筹谋一二,偏偏此身已陨,残魂将散,再无余力。”   “不过,我观你体内除了灵力之外,还有些许星魂力,想必有些机缘。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虽然我此刻并无丝毫头绪,但你也万勿灰心。就像我所在的时代,人族微如蝼蚁,谁知竟也有成为修仙界主宰的一日!”   “我身无长物,最后的灵魂力量便用来净化这块这块护心甲,给你留作纪念吧!切记,此地大部分东西都有阴煞之气,里面多半都是如我和老饕餮这样执念未消的怨魂,你如今修为低微,自当小心为上。”   “前辈——”凌微还想问什么,却见飞霜垂眸轻轻抚过被血浸透、锈迹斑斑的长戟,不再言语。   一阵风沙吹来,凌微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不见飞霜的踪迹,而那方天画戟也化作粒粒沙尘,随风而去,原地只留下一枚光芒微弱的护甲,正是方才飞霜所着铠甲上护住心脏的那一块。   凌微蹲下身来,将那块护心甲拾起,吹去上面的沙尘,轻轻摩挲两下,小心揣入神魂储物石中。   她站起身来,对着飞霜消失的方向低头一礼:“晚辈凌微,恭送飞霜前辈!”   凌微心中怅然,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一路上风沙怒号,她缓缓移步,想起飞霜最后留下的话,信息量太大,一时竟难以消化。   “神魂,肉身,血脉,星魂力,虚魂族……”   她本来以为以自己的灵根、悟性和修炼的顶级功法,以一百多岁的年纪到达如今的境界,已经足以自傲,却没想到在仙阶大能的眼中,自己的前路竟如此渺茫。   前日才刚刚见到合体修士斗法的盛况,那时她心潮激荡,不胜向往,到头来,却得知自己连元婴都难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的肉身与神魂仍旧没有完全契合,而幻灵诀似乎并未完全解决半妖的血脉冲突,只是将之压制住。依照飞霜所说,不久之后或许就会爆发反噬,甚至再无进阶之途。   “难道就这样放弃么?不……飞霜前辈说我体内有星魂力,想必就是我从前吸收的那些星光之力,不知有何作用?”   “还有,她说我识海中有虚魂族的气息,而虚魂族又主修幻术之道,莫非这虚魂族,就是幻灵族的前身,又或许正是幻灵族在太古时期的名字?”   “幻灵诀是我的主修功法,就算真有隐患,一时也无法放弃。这里面的神识法术多次让我死里逃生,若不修炼这功法,我绝无可能走到今天!我不信前面只有绝路,现在阿梨已经研究出了融脉丹,我又几番改良,已经炼出了第一炉玄阶融脉丹,可是其他问题,却是毫无头绪……”   凌微心乱如麻,她来到重元界这么久,见识也不少,可是从她进入修仙界以来,确实从未听说有半妖能进阶元婴。   她站在滚滚红沙之中,茫然四顾,不知往何处去。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间华丽的屋子,地基却早就有隐患存在,只等哪一日爆发出来,屋子就倒了。   接下来的日子,凌微带着纷杂的思绪在这古战场沙漠上四处游荡,神识中偶尔见到一二衣着上看上去像是重元界的修士,她也只是远远避开。   此地天光晦暗,日夜界限并不明晰,不知过了多久,凌微才又在一片苍茫中发现一杆旌旗,旌旗之下,似乎还有一枚环形法器,在沙尘中发着莹莹微光。而在她的神识之中,与她相对的另一方向,似乎也有两名修士发现了这法器。   其中高个修士连忙向个子稍矮的同伴传音:“楼道友,此次机缘巧合入了荒陵古墟,又好不容易遇上,咱们可不能空手而归啊!这可是古修士的好东西……”   她们边说边疾速行进,此时金丹后期的神识已经看到了凌微,顿时戒备起来。   高个修士道:“对面只有一个人……金丹中期修为,刚好我的丹药快吃完了,干它一票,也省得她和我们抢宝。”   二人对视一眼,匍匐在沙丘之后,正待对方稍稍走近些便出手,却见凌微脚下一转,已然朝相反的方向遁走了。   矮个修士有些疑惑:“怎么回事?这个距离,她修为又低于我二人,应当不可能发现我们才是……”而且那边明显有宝物,对方为何不去查探,反而掉头就走?   “管她呢,走了也好,倒也省些力气。”高个修士直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子,直接就向那圆环法器走去。   “等等,这东西会不会有问题——”矮个修士想起凌微的反应,心中迟疑。   “荒陵古墟下次现世,就要在千年之后了。且不说这地方一向只有那些大势力事先知道位置,能赶得及进来,就说咱俩的寿元,都未必撑得到它下次开启。我早就听说这里面有大机缘,那些人挤破头想进来,没想到此次叫我们碰上了。眼下好不容易找到好东西,你怎的怕起来了?”   高个修士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见矮个修士眼神中似有意动,眼珠一转,“先说好,你要是不动手,这个就归我了,下一个归你。”   她像是怕对方反对,脚下飞速上前几步,手上就抓住了那纹路古朴,微微发光的圆环。   高个修士一接触到那圆环,心中就狂喜起来,这法器不知有何种用途,但这其中灵力浩瀚,远甚于她见过的所有法器,却是做不得假的。   她轻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头的喜意,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只当自己拿到的是一件还算尚可的法器,对同伴道:“我就说没问题吧?下一个再给你——”   高个修士刚刚将圆环套到手臂上,却见矮个修士面色惊恐:“你、你背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只鸦鸦小可爱的地雷和营养液!感谢54924844小天使的浇灌! 第179章 入荒陵(三) 凌微居然缩   “死……全都——死——”   听到身后阴煞风暴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凌微将那件飞霜留下的护心甲穿在法衣内,脚下一路狂奔。   此刻她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听从了飞霜的建议,远离那些古修骸骨和法器残片。   “还好我当时碰到的是人族的飞霜前辈, 否则怕也是落得个同样的下场……”不知跑了多久,她才慢慢停下, 却发现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总算不再是一片沙漠废墟了……”凌微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沙层逐渐变薄, 一阵潮湿的气息传来, 沙地尽头,竟是一处海洋。   她慢慢往前走去,赤足踏入浅海。细细的海沙在脚下绵绵密密, 海水逐渐漫过脚踝、小腿、膝弯, 沾湿她的长裙。一道浪头打来, 她仰头眯起眼睛,让微咸的海风带着浪花穿过发间。   脚底突然踩到一片硬质粗糙的东西, 凌微退后半步, 蹲下身来,将那东西拾起,发现是一块洁白的贝壳。   她拿着贝壳,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不知在何时缩水了,修长白皙的十指竟变成肉嘟嘟的小手, 而自己的储物袋、乾坤戒、神魂储物石都不知所踪。身体莫名缩水后, 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先前的法衣长袍,而是一条银灰色鲛绡长裙。   “怎么回事?!难道又进入了幻境?我不是在荒陵古墟中么,莫非这古墟中还有幻境?”   凌微又惊又疑,连忙查看自己的修为,发现原本丹田中金丹的位置现在只有一枚鲛珠, 修为从金丹莫名降到了筑基,而神魂深处与炎灼的那道联系已经完全断绝。   “如此真实的幻境,布阵之人的造诣必定远在我之上!看来强行破阵是不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了解情况后,再研究破阵之法……”   她感到背上一阵暖意,抬头一看,一道金光刺得她连忙闭上眼睛,这才发现是太阳出来了。   在天色阴沉的沙漠中徒步走了那么久,周围又遍布阴煞之气,实在说不上舒服。此刻周围水灵气充足,海浪轻拂,还有和煦的阳光,她丹田中的鲛珠也慢慢转动起来,缓慢一吞一吐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凌微坐在沙滩上,小腿浸泡在微温的海水里,在这久违的阳光下,哪怕知道自己身在幻境,也难得升起了几分懒意,却没发现身后有一团黑色火焰一闪而过。   “喵~”   凌微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瞬间,似乎听见了一声猫叫。她骤然惊醒,警觉起来,平日里孤身在外,她无论如何不会如此贪睡,而且这里怎么会有猫?   她连忙起身,神识散开,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异状,除了她身后一块礁石背面,确实有一只小黑猫,看起来像是折了腿。   “不会吧,这里明明是海滩边上,竟然还真有一只猫!”凌微放出神识小心翼翼的查探,发现这是猫应当是一只刚出生的幼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修为更是完全没有。   “小家伙,真可怜,是被猫妈妈抛弃了么?”她迈开小短腿,肉乎乎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猫。   好久没有摸到毛茸茸了,上次仿佛还是和阿梨打闹的时候勉强摸了一把她的耳朵,可惜阿梨在乎形象,从来不肯让她多撸几下。现在碰到这个小家伙,倒是可以过一把手瘾。   小猫感到她的存在,轻轻动了动。它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不过几日,作为族群里最低等孱弱的存在,为了躲避同族的吞噬,耗尽力气才跑到边缘地界来,没想到刚从昏迷中醒来,周围就变了个样子。   这里与出生时周围暗红灰暗、充斥着血腥气息的环境全然不同,头顶炽烈的天光照得它十分不适。它蜷缩在礁石的阴影下,察觉有修为高于自己生灵存在,本能地幻化成对方潜意识里喜欢的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族么?好喜欢她的气息……”它努力抬头,想要睁开迷蒙的双眼。   “等等,莫非你就是这个幻境派来蛊惑我的?”凌微低下头,刚好看到小黑猫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无辜,让她不由得想起琉璃玉、孔雀羽,还有青松石。   小猫似乎被摸得舒服了,眯起眼睛,柔软的头顶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心。   “咦?这是……”她感觉掌心下有些异样,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小猫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凌微心头快被萌化了,天知道,她都有一百多年没有撸过猫了。可是刚刚那一刻的感觉,却不由得让她再度提起警惕。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神识细细扫过刚刚感觉有异样的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刚刚应该不是错觉……”她想了想,继续伸手抚摸小猫身上柔软黑亮的绒毛,同时时刻用神识注意。果然没过一会儿,小猫在她怀中蜷成一团,眼睛闭上,两只不起眼的小尖角从头顶冒了出来。   “我就说,这里怎么会有猫,原来你不是猫啊!”凌微手中灵光一闪,将黑猫外型不明生物受伤的右后腿治好,最后撸了一把猫耳朵,果断将其放回原处,却被猫爪薅住了衣袖。   “乖啊!你自己玩一会儿。”她刚刚直起身来,就看到一群和自己现在身高差不多的小豆丁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总算有人影了,先去问问情况……”凌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幼猫,它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神在礁石的阴影下似乎变得幽深起来,再一看却仍是清澈懵懂。   小黑猫不愿被丢下,跌跌撞撞跑出两步,刚刚踏出礁石的阴影,周围空间却突然波动,眼前的炽光、海洋、沙滩,还有那个人掌心的温度,转瞬间全都消失无踪了。   随着力量用尽,“砰”的一声,小黑猫重新变回了一团黑焰。它心中茫然,不明白周围的空间为何又一次骤然变化,下意识地朝前飘了两丈,一只利爪忽然从身后伸来,猛地攥住他的身体。   “可惜了,居然是最低等的魔焰,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不过你主动撞上来,没有不吃的道理。”来者狰狞一笑,张开血盆大口。   *   海滩边,凌微朝那群小孩走去,孩子们也看见了凌微,连忙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阿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海神节庆典就要开始了,错过了会被祭司大人惩罚的!”一个银发小孩拉起凌微的胳膊,就要带着她一道往海中跑去。   “我——”凌微不明所以,刚想说我不是阿璘,但想到或许跟着这些小孩能找到破解幻境的线索,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一道走去。   “阿璘,快来!”随着第一个小孩跳入海中,其余的小孩也接二连三地跳了进去,甫一入水,他们的小短腿就全变成了小短尾,只轻轻一摆游出数丈远。   “来了!”   原来这些小孩都是鲛人族!自己在幻境中的身份,莫非也是鲛人么?凌微定了定神,跟着它们走入海中。她心神一动,双腿变成一条冰蓝色的尾巴,跟着一群小鲛人向深海游去。   *   海底深处,一座流线型的水晶殿阁坐落在海底中央,表面纹理如同水波般轻盈游动,璀璨的光芒将深海方圆千里照亮如同白昼。水晶殿阁前,柔和弯曲的浅蓝珊瑚骨环绕交错,组成一座简洁典雅的环形广场。   一大群银鱼缓缓游过,广场上几只少年鲛人正漂浮在荧光海草上,弹奏怀中的潮汐琴。她们见到一群小鲛人,纷纷温柔地打招呼,还有几只鲛人也叫凌微“阿璘”。   凌微暗暗思忖:“看来不是那几只小鲛人弄错了,我现在这个身体真的叫阿璘……”   打完招呼,琴声重新响起,鲛人幼崽们欢快地游动围了上去,随着琴声唱起歌来,声音清亮纯洁,凌微也不由得沉浸在其中。   “阿璘,你怎么不唱?”唱完一曲,一个鲛人小孩好奇地侧过头来,另一个紫发小孩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她这才突然想起来:“哦,那什么,我忘了,你不会——我是说你不喜欢唱歌……”   听说阿璘的阿妈阿爸都在战场上陨落了,阿璘才在前些日子被送到这里来,可怜她还这么小,没有亲人,还不会唱歌……   小豆丁凌微蹙起眉头,嘴巴撅了起来。身体变小之后,她的脾气也莫名变得幼稚许多。她看着紫发小孩怜悯的神情,当即脱口而出:“谁说我不会唱歌了?我这就唱一首你们谁都没听过的歌!”   “咳、咳,”见众人的眼光都看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心想话都放出去了,不能在一群小孩面前露怯,张开嘴,高声唱道:“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海绵宝宝!……”   一群鲛人张大嘴巴,呆呆立着,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好不容易等到凌微一曲唱完,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见凌微还想再来一曲,紫色头发的小孩连忙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阿爸要我帮忙准备典礼上要用的海珠粉,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先去找点吃的,阿璘你喜欢吃什么鱼?我们可以一道去抓鱼……”   没过一会儿,广场上大大小小的鲛人都变得分外热情,七嘴八舌地邀请凌微一起活动,凌微初来乍到,生怕露出破绽,只得一一拒绝。   等到大家伙儿都渐渐散去之后,凌微还站在原地。想起方才的场景,她纳闷地抓了抓头发,“我唱得真的有那么难听么?感觉这回发挥得挺好啊,比之前好多了……”   凌微正在郁闷当中,一只银发银尾的小鲛人游了回来,“对了,阿璘,我叫阿弦,你刚刚被送来,还没见过我们这里的祭司大人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她,见过祭司大人之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祭司大人?”凌微心有疑惑,跟着阿弦往广场后的水晶殿游去。还未进入殿中,便听到一道空灵悠扬,有如天籁的歌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用户名”,“就是毫猫”,“故事的小黄花”小可爱的灌溉!你们太好啦!!比心心 家人们谁懂啊,昨天突发奇想,想堆个雪人,但是雪太粉太干了,好不容易搓了个球,手一松就碎了,根本堆不起来好奇北方的小伙伴们是怎么把雪人堆起来的啊? 第180章 鲛人歌(一) 地上只余一   血色。   令人窒息的、无尽的、暗红的血色。   可是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压它、融化它、吞噬它。   “不,我要活着,我要出去, 我还要找到……”在蠕动的暗红血色之中,一团渐熄的黑色火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要找到什么, 冥冥中只觉得那是对它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初生的意识挣扎着不肯消失。   它带着执念迟迟不肯屈服, 而在连它自己都不知道的火焰核心,有什么东西悄然泄出了一丝气息。   “不就是一团最低等的魔焰,怎么还没消化?”吞下魔焰的血魔咂了咂嘴, 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火焰灼烧口腔的刺激感。过了一会儿, 它低头疑惑看向自己的肚子, 却猛地僵住了。   “这是……天烬魔火的气息?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只有魔祖——”   它话未说完,脸上浮现出极其惊恐的神情。可是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皮肤上那些它曾经引以为傲、熔岩般的血红纹路便寸寸爆裂开来, 化为灰烬。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它的腹中冲出,瞬间吞没了血魔的整具躯体。   “怎么回事……少主!”一群头生双角的血魔听见动静,连忙跑来,瞪着猩红的双眼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自家少主就这样化为飞灰。   “饿——我好饿——”魔焰反向吞噬了血魔少主之后,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它想要抓住的记忆和执念全都分崩离析, 所有的念头都被来自本能的欲望占据。它转过身子,盯上了离它最近的一只血魔,扑了上去。   “不够,还不够……”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那股饿意越来越强, 越来越无法控制。   “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群低等血魔四散而逃。   “那真的是魔焰?这东西明明只是最底层的种族!”一只血魔一口气跑出千丈远,气喘吁吁地停歇片刻,正在纠结是向自家魔主禀报还是直接逃跑算了,一团漆黑的火焰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它仍旧和一团最普通的魔焰一般无二,寂静地燃烧着,只是比之前大了十倍。   血魔抬起头来,喉咙在极度的恐惧中发出咯吱之声。黑焰一晃,它血色瞳孔中倒映的漆黑瞬间扩大,转眼便覆盖全身,地上只余一团灰烬。   *   大海深处,在天籁般的歌声中,凌微跟着阿弦游进如梦似幻的水晶大殿。   她站在石柱旁,不禁听得呆住,连灵魂都仿佛沉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一曲歌毕,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凌微看向身边的阿弦,却见她也闭目沉浸在歌声中,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祭司大人,沧歌老师了。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美妙,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她的一半……”小鲛人眼含仰慕,感慨一番,这才带着凌微继续往里游去。二人绕过莹莹发光的照壁,穿过回廊中庭,便进入了水晶殿。   凌微抬眼望去,只见一棵冰蓝色晶莹剔透的大树长在中央洁白的珊瑚池之中,枝叶银光粼粼,与她当年在深海娜迦王宫高塔中看见的那一棵几乎一般无二。   “你就是阿璘么?”一道沁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啊?”凌微莫名下意识地直起身来,看见一名她见到过最美貌的女子、不对,最美貌的鲛人从树下飘出。   鲛人海藻般的飘逸长发闪烁着细碎的粼光,浅紫尾鳍轻轻摆动几下游了过来。   她的身姿轻盈,如同在空气中漂浮,琥珀色的瞳孔是微竖的菱形,左耳边挂着一枚泪珠般的透明海珠,在水晶宫的光芒下晶莹剔透。   看见小鲛人的呆样,她轻轻一笑,恍惚之间,凌微似乎见到极光在深海一瞬绽放,又在她眼中融化成温柔的漩涡。   “阿璘,我是这里的祭司,沧歌。我也听到了你刚刚唱的歌,很是新奇呢。每只鲛人各有所长,即使有一二不如所愿,也不必妄自菲薄。”美貌鲛人道。   凌微呆愣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结结巴巴道:“是……是,祭司姐姐!”   原来这位美人鱼姐姐也听到了她刚刚唱歌,还来安慰她,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唱歌不好听而已,又不是残疾了。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鲛人在各种重要的节日庆典、祭祀仪式上都要唱歌,不善歌的鲛人,在鲛人族里和残疾也差不多了。   “好了,”美貌鲛人摸了摸凌微的头,牵起她的手,“阿璘,阿弦,你们既然无事,便先随我去布置一番海神节典礼要用的东西吧。”   ……   在鲛人族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凌微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有时候都忘记自己曾经在陆地上生活。   这里的鲛人族群不大,但生活安逸平和。沧歌因她无父无母,对她颇为关照,鲛人幼崽们心思也很单纯,几十年下来,竟让她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凌微尝试过各种方法,想要找出出去的线索,可全是徒劳。每一种方法,最终都反而证明这并非幻境。一切如此真实,久而久之,她几乎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和这里的鲛人们一样,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海里活动。但是幼年鲛人一年有一次变成人形的机会,每当这个时候她也跟着小伙伴们上岸玩耍,却再也没见过当年那只奇怪的小黑猫。   五十年来,她跟随沧歌学习鲛族法术、文化、礼仪,虽然唱歌一直都是垫底,但其他科目全都断层第一。   随着时间的流逝,凌微的身高慢吞吞拔高了两寸,修为稳步上升,进入此地后的三十年间就进阶到了三阶大圆满,比之她进入秘境前金丹中期的修为还要高上一小阶。   她发现自己如今修炼的速度比从前快上不少,一方面是因为此处灵气更浓,自己又已经有过结丹经验,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的丹田经脉吸收灵气的效率比以往快上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纯净天妖血脉,如果说以前的凌微要努力运转功法吸引周围的灵气进入体内,如今身为阿璘哪怕什么也不做,周围的灵气就会自动投入她体内。   有一回她连续一个月在房中修炼,还被族中教课的前辈当成反面教材批评了,原因是在他们的观念中,(已经五十多岁的)幼崽应当多吃多睡才能长好身体。   这一天,凌微又带着用来刻笔记的贝壳去鲛人幼崽的学堂上课。经过几十年的教导,课堂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让她感兴趣的内容。   “沧歌老师,什么是星魂力呀?我只听说过灵力、仙力,从来没有听说过星魂力。”一只银发小鲛人问道。   沧歌身为此处族地的祭司,也要承担族中幼崽的教学任务。听到学生的问题,她温婉一笑,答道:“阿弦,这个问题很好。大家都知道,万族共同的祖神开天辟地之后,天地之间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才演化出我们现今所在的界面。”   “而我们鲛人族与清气更为亲和,又称其为灵气,灵力便是由灵气转化而来。如果在座的有人未来进入仙阶,就可以将更高一级的仙灵气转化为仙力。无论是灵气,还是仙灵气,都是从天地之间自行生成。”   “至于星魂力,则并非由天地生成,而是来自遥远的星辰。星魂力经由修士炼化,可以转为灵力、仙力,而后二者却无法化成星魂力。只不过星魂力颇为难得,修炼此种力量的人,一般并不会将其转化。”   “星辰?”另一只蓝尾鲛人幼崽激动出声,“沧歌老师,我知道星辰!上回上岸的时候,我们在岸上的天空变黑的时候看见了亮晶晶的小点,我阿妈说那就是星辰!”   “对,小屿真聪明,”沧歌赞赏一笑,“对,天空变黑——岸上的种族称之为黑夜——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些小亮点,就是星辰。它们不属于祖神开辟的天地,而是来自天地之外。不过有一点和天地灵气类似,通过特殊的修炼方法,修仙者也可以将来自它们的星辰之息转换为星魂力。”   凌微听得全神贯注,听到这里连忙举起手,“沧歌老师,那么夜空上的星辰,到底是什么?这种星魂力有什么作用?和灵力和仙灵力有什么不同呢?”   “阿璘问得好,本来这个问题下节课才会讲到,但既然小阿璘问了,我也可以提前介绍一二。”   “前面提到,许多会元之前,我们的天地由祖神开辟。而在此方天地之外,还有许多大道各异的天地。星辰,就是它们的大道在此界的投影。”   “原来是这样!老师,那有的星辰亮,有的星辰暗,是因为那些界面离我们的远近不同么?”阿弦拖着腮好奇问道,亮银色的尾巴一晃一晃,引得一只落单的小鱼不住追逐。   沧歌微微一笑,答道:“我小时候,也这样认为,但实际上星辰作为天外大道的显化,其亮度与距离无关。星辰越亮,就代表它们的大道就越繁盛,星辰越黯淡,代表那里的大道就越凋零。我们身处的此方天地在那些天外界面的眼中,或许也是一颗星辰,只是若不破出界外,怕是无法得知我们与其他星辰的亮度相比如何了。”   “好神奇,原来是这样!”小鲛人们都发出惊叹,凌微听到这里,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怎么早没想到,这里的日、月均为阴阳大道的显化,那么那些星辰也理所当然是大道显化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云初”小可爱的灌溉!开心 战火纷飞,如果有在中东地区的小伙伴,希望你们保重 第181章 鲛人歌(二) 看星星。   小鲛人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沧歌没有丝毫不耐,等到大家平静下来,这才接着道:“回到阿璘关于星魂力的问题——大家都知道, 我们通过灵力,可以使出强大的法术, 仙阶的大能借助仙灵力, 可以拥有改天换地的神通。”   “像我们的海神大人重汐神君依靠仙灵力, 已是不死不灭之身。但仙灵力依托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而生, 而如果神君想要超脱此界,前往他界,就需要依靠星魂力。”   “在我们的界面中, 星魂力的威力与仙灵力相差无几, 但它的特点在于不受任何界面与法则束缚。星辰之息经由灵魂炼化成星魂力之后, 便与灵魂同在,灵魂不灭, 则力量不竭。如果海神大人能将星魂力修炼到仙灵力一般的境界, 她就可以成就传说中的圣阶,超脱这个界面。”   阿弦托腮问道:“哇!原来星魂力这么厉害!那为什么我们不从一开始就修炼星魂力呢?”   “因为除了部分如同独角星鲸这样的奇特荒兽,包括我们鲛人族在内的大多数种族在仙阶之前都无法承受星魂力。若是强行承载,魂魄只会崩散湮灭。除此之外,与星魂力相关的道法与术法也十分稀罕, 我们鲛人族中也只有寥寥几部, 全都是仙阶功法,若你们有朝一日达到仙阶,或可有望一观。”   几只小鲛人惊呼出声,“仙阶!我现在才三阶……”   也有人闻言跃跃欲试,“仙阶有什么了不起, 等我以后仙阶了,一定要看看修炼星魂力的功法是什么样的!”   沧歌顿了顿,不禁失笑,“有这样的志向很好,我族虽非先天妖神血脉,但也出过不少仙阶。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修炼星魂力,不过老师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们稍稍感应一番星辰之息。”   看着大家亮晶晶的眼神,沧歌伸手轻触她耳垂上泪珠形状的海珠耳坠,周围顿时变黑,只余几点柔和的清光打在众人的头顶上,如同海底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好黑!我害怕……”   “哇!这也是星辰嘛?”   “你踩到我的尾巴了!”   沧歌双手轻拍两下,小鲛人们杂乱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柔和了几分,“这是我上次去海纱城时,从海神殿边收集来的一丝极淡的星辰之息。”   坐在凌微左边的阿弦发出惊叹:“哇,海纱城!海神殿!我也想去海纱城看一看,听说在神殿里有机会可以见到神君……”   名叫小屿的蓝尾鲛人闻言十分得意:“我阿姐去过海纱城!她还给我带了那里的贝壳!阿弦,阿璘,等回去我就拿给你们看!”   沧歌接着道:“大家找到一颗自己最喜欢的仔细看看,传说中第一次观星的鲛人,或许会看到与你的命运相关的倒影哦!”   听到这话,大家都雀跃了起来。一只小鲛人阿绡凑到沧歌身前,指向一颗星辰道:“我最喜欢最中间的那颗,一闪一闪的,像我妹妹的眼睛。小双,你呢?”   名叫小双的鲛人性格腼腆,声音不大,“我……我喜欢边上那颗小小的,虽然它不在最中间,看起来也不大,但是发出的光芒一点不逊色,像是沉在海底的宝石。”   过了一会儿,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渐渐平静下来,沧歌道:“好了,大家都选好了吧?接下来,我会念一段基础的观星术的法诀,再给每人一枚破妄晶,帮助你们感应星辰之息。待会儿大家在心中默念法诀的同时,用神识透过破妄晶去看自己选中的星辰。我会教大家三遍,先学会的人就能先看到倒影哦!”   听到这话,几个还在打闹的小鲛人也乖巧地坐了下来,纷纷学习观星术。过了大概有一个荧藻时那么久,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看到影像的鲛人。   小双开心道:“沧歌老师,我看见了一簇鲜红的珊瑚!它好美……”   过了一会儿,阿弦也惊呼出声:“我看见一个圆形的场地,有点像广场,但是有很多奇异的纹路……”   小屿看了看凌微,又看了看阿弦,困惑挠头,“奇怪,我好像看见了一条黑影,形状有点像海鳗,又有点像海蛇……我明明最讨厌海蛇了。”   紫发鲛人阿绡的神情有些忧伤,又格外怀念,“我好像听见了一首歌,像我阿妈还在的时候给我唱的曲子……”   大家都透过破妄晶看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内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只有凌微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眼前这一颗透明的晶块,怀疑这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沧歌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沉默不语,游过来轻轻问她,“阿璘,怎么了?”   凌微拿着破妄晶左看右看,“老师,我这颗是不是坏了,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说起来,老师,这破妄晶是什么材质呀?”明明从未见过,但又莫名觉得熟悉……   “看不见?”阿弦和小屿一同挤了过来,她们两个经常抄凌微的作业,在这群同龄鲛人中与凌微关系最好。   “哼哼,有些人死读书有什么用,一到动手的时候就傻眼了吧!”紫发鲛人阿绡瞟了凌微一眼,对自己这次超过凌微十分自得。同样都是没有阿妈阿爸的孩子,凭什么那家伙就总是得到沧歌老师称赞。   “喂,你——”阿弦气鼓鼓地正要出声,却被凌微止住。阿绡虽然总对她不客气,但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不过就是往凌微的桌上放海蛞蝓罢了。这点小孩子的把戏,她还不放在心上。   “阿璘,你别怕,下回她还这样,我们一起教训她。”小屿摆了摆和凌微颇为相似的冰蓝尾巴,瞪了阿绡一眼,又回头道:“让我用你的试试看。”   她透过凌微的破妄晶看向头顶的星辰,“没问题啊,我这次看到了很多漂亮的海藻。”   “我也看看,我也看看!”阿弦也拿起凌微的破妄晶看了一眼,“这一回我好像听到了潮汐琴的声音……”   沧歌含笑看着几只幼崽,也检查了一番,对凌微道:“阿璘,这颗破妄晶没有问题,不过你也不要担心,这里的星辰之息我明日会再带来,到时候你还可以再过来看看。”   “嗯!”凌微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打定主意明日再看看。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她的本体修炼的两部法典在夜晚吸收的星辰之力就是星魂力,那力量储存在她灵魂深处,只是她一直没有找到正确使用它的途径。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空有星魂力,却无法使用,感觉就像守着一座宝山却没法花……”   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的灵魂可以承载星魂力,但若是能知道如何感应星辰之息,日后吸收起来定会更加事半功倍。沧歌的祭司殿里的典籍她看的差不多了,却没有相关内容。不知道她在这里还要待多久,以后有没有机会去海纱城,听说那里有鲛人族更高阶的典籍。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讲到这里,大家可以去玩耍了!”   “好耶!”小鲛人们欢呼起来,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玩耍起来。这里在族地边缘,水晶殿的光芒被层层海水滤过,如同一层温柔的银纱,轻轻地笼罩着荧藻丛。   一只小鲛人荧藻丛中窜出,惊起一群透明的磷虾,它们四散开来时如烟花般闪烁,惹得其他人咯咯笑着追逐。   “走,咱们去觅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家云集响应,有人抢先游了出去,大声嚷嚷:“谁猎到的最大算谁赢!”   “那肯定是我!”   “才怪,肯定是我!”   小屿和阿弦冲了出去,凌微也紧随其后。她轻轻眯起眼,神识一动,便发现了远处有一群银枪鱼经过。而游在最前面的小鲛人也已经发现了它们的动静,屏息蓄势待发。   “来了!”随着银枪鱼接近捕食范围,一群小鲛人轻盈游动,纷纷如箭离弦般冲出。鲛人在妖族之中,肉身强度并不出众,然而在海洋中,鲛人属于天生的顶级猎手,对水的绝对亲和力使得他们在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凌微舌尖轻轻舔过上颚,双手指蹼张开,强健的尾鳍一摆,如同一道海底的幽蓝流星窜了出去。海水在她身侧被撕裂成两道白色的激流,却在她刻意的操控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对于鲛人来说,水不是阻力,而是前进的助力。   “哗啦!”银枪鱼四散而逃,而凌微已经扣住了最肥美的那一条。她尖利的指甲刺入鱼腹,温热的血立刻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其他的小鲛人们也各自抓住自己的猎物,麻利地将其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扔在一边后,用利爪将鱼肉片成几片,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妖族之中无论修为高低,从来没有辟谷的传统,捕猎进食对他们来说是修炼的一部分。在鲛人族的这么多年,凌微也习惯了这样的吃法。   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从前觉得血腥的食物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无比鲜美。她几下把手中的银枪鱼吃完,全身灵力运转都畅快了几分。   “阿璘,又是你!下次我一定要赢过你!”紫发鲛人阿绡在一旁捏紧拳头,她的眼力比其他同龄鲛人好,恰好和凌微同样看中了这条最大的银枪鱼,却被抢先一步。   “好啊,我等着!”凌微挑眉一笑,轻盈转身,转眼就游了回去。   吃饱喝足的小鲛人们在附近唱起歌来,这次凌微颇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加入他们。等到半天过去,大家纷纷准备离开了,凌微继续思索起星魂力的事情。   依照沧歌的说法,星魂力功法现下是拿不到了。而且自己为何无法看见大家都能看见的星辰倒影?到底是哪里有问题?难道说因为自己的灵魂并非鲛人,所以看不见星辰中的东西?   “这也并非不可能,根据沧歌老师先前所说,包括鲛人族在内的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无法在仙阶以前承载星魂力。而我可以吸收星魂力,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族的灵魂属于类似于她所说‘独角星鲸’那样的例外,另一种可能就是我的灵魂发生过某种不得而知的变异……”   “此前飞霜前辈说半妖无法进阶元婴,但同时也提到了我身具星魂力,或有一线生机。可是这种力量真的可以帮我突破么?又到底应该如何使用?”   凌微感到自己部分疑惑被解决,却又产生了更多的不解。可是就今天沧歌所说的,连她对星魂力的修炼所知也并不多。   想到半妖自古无法进阶元婴的限制,凌微不禁沮丧起来。如果说她此前对半妖修为桎梏之说还并不十分确信,进入这具纯血鲛族躯体后,她能明显感觉到修炼效率与先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光靠吃饭睡觉都能涨修为。若非鲛人生长得慢,这具身体或许早就突破四阶了。   “小阿璘,你怎么还在这里?”讲学结束之后,沧歌又回祭司殿的处理完了今天的事情,刚好出来走走,没想到阿璘还没有回去。   她今天还有些奇怪,平时阿璘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让人头疼,今天却没来问,倒还挺不习惯。   凌微摇摇头,没有说话,沧歌担心小鲛人因为没有看到星辰倒影心情低落,说道:“走,老师带你去个地方!”   “去……去哪里?”凌微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沧歌游了起来。   沧歌算了算海面上此时应该是深夜,带着凌微疾速上浮,“当然是去海面上,看真正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鲛人歌(三) 星河万古,   过了许久, 凌微“哗啦”一声冲破水面,又落回水中。她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仰头望向天上的星河。   “这里是附近海域观星的最佳地点, 可以看到最多的星辰。”沧歌左右游动几下,寻到一处礁石坐了下来, 拿出一块更大的破妄晶递给凌微, “你要再试试么?”   凌微点点头, 透过破妄晶向夜空望去。除了清澈的星光, 她仍旧没有看见任何倒影,只得对沧歌摇摇头,将破妄晶还给她。   沧歌有些诧异, 却并未接过破妄晶, “你留着吧, 这是世间至纯之物,除了可以用来观星外, 还有破除幻象的效果, 留着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她与凌微肩并肩坐在礁石上,仰头看着星空,海藻般的长发随着海风飞扬起来,星光从天空流向海洋,又被潮汐打碎。   二人坐了许久, 沧歌看着比往常沉默的凌微, 轻轻道:“对了,阿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别的小伙伴说哦!”   凌微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沧歌老师, 什么秘密?”   她知道沧歌可能是拿她当小孩子哄了,却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仍旧仰起脸来,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   沧歌摸了摸凌微浓密顺滑的黑发,低头悄声道:“这个秘密,是我很久以前,还在海神殿修习的时候听说的。虽然这是我们鲛人族人人都会的神通,但听闻当年海神大人最开始修炼观星的时候,也未曾看见任何来自星辰的命运倒影。”   凌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海神大人?真的?”鲛人族所信仰的海神,就是数万年前晋升神阶的重汐神君,至今仍旧是诸神君中实力最强的几位之一。   与后世修仙者大多只修自身之道不同,太古时期的神祇,常常接受所属族群的供奉,也会反哺给他们力量。   在她学到的鲛人历史中,重汐成就神君境后,便以一己之力将鲛人族的血脉进一步提升。如今的鲛人族的血脉力量,比起那些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先天妖神属族也毫不逊色,因此鲛人族上上下下都十分崇敬这位海神。   听到凌微的疑问,沧歌点了点头,“传言中确实如此。不过海神大人的事,我也是听说的,命运这种东西,捉摸不定。传说中,确实有一种人哪怕修炼了高阶观星术,也无法从观星中窥见任何有关自己命运的影像。”   “什么人?”凌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沧歌温柔一笑,“就是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据说这样的人最终将超越此界因果,成就非常人可比,这也是为什么有许多人相信海神大人看不见星辰倒影的事是真的,因为她身为神君境,离掌控法则的道主境也只有一步之遥,某种程度上确实早已脱离了命运因果的安排。”   “所以小阿璘,看不见星辰倒影,也没关系,或许,你和海神大人一样,就是那个特殊的鲛人呢?”   凌微其实并未因为观星之事而低落,只是在想星魂力和进阶的事情,此时听到沧歌的话,仍旧心头一暖。   “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凌微并不认为自己和神君一样特殊,可是她确实有一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界面,来自那颗水蓝色的星球。   天空上星辰万千,是否其中的某一颗,就是她的家乡?她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凌微抱着尾巴,将下巴搁在鱼鳞上,低头看着倒映在海水中的星影,思绪渐渐飘远。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面目全非,可是想要回家的执念却从未有一日消失。在蓝星的时候,她从未意识到那平凡的一切有多珍贵,直到离开之后,她才恍然惊觉。   过往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穿越了这么多年,她在修仙界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在故乡待的短短十八年。可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归属,待得越久,她却觉得越孤独。故乡,父母,她遥远的家,她真的能回去么?   来到这里之前,飞霜前辈说她神魂、血脉都大有隐患,此外幻灵诀到底是否真的有问题,也不得而知。她曾经问过沧歌关于幻灵族、或是虚魂族的问题,可是连沧歌也从未听说任何相关的消息。   这些年来,凌微修炼得越久,就能感觉到这句纯血鲛人之身与自己原先半妖之身的差别,这差别随着她修为的升高而越发明显而残酷。   她看上去和其他的小鲛人一般无二,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象,这具身体也并非她的本体。在修炼一道上,她走得比别人快又如何?走得越快,也不过是越早触及那个终局。   她还有机会回家么?她的修炼之途,她的大道理想,就要这样走到尽头么?   她从前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所有汗水,是否全是徒劳?她所追寻的一切是否也像这漫天星辰一样,看上去伸手可摘,实则遥不可及?   凌微抬头望向夜空,静静坐着。她抱着鱼尾,仰头盯着星空看了许久,感到眼眶有些发胀,用力眨了眨眼睛。   “阿璘……”她听到一声叹息,一只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有着海风的气息,在海浪中像是一处小小的港湾,让她鼻尖发酸。   这么多年来,凌微独自修炼,独自逃命,独自杀人,独自进阶,在这修仙界漂泊辗转。从凡界到修仙界,从东洲到中洲,从沧海界到重元界,她独自面对这个法则残酷的世界,从不愿示弱半分。   此刻她仍旧没出声,挺直的脊背却渐渐松弛下来,额头抵在沧歌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动。   沧歌无声地抱着凌微,没有说话。她收紧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梳理凌微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此刻天地寂静无言,只余低沉呜咽的海潮声。   凌微将脸深深埋在沧歌怀中,在这里,身为一只尚未成年,在老师面前还有资格任性的小鲛人,她终于选择放纵自己一回。   她紧紧抓住沧歌的衣袖如同抓住一片浮木,哭声再也压不住,从最初的暗哑啜泣,变成孩子般的嚎啕。过去一百多年的压抑、悲伤、惶恐和孤独仿佛从她的灵魂中倾泻而出,甫一冲破她这具皮囊,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收场。   沧歌没有发问,只是轻轻拍着凌微的背,她的怀抱如同大海,沉默却包容。不知过去多久,凌微突如其来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抬起头来,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她看见沧歌衣襟上自己的眼泪凝固成的珍珠,赧然于自己的失态,想伸手将它们掸去,手腕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按住。   沧歌指尖轻风环绕,竟将那些珍珠收了起来。她笑眯眯道:“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我们小阿璘第一次掉小珍珠呢,我要收起来做个纪念。”   “老师,你就别打趣我了……”凌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很是怀疑自己现在在沧歌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因为观星没成功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实际上都一百多岁了,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羞愧难当……   沧歌见凌微难得脸红了,没有再盯着她看,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移开目光,迎着夜晚微凉的海风,轻声道:“阿璘,你知道么?我和你一样,在很小的时候,阿妈阿爸在战场上陨落了。我没有其他的亲人,而我阿妈离开之前,肚子里本来还有我的小妹……”   她叹息一声,沉默片刻,道:“阿璘,我之前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不知你是否觉得冒昧……”   “我想收养你,做我的妹妹,你愿意么?”   与人族师徒传承大于血脉亲缘不同,妖族之中最看重亲人。沧歌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她把凌微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凌微刚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突然愣住了。在远离故乡的千万个长夜里,此刻她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五十多年来,沧歌带她融入这个族群,教她法术和各种知识,回答她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还愿意将肩膀借给她痛哭一场。   她嘴巴张大,看着眉眼温柔的沧歌,“愿意”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偏偏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而她根本就不是鲛人阿璘,而是半妖凌微。   凌微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老师,我——”   “没事,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需要很多时间考虑,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就来告诉我吧!”沧歌轻轻一笑,连天上璀璨的星辰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我想,你或许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我在族地等你,”她转身一跃,跳入海中,飞扬微卷的长发在夜风中鼓荡,回头道,“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   “沧歌……阿姐?也不是不行……”凌微心中纠结,想到沧歌的话,唇边不自觉地绽开一缕笑意。即便是幻境,此刻她的感情、她的心情却绝非虚假。   她轻轻哼起沧歌最常唱的歌,视线不由自主地重新被天上的星光吸引,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礁石上看起星空来。   这里没有光污染,也没有重元界那诡异的玄月。今夜夜空晴朗,银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闪烁着遥远的碎光,冷漠,灿烂,亘古沉默。   方才虽一时失态,但发泄一番后,那些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也找到一个出口,被眼泪冲走了大半。在这样纯净的星光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轻盈了一分。   “真美啊……日为阳,月为阴,而星辰是天外大道的显化,不知你们是否与我故乡的星辰一样,也有诞生、膨胀、衰变、消亡?”   银河沉默不语,自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潮水重新涨起,将礁石淹没。凌微漂在无际的海面上,随着海浪浮浮沉沉,漫天星光之下,星云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天地之间仿佛只余她一人存在。   在这样恢弘而冰冷的尺度之下,红尘起落算什么?爱恨情仇算什么?那些抬手搅动风云,被众生膜拜的仙神,也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   此时此刻,凌微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所有的烦恼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日月经天,星河万古,万物皆为过客,唯道永恒。   她闭上双眼,身心融入无垠星光之下的虚空,只觉心境空明,灵台澄澈。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凌微此刻的气息近乎于无。她感到体内那早已臻至圆满的妖丹,忽然悄无声息地溶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鲛人歌(四) 一轮朝阳喷   如同冰融成水, 水入河川,凌微体内那颗浑圆无暇的金色妖丹化成一道似虚似实的光团,它缓缓旋转、舒展, 时而如漩涡,时而如星云, 一呼一吸、一吞一吐之间道息流转, 灵韵天成。   它越转越快, 并且开始自然而然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灵气、星辰之息、天地造化、虚实道韵, 过往的时光与感悟,此刻全都向凌微的丹田深处奔涌而去。   凌微感到自己的灵魂与之共振交融,随着在其中生命精华凝结, 那光团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她感觉这一瞬极快, 又似乎无比漫长。等到光团最终凝固成形之时, 她的丹田正中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婴儿。   这婴儿通身如玉,人身鱼尾, 双眸紧闭, 盘尾而坐,抱着一枚幽蓝鲛珠。它眉眼间与凌微有九成相似,却更加纯净、空灵,仿佛不含丝毫尘世杂念,身周似有玄奥道韵流转。   凌微感到自己与天地隔着一层无形壁障轻轻被破, 一圈无人可见的涟漪自凌微灵魂深处荡开, 与世界本源发出轻轻的共鸣。   她与丹田之中的婴儿一同睁开双眼,漂浮在海面之上的半空中,周身有潮汐虚影无声涨落,细微星尘光芒明灭。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轮朝阳正跃过海平线喷薄而出。   *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四阶了!”海面之上, 凌微缓缓收功,感到自己周身进阶后沸腾的灵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感觉在这里换了个身体之后,结婴比当年进阶金丹还要容易几分,心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到达这个境界,生命精华都同自身道韵一同凝结在元婴之中,若肉身受到伤害,可借助元婴中储存的力量快速复原。   最重要的是,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肉身死亡即为陨落。而元婴修士即便肉身被毁,元婴仍可逃遁,若能找到合适的肉身夺舍,便可继续修行。   后世从金丹开始往上,每一个大境界都有雷劫,而在这里却全然不同。根据沧歌所说,只有仙阶及以上的大能修为进阶才有雷劫。   凌微猜测这里多半就是飞霜所在的太古时期。只是不知若她能从这幻境中出去,进阶的修为能不能一并带出去。   “不管怎么说,哪怕修为带不出去,心境总是可以继承的……天无绝人之路,那些血脉、神魂的问题,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好不容易走这一遭,可不是为了这么容易就说放弃的!”   她一边收敛灵力,一边给自己鼓气,刚将神识扩散出去想看看有何变化,这才意识到天上的日头落了下来,又是半日悄然过去,“糟糕,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阿弦她们肯定担心坏了!”   经过五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凌微不可避免地对这里的大家产生了几分感情,难以全然将她们当做幻境看待,尤其是亦师亦姐的沧歌,和最亲近的小伙伴阿弦、小屿。   她看了一眼染红半片海域的夕阳,重新沉入深海之中,飞速下潜,往鲛人族地游去。   大海深处,来自海平面的光线早已消失,凌微身周黑沉一片,好在可以凭借神识认路。   结婴之后,她的神识范畴达到数千里,还未接近水晶殿光芒笼罩的地域,就听到有人的呼唤声。   “阿璘!阿璘!”   阿弦银色的尾巴焦躁地摆动着,看向一边的小屿,“小屿,怎么办,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阿璘。她从来不乱跑,怎么会突然不见?”   “要不……要不我们回去问问沧歌老师?老师对阿璘最是关照,今天没看见阿璘,却并不担心的样子,说不定她知道阿璘在哪里。”   小屿比阿弦镇定几分,突然看到一条黑发蓝尾的人鱼游了过来,眼神明显亮了起来,连忙朝着凌微的方向挥手,连带着海珠手串发出清脆的响声:“阿璘!是阿璘!”   “阿璘,你回来啦!我和小屿找了你好久!”阿弦像一只小炮弹一样一冲而上,猛地抓紧凌微的手臂,生怕她又不见了似的。   “是啊!阿璘,今天一天没看见你,我们担心了好久!还好你没事!”小屿正想安慰凌微,看不见星星里面的命运也没关系,却发现她的气息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你——你进阶了?!”小屿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她们鲛人一族受海神眷顾,拥有顶级的水系亲和体质,出生即有二阶修为,在修炼前期进阶一向没有瓶颈。   可是再怎么说,每一阶也是要修炼好久才能达到的。对于大多数鲛人来说,一百岁成年时差不多会有四阶修为。阿璘才不到六十岁,修炼到三阶的时间和大家差不多,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进了一阶。   “不过是咱们这里灵气好,又侥幸有些领悟而已。”凌微淡淡一笑,摸了摸她们俩的头,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我们这里灵气好?”阿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甩了甩自己银色的长发,瞪着眼睛,不敢置信,“我们这处海落在族里是最偏僻的地方了,灵气也稀薄,远远比不上海纱城那样繁华的城池。若非此处还算太平,我阿爸阿妈早就走了,你居然说这里灵气好……”   这下子轮到凌微睁大眼睛,“这里灵气稀薄?”要知道这里的灵气浓度比沧流天府还高不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进阶得这么快,没想到这里只算个灵气稀薄的穷乡僻壤。不愧是仙阶多如狗,化神遍地走的太古时期。   说起来沧歌就是五阶化神期,放在沧海界都会被当成太上长老供起来,在这里却只能天天带她们这些小毛孩,真是太屈才了。   不过对于外界的情况,大人们也从未刻意隐瞒。太古时代战乱频繁,加之这里的妖族都十分尚武,战斗力稍弱一点的族群基本早就沦落成了大族的奴隶。   鲛人族虽然肉身算不得强悍,但天生水系灵气亲和满值,斗法起来不逊于其他大妖部族,族中数万年前更是出了一位神君镇族,被诸多附属与联盟的深海部族奉为海神共主。   虽然鲛人族在外凶名赫赫,但或许是因为族人不多的缘故,族内非常团结。凌微在鲛人族这么多年,常常觉得这里民风过于淳朴,或许是因为她们所说的“灵气稀薄”,这处海落也没什么其他人来。   凌微不知道她们所说的海纱城是不是也像这里这样祥和,不过私心里她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的氛围。   “好啦,阿弦、小屿,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来找我!”   凌微看着身边两只鲛人幼崽可爱的脸,趁她们不注意一人捏了一把,就赶紧游窜走了。她在鲛人族生活了几十年,一直都被当成幼崽对待,自觉连性格也被这些幼崽影响,变得幼稚了许多。   小屿挑眉看向凌微,阿弦也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好哇!阿璘,你等着,我也要捏回来!”   凌微回头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你来啊!你来啊!你追不上我!”   “真无聊,你们俩好幼稚……”小屿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向二人的方向跟着游去。   三只小鲛人你追我赶,一边打一边闹,游得气喘吁吁,半晌才发现自己方向游反了,离族地越来越远。   正在此时,小屿海珠手串上粉色的一枚亮了起来,转眼就变成了赤红色,灼灼发烫。   她手一抖,不复方才的镇静,大叫一声:“糟了!已经过去三个荧藻时了,早过了我阿爸规定的回家时间!他一定会揍死我的!”   小屿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最后转而看向凌微,眼含希冀道:“阿璘,你一向最聪明了,快,快帮我想想办法!还有阿弦,你也帮我想想!”   “没事啦,”凌微眼珠一转,自觉不能辜负小伙伴的期望,“你就说我看不到星辰倒影,心中苦闷,你回家晚了,是为了帮助我,这样你阿爸就不会说你啦!”   阿弦也正在为小屿苦恼,心底暗暗庆幸自家没有这种规定,闻此一拍手:“这个好!我阿爸阿妈总让我学学阿璘,你就说你和阿璘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他们就一定不会揍你了!”   听到两个朋友的主意,小屿点点头,心中安定了些许:“嗯!”   虽然有了主意,三只小鲛人还是飞快地朝着族地的方向游了回去,凌微眼前一亮,已经看到了水晶殿的光芒。   “等等,”凌微神识一扫,突然停下身形,皱起眉头,“水晶殿的光好像有些不对……”   她话音刚落,远方就传来一声炸响,海底的潮水受到扰动,顿时变得浑浊起来。前方的光芒闪动几下,突然熄灭了。   阿弦喃喃道:“阿妈说水晶殿有晶树和保护族地的结界,从来都是不间断发光的,怎么会……”   黑暗之中,三只鲛人面面相觑,心中焦急起来。凌微想拉住她们再观望一二,阿弦和小屿却担心自己的家人,尾巴加快游速。   凌微叹了一口气,只得跟了上去。眼看就要游到族地边缘,小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小屿,怎么了?”凌微神情凝重,回头看着她。小屿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海珠手串,只见上面一蓝一紫两颗海珠原本圆润无瑕,此时却出现一道裂缝,一息之后,便碎裂开来,整个手串也随之断裂。   “不……”小屿呆呆漂着,发不出声,发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地颤抖,她伸出手去,指缝刚刚抓住一片碎裂的海珠,就被浑浊的海流冲散。 作者有话说: 感谢“明瑞清音”小可爱的营养液! 第184章 鲛人歌(五) 心中掀起惊   小屿浑身巨颤, 捏紧拳头,眼泪涌了出来。这手串是阿妈阿爸给她的生辰礼物,里面有两人的本源力量,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她,可是没想到她还安全, 两颗海珠却碎了。   鲛人幼崽满五十岁时, 亲近的长辈都会赠送一枚含有自己本源力量的海珠。本源力量消失,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力量的主人陨落。   无论是凌微,还是尚未满五十岁的阿弦都知道这串手串有何作用,此刻看着小屿的神情, 想要安慰却无从说起。结合刚刚的动静, 族地中一定是什么事情发生了……   “阿妈, 阿爸……”小屿咬紧牙关,骤然加速往爆炸传来的方向游去, 阿弦也跟着冲了出去。   凌微面色凝重, 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一道涟漪扩散而出,二人一同晕了过去。   “对不起,小屿,阿弦,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凌微停住脚步, 敛息屏气。   水晶殿是沧歌刚刚成为祭司时布置的,如果连水晶殿的阵法都被摧毁,以小屿和阿弦三阶的修为,去了也无济于事。   “沧歌……”凌微抚摸着颈项上挂着的浅紫色海珠。她如今修为强于小屿和阿弦,却也不过四阶。   她心中知道自己此时也应该离开, 而且离得越远越好,可是想到沧歌,一丝神识还是忍不住朝着族地方向悄悄延伸出去。水晶殿的光已经熄灭,而她神识所过之处一片死寂。等等,远处似乎还有一丝生机波动……   凌微咬了咬牙,终究无法做到一走了之。她将阿弦、小屿二人放在一处礁石岩洞深处,用海藻盖住,又放下一道隐匿防护阵盘,最后回望了一眼岩洞,不再犹豫,敛息悄悄往族地的方向游去。   “也许,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糕……”她心脏砰砰直跳,仗着自己堪比四阶后期的神识在深海阴影中一路潜行。没过多久,就发现刚刚那一缕气息的来源。   “阿绡!你怎么样?!”凌微看见躺在海底沙地上的紫发小人鱼,几下游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精纯的水系灵力不要钱般往她的身体里输送。   “阿璘……”阿绡气息奄奄,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她看见凌微,涣散的眼瞳中亮起一线微弱的光。   她虽然总是对阿璘阴阳怪气,还偷偷放海蛞蝓吓她,但心里却是对她暗暗佩服的。阿璘也是没有阿妈阿爸的孩子,可是不像自己学什么都慢,她样样都能学得那么好。   今天听说阿璘没来上课,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是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后,心里却暗暗后悔没有跟着小屿和阿弦去找她,这才偷偷跑了出来,然而没跑多久,就被那群坏人抓住了。   “阿璘,你没事,真好……”阿绡话没说完,气息便消散在了一片浑浊的海水中。   “阿绡!”凌微怀中抱着鲛人幼崽小小的身体,看向不再发光的水晶殿,双手不住颤抖。阿绡还那么小……   凌微望向远方,那里曾经是她们悄悄溜出来玩耍的珊瑚丛,此刻雪白如玉的珊瑚礁却被鲜血染红一片,上面横七竖八地挂着几具小小的尸体。   小双很是腼腆,手工总是完成的最好,百川在这些孩子中最是调皮,总爱在这里游上游下,海云的歌声特别好听,大家都很羡慕,可是他们现在全都安静地躺在这里,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中,浑然不觉疼痛。   “什么人?”一队陌生妖修飞速游来,凌微连忙侧身闪入旁边一丛海藻中。   为首的银袍四阶妖修伸手止住下属的动作,抬目四顾。刚刚他感觉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又似乎并无异状。   他身边一名海蟹形态的三阶妖修道:“统领,大家伙儿搜了好几遍,这一片的鲛人全都清理干净了。老四说他看见其他几队都去将军那里回禀了,咱们也赶紧去吧。”   那银袍统领目光阴沉,没有说话,示意手下再去搜寻一遍,便在原地闭目养神起来,三阶妖修只得认命再巡逻一圈。   “四阶中期,神识敏锐,不知是何跟脚……”凌微在心中努力让自己冷静,思绪却无法抑制地忧心如焚,“沧歌,沧歌怎么样了……”   “统领,没有任何发现。”三阶妖修回报。   “既如此,那就走吧。”银袍统领顿了片刻,眼底厉色一闪,终究转身带着人离开。   眼见那伙妖修走远了,她放开一丝神识,往水晶殿的方向探去。铸造水晶殿的海灵晶和殿中的晶树对鲛人有蕴养增幅效果,如果沧歌还在,那她必定在水晶殿——   “沧歌!”她看到水晶殿内的场景,瞳孔骤缩,一丝气息外泄。   凌微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神识,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冰冷阴柔的声音。   “哼,这里果然还有一个!若是方才离开,倒是留下了一条漏网之鱼呢……”   凌微感到自己全身气机已被锁定,站起身来,不再躲藏,回过头来死死盯着这名去而复返的银袍统领。   她声音冰寒,全身灵力如沸,蓄势待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屠我族人?”   “我们?”银袍人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凌微的问题,竖瞳上下打量一番,“原来是个还不满百岁的鲛人幼崽,真是未来可期呀。可惜,你没有未来了——”   他话音未落,凌微已经率先出手,潮汐术手印闪电般结出,海水如山倾般向银袍人拍去。   她初入四阶,境界还未稳固,面对四阶中期,血脉不俗的大妖,又无法器傍身,胜算绝不算高。可是既然已经被发现,逃跑也是一个死,倒不如背水一战。   “沧歌……”凌微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心神惊痛,却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战局上。   怒火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此人神识不俗,灵力又强于她,无法依靠蛮力取胜,接下来就只有靠自己最拿手的法术。   “小崽子,就凭你?”银袍人右手一抬,五指轻旋,那在海底威力翻倍的潮汐便在他的掌中乖顺地变成温柔的流水。他掌下一拍,方圆十里的海水骤然沸腾起来,尖啸着向凌微碾压而去。   “不好,此人竟也精通水系法术!他到底是何等血脉,对水灵力的亲和力竟可与身为海神眷族的鲛人族相媲美——”凌微肉身如遭锤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的骨骼在剧烈的压力下吱嘎作响,那海啸声混合着对方四阶中期妖修的威压而来,让她的识海震荡起来,耳蜗嗡嗡作响。   这样的威势不可硬抗,好在她身形灵活,全力运转起九霄幻影身法,三道冰蓝虚影闪过,真身骤然远去百丈,掌下灵力蓄势,待虚身与真身合一之时,身周海水寸寸结冰,化作寒意彻骨的晶簇将己身包裹起来。   那透明冰晶簇在暗无天光的深海之下不断生长,相互摩擦发出“咔嚓”之声,银袍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神识仿佛都迟缓起来。与此同时,万千冰凌从晶簇上脱落,如同暴雨般向银袍人铺天盖地射去。   “有点意思……”只一瞬,银袍人就回过神来。有几道冰凌刺破他的护体灵光,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却不闪不避,伸手一抄,竟凭借强横的肉身徒手接住冰凌,“咔嚓”几下便在他手中折断。   这一番你来我往,只在顷刻之间。银袍人袍袖挥动,剩余的冰凌便被甩向一旁。   紧接着他张口一吐,一道炽热的气息喷出,将凌微周身冰簇寸寸融化。同时身周灵力凝聚,八个边缘锋利的巨大漩涡骤然成型,从四面八方向凌微旋转而来,如同海底水笼般将她闪避的身位牢牢锁住。   “这是龙息!”凌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气息与她进入荒陵古墟之前,天上斗法的银龙吐息何其相似!   她避无可避,顾不得法力消耗,元婴捧住的鲛珠灵光大放,手中结出一道玄妙的法印,身形轻盈一转,以柔克刚,用潮汐术将那漩涡狂暴的压力分散导入脚下海床之中。   “轰!”海床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如同发怒般震荡起来,一时间泥沙翻滚,双方的神识场中浑浊一片。凌微捂住刚刚胸口刚刚断裂的两根肋骨,趁此机会重又放出数道虚影,真身藏入泥沙之下。   “四阶中期的龙族,真是棘手!”虽然接连化解对方两次攻势,可是凌微灵力已经耗去一半,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更别说龙族一向以肉身强横著称,而他现在甚至都还没有化作真身……   “冷静,想想办法……沧歌……沧歌还在水晶殿里……”凌微感到几具虚身已被对方接连击破,马上他就会找到自己,却闭上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龙族居于云端,大多为水系亲和体制,她引以为傲的水系法术在对方面前无法占得上风,鲛人族肉身又远不如龙族,那么只有神识法术的胜算更大。   可是她此刻身为四阶初期,哪怕受益于幻灵诀,神识强度堪比普通四阶后期修士,可此人也非平平之辈,她的神识之力竟只能堪堪与对方打平。   “对了,幻灵诀!我们神识强度相当,但他身为龙族,多半不会修习精细的神识法术。如果幻灵族真的像飞霜说的那么惹人忌惮,用幻灵诀法术,我未必没有胜算,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浑浊的海水之中,银袍人挥手打散凌微最后一道虚影,神识一定,嘴角微勾,“小鱼儿,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用户名”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185章 鲛人歌(六) 幻灭无常,   银袍人唇角微勾, 正待锁定那只小鲛人的气机,一道似真似幻的声音从海水中传来,不知源头何方, “哦?你再看看,真的么?”   “鲛人族的迷魂音?你们也就只有这点不入流的手段了。”银袍人不屑说道, 右手五根纤长的手指一抓, 化为真身龙爪。   他在海水中随手一划, 一道裂缝便在海底凭空出现, 滔天灵力从中涌现,随着声势浩大的海啸向凌微的方向卷去。   “砰!”凌微闪避不及,水盾结出, 硬抗一击。两道狂暴的力量相撞, 方圆数十里的海水都一同沸腾, 海床竟然崩裂开来,露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内里炽热的岩浆汩汩溢出, 附近的海藻、珊瑚、礁石全都在这灵力风暴中被绞成碎片。   凌微耳膜溢血, 身体被潮水掀翻,倒飞百丈才稳住身形。而银袍人似是并未料到凌微能在这一击下逃脱,还能与他对招,不屑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既然如此,也只能速战速决了。将军还在等我回去复命呢……”银袍人眼中划过一线冰寒杀意, 不再有所保留, 身周海水骤然扭曲起来。   他再次张口,喉咙深处一点光华聚集,正是高度浓缩的龙息与灵力凝聚成的光团。   “死!”银袍人胸腔中发出怒吼,那道光芒骤然喷发而出,磅礴的力量波动在海底蒸发出一片真空。   “嗤!”这光柱接触到的一切骤然化为齑粉。凌微心头一紧, 知道这是对方的杀招,手诀疾变,终于施展出了以身化水的神通。   她在原地留下一道幻影,陡然移动到银袍人身后,与光柱错身而行,却还是有半边身体被擦过,整条左臂都被炸成粉末。   凌微咬紧牙关,齿间渗血,控制经脉中的灵力不受剧痛影响,继续凝聚力量。   她潜伏许久,又露出大半实力引其忌惮,等的就是对方使出杀招,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的刹那。   “幻灭无常,心魔无相——”凌微丹田正中,面容稚嫩的元婴打出繁复的法诀。她眉间亮起一点微芒,眼中幽光闪过。   银袍人正惊怒与这一击没能对对方造成致命伤,口中发出愤怒的啸叫,却见那微芒一闪,照见了他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   “不,我不会死!”银袍人的神识强度毕竟与凌微相当,只一瞬便挣脱了凌微的心魔无相术。   可是就在这极短的一刹那间,一圈涟漪在虚空中荡开。他刚从幻象中回到现实,便在一片虚无的寂静中看见了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   “……”他听到那只眼睛对他说话,那低低絮语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又或是未来,像是某种呢喃,或是梦呓。   在那唯有线条、没有色彩的瞳孔的注视下,他感到属于自己的所有色彩也逐渐消融,被庞大的寂静淹没,重归虚无,变成永恒的一部分。   银袍人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还未变回妖身、使出最强神通,便已神魂俱灭。随着他神魂之火的熄灭,人形身躯化为狰狞龙身原型,百丈长的躯体抽搐几下,就被浑浊的泥沙掩埋。   *   水晶殿内,沧歌被三枚闪着刺目光芒的龙鳞钉在照壁上,长长的浅紫鱼尾伤痕遍布,身后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墙壁被早已凝固的血迹染成暗红。   她的长发不再飘逸,也不再发出荧藻般细碎的粼光,头颅却始终不肯低垂。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刚刚从殿外进来的金袍人,哪怕对方的利爪马上就要刺入她的丹田也不肯露出分毫怯意,直到外面再次传来水波流动的声音,她的眼神才移动了半寸。   来人看见沧歌充满杀意的眼神,呼吸一滞。她移开目光,向背对着她的金袍人恭敬一礼,道:“禀报将军,外面所有的鲛人已被清理干净。”   金袍人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自己修长的手爪,侧身对来人点点头,“不错,很好,你去,再把她们的祭坛烧了。”   沧歌全身青筋暴起,露出利齿,喉间发出沙哑的嘶吼,“你敢!海神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被沧歌的威压震在原地,金袍人挥了挥手,她这才感觉身上压力骤轻,慌忙领命准备出去。   “等等,川幽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金袍人眉头皱起,“他不是一向最热衷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么?”   “这……”黑衣统领面露难色,川幽一向独来独往,自诩纯血龙族,不屑于和她们这些杂血打交道。   “报……报告将军……”一只海蟹慌慌忙忙地冲进殿中,猝不及防面对金袍人的威压,整个趴倒在了地上。   “将军面前,何事如此慌张?”黑衣统领见状不禁斥责道,“川幽呢?怎么不亲自来?莫非他不把将军放在眼中?”   “将军,统领……统领他……陨落了……”   海蟹趴在地上,如丧考妣。她只远远看了一眼,看见巨大的银龙尸体毫无气息,就赶紧逃了。对方连四阶龙族都能杀死,自己上去怕不是个送菜的。   她一边战战兢兢地等着金袍人的示下,一边在心中暗骂川幽。川幽本来就不得人心,连带着她们这些属下在外面也被排挤,这下他死了,自己怕是也落不到好。   说实在的,要不是当初看川幽是纯血龙族,自己也不会投靠这么个苛刻的统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死了?真是没用。”金袍人神识放出,冷笑一声,竖瞳睁开,“原来是条漏网的小鱼。这是你们的任务,想必不用劳烦我亲自动手吧?既然川幽死了,那你就去扫尾。他的属下,也一并归你了。”   “是!”黑衣统领正准备退出去,却感觉一阵威压从那鲛人祭司的方向传来,她脚下一麻,摔倒在地,又连忙爬起。   金袍人只当沧歌垂死挣扎,看了一眼属下,示意她把无力动弹的海蟹一道拎出去,没注意到沧歌麻木的眼神微微一动。   *   “差点真死了……”凌微面无血色,闭目躺在海底泥沙之中,胸腔上深深的裂口中隐约可见心脏微弱跳动。   接连使用以身化水,迷魂幻术,心魔无相,既无任何法器,也没有露露相助,灵力早已耗尽。若非最后关头成功调动湮灭术,她方才百分百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这从幻灵诀中领悟出虚空湮灭术当真是大杀器,金丹的时候还未曾觉得,到元婴期后,它的逆天优势才真正显现出来。   对于元婴以上的修士来说,哪怕砍头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元婴就是修士的第二条命。可是在虚空湮灭术的锁定之下,那条龙的元婴连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就神魂俱灭了。   不过这道法术威力虽大,消耗也甚巨,每回使出,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好累,好困……”   凌微失去左臂,精血损耗过重,头脑昏沉,仍旧勉力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不,不能睡,沧歌……”想起先前看见的场景,她甩动鳞片剥落的尾巴,凭感觉向水晶殿的方向游去,突然感觉颈间佩戴的海珠一烫。   *   黑衣统领拎着海蟹退下后,金袍人重新将目光放在沧歌身上,摇了摇头,“都说鲛人族出美人,今日一见,果然非虚。单看你这脸蛋,我都要不忍心了。不过你说你,都是五阶的前辈了,对着一个小辈撒气有什么用?”   她表情十分惋惜,手中灵光一闪,又一枚耀目龙鳞瞬间穿透沧歌的丹田,将她上半身牢牢钉在水晶壁上,溅起一簇鲜红的血珠,转眼周围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浅红色。   “在这种穷乡僻壤,能修炼到五阶,你倒是颇有天分。可惜,这里你所有的同族已经全都被宰了。至于你们的所谓的海神大人重汐,早就已经陨落了。”   “陨落?”沧歌的喉间涌出血沫,却发出半声嘶哑的笑声,“海神大人早已成就神君境多年,不死不灭,绝无可能陨落!”   金袍人沉默半晌,见沧歌毫无动摇,叹了一口气,“老实说,她在三位同阶神君围攻之下确实尚未陨落,但她身受重伤,如今也不知躲在何处,没有个几十万年怕是好不了了。”   “不过人族有句话说得好,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若非她战败,你以为我们能攻进来么?重汐不过有些机缘,才得以后天之身登上神君之位。否则就凭你们鲛人族这种脆弱的肉身,竟也敢妄称海神,与我族先天妖神媲美?”   金袍人说到最后,轻蔑地看了沧歌一眼,又抬手甩出两枚龙鳞,唰唰两下穿透沧歌的双目,“本将懒得听你聒噪。我先前说过,若你将鲛珠给我,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就只能千刀万剐而死了。”   她此前度心魔劫时受了重创,若不治愈,进阶无望,唯有鲛珠可治疗此等心魔创伤,且等阶越高,疗效越好,可是偏偏要自愿给出的鲛珠才没有诅咒。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在这条鲛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金袍人见沧歌不语,不耐烦地抬袖,身周罡风一圈圈卷起,搅动千重海浪,向沧歌飞速切割而去,不过片刻,她就变得血肉模糊,森白的尾骨被刮出深深的伤痕。   “还不肯交出来么!”她眼中怒意大作,却听见沧歌沉默半晌,喉咙间发出模糊的声音。   “什么?”   “我说,我、愿意、给……”   金袍人心头一喜,“好,你快给我!”   沧歌垂眸不语,只听一阵利器穿透血肉的声响,她抬起手骨,刺破了自己的丹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作者不在家,我是存稿君~明天再抓虫和发营养液感谢名单~ 第186章 鲛人歌(完) 似春漪垂云   见眼前的鲛人祭司终于松口, 从腹中艰难地抓住一颗浑圆淡紫的鲛珠,金袍人眼睛眨也不眨,贪婪地盯着那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圆珠。   她见沧歌想要将其掏出来, 却体力不支,连忙将沧歌肩头的龙鳞撤去, 打出一道灵气, “这才对, 这位道友, 要是你早点想通,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她欣喜地伸出手爪,就要从沧歌手中接过鲛珠, 却听对方嘴唇微动,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孩子们,老师最后教你们一招……”   沧歌全身暴起, 不顾筋肉血骨撕扯的剧痛, 竟挣脱了钉住她的龙鳞。她睁着空洞的眼眶,珊瑚池中断裂的晶树发出最后的光芒,身躯猛地向前弓起。   “不好,你竟还有余力自爆!”金袍人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晚了。她刚刚接触到鲛珠的手指仿佛被那东西牢牢吸住, 连同体内的元婴都一时动弹不得, 无法逃遁。   只听“轰”的一声炸响,爆发的灵气与深海暗无天日的潮水相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然后耀目的灵光吞噬了一切。   在化作齑粉前的最后一颗,沧歌扬起头, 吐出无声的三个字。   *   “你能打败川幽那家伙,确实有些本事,只可惜,你今日注定要死。”黑衣人慢慢走近,一道风刃打出。凌微喷出一口鲜血,颈项间滚烫的紫色海珠滚落出来。她趴在沙地上,挣扎着想要抓住它。   她身为阿璘,无父无母,这是沧歌在她五十岁生辰的时候私底下悄悄送给自己的守护。   “就要……结束了么……”   凌微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紫色海珠却骤然亮起,发出雷霆一击,将黑衣人掀飞百丈远。她听见一道来自水晶殿的爆炸声响起,那枚海珠与黑衣人在剧烈的波动中一同化为飞灰。   “沧歌——”   凌微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无声滚落,在海水中化作珍珠,被席卷而来的飓风海流冲走。那一刻她的神识与沧歌遥遥相望,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知道沧歌或许是通过这枚海珠感应到了她在附近,也知道沧歌在濒死之际前去水晶殿,一定是想通过晶树将自己的力量献祭给重汐神君。   在这个时代的鲛人观念中,死亡并非终途。死前将自己的力量与灵魂送给信仰的海神,便等同与族群同在。若非想救她,沧歌绝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凌微的手朝前伸去,像是想要从凌乱的海流中抓住什么,扩散的冲击波却将她推开。她只来得及撑起护罩,将被她藏在不远处的阿弦和小屿护住,便失去了意识。   *   “哗啦——”   朝阳照耀着洁白的沙滩,凌微听着熟悉的潮水声,慢慢睁开眼睛。   “沧歌……”她想起沧歌,心头一痛。她结婴之后,本想回去告诉沧歌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己也想做她的亲人,可是没想到转眼间一切天翻地覆,她甚至都没能好好见上沧歌一面。   “我……是被海流冲到岸上来了么?阿弦、小屿,她们怎么样了……”   凌微呼吸微弱,想坐起身来,却感觉左手五指间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心头一紧,凝滞的神识才发现那是几缕墨蓝海藻。   “左臂……我的左臂不是已经没有了么?就算我如今是四阶修为,断肢重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等等,我的元婴去哪了——”   凌微忍着全身不适,挣扎着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了回来,鱼尾变成双腿,法器、储物袋全都回来了,露露也好好地待在自己的丹田里沉睡着。   “我回来了?”她呆呆地坐在沙滩上,一时竟无措起来。最开始她每天都想着怎么破解幻境回到现实,可是在鲛人族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本是一个幻境。   “我回来了……那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真的了?沧歌、阿弦、小屿……她们一定活着!不,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凌微不知此时心中是悲是喜,茫然站起身来,一时间竟难以适应双腿走路的感觉。   她跌跌撞撞朝海里走了两步,脚底却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她低下头来,拾起海沙里掩埋的东西,却发现意外地眼熟。   “这是……破妄晶?”   凌微将那东西拿在手中,这块破妄晶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都要大,半边参差,半边圆润,倒像是某个透明圆珠破碎后留下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其中,只听“嗡”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神识一轻,便被摄入了一处奇异的云雾空间中。   “谁?”凌微如同惊弓之鸟,神识凝聚,就要破雾而出,却见对面出现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   “何人装神弄鬼?若再不现身,休怪我手下无情!”她出手并未犹豫,数道神识刃蓄势待发,乍然发现是熟悉的人影,却怔在当场。   “阿璘,是我。”沧歌说道。见凌微沉默不语,她不再走近,在原地站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从前经历的种种,都是我的残魂所在的时间碎片。”   “你的残魂?时间碎片?”凌微能感到这个与沧歌一模一样的鲛人身上并无杀意,大喜大悲之后,却越发警惕起来。如果对方也擅长幻术,完全有可能将自己心中的沧歌形象投影出来。   “是。想必你也知道,此处本是我所在时代的战场碎片,而我们所有人的残魂,不是被埋葬在黄沙中,就是化为那片无尽的时间之海的一部分。而你便是恰好掉入了我的时间碎片中。”   “小阿璘,你不是一直好奇破妄晶是何物么?其实,它就是鲛人陨落后留下鲛珠的残骸。你手上的那一片,正是我唯一留存下来的鲛珠碎片。”   “你的……鲛珠碎片?”凌微看着手中的透明晶块,心中一动。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东西有种莫名的熟悉,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鲛珠!这么说来,此人就算不是真的沧歌,也至少是与鲛人族密切相关的存在。   “原来如此……只是我并非鲛人族,前辈若有事相托或相问,我恐怕并非最佳人选。”   沧歌见凌微稍稍放下戒备,却仍旧心有疑虑,也并未多做解释。她温柔一笑,笑意中却带着一丝轻愁。   “在我陨落之前,你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我却没来得及自爆,便血尽而死。在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你所经历的那个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凌微听到这里,心中戒备大减,对她已经信了六七分。看着对方与沧歌一般无二的面容,眼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心和痛楚。   沧歌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凌微,却像隔着万重山雪,“阿璘,你看你,嘴上说着你并非鲛人族,可是心里还是对大家却一样关切。我教了你几十年,不说全然了解你,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凌微抿了抿唇,垂下睫羽,正要说什么,却被沧歌止住。   “我知道,你是想问,你为何会进入我的记忆,又为何会出来,阿弦和小屿又怎么样了,是么?”   沧歌顿了顿,继续道:“在那场战争浩劫中,无数族群覆灭,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在时间碎片中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时间线投影。因果前定,我的残魂作为支撑着时间碎片的力量,注定早已陨落,唯一的变数只有你。只不过若你在时间碎片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一同陨落,神魂将与我一样,化为这时间之海的一部分。”   “不过我很高兴,在你经历的那个时间碎片中,我与那些该死的入侵者同归于尽了,阿弦和小屿也活了下来,也算了却了我心头之憾。”   “她们……活了下来?”凌微喃喃道,“那我改变的时间碎片,可否成为现实?”   沧歌轻轻摇头,“这时间之海颇为玄妙,以我的修为无法参透。或许最后的时间碎片,早已在我们不曾了解的过去成为现实,可惜我却是无缘得知了。”   凌微沉默良久,作为阿璘时,仗着自己是年幼的小鲛人,可以赖在祭司殿缠着沧歌问问题,把她当做自己的师长和亲人。此刻她本该因重遇故人而欣喜,可是脱去这层身份,竟不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对沧歌的残魂深深一礼,“凌微多谢前辈在那段时间碎片中教导我,保护我。就算那并非现实,晚辈也着实获益匪浅。”   听了这话,沧歌反而柳眉一竖,不高兴起来,“小阿璘,你就算不愿意叫我阿姐,也至少该叫我一声老师吧。什么前辈晚辈的,我不喜欢。”   “……沧歌老师、阿姐,我——”凌微一愣,没想到沧歌还对她一般无二,不由得结巴起来。   见凌微终于一改先前深沉的做派,露出几分无措,沧歌不禁扑哧一笑,“阿璘,这片时间之海中已经埋葬了无数修士,你能成功走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在这时间之海中,每一枚时间碎片脱离出来的方法千差万别。你知道么?我所在的这一碎片,需要你与碎片所属者产生共鸣,才能离开。”   “共鸣?”凌微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沧歌,“你是说,你和我——”   “是的,达成你与我互相认可,你便可以与我的残魂一道脱离那片时间之海。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累了。被困在那段记忆里,无数次经历那一切,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折磨?阿璘,我很高兴,带我离开的那个人是你。”   “阿璘,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就认可了你,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你才真正认可我,认可鲛人族、还有你身为鲛人的身份。我的鲛珠碎片,便赠与你吧!愿它助你破除前路迷雾,就如同我与你同在。”   “你一定还有许多未竟之愿,跟随你的心去吧!这么多年来,我的时间碎片里也曾来过纯血鲛族,你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功与我共鸣之人。血脉固然重要,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沧歌!”凌微鼻尖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她捧着手中的半枚鲛珠,快速上前几步,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抓住沧歌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只看见沧歌的虚影化为泡沫,最后对自己回眸一笑,似春漪垂云,云破光来,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给时间一点时间”,“54924844”小天使的营养液!爱你们哟! 作者继续卖萌打滚求评论,求灌溉,求抓虫~ 第187章 元婴劫(上)(营养液加更) 半妖又如何   随着沧歌的离开, 那云雾空间也消散无踪。凌微的神识回到海滩边的身体内,此时已是繁星满天,星光下的沙滩和海浪泛着银白的清光。   她呆立半晌, 才从与沧歌相见又再次离别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神识扫过储物袋, 看了一眼沙漏, 有些诧异, “我在时间碎片里面过去了五十多年, 没想到外面才只过了五年。不过我能感觉到我的寿元倒是实打实消耗了五十多年……”   想到此处,凌微这才发现这片时间之海的歹毒之处。在时间碎片里面陨落,神魂散去, 在外面的身体自然也会一同死去。   而若是沉迷其中, 或是达不到出来的条件, 哪怕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得再快、修为境界再高,真实肉身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也逃不脱一个死字。   “这时间碎片当真邪门, 如此真实不说,竟还能束缚住诸多远古大能的残魂,不知是何等存在,有实力布下此等手笔……”   “轰!”   凌微还在疑惑中,一道雷声骤然在晴朗的夜空上炸响。天空中霎时间乌云汇聚, 一道雷霆当头打向站在海滩边缘的凌微, 将她卷入汪洋之中,大海如同发怒一般卷起滔天的海潮。   而凌微如同一叶扁舟,在海浪之中随波沉浮,时隐时现。闪电与海潮迎面相撞,在天空中蒸发成云雾, 又化作暴雨。   她感到一股精纯的灵力从手中的半枚鲛珠中传来,同根同源,正是她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出的元婴之力。   这些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甫一接触到凌微的身体,便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涌入她的丹田之中,她的金丹内灵气暴涨,“咔嚓”一声破开一丝裂缝。   “这是——元婴雷劫!沧歌,谢谢你……”凌微迅速将半枚鲛珠收起来,迎上第一重银雷,紧接着便是第二重、第三重。   任凭暴雨如注,海浪汹涌,凌微立在怒涛之上,漂浮在海天之间。她的衣袍在飓风中猎猎炸响,第五、第六道雷劫化作紫、金双色雷龙疾速俯冲而下。风雷之中,她仰天长笑,张开双臂。   “来吧!”   对于在时间碎片中早已结婴一次的她来说,一切都顺利无比,生命精华与道韵一同凝结,水到渠成,金丹破碎,元婴眼看就要再次成型,经脉之中却传来一阵剧痛。   凌微心底升起一阵不祥之感,她忍痛用神识扫视一圈,面沉如水。她此前还心怀侥幸,可是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该死,压制的血脉冲突开始反噬了——”   好在她也并不算毫无准备,心中一横,当即拿出一瓶入秘境前才将将炼制好的玄阶融脉丹,一把倒入喉中。虽然这丹药品相只能算得下品,但眼下也没有机会再重新炼制一炉了。   一瓶改良版的融脉丹下肚,凌微就感觉自己经脉中的血液灵力骤然沸腾,几乎要爆裂开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七道雷劫眼看就要当头打下,而她全副心神都用来控制体内血脉在药力与混沌之气共同作用下逐渐融合,几乎无暇他顾。   “轰!”   紫黑色天雷在天际一闪,便瞬间击中了凌微,比前面两道更为迅猛,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凌微的身躯。   凌微浑身巨震,吐出一口鲜血,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坠入海中。她勉强控制着体内的人族与鲛族血脉,暂时将失控暴动压制下来,半边肉身却已被烧成焦炭。   丹田之中,正在逐渐成型的元婴虚影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就在崩解的边缘。   正如飞霜所言,自祖神开天辟地以来,在此前的数个纪元中,从未有半妖突破元婴界限。而凌微以半妖之身,行此逆天之举,已然迎来天道震怒。   凌微此时已无力御空,只得跟随海浪漂浮,第八道雷劫在厚重的黑云中翻滚闪动,电弧时隐时现,深紫中酝酿着灰黑的毁灭气息。   “该死,这种程度的融合,速度太慢了……”凌微感到体内两道相互冲突的血脉之力被将成未成的元婴灵气一激,反噬愈加严重起来。   她的瞳孔在蓝黑二色之间变幻不定,右半边身体之上,冰蓝色鳞片不断从血肉中生长而出,左半边身体勉强维持住人形,白皙如玉的皮肤下经脉却不断鼓动游走,两道不相容的血脉仿佛要破体而出,才能平息这场争斗。   凌微忍住经脉丹田被撕扯的剧痛,望着天空上压迫而下的劫云,和正在酝酿的第八道雷劫,心知此身道途、生死之决,就在一念之间。   若此刻放弃渡劫,可保自身性命无虞,修为退回金丹,而体内的血脉冲突或许也会重新平息下去。人族金丹寿元八百,她还有六百余年可活。   反之,若是渡劫不成,唯有陨落一途,尸骨无存,灵魂消散于天地,身为修士,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放弃结婴,修为退回金丹,这血脉冲突或许会平息下去。可是此次已然借助原本就属于我自身、同根同源的元婴之力,若是破境失败,日后定然再难结婴了!”   在极度的疼痛与煎熬中,她在滚滚闷雷声里仿佛听见了蛊惑的低语,“放弃吧,你不会成功的,自古以来,半妖就注定受血脉桎梏,无缘大道……”   在神志模糊之间,凌微似乎从那蛊惑之声中窥见几片时光剪影,看到从古至今,无数惊才绝艳的半妖先辈走到这一步时,如何含恨陨落。   有人强行冲关,金丹炸裂,魂飞魄散,有人道心崩溃,退回凡身,还有人另辟蹊径,却误入歧途,最终化为一蓬飞灰。无数半妖前仆后继,却无一人真正跨过那道元婴门槛,一个都没有。   而她,作为芸芸众生中的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就算此前有些机缘,可是最开始,她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炮灰而已。比起真正的天道宠儿,她一路经过多少跌宕险阻,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是啊,我本一介凡人,好不容易,才修成金丹,如今尚有六百多年好活,就要这样毁去么?面对不可为之事,有时候放弃也是明智的选择。”   她心中有道声音说道,“六百年,凡间最为昌盛的王朝,也不过能传承六百年!六百年,可以看多少次月落日升,走遍多少名山大川?我甚至可以多收几个徒弟,传下道法,流传千古,不比化成劫灰强?”   凌微不禁想起她一路上遇见过的那么多陨落的修士,初入道之时,她也曾为其中的几位同门立碑,而更多人却只化为大道路上的累累白骨,被时光湮灭,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要想活得好,有时候就要知难而退。   “放弃……我要放弃么?”   若是她全然理智,此刻应当散去元婴,保全自身。作为金丹修士,无法笑傲于天地,但也足够谋生了。   可是凌微望着夜空中酝酿的雷劫,却想到了那些她曾遇见过的半妖。在兴阳城,苏爷爷能越阶炼出全城最好的法器,最终却倒在筑基关卡上。在洛川城,那么多半妖在地牢里被活生生炼成雪灵丹,却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阿梨苦苦追寻融脉之法,不惜以身试丹,好不容易炼丹成功,筑基时却几乎陨灭。琅城遇见的半妖姐妹被主人鞭打,被众人当做杂种,却只能逆来顺受,还有四胖,白朔,青禾城里那些挣扎着谋生的半妖们……   散发着毁灭气息雷劫就要落下,凌微心中却逐渐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何身为半妖,就注定在修行路上千难万难?凭什么命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半妖无法结婴,就盖棺定论,抹消她所有的血泪和汗水?   她知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有的人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有的人却一出生就要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有的人在泥泞中负重前行,却只能被重担压垮,有的人却生来就已经坐拥别人想要的一切。   更有诸多凡人,生来就没有灵根,注定无法修仙。她能结成金丹,已然是上天眷顾了。   “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人心险恶,学会了一颗灵珠掰成两半花,学会了凡事理智权衡,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认命!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争一个公平!半妖又如何?这世间公道,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人的血泪与前仆后继的努力争取而来!这条路,阿梨已经走了前一半,那么,就由我来走后一半!”   “轰隆!”天道仿佛也为她的不肯屈服而发怒,第八道雷劫携万钧之力当头打下。   “我不服——”一念生死,一瞬永恒。这一刻,凌微发出嘶吼之声,竟疯狂地将雷霆之力引入体内。   雷火与两道沸腾的血脉在丹田中对撞,将她的骨骼脏腑炸出无数裂口,却短暂压制了血脉反噬。   “我……还没死……”凌微的躯体已经化为血人,她瞳孔涣散,在起伏的海浪间,隐约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左半边覆盖鳞片、右半边肌肤焦糊,如同被强行缝合而成的怪物。   她识海中的星辰光芒微弱,不肯熄灭,两股血脉在混沌之气、融脉丹和紫雷的共同作用下开始融合,却迟迟没有到达最后一步。   “轰隆!”   随着第九道雷劫落下,她感到自己的生机渐渐消散。在模糊的神识中,一道闪电在云层中炸响,照亮夜空。   “还是……失败了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黄杰杰”小天使的60瓶营养液!比心心 达成1500营养液,加更一章,感谢每一位小可爱的支持! 第188章 元婴劫(下) 终于冲破命   凌微的身体在黑墨般的冰冷海水中下沉, 意识如残烛摇曳,唯有胸腔一点不甘仍在燃烧。   她在海中越坠越深,风声、雷声、海潮声, 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余一片寂静。身为阿璘时, 大海曾经是她的家, 此刻却要变成她的坟墓。   “沧歌, 对不起, 辜负了你的期望……”凌微缓缓闭上眼睛,弥留之际,忽然回想起沧歌最后的话:“血脉固然重要, 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似是回光返照, 她的思绪骤然清明了起来, “我的心……我的心……我知道了!前世身为人族,后来又入人族宗门, 我心中认同的是我作为人族的身份, 却强行忽略我终究还是有一半妖族血脉。修仙大道,心在身前。传说之中,仙阶可不囿于肉身束缚,此心却可永恒。我的灵魂没有完全契合肉身,或许也正是由此!”   凌微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 放弃用最后一口灵气徒劳修复身体, 转而全神贯注回想起她在鲛人族的记忆。   她不再憎恨那妖族的一半血脉,终于开始从内心接受这一事实。仿佛回到在鱼群间轻盈游动之时,她纯然感受着大海的脉动,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半妖之血,亦需半妖之心, 心血一体,身魂无分。此身既是人族,亦为鲛族,更是身为半妖的我自己。我无法选择此身,却可接纳此心,我,就是我!”   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凌微识海中最后的星辰发出耀目的光芒,丹田中裂纹遍布的元婴骤然睁开双眼,清澈如初生婴孩,玄黑中泛着幽蓝。   从她的元婴开始,她的全身开始发生蜕变,经脉中的灵力走向不再是被幻灵诀强行压制改变而成的脉络,而是发生了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融合。   她右半边破损的冰蓝鳞片在雷击下狰狞反卷,此刻片片归位,在关节的位置平覆成流畅的鳞甲。左半身焦糊的肌肤寸寸剥落,新生的骨肉莹润如玉,隐隐有道纹虚影显现。   凌微识海中的星光流淌,如根系蔓延,星魂力自发将两股血脉彻底编织,来自远古的大道纶音从她灵魂深处传来,孕育成全新的生命本源。   她感到自己拥有了属于鲛族轻盈柔韧的肉身,和对水灵气的无比亲和,也同时保留了人族对天地的精微感知与灵智,就连丹田里刚刚成型的元婴也大大变样。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星光清辉,眉心一丝淡蓝水滴印记,幽玄双瞳自成人族清明自持的道韵,亦藏妖族桀骜不驯的野性。   天上劫云渐渐开始散去,凌微睁开双眼,悬浮于夜空之下,海洋之上,狂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发出一道低低的笑声,声音在风中逐渐变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原来天道之所以降下半妖血脉桎梏,不是因为半妖天生便为残次品。半妖血脉不仅仅是诅咒,亦是馈赠。   元婴对于妖族来说,是化形的门槛,是身体发生质变的第一个境界。而对于半妖而言,所谓天道枷锁,只因为两族血脉完美融合之时,身体将同时拥有两族的最优特性。   然而有所得,必先有所失。想要达成这逆天而行的一步,前提就是必须拥有足以承载两族道韵强大身体与内心。当她破除枷锁的这一刻,也是她超越人、妖两族之界限,迈向全新生命层次的第一步。   凌微紧握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到自己新生的元婴如此强大,远甚于她在时间碎片中结婴之时,只是此刻元婴初成,体内的灵力却空虚无比。   空中灵力涟漪泛起,她正要吸收一番方圆百里的灵气好好润泽元婴,最后一片尚未散去的劫云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无色无光的闪电,带着虚无毁灭之意向她新生的元婴袭来。   “怎么可能,还有第十道雷劫?!”凌微瞳孔骤缩,想要调动天地灵气阻挡,可是新生的元婴中空空如也,灵力聚集慢了半息,而那道极细小的闪电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么!”凌微刚刚得知了半妖血脉枷锁的真相,却来不及抵挡这突如起来的第十道雷劫。她闭上双眼,无悲无喜,坦然接受自己失败的赌局。   “叮!”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凌微感到胸前一声轻响,睁开眼睛,手中一动,接住了灵光不再的护心甲,和碎裂成几瓣的半颗鲛珠。   与此同时,沧海界离云海边,正在抵御潮水的猫耳女子怔怔抬起掌心,发觉自己手上的伤痕在风中慢慢愈合。   “这是——”   漂浮在天空挥动银白霜翼的男修望向层云,感到日日在经脉中灼烧的痛楚竟也停息了一瞬。   “小笛,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背靠背共同御敌的半犬妖双胞胎姐妹松开手中的自爆法诀,天上的乌云散去,阳光微微拂过脸颊,干涩的经脉中又涌出一股新的生机。   “飞霜前辈,沧歌阿姐,谢谢你们……”荒陵古墟的海上,凌微喃喃自语。这具身体生来并无父母期待,此刻却得到人族、鲛族前辈的祝福。是否冥冥中,也是某种命中注定?   她抬头望去,劫云散尽,夜空清明,一颗小小的星辰划过天空,终于冲破命运的轨迹。   *   “嘎!嘎嘎!”   荒陵古墟边缘,密林深处,一只漆黑的乌鸦被灰色泛着阴气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炎灼振动双翅,又抓又咬,离脱困只有一线之遥。正当她下定决心,使出燃烧精血的神通,自损八百也要将这些鬼藤烧死的时候,感到体内一阵虚弱,又被牢牢地绑了回去。   “坑爹呀!他大爷的,凌微,和你这家伙契约,本大妖算是倒霉到家了……”   炎灼骂骂咧咧,大翻白眼,正要自暴自弃,却感到一波极为强横的灵力从灵魂深处源源不断传来。她双眼一呆,嘎嘎两声,翅膀轻动,挥出的风刃就将那纠缠许久的几丛鬼藤轻松切成几节。   “不会吧,凌微那家伙又进阶了?!”炎灼难以置信,可是自己那一瞬间强盛的灵力和自己突然跳到三阶大圆满的修为由不得她不信。   她晕晕乎乎地随风飘荡,路上又随意拍死了两头刚刚逼得她遁入鬼藤林中的魔蝠,马上改口,“契约好啊,契约妙,凌微啊,你再多进阶几次,本大妖都不用修炼,只用回去睡觉就行了……”   *   荒陵古墟某一时间碎片中,一轮孤日沉沉将落,悬在沙尘飞扬的大漠边缘。   一名英俊少年身着玄鳞战铠,手持长枪,悬浮于哀嚎遍野的战场之上。一道血线沿着枪尖斜斜垂下,在尘风中拉长、断裂,飘散在堆积如山的尸骨血海间。   一道灰光闪过,向他身后袭去。只见少年手中长枪疾点,枪影破空,转瞬穿透了灰影。   “天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灰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却被枪身上骤然升起的黑色火焰一舔,便化作青烟散去。少年却意犹未尽,凌厉不羁的眉眼微挑,从半空中纵身跃起,只余一道残影。   他横枪一扫,身形随着枪势旋转,长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毁灭般的气浪席卷大半个战场,所有凄厉哀嚎的冥族瞬间被搅碎,在世上再无半点痕迹。   “老大,咱们这就回去么?”一名魔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向他请示。这位新来的魔将虽然只是魔丹修为,但她听说他可是从一团最低等的魔焰一步步杀上来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修成人形,六十余年间也不知吞噬了多少同族。   她此前还心有疑虑,如今一看,此魔战力果然非凡,面对修为相当、数目远远超过己方的冥族大军,竟也能在三日之内悍然横扫。   少年魔将悬浮于半空,面容冷漠,双瞳幽青如磷火,森然更甚脚下的冥族鬼修,“不急,那边还剩下许多低等冥尸的骨头,看着碍眼,你吩咐下去,把它们全都筑成京观,就放在城墙前面,也让那些剩下的冥族好好看看,省的又有不长眼的跑来。我还有些事情,明日自会向上峰报备。”   “是,老大!”魔兵不敢置喙,马上传令下去,而魔将身形一闪,已经不见踪影。   另一边,年轻的魔将在沙漠边缘徘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呼唤他。他走到一块黑色巨石旁边,轻轻抚摸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表面,总觉得这石头应当是凹凸不平的才对,就像海边的礁石一样。   “海边?什么是海……”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茫然,一道遥远的回忆骤然在脑海中闪现,仿佛是他在海边沙滩,一个小女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魔将走到黑色巨石的阴影之下,如同电光石火,回忆中小女孩低头与他对视的一刹那,他突然想了起来。   这里是并非他的世界,他也并非此界的魔将,而是重元界的一名修士。他的名字,叫秦渊。   那日大地崩裂,他醒来便变成了一团无知无觉、黑色无定形的火焰,却在见到那人的时候无师自通地照见了她的内心,变成了一只黑猫。   “师尊……是你么?”秦渊回想着小女孩身上的气息,面容有三分熟悉,而除了师尊以外,再无人给他相似的感觉。当年那片海仿佛是在这附近,如今却再无半分痕迹。   “老大,都处理好了!”另一名魔兵看见秦渊,气喘吁吁地跑来,急道:“魔主大人刚刚派了特使来,说此次论功行赏,老大你这样的可以得到晋升一阶的天材地宝,你快回去,晚了说不定就被那特使私吞了!”   魔兵抬起头来,只见秦渊不屑一笑,妖异邪气的竖瞳亮得骇人,如同夜幕下的星火。   “论功行赏,天材地宝……可惜……”可惜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秦渊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荒芜的大漠,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记忆中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踏出,身周涟漪在虚空中荡开,魂魄回到了那具尚且孱弱的躯体之中。   “哗啦!”   一阵猛烈的雨水当头砸下,秦渊猛然抬头。随着心境的提升,体内的灵气愈来愈盛,丹田之中道基正在逐渐成型。忽然之间,一丝黑焰自灵魂深处燃起,爆发出冲天魔气,他的额头上青筋暴出。   在这魔气的冲击下,他体内的灵气节节败退,却又不肯完全屈服,五脏六腑剧烈翻涌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宿晚”,“雅蝶娜”,“森林”小天使的营养液灌溉,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小凌终于结婴了!撒花! 第189章 九霄宫(一) 轮廓缥缈的   荒陵古墟无边无际的沙漠中, 凌微盘膝而坐,初成的元婴如长鲸吸水般疾速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灵气光带从四面八方被强行抽吸而来,身边先是围绕着她缓慢而沉重的旋转, 接着缠绕、压缩,最终汇成一道近乎液态的灵气流投入她的丹田之中。   “呼啦——”   以凌微为圆心, 方圆十里内开始平地起风。   而凌微的元婴还在继续加快吸收灵力的速度, 几乎在她身周形成一处灵力空洞, 无数被吸引而来逐渐聚集成巨大的漩涡, 还在不断扩大,没过多久便形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沙尘暴。   沙浪所过之处,那些沉埋千年的枯骨、锈蚀的法器残片, 被一并卷起, 绞入那越来越狂躁的灵气乱流之中, 噼里啪啦地混入遮天蔽日的沙尘。   一百里外,一名正在沙丘上打坐的黄衣修士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突然有沙尘暴……不,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沙尘暴,而是灵气风暴……莫非有宝物出世?”   她刚刚站起身来,便感到几里外有数道气息掠过,全是朝灵气风暴的风眼奔去。   “一定有机缘!”黄衣修士眼神一闪, 便遁入沙中, 从地面疾速向风暴中心行进。   “过去这么久,元婴怎么才填满一小半……”凌微的元婴沉浸在荒陵古墟浓郁的灵气中,如浸温泉,几乎舍不得脱离。可是她知道自己每次进阶时都会吸收海量灵气,若要填满, 还差得远。此地并不安全,还是不要久留为妙。   凌微回过神来,将飞霜的护心甲和沧歌的鲛珠碎片收起,这才发现星空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洋却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进入此地时一半无二的荒芜红色沙漠。   “这……这沙尘暴不会是我搞出来的吧?”一场灵力风暴以她为中心往外扩散,或许是因为某种连锁反应,在她停止吸收灵气后竟还有不断变大的趋势。   “也许是时间碎片与沧歌的残魂一同消失之后,那片大海也一道不见了。说起来,这里的灵气浓度这么高,才堪堪够我结婴,日后若是要进阶化神,可如何是好!真是头疼……等等,有人来了!看来动静太大,已经引起注意了,得赶紧离开!”   凌微平复心绪,连忙裹紧斗篷,在风中稳住身形。她脚下全力运转九霄幻影步法,在风暴中借风势腾空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借着下坠之势,足尖在沙丘顶端一块裸露的巨岩上轻点,身形一晃,便在百丈之外。   “好不容易到了元婴期,却仍旧无法飞行,看来此处的禁空多半是针对所有等阶的修士。来得这么快,还都是元婴修士?还好我没有拖延……”   凌微放开的神识感觉有几道动静往她先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跑得及时。   她的身影穿梭在沙暴之中,步伐疾如骤雨。感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凌微加大敛息术运转,脚下一错,身形再快三分,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速远离,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不过片刻便被风沙掩埋,再无痕迹。   “说起来,我结婴之前,在这里遇到的修士都是金丹期,结婴之后,遇到的却都是元婴期。莫非来这荒陵古墟的修士,根据修为,被分到了不同地域?”   凌微心中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为炎灼和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只要不碰上修为高出太多的对手,他们两个就算打不过,逃跑还是大有希望的。   她一路奔行,感到差不多到了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元婴期后,能调动的灵力大幅增长,与天地的感应也更深了。可是我的主功法幻灵诀只有半部,元婴之后明明还有境界,却没有相应功法。”   “沧溟星河图倒是完整,飞升之前的功法内容齐全,偏偏此法主修水之道意,持久有余,爆发不足,继续进阶不成问题,但到后面难免会缺少强力的攻击手段……”   虽然身怀水系天灵根,但相对于沧溟星河图,她感觉自己更想进一步探索幻灵诀中的虚实之道,且幻灵诀不止有内功道法,更有诸多外功术法,尤其是神识法术和幻术助她良多。可是眼下幻灵诀的后半部毫无头绪,只能先继续修炼沧溟星河图了。   “有这么好的功法,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真是……”凌微摇了摇头,不禁失笑,“也罢,沧溟星河图绝对是上乘道法,与我的体质也算契合,日后再想法子多找些攻击力强的术法,便可补足了……”   话虽如此,但凌微心中也知道,能与幻灵诀中诸般手段相媲美的术法,怕是再难寻得了。   她慢慢熟悉元婴期的神识与灵力,在沙漠中缓缓走着,对时间的流逝几乎毫无察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裂开一道浅金色的天际线,阳光一寸寸浸染大漠,沙丘变幻的轮廓在地面生出影子来。   凌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感觉神识边缘好似出现了两个人影。她心下一思索,决定先试试能否偷听到他们说话,也好多了解些这荒陵古墟的消息,却发现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海上似乎浮现出一座轮廓缥缈的宫殿虚影。   凌微没有贸然靠近,掐起敛息诀,同时将身形隐入旁边一座沙丘的阴影之下。那两名元婴修士神识不及凌微,并未发现她,忽然见到宫殿虚影,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她想要听得更清楚,又陆续放出几道神识细丝,一见二人面容,却发现竟是两个熟人。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石林城外追过她和炎灼,又因为忌惮虚妄海放弃的两名元婴修士。   远处,方浩看着突然出现的宫殿虚影,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慕云珠,“师姐,这是什么?”   慕云珠比方浩年长百岁,见多识广,安抚道:“传说中大海、沙漠或是戈壁上有时会出现一种奇景,名为海市蜃楼,看似异象,实为虚影,不足为惧。不过这座宫殿……”   方浩点点头,又问:“这座宫殿?有什么问题么?”   慕云珠若有所思,“这座宫殿,看起来有些莫名眼熟。说不准,咱们还真有些运道……你也知晓,荒陵古墟是太古战场流落到重元界的碎片,其中诸多凶险,不一而足,此前我们遇到的煞魂,不过是最普通的一种,连与师尊同阶的许多大能也含恨陨落于此。可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前仆后继想要近来,你可知为何?”   方浩挠了挠头,不明所以,“不是说荒陵古墟中有太古时期的古宝么?”   慕云珠看了这个二愣子师弟一眼,声音带笑,摇了摇头,“师弟,那不过是我们这些大宗门散出去,消耗那些散修势力的。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那些所谓古宝,里面都有煞气甚至太古怨魂残余,连师尊也无法将其净化。这些东西,就算有命拿到手里,也没命用呀。”   她见方浩还在发愣,声音严肃起来,继续道:“师尊此前曾有吩咐,如今你我既已进入荒陵古墟,此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我们来此,可不是为了什么古宝。你可知,当初那场太古大战……”   虽然没有感应到附近有人,但慕云珠行事一贯谨慎,改为传音入密,向方浩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到底同为元婴期,凌微心中虽然遗憾,但神识终究不敢过分窥探,无法听到传音,只能看见方浩脸上一喜,又一惊,神色变幻不定。   凌微看着方浩的表情,心中好奇更甚,只觉得抓心挠肝,“到底是为什么,又不是连载电视剧,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没了,平生最恨谜语人……”   她正在暗暗腹诽,却发觉慕云珠的神识凝聚了起来,连忙收起大半神识细丝,却听慕云珠朗声道:“这位道友,旁听了许久,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听到慕云珠的话,凌微心头一紧,却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暗暗加强敛息术。她的神识之力强于这二人,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说不准,慕云珠只是在诈她。   果然,见许久无人回应,慕云珠神识几番搜索均无所获,也渐渐放下疑心。   “刚刚莫名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心中不定,面上恢复放松神色,神识却加倍警戒起来。方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师姐行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只道:“师姐,既然你对这宫殿有所怀疑,咱们何不上去看看?”   慕云珠点点头,“事不宜迟,如果这真是那座宫殿的入口,说不准何时就消失了。我们走——”   她话音未落,眉头一皱,一道强横灵力如长鞭迅疾甩出,“啪”的一声,将地面打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有话好说……在下也是刚好路过,本不想打扰,没曾想道友神识深厚,竟发觉了在下。但在下对天发誓,绝无对道友不利之意——”   只见地面裂口之中,流沙逐渐堆成一个人形,又慢慢从脚到头变成一个黄衣修士的样子。   “是土遁之术!”凌微心中暗暗感叹,“这荒陵古墟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随便碰到一个路人,都有如此精妙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之术也不遑多让,看来此人也有些奇遇。不过说起来,在这茫茫大漠里,她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可好用太多了……”   这黄衣修士言语讪讪,打扮颇为不修边幅。她一手摇着一把破烂蒲扇,另一手拎着一只青色葫芦,心中大呼倒霉。   昨夜修炼到一半,她发现沙漠中突然出现灵力风暴,凭借自己的土遁神通,先其他人一步感到风眼中心,却发现居然什么也没有,白跑一趟。   这也就罢了,后面到的几个人还偏偏说她独自私吞了宝物。她只得斗法数场,又借助神通才得以脱身,好容易又看到一处异象,没想到竟被这二人发现了。   慕云珠面色不善,以为此前就是这黄衣修士在旁窥探,本要斗过一场,看见她的葫芦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神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九霄宫(二) 进入九霄宫   慕云珠看了黄衣修士一眼, 缓和下来,“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是袁城主路过。此前在下与师弟刚到元荒域, 前去栖鹤城拜会,听闻城主不在府中, 与城主缘悭一面, 还颇为惋惜, 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   见慕云珠不打算继续动手, 袁怡长舒一口气,干笑两声,拱手道:“原来是长生门慕道友当面, 这位想必就是岑前辈的关门弟子, 方道友了吧?二位当真是气质非凡, 袁某修炼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二位道友这般的少年英才。”   说完, 她正色道:“这宫殿虚影, 看起来颇为奇异,在下有心想去上面一探究竟,道友可要同行?不瞒道友,我这土遁神通虽好,但过来的一路上碰到不少妖修, 若是他们待会儿来了, 咱们人多些,也好互相照应一二。”   “妖修?”慕云珠有些诧异,又明白过来,“也是,此次荒陵古墟开启正好在元荒域, 妖修这次来得多比往常多,也是应有之义。”   她暗暗思忖:宗门一直想要元荒南域人族地界的几名城主支持,袁怡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且不说在这秘境当中,或许需要与她联手对付妖族,为了宗门大计,此番若能拉拢她,倒也不亏。   袁怡此人身为散修,在元荒成名已久,手段定然不少。就算她有信心自己能胜过袁怡,也少不了要费一番功夫。这宫殿虚影在此,定然有许多人都在赶来的路上,她到底也无法独占,眼下还是保存实力为要。   想到这里,慕云珠微微颔首:“既如此,那袁道友便与我等一道吧!”   袁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二位道友,请!”   “袁道友,请!”慕云珠感到宫殿虚影下的禁空果然消失了,心中对它的来历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对方浩点头示意,三道身影便向宫殿虚影的大门飞去,不过片刻,三人的身形也变得缥缈起来,消失在了虚影之中。   “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些机缘……原来此人便是长生门的慕云珠,她身为大宗弟子,应当不会这么鲁莽,想必里面的凶险还可以应对。栖鹤城的城主袁怡的名号我也听过,却没想到她是这般模样。既然他们都进去了,我又刚好碰到,错过了也太过可惜。不过还有些东西要稍作准备……”   三人飞身离开后,稳妥起见,凌微又在远处停留了几日,顺带稳固修为。果然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进入宫殿虚影。   “就快了!”一处不起眼的沙洞之中,一枚玄色冰晶在凌微面前悬浮。这晶石外表并不出奇,却寒意森然,若非周围有阵法隔绝,恐怕方圆数十里都会化作冰天雪地。   凌微丹田中央,闭目盘坐的元婴正在疯狂吸收玄色冰晶中的灵气。与天地间灵动轻盈的水灵气不同,这玄色冰晶中的灵气冰冷,沉默而寂静。不过半日,凌微从眉毛到指尖都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借用九幽寒冰之力这么多年,没想到炼化它还是这么困难……”   凌微定住神识,确信自己不会被那亘古永夜般的寂静蛊惑,神识与灵力一道包裹住九幽寒冰,慢慢渗入。如同春雨滴入冻土,在几日的水磨工夫后,黑色的九幽寒冰终于融化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   “很好!”她继续加大灵力,又是三日,终于完全将其炼化。凌微进入内视,九幽寒冰已然化作一片黑色的冰晶雪花,与混沌源水、呼呼大睡的露露一道附着在她的丹田之中。她刚刚抬头,就见远处的宫殿虚影似乎开始淡化起来。   “听慕云珠师姐弟二人所言,这里面大概率真有机缘,还是先进去。九幽寒冰已经炼化,相关法术等进去之后再慢慢熟悉,不会有大问题。”   凌微望着宫殿虚影,突然想到慕云珠和方浩此前追着自己一路追到虚妄海,说不定就记住了自己的样貌。   “当时逃得快,他们未必记得我的长相,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得先改装一番……”她拿出来了重元界后许久不用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又换了一身青色法袍,确定对方应当认不出自己,这才从沙丘阴影下现出身形,投入宫殿虚影之中。   “果然,虚可为实,实可化虚。外面看着像是蜃景,但里面还当真是一座宫殿!”天空中遁光散去,现出一名清秀女修的身形,正是改装后的凌微。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基由整块巨型青玉砌成,浑然天成,全无斧凿痕迹,光是台阶就高逾三丈,九根残损的盘龙柱列于殿前,龙身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余龙眼处镶嵌着人头大小的极品海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而高远的殿宇门楣之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篆字,笔画古朴苍劲,如同飞龙在天,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腾空而去。凌微只看了一眼,便感觉神识被那道意刺痛,赶紧封闭五感,移开视线。   “九霄宫……”她低下眼睫,喃喃自语,若非在鲛人族时学习过太古时期各族通用的文字,怕还认不出来。   感到方才的刺痛缓和下来,凌微缓缓睁开眼睛,不敢再看,内心不禁咋舌:“真是大手笔!要么是幻境,要么这座九霄宫的主人是一位身家豪阔的前辈大能。光这充作龙眼的海珠,便是深海也少见的极品,若能抠下来一颗卖掉,都可以在外面养活一个小型宗门了!”   凌微虽然很想把这些龙眼珠子全都收入囊中,但好歹还没被冲昏头脑。她对这地方完全不了解,而从九根盘龙柱来看,此处已经存在了许多年,那些海珠却还好好的,九成概率是根本拿不下来,还有一成是这里是个幻境。   “先到里面看看再说……”   凌微放出神识戒备,发觉这宫殿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成,神识竟无法穿透墙壁。她深吸一口气,靴底缓缓踏上玉阶,拾阶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等到她走到大殿前,推开殿门时,微微一愣,只见里面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七名修士,其中三人正是几日前在外看见过的慕云珠师姐弟以及那位栖鹤城的袁城主。   凌微甫一出现,里面七人的目光同时投来,看见她只有元婴初期,又是孤身一人,目光中警惕渐消,转为审视,似乎在估量她的实力。   她不动声色,抬眼一扫,便发现这里面的七人隐隐分成了三拨,各自占据一处方位。方才那三人虽然在外面说是要相互照应,但此刻站位却明显分属两方。   和慕云珠师姐弟站在一处的,还有一名青色长衫的儒生,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位袁城主与一名拄着枯木手杖灰袍老妪并肩而立,而另外一边,一名身形壮硕、肌肉虬结的大汉盘坐在地,旁边是一名面色清丽苍白的年轻女修。   慕云珠见无人主动开口,上前一步,笑道:“这位道友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发愁人手不够。”   凌微有些疑惑,随着慕云珠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殿内深处,隐约可见一处隐隐发光的阵法。   她神识探去,第一眼只觉阵纹晦涩难懂,还仿佛在不断变换,令人发晕,而阵法边缘有九个凹环图案,环内隐有灵光流转。   “此处禁制,我等方才研究了一番,需要九名修士合力方能开启,现下加上你,共有八人,再来一人,咱们就可以动手一试了。”   慕云珠说完后,对凌微拱了拱手,道:“对了,还未曾自我介绍,在下苍梧域长生门,慕云珠,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凌微也微微一笑,回了个礼,“道友请了,在下元荒域散修凌微。凌某无门无派,今日得遇长生门高徒,实在有幸。”   说完,她垂下眼睫,没有走到慕云珠旁边,反而走到袁怡那一波,热络道:“在下闭关许久,没想到一出来就遇上了荒陵古墟开启,还在此遇见了袁城主。凌某对袁城主慕名已久,此番一道联手,还望袁城主不要嫌弃啊!”   凌微方才粗粗一扫,就明白了这些人为何如此站位。   慕云珠师姐弟就不必说了,那青衫儒生外显的修为在元婴初期,他衣着虽然朴素,但意气风发,腰间折扇以及发冠、玉佩等配饰一看便宝光内蕴,价值不菲,定然是大宗门下,或是世家子弟。   另一边的大汉和苍白女修未曾言语,但见她进来之时,相对于另外两组人,眼神明显颇为不善,加之那大汉赤裸胳膊上的妖纹,这二人无疑是化形妖修。   而袁怡虽为一城之主,但背后无甚根基,她旁边的灰袍老妪看着也像是个散修。自己此刻既然是元荒域散修身份,自然是与她二人站在一处最为妥当。   果然,见凌微的动作,在场的人都不意外。袁怡眼珠一转,停下摇着蒲扇的手,笑道:“自然不嫌弃!对了,凌道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咱们元荒域散修,寒矶散人。”   “原来是寒矶道友,幸会。”   灰袍老妪修为在元婴中期巅峰,比同为元中的慕云珠气息稍强一线,是目前在场修为最高之人。她看起来性子十分孤僻,但此刻也给了袁怡面子,对凌微点点头。   凌微见寒矶散人无意多言,转头与袁怡寒暄两句,便抱臂斜靠在身后石柱上,闭目养神起来。   谁料她刚闭上眼晴,就听到一声浑厚的响动,大殿的门再一次打开。她睁开双眼,与众人一道看去,只见一名黑袍人带着一名白甲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九霄宫(三) 十个萝卜九   刚进来的二人中, 白甲修士一看便是元婴初成,气息虚浮,尚有些外溢, 而黑袍人身周气息深沉,明显是四阶后期修为, 一下子就压过了寒矶散人元婴中期巅峰的气势。   这一回, 轮到慕云珠几人面色不善了, 而那原本坐在地上的壮硕大汉一见此人, 便站起身来,咧嘴一笑,“我就说, 明明前日才刚分开, 你的脚程不会这么慢, 娄老哥,你可叫老弟好等啊!只不过我的传讯上只邀请了老哥一人, 不知这位是——”   “哼, 犼十三,我娄铁做事,还轮不到向你交代吧?”黑袍人摘下兜帽,只见他身形高瘦,面黑微须, 而他身后的白甲妖修看起来年岁颇轻, 神色倨傲,面对一众修为高于他的修士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凌微面上不动声色,神识暗暗观察。完成血脉融合后,她对妖族的气息较之以往敏感许多,能感觉到娄铁身上的妖族血脉并不强横, 但他既然能修炼到四阶后期,实力绝不可小觑。   至于那白甲妖修,血脉上似乎强于娄铁些许,观他对在场一众修士的态度,多半是某家妖族大势力的小辈。   “不过看样子他没什么江湖经验,要知道现在可是在秘境之中,哪怕他家族势大,在这里遇到什么意外陨落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凌微暗自决定待会儿一定要离他远一点。否则万一他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再牵扯上自己就麻烦了。虽说这里是秘境,她也不想无故背锅。   另一边,壮硕大汉见娄铁对自己毫不客气,面色一青,但看在他四阶后期的修为上,也不敢反唇相讥,只瞪了娄铁身后的白甲妖修一眼。   那白甲妖修见这头犼竟敢对他不敬,正要上前让他知道些厉害,娄铁却将他拦住,抬起眼皮,冷哼一声,“说罢,犼老弟,此次怎的不吃独食了?我从来不知,你竟还是个爱分享好处的性子。此次叫我来,莫非是你打不过这些两足软脚兽?”   “你们这些化外蛮兽——”青衫儒生见他如此不客气,心中不服,却见慕云珠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这位道友,我们在此处,可不是为了做无谓的口角之争的。好叫道友知道,这殿内有一处禁制大阵,需得九人齐力,方可开启,故而等在此处。”   “不过这禁制开启,耗费颇大,开启禁制的一柱香期间,阵法之中的人无法动用分毫灵力。这人少了不够,多了,怕也不行啊。”   她的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大家都知道,眼下共有十人,如果九人开启禁制期间无法使用灵力,那么这第十人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杀人夺宝。   说完,慕云珠看向白甲妖修,“我观娄道友身边这位,气息有些不稳,开启阵法怕是力有不逮,万一功亏一篑,可就不美了。不如让他先出去,等下一波修士进来,再做打算吧。”   “哼,下一波?”娄铁一捋胡须,神色不善,“没有下一波了,我刚刚入殿之时,那入口就已经关闭了。既然如此——”   他话音未落,元婴后期的气势压下,众人身体骤僵。凌微神识敏锐,先一步察觉对方的动作,正待随时催动梦虚镜,却见他张口一吐,一道黑光掠过。   那青衫儒生惨叫一声,便身首分离,血液飞溅,元婴遁体而出。   而那黑光仍未散去,紧随青衫儒生的元婴而去,过了片刻,便飞了回来。凌微心头一凛,众人这才看清这是一只光泽似金属的黑色圆球,里面好似还传来阵阵嚎叫。   娄铁见黑色圆球回来,再度张口一吸,那圆球便重新化作一道黑光回到他的腹中,青衫儒生留下的乾坤戒和储物袋也飞入他的手中。   他看见慕云珠几人铁青的脸色,也毫不在意,还打了个饱嗝,神识扫过手中的乾坤戒,心中颇为满意。不愧是人族大宗的弟子,虽然修为平平,身家倒是不菲,这里面的资材足够自己修炼上数十年了。娄铁选中此人出手,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先前出言不逊,但主要还是因为此人一看就身家丰厚。   “本君平生最烦这些酸腐儒生。很好,这下只剩九个了。走吧!”   还未入阵,便死了一人,场中霎时沉默下来,连方才咋咋呼呼的犼十三也不敢说话。   慕云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的师尊岑照影是长生门大长老,在合体期大能中也算佼佼者。在苍梧域,无论是世家还是散修,看在师尊的面子上,都对她礼让三分,没想到这不知何等跟脚的元荒妖修竟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偏偏对方修为更高,眼下场中只剩九人,来时的入口又已经关闭,只能进,不能退,除了合作,并无他法。   方浩看见师姐面色不豫,半点不敢多言。方才那儒生出身寒山书院,同属人族大宗,却是重华域的势力,真要论起来,与他们长生门平素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不过是看在同为大宗弟子的份上,在这秘境中搭个伴罢了。   他心中暗暗揣测,师姐此时心情不好,主要还是因为这妖修娄铁不给面子的蛮横做派。不过师姐一向以大局为重,还不至于为此当场发怒。   方浩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不过片刻,慕云珠的神色果然已经恢复如常。   “没见过死人么?还等什么?走吧!”那修为最低的白甲妖修却不以为意,当先一步往殿内禁制的方向走去。凌微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也一并上前。   “好了,开始吧!如今我们九人需得将这东西打开,才能离开这里,我想,应当不至于有人傻得动手吧?至于进去之后,就各凭本事了。”娄铁对几人的脸色不以为意,当先将灵力注入阵法边缘的一个凹环图案内,圆环内果然灵光大作,一条通往中央灵池的亮线骤然亮起。   其余几人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也都只得上前向圆环中注入灵力。九条灵线同时亮起的刹那,禁制中央符纹繁复的灵池“咔嚓”旋转几下,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诸位,在下就先走一步了!”壮汉犼十三神识一扫,见没有异状,当先飞了进去,另外几人也依次飞下去,坠落了许久,终于看到一线亮光,正是一处幽深的长廊,长廊尽头有一条岔路,壁上的铜灯中燃着苍白的火焰,照得众人戒备的脸色更显阴森。   凌微走在最后,落地时却感觉脚下地砖微微震动。   “等等,不对——”   凌微心中警兆骤升,脚下一蹬,在空中疾转半圈,后退数丈。她方才站立的地砖和四周几块墙砖瞬息翻动,一阵嗖嗖箭雨从四面八方射出,众人全都如临大敌,升起护体灵力罩,一时间毒箭、法术四处乱飞,大家各自为战,也顾不得是否会误伤到其他人。   苍白女修惊呼出声:“该死,是机关!”   若是在外面,此时遁走便是,可是眼下被困在并不宽阔的甬道中,凌微不敢大意,侧身拧腰下折,避过不知是谁打过来的飞箭。箭镞擦过她额角碎发,钉进身后墙壁缝隙,尾羽嗡嗡作响。   她顾不得藏拙,使出九霄幻影诀身法,身形行云流水般在箭雨中如游鱼般滑过,同时一道手诀打出,数层球形水幕瞬间以她为球心张开,以柔克刚之下,竟无一支飞箭能到达她的面前。   慕云珠距离凌微不远,见状早已祭出一面青铜盾,将方浩护在身后。那盾清光一闪,所有箭羽便纷纷落地,寒矶散人手中枯木杖也舞得密不透风。   “他爷爷的,还淬了毒!”另一边,娄铁本想祭出肉身格挡箭雨,见到泛着紫色幽光的箭头,不敢硬接,只得转为闪避,心中烦躁起来。   他在此处修为最高,若论起斗法,自然强于其他人许多,可是面对这无差别攻击的机关,却是毫无优势。   白甲妖修也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银色鳞片,被他的灵力一激发,便散发出比他的护体灵力罩强横数十倍的游龙虚影,将毒箭阻挡在外。   他见状松了一口气,得意道:“这可是我表姐给我的,你们这些人想必不知,她……”   白甲妖修话未说完,更多墙砖翻转洞开,众人正待继续闪避,却见滚滚黄沙从中涌出,转眼间已经将不宽的甬道淹没一半。   慕云珠不耐烦听他炫耀,见箭雨已止,收起铜盾,一边飞身躲避,一在在墙砖上打出几道灵力试探,片刻后与方浩对视一眼,冷声道:“诚如娄道友所说,进来之后,就各凭本事了。在下与师弟,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她抛出一道阵盘将身侧越来越多的流沙挡在后方,与方浩一道往右侧的方向疾飞而去。   凌微眸光一闪,与寒矶散人一道紧紧跟上,稍远处的袁怡也连忙使出土遁神通紧追而去。妖修四人被流沙挡住,来不及往前,那道岔路就已经在袁怡身后消失了。   “我就不信,他们能走出去,我们就不能!”犼十三大吼一声,双臂肌肉暴涨,双拳挥出,那流沙被拳风击打得停滞一瞬,却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涌入,偏偏这石墙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凭借他们元婴期的灵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面色苍白的女修见硬抗无效,看了一眼在流沙中岿然不动的娄铁和游龙虚影护身的白甲妖修,竟转身主动投入黄沙之中。   众人只见她身形骤然缩小后化为一点细碎银光,在沙堆中一闪而过,沿着与流沙涌入相反的方向钻入墙洞之中,不过片刻便失去了踪影。犼十三余光扫过,惊呼出声:“她的真身居然是隐灵天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九霄宫(四) 宝匣发出眩   “隐灵天蛛?”娄铁有些诧异。   隐灵蛛在修仙界数目不少, 血脉并不算高,但巢穴一般都在极难寻觅之处。其蛛丝常被人族修士拿来做法袍,在妖族中也多为奴族或者修炼隐匿神通的养料。   但隐灵蛛一旦进入四阶, 结出妖婴,便可进阶为隐灵天蛛, 其隐匿之能哪怕在妖族众多的元荒域, 也属佼佼者。只是能修炼到四阶的隐灵蛛实在太少, 是以此前竟无人猜测出此女的跟脚。   说起来, 当年他从一座洞穴路过,意外发现过一大窝隐灵蛛,当时为了和龙族搭上关系, 还把它们把全都炮制好献了出去。   “咦?”娄铁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神识刚刚扩散出去, “噗”的一声,犼十三身后墙壁上铜灯骤然迸发出苍白烈焰。   “不好……”犼十三正要使出神通抵挡, 却感觉自己被身后的娄铁一推, 迎上喷发的火焰,发出一声惨叫。   “啊!娄铁小人,你不得好死——”   娄铁与白甲妖修见犼十三刚被这苍白火焰沾染上,转瞬便烤成一具黑糊的焦尸,连元婴都没来得及逃遁, 心头侥幸之余, 更觉森寒。   这九霄宫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本以为里面有宝,方才前来,可是现在宝物没看到半点,却碰上如此厉害的埋伏,二人对视之间, 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   白甲妖修道:“娄兄,你看,左边又出现一条岔路!先前说好的,你若是想要龙族真血,可得护送我出去才行,若是我少胳膊少腿,你可拿不到东西!”   说完,他不等娄铁说话,便飞身进入岔路口,娄铁阴沉地盯着他的背影,也迅速闪身走入。   这一回好运终于眷顾了他,娄铁刚刚踏入岔道之内,背后石墙便骤然反转,方才的暗箭、流沙、白焰连同犼十三的尸体都被挡在了另一边。   “走吧!”娄铁看了一眼前方的又出现几处岔路的长廊,这次没有再多做耽搁,凭直觉找了一条路,领着白甲妖修走了进去。   *   另一边,慕云珠几人继续往前行进,过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庭院中芳草萋萋,地面上被早已干涸的沟渠分割成棋盘般的格子,像是一处药圃。如今虽然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心布置的痕迹。   “这莫非是太古时期的药园?”袁怡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走近细看,却愣住了。   “这宫殿里还有药园,当真是好享受……”凌微在心里默默慨叹,神识也搜寻起灵草来。可是看了半晌,好容易找到一株看似高阶灵草的植物,也与袁怡一样,发现它早已枯萎了。   慕云珠蹲下身来,手中捻起一枚枯果,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确实是一处古药园,只可惜,如今的灵气不足以支撑这些灵植存活,又无人打理,几个纪元下来,早就荒芜了。”   凌微站在满园碧色当中,看着围栏边破败的阵法残纹,心中暗暗记下,稍一推衍,便发现这本是一道防风防尘以及聚灵的阵法。   只是这药园的主人布下这阵法时,怕是未曾想到那些珍贵无比的奇花异草会全部枯死,只剩这些对灵气要求不高的杂草,在它们的残骸上生长得欣欣向荣。这阵法能防住外界伤害,防住风沙侵袭,却终究抵不过时光。   “走吧!”慕云珠随意取了几株灵植灵果的残骸,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打着出去之后想法子重新培育的主意。另外几人也有样学样捡了几棵。   凌微走在最后,眸光一闪,不着痕迹地将杂草下的泥土一挑,悄然收起埋在土中的东西,其余几人只以为她也在捡灵植残骸,并未在意。   她不动声色继续跟上,神识往乾坤戒中一探,只见刚刚收取的东西大约拇指大小,黯淡无光,似是一枚残损古玉。   此物毫无灵气,方才大家都在关注此处的灵植,并未引起注意,但凌微神识观察比其余几人更加入微,敏锐地发现这东西和外面的墙壁一样,没有半点灵气,却偏偏可以挡住神识探查。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如今在这里当散修讨生活不易,管他有没有用,先拿了再说。”   凌微跟着慕云珠几人继续往前行进,没过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偏殿。   说是偏殿,只是因为其方位并不处于先前广场所在的中轴线上,但论大小,光只这一间,怕是与太虚宗问道峰上整座大殿再加上前后院落堪堪相当。   凌微抬眼望去,脚下一滞,神识警惕提升到最高。众人抬目望去,只见偏殿正中一只宝匣静静悬浮在空中,发出眩目的金光。   几道心思各异的目光落在那灵气氤氲的宝匣之上,又迅速收回,寒矶、袁怡等人都戒备起来,各自离其他人远了两步。   “这气息……地阶法宝?”方浩见状,不禁咽了咽口水。他踏出半步,脚步声在偏殿外的回廊上清晰可闻,却感觉身周几人气息骤然一沉,这才发现除了他之外,包括师姐在内的人里没有一个有所动作,又连忙将腿收了回来。   凌微看了一眼宝匣,却没有继续关注。几人气机交锋之间,她悄然掐了一个敛息诀。   她进阶元婴后,这术法也有些许微妙的改变。此前敛息诀可以让她在比自身高一个大境界的人面前掩饰修为,而如今进阶之后,此术还多了一丝幻术特性,可以让别人在并未对她特别注意的前提下,总在不经意间忽略她。   “这术法平时用处不大,不过和这些人探索秘境,还真需要些降低存在感才好。只要他们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不管是逃遁还是偷袭,成功的概率都大大提升……”   凌微心中对升级版的敛息诀十分满意,落后众人半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偏殿的构造,又想起进来时广场上的盘龙柱和方才九人共同开启的禁制阵法,若有所思。   寒矶散人看了那散发着惑人金光的宝匣一眼,握着枯木杖的手中一紧,转头紧紧盯着慕云珠道:“慕道友,方才一路上你胸有成竹,对这处宫殿似乎颇有了解。敢问慕道友,这里到底是何处?”   方浩心想方才那妖修不客气便罢,眼下这区区元荒散修竟也硬气起来,不由得沉声道:“方才你们跟着我们,我们都没说什么,凭什么问我师姐?我们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师弟,无妨,”寒矶散人的修为在元婴中期巅峰,高出慕云珠小半阶,慕云珠被她的气息锁定,却也半点不恼,“这座九霄宫相关之事,是我宗门机密,恕在下不能相告。不过我可以告诉道友,这里的确有机缘,但凶险也不少。”   “至于我们当中能否有人活着出去,连我也不敢保证。同为人族修士,我不会无故对你们不利,道友若是信我,可以与我一道,若是不信,自可离去。”   “那这宝匣,如何处置?”一只没有表态的袁怡突然出声,望着金光闪耀的宝匣,移不开眼睛。   慕云珠身为岑照影的得意弟子,长生门定然早就为她炼制了契合的高阶法宝。可是对于自己这样的散修来说,获得一件高阶法宝却殊为不易,更别说从头炼制一件了。   先不说高阶法宝的炼器手法都是绝密,光是炼器所耗的资材,就不是普通散修所能承担得起的。   此前慕云珠二人拜访栖鹤城时,其实袁怡正在城中,只是她的本命法宝在探索一处矿藏时意外受损,连带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她并不清楚二人来意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自是避而不见最为稳妥。   “荒陵古墟每逢约千年现世,而我的寿元还只剩三百余年。此次进入荒陵古墟,也是想赌一把,要么找到机缘,修复法宝,甚至突破瓶颈,更进一步。要么,今生就得止步元婴初期了。”袁怡心中想道。   寒矶散人却想得更多,她看了一眼慕云珠,暗地对袁怡传音几句,袁怡却摇了摇头,不肯放弃。   寒矶散人握紧枯木手杖,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宝匣只有一只,既然如此——”   “那就各凭本事!”慕云珠话音未落,身形先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慕云珠身后,袁怡落后半步,腰间葫芦掷出,在空中翻转,骤然变大,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葫芦口传来,卷起平地飓风,使得慕云珠脚步一滞。而寒矶散人的手杖半空横扫,已经触及宝匣周围的金光。   “啪!”   慕云珠从头上拔下一根木制发簪,在半空中轻轻一划,无数藤蔓枝条便从发簪所过之处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向寒矶散人卷去。   寒矶散人不得已回身反击,那摇晃不定的宝匣竟被二人交手的灵力一撞,竟飞向袁怡的方向,眼看就要被她的葫芦吸入。   “师弟!”慕云珠厉喝一声,方浩顿时飞身而起,从后方袭向袁怡,一拳挥出。   这一拳的灵力并不出奇,他的修为又远不及师姐慕云珠凝实,袁怡侧过身子,一手继续催动葫芦加大吸力,另一只手挥动蒲扇,本以为可以轻松应对,却万万没有料到方浩的这一拳的力量却如此强悍。   “砰!”   宝匣就要被葫芦吸入的一瞬,袁怡被拳风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体内翻江倒海。   “你、你是先天磐石之体!”袁怡吐出一口淤血,这才感觉经脉运行畅通了些许,咬牙道:“难怪——难怪岑照影多年未曾再收徒,到头来却找了你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做关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九霄宫(五) 合作与背叛   眼看那近在咫尺的宝匣离自己越来越远, 夺宝无望,袁怡眸色暗沉,如同看到自己进阶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捏紧双拳, 心中挣扎起来,“我不甘心!莫非、莫非真的要像先前她所说的——”   此时袁怡无余力再争, 死死盯着那片重新离她远去的七彩霞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寒矶散人与慕云珠师姐弟二人夺那宝匣, 心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由于敛息术的缘故, 另一边扮相、修为、背景都毫不起眼的凌微已经被四人一同忽略。   自打进入这偏殿起,凌微就无意与众人争夺宝匣。天知道,如今她虽然已经元婴, 但因为重重变故, 连个本命法器都没有, 真要打起来,面对元婴中期、状态全开的慕云珠或者寒矶散人, 若不用压箱底的虚空湮灭术或者梦虚镜, 怕是难以取胜。   她隐隐有所预感,梦虚镜哪怕只是碎片,品阶也远在这宝匣中的东西之上,或者说远在任何她所见过的法器之上。哪怕每次使用都要消耗大量精血,她也绝无可能拱手让出。   而虚空湮灭术由幻灵诀功法衍生而出, 引人觊觎的程度不亚于梦虚镜。若非到了保命关头, 哪怕是为了争夺地阶宝物,她也并不想轻易动用这两者中的任意一种。   此刻凌微站在偏殿门口,退后两步,目光落在袁怡身后的墙壁上。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时光,被元婴修士结结实实一撞, 那玉璧剥落了一片,露出半朵花瓣纹样。那刻痕极细,但以她的神识可以看出那仿佛是一朵莲花的一角。   “再看看,是九瓣金莲……?”   “九根盘龙柱,需要九人开启的九宫禁制大阵,九瓣金莲……”凌微心跳加速,回想着先前的甬道,好像那些白焰铜灯也是一边九盏,不多不少。   进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后,她几乎都忘了此处仍旧处于荒陵古墟之中。根据飞霜前辈的说法,她和那头饕餮所在的时期应当是现在人们所说的太古纪元。   九为极数,哪怕在当今修仙界,也只有极为尊贵的修士才会使用。而在阶级更为森严、真仙众多,金仙也不少的太古纪元,则只有神君及以上存在才可能光明正大地使用,这一点在她曾经在太虚宗琅嬛阁的数本古籍中读到过。   “先前竟没想到,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这宫殿名为九霄,恐怕也是因为它曾经属于一位神君!”   “这处大殿,虽然比之沧海界时见过的各处宫殿要大,但若说是某位神君的仙殿,倒有些小了。在鲛人族时,听说身为海神的重汐神君,其仙殿比这座殿宇要大得多。不过这里的种种布置又确实像是太古纪元的风格……或许这九霄宫不是仙殿,而是行宫?”   凌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惊诧之意。如果她推测为真,那么这宝匣中的宝物怕还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怕是还在宫殿更深处。   可是这样一来,像是知道些底细的慕云珠二人的反应就有些不对了。   他们若是早就知道这是某位神君行宫,或者与神君相关的地方,以二人大宗弟子的眼界,在没有十成胜算的情况下,根本就犯不着为了见到的第一件疑似地阶的宝物与另外二人大打出手……   “不好,这其中必定有诈!”凌微心头一跳,脚下飞快后退,而殿中的形势骤然反转。   本来此处修为最高的寒矶散人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加上已然放弃为自己争夺的袁怡从旁掠阵,已经胜券在握,此刻却被一道法术从身后忽然击中。   慕云珠见状顺势出手,青木发簪往空中一点,周围瞬时黑暗一片,连神识都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接着一点光芒闪动,一朵青莲虚影从发簪尖端从内到外骤然亮起,如同方圆数里的天光都吸了进去,又瞬间爆开。   “去!”她轻叱一声,那青莲已经飞了出去,看似不快,一朵莲瓣却转瞬穿透了寒矶散人丹田,鲜血飞溅泼洒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紧接着又返回将她的头颅割下。   寒矶散人的头颅落地的瞬间,一尊白玉似的元婴从残骸中遁出,然而无数藤蔓枝条已经从青木发簪尾端铺天盖地网罗而来,方浩双拳握紧,在一旁虎视眈眈。   寒矶散人心知今日断无幸理,出体的元婴回头愤恨尖啸:“袁怡!你我千载好友,若今日为了这宝物,堂堂正正斗上一场,我也无话可说,可你竟然勾结外人背叛于我——”   袁怡垂下眼眸,不愿与她对视,手中蒲扇发出的风刃却毫不手软,“寒矶,当初若非我一时心软,将那万年钟乳让给你了你,你如何能够沉疴尽去,还因祸得福,进阶元中?而我失此机缘,大限将至,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怕是当真要永困元初了!”   寒矶散人的元婴被藤蔓枝条困住,又被风刃击中,白玉般的外壳已经裂开道道细缝,显得她元婴稚嫩的面容无比狰狞。   “好,好,好!袁怡,你可知我此去重华域回来,为何老态尽显?若非为了替你夺得寿元果使出保命神通,耗费过多精血,何至于此!可笑,我本想从这荒陵古墟中出去以后,便将之交于你,看来却是不必了!”   “寿元果?”袁怡身形一滞,听到寿元果的消息,连慕云珠也不禁双目发光。   寿元果踪迹难寻,但哪怕品阶最低的寿元果,也足以让修士增加百年寿元。修士与天争命,多活一百年,就多一线进阶的希望。哪怕进阶无望,谁不愿无痛增长百年寿元?   袁怡正待追问寿元果的下落,却见寒矶散人凄怆大笑一声:“不过,事到如今,我就是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你们!”   方浩大惊失色,上前拉住慕云珠推后:“不好,她要自爆!”   “轰——”   “走!”慕云珠当机立断,激起护体灵光,一拍方浩肩膀,转瞬带人闪现到大殿门口。   袁怡瞳孔骤缩,心神激荡之下慢了半拍,被寒矶散人自爆的余波扫中,重重撞到石柱上,却顾不得经脉疼痛不已,连忙跌跌撞撞飞出侧殿。   “不……什么寿元果?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袁怡喃喃自语,却感觉周围的光线骤然又黑了下来,和方才慕云珠本命法器的神通一般无二。   她心中惶恐,声音却暴怒起来:“慕云珠,是不是你!我帮你杀了她还不够,连我也要灭口——”   “不是我——”慕云珠紧紧拎着方浩,神识再次确定青木发簪还好好待在自己鬓间,正待分辩,却感觉一阵阴风从自己身后一晃,向袁怡的方向扑去。   “小心!”   她惊呼出声,却只听“噗”的一声,一道青色虚影闪过,袁怡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道浓郁的血腥气从黑暗中传来,接着便是某种兽类进食血肉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慕云珠心中一寒。在这诡异的黑暗中,她神识受限,不敢妄动,只得与方浩背靠背站着,脚下不着痕迹地远离那瞬杀袁怡的不知名存在。   那些走错了路的妖修不足为惧,而进来此处的有五个人,为了防止有人与她抢夺后面的东西,她以宝匣为饵,诱使袁怡与她合作,伏杀了此处修为最高寒矶散人,本想之后再找机会与师弟一起将袁怡和另一人灭口,却没想到袁怡死得这么快。   “等等,还有一个人呢?宝匣呢?”慕云珠心头一惊,发现自己方才全力应对寒矶散人的自爆,不知不觉中竟忽略了宝匣和第五个人,可是不过片刻,那杀死袁怡的东西竟已进食完毕,一道腥风朝她扑来。   “不管了!”慕云珠银牙紧咬,将方浩远远拍出去,自己回身召出铜盾抵挡,却只听“咔嚓”一声,那东西一拳打出,便将铜盾洞穿。   她眉头一紧,一道灵力拍出,与那拳风正面相撞,借助冲击力道被撞得倒飞出去,总算远离了那东西。   慕云珠在空中稳住身形,与方浩汇合,神色惊疑不定,“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力量比起师弟的先天磐石之体,居然也毫不逊色!”   “等等,神识受阻的黑暗环境,力量巨大的拳风……我知道了,是镜兽,它会使出我们在它面前用过的招数——”   可是此刻顾不得多想,慕云珠一把抓起方浩,趁着周围重新亮起来,连忙往自己和方浩身上撒上禁灵散。果然,一道冰寒灰影从身边疾速掠过,奔向长廊深处,却将她二人视若无物。   “好险!”慕云珠捂住扑扑跳的心口,长舒一口气。好在她进来之前,依据师尊告诉她的消息做了准备。镜兽对灵力敏感,这禁灵散能够暂时掩盖她身上的灵气和血气,让她和方浩在镜兽眼中与凡物一般无二。   “这东西实力强悍,连我都没有把握对付,还好带了禁灵散。不过……”不过那偷偷逃跑的第五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想到这里,慕云珠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小可爱有传说中的白白的液体,浇灌这颗小树苗呀 第194章 九霄宫(六) 被围攻的凌   长廊深处,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凌微心中一凛,“怎么回事?她们是打起来了不假, 可是也不至于……是有人自爆了?”   她就说,慕云珠不可能这么好心, 明知这里面有宝还让她们跟着, 方才一发现场中形势不对, 她便起了先跑为敬的心思。   凌微摸了摸怀中的宝匣, 万万没想到,她们方才斗法,余波刚好把这东西掀到了她身边。   天予不取, 反受其咎, 既然如此, 她也无意相让。有加强版的敛息术在身,趁几人打斗正酣, 无人注意, 将这东西捡起来之后就直接溜了。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连乾坤戒都遮不住它的宝光……”凌微一边飞奔,一边鼓捣那金光宝匣,好不容易破解了上面的禁制,却发现里面并非什么宝物, 只是一块云形玉珏。   可是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法器, 无论输入灵力或神识都没有半点反应。除了发出璀璨金光之外,完全看不出来有何作用。   “莫非这东西的用法就是斗法的时候丢出去闪瞎人眼?罢了,等出去再研究吧!”凌微不禁无语,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只能得出此物颇为鸡肋的结论, 只得将它丢入神魂储物石中。好在神魂储物石总算遮掩住了它的气息,不至于引人觊觎。   凌微心中稍定,可是紧接着,她便在身后长廊的方向听到一声尖啸,一股阴冷的气息向她的方向疾速接近。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速度这么快?”凌微一路飞遁,那气息却一直牢牢跟随,纵然她身法不俗,也无法甩脱,而那东西的速度却未减慢半分。   “总是跑也不是个事,这样下去我的灵力迟早会耗尽……”想到这里,她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停顿,回身挥袖打出一道灵力,铺天盖地的潮水从天上涌来,直向那若隐若现的灰影覆去。   凌微见潮水之下没有动静,眉头微皱,神识悄然收回,在身周布下几道神识与灵力护罩,“不会这么容易就解决掉了吧……”   “嗡——”   潮水褪去,眼前空无一物,正在此时,一道微不可觉的破空之声从身后疾速接近。   凌微袖中阵盘光芒大作,一道长绫甩出,感觉缠住了那东西的一只爪子,却感到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东西也缠住了自己的手腕,而天上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潮水向她拍来。   “怎么可能,这触感怎么这么像水月绫?!这是……镜像?”她当机立断,这九霄宫里诡异的地方不少,不管这是什么东西,都要速战速决为好。   见四周无人,她正在犹豫是否要消耗大半灵力和神识打开虚空裂缝或者使出虚空湮灭术,却突然想到此前刚刚完全炼化的九幽寒冰刚好可以拿来试试。元婴期的法术它可以复现,天生地养的地阶灵物特性,它也可以模拟么?   “那就让我看看,这一招,你可能接下?”凌微默念口诀,手印打出,一道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寒之息无声蔓延而去。   果然,这一次,那灰影的动作慢了半拍,没有使出同样的法术。它痛苦地尖啸一声,手爪从无定形的灰雾中伸出,眼看就要洞穿凌微的丹田,爪子一掏,却只见凌微的幻影消散。   与此同时,她的真身出现在灰影身后,又一道九幽寒冰之力打出。灰影动作又是一滞,颜色淡化些许,等重新凝聚时,灰雾团已经明显小了一圈。   “咦?有点意思,九幽寒冰竟然可以吸收这东西的力量。”凌微感到收回法术时,体内黑色的冰晶雪花竟然又变冷了一丝,心中大感诧异。   她有了压制灰影的方法,手下游刃有余起来。进阶元婴后,她的诸多术法都得到了升级,眼下这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刚好可以拿来练手。   而不知为何,灰影似乎被凌微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竟然不愿趁机逃跑,只是用先前复制的各类法术与凌微斗了起来。   “九幽寒冰可以压制这东西,还能从它身上吸收力量,那品级更高的混沌源水呢?”凌微心头一动,指尖横空轻划,一条蕴含着混沌源水之力的长河便奔袭而来。   片刻之后,那灰影却重新出现,不仅毫无变化,还对她使出了一模一样的混沌源水之力。   她接着使出几道神识幻术,却仍旧被灰影一一返还,期间还夹杂着慕云珠等人先前使出的术法。凌微心中已然有所预料,身形闪动,一一躲避化解。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法术或者灵物品阶的问题,它可以复现出所有法术,只除了被九幽寒冰克制。说起来,这东西身上的阴寒之气和九幽寒冰还真有些相似……”   接下来,凌微一路飞遁,期间不断使用九幽寒冰之力与紧追而来灰影周旋。   “既然有了破解之法,便先将它拖住,恢复些灵力,最后一击解决……嗯?前面又出现了岔路!”   凌微心念一闪,轻轻一晃就掠入岔路之中,而那体型又小了一圈的灰影仍未放弃,嘶吼一声,挥舞着尖利的爪子跟了上去。   就在凌微拿镜兽练手之时,从侧殿出来的慕云珠恢复了大半灵力,带着方浩继续向九霄宫内殿走去。她想起方才袁怡的遭遇,仍旧心有余悸。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一路上没有再碰到镜兽。这东西遇弱则弱,遇强则强,除了新鲜血肉之外,最喜魂魄强大的修士神魂,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有传说中少数几种稀罕的天地灵物能够克制。还好此前有所准备,又反应及时。若是被它盯上,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说完,慕云珠又叹了一口气,“本来让那几人跟着我们,又留下袁怡和另外那人,是想着后面的关卡能用她们探探路,却没想到这二人接连在镜兽手下遭遇不幸。接下来,咱们务必要小心行事!这里面的宝物再好,也得有命拿才是。”   方浩点点头,“是,师姐!可惜荒陵古墟按修为境界分区,致使师尊与我们不在一处,连传讯也无法。否则她老人家出手,必然手到擒来……”   慕云珠摇了摇头,“宗门有意在元荒域发展势力,此前那银龙又追着师尊入了古墟,师尊恐怕另有打算。就算师尊真在此处,恐怕也顾及不上我等。如今两边分开,倒省得你我拖累于她。”   ”不过我们如今已经出师,有些凶险到底还是要自己面对。师弟,你平日都在苍梧域历练,到了这元荒域,那些妖族可不会看长生门的面子……”   她话未说完,脚步骤然顿住,转过一道弯,终于走到了九霄宫的最内层。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处并非内室,而是一间巨大的广场。   说是广场,也不尽然,此处四面墙壁由整块白玉雕砌而成,没有穹顶,或者说穹顶太高了,以至于连元婴期的神识也无法触及,抬头只能望见一片茫茫灰白的虚无,如同凝固亿万年的云层。   而广场正中,有一根通天巨柱,通体黑沉,静静矗立,向上延伸到那片灰白色的虚无深处,看不见尽头。这黑色巨柱与九霄宫外的盘龙柱不同,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雕琢,光滑得如同一尊浑然天成的墨玉。   这墨玉巨柱看似浑然天成,但大家都知道自然界并不存在这样的天然玉柱,显然是某种贵重材料,经由大能之手切割而成。   而此刻慕云珠二人灼热的目光并未落在巨柱之上,而是落在巨柱周围漂浮的五个光团上。   “这是……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万年血灵芝!还有鸣雷珠!从上面游走的雷光来看,至少也是天阶——”   慕云珠心跳加快,呼吸一滞,与方浩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将宝物收取,却听到广场的对面一闪门打开,两道脚步声疾速接近,一道厚重,一道轻佻,正是先前的娄铁和白甲妖修。   “真是晦气,好不容易遇见宝物,就又碰到这两个家伙……”慕云珠手中灵力继续,暗暗戒备。   “我的个乖乖,妖神在上,这居然是龙血果!还有金乌羽!”   刚刚步入广场的二妖看见漂浮在半空中那些光团中的宝物,心中一喜,但同时也明显意识到了场中另外两人的存在。   眼见即将到手的宝物还要与这些人分享,慕云珠心下不豫,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出口道:“二位,这里的宝物有五份,看在娄道友修为最高的份上,你三我二,如何?”   白甲妖修看着面前漂浮的宝光,目露贪婪,不屑道:“凭什么?小娘皮,你们比我二人先到,说不得早已收取了宝物。既然此处娄兄修为最高,这剩下的宝贝应该全归我等才是。”   方浩见此人对慕云珠出言不逊,冷笑一声,“区区初入四阶的修为,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慕云珠闻言却并未动怒。她看也未看白甲妖修,只看着娄铁平静道:“娄道友,你怎么说?”   娄铁闻着万年血灵芝浓郁的香味,几乎沉醉其中。那鸣雷珠的气息他不喜欢,可是无论是这血灵芝、龙血果,还是金乌羽,服用或炼化之后对妖族都是大补,更别说最后那株草。   修仙界与神魂相关的天材地宝与神魂法术一样稀有,可是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草,就是传说中的还魂草。   对于元婴修士来说,肉身损毁,元婴尚可遁逃,但是神魂受创,却极难修复。有了此草,哪怕神魂受伤再重,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未散,都有机会救回来。   过了半晌娄铁才不舍地将视线从悬浮的光团上移走,终于回答慕云珠的问题,“嘿嘿,慕道友,你说得不错,在此处,自然是我修为最高。不过,你应当知道,我们妖族和你们这些虚伪的人族不同,可不讲究你们和睦相处,见者有份那一套。我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赢者通吃——”   说完,他一掌拍出,同时张口一吸,那离他最近的血灵芝便“嗖”地一下被吸入他的储物空间,而慕云珠也不甘示弱,指尖灵光一闪,将鸣雷珠收入囊中,同时无数藤蔓拔地而起,迎向娄铁的掌风。   “敬酒不吃吃罚酒,娄铁,你莫非以为我怕了你!”   *   “莫非真的没有宝贝?转了这半天,怎的一根毛也没看到……”凌微一边在回廊中飞掠,一边回复灵力,外人看来凶险无比,实则悠哉游哉,还时不时往身后那只已经缩水一大半的灰影身上扔一道九幽寒冰之力。   “挺好,要不是它穷追不舍,自动跟随,我还得在原地跟它周旋,不知要花费多久才能慢慢将它的力量转为己用。这家伙也不知道究竟有无灵智,这下子不就成了我的移动血包么!”   凌微抬手一挥,一道来自灰影的阴寒之力回归她的丹田,随着那气息的反哺,丹田中九幽寒冰化成的黑色冰晶雪花又变冷了一丝。   正当她以为这场追逐还要继续很久时,前面却豁然开朗,赫然出现一片巨大的广场,而眼前回廊通向广场方向的路眼看就要消失。   “快!”   凌微脚底生风,反手一拍,借助灰影反射回来的力量加速而行。就在通道将要消失的前一刹那,她如同一道幻影般从半空中横掠而过,飘入了广场前殿。而那灰影差了半步,爪子刚刚伸入半寸,眼看就要被骤然转换的空间阻挡在外。   “可惜了,我的九幽寒冰限定血包……”凌微察觉身后灰影的动静,心中正有些惋惜,突然心中一动,将灰影摄入了蜃云珠之中。   反正现在那里面空空如也,澹台静的宝阁外又有多重禁制,把这东西放进去,之后还可以当储备粮。   她心中正有些得意,却霎时感到迎面一阵巨大的冲击波袭来,连忙顿住身形,挥出一道水幕阻挡。   “你竟然没死!”交手正酣的慕云珠与娄铁二人不由得一顿,看见骤然出现的凌微,异口同声发出惊呼。   此时场中的龙血果已被白甲妖修收入囊中,金乌羽也被娄铁所夺,慕云珠心有不服,正在与娄铁争夺最后那团宝光中的还魂草,却没想到又多出来一个人。   凌微脸色一僵,讪讪道:“这个,这个,在下只是误入,你们继续,继续……”   她身周一寒,看着空中浮着的光团,心中大呼倒霉,把方才跑得太快的自己骂了一百遍。这下子被这些人注意到,降低存在感的敛息术也不管用了。她虽然自诩手段繁多,也打不过四个元婴啊!   凌微神识疾速扫过全场,她来的通道已经消失,正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地方,却见广场中央那通天巨柱上灵光一闪,一道光柱打入白玉墙壁之上。   在那光柱照耀之下,毫无缝隙的墙壁竟然溶解出一道细缝,细缝慢慢扩大,露出一扇青石门。这石门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神识无法穿透,却有华光隐隐从中透出。   “这石门宝光氤氲、灵气浓厚,更甚方才的光团,后面定然有好东西!”稍远处正在缠斗的方浩和白甲妖修也看了过来,而面前正在斗法的慕、娄二人似有默契,竟一时放弃争夺还魂草,一齐抬手向离青石门最近的凌微攻去。   “轰!”   天空上玄龟的虚影与娄铁动作一致,巨大的肉掌挟万钧之力,如雷霆般向凌微当头拍下。   而慕云珠广袖一扬,一道暗芒激射而出,转瞬在半空中一分为九,从九个方向向凌微袭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搬家太累”,“”(不知道为啥系统没显示名字),“艾莉”,66096752几位小天使的灌溉宠爱爱你们!!也感谢每一位小可爱的订阅支持 第195章 九霄宫(完) 今日,你可   凌微紧咬牙关, 神识凝聚,余光撇见那道同样隔绝神识的青石小门和它背后无法掩盖的七彩华光,心中忽然一动。   慕云珠的境界在元婴中期, 娄铁则是四阶后期,此二人联手, 她决计打不过。但他们两方先前处于敌对状态, 明显就是为了那株还魂草, 眼下还要再加上那门中的东西。   凌微眼珠微转, 身形向后猛仰,水月绫出袖向上一拍,却未与那玄龟巨掌正面对招, 而是借助那反冲的力道向下冲去, 贴着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滑出数丈远。   “砰!”   玄龟巨掌来不及收势, 拍向地面,掀起海浪般的汹涌气流, 而慕云珠发出的九点暗芒竟然毫不受影响, 直追凌微而去。   “三清一炁,影生无形,去——”   凌微口中默念,手诀疾速打出,同时化出九道幻影迎上暗芒。而她的真身足尖轻点地面, 悄然掠向离青石门更近的方浩和白甲妖修。   在万分之一息之间, 她看了看二人,水月长绫向白甲妖修卷去,同时又给自己重新加上降低存在感的敛息术。   “这家伙修为一般,做派倨傲,在四阶后期的娄铁面前也颐指气使, 显见大有来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对娄铁一定很重要……”   白甲妖修本在方浩稳如磐石的拳风下节节败退,咬了咬牙,正要再次耗费血气激发怀中的龙鳞,却没料到那不起眼的女修在慕、娄二人的联手攻击下竟还有余力偷袭自己。   “他爷爷的——”他刚要大骂出声,却发现那长绫并未直接伤害于他,而是将他以及离他不远的还魂草重重一拍,向青石门的方向推去。   白甲妖修心中一喜,毫不犹豫,一手成爪抓住还魂草,心想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激发龙鳞,破开石门独自进入,慕云珠已然惊怒出手,“滚开!”   “尔敢!”娄铁见慕云珠向白甲妖修袭去,心头一紧,这小子还不能死!   他浑身卷起飓风,将白甲妖修往另一边吹去,背后的玄龟虚影再不留手,向慕云珠轰然压下。   与此同时,白甲妖修心中一慌,顾不得自己离青石门越来越远,手中的银鳞也被骤然激发。   一时间,场上数道法术光华闪耀,气流混乱,数道灵力波轰然扩散开来,凌微凭借强大的神识和灵活的身形如游鱼般不住穿梭,未被直接被法术击中,却依旧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   “不,表姐给我的龙鳞——”几人混战中,白甲妖修虽有宝甲护身,未曾伤重,可他的修为在这些人中垫底,一个没拿稳,手中的龙鳞就被击飞出去,“叮”地一声击在广场中央的通天巨柱上。   只听“咔嚓”一声,方才对任何灵力神识都无反应的墨玉巨柱突然缓缓旋转起来,柱身上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师姐!”方浩目眦欲裂,快躲二字尚未出口,一道璀璨耀目的金光疾速射出,正好对着方才被娄铁一掌拍出去的慕云珠。   慕云珠刚要稳住身形,却回头看见了光。那金光射来的速度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避无可避,慕云珠却感到一股巨力从旁边猛地撞来,狠狠推在她肩上。慕云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击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急忙转身抬头,只看到最后方浩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她的小师弟,从来都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师弟,竟连惨叫都不曾发出,转眼就化成了灰烬。   “师弟!不!”她疯狂地扑上去,尝试拢住那些烟尘,却只能徒劳地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散开,而下一道金光已经扫射而来。   白甲妖修浑身抖如筛糠,牙关咯咯作响,娄铁心中一沉,伸手将其抓住,“走!”   他就要向石门冲去,却被见慕云珠双目发红,不顾迫近的金光,将二人阻住。   “我要你死——”慕云珠浑身灵力波动加大,一株青莲虚影从她的眉心射出。那莲瓣轻轻摇曳,如同清晨最纯净的曦光,娄铁却如临大敌,“岑——岑照影竟给了你本命法器炼制的符宝护身……”   他当机立断,顾不得白甲妖修先前许诺的种种好处,手下一用力,将他推了出去。这家伙说到底不过是只白蛟而已,与龙族沾亲带故,却终非真龙。若是自己的命没了,再多好处也用不上。   果然,慕云珠动了真怒,那青莲虚影被她全力激发,瞬间穿透了白甲妖修身躯,连他引以为傲的宝甲在这一击之下也化为飞灰,而娄铁已然收回玄龟虚影,向窄小的青石门遁去。   虽然不知道这门里到底是不是宝物、有没有出口,可是这光柱飞速旋转,扫射的范围越来越大,而且数目还在继续增多,怎么看都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了。   “该死,这门怎么这么结实……”娄铁心中焦急,终于化为玄龟真身,巨掌用尽大半灵力悍然一拍,那石门果然应声而开。然而与此同时,慕云珠的攻击也从他身后袭来,第一道被龟壳挡住,第二击却直袭他的神识。娄铁暗骂一声,不得不回身应对。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过,侧身飘进了青石门中,正是方才一直浑水摸鱼、装作法术平平,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凌微。   慕、娄二人打斗之间,身形不断上下翻飞,避过那些死亡光柱。娄铁耐心耗尽,见光柱越来越密集,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马上就要填满整个广场空间,终于大吼一声,“该死的人族,你要与我在此同归于尽吗!”   慕云珠方才胳膊被光柱擦过一丝,左臂鲜血淋漓,此时也终于从愤怒和悲痛中回过神来。师弟已经葬身于此,她不愿这里也成为自己的埋骨之地。   “你我大仇,出去再报!”她恨恨地盯了娄铁一眼,却终究停下了自己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娄铁见慕云珠没有死磕到底,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余光看到那滑不溜手的女修趁自己打斗时不注意,已经悄然进去,心头暗恨,不过好在自己先前也不算毫无收获,眼下总算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了。   二十丈,十丈,五丈……正当他将要闪身进入之时,却见又一线细小影子窜入青石门中,将门从里一拍,青石门轰然关上。   “娄铁,五百三十一年前,灭门之仇,不敢或忘。今日,你可以去死了。”   “不!开门,快开啊!”眼见那死亡光柱再次变多,疾速旋转向他接近,娄铁真身发出全部灵力,巨力拍向即将关上的青石门,可是那最后进去的存在不知用了何等手法,将门从外锁住,竟然丝毫无法撼动。   “该死,该死——”无数光柱编织成网,将玄龟的龟壳轰成碎屑。慕云珠悬浮在半空,冷眼看着这一切,面对着就要转向自己的光柱,突然笑了起来,“哈哈,都是命,全都是命——”   此前避开最开始慕、娄二人的攻击后,凌微在广场中一直维持敛息,而她给众人的印象一直平平无奇,又加上她不着痕迹的神识幻术,使得混战的四人都未曾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这里的人和她都没什么关系,见到情况不妙,她找准机会从青石门溜了出去,还顺手牵羊捡走了那白甲妖修的储物袋,却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而以她的神识竟然丝毫未曾察觉。   凌微眼见那银色蜘蛛爬了出来,又紧接着关上门,出腿如电往门上拍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五行困阵阵盘。   “这气息有些似曾相识……它是进来时的那名苍白女修?银色半透明的身体,八眼漆黑,腹末隐透微光……是隐灵天蛛!”   隐灵天蛛血脉由隐灵蛛进阶而成,在以肉身见长的妖族中,其攻击力可以说是垫底,但是它们的隐匿神通绝对是一等一的。难怪方才在广场中,以她如今堪比元后修士的神识,竟也未曾察觉对方的存在。   凌微摇了摇头,无意深究。只要对方不对自己出手,她对这些妖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并无主动掺合的想法。   “还魂草到手!咦,居然还有龙血果!这东西不是传说中沾染五爪金龙之血而生,在上古时期就绝种了么,莫非他们竟在这九霄宫里找到了?还有一整副白蛟鳞片,看来那白甲妖修的真身是只白蛟,这应当是他进阶是褪下的。不错,正好可以用来修复飞霜前辈给我的护心甲……”   凌微不着痕迹地将白蛟的储物袋中的贵重物品移入神魂储物石中,而青石门边,银色半透明的蜘蛛还在调息。想来虽然被青石门挡住大半,但最后娄铁那用尽全力的一掌还是有一部分落到了此蛛身上。   她不再关注隐灵天蛛,环顾一圈。与此前众人料想的不同,青石门的背后并无宝物,自己并未进入内殿,而是身处云端。   此时正是朝霞当空,下方山峦起伏,绿野千里,与此前的荒漠地形大相径庭。想来方才门后的华光,不是其他,正是这霞光晖照。此景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她却觉得莫名违和。   凌微飞到较远的一片云上,打坐恢复些许灵力,又向前方飞遁一圈,想看看那违和感从何而来,却见前方又出现一道白玉门。   “莫非要从这里进去?”凌微神识探去,正在盘算是否要开门,却见那道白玉门从内里炸开。里面烟尘散去,走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与娄铁被一同锁在青石门后的慕云珠。   凌微看见她的形貌,心中一沉。慕云珠不再是当初清灵脱俗,面对不利情形也谈笑自若的样子,此时发钗散乱,双目泛红,面色漠然。   她左边胳膊下半截失踪,却有一截树枝从断口长出,血肉正从树枝上迅速成型,右手中抓着折断的青木发簪。   凌微不知慕云珠付出何种代价才从这另一道门中逃出,但如果所料不错,那青木发簪应当是她的本命法器,如今本命法器受创,她的伤势绝对不轻。   慕云珠从门中出来,看到凌微和远处尚未来得及离开的银色蜘蛛,立马锁定二人气机,眼珠死死盯着前方,“哈哈,很好,你们都在。如果不是你搅浑水,师弟不会死!还有那只该死的蜘蛛,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沦落至此——”   “不好,她竟然还有余力!”凌微神识感到慕云珠身周灵力波动,与银色蜘蛛的八只眼睛对视一眼,便分头遁走。这种时候,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想走?”慕云珠见状冷笑一声,将那剩余半截青木发簪掷向银色蜘蛛的方向,真身竟向凌微追来。 作者有话说: 叮,九霄宫副本完结,进入十人,存活三人,副本掉落结算中~那么,本场MVP是谁呢? 第196章 炮灰和骨灰 凌微VS慕   凌微暗道一声倒霉, 脚下加速飞遁。慕云珠看样子可并不怎么理智,以她的骄傲,恐怕无法接受没有保护好她的师弟, 更无法接受对方为救她而死。   凌微自忖若是换做自己,恐怕此刻心情也与慕云珠一样。然而若非慕云珠先对自己出手, 她也不会祸水东引, 浑水摸鱼。   理解归理解, 但她自认自己不欠慕云珠什么, 若对方穷追不舍,面对敌人,她也绝无手软之理。   “慕云珠若是全盛时期, 我还要忌惮一二, 可是眼下却是只拔了毛的老虎, 不足为惧。若非此刻还顾及这秘境中的种种凶险,不宜消耗太多灵力, 把她结果了, 也未尝不可。”   凌微一边在云间飞遁,时不时躲避身后慕云珠的法术,一边还有余力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从一出青石门开始,她就觉得这风景有些不协调,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违和感来自何处。   “原来如此, 是霞光!过了这么久, 这朝霞竟然没有半点偏移,方才在九霄宫广场中,那青石门后的华光也一直未曾变化……莫非此处是幻境?等等……”   她眉头一皱,感到一线明悟从脑海中飘过,却被身后骤然袭来的风刃打散。   “还真把我当成软柿子了?本不想动手,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凌微面色一寒,眼中幽蓝闪动,手中长绫祭出,转身迎上慕云珠的攻势。   而对面的慕云珠的灵力不要钱一般涌出,手诀结成,身后巨树虚影凭空生长而出,枝叶转瞬便撑开高天云层。   “万木枯荣,唯我争春!”慕云珠双唇无声默念,身后虚影猛地一震,亿万片青翠的树叶同时颤动,发出铺天盖地的沙沙声,夺取万物生机。   两名结伴而行的元婴修士从云层下方路过,却见地面苍青的山峦瞬间枯黄,方圆百里的飞鸟化作枯骨坠地,连自己的发尾都似乎苍白了一截,不禁大惊失色。   “不好——那是苍梧域长生门的慕云珠,她竟在此处与人斗法……”   二人连忙飞遁远走,估摸着到了慕云珠法术范围之外,这才停下,遥遥望向法术中心,万丈云层之上。   “有传言说慕云珠身为长生门真传,却并未传承其师岑照影的阴阳之道,而是另辟蹊径,主修枯荣法则,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名元荒散修回想着方才那仿佛要抽取自己所有生机的恐怖气息,不禁大为感叹。同为元婴,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使不出有此等威势的道术。   “是啊,不知是谁引得她如此动怒,怕是凶多吉少了……”另一人不禁摇摇头,心中向往的同时,又对慕云珠那位不知名的对手颇为同情。期间又有几人听见动静前来,在远处遥遥观望,不知是想看热闹,还是打着趁机坐收渔利的心思。   云层之上,水月绫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爆发开来,化作无数灵蛇探首,牢牢缠住慕云珠铺天盖地的巨树枝叶,却也只是堪堪挡住对方的攻势。而凌微的发尾时黑时白,枯荣法则已经在她身上开始生效。   “不过区区散修,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慕云珠见凌微竟能扛住这一击,手中加大灵力输出,那长绫中的枝叶疯狂生长,加速抽取周围的生机,眼见就要撑破束缚,将长绫寸寸撕裂。   “嘶啦——”素白长绫的一角已被冲破,慕云珠露出一丝讽笑,心头意兴阑珊。将这些人全都杀死又如何?师弟再也回不来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悲哀,自己自诩长生门本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到头来却连累嫡亲的小师弟为自己陨落。   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师尊、师弟的亲友、还有以她为榜样的同门!是她的无能和鲁莽导致师弟丧命,最该死的,应该是她自己才是!   “等等,不对——”慕云珠心头闪过一丝违和,回过神来,看向对面那面目普通,修为平平无奇的散修,却发现对方唇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凌微蓄力完毕,收回被撕裂一角的水月绫,抬起头来,霎时间眼中幽光大放。众人只见一片浩瀚的江潮从天边席卷而来,淹没身后的巨树虚影。   那潮水浩浩荡荡,却并无强横灵力,去势也不湍急,只如凡间江流。然而悠悠天地,逝者如斯,时光亦如大江东去,一去不复回。   在滔滔潮水之中,那些树枝、树叶刹那在枯荣之间变化几十转,最后生机终于耗尽,化为齑粉。慕云珠挥出一道灵力,想要阻挡,却发现自己挡不了,也留不住。   “不可能,你究竟是谁——”慕云珠面色大变。她主修枯荣之道,而修炼到高阶之后,此道进阶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生死法则,一是时间法则。   因自身为木属天灵根的缘故,慕云珠对生机更为敏感,此外时间法则的领悟难度更高于生死法则,自古能修成的人寥寥无几,无一不是天资纵横之辈。   在师尊的建议下,她的修行的枯荣道法更偏向生死法则。而对方这一招却隐含时光真意,其对道韵的领悟,竟在自己的枯荣法则之上。   这一番心思流转只在片刻之间。本命法器受损,慕云珠正想拿出其他法器助自己一臂之力,却发现神识已被对方的威势压制,肉身更是仿佛被来自九幽的冰寒之气攫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数道极为细小的裂缝从虚空中张开,如同某种远古蛮荒巨兽缓缓睁开了许多眼睛。慕云珠的肉身、全身的灵气、神识,甚至于灵魂,都仿佛要被那来自虚空的裂缝吞噬,化为虚无。   “那天是你——不、不可能,莫非你是她的师傅——”慕云珠难以置信,那日在石林城自己曾察觉到类似的气息,但当时那气息明显不受控制,不像如今这样发动时悄无声息。   而且自己当初明明追逐的是一名金丹修士,那修士早已消失在了虚妄海中,绝无可能短短几年便进阶元婴,还能与自己相抗。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人已死,而她的师傅找自己报仇来了。   生死一线,多想无益,慕云珠此刻终于从方浩的陨落中冷静下来。此人神识高于自己,对道法的领悟在同辈修士中可以说是平生仅见,手段又如此诡异,先前定然是掩饰了修为。   她当机立断,不顾剧痛,割断被虚空裂缝吞噬的神识,放弃被九幽寒冰冻结的肉身,元婴遁体而逃。   “不会吧,莫非是我看错了?!”远处观望的几名元婴修士瞠目结舌,刚才慕云珠明明占了上风,眼看马上就要胜了,可是那平平无奇的江流一出,转瞬间道法被破不说,还不知着了什么道,居然被逼得放弃肉身,只余元婴出逃。   要知道元婴修士虽然可以夺舍重生,但若是长久找不到合适的夺舍躯体,元婴仍旧会被磨灭。就算成功夺舍,修为也至少会跌落一大阶。若非生死关头,没有人愿意放弃肉身。   能逼得慕云珠到此等地步,莫非是对面是某位不出世的老怪?观战的几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眼也不敢再看,纷纷遁走。   “想跑?”凌微穿过流云,正要追上慕云珠的元婴,却见远处又有数名修士路过,一个犹豫,便失去了慕云珠的踪迹。   凌微叹了口气,“罢了,失去肉身束缚,元婴遁速反而更快,我就算解决了慕云珠,却也无法瞬间杀了这么多同阶修士灭口。”   慕云珠到底是大宗修士,若是元婴出逃,夺舍重修也需要不少时日。以此人的骄傲,届时多半会亲身找回场子,而凌微并不怕对方找上门来。   若是自己直接灭杀了她,在场的人不少,消息若是走漏出去,怕是会引得她宗门中的师长直接对自己出手,反而大大不妙。   这一番思索只在片刻之间,凌微不再看慕云珠已经逃得不见踪影的元婴,回身收起慕云珠的乾坤戒,轻挥衣袖,其肉身便碎成冰晶粉尘,被风吹散。   “抱歉,你要让我当炮灰,我只好先把你变成骨灰了。此次也算是报了当日追杀之仇。至于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还是要先搞清楚这里的情况……”凌微如此想道,身形一晃,便追上了方才观战后遁走的两名修士。   “这位道、道友,不不,前辈,敢问有何事可为前辈效劳?”二人战战兢兢,抖如筛糠,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个煞神会盯上自己,方才说什么也不应该看对方和慕云珠斗法的热闹。   “好说,好说,”凌微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了二人一眼,“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绿衣修士连忙答道:“在、在下徐子清,本为元荒域散修……这是在下师妹孙妍……”   凌微点点头,“原来是徐道友、孙道友。在下凌微,只要你们好好回答我的几个问题,我自会放你们走。”既然这二人如此害怕自己,刚好可以利用一番。   “前辈请讲,我二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的问题很简单,你们来了这里多久了?这里的环境一直如此么?期间你们可能见过有何异象?”   二人闻言一愣,没想到凌微追上来,只是为了问这周围的环境,却又不知她是否别有目的。徐子清与孙妍对视一眼,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五年前,我与师妹正被几名妖修追杀,却正好遇到荒陵古墟开启。想必前辈也知,荒陵古墟是一处太古战场碎片,我等刚刚进入古墟之时,周围全是沙漠,却什么机缘也没碰到,直到两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 呼,七十多万字,终于回收文案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7章 收获 大有收获。   徐子清想到那日的场景, 仍旧心有余悸,“那日,我与师妹与一伙人争夺古兽骨骼残片时落败, 受伤遁走,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僻静之地疗伤, 半夜却被一只怪物盯上。它追着我和师妹, 我们一路奔逃, 却遇上了沙暴, 陷入了一处沙漠漩涡之中。等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孙妍抬头看了一眼凌微,见她面色冷淡, 看不出分毫喜怒, 不禁忐忑起来, 连忙补充道:“师兄说得没错,我们是两个月前到此处的。奇怪的是, 这里与荒漠上环境大大不同, 我们担心了好几天,一开始没敢到处走,但是接连七日没有遇见凶险,便开始四处探索。”   “进入此地后,我们不仅没有再见到那只怪物, 还发现此处不再禁空, 可以御空飞行。若说异象,这里的景色处处都差不多,看不出有何奇异之处,唯一与外界不同的,便是天上没有日月交替。”   “没有日月交替?”凌微眉头微皱, 继续问道,“那这天上的霞光呢?可曾有变化?”   徐子清与孙妍一齐摇头,“霞光也似乎未曾有变化,一直都是这样。”   “霞光没有变化,但却没有其他异象……”凌微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那头怪物呢?它有何特点?你们可曾看清它的样貌?”   徐子清努力回想,“样貌……当时正值深夜,又无月光,我与师妹的神识在荒陵古墟中又大不如外面,只隐约看见那东西有几分像人形,但吼叫声又似野兽,速度奇快。若非那沙漠漩涡带我们来了此处,我二人早就被它追上了。”   孙妍点头附和,又道:“对了,最后快被追上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它身覆黑毛。”   “黑毛,人形,速度奇快……是某种异兽么?”凌微若有所思,总觉得快要摸到真相,却还差点什么。   她将疑问按下,看了看惴惴不安的二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可曾想过如何出去?”   凌微故意问得模棱两可,就是想试探这二人是否知道荒陵古墟出去的方法。万一出去有什么条件,而她偏偏不知道,被迫滞留在这秘境当中一千年,可就麻烦了。   “出去?”孙妍有些奇怪,没想到凌微突然跳到这个问题,当即道:“这绿洲小秘境中的灵气比外面的荒漠好得多,目前看来又无凶险,我二人并不打算出去。听闻这荒陵古墟千年一开,等到时限到了,秘境出口自会显现。我们待在此处,等到时间便是。”   说到这里,她情绪低落下来,“只是能等到最后传送出去的终究还是少数,我们的同伴已经大多已经陨落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   孙妍正说着,却见徐子清朝她使眼色。她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凌微道:“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们走吧。”   “这就能走了?”孙妍心中一喜,“前辈,既如此,在下与师兄这就离开了。”她拱手一礼,见凌微颔首,拉住徐子清转身就离开了。   徐子清浑身戒备,跟着孙妍飞遁,神识还时不时往后望。二人飞了许久,见那位凌前辈确实没有追上来意思,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孙妍道:“师妹,你方才怎的一下就把老底交代了?若是她仗着我们没有同伴,当场对咱们出手可如何是好?”   孙妍摇了摇头,“师兄,你想左了。若是这位凌前辈当真想要对咱们不利,无论有无同伴,咱们都不是她的对手。我能感觉到她的神识远甚于我,我答话的时候,她的神识一直在一边观察,若有半点虚言,咱们怕是都活不下来。”   她见徐子清仍旧有些心神不属,拿出一瓶灵丹递给他,道:“师兄,走吧,你的伤还没痊愈,咱们这些日子就不要乱跑了,先找个地方休养一番才是。”   徐子清却并未接过丹药,他环顾四周苍翠的树林,一股莫名的寒意袭过脊背,“师妹,这里……我们一个月前,是不是来过?可是我们明明一直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的……”   *   徐、孙二人走后,凌微飞身离开,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见四周无人,开始打坐恢复灵力。   方才与慕云珠斗法,虽然并未使出压箱底的招数,但调动虚空裂缝那一下至少消耗了她三成法力。这里终究还是在荒陵古墟之中,说不得有什么未被那二人发现的凶险之处,还是小心为妙。   “灵力总算恢复到八成了!”一日之后,凌微从草丛间起身,睁开双眼。她眯眼抬头望去,果然正如先前那二人所说,天空上太阳的位置和霞光的色彩都毫无变化,和她先前从青石门出来时看到的毫无二致。   “对了,还没看从慕云珠那里得来的战利品!”她将怀中的乾坤戒拿出,轻松抹去上面的神识,将其打开。   饶是凌微在澹台静的宝阁中见过不少好东西,此刻见到慕云珠乾坤戒里的东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奶,这是——”   只见慕云珠的储物袋中,灵玉、丹药、符箓、阵盘一应俱全,还有几件法器,无一不是玄阶上品起步,甚至还有两件地阶法器,其中一件是一把丝绢折扇,上面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还有一枚通体漆黑的八卦盘。   除此之外,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一片通体玄黑,却散发着璀璨金光的羽毛,一株伞盖血红,药香浓郁的灵芝,和一枚电光闪动,隐有雷鸣之声的紫色珠子。   “金乌羽,血灵芝,鸣雷珠!金乌在重元界早已绝迹,看来这多半是慕云珠在九霄宫中的收获……等等,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妖修的东西?看来娄铁死后,他的东西都被慕云珠拿走,却没想到最后全都便宜了我!”   凌微心中火热,神识继续翻找,连各种看似破铜烂铁的东西也不放过,“咦,神识触感有些异样……”   她的神识在那一堆看着乱七八糟的妖兽皮毛血肉之中细细扫过,果然发现一块颇为古旧的铜片。   这铜片很轻,巴掌大小,边缘锈得发绿,正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凌微的神识化为数道极细的细丝渗透,隐隐觉得边缘处和中心处的介质不太一样。   凌微想了想,换了个角度,神识细丝在铜片边缘游走,果然在右下角发现了一道极为细小的裂缝。   她继续加入几条神识细丝,往两边一掰,那铜片果然变成了上下两层,两层铜皮中间夹着一块兽皮,不知是什么兽的,黄得几乎发黑,边缘毛毛糙糙,上面还有些模糊的图像。   “果然有夹层!若非我神识敏感,怕是也会把这玩意当成破烂……这似乎是某种风系功法?看着不像是近代的东西,莫非是娄铁在九霄宫里找到的?”   凌微正想把兽皮先放在一边,日后再慢慢琢磨,却隐约觉得那上面的内容有种莫名熟悉之感。   “我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类似的功法图录,不过说起来,其中图像上所画的灵力走势还真有几分熟悉……”   她摸着下巴,冥思苦想,忽然一拍旁边的树干:“这灵力远转的方式还有这图上的步法和我的九霄幻影诀还真有些相似!九霄宫,九霄幻影诀……师兄将九霄幻影诀给我时,曾经提起这法诀是某位前辈大能根据某个古籍残片所创,说不准这二者间还真有些联系!”   凌微拿起兽皮重新研读,心中越发欣喜起来,如果说她此前修炼的九霄幻影诀着重点在于身法灵活多变和幻影迷惑之效,那么手上这张图录残片则将一个“快”字发挥到了极致,二者相互印证之下,竟然刚好互补。   她见猎心喜,开始根据残片上的图像在体内运转起来,“这上面画的是个人形,可是经脉走向又和人族不完全一致。好在结合那位前辈大能的九霄幻影诀,基本可以推演出来适合我的运转方式……”   凌微在原地闭目领悟新的身法,不知过去多久,她骤然睁开双眼,眼中一线精光划过,脚下轻轻一踏,人已在百丈之外,期间竟无任何残影和声音。   她在树林间迅速穿行,姿态灵动如风,身形却如同光影掠过,连尘土也未曾惊动一丝。   “这遁速相对于先前大大提升,比之修士元婴遁体而出后的移动速度也不差什么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以我如今的灵力全力运转此身法,完全可以做到无声无息!”   凌微能感觉到,这还不是这部身法的巅峰,如果她的灵力进一步增强,且能够领悟此功法的更深一层,甚至可以达到更进一步、无形无迹的境界。   若全力施展,在那样的状态下,敌人的肉眼与神识将会极难锁定自己,真可谓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也!   “但凭这身法,这一趟冒险就值了!”凌微喜形于色,将那图录残片小心翼翼地放入神魂储物石中,又以防万一,多看了几次,讲内容牢牢记下,以免不慎遗失。好不容易将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她才有心思去盘点其余的收获。   “金乌羽可以给炎灼那家伙,血灵芝和还魂草一个修复肉身,一个修复神魂,得好好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鸣雷珠品阶太高,想要用还得慢慢祭炼,还有龙血果……”   凌微在心中暗暗对比,此前在澹台静宝阁中,她得到不少高阶珍材,但论珍贵程度,自然比不过九霄宫中这些在外面早已绝迹的宝物。而慕、娄二人自己储物袋中的东西虽然稍有不如,但胜在正适合同为元婴期的自己使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一章!月末了,小可爱们还有没有没用完的营养液呀? 第198章 神墓(一) 果然别有洞   “先试试慕云珠的折扇……”凌微将法力由折扇冰凉的扇柄上注入, 只见折扇上绘的桃枝如同活过来一般,树叶青翠欲滴,桃花也从花苞变成开了半开的样子。   随着凌微继续催动灵力, 桃花转变为盛开,花瓣从折扇中飞出, 纷纷扬扬飘落, 在风中飞舞旋转, 转眼间化为漫天绯红花雨。   她握住扇柄, 轻轻一扇,花瓣顺风而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草根、树干上却迅速冒出几枝鲜妍欲滴的桃枝, 见风就长。   “这桃花扇可以吸取对方生机, 化为己方实力,是个攻击性的法宝, 倒是正合用。”凌微执扇轻挥, 将灵力收回,桃枝、花瓣也消失无踪,此间草木失去的生机却无法复原了。   “再试试八卦盘,”说着,她将折扇收起, 又转而看向另一件地阶法器。这八卦盘手掌大小, 太极居中,边缘刻着天干地支各一圈。灵力甫一灌入,盘面便如镜子般亮起,盘中卦象开始飞速旋转变换。三息之后,卦象定住。   “有意思, 这八卦盘看起来并非攻击或防御法器,而是用来堪舆、推衍的。也对,慕云珠既然早知荒陵古墟中有秘密,又怎不会带些有助于推衍天机的东西?不过这下子,倒是全都便宜了我。咦,这卦象是什么意思……”   凌微凑近一看,喃喃自语,“上震下坤,雷地豫。豫卦,利建侯行师。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奇怪,这卦象不错,可是我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利建侯行师……意思是我应该采取某种行动么?罢了,先四处走走再说,总觉得这里有古怪。”她收起八卦盘,拿出罗盘,找准一个方向行进。   等到灵力完全恢复时,周围仍旧是灵气氤氲,郁郁葱葱的树林,林中溪水潺潺,映着天空之上的霞光。相比茫茫红沙的荒陵古墟,这处绿洲才更像是太古仙境。   凌微接着走了几日,周围却依旧毫无异状,“莫非是我想多了?”她突然想起先前被慕云珠打断的明悟,看了看天上的云层,决定再次飞上去看一眼。   “下面的景象看上去都差不多,深林溪涧,山清水秀……”凌微极目远眺,转了几圈,终于想起来了当时觉得有异的地方:“西南方向的灵气走向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要不要去看看?”   凌微心下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却探索一番。横竖她现在也没什么事,也不缺这点修炼的时间,倒不如去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   几日之后,凌微停下在空中飞遁的脚步。这几日间她再未遇到其他修士,放眼望去,仍旧是一片山林,只不过林中似有一片亮芒。她放开神识,想看看那亮芒的所在。   “还以为有什么宝贝,原来只是一处大湖!”   凌微落在湖边,只见湖面平滑如镜,反射着天边霞光,水色澄碧如翡翠。方才所见的亮芒,不过是天光的反射而已。   “风景当真不错,只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违和……”她想不明白,干脆躺在湖边,嘴里叼着一截狗尾巴草,看着湖边翩跹掠过的水鸟和天上飘动的云朵。   她看了许久,沐浴在这浓郁的灵气中,几乎昏昏欲睡,几只白鹤在湖边停歇片刻又飞走。   “我知道了!”看着远去的鹤影,凌微突然恍然大悟,惊叫一声,狗尾巴草掉了下来,“我知道哪里不对了,这里明明山清水秀,灵气充盈,可是偏偏植物、动物却都品阶平平,最高也不过是黄阶,年份也并不高,和这里的灵气浓度完全对不上。可是为什么?”   她几番思索,飞到大湖上空,再次观察起四周的山水地势来。   此湖三面环山,山势如同合拢的手掌,将湖水捧在手心。正北为主峰,峰势最高,三面绝壁如削,唯有一道斜脊自峰头探出,恰似巨龟昂首,直冲云霄。   左右两边,各有一座稍低的山峦如臂弯环抱,正南方则是一个天然的豁口,一条溪流从山谷间潺潺流出。正是标准的坐北朝南、左辅右弼,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帝王风水局。   “不仅如此,东方木气最盛,西侧金象更明,南侧霞光如火,北侧玄龟探云,这是……四象朝元!”   凌微目露震惊,在这荒无人烟的秘境深林中,竟有如此浑然天成的完美风水局。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她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连忙从怀中掏出方才的八卦盘,发现上面的卦象果然又变了。   “上坎下乾,水天需,是为周易第五卦,守正待机。此象意为明珠土埋,日久岁深,风来尘尽,尘去光新。”   “灵气浓郁,却无高阶生灵,四象朝元,却无任何异样。那对师姐妹遇见的人形怪物,九霄宫最内层的出口……”凌微心中一动,感觉自己即将触及真相,却还是差一点。   “到底是什么?明珠土埋,日久岁深……水天需,水天需,上坎为水,下乾为天,天在水下……天在水下?!”   “我明白了!此卦之意,不在吉凶,而在卦象本身,谜底就在谜面上!”凌微瞪着倒映着天空霞光的澄澈湖面,大笑出声。   身为阵法师,解读风水卦象,对她来说本不在话下。此前她一叶障目,没往这个方向去想,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切就全都说通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里最大的机缘,同时也是最大的凶险,不在云端九霄之上的宫殿,而是正在她脚下,这看起来并不深的湖泊里。   处于灵气氤氲之中、风水绝佳之眼,这湖泊没有异状,便已是最大的异状。这里根本不是一处仙境,而是一处墓穴!而墓穴的入口,不在别处,很可能就在这湖中。   葬者,乘生气也。真正的大墓,不会藏在穷山恶水之间。那些一眼看去就阴气浓重、鬼气森森之地,埋的顶多是野生的孤魂野鬼,神君之墓,自然是要在钟灵毓秀、藏风聚气之处!   不仅如此,当初飞霜前辈也曾提到,她与饕餮当年为争夺机缘双双陨落,起因正是一座神墓出世!   “是了!灵气浓郁,却无高阶生灵,是因为生机都被墓地攫取,又以四象朝元为墓地穴眼,如此才能维持阴阳平衡。至于那二人看见的人形怪物,身披黑毛,速度奇快,不是从墓里出来的黑僵,还能是什么!”   “至于为何九霄宫最内层连通此处,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位墓中神君的后辈时不时前来祭拜,在外特意设立了一处行宫。这些都是我的猜想,想要验证也很简单,下去一看便知。”   凌微抚摸着掌中的八卦盘,心道:慕云珠啊慕云珠,你恐怕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来一趟,却为我做了嫁衣。既然如此,我不下去瞧一瞧,怕是对不住你这番苦心了……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神君墓穴,想要进去,还要全身而退,怕是没那么简单。凌微下定决心后,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原地坐下,拿出几块空白阵盘、符笔、刻刀和数面阵旗,写写划划起来。   “嘿,还真别说,有了这八卦盘,推衍起来比以前靠神识心算快得多了!慕道友,你真是个大好人,下回见面,一定对你客气点……”   八卦盘悬浮在空中飞速旋转,凌微咬着符笔,一手拿着刻刀,一手举着阵盘,准备引动灵力刻画阵纹。   “这刻刀有些钝了,等出去了再重新买一个。”她手上的阵盘胚子是此前在石林城买入的玄阶空冥玉,玉质纯净,属性平和,没有一丝杂质,正是制作阵法的好材料。   “什么阵法最有用呢……”凌微思索片刻,想了想又用摆在一旁的八卦盘推衍数回。她心中拿定主意,手下的刀锋便迅速动起来,没过一会儿,一套微缩阵纹便在阵盘上成型。   接着她放下阵盘,用符笔在阵旗上画好符文,最后往阵盘与阵旗中打入灵力,将二者祭炼勾连。一日过去,便准备好了三个阵盘。   “三光匿影阵主隐匿防守,五岳镇魂阵主镇压困敌,九宫封煞阵主攻击,万一碰到什么诡异的东西,就算打不过,也能多一线逃跑的机会。”   凌微将阵盘收好后,又在慕云珠的乾坤戒中翻翻找找,果然找到了不少玄阶上品的神行符、隐匿符。她想了想,两种各藏了几张在袖中,需要时可以直接激发。   “万事俱备,这就下去看看!”   凌微手诀打出,一道灵气狂风平地而起,吹皱如镜的湖水。她的神识浓缩在眼前湖泊范围之内,随着汹涌灵气刮过,果然发现湖面上有一点转瞬而逝的凝滞之处。   待湖面重新恢复平静,凌微定睛一看,发现方才那处正倒映着霞光最盛之处。   “找到了。”   她微微一笑,飞身至湖泊上方,收敛灵力神识,闭上双眼,直直朝节点之处坠去。   就在靴底接触湖面的那一瞬,她脚下一空,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失去重量。感官之中,天地骤然颠倒,水面变成了天空,天空变成了水面,身体如同一枚鸿羽轻飘飘地向下坠去。   青山苍林之中,一只正在湖边吃草的小鹿好奇地抬头。方才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可是湖面仍旧倒映着天边的霞光,水平如镜,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泛起。   小鹿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一只蜻蜓飞过,它打了个响鼻,将方才那一瞬奇异的感觉忘到脑后,欢快地追了上去。   不久之后,又一名修士从林中疾行而来。他几个起落,便落在湖边,皱了皱眉,从怀中拿出一枚传讯符又听了两遍,“阿姐说的是这里没错……”   他不再犹豫,激发护体灵光后找准节点,一头扎了进去。   *   阴阳交错的晦暗之中,凌微感觉上下颠倒,五感错乱,心头怦怦直跳。她一手中紧攥着阵盘,一手在袖中抓住水月绫,几次想要出手攻击,最终还是凭着直觉稳住心神,调整呼吸,任由自己这样飘着。   不知飘了多久,凌微呼吸一滞,感到脚下终于碰到了实地。   “看来没猜错,这下面果然别有洞天!”她睁开双眼,发现此地黑暗无光,神识看不分明,而自己正处在一处幽林之中。   “阴气果然重了许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凌微正在思忖,不远处却响起一阵厉啸之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自己的方向而来。   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瞳孔一缩,那东西速度奇快无比,如同一阵黑风席卷扑来,“果然是黑僵!以它身周的阴气来看,修为绝不在我之下,离传说中不惧日光的旱魃怕也不远了……”   凌微没有犹豫,手中三张镇煞符、一张金钟符齐齐向后甩出,脚下朝相反的方向飞速遁去。   “铛——”黑僵利爪向凌微凌空抓去,五根漆黑的指甲擦着骤然催发的金钟罩划过,溅起一溜火星。三张镇煞符无风自燃,黑僵身上的阴气被烧灼一片。   它愤怒地尖啸一声,脚下猛地一跺,连地面都颤抖起来。凌微半刻不停,那东西虽被符箓阻止一息,她却仍旧能感觉它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凌微在幽暗森林中疾掠而过,神识向后探去,发现方才那一下并未对黑僵造成实质性伤害。只见它口中一吸,方圆数里的阴气便朝它聚集过来,不过片刻便将方才被烧灼的地方修补完全,身周的黑气甚至还更浓重了几分。   “还能随时补状态,在自家地盘上果然就是有优势……”凌微眉心一凝,一道神识刃向后飞射而去。她听见那黑僵发出一声惨叫,可是没过多久,便又站起继续向她追来。   见二人距离逐渐接近,黑僵砰然落地,膝盖一弯,猛地弹起,直扑半空中的凌微。   “恢复得好快!这东西肉身强悍不说,灵智又低,神识攻击效果居然大打折扣,早知道就打包几个糯米团子、黑驴蹄子什么的进来了!”凌微突然一拍脑袋,“怎么早没想到,黑驴蹄子是没有,但是我有这个啊!”   说着,她脚下一错,疾旋半圈,避开身后袭来的利爪,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一枚紫色圆珠,其上雷光闪动,似有滚滚雷鸣之声,正是先前在慕云珠的储物袋中拿到的鸣雷珠。果然,那黑僵一见此物,便顿住了脚步,明显颇为忌惮。   “有本事,你就来啊!”凌微挑衅一笑,手中轻晃,那鸣雷珠升上半空,发出噼啪之声,电弧围绕着鸣雷珠时隐时现。她手中灵力注入,那电光愈来愈盛,周围的阴气都被蒸发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感谢“54924844”,“雅蝶娜”,“Leslie”,“寂寞的蓝桉”,“白月魁”,“明瑞清音”众位大佬的灌溉宠爱!么么哒! 第199章 神墓(二) 阴影暗流,   “吼!”黑僵看着凌微头顶紫色电光弥漫的鸣雷珠, 最终颇为不甘地低吼一声,后退数步,最后终于转身退入幽林深处, 走之前还恨恨地看了凌微一眼。   “还好,僵尸到底是僵尸, 力气大是大, 但是脑子不行。”这鸣雷珠作为天阶宝物, 未经长久祭炼, 以凌微的修为,此刻若强行催动,能发挥的威力实则连十之一二都没有。   无论是虚空裂缝或者湮灭术, 消耗都不是个小数目, 这种压箱底的招数, 凌微不打算随意使用。如果那黑僵方才真的扑上来,恐怕只有用上先前准备好的阵盘了。   她面上仍旧维持住鸣雷珠的声势, 在原地站了许久, 神识几番搜寻,确定那东西确实退走了,缓缓将其收起,这才有心思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里是……”   凌微眉头微微一扬,往前望去, 只见远方是三面山崖, 而自己正在一处天然的豁口,一条暗流如云如雾,在左右两座山崖形成的山谷间缓缓流淌。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她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里和方才湖泊入口处的景象何其相似, 简直像倒影一般!”只是彼时山川湖泊,钟灵毓秀,此刻却是阴影暗流,肃穆静郁。   凌微定了定心神,回头看向自己的来时路,幽静的密林漆黑一片,显得格外诡谲。   紧接着,密林中传来一声尖啸,过了一会儿,远处也传出几道或高或低的啸声,如同应和。   “是方才那头黑僵!”凌微心中一紧,转头放出神识,沿着山谷暗流望去,只见群山环抱中心仍是一片湖泊,只是不再澄澈如翡翠,而是晦暗如阴影,看不分明。   “来都来了,眼下也不宜再回树林里去,不如前去看看……”她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沿着山谷往里缓缓走去。走到阴影湖边时,她的神识终于能够看见那片黑湖实则与山谷中的暗流一般无二,是一片如云如雾的阴影。   “这里什么也没有,接下来怎么走?”凌微眉心微皱,凝神细看,发现湖边的阴影云雾之中,隐隐漂浮着一只小舟。   她沉吟片刻,随手丢出一颗石子,却见其在空中滑行片刻,到湖泊边缘上空之时,却骤然直直下坠,沉入湖中,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看来湖泊之上禁空……再试试这个!”   凌微又从地上捡起一枚枯叶,向其中注入灵力,飞射而出。果然到了湖泊上空后,枯叶也向下直直坠去,奇异的是,它并未漂在湖面上,而是与先前的石头一般无二,无声沉入湖中,消失在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深处。   她脚下不禁后退半步,紧紧盯着枯叶消失的湖面,“鸿毛不浮,不可越也,这是……弱水!看来我若是想前进,还真得乘这小舟不可了!”   凌微心中犹疑不定,但听到远方再次传来的嘶吼声,心神不宁。她有些担心方才那黑僵是否会带着它的其余同伴去而复返。   先前徐子清、孙妍师兄妹在外面遇到的那一只,一定是从这里逃出去的,而自己在此处又遇到一只。这里的黑僵绝对数目不少,若被一群黑僵围攻,她还真没有把握能够打过。   凌微想了想,又对那湖边的小舟几番试探,感觉它本身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最终缓步走向小舟。   她刚刚踏入,脚下平静的阴影云雾之湖骤然沸腾起来,从湖底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小舟失去支撑,沿着瀑布般的沸腾云雾向下漂流冲去。   “这是要去哪里?!”凌微骤然变色,正要纵身而起的当口,小舟的下坠之势终于止住,稳稳浮在水上,不再剧烈摇晃。   她抬目四顾,那阴影湖底已经远在身后,周围变成了逼仄的石壁,两侧燃着昏黄的长明灯焰。随着小舟的行进,脚下暗流渐渐变得平缓而静谧。   “看起来像是墓道……这周围是壁画?”此处神识场不够明晰,凌微只得借着长明灯黯淡的火光看着石壁上剥落的残存壁画。壁画下方,有两个形迹斑驳的太古象形文字。   凌微努力回想自己找各种借口赖在沧歌的祭司殿时,偷偷看过的各种典籍,凑近勉力辨认,看出似乎是“霄风”二字。   “霄风……或许是这位墓主人的名字,又或许是族群的名字?”   她后退半步,看向眼前的壁画。这些壁画手法粗陋,线条简单,第一幅画的背景是一片混沌灰沉的天空,压得很低,下面是赤红大地,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   天地之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画面的正中,一道巨大的闪电劈在地上,劈开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团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像胎儿蜷缩母亲腹中。   凌微继续乘着小舟缓缓前行,第二幅壁画则比第一幅大得多,几乎占满了大半面墙。   长明灯焰太暗,看不分明。凌微想了想,从乾坤戒中拿出一盏精致的琉璃青玉灯,灯芯周围水光盈盈,似有流火星点闪动,发出微亮柔和的光芒,正是拜师时师尊送她的浮光灯。   随着浮光灯缓缓升起,悬浮在空中,周围的壁画也被照亮。只见第二幅壁画正中,是那个从光团里走出的人形生物。   她在画中顶天立地,浑身环绕着飓风,飓风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双翅膀的形状,一头长发似蛇飞舞,如神如魔。   此人的脚下,是无数异族,有独眼巨人,有饕餮、穷奇这般异兽,也有形状各异的其他存在,看不出是什么种族,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干脆就被画成一团杂乱的黑雾,在飓风之下面露惊恐。   而另外一边则是一群线条极其简单的小人,有的捧着珍宝,有的捧着头骨,有的捧着自己的心脏,全都跪地欢呼。   “这多半就是墓主人的生平了。第一幅是她的诞生,第二幅是她打败敌人,追随者为她欢呼献上祭品……”凌微心神被壁画的内容吸引,目光接着移向第三幅。   下一幅的画风骤然一变,颜色耀目起来,隔着遥远的岁月,仍有大片残存的金色痕迹。画中的天空不再混沌一片,而是被一轮刺目的巨大灿阳占据。璀璨的金光正中,有一只巨大的鸟。   那鸟生有三足,通体漆黑,羽毛的边缘燃烧却着金色的火焰。它熔金的双眸隐含惊怒,双翼若垂天之云,口喷金焰,胸前却插着一柄长矛,正在从天上坠落,掉落的金色神血熊熊燃烧,蒸干了半片海洋。   “这墓主人当真强横,竟能与身为天生妖神的三足金乌抗衡……”   凌微喃喃自语,目光往壁画的另一边看去,只见墓主人已经不再顶天立地,大小变得与人族相差无几。金色火焰从她的胸口贯穿而过,她浑身是血,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坑,身周仍旧环绕着飓风,但已经微弱了许多。   凌微看着这幅壁画,久久不语。这墓主人身为天生地养的神族,看起来也是一位太古时期的霸主,但最终还是死在另一只同样强大的神兽手里。   她接着往下看去,色彩缤纷的壁画戛然而止,可以看出四周雕刻着一些哀悼、祭祀、以及墓葬建造的画面。   凌微将看到的壁画和雕刻一一记在心里,脚下突然一震。她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暗河已经在此处停止了,眼前是一片平地。她离开小舟,登上岸的一刹那,小舟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咕噜噜地沉入水中。   “看来接下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凌微定了定神,沿着蜿蜒曲折的隧道往前缓行数百丈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怎会有如此巨大的山洞?”她目露惊诧,愣在原地。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洞,洞顶高得几乎能装下一座山,四周宽阔而空旷。漆黑的洞壁上,镶嵌着点点发光的矿石,乳白色的、淡青色的、幽蓝色的,如同黑夜中的星光。   山洞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的表面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和符文。   凌微对太古时期的符文懂得不多,但是至少能分辨出其中有山川、日月、草木、雷电的图案,门的最中央,还有一团风卷云,环绕着一个人形,显然象征着墓主人。   而山洞穹顶之上,有一个空洞,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空与凌微此前登船时一般漆黑,唯一不同的,是天上有一团朦朦胧胧的月亮,月亮似是被云层遮住,边缘模模糊糊,如同发毛一般。   凌微先是看向那些亮光闪闪的矿石,想挖几颗出来研究。   这矿石不知是何品种,但既然在神墓之中,定然是好东西,光看这里面蕴含的灵气,一颗就能顶的上一枚中品灵玉了。   “哐哐……”凌微一道灵力成刃打上去,石壁间发出空旷的回声,却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这是什么石头,居然这么坚硬!”她又在储物袋中翻翻找找,拿出一颗妖兽牙齿和一柄剑鼓捣一番。   可是任凭用各种方法,那些矿石始终纹丝不动,凌微只得放弃,又将视线转向山洞尽头的青铜巨门。   她像是怕惊扰了此地沉睡的存在,没有选择飞遁,而是慢慢穿过地上的石笋,一步步走到了那青铜巨门前面。她伸手一推,巨门果然纹丝不动。   无法直接推开,凌微并不诧异。她收回手,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门上的图案。   突然,凌微看见一处阴刻雕文,心头一动,从神魂储物石中拿出一件东西,正是先前在九霄宫的宝匣中得到的云形玉珏。   果然,她刚把玉珏拿出,其上的金光更盛了几分,几乎刺痛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睛,将云形玉珏对着青铜巨门上的图画比划一二,果然发现了关键。   “这形状和墓主人脚下的一片云正好吻合!或许开门正要用到此物,所以那些人才将其供奉在九霄宫之中……”凌微双手虚抬,灵力托着那云形玉珏缓缓升空,眼见着就要嵌入青铜巨门上,她却敏锐地侧过头去,迅速将玉珏收回,水月绫从袖中无声滑出。   “有人来了……是谁?”   一阵不疾不徐脚步声从侧面另一条甬道传来,只见来人是一名年轻男修,箭袖玄袍,身负一把无鞘的雪亮长刀。   他抬眼看来,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微挑,本该有些轻浮,却被两道浓密剑眉生生压住,眉骨锋棱如刀出鞘,将眼底几分潋滟之色尽数收束成朗朗清光。   “你——”男修也未曾料到这里竟然还会有第二人,看见凌微,明显愣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感谢“用户名”小天使的灌溉! 第200章 神墓(三) 重华域,钧   凌微捏紧手中的长绫, 展开神识暗暗戒备,面上微微一笑,正待寒暄两句。男修却眨了眨眼睛, 直直盯着她,突然道:“我道是谁竟能找到此墓, 原来是你, 倒也不奇怪了。阁下把慕云珠打得元婴遁体, 想来实力不凡, 可有兴趣见教一二?”   “我……”凌微不禁一愣,她本来想报个假名,出去之后就隐姓埋名一阵子避避风头, 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此人认了出来。莫非他就是先前路过的修士之一?   殷寻昭甫一进入山洞, 便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却没想到此处还有人。他一见到凌微手中的长绫,便认出了她。   他此前急着找阿姐, 匆匆离开, 并未记住先前与慕云珠斗法之人的长相,但她的法器外形和品阶,他却还是记得的。   此人与自己同为元婴初期修为,法器品阶只在玄阶,却能打败慕云珠, 倒也是个人物, 说不定能与自己一较高下。   殷寻昭目光灼灼,凌微被他看得后颈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见教不敢当, 道友有所不知,此前慕道友早已重伤在身,在下修为平平,能击败她,胜之不武,纯属侥幸罢了。对了,在下凌微,道友如何称呼?”   殷寻昭往前几步,一股无形的气势弥漫开来,声音暗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重华域,钧天城,殷寻昭。”   “原来钧天皇朝的人也来了这秘境……”凌微此前一直想前往重华域,因为这是重元界七域唯一一处只由人族主导,且较为太平的地界,但最终因为路途遥远而作罢。而钧天皇朝,便是重华域最大的势力,其皇都正是钧天城。   慕云珠所在的长生门也是人族大势力,但长生门在苍梧域还需要与妖植各族以及其他势力划分地盘。   相较之下,钧天皇朝在重华域可谓是绝对的霸主。重华域第二大势力寒山书院,也不过是钧天皇朝的臣属而已。放眼整个重元界,钧天皇族也称得上是七域最大的人族修仙世家。   “殷寻昭……殷寻昭?”凌微心中一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钧天皇朝的国姓正是殷,看来,她是遇上了一个皇族子弟了。   “殷道友,”凌微垂眸,后退半步,“此地凶险莫名,你我同为人族,既无恩怨,何不携手合作?道友既然来此,想必也打算探寻一二。在下正在想入这青铜门的方法,道友可有头绪?”   殷寻昭见凌微不愿出手,正想拔刀逼她出招,此刻听见凌微提起进入青铜门,总算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跃跃欲试的表情垮了下来。   “阿姐用天阶传讯符唤我来,定有要事,罢了,只要此人不死,出去之后再寻她便是。如果她在此地陨落了,那也只能说明她实力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也无较量的必要了。”   想到此处,殷寻昭也收回了要从背上拔刀的手,神情冷静下来,深深看了凌微一眼,这才将目光投向那青铜巨门。   见殷寻昭放下了找自己打架的念头,凌微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此前已经得罪了慕云珠,要是自己斗法时出手过重,把这人也一并得罪,出去之后怕是难以在人族地盘上立足了。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此地又没有第三人,倒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是那样要耗费的力气就大了。在这古墓之中,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走到那一步。   “这青铜门,我非得进去不可。只是我所知的道路与这一条不同,那条路上凶物甚多,却没有这青铜巨门,这下子还真是麻烦了……”殷寻昭喃喃自语,若非这里面罗盘失灵,南北不分,他又何至于会迷路迷到这里来……   “还有别的路?”凌微有些讶然,此前慕云珠明显只知道关于九霄宫的部分,否则她的储物袋里也不会没有半点应付阴冥之物的东西,但是听殷寻昭的意思,他似乎对这里早有了解。看来人族第一势力的底蕴,还真不是盖的。   殷寻昭盯着青铜巨门看了半晌。凌微以为他从中看出什么来,正要开口,却见他后退三丈,下巴一扬,道:“让开。”   “喂,等——”凌微身形一侧,阻止的话还未出口,殷寻昭已将背上的长刀拔出,一刀斩在门上。   殷寻昭将刀拔出时,凌微只觉得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空气仿佛都被压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容器,周围的空间变得分外沉重。   随着一刀斩出,刀身上开始出现道道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逐渐变亮,转瞬间便亮到无法直视。刀光所过之处,一切存在全部消失,只余一道炽烈的金色弧线,破空而去。   “砰!”   一声巨响在山洞里炸开,震得两边的石壁簌簌往下落碎石。凌微被那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后退数步,护体灵光挡住刀风余波。   等她再抬起头时,发现青铜巨门在如此强势的一刀下纹丝不动,随着一声嗡鸣之声,殷寻昭已经倒飞出去。   “啪!”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后背狠狠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山壁被他撞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而那柄刀插在他身前三寸的石缝里,刀身还在轻轻颤动,刀锋上如同煌煌烈日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   殷寻昭从山壁上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他看了一眼青铜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目光茫然,“怎么会……”   凌微见状急忙跑过去,殷寻昭眉头一皱,正想说我没那么脆弱,可以自己起来,却见凌微越过他身侧,如获至宝般惊喜地从地上捡起两块乳白色的石头,“兄弟,你可以啊!”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自己先前死命挖也没挖出来的矿石,被殷寻昭这家伙一撞就撞下来了。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殷寻昭,正起身拔刀的殷寻昭后颈一凉,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环顾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正想着要不要再砍一刀,拔刀之前福至心灵地看了一眼凌微,闷声道:“你笑什么?”   “啊?”凌微连忙收拢嘴角:“你看错了吧,我没笑。”   殷寻昭转过身来,眉头蹙起,“你笑了。我方才明明看见了。”   “……”凌微沉默了一瞬,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殷道友,我是因为有机会看到了你这绝世的刀法,见猎心喜,这才笑的……”   话一出口,她就感觉不妙,这话说出口,能有人信才怪,都怪自己被这灵气堪比中品灵玉的石头迷了心。   可是话又说回来,中品灵玉,连澹台静的宝阁里总共也只有三十枚,这一下子就得到了两颗,如何不叫人高兴?殷氏家大业大,应该不会和自己计较的吧……?   凌微将矿石收起,偷偷瞥了一眼殷寻昭,却见他眉眼舒展开来,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雪亮的刀身,这把刀刀柄平直,刀刃微弯如弦月,刃口泛出一线若有若无的金芒,“此刀名为斩煌,普天之下,能有幸得见之人,不过寥寥,今日你能看到,运气确实不错。”   “呵呵,道友高兴就好……”凌微大为无语,嘴角微抽,正在幻想要是能让这家伙当苦力把这里的矿石都挖出来就好了,却见他的信心似乎又回升起来,拿起刀就要再次向青铜门砍去,连忙阻止:“且慢,是兄弟就别砍——”   “谁是你兄弟了!”殷寻昭眉头一皱,却还是停了手,“你莫非有办法开门?若是没有,就别挡我。”   凌微心道我还真有方法开门,可是如果这么轻易地告诉你,岂不是太亏了?面上却正色道:“殷道友,你的刀法确实不错,但你可别忘了,此处是太古大能的墓葬,岂是暴力可以损毁的?“   她心念一转,指了指先前落石的头顶,“若再砍下去,砍不动事小,若是把这山洞震塌了,把你我二人埋在下面,你或许无所谓,凌某可不想为你陪葬!”而且就算她想捡漏那些宝矿,光靠殷寻昭拿身体砸,效率也未免太低了。   殷寻昭嗤笑一声,道:“说来说去,还是你怕了。若是如此,不如你我先过招,谁赢了就听谁的……”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自己识海之中响起,“那还真是不巧,殷道友,你何不仔细看看?”   “少装神弄鬼——”殷寻昭怒道,正要拔刀砍出,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你、你做了什么——”   凌微眼中幽蓝褪去,垂眸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殷道友,在下也不想对你出手的,只是凌某一贯胆小得很,为了在下的小命着想,只能劳烦你暂且听我一言了。你先前所说谁赢了就听谁的,可还作数吧?”   殷寻昭发现自己的身体骤然一松,连忙紧紧握住斩煌刀,警惕地退后三步。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凌微见殷寻昭总算收起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子,心中爽快了几分。不过说实话,她也没想到这人修为扎实,刀法绝伦,头脑却如此简单。   二人同为元婴初期,她仗着自己的神识远超同阶修士,借着对方心神不稳的瞬间用了摄心术,没想到殷寻昭一下子就着了她的道。   “殷道友,在下可以保证,你若不先对我不利,我绝不率先对你主动出手。你若是日后想找人过招,若有机会,凌某也可以奉陪,只是需要你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殷寻昭警觉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神墓(四) 青铜巨门骤   凌微看着殷寻昭, 诚恳道:“很简单,就是你我在接下来的路上合作,合作期间我绝不主动伤害于你, 但是无论在此处发生何事,你出去以后都不可借此找我的麻烦。阁下身为钧天皇族, 身份贵重, 在下为了心安, 不得不求一个承诺。”   殷寻昭见凌微如此郑重其事, 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 我出去后绝对不找你的麻烦, 不过你出去后与我过招, 要再用一次方才那道法术,我就不信我破解不了!”他一向佩服强者, 此人有如此神通, 却并未对他直接下手,合作一场,也未为不可。   “好说,好说。”凌微弯了弯眼睛,微微颔首, 心想等出去了谁要和你过招, 早就跑路了,你想找也找不到。反正先前说了陪你过招的前提是“有机会”。等我跑了,届时没有过招的机会,也怪不得我。   “好了,既然咱们达成一致, 接下来如何对付这道大门,还要请殷道友听我一言。这青铜门,以力难破,怕是要用其他方法才能进入。我这里刚好有一物,或许可以让你我二人无伤进入,但是我还需要殷道友的帮助。”   “你有何物,能让我们进去?这通道连我阿姐都不知——”殷寻昭余光扫了凌微一眼,明显不信,却见凌微手中一晃,拿出一块色泽陈旧,光泽黯淡的云形玉珏。   凌微也不管殷寻昭的神色,伸手一抛,那玉珏就飘到了青铜巨门正中人形的脚下。这下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了,这玉珏的形状与那人脚下的云朵一般无二,刚好能嵌进去。   殷寻昭别过脸去,轻哼一声,“……原来你还真有东西……也行吧。”   “先说好,我虽然有六成把握,但这东西可不是白用的。打开此门,我有两个要求,首先,我在此处等了数日,都没能把这门打开,只因催动此物,需要海量灵力,如今既然等到了殷道友,也算是咱们有缘。你只要给我十枚中品灵玉,加上我自身的灵力,应当足以激发此物。”   凌微声音冷肃,说得仿佛确有其事,心中却暗暗盘算:“刚好准备开门的时候等到了这家伙,谁说不是有缘呢?他神识不如我,我用幻术掩饰玉珏上光芒,他肯定看不穿。十枚中品灵玉,对于散修来说多半拿不出,但是这家伙家大业大,法衣配饰都是极品,我一人出力,让他交点过路费,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吧……”   殷寻昭不屑一笑,“我还当是什么事,十枚中品灵玉?好啊!就……”他正要说就记在东宫账上,却突然意识到眼下并不在重华域,此人也不大可能找到阿姐的东宫去讨账。   “如此甚好,殷道友,你将灵玉给我,在下就可以准备催动这玉珏了。”凌微见殷寻昭迟迟未有动作,心中不解,再次暗示他该出钱了。   “……”殷寻昭低头看向自己的乾坤戒,沉默不语。天知道他这趟出门走得急,根本就没带灵玉。   “凌道友,我……”他飞快扫过凌微一眼,见她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耳根一下子烧红了起来,“我出门出得急,没有带灵玉,我阿姐一定有……”   说到这里,殷寻昭终于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要见到阿姐,就要先穿过这道门,可是要穿过这道门,就要先拿出灵玉……   殷寻昭长这么大,还没遇到如此窘迫的时候,还是为了区区十枚中品灵玉。可是他堂堂钧天皇子,又说不出赊账的话,面色不禁涨红起来。   “咳、咳,”凌微善解人意地移开目光,反正她也不是真的需要灵玉,只是想敲诈一笔而已,谁曾想堂堂钧天皇裔,居然还真的拿不出来,不过他拿不出来,倒是更方便她提第二个要求,“十块中品灵玉,道友若不方便,倒也罢了,但是第二个要求,恐怕就要改一改了。”   殷寻昭知道自己理亏,也有礼貌了许多,低头拱手:“凌道友请讲。”   “这开门之事,关键还在这枚玉珏。鉴于这玉珏为我所有,道友若想靠它一道进去,也得对我补偿一二。我也不要道友身上的东西,这山洞中的矿石道友可看见了?我身为法修,身娇体弱,还要劳烦道友帮我把这上面的晶矿取下,你我五五分成,为了补偿前面所说的灵玉,你再多分给我十枚晶矿即可。”   “不是……你……身娇体弱?”殷寻昭想到她刚刚那诡异的法术,喉头一堵,却终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罢了,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技不如人,又要靠她进入这青铜门。他只得认命地挖起矿石来,却没想到凌微说得轻巧,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矿石怎的如此硬,这要如何才能挖够数量!”殷寻昭在乾坤戒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把玄铁锤。他用玄铁锤对着墙壁又锤又砸,上面的宝矿却纹丝不动。   凌微看着殷寻昭,微微一笑,“殷道友,时候也不早了,我观你那把斩煌刀确实是把好刀……”   “你想都别想!”殷寻昭瞬间警觉,一手按住刀柄,连退三步,对凌微怒目而视,“斩煌是我的本命刀,天阶陨铁所铸,星焚陨火所炼,岂能用来挖矿!我就是被这门锁死在外面,被撞飞一百次,也绝不会让你打它的主意!”   *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过了大约两个时辰,认命的殷寻昭龇牙咧嘴地提着斩煌刀,终于将山洞里的晶矿挖了大半。他看着满地亮闪闪的晶矿,又看看自己黯淡无光的刀,叹了一口气。   “一颗,两颗,三颗……五十颗……唔,够了!凌某多谢殷道友相助。”凌微见殷寻昭不动,先行挑选起晶矿来。   殷寻昭木然地坐在一旁,双目无神,用本命刀挖矿似乎耗尽了他的心气。等凌微挑完了,他连数也没数,随手一挥把剩下的收了起来。   “凌道友,这下可以开门了吧!”   凌微刚刚拿到了报酬,十分好说话,爽快道:“自然,待我吸收一番这晶矿中的灵力,便可催动这玉珏了。”   说罢,她将云形玉珏从怀中掏出,闭上双眼,装模作样地掐起法诀,像是往玉珏中注入灵力的样子,实则暗地里调整玉珏上附加幻术的强度。   凌微估摸着过了一柱香,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此时云形玉珏上的华光已经全然外显,熠熠生辉,在她的操控下缓缓飞向青铜巨门。   殷寻昭站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形玉珏,只听“咔嚓”一声,玉珏嵌入了青铜巨门中,严丝合缝。他屏住呼吸,等待大门打开,却迟迟没有听见下一步的动静。   “凌道友,这……”他看着凌微,和她面面相觑。   “殷道友莫急,再等等看……”凌微面上仍旧保持镇定,心里却也犯了嘀咕。虽然这门上的符文她不熟悉,但阵法之道一通百通,她确信无疑,这青铜门上的灵力汇聚枢纽正在那云纹之后。   殷寻昭到来之前,她拿出玉珏想要开门,心中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后面才理直气壮地拿此事使唤殷寻昭挖矿。可是如果此事不成……   殷寻昭等了半炷香,见那云形玉珏华光依旧,青铜巨门却半点动静都无,心中不禁对凌微怀疑起来。姓凌的不会是在骗他干苦力吧?   “到底差了什么……灵力枢纽明明就是这云纹所在……莫非还需要芝麻开门之类的口诀?也未免太多此一举……”凌微正在冥思苦想到底是哪里不对,看见对面的殷寻昭面色不善,只当没看见,转身抬头望天,却突然来了灵感。   “凌道友——”   “我知道了!是太阴之力!”   凌微在识海中飞快推衍,心中有了头绪。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月亮还不在现在这个方位,而现在却偏移了一寸。   如果月光再偏移一寸,便可刚好照到门上云形玉珏的方位。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打开这青铜门,不禁需要信物,还需要天时!   她瞥了一眼殷寻昭,飞快说道:“殷道友,你看这洞顶的月亮,离云纹的方位还有一段距离,若道友信我,还请耐心等等。等月光照到玉珏之上的时候,这门一定会打开!”   “我——”殷寻昭心头一梗,想说我不信,可是眼下的情况,他不信也没有办法。这里无法往回走,他又打不过凌微,不信她也只能信了。想他堂堂钧天皇子,还从未这么憋屈过……   山洞中一片寂静,凌微望着山洞顶部,时间在煎熬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走过,殷寻昭已经不抱希望地拿出磨刀石,磨起挖矿都挖钝了几分的刀来。   凌微对充斥整个山洞的霍霍磨刀声充耳不闻,等到那朦胧的月亮又偏移一寸时,她猛然转头看向青铜巨门。那缕银辉终于触到云形玉珏边缘,而当云形玉珏被月光全然笼罩时,青铜巨门终于发生了变化。   随着一阵灵气波动,玉珏内部骤然亮起一点光芒,初如萤火,随即如点燃的油灯般越来越亮,光芒如涟漪般层层荡开,沿着门上的符文图案次第蔓延开来。   殷寻昭察觉到动静,抬起双眼,只见此刻整扇门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亮芒。随着“轰隆”一声,青铜巨门骤然洞开。   一阵仿佛来自远古的风吹来,冰冷而荒凉,风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青铜与血混合的味道。呼呼的风声若有若无,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如同鬼魂低语。   凌微和殷寻昭对视一眼,走入了青铜巨门背后未知的黑暗中。   *   凌微甫一踏入门内,便感觉此处的气息格外阴冷,比之外面更甚。她提高警惕,刻意落后殷寻昭半步,想了想把浮光灯重又祭出。   此灯除了照明之外,主要作用在于破隐身遁形之术。这里神识视野受限,若是这里面有什么暗藏的东西,也有助于她提前反应。   “咔嚓。”走在前面的殷寻昭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凌微心头一条,却见一具森然白骨。殷寻昭低头望去,只见那白骨落到地上,便化成了一堆齑粉。而前面横七竖八还躺着许多枯骨,有的是人形,还有一些则明显是兽类的骨骼。   “这些人还有妖兽,应该是很久以前来此探索的修士……”殷寻昭紧握斩煌刀,缓慢前进。他们既然陨落在此,这里很可能有凶险。忽然,侧边的岔道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殷寻昭骤然侧身,长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道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在下也是不小心误入此地……”来人是个锦衣男修,见到殷寻昭身后的凌微,他大喜过望,叫道:“凌前辈!”   凌微看见是个熟人,也有些诧异,“徐子清?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想起方才的事,徐子清面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凌前辈也知道,我与师妹进入这小秘境一个多月,一直往同一个方向行进,可是前几日却发现遇到了鬼打墙,竟莫名回到了我们刚刚进入那绿洲时的地方。”   “后来,天象突然一下子发生变化,白昼变成了黑夜,还刮起了黑风。我和师妹在飓风中失散,等醒来时就在这地宫里了……”   殷寻昭望向徐子清来的方向,突然问道:“你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故事的小黄花”小天使的手榴弹!感谢“风之精灵”小可爱的营养液!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凌微:手头有点紧,等一个有缘人 殷寻昭: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做苦力) 第202章 神墓(五) 后颈的汗毛   听到殷寻昭问话, 徐子清愣了一瞬,“不瞒这位道友,我来的路上, 见到了许多人,但都不是活人……他们都穿着黑色制式法衣, 却都被掏腹而死, 看样子刚死了没几日……不过除此之外, 在下还未曾发现什么其余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人的惨状, 打了个寒颤,喃喃道:“不知道师妹是否也在这地宫之中……”   殷寻昭闻言冷哼一声,“看来你运气不错, 遇到了我阿姐走的那条路, 上面的凶险想必都被她的人手清除了。”   凌微心里也羡慕起徐子清的运气来, 她在外面冥思苦想推衍了好久,进来后被黑僵追了一路, 又渡过弱水暗河, 好容易才想出法子打开那青铜巨门,没想到一阵飓风就直接把这家伙吹到这里来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此人实力平平,又不像殷寻昭对此地早有了解,莫名其妙被卷了进来, 是福是祸, 还说不定啊。   她定了定神,确定徐子清确实与此前一般无二,没有异状,这才开口道:“此地颇有些诡异之处,道友若不嫌弃, 咱们便一道走吧,也好互相照应一二。”   徐子清正有此意,闻言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凌前辈说得是,这位道友,在下元荒域散修徐子清,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凭什么她是前辈,我是道友?”殷寻昭半点不客气,二人正在掰扯之中,凌微手中的浮光灯却突然熄灭,周围的黑色顿时浓重起来,二人不由得同时噤声,墓道之中只余几人的呼吸声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凌微沉声道:“大家小心,此地神识受限,若有不对,及时示警,也好相互照应。”殷寻昭手下刀芒微闪,点了点头。   徐子清咽了咽口水,刚刚往前挪动两步,却感觉前方传来一阵阴风,心中越发忐忑起来。   这里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凶险,凌前辈与他实则并无交情,万一看他不顺眼,可如何是好……还有这姓殷的修士对自己也毫不客气,也不知是否值得信任……   “师兄……”徐子清脚步越走越慢,几乎想掉头就跑,黑暗中却隐约听见了师妹在唤她。   “师兄,等等我!”他正在犹疑之中,感到师妹熟悉的脚步声走近,轻轻拍了他的后背。   “师妹!你——”徐子清惊喜地回过头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   “看来还是要有亮光……”凌微慢慢前进,手中鼓捣几下,终于让浮光灯亮了起来。   身旁忽然一阵凉风刮过,她心有所感,护体灵气提到最高,“殷道友,徐道友,你们可还好?”   这地方颇为诡异,神识凝滞受阻,前方的殷寻昭还勉强在感应范围内,后面的徐子清却已经看不见了。   凌微将浮光灯升高,回头看去,徐子清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见她的灯光一愣,又木讷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你们两个别磨蹭了,咱们快点走。”殷寻昭有些不耐,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来了。”凌微扫了徐子清一眼,看不出有什么异状,继续往前走去,徐子清跟在后面。   或许是有人同行,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徐子清也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还拿出一块像是肉干的干粮啃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殷道友,你知道这条墓道还有多长么?”不知为何,凌微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走在最前面的殷寻昭摇了摇头,“阿姐给我的传讯中只提到了大致方位,我只能说,我们应该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但是到底要走多久,会遇到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里的阴气果然更重了……”   他持刀的手微微一震,一道明亮的火焰便“腾”的一声从刀刃上燃起,与凌微的浮光灯一起照亮前路。二人身后的徐子清似乎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火光和阴影之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眼神有些发直。   听着脚步声在空洞的墓道里回响,凌微摸了摸发毛的胳膊,想找人说说话,“徐道友,你先前说你和师妹失散——”她话说到一半,却骤然停住。   “唔?”徐子清似乎有些疑惑,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声。   “呃……没什么,”凌微没有回头,她掌心里冒出冷汗,声音努力保持平稳,随便找了个理由,“我突然想到我好像也带了吃的……”   她终于发现不对了,方才明明有三个人的脚步声,现在却只有两个,徐子清走起路来,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说到吃的,徐子清那边就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不好意思似的腼腆一笑,凌微心中警兆骤生,在原地留下一道幻影。扑出去的一瞬间,一道劲风便擦着她的后脑勺刮过。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方才凌微身侧的石壁竟被生生抓出了五个洞来。   “好利的爪子!”凌微就地一滚,吸了一口凉气。这墓道的石壁材质与此前的矿石山洞一般无二,异常坚硬,没想到竟被这东西一爪子轻巧抓破。   不管它是什么,都绝对不可能是徐子清!真正的徐子清,多半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了毒手……   那东西发现自己攻击的只是一道幻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转头又向凌微抓来。   凌微当机立断,顾不得鸣雷珠还未祭炼,神识一动,将其向前掷出,同时甩出一打镇煞符。那东西浑身一僵,而此时殷寻昭也终于发现不对,回身一刀砍来。   “铛!”随着刀光金焰一闪,“徐子清”的腹部骤然破开,一头似人非人的矮小白毛怪物从中破体而出。   它对鸣雷珠上的雷光颇为惧怕,脚下一蹬,转瞬间便跳出了五丈远,消失在墓道的岔路口不见了,离开前还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   “好险!”凌微站起身来,将鸣雷珠收回袖中,仍旧心有余悸。这东西明明比先前遇到的黑僵小了两圈,可是凌微却直觉这东西比那黑僵还要凶险数倍。单看它那比黑僵灵活许多的身法,在这狭窄的墓道中斗法起来,还真说不好谁胜谁负。   她平复心跳,想了想,又将先前准备好的阵盘放在乾坤戒中最显眼的地方。这几道阵盘专克阴邪之物,如果再遇到那家伙,应当能防住一阵子,只是阵盘发动需要时间,不如符箓那么快。   凌微重新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浮光灯,看到地上的尸体悚然一惊,“徐道友——”   殷寻昭也走了过来,眉头皱起,“元婴被剖,没救了。”   虽然一只知道这墓道中必有凶险,可是方才与那东西遭遇一场,此刻又见到一个先前还活生生的人悄无声息死在自己面前,二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凌微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徐子清圆瞪的双眼合上,手中弹出一簇火苗,把他的尸身烧成灰烬。   “徐道友,既然你已经陨落,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好……”   她将浮光灯抬高两寸,对殷寻昭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   殷寻昭紧紧握着斩煌刀,二人在沉默中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并未发现异样。   他转过拐角,前方出现几条岔路,而岔路前又有一具呈打坐姿态的尸骨。只是这尸骨与先前见到的白骨不同,全身骨骼完整,骨质青黑,用灵力轻轻一推,竟并未直接碎成粉末。   “奇怪,为什么和前面的不一样……”殷寻昭蹲下身去,用刀戳了戳头骨,“原来如此,它嘴里好像含着东西……”   凌微转过拐角,瞥见殷寻昭凑近靠墙盘坐的尸骨,大喊一声:“别动——”   而殷寻昭确实在尸骨嘴里发现了一块似乎是玉质的东西,低头正要将其摄出,呼吸之间却不经意对着尸骨吹了一口气。凌微神识敏锐,只觉尸骨的手指关节似乎动了动。   “不好!”她后颈一寒,一掌拍向殷寻昭。殷寻昭猝不及防,被她拍中,不禁大怒:“你居然偷袭——”   他横刀而出,正要对凌微发难,却听一道破空之声,一阵腥风从那尸骨口中电射而出,贴着他的面颊擦过。那是一条通体漆黑、没有眼睛的蛇,而那像是古玉微微发光的东西,竟是它的头冠!   “滋滋……”一滴毒液滴落,转眼化为无数细小的气泡,腐蚀了一片地面。那蛇一击不中,直起身子,回头发出一声嘶叫,颈部膨胀起来,如同一张面色灰白的人脸。   殷寻昭心头一突,果断一刀劈出,将其砍成两半。若非凌微方才把他拍出三丈,这么近的距离,他连拔刀都来不及,恐怕会被咬个正着。而另一边,那具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的尸骨竟然站了起来。   “小心!”凌微和殷寻昭背靠背,殷寻昭砍死那人面蛇的同时,她对着尸骨一掌拍出,同时拉着他后退。   那尸骨踉跄两步,在凌厉的掌风下却并未散架。它的骨头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浅,一息之间,就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变成了一寸多长的白色毛发,覆盖了整具尸骨。   而它的手骨瞬间变长、变得尖利青黑如兽爪,与此同时,那具原本正常人大小的尸骨却在缩小,片刻间已缩成三尺来高,如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和方才徐子清体内破腹而出的东西一般无二。   “该死的,又是个大粽子!跑!”凌微倒吸一口气,扔出数道雷符,一把将殷寻昭踹远,就往前冲去。   “你——”殷寻昭被她踹中,心头火起,可是背后那东西脚下一蹬,已经从墙上弹射出来,像一支离弦之箭,避过凌微的雷符向他直扑而来。   殷寻昭来不及多想,迅速回身反手一刀,刀刃烈焰燃起,向后直劈而去。   “铛——”   那怪物的爪子正好抓在斩煌刀上,十根青黑的指甲与雪亮刀身相撞,溅起一溜火星,竟然毫发无损。   “我拖住它,你快找找,哪个方向安全!”殷寻昭大吼一声,而凌微的神识已经凝聚成数道,往前方几条岔路中迅速探查。   “马上!左边第二条,右边第一条——”她感到有两条岔路中的阴气比这边稀薄了许多,正待飞身离开,却听见一阵嘶嘶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苍白的人脸从墙缝里、头顶上如同幽灵般浮现,一张挨着一张,重重叠叠,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面的活人和死人。   凌微往上一看,只觉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之精灵”和“用户名”小天使的营养液!么么哒! 第203章 神墓(六) 钧天帝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面前的白毛怪物也不知是何品类, 体型虽小,力量却大得惊人。殷寻昭虎口一震,手臂发麻, 心知遇上了厉害对手。   他顾不得是否会震塌墓道,手中刀光不住闪动, 转眼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 才堪堪将其攻势阻住。   “咣!”殷寻昭又是一刀劈出, 将那怪物击退三丈, 也抬头看见了那些人面蛇,“这些蛇只有三阶,一把火烧了便是——”   斩煌刀上火焰大盛, 他正待斩出, 却被凌微拉住了胳膊。   “慢着!你看——”   殷寻昭低头顺着凌微所指的方向看去, 发现山壁和地面接触的边缘不知何时悄然融化了一线,白色泥浆从缝隙里渗上来, 无声无息地漫过地面。而他的靴底, 已经被悄然腐蚀了一层。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蚀骨浆,其色灰白,多见于古墓,溶魂蚀骨。我们小心不要碰到这东西, 应当不会有事, 但此物一遇雷火,便会发生爆炸。殷道友,看来接下来你不能继续用火了。”   “那——”殷寻昭眉头一皱,那白毛怪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扑了过来。与此同时, 密密麻麻的人面蛇已经迅速从洞顶游下,吐着信子,用尾巴借力从山壁上荡了过来。   “你专心对付它,其余的交给我!”凌微目光一寒,快速变幻几个手印,一股冻彻神魂的冰寒之力从掌心炸开,瞬间以她的为圆心蔓延出去。这种时候,也不能一味的保存实力了。   眨眼间满洞群蛇僵如冰雕,碎了一地,连那白毛怪物也被这寒气所慑,动作慢了半拍,正好被殷寻昭一刀砍中。   “九幽寒冰?”殷寻昭有些诧异,没想到凌微一介散修,竟有这般稀罕的灵物。   “刚才的动静太大,说不定已经惊动了其他的东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那白毛怪物身上受伤,见吃不到这两个人的元婴,怪叫一声便跳远了。凌微挑了一条岔道当先闪身离去,殷寻昭紧随其后,正要朝凌微离开的方向飞遁而去,却见袖中传讯符灵光一闪。   “是阿姐在附近!看来没走错!”   他心中一喜,正要叫住凌微,却发现对方已经跑得没影了。   “跑得比我还快……还说自己身娇体弱……”按理说凌微此前把他拍开,算是救了他,可是殷寻昭想起来,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心里堵得慌。   眼见手中的传讯符的灵光越来越亮,殷寻昭看了一眼凌微的方向,还是转身往灵光变强的方向飞去,不过片刻,便看到了阿姐和她的手下。   “阿姐!”   “寻昭?你终于找到地方了,怎的耽搁了这许久?”殷寻玉有些诧异,不过也并未多问。   她转过身去,继续对另外两名手下道:“族中长老此前曾有嘱咐,此次入墓,那功法为重中之重!”   殷寻昭疑惑道:“功法?这墓里面还有功法?”   殷寻玉布下一道隔音罩,才道:“此事极为机密,连我也是前些年才得知。五千年前,我殷氏有一合体期先祖曾意外进入此墓,在其中拿到几样宝物。可惜她入墓前已身受重伤,逃出后不久便坐化。坐化之际,先祖特意提及这墓中有一种极为奇特的功法,至少在仙阶以上,只可惜她遗言未竟,神魂先陨。”   她望着前方的黑暗的甬道,双目神光湛然,“数千年来,族中亦有不少先辈进入荒陵古墟。可惜荒陵古墟千年一开,而此墓入口的所在更是游移不定,如此多年下来,唯有一人找到此地。”   “因时间太短,那位前辈未曾来得及寻到功法,但也给我们留下了不少信息。此次既然我等有此机缘,不容错失。只是此前折损的人手太多,这才叫了你来。如今只剩下我们四人,你们接下来,都要小心行事。”   两名黑衣护卫当即道:“是,属下遵命!”   殷寻玉颔首,见殷寻昭没有回答,又看了他一眼,“寻昭,尤其是你,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此次本不是你的任务,若非预估有误,也不至于把你牵扯进来。”   殷寻昭闻言皱起眉头,“阿姐,我如今好歹也是元婴修士了,此前在外面,也遭遇了不少凶物,还不是毫发无损地过来了?不过方才在路上,倒是遇见一个实力不俗的散修……”   *   “弯弯绕绕的,都是岔路……”另一边,凌微脚下飞遁,过了半晌,却迟迟未见殷寻昭跟上来。   “奇怪,刚才应该没问题了才对,莫非是他走丢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倒霉,刚刚转入一个没有动静的山洞,正要吃一颗补灵丹,心中分外犹豫要不要回去找人,却听见头顶一阵细微的窸窣之声响起。   凌微抬头一看,洞顶上密密麻麻,全是发光的血红光点,而且那光点还在越变越多。   “不是吧!”她一把将补灵丹塞入嘴中,转身就跑。九霄幻影身法运转到最快,分出三道虚影,虚影身后无数蝙蝠张开翅膀,像一片黑色的巨浪,铺天盖地扑了下来。   可是这些蝙蝠不知是什么品种,神识极其敏锐,哪怕有幻影分担火力,还是有一群找到了凌微的真身。   凌微一边飞奔,数道九幽寒冰之力发出,又接连甩出两把寒冰符、镇煞符,蝙蝠有的被冻死,有的被定住,如同雨点般纷纷落下,可是剩下的却疯了一样,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其余的蝙蝠听到动静,也纷纷聚集而来。   “这些蝙蝠的修为大约初入四阶,单只好对付,可是蚁多咬死象啊!罢了……”凌微袖中一动,五岳镇魂阵甩出,一道灵光亮起,周围的阴寒之气仿佛凝滞了几分,恰好将身后通道封住。   涌来的蝙蝠被挡住,吱吱尖叫着扑了上去。一层一层尸体在阵盘光膜边堆积成山,而后面还有更多的蝙蝠撕咬着禁制边缘。   “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凌微飞奔中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她神识全开,往回飞遁,重新找了一条岔路,脚下半点不敢停顿。   “血气越来越明显了……这里莫非还有生人?”前方又是一个转弯,凌微定睛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好几具人族修士尸体,明显刚死不久。   “他们衣服上的火焰纹路和殷寻昭法衣上的一般无二,看来钧天皇朝此次来的人手不少啊!”   凌微粗粗一看,这些人都被掏心挖腹,多半就是死在和方才那大粽子的同族手上。   突然间,她神识一动,与阵法的联系断绝开来。显然方才的五岳镇魂阵已经被破,远处蝙蝠的啸叫声已经越来越近。   “那里!”她顾不得停留,此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里透出一点微光。不管那是什么,总比等着那些蝙蝠追上来强。   “吱——”领头的蝙蝠疾速振翅,就要抓到凌微衣领的一刹那,她飞速冲入了发着微光的洞口。奇怪的是,外面有几只蝙蝠已经近在咫尺,到了这洞口处,却像是遇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不再前进了。   凌微松了一口气,转过拐角,眼前便出现一道熟悉的背影。她惊喜叫道:“殷道友,你——”   话音未落,她才发现在场的不止殷寻昭,还有另外三人。听见凌微的声音,殷寻玉回过头来,嘴角微勾,“寻昭,这位是?”   “凌道友!你没事就好。”殷寻昭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又对殷寻玉道:“阿姐,这位就是方才和你提起的凌微凌道友。凌道友,这是我阿姐。”   殷寻昭说话间,凌微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几名修士。其中一男一女玄衣劲装,作护卫打扮,而正中间的修士身着冕服,赤衣纁裳,肩部织日、月、火纹,背部则绣着星辰、山海,步履轻移间,腰间金钩环佩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原来是凌道友,本宫殷寻玉,这是我的护卫夜二、夜三。还要多谢道友,襄助我这不成器的弟弟进入此处。”   殷寻玉负手而立,眉峰舒缓如远山,一双桃花眼与殷寻昭如出一辙,气质却与其弟大相径庭。   她的眼尾微微上扬,挑出几分傲气,说话从容不迫,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   凌微拱手一礼:“原来是钧天帝储,寻玉殿下!在下元荒域散修凌微,久闻殿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至于襄助之说,倒是惭愧了。殷道友此前已经给我相应的报酬,我与他早已两不相欠。”   这位钧天帝储的大名,她此前早有耳闻,但坊间传言殷寻玉近年来闭关冲击化神,故而未曾料想原来殷寻昭找的人竟是她。   “两不相欠?”殷寻昭闻言,心中有些莫名失落。明明方才二人还共同对敌,配合默契,他还以为不说生死之交,至少也与她是朋友了,没想到到头来,却落得个两不相欠。   殷寻玉看了殷寻昭一眼,转而对凌微淡淡一笑,“凌道友,你在外面得罪了慕云珠那丫头,可有考虑日后来我重华域落脚?别人或许怕得罪她长生门,我钧天皇朝却最是看重凌道友这样的青年才俊,必不亏待道友。”   她顿了顿,又道:“凌道友不用急着回答,可以慢慢考虑,待出秘境之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凌微轻轻一笑,“殿下赏识,倒叫凌某受宠若惊了。在下定会好好考虑。”心中却道:殷寻玉对这秘境甚是熟悉的样子,还特意叫了殷寻昭来,看起来是势在必得。同为人族大势力,钧天皇朝的人对这神墓所知之深,竟是远甚长生门。   殷寻玉微微颔首,“好了,寻昭,既然你来了,我们便进去吧!凌道友,相遇即使有缘,你便与我们一道吧。只是这主墓之中,凶险恐怕更甚,到时我未必能护住你们。你们各自小心吧。”   两名护卫抱拳恭敬道:“是,殿下!属下绝不拖殿下后腿!”殷寻昭和凌微也纷纷点头。   接下来一路也有不少机关,但殷寻玉对此地所知不少,均用手段一一化解。   凌微缀在最后,也跟着沾光,心里却警戒起来。她本来想着悄悄跟上殷寻玉一行人,来都来了,当然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何机缘。但殷寻玉如此大方,主动提出让她一道,却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不知道殷寻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或许真想招揽我,但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一个元婴修士投靠他们,其中的好处比起她们在这里找的东西,怕还是差远了……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不过后面还是找个机会和他们分开为好……”凌微心中暗暗思忖。   对方四人,其中还有个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的殷寻玉,而她只有一人。墓室地方不大,到处都有禁制,万一这些人要对她不利,她连跑的机会都难有。   “前面就是内殿了,大家小心。”又到了一处青铜门前,殷寻玉脚步放缓,一线传音落入凌微耳中。众人神识警戒,殷寻玉上前,放下一道阵盘,接着打出一串玄妙手诀,那青铜门便轰然洞开。   “这是……”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凌微也不禁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明瑞清音”小天使的浇灌! 第204章 神墓(七) 巨大的棺椁   众人刚一踏入门内, 身后的青铜门便“轰”地一声自动关上。凌微神识扫过,只见眼前确实是一间墓室,但这间墓室极大、极空旷,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黑沉沉如同夜空, 四周墙壁用整块的黑曜晶打磨而成, 光滑如镜, 能照出人影。   墓室左右两侧各有两扇窄门通向几间耳室, 多半是存放随葬品的地方。若不用神识,单凭肉眼,几乎望不到头。   而墓室的尽头, 是一座高台。那高台有三层, 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 通体用整块的白玉砌成。白玉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冷清波,如同凝固的月光。   高台的正中央, 摆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棺椁四丈长, 两丈宽,一丈高,外层的质地与铸成高台的白玉相似,通体无瑕,上面金红如同燃烧的纹路组成日月星辰、流云风雷的图案和符文。透过半透明的白玉外椁, 众人能隐约看见里面似乎还有一层内棺。   而棺椁周围, 则堆着各种稀世罕见的宝物,连身为钧天帝储、见多识广的殷寻玉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五色石,幽冥玉,先天金精,混沌青莲露……”凌微看得头皮发麻, 除了各种天材地宝之外,棺椁旁还堆着有许多头骨,有饕餮的,有夔牛的,甚至还有一截真龙脊骨,骨色苍黄,裂纹纵横,隔着遥远的时光,还隐隐残存龙威。   殷寻玉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想要抬手将那些天材地宝收入囊中的冲动,道:“别轻举妄动,先看看情况。”   说完,她双瞳骤然缩小,变得幽深起来,眼中金色灵光波动。片刻后,她的瞳孔恢复正常,回头道:“灵物是真的,虽然灵气流失大半,但放到如今,也算得上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只不过这高台之上似乎有某种禁制……”   殷寻玉一道法诀掐出,三道灵力之箭射向高台的方向,在棺椁前方发出清脆的响声,看起来毫无异状。   她沉吟一瞬,回头对夜三示意,夜三点点头,一拍腰间的灵兽袋,里面便跳出一只背有金纹、眼神灵动的灰毛小鼠。   “噬灵鼠!”凌微一眼就认出了这小鼠的跟脚。此鼠与大多数鼠类妖兽不同,并不食血肉,在外难以存活,只有极少数修仙世家有资源豢养。其对灵气极为敏感,远甚人族,尤其爱啃食各类阵法,是阵法师最讨厌的妖兽之一。   “吱吱!”灰毛小鼠乍一落地,嗅到周围的阴气,便害怕地叫了起来,身体抖得厉害。夜三神识凝聚,那小鼠只得往高台上爬去。   等到爬上高台上层的最后一阶,小鼠忽然四腿软了下来,趴在原地不动了。夜三一道法诀打出,灰毛小鼠无法抵抗,抖如筛糠地往上爬去。   它战战兢兢地爬上高台最后一层,闭上眼睛,鼻尖四下嗅闻,似乎找到一处灵气充盈之处,刚刚探出头去,空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波纹。波纹轻轻扩散,小鼠油光滑亮的灰色皮毛在瞬息之间瘪了下去,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变成了一堆白骨。   “果然有禁制!”夜三呼吸一滞,五指轻抓,想将噬灵鼠的尸骨摄回。而那白骨被灵力稍一扰动,便化为粉尘,飘散无踪了。   凌微心道:“原来是吸取生机的禁制阵法。这阵法不愧是古修大能所布,我先前竟未瞧出半分端倪。”   “无事,此行我们早已做了足够的准备。”殷寻玉颇为平静,袖袍一挥,一枚浑圆的玉珠便从袖中飞出,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她紧接着打出一串手诀,那玉珠金光大放,几道灵光射向高台的四角,光线颤抖波动,像是在与什么力量对抗。   “破禁珠!”凌微不禁又一次暗暗感叹。此物极为罕见,炼制难度远甚于普通法器,眼前这一枚看样子是天阶无疑,钧天皇朝果真家大业大。   “破禁还需要不少时间,夜二、夜三,你们在此维持其运转。寻昭、凌道友,我们先去几间耳室里看看。”   “是,殿下!”夜二夜三站在两侧,各自从手心打出一道灵气,维持空中疾速转动的破禁珠,而凌微也从善如流,跟着殷寻玉往最近的耳室走去。   “嘎吱——”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殷寻玉当先推开了第一间耳室的门,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殷寻昭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而殷寻玉已经走了进去。耳室里侧的墙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壁,两侧的墙壁上则被挖出几个格子,里面果然放着不少随葬品,但其中的东西看起来大多已经朽坏了。   殷寻玉手中一道灵气打出,第一排装着枯萎灵草的陶罐顿时化成一堆粉末,簌簌掉落。   第二排的漆器颜色发黑,一碰就碎,里面倒是有几枚古玉,殷寻玉的神识细细扫过,却发现这几件古玉里面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与功法相关的传承。   另有几件青铜器歪歪斜斜地倒在角落里,锈蚀不堪,连纹路都看不分明,里面装的像是妖兽内丹,隐隐还残留着些许灵力,但与外面棺椁旁的贡品明显无法相比。   “先收起来,回去再慢慢研究罢。”殷寻玉广袖一挥,那些东西便全数被她收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凌微,微微一笑道:“这些物品不值什么,只是本宫族中有位长辈对这些古物颇有些兴趣,便带回去博她老人家一笑了。这是二十枚中品灵玉,便算是给凌道友的补偿吧。”   “寻玉殿下也太客气了。既然如此,在下就多谢殿下美意了。”凌微眉峰微挑,她也看出来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并不怎么感兴趣,没想到殷寻玉居然这么大方。   不过既然有好处送上门,她也无意推辞,伸手接过。二十枚中品灵玉,对身为钧天帝储的殷寻玉来说只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接下来,三人走过几间耳室,里面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除了几件形似祭祀礼器的古宝之外,并无收获。这些东西自然都被殷寻玉收入囊中,凌微也顺带多收了几袋子灵玉。   “走吧,看来重头戏还在外面的贡品和玉棺上面。”殷寻玉离开最后一间耳室,殷寻昭也跟了出去。凌微落后半步,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来,神识不着痕迹地回头扫了一眼。   那面墙灰扑扑的,和其他耳室里的墙并无不同。可是不知为何,凌微总感觉有些异样。方才接近那堵墙的时候,她识海中的星辰运行的轨迹似乎稍稍偏离了一瞬。   外面,夜二和夜三还在维持破禁珠运转,二人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凌微三人见状也纷纷向其中输入灵力,助二人一臂之力。随着众人齐心,破禁珠旋转的速度快上了许多,波动的灵光也稳定了下来。   “这禁制竟还没破……”夜三勉力维持灵力输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此物一出,往常在外遇见的禁制往往坚持不过一柱香,可是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她咬了咬牙,左手中出现一瓶灵气氤氲的石乳,正待服下,忽然间破禁珠光芒大作,一道半球形光罩终于在高台之上显形出来,波纹剧烈翻涌起来。   “砰!”随着一声巨响,那光罩猛然炸开,化作点点光芒消散,那破禁珠也像是消耗了所有力量,“咔嚓”破碎开来。   对于这枚天阶破禁珠的损坏,殷寻玉毫不在意。她目光投向墓室尽头,高台之上的巨大棺椁上,回头看了一眼,又抬手甩出两瓶灵丹,“禁制已破,你二人补充些灵力,本宫先去探探。寻昭,凌道友,劳烦你们在一旁为我掠阵。”   殷寻玉正要飞身而起,却听“轰隆”一声,身后的青铜门突然再次打开,一行妖修从中跨了出来。   为首的妖修穿着金光闪闪的羽甲,锐利鹰眸望过来。她看见凌微几人不禁一愣,上下打量一番为首的殷寻玉,接着便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重华域的两脚羊来了。怎么,殷寻玉,外面那些东西没把你们吓软了腿么?”   殷寻玉听见此话,竟也未曾动怒。她眯眼看向为首的妖修,道:“果然,苏罗伽,我就说怎么路上闻到了野鸡的味道,原来是你们。怎么,东临熙这些年,可把你们打得够呛吧?金翅大鹏族最引以为傲的旸谷都落入龙族手中,若是你们的先辈得知,怕是都要从祖坟里跳出来了。”   “你——”苏罗伽暗金色妖瞳骤缩,带着冰冷的野性。她像是想到什么,讥讽地笑了一声,“东临熙?她此刻想必已经离死不远了。至于旸谷,我们马上就会拿回来。这霄风族神墓,我们势在必得,多说无益,出手吧!”   殷寻玉心中一沉,“不可能!岑照影道法虽强,可是东临熙到底是真龙血脉,不会这么容易陨落。等等,莫非你们已和长生门暗地里达成合作——”   她话音未落,苏罗伽仰天清啸一声,身形瞬间消失,只留下原地被撕裂的狂风。下一刻,她已化为一只金翅大鹏鸟,在千丈穹顶下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双翼一展,无数道足以切断山峦的风刃铺天盖地落下。   殷寻玉顾不得多想,她袖中灵力鼓荡,原地悬浮起来,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金色长弓。她左手稳稳握住弓身,右手将弓弦拉满,刹那间,空气中火灵气疯狂汇聚,凝成三支燃烧着灼灼烈焰的光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之精灵”和“郁宁”小天使的营养液支持! 第205章 神墓(八) 奇异的功法   场中战斗一触即发, 凌微飞快避到一旁。看见殷寻玉的长弓,她心中闪过一丝艳羡,“一路上碰到的人都有本命法器, 偏偏我的本命法器却还没有着落……怪只怪十二极曜晶炼制条件过于苛刻,非得用地阶以上的火焰炼制。看来等着炎灼那家伙的本命火焰进阶是不靠谱了, 出去后得再想想办法……”   她心有预感, 十二极曜晶若是炼制成功, 威力绝不会在殷寻玉那把长弓之下。再加上幻灵诀术法, 其效果更会以几何倍数增强。   这里并没有任何值得她拼命的东西,凌微自忖保命为上,侧身轻巧一转, 从两道龙卷风中穿过。   另一边, 就在席卷而来的风刃将要将殷寻玉绞成碎片之时, 她终于蓄力完成,弓弦震颤, 三箭齐发。   “铮——”   两箭与狂风相撞, 在半空中炸开,爆发的火光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火网,将前方百丈空间牢牢封锁。   第三支箭则带着无匹的力度射向空中,金翅大鹏在箭镞划过的瞬间侧身扭转躯体,背部却还是被箭身的烈焰擦过, 瞬间烫出一道焦黑的血痕。   “人族, 你该死!”苏罗伽双瞳充血,眼中杀意燎原。殷寻玉唰唰又是两箭射出,苏罗伽却不退反进,收拢双翼,整个鸟身化作一柄金锥, 裹挟着雷霆之势旋转俯冲而下,双爪挟着飓风向殷寻玉撕扯而来。   与此同时,夜二、夜三和殷寻昭共同对上两头同样化为原形的金翅大鹏。剩下一头金翅大鹏则不知为何,盯上了一旁敛息术大开,毫无存在感的凌微不放。   苏罗伽与殷寻玉同为元婴大圆满修为,而追着凌微的那头金翅大鹏明显是四阶中期修为。凌微心中一紧,她没有本命法器,面对修为高于自己的大妖,心神半点不敢松懈。   她手中法印变幻,脚下向前虚踏一步,身影骤然模糊起来,仿佛一滴墨迹落入清水,倏然间化开成无数道虚影。   金翅大鹏发出一声唳叫,双目如炬,利爪一挥,风刃狠狠撕碎了一道幻影,破碎的虚像却转眼变成更多的幻影涌了上来。   见风刃拿她无法,金翅大鹏双翅一振,发出一声长啸,那音波几乎凝成实质,一圈圈震荡开去,瞬间将所有的幻影一同打散。   “人族,找到你了!”它冷笑一声,锁定凌微真身方位,正待发出雷霆一击,却见她脚下生风,速度竟再次提升,一晃眼便消失不见。   “少装神弄鬼!小贼,我知道你在这里,本妖觉醒的血脉神通对气息最为敏感,你身上的金乌神息虽然极淡,却做不得假——”   金翅大鹏族的传承源远流长,其始祖迦楼罗亦为先天妖神。传说中迦楼罗王曾经一日食五龙,在羽族中威势一时无两。   然而好景不长,迦楼罗王陨落后,金翅大鹏族实力大减,上古时期战败于金乌族,自此成为金乌的附属族群,故此对金乌的气息颇为熟悉。如今重元界并无金乌存在,金翅大鹏族便成为了羽族首领。   墓室中,金翅大鹏紧紧盯着凌微消失的方向,张开神识,仔细搜寻那一丝让它血脉沸腾的气息,却骤然发现身周的墓室骤然消失,化作无尽的雷云深渊。   云层中的雷电密密麻麻,它飞速躲避,双爪疯狂地撕扯空间,想要破开幻境,却全是徒劳。   金翅大鹏感到体力逐渐下降,一个闪神,身上便被一道雷电击中。它的左翅麻木一瞬,慢了半拍,更多的雷电紧接着穿透了它的身体。   眼见着自己就要坠入深渊,它猛地张开大口,使出本命神通,喷出一道炽烈几可破开空间的风刃。狂风席卷过处,身周的幻象空间终于寸寸崩塌。   “人族小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金翅大鹏被身上的痛楚激怒,一爪挥出,穿透了凌微的胸腹,一尊白玉似的元婴正要遁出,却在它的愤怒之下被一爪拍碎。   “哼,不过是只小虫子而已。”它双翅轻挥,凌微的储物袋便炸开,一根漆黑如夜,却发出璀璨金光的羽毛飘了出来。   “金乌羽!竟然真的是金乌羽!”   它喜出望外,忽略了一切不合理之处,轻轻托着金乌羽接近高台之上的白玉棺椁。   随着金乌羽的接近,外层棺身上的金红色的图案竟然慢慢游动褪色,最后倒退回一个金色光点。   金翅大鹏向金乌羽中继续注入灵力,小心催动羽毛靠近,那金色光点像是受到吸力,骤然从白玉棺椁上脱出,坠入羽毛之中。   这一滴是浓缩还原的金乌神血,若用其他器具直接收取,只会被神血灼烧殆尽,唯有同根同源的金乌羽毛或是骨骼才能承载此物。   如今族中虽有王上坐镇,但王上寿元已经不足千年。有了羽族神血,少主就有机会更进一步,至少可保金翅大鹏族未来五千年的安稳——   “哈哈!”它伸爪轻轻捧着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金乌羽,激动不已,却见那金乌羽突然飘了起来,化作一道冰冷的利剑刺入它的心脏。   “不……”金翅大鹏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它不明白眼见神血就要到手,为何金乌羽会突然变化,天旋地转之间,眼前几乎产生重影。   一阵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寒之气从体内蔓延向全身血液,它这才发现早已被捏碎元婴的人族竟然施施然站在它面前。   凌微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从空中坠落的巨鸟,“多谢你。”让我知道了金乌羽和金乌神血的秘密。   她轻轻一笑,墨黑瞳孔中闪现出一点星光似的幽蓝。金翅大鹏只觉得神识轰然炸开,便一头栽倒,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人族局势却并不乐观。苏罗伽进入古墓后,一路上没遇见什么像样的对手,灵力几乎不曾消耗。而殷寻玉并非全盛状态,从一开始与苏罗伽旗鼓相当,到如今渐渐显出几分颓势。   殷寻昭和夜三合力之下,倒是对付得了另一头金翅大鹏,夜二的实力仅次于殷寻玉,在与第三头大鹏的斗法中占据上风,偶尔也能抽出手帮助另外二人,两方勉强维持住了平分秋色的局面。   而凌微眸光一闪,看了看眼前神魂俱灭的这一只,十指翻飞结出手印,用幻灵诀术法将自身所在之处笼罩一层幻象,不让场中其余人察觉。她发现方才自己感觉有异的那间耳室就在近前,偷偷闪身进入。   她可不想金翅大鹏那边反应过来,对她集火,倒不如趁此机会先进去看看再说。方才识海星轨的那丝扰动,绝对不是错觉。   可是无论是凌微,还是在主墓室中打斗的众人都没有发现,不知何时,白玉棺椁原本严丝合缝的盖子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   “我的金乌羽明明是放在神魂储物石中的,怎么会被它察觉?莫非是因为我之前触碰过金乌羽,当时留下的气息还未消散?”凌微悄然进入耳室,思绪一闪,手中连掐除尘、净灵几个法诀,又套上一层敛息术,“若是如此,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耳室的窄门在她身后悄然合上,门外泛起一道幻象涟漪,没有任何人发觉凌微不见了,只以为她还在角落处与方才那头金翅大鹏缠斗。   凌微指尖灵光一闪,放下三光匿影阵盘为自己护法,浮光灯从储物袋中无声飘出。这耳室中阴气沉沉,浮光灯的微光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方寸之地。   她看着光秃秃、灰扑扑的墙壁,壁上有些地方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更灰的石层。她抬手轻轻抚摸,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既然我的识海星辰被它扰动,或许可以反过来用星辰影响它……”凌微闭上双眼,催动识海中一大一小两颗魂星运转。   凌微识海中的命魂相系的星辰原先只有一颗,而自她结婴之后,又逐渐形成了新的一颗。   凝出新的星辰后,她隐隐感觉自己吸收星辰之息转化为星魂力的效率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储存的星魂力也增加了许多。   虽然至今无法主动施放星魂力,但凌微回忆起结婴时的场景,直觉这奇异的力量在她完美融合血脉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方才那种感觉,或许就是来自识海中的星魂力?   果然,随着凌微放开神识,那星轨的扭曲越来越明显,忽然间,两枚星辰光芒大作,凌微的神识场内,面前的石壁忽然变了。   光从石头的纹理里透出来,映出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凌微当场怔住,不禁睁开双眼,眼前还是光秃秃的石壁,可是在她的神识场中,那些图纹却又分外明显。   “这图案无法通过五感观察到,只有用神识才能看见。按理说殷寻玉和我的神识强度差不多,但是方才她似乎并无察觉,而只有我的识海星辰有所感应,看来这功法与星魂力大有联系……”   凌微按捺住砰砰的心跳,神识细细扫过眼前这面不大的墙,经过数个纪元的时光侵蚀,那些图纹刻画的人形轮廓模糊不清,笔触狂乱,但从她在沧歌的祭司殿阅读古籍数十年的经验来看,这明显是一部古修功法!   “这是……”凌微凝视着那些线条,浮光灯焰如同碎星轻轻摇晃,她忽然感觉一阵恍惚,那些如同活物般笔触沿着她的神识涌入脑海。   凌微目光茫然,一种无形的力量攫取了她的心神。她不自觉地参悟起墙壁上的线条,依照那太古图纹运转起功法来。   “嗡——”随着一声虚空中的嗡鸣,她识海中缓缓流转的星光忽然间仿佛被激活,沿着极其诡异的走向在她的经脉中乱窜。   那些星光从与她元神相连的两颗星辰上缓缓流淌而出,不再只聚集于识海,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旋涡,霸道占据了周身大穴,形似漫天繁星。   凌微呼吸急促,随着星光流出,她识海中的星辰渐渐黯淡下去,身体的温度也急剧下降。   “不……”凌微的意识拼命抵抗,但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识海中的魂星开始坍缩,如同耗尽全部燃料的恒星逐渐冷却,走向末路。   一层冰霜从她的眉心间慢慢蔓延开来,就在她心生绝望的时候,神魂深处与炎灼的本源契约突然一烫。   “不,不是现在!”凌微的意识骤然抽离,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一滴精血涌出,剧痛让她混沌的神识猛地一震。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君,作者不在家,祝大家周末愉快!营养液感谢名单会放在下一章~ 第206章 神墓(完) 第四幅壁画   趁着这一瞬间来自本源契约的清醒, 凌微拼尽全力,将体内那股失控的星魂力狠狠压下去。尚未流出识海的星光失去目标,又缓缓回归到黯淡的魂星周围。   “谢谢你, 炎灼……”她在内心轻轻道。   随着灵力正常运转,眉心间的冰霜瞬间融化, 凌微这才发现她的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差点就着了道!真是防不胜防……”凌微连忙从储物袋中找出一瓶补灵丹, 又拿出一枚从慕云珠乾坤戒里得来的九转阴阳丹服下, 感觉虚弱的元神恢复了一丝, 总算松了一口气。   “方才苏罗伽说这里是霄风族神墓,而根据此前的壁画,这墓室是那位霄风族神君的后辈所建, 这石壁上的功法多半是他们在神君墓室之中刻下的。以他们对神君的尊崇, 总不会是特意拿来害人的……”   这么多年来, 自己积攒了许多星魂力,对于如何使用却是不得其法。此番遇到墙壁上这部明显可以操控星魂力的功法, 若是错过, 之后怕是再难遇见了。   凌微转身背对着墙壁,逐渐冷静下来,心中几番权衡,还是决定再冒一回险。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傻到像方才那样直接大喇喇直接在神识场中看, 而是将神识场缩回, 只凝聚出一线极细的神识细丝慢慢探去,一有不对,就可以直接掐断神识。   “砰!”外面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法术爆炸声,凌微只觉得地板都仿佛摇晃了一瞬。   “快要来不及了!”她不再犹豫,心中一横, 一丝神识向后伸展出去。或许是经历过一次冲击,这一次没有再出现方才那诡异的感觉。   “先天神族的术法,果真玄奥!”凌微的神识迅速扫过壁上的图案。按理说修士的记忆力远超常人,本应过目不忘,可是这些玄奥的图案却颇为晦涩难懂,以她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看过一遍,竟转眼就忘记了。   她只得用笨办法,凭借方才星魂力自发运转的路线,一行一行参悟起来。虽然只理解了最表层的意思,但好歹能够囫囵记下来了。   “血肉之蜕,蜉蝣之羽;星魂为骨,荒天为炉……”凌微刚刚勉强记下,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咔嚓”一声巨响,脚下剧烈摇晃起来。   耳室的石柱骤然断裂,从上方砸落,刻着功法的石墙骤然坍塌半壁,神识场中本就影影绰绰的刻痕顷刻间化作粉尘,身边用于隐匿防守的三光匿影阵盘也闪动几下,轰然破碎。   “怎么回事!”凌微大惊失色,顾不得惋惜没法再读一遍功法,身形化作残影冲出门外。她刚刚掠出,身后的耳室就轰然塌陷,扬起冲天的烟尘。   而外面主墓室比耳室大得多,此刻情况却好不到哪里去。凌微神识粗粗一扫,只见方才死在自己手中那头金翅大鹏的身体被墓室坍塌的残骸埋在下面,却血肉萎缩,已然变成一具仿佛死去万年的枯骨。   夜三倒在白玉高台第三层上,大睁双眼,死不瞑目。夜二、殷氏姐弟和剩余三头金翅大鹏分立两边,惊恐地看向高台之上,露出半寸缝隙的棺椁。   “是谁——惊扰吾之长眠?”   一道荒芜腐朽的气息横扫而开,离棺椁最近的两头金翅大鹏在半空中突兀僵住,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接崩碎成了两团血雾,投入棺椁之中。   “利摩,阿卢!”苏罗伽心中又惊又惧,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惊慌四望,双翅一振,如同划破长空的金色闪电,向入口的青铜门逃遁。   身为风属性妖兽,苏罗伽速度奇快,眼看就要冲出去,棺椁中突然飘出一团黑风,化为一道三丈高的半透明巨人虚影,墓室四周的空间竟然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灰色裂缝。   “不好,这是空间开始崩塌的先兆!”凌微神色骤变,心中大感不妙。   “这么鲜嫩的小鸟,好久没吃过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巨人虚影处传来。   “不!”苏罗伽双目圆瞪,离出口仅有一步之遥时,身体被一道轻若无形的风刃穿透,鲜血四溅开来,又迅速凝成一团血珠。她的神魂化作一缕轻烟,与血珠一同被那道巨人虚影吸入。   金翅大鹏自诩风的驾驭者,却终究未曾快过风本身。   巨人低头看了一眼,剩余众人只觉得魂魄泛过入骨寒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还有你们这几只小虫子,空有与祖神相似的外形,却如此孱弱,该死!”她的声音磁性,却充满轻蔑的杀意。   那遮天蔽日的虚影巨掌就要当头拍下,眼见凌微几人避无可避,如同高天的墓室穹顶上方却传来一丝血气。   “哦?新的祭品这么快就准备好了?”巨人虚影冷哼一声,一阵飓风扬起,便飞上了穹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砰!”凌微猝不及防,被飓风余波卷起,接连碰倒几只妖兽头骨,重重撞到了玉棺之上,其余幸存者也东倒西歪,高台上的贡品被吹得七零八落,场面一片混乱。   凌微第一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趴在这邪门的棺材上,脸色发白,却发现自己的血气并未被吸走。她想起此前在金翅大鹏识海中看到的场景,心中一动,悄然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金乌羽贴在玉棺之上,又往棺椁之外笼罩一层幻术。那些凝固成图案的金红妖血果然向她的方向爬了上来。   “暂且逃过一劫,却不知道那家伙何时回来。哪怕在荒陵古墟的境界压制之下,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她一合之敌……”凌微不敢有丝毫放松,神识却突然一阵晕眩。她感觉左臂上化为月牙的梦虚镜微微震荡,周围的空间裂缝显然越发不稳定了。   “成了!”金乌真血缓缓聚拢,此时已经凝成一枚血珠,投入金乌羽之中,她见无人注意,连忙将其收起,猛地咬住舌尖逼出数滴精血,化作一道残影遁出,而殷寻玉几人趁机拿走了几样高台上的天材地宝,却还是不肯离去,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轰!”凌微脚下刚刚离开高台,一道空间裂纹便张大开来,就要将高台上的几人吞噬。   “殿下,快走!”夜二的半截身躯已经陷入空间乱流之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了殷寻玉一把。   “夜二!”殷寻昭想回头救他,殷寻玉却神色漠然,一咬舌尖,精血喷在一只由小变大青玉钵上。她一掌将殷寻昭推了进去,紧接着自己踉跄跳入。青玉钵刚刚接近青铜门,身后的空间裂纹骤然张大,如同无底深渊将所有人吞入其中。   *   “砰!”   凌微重重地摔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浑身遍布干涸血迹,白骨裸露。另一边,一只巨大的青玉钵也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殷寻昭从青玉钵中爬起,焦急地扶起殷寻玉。   “阿姐!你怎么样!”   看到眼前的场景,殷寻昭瞳孔一缩。只见殷寻玉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血色全无,腹部被划开了一个巨大的血口,内里血肉被平整地剜去一块,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姐……”殷寻昭颤抖着手,掏出一瓶丹药给殷寻玉服下,见她身上血口有逐渐愈合的趋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地上,收起了青玉钵,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情况。   “凌道友,你……”殷寻昭抿了抿唇,看见凌微也活下来了,有些惊喜,只当她是运气好,从乾坤戒中又掏出一瓶回春丹递给她。   方才在空间乱流中,若非这件天阶法器护身,加上阿姐护着他,他怕是早就被撕成碎片了。即便如此,阿姐也在跳入青玉钵前被一道乱流击中,凌微身上看起来有不少伤痕,想必受伤也不轻。   “别多想,你死了,就没人陪我过招了。”殷寻昭转过身去,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多谢。”凌微扯了扯嘴角,没有矫情。自己身上伤势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但是在空间乱流中动用梦虚镜确实消耗了不少精血。   她接过丹药检查无误,便直接将其倒入喉中。钧天皇族的丹药果然是好东西,这一颗下去,她就感觉自己的伤口愈合了许多。   “这是回到了九霄宫所在的绿洲小秘境中?果然如徐子清所说,此处已经变成了黑夜,刚才最后看见的那副画……”凌微慢慢挪到一棵树旁,靠在树干上恢复灵力,心里却不住回想空间崩塌前看到的那副壁画。   她当时还在催动精血,好祭出梦虚镜,最后一刻回头想再看一眼那刻有星魂秘法的石壁,却看见了一面崩塌墙壁夹层中的壁画。   那壁画与她遇见殷寻昭前,在弱水暗河边看到的三幅壁画风格一般无二,内容却截然不同。   如今回想起来,前三幅壁画分别代表了墓主,也就是霄风族那名神君的诞生、鼎盛与死亡。   按理说,作为记叙墓主生平的壁画,内容应当到此为止,可是方才瞥见的第四幅,却是墓主的棺椁大敞着放在一座白玉高台上。祭坛四周,躺满了形态各异的人族、妖族、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种族。   他们被摆成奇异的图案,血液从他们身上进棺椁底部里。棺椁的正中央,墓主的尸体睁开了眼睛,其中荒芜之意,更甚方才那半透明的巨人虚影百倍。   “第四幅,是复生?他们想复活他们的神……”   仿佛有什么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凌微感觉那墓主的眼睛仿佛穿过时光,透过记忆,看见了她。她心头一跳,看向殷寻昭,正要说什么,黑沉的夜色中却忽的刮起了狂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54924844”的灌溉! 找画师大大约了一个新的封面,大家不要迷路哦! 第207章 三个要求 是想救我,   凌微心中一凛, 当即闭上双目,识海中星光大作,左臂上梦虚镜化成的月牙跟着轻轻一闪, 方才那丝被注视的感觉蒸发无踪。   她手中捏紧浸透鲜血的水月绫,忽然心有所感, 骤然转身, 一道阴寒黑影掠过深林, 在林中留下一道水汽凝结的霜痕。   “什么东西!”   凌微心中警铃大作, 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鸿羽飘退三丈,而她原本倚靠的那棵树已无声无息地枯萎, 干枯的树干上渗出丝丝毒瘴, 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五丈之外, 那东西终于现出身形,它身形佝偻着, 像是随时准备弹跳而起, 十指漆黑如墨,指甲半寸来长,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里竟也有黑僵……是从墓室中跑出来的?”   凌微全身肌肉收紧,严阵以待。另一边,殷寻昭将昏迷的殷寻玉护在身后, 斩煌刀横在身前, 随时准备出手。   可是奇异的是,那黑僵看也没看殷寻昭,像是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他刚要出手,黑僵已消失在原地, 化作一道黑风直奔凌微而去。   “好快的速度!”凌微头也不回,鸣雷珠一晃,袖中水月绫飞出,缠上就要袭向左肩的利爪。黑僵避过鸣雷珠,反手一抓,利爪便将水月绫撕开三道裂口,一股腐臭的阴煞气息瞬间蔓延开来。   “该死,它的尸毒竟能污染法器!这家伙也不知吃了大补之物,方才明明还没有这么快——”凌微此时已经认出了这头黑僵正是先前在地宫之外追着她的那一只。看来这家伙已经具备了初步的灵智了,竟然还记得她。此前水月绫本就在与慕云珠斗法时受损,这下子算是完全损毁了。   黑僵甫一脱困,速度便快到极致。它飞身而起,与空气摩擦出尖锐的破空啸音。凌微身形一晃,原地只剩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瞬,她已在十丈之外,双手急掐法诀,甩出三道雷符,将追来的黑僵阻住一瞬,接着无数冰凌从天而降,直直向其激射而去。   “好在此前修炼了升级版的九霄幻影诀,速度并不在这家伙之下,要不然还真无法避过这一击……”凌微脚下飞速后掠,正好和殷寻昭错身而过。   “殷道友,借刀一用——”殷寻昭心里稍一犹疑,手中的刀就被凌微抽走。激怒的黑僵扑杀而上,凌微轻巧侧身,脚下滑步疾转,反手一刀横扫而出。   “嗡——”锋刃映着雪亮的月色,刀光展开的弧度如同一泓弯月。这把刀在殷寻昭手上时刚猛无比,此刻在凌微手上却轻灵迅疾。   她脚下运转九霄幻影诀,身形无声闪动,如同踏着精妙绝伦的舞步,转眼间便与黑僵的利爪碰撞数十次,一时间火星四溅,双方却都未曾占到便宜。   “这家伙的肉身当真强横,连这样的宝刀都破不了它的防御……还得用其他方法!”   凌微左手掐诀,身前水幕骤然凝出,在利爪触及的瞬间炸成一片水雾,层层幻象交叠。   “殷道友,多谢借刀!”趁着水雾幻象扰乱黑僵五感,凌微将斩煌刀掷回。殷寻昭接住的刹那,她眼中幽光一闪,黑僵的啸声戛然而止。它站在原地,空洞眼眶中的枯槁肌肉剧烈跳动,仿佛陷入某种混乱。   可是僵尸并非寻常活物,灵智有限,神识攻击效果大打折扣,无法对其造成致命伤害,不过一瞬,黑僵已挣脱开来。   “吼!”它的目光死死锁定凌微,尖啸一声,张口喷出一道黑雾,被迎面飞来的雷珠挡住。   黑僵不禁一愣,但它此时已经看出凌微无法催动这雷珠的真正威力,闪身避过,锲而不舍地向凌微扑来。   而凌微趁此机会一拍储物袋,灵光一闪,最后的九宫封煞阵阵盘旋转飞出。   “嗡——”那阵盘灵光大作,正落在凌微与黑僵之间,将那尸煞黑雾牢牢封住,无数锁链破土而出将黑僵层层绑缚,同时她的袖中飞出一柄折扇,“唰”地一声在半空中自动展开。   凌微十指翻飞,手印打出,折扇在空中悬停一瞬,接着扇面疾速旋转,化作一道粉色光轮,无数桃花花瓣虚影从扇中飘落,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凌微手诀再变,花瓣如雨顺风而去,所过之处草木瞬息枯萎,而黑僵身上肌肉萎缩,竟然生长出了许多青翠的桃枝。   “这下子应该没问题了吧……”凌微目光死死盯着阵中的黑僵,面色却忽地一变。不过片刻,那些桃枝便存存枯萎变黑,几道锁链碎裂,阵盘剧烈震颤,显见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东西刀枪不入,神识难侵,慕云珠的地阶法器竟也只能困得它片刻,当真棘手……莫非真要用压箱底的招数?”可是如今还有殷氏姐弟在侧,普通的幻术倒也罢了,无论是虚空湮灭术,还是刚刚得到的星魂力法术,若是被他们看出端倪,难保不会起觊觎之心。   “看来要找个机会将其引去无人处,好施展神通……”凌微眉头紧皱,心下有了打算,却忽然拧腰后仰。只听一道极轻的破空之声,一支烈焰之箭从她后仰的胸口之上擦过,正中黑僵头颅。   箭矢入体的刹那,箭头的火焰忽然绽放,将黑僵从身体内部炸开,转眼间便被撕成碎片,四溢的煞气在火焰燃烧中发出滋滋黑烟,消散无踪。   凌微回过头去,只见一旁重伤的殷寻玉已经苏醒过来。她靠着殷寻昭,手中长弓弯成满月,手还在剧烈颤抖,那一箭却仍有半步化神的汹涌灵力,射得分毫不差。   见黑僵身死,殷寻玉也松了一口气,将长弓收起,脱力跌坐在地上。她胸口微微起伏,咳出两口淤血,脸色这才好转几分。   凌微见黑僵确实死透了,终于转过身来。她也不是傻子,看向殷寻玉,神色氤氲不明,“殷前辈,你方才,究竟是想救我呢,还是想杀我?”   殷寻玉放下擦拭嘴角血迹的袖口,抬眼看向凌微,二人对视片刻,最后她微微一笑:“凌道友,我相信以你的本事,是一定能躲开的。”   殷寻昭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就说,阿姐不会对帮过他的同伴下手。看来方才情急之下,是他想多了。以凌微的水平,避过那一箭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   而凌微与殷寻昭的想法却完全不同,“殷寻玉言下之意,如果躲不开,死也是白死。她强撑着射出这一箭,多半还是想着唇亡齿寒。若是九宫封煞阵被破,黑僵又将我吃了,殷寻昭定然打不过。以殷寻玉如今的情况,也未必能在这黑僵手下讨到好处。”   凌微思绪电转,轻笑一声,无意纠缠,只是微一拱手,“殷前辈,既如此,还要多谢你援手,在下这就少陪了。”   出了神墓,没有墓中怪物和金翅大鹏作为共同对手,这二人是敌是友,犹未可知。事到如今,也是时候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她手中一勾,空中的桃花折扇打着旋落回掌中,“嗒”地一声自行收拢。正要飞身而起,却听背后殷寻玉咳嗽一声,道:“凌道友,还请稍待!”   凌微脚下一顿,却并未转身。殷寻玉又咳出一口鲜血,对着凌微的背影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荒陵古墟再过不久就要关闭了,届时我们多半会被随机传送,若是在人族地界还好说,若是在妖族地界,怕是会有大麻烦。”   殷寻玉叹了一口气,“不瞒道友说,此次我前来荒陵古墟,带来的人手都在墓中陨落了。若非如此,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如果道友愿意护送我回到重华域,我身为钧天帝储,绝不亏待道友。日后若是长生门来找道友的麻烦,我也可以代道友斡旋一二。”   殷寻玉心中暗忖,此前进神墓的人族、妖族全军覆没,眼下唯有此人知道她的情况。出去之后若是不在自家地盘,此人把消息传给她的仇家,一路上恐怕会引来不少麻烦。   此人到底救过寻昭,既然方才那一箭没有杀死她,倒不如把她拉拢到自己船上。   凌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漠然道:“殷前辈太过高看在下了。前辈身为钧天帝储,自有无数人愿意效力,凌某不过无名之辈,修为平平,何德何能当得前辈如此盛情?”   殷寻玉苦笑一声,“凌道友过谦了,你的实力,我与寻昭都看在眼里。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叫道友得知,先前在空间乱流中受伤,又驱使这空间法器,我的身体己是大大透支,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恢复全盛,才出此下策。”   “我也不愿强求道友,若是路上遇到连你也无法力敌的凶险,道友自行离去便是。为表谢意,若是道友护送我入重华,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愿意以帝储身份,答应道友三个要求。”   “三个要求?”听到这话,凌微心中终于一动,转过身来。自己如今身上资材虽丰,但有些事情仍旧需要大势力帮忙。   人族的大势力中,她此前已经得罪了长生门,现下若是能得到钧天帝储的三个承诺,怎么样也不能算她亏了。若是真的遇上不能力敌的对手,不用殷寻玉说,她也会自行逃遁的,毕竟好处也得有命拿才是。   不过和这二人一道,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免得当了炮灰……   凌微心中权衡之下,终于做出决定:“三个要求,若殷前辈不反悔,我便接下这个任务。这其中前两个,我已经想好。”   殷寻玉目光一亮,“本宫以钧天先祖的名号起誓,定不反悔。道友请说。”   “很简单,”凌微的目光扫过殷寻昭手中的斩煌刀,看得他后颈一寒,不禁牢牢握住刀柄,“第一个要求,听闻令弟的刀是由星焚陨火所炼,传说中此火为炼器效果最佳的天阶异火,在下正好有一件法器需要炼制,不知届时可否借火一用?”   殷寻玉颔首,“只是借用么?我答应了。”   凌微道:“如此甚好,这第二个要求,便是希望殷前辈帮我找两个人,想必以钧天皇朝的势力,应当不在话下。”   殷寻玉微微一笑,“自然没问题。”她本来还有些担心凌微狮子大开口,但是现在一看,她倒也颇知进退,并非贪得无厌之人。也是,若非如此,此人身为一介散修,如何能走到今天?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寻玉殿下,你的伤势不方便移动,我先去周围看看情况。”   凌微对二人点了点头,便飞身而走,不一会儿,银色遁光便去得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血祭 天塌地陷,   凌微化作一道银色遁光, 转眼便飞出数百里远,直到确定殷家姐弟都看不见自己了,这才在一处小溪旁落地。   夜色下浓云厚重, 看不见一颗星辰,月亮仍是隐在云雾之中, 朦胧看不分明。   她抬起右臂, 借着黢黑树影间斑驳的月光, 撕开破碎的长袍, 只见法衣之下,她的胸腹肋下三寸处有一道狰狞散发着青黑气息的伤口,正是方才与黑僵斗法时不慎被其利爪划破所留。   这伤口并不深, 可是迟迟未曾愈合, 只因其上含有浓烈的尸毒。凌微在溪边坐下, 服下一枚通用的解毒丹,见毫无作用, 又拿出生机灵泉清洗数次, 总算去掉大半,却总有一丝无法祛除,而那一缕尸毒还在向内附蔓延。   “不愧是太古神墓里出来的黑僵,这尸毒当真厉害……”凌微喃喃自语,她闭目打坐片刻, 一个大周天下来, 却无法将其逼出半分,最后只得用九幽寒冰之力将其冻住,总算止住其蔓延之势。   只是如果自己再受重伤,九幽寒冰压制不住,恐怕这东西还会继续蔓延。   “也罢, 等出了秘境,再作打算。”   凌微继续打坐片刻恢复灵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回到原处。她见殷家姐弟也在调息,并未打扰,只自顾自地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心头却有些忧虑。   时间过去了数日,这里的黑夜还是一般无二,朦胧的月亮也半点不曾变化。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看到的那壁画的缘故,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待会儿还是和殷氏姐弟二人商讨一二,看看有没有先从这个绿洲小秘境出去的办法……   “殷道友——”就在凌微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之时,夜空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是出口开了!”沙漠上、绿洲中,以及荒陵古墟各处地界都看到了出口,除了仍然在拼杀或是寻宝的少部分人,其余活下来的人都欣喜若狂。   凌微与身旁二人对视一眼,殷寻玉点了点头,“走!”   殷寻昭背起殷寻玉,化作遁光冲天而起,凌微紧随其后,掠向天际的空间裂隙。按照常理来说,这出口会持续数月,但殷寻玉状况不好,此地又无其余宝物,自是早出去为妙。   “看来刚才是我想多了,不知出去后会被传送到何处……”凌微已经接近天幕中那道缝隙,就在她即将投入缝隙之时,秘境中异变陡生,下方远处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凌微回首望去,只见此前自己进入古墓的那片湖泊方向毫无征兆地坍塌出一道裂口,裂口中涌出浓稠的阴气,无数巨石、古木、山峦甚至天幕都在无形的巨大吸力中倾斜塌陷,如同沙石被吸进风眼般,全部涌向那个正在疯狂膨胀的裂口。   裂口中阴气向外翻涌旋转,转眼便形成一轮漆黑如墨的巨大漩涡,席卷整片天地,如同远古荒兽张开巨嘴。   “这是什么?!”   “快跑!”   “不……”   “救命啊!救我——”   荒陵古墟中按照修为划分区域,如今身在这个小秘境区域的全都是元婴境界的修士,在外也算小有所成,此时却如同海上孤舟,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浪毫无半点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凌微耳边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修士甚至连祭出本命法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狂暴的吸引力撕碎了护体灵光。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被生生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随即化为一团血雾,没入那吞噬一切的深渊。   “快点,再快点……”黑色漩涡就要扩散到整片天幕,凌微奋力向前飞去,识海中的星辰疯狂震颤,却依然无法抵御那种拉扯神魂的虚空伟力。   她离出口明明只剩下百丈距离,此刻却犹如天堑。眼见那毁灭性的波纹即将触及足尖,她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右手猛地拍向心口,一口饱含着元婴生命本源的精血喷涌而出,瞬间化作一片血雾笼罩周身。   随着精血的燃烧,一股灼热而狂暴的力量瞬间灌注进她的全身经脉。凌微双手猛地掐诀,改良版的九霄幻影诀运行到极致,速度骤然暴增,身体化作一道道银色流光,如离弦之箭朝出口的方向激射而去。   就在漩涡吞没天幕的最后一刹那,凌微突然感到一阵空间拉扯之感。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模糊,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她感到自己终于脱离了漩涡的吸力,重重坠了下去。   *   凌微逃离的秘境空间之中,最后一名修士的生机在漩涡中磨灭。而那翻滚的阴气并未平息,反而被某种无形力量强行收拢。   崩塌空间残骸的中心,大地深处传出一声沉闷而古老的吼声。无数修士的生机精血在晦暗中化作千丝万缕的殷红细流,疯狂地向着地脉最核心处汇聚。   “咚!”   随着一声像是心脏跳动的巨响,大地轰然隆起,一线如同山脉般的脊梁从地心深处缓缓升起,一尊高达百丈的巨人轮廓露出冰山一角。她那布满古老神纹的皮肤呈灰石色,身周狂风鼓动,长发飞舞如蛇,似神魔降临般散发出令灵魂战栗的蛮荒威压。   “我要出去……”支离破碎的天幕下,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手张开,仿佛要将这方崩塌的界域生生撕裂,冲向那通往外界的出口。   “嗡——”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外界清气的刹那,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亿万道金色霞光。   那霞光在半空瞬间化作实质,变成了交错重叠的雷霆锁链,一道又一道冰冷的符文亮起,如同某种不可违逆的律法,死死扣紧巨人的四肢躯干。   “不!凭什么,我乃九霄神君,我是先天神族——”   巨人仰天狂啸,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癫狂。她疯狂挣扎,每一次发力都让身周的空间进一步崩塌,可那些无处不在的金色锁链却越勒越紧,甚至渗入了刚刚复苏的神骸内部,将她体内流动的生机生生剥离压制。   金色的光芒大盛,那不属于这个纪元的残躯带着未消的执念,再次被永恒的黑暗所吞噬。地壳闭合,烟尘散去。荒陵古墟中沙尘滚滚,如同无人来过一般。   *   “砰!”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重重砸到地上。她闷哼一声,龇牙咧嘴的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浮岛上,紧急着不远处也传来两声巨响,与她一同传送出来的殷氏姐弟二人也同样掉了下来,落在另一块浮岛上。   “阿姐,你怎么样!”殷寻昭面色惨白,连忙回头去看殷寻玉,而凌微也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脚下浮岛三丈见方,说是浮岛,实际上是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灰白岩石,悬浮在空中。   周围这样大大小小的浮岛还有不少,星罗棋布,高低不一,而浮岛的下方,是一处深不见底的裂谷。凌微低头望去,这裂谷中翻涌着浓稠黑雾,阴气森森。   “若我没猜错的话,此地应当是幽冥裂谷。”   听到声音,凌微转过头。殷寻玉咳嗽两声,面色愈加苍白,想来方才出秘境时也消耗不小。她服下几枚灵丹,对想要扶住她的殷寻昭摇了摇头,自行御空而起。   她拿出罗盘转了一圈,往下看去,继续道:“幽冥裂谷深处通向隶属冥族的玄幽域,我等不宜在此久留。好在这里与重华域毗邻,我需先调息片刻,便可启程,往上飞上数月,就能抵达重华。”   “原来这便是幽冥裂谷!”出了元荒域,凌微对重元界可谓是两眼一抹黑。不过此行是为了护送殷寻玉,跟着他们走便是。   她见殷寻玉原地坐下调息,也往嘴里倒了几颗补灵丹,这才有心思回想起方才的惊险。想到方才传送之前出现的巨大漩涡,三人仍是心有余悸。   殷寻昭不禁发问:“方才那漩涡,究竟是什么东西?还好我们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否则怕是要就此陨落了。”   殷寻玉面色忧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那样的力量,与母亲出手时也相差无几,已经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抗衡的范围,或许正是那位苏醒的霄风族神君残魂的手笔。没想到她在荒陵古墟空间中的境界压制下,竟还能发挥出如此力量,此次当真是凶险……”   几人想到自己还和霄风族神君的化身虚影打了个照面,差点就被人家当成蝼蚁一样拍死,心中不由得后怕起来。方才千钧一发,能逃得一命,当真是侥幸。   凌微一边服下几枚灵丹补充灵力,一边想起徐子清、孙妍二人在荒漠上莫名遇到的黑僵,和那二人被黑僵赶入绿洲小秘境后遇上的鬼打墙,又想到自己在古墓地宫中墓主人的虚影突然离去,联系起最后看到的第四幅壁画,心头毛骨悚然。   若是她没猜错,那绿洲空间恐怕并非真正的小秘境,而是一处血祭大阵,九霄宫也未必像她先前想的那样,只是作为后辈祭祀祖先的落脚处,或许更是一个诱饵。   一切的一切,恐怕都只是为了以千万修士为祭,复活那位霄风族神君!或许连数个纪元前飞霜她们的战争,也不过是那位墓主人的算计。若非自己出来得及时,也只会落得同一个下场。   凌微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完全对,“如果那位霄风族神君当真有如此神通,怎么可能经历数个纪元,这么多年还未破棺而出?而且飞霜她们的残魂并未直接被吞食,还有那片时间之海……”   “或许……或许还有另一股力量,在那绿洲小秘境之外又布下荒陵古墟的沙漠空间,就是为了镇压、囚禁这位霄风族神君。荒陵古墟很可能并非天然形成的空间碎片,而是一座囚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冥族 路遇冥族,   凌微想到此处, 不禁心惊肉跳。可是无论是血祭,还是囚牢,这些全都是她的推测。无论是真是假, 这其中的利害都不是她一个小小元婴修士所能关心得起的,看来日后对这些玄乎的秘境还是谨慎些为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若非龙族的东临熙和长生门的岑照影突然打起来, 她也不至于会倒霉意外卷入其中。   “好在没有被传送到长生门或者妖族的地界……也不知方才那般异象, 慕云珠逃出来没有。若是她也死在其中, 倒是一了百了。”凌微轻轻舒了一口气。   “当务之急,还是把殷寻玉护送回去为妙,不知道炎灼那家伙在何处, 还有秦渊那小子。重元七域, 凭我一人之力寻找, 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愿殷寻玉说话算话, 帮我找人……”   “好了, 我们走吧!”三人调息片刻,殷寻玉面色似乎恢复了些许,凌微点点头,脚下一跃而起,向上飞去。   “这么多浮岛, 看起来像是从某块大陆上掉下来的……”她身形闪动, 疾飞中避开前方密集的浮岛。   “等等,那是什么?”凌微身形突然一顿。   她的神识扩散而出,本以为此处不会有人来,却在不远处一座浮岛上看见几道黑影。   与此同时,殷寻玉也停了下来。她看了凌微一眼, 对凌微的神识竟也察觉到异样有些惊异,接着便转过头去。   “是冥族。数量不少,不过看其魂火强度,只有两个四阶初期,剩下的全是三阶。”   殷寻玉话音刚落,那些冥族离开浮岛,刚好朝三人的方向飞来。   这些冥族外形与人族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更为修长、纤细,如烟如雾,并无肉身实体,身周流淌着腐朽衰败的阴魂之气。不似人族和妖族眼珠、眼白界限分明,他们的双目之中只有一片暗沉死寂,中间时而闪烁着或深或浅的幽绿魂火。   凌微眼眸微垂,心中暗忖:“传言中冥族只修魂魄,不修肉身,除了极阳属性的雷火,也被我的神识法术和九幽寒冰克制,倒是比肉身强悍的僵尸一类好对付。不过在这二人面前,还是留一手为妙……”   水月绫到底只是玄阶下品法器,此前已经有些破损,又被那黑僵污染,已经全然损坏,而慕云珠那里得来的桃花扇对这些没有肉身,只有死气的冥族用处不大,八卦盘又没有攻击力。   凌微想了想,手掌一翻,一盏小巧精致的青玉灯浮于掌上,发出盈盈水光。此灯虽然没有什么攻击力,但倒是可以用于掩人耳目。   她手中灵力凝聚,浮光灯光芒大放,正待出手,却见殷寻昭率先飞了出去。   “阿姐,我去吧!”   他的话虽然是对殷寻玉所说,走之前却看了一眼凌微。   凌微眉头一挑,莫非这小子先前做了自己的手下败将不服气,如今想显摆一二?不过既然有旁人出手,她也乐得自在,抱臂在一旁观战起来。   那几只冥族本来只是路过,却忽然见一名人族修士从天上掉了下来。可怜那人刚刚从绿洲小秘境的漩涡中死里逃生,还未反应过来被传送到了何处,便被这些冥族分食。   “今日是什么运气,居然还有!”随着殷寻昭接近,他们也嗅到了生人气息,纷纷激动起来,齐刷刷地看向殷寻昭的方向。   “让路,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殷寻昭手提斩煌刀,目光傲然。   “让路?笑话,”为首的冥族身周阴气浓重,眼眶里的鬼火不住闪烁,“你这身体,阳气倒足,想必魂魄也颇为美味……”   她舔了舔嘴唇,发出厉声尖啸,化作一团黑雾,向殷寻昭笼罩而来。   殷寻昭没有闪躲,袖中甩出几道烈阳符将其挡住,紧接着左手在刀刃上一抹,刀身上便燃起熊熊烈焰,斩煌刀从下而上撩起,劈出一道眩目的刀光。   “嗤——”   冥族见到刀锋上极烈的火焰,惊叫一声,想要撤退,但那火焰沿着一线刀光窜上她的手臂,接着点燃了她整具身躯。   “啊!”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冥族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最后只剩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剩余几只正要跟着扑过来的冥族愣在原地,正要四散逃跑,殷寻昭凌空踏出,刀随身转,横空斩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煌煌如烈日般的火焰旋转甩出,冲进剩余的冥族之间。一时间哀嚎四起,然而不过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殷寻昭收回长刀,刀锋上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恢复雪亮。他将刀重新背回身后,旁边传来几道鼓掌声。   “殷道友,好刀法。看来此前你与在下切磋,也尚未拿出真本事啊。”凌微目露欣赏,也难怪殷寻昭有些傲气,观他年岁尚轻,便有这样的刀法,这样的气势,倒也不愧是殷氏皇族。   “凌道友,等到了皇都,你我可再比过。”殷寻昭眼神湛然,盯着凌微,显然很是期待与她再次过招。   凌微笑而不语,看向殷寻玉,殷寻玉无奈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呀,还是这么爱打架,什么时候能多为我分担些庶务就好了!”   “阿姐——”殷寻昭闻言眉头马上皱了起来,还未说什么,殷寻玉已经飞身而起,他只得跟上。三人一路飞驰,期间还遇到几只落单的冥族,全都化作殷寻昭刀下亡魂。   “快到了!”四个月后,三人终于看见远方出现一片大陆。凌微心中暗喜,到了重华域,就是殷氏的地盘,自己的护送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一大半了。   她正要继续往前飞,扩散的神识边缘却传来一丝异样。   “等等!”殷寻玉也伸手拦住殷寻昭,神情凝重起来。远方的人也终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不过片刻,三人便被团团围住。   凌微心中一沉,与殷氏姐弟背靠而立,互为犄角,袖中轻掐手诀,灵力已在丹田中蓄势待发。   包围之中,一名元婴后期的绿衣女修排众而出,巧笑嫣然,“皇姐,好巧,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殷寻晚!你来做什么?”殷寻昭眉头一皱,长刀横在身前,刀锋上已经燃起金红烈焰。   殷寻玉也颇为意外,笑道:“二妹,没想到姐姐还未归家,你便迎出了这么远,看来你对本宫,甚是想念啊!”   殷寻玉并未露出半分怯色,心中却泛起一丝波澜。此次她表面上还在闭关,背地里秘密出行,知道的人只有几位长老。   她们虽然血脉相连,但此次出行之前,她已经用秘法屏蔽了血脉追踪。她这个二妹,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还来得这么快?莫非是几位长老中有人走漏了风声……   绿衣女修殷寻晚冷哼一声,“皇姐,这世上论对你的了解,恐怕还无人比得上我。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么?看你如今的样子,怕是重伤在身,尚未恢复吧?”   接着她看向殷寻昭,幽幽道:“小弟,咱们几个都是母皇从族中过继来的,你为何总跟着大姐,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若是跟着二姐,哪里需要如此辛劳?你此刻乖乖离开,二姐保证日后绝不亏待你。”   殷寻昭嗤笑一声,并不理睬。殷寻晚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倒戈,“也罢,我无意与你们作口舌之争。谁让你们运气不好,叫我碰上了?殷寻玉,你不过比我早生数十年而已,帝储之位,我势在必得!”   说罢,她下巴一扬,包围三人的四十九名黑衣修士一齐出手。与此同时,凌微三人也动了。   殷寻昭刀光荡开,拦住几名突进的黑衣人。凌微手中掐诀,一道球形水幕凭空生出,将三人包裹在内,挡住流星般从天而降的火雨,数条水蛇如锁链般向外围的黑衣人缠绕而去。   而殷寻玉立于水幕正中,手中长弓蓄力已成,三道赤红光箭齐齐射出,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正中一个黑衣人。   “好箭法!只是不知道以皇姐你如今的状态,又能坚持多久呢?”殷寻晚立于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一波黑衣人受伤退下,又有一波新的人补上去。   “这是黑甲卫?不,你不可能有调动他们的权限……这是你的私兵死士?!”殷寻玉又是一箭射出,正中一个想要偷袭殷寻昭的黑衣人眉心,却无法阻挡那些人的包围圈越来越近,额角渗出细汗。   她神色沉凝,若只是一两个,或者三四个元婴后期修士,她还未必放在眼里,可是眼下伤势未愈,又要面对数十名修士合围,她的灵力消耗已经渐渐赶不上恢复的速度,手弓的左臂已开始微微颤抖。   另一边,凌微虽然尚未使出全力,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妙之感。   以她多年修习阵法的眼力,能够察觉出这些黑衣人修为虽然比半步化神的殷寻玉差上一线,可是他们气息相连,步伐相互呼应,隐隐有结成阵法之势。   殷寻晚遥遥观望半晌,此刻看出殷寻玉的虚弱,她飞身接近,厉声喝道:“她体力不支了,变阵!”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君,作者不在家,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210章 破阵 【第七卷完   随着殷寻晚话音落下, 剩余的黑衣人身形闪动,以她为圆锥顶点,阵型向下展开, 分为内外三层,灵力屏障将凌微三人牢牢困住。   与此同时, 这些黑衣人整齐划一地咬破舌尖, 喷出一口精血, 在周围迅速结成光网, 将三人笼罩在其中。光网之内,凌微只觉身周五行混乱,灵气逆行。“哗啦”一声, 方才缠住几名黑衣人的水蛇锁链骤然破碎。   一名黑衣人神出鬼没般从凌微身后出现, 袖中一团幽紫毒云骤然化成毒箭无声袭来。凌微瞳孔骤缩, 一个侧翻避开毒箭,电光石火间, 她袖中的浮光灯爆发出刺目光芒照出对方的身形, 同时神识成刃斩出。黑衣人一个晃神,便被殷寻昭的刀风砍中左肩。   “凌道友小心!”殷寻昭又是一刀劈出,斩煌刀锋掠过之处,炽热的灵气几乎燃烧起来,另一名尝试接近凌微的黑衣人浑身气血翻涌, 灵力紊乱, 被逼倒退三丈。   殷寻昭手上再度变招,没有任何花俏,只是简简单单的劈、砍、撩、斩,每一刀的势头都比上一刀更烈,将一道接一道的法术斩断, 黑衣人一时无法突破。   然而这些人显然经过训练,身形诡谲,合围之势如潮水退而复回,无论殷寻昭如何劈砍,始终无法突破。而外面坠落燃烧的漫天火雨仍未停歇,反而在阵法的加持下愈来愈密集,每一滴火雨都重如千钧,砸在凌微布下的水幕上激起阵阵白烟。   “她是想消耗我们的本源!以这些人的实力,确实无法对我们一击必杀,可是这样下去,他们还有喘息的余地,我们怕是要被耗死在这里了……”凌微暗道不妙,心中后悔不迭。可惜此前她稍一犹豫,便被这些人牢牢困住,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看见殷寻昭斩煌刀的每一击都能在敌人身上留下伤口,刀光却越发暗淡。殷寻玉祭出一串金珠法宝,灵光大放将近处偷袭的黑衣人阻住,同时一连数箭射出想要突围,而殷寻晚立于阵法顶端不断打入手诀,将黑衣人的灵力汇聚成一条黑色锁链,恰好将殷寻玉压制。   “抱歉,凌道友,今日是我拖累你了。”经过此前路上几个月的休整,殷寻玉体内的灵力还够,但除了肉身,她的元神也在空间乱流中受损,如今尚未痊愈,在另外两人的配合下接连凝箭击杀十几人,此时已经到了极限。   殷寻玉闭上双眼,结出繁复的手印,体内的血液奔腾如沸,一轮大日虚像从她脑后缓慢升起。   这道燃血秘法使出,她的修为将折损一小阶,在场的除了殷氏皇族血脉,其余人都将化为飞灰,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到了如今这般地步,殷寻玉已经别无他法。   凌微感到从那日轮虚影中传来的毁灭之意,心中一沉。   此前面对元婴中期的慕云珠,凌微并不畏惧,可是对于半步化神的殷寻玉,她心中一直颇为忌惮。   这法术为何尚不可知,但以她身为法修,百年来又修习顶尖功法,如何看不出这是某种无差别杀伤的秘术!   凌微心中一横,袖中折扇飞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圆弧,将缠绕而来的火龙打散,又转而迎上一道剑光,神识操控着八卦盘飞速运转。   见殷寻玉身后的日相虚影,殷寻晚也不禁面色大变,“离火焚焰!你竟然当真练成了此等血脉秘术……快杀了她,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如果这些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死士全都陨落,接下来只剩下自己独自对付殷寻玉、殷寻昭二人,胜算就不好说了!   那日相虚影如同催命符,随着殷寻晚的命令,剩余黑衣人攻势更猛地扑杀上来。   “我快撑不住了……”殷寻昭刀锋越来越慢。他劈翻一个,另一名黑衣人却已从侧翼冲上来,一道炽烈火线穿透了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重伤了那人,但灵力已然渐渐不支。   他感到阿姐背后那光轮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天地间的温度便攀升一截,却不由得看向凌微,心中不忍。   “殷前辈,且慢!我们还有一线机会,若想活命,接下来听我的!”凌微心中破口大骂,此刻与殷寻晚的脑回路出奇地一致,绝不能让殷寻玉的秘术完成!   “艮山为止,兑泽为陷。山泽不通,气必溃之。”凌微神识飞快运转,手中八卦盘疾速推演着这阵法的破绽,紧接着又是一道剑气袭来。她脚下不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微微一偏,剑气贴着肋骨滑过。   “皇姐,抱歉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殷寻晚紧紧盯着殷寻玉,终于抓住她的一丝破绽,她唇角微动,传音出去,剩余二十余名黑衣人再次变阵。   就在阵脚微微外扩的刹那,凌微瞳孔掠过一线幽光,空气中破碎水幕留下的雾气突然扭曲一瞬,众人感觉神识晃动,对面三人骤然分裂又重叠,化作数道模糊的残影。   “东南五丈处,用你们最强的攻势,我们突围!”   殷寻玉闻言一顿,挽弓如满月,三滴精血自眉心飞出。随着口诀变化,她的指缝间爆发出如烈阳般的强光,整把长弓呼的一声燃起三丈烈焰,身后日相虚影转而凝成一线如沸腾熔岩的金光。随着破空的呼啸声,一箭离弦,正中东南五丈处黑衣人的咽喉,紧接着“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说到底,离火焚焰术虽然厉害,但对自身损耗甚大,届时其余人全都死去,寻昭的境界只是元初,已方虽说以二敌一,但胜负也只在五五之数。若不到生死关头,殷寻玉也并不想使用。   同一时间,殷寻昭猛地转身,斩煌横劈而出,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刀芒,狠狠劈向东南角。   “走!”   三人同时燃烧精血,朝东南方冲去。凌微身周涟漪一荡,想要追上来的殷寻晚和黑衣死士只觉神魂一滞,眨眼之间,那三人竟已突出重围,而已方又是两人陨落,五人肉身损毁。   “废物!都是废物!”殷寻晚咬牙切齿,手中长剑一振,“还愣着做什么?追!”   凌微凌空飞遁,对殷寻玉传音,“殷前辈,我们的灵力耗损大大高于他们,再过不久,就要被他们追上了!你后面可有人手接应?”   殷寻玉摇了摇头,“我此去荒陵古墟,并未料到带的人会全军覆没。其余人手都在钧天城,一时半会儿无法赶到。”   凌微心中一咯噔,却又听殷寻玉道:“不过,前面不远就是重华域边城了。我母皇曾有言,在重华域之外的争斗她不管,但在重华域之内,钧天帝裔不得互相杀戮,违者逐出家族。一旦进了城,殷寻晚就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重元界已经万年没有出过渡劫期修士,而钧天帝身为大乘中期,比元荒域龙皇还高一个小境界,已然傲然屹立于七域巅峰。   虽说母亲从宗族收养了她们三个资质最好的后辈为皇嗣,但她一闭关便是数十年甚至百年,对这几个养子养女实则并无太多感情。哪怕如今殷寻玉身为储君,也绝不敢触怒她半分,更别说名分、修为皆差一线的殷寻晚了。   “大姐,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啊!”凌微暗暗无语,却终于松了一口气,不顾灵力消耗,脚下遁光加速。   就在三人即将被殷寻晚的死士追上的刹那,殷寻玉手中甩出一方玉印,看似空无一物的城池上空突然出现一道透明光罩。随着玉印激发,光罩边缘泛起一道灵光涟漪,三人冲入了边城的护城大阵之中。   “该死!”殷寻晚眼见三人入城,气急败坏,却终究不敢违逆母亲法旨。   *   “她果然退了!”殷寻昭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回头望向殷寻玉和凌微,却见脱离危险之后,二人凌风相对而立,气氛异常沉默。   “凌道友,对不住,将你牵连入此局。此番得以脱身,道友功不可没,待回了钧天城,我一定加倍补偿道友,一个爵位定然是少不了的,若有其他需要,本宫也绝不推辞。”过了许久,殷寻玉率先开口。   凌微盯着殷寻玉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凌某微末之身,怎敢担寻玉殿下的道歉。不过,殿下既然有意补偿,在下便也不客气了。等到了钧天城,在下或许还需要一些炼器资材和典籍,还望殿下帮忙。在下也定会想办法拿出相应的报酬,绝不让殿下吃亏。”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又有求于人。可惜实力提升不是一日之功,眼下还是先把本命法器炼好为要。若有实力傍身,任对方是皇帝还是阎王,她又有何惧?眼下看来,殷寻玉此人或有帝王才略,却终究不可深交,还是得提防一二。   凌微思绪一闪而过,面上表情却滴水不漏。殷寻玉观她并无怨恨之意,眉峰舒缓,招揽人才的心又升了起来。   “自然!我宫中炼器典籍无数,各类炼器资材也有不少,便算本宫额外赠予凌道友的。还有此前答应你的第三个要求,待道友想好了,可随时告知于我。凌道友实力不凡,可有想过在我重华域定居?本宫定然不亏待于你。”   凌微摇了摇头,“在下一介散修,闲散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久。待找到要找的人,我恐怕就要离开了。”   殷寻玉点点头,但也并未太过惋惜。她化神在即,一个元婴散修,还不至于让她大费周章。若非看在殷寻昭此前对此人极为推崇,加之方才凌微在阵法上颇有眼力,她也不至于多番招揽。   “既如此,本宫也不强求。我们这便启程回钧天城罢!”   “走吧!”三人转瞬化作三点亮芒,消失在了碧蓝如洗的天际。   【第七卷 山雨欲来 完】 作者有话说: 呼,第七卷完结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开启第八卷~ 第211章 钧天 钧天皇都,   五年后 重华域 钧天城   一只灰燕从城外归来, 展翅越过高高的城墙,转眼间已经掠过钟鼓玉阙和横贯半空的云中御道。   整座皇城在它翼下铺展成一座气势磅礴的周天星斗大阵,北方禁宫为阵眼, 坊市则是星宫,纵横交错的云衢如同这座城的脉络, 源源不断地将来自天地的灵气引向城池四极。   灰燕滑翔片刻, 轻巧飞入一座古朴庭院深处, 落在一株花苞初绽的杏树枝头。它回头理了理翎羽, 爪下花枝轻颤,几片粉白花瓣落入树荫下半亩清池中。   一名管事打扮的女修沿着小径走来,在月洞门边站定, 躬身问道:“君侯, 靖海侯府月前送来帖子, 邀君侯前去春猎,可要回帖?”   凌微负手立于树下, 看着花枝上无忧无虑的灰燕, 听见廊下响起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不去。其他类似的帖子,也一并回绝。”   “是。除了这类拜帖,寒山书院和东宫也有信送来,君侯可要看看?”管事易琴悄悄抬起头,看了凌微一眼。   凌微在荒陵古墟中是易容状态, 此后也未曾改回真容。易琴第一次见她时, 觉得她眉眼只是寻常,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过目即忘,可是在她身上,却自有一种清贵威仪。   “哦?拿来我看看。”凌微接过信笺轻轻展开, 眉宇间透着三分慵懒倦怠。杏花树下,日光透过花影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将她一袭素白长袍染得深浅不一,好似衣襟上也绣了杏花一般。   “宣侯凌微小友敬启:久闻阁下术法精深,尤擅水系变化,于阵法一道亦有独到之见。寒山书院欲广纳贤才,以张学子耳目。今特备薄礼,恭请阁下屈就西斋教习一职,讲授《水法通解》《阵法精要》二课。   书院规矩不多,唯望阁下每季授课三次,不拘形式时辰,只求学子能有所得。束脩微薄,然书院藏书阁中古籍若干,阁下若有所需,尽可自阅。”   信笺边缘压着淡淡的云纹,字迹温润清逸,端方却不板滞,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印纹古朴,刻的是“守拙”二字。   “有点意思,”凌微唇角微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寒山书院的掌院,合体期大能宁不问,道号就是‘守拙’吧?我不过小小元婴,何德何能,竟能当得掌院亲邀?”   易琴听到这话,心中也颇为讶异,头却低得更深。大殿下虽然派她来帮忙照应侯府诸事,但说到底侯府的主人是这位凌前辈,她的事,不是自己能置喙的。   凌微神色淡淡,将信笺收入储物袋中,并未表态,又拿起东宫的信。这一次她的目光明显一亮。   “易琴,帮我准备些礼物,我晚些时候去东宫拜访寻玉殿下。”   “是,君侯。”易琴收回目光,弯腰轻轻退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又安静了下来。凌微轻叹一声,此情此景,和当年在凡界桑城时何其相似,可是枝头的那只鸟却并非那只熟悉的黑鸦,前院也不再时不时传来长枪撞击石板的声音。   “五年了,还是杳无音讯。炎灼,秦渊,你们还好么?”   凌微在院中静立良久,直到一阵风将石桌上的信笺吹起,才低头弹出一丝火苗将殷寻玉的信燃尽。   她转身步入前院,看了看准备好的几只玉匣,将其收起,飞身前往东宫。经过城中的醉仙楼时,顶层阁楼的窗子大开着,两名修士正在对饮。   “咦,那位平日里甚少出门,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阁楼上正起身给好友斟酒的蓝衣修士有些诧异。   “那是谁?”友人有些疑惑,方才那人看起来似是一位元婴前辈,放在外面也做得一方城主了,但在这人才辈出的钧天城,元婴期也算不得太出奇。   “她便是四年前帝储殿下亲封的宣侯凌微。苍梧域的慕云珠你听说过没有?听闻此前荒陵古墟开启,慕云珠便败在了咱们这位新封的宣侯手下,只剩元婴逃遁,据说如今还在闭关休养,出关后便要找来一雪前耻呢。”   “慕云珠?那不是长生门岑长老的高徒么?听闻她进阶元婴已久,在苍梧域是首屈一指的天骄,竟会败在元初修士的手下?这宣侯到底是何来头,莫非也是哪家大势力的弟子?”   蓝衣修士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若是其他几域大势力的弟子,也不会这么容易被咱们钧天皇朝招揽了。听闻在此之前,宣侯在元荒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散修。”   “竟是如此!身为散修,力敌长生门天骄,真乃我辈楷模!元荒域那地方妖族繁多,人族偏居一隅,获取修炼资源可谓是难上加难,恐怕她也是经过许多磨炼,方才有如今的实力。”   友人不禁感慨起来,接过蓝衣修士递来的酒盏,突然反应过来,轻咳两声,“我是说,如李兄这般出身世家的修士,家学渊源,眼界自然更高,如今你尚不满百岁,说不准日后前途更甚于这位前辈呢。”   蓝衣修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生于世家,获取修炼资源自然比散修容易,可是真斗法起来,我恐怕还是不如许兄你啊!毕竟你们散修在外独自打拼,生死之间获得的经验和领悟,却是我所不能及的。”   许姓修士正想说些什么,蓝衣修士却话头一转,“不瞒许兄说,此前我还想过去元荒域闯荡一番,磨炼自身,可是眼下那边不太平,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是啊!”说起元荒域的时局,许姓修士也跟着慨叹一声,“谁也没想到,金翅大鹏族竟会与长生门合作,在荒陵古墟成功围杀了东临熙。本来龙皇常年闭关,龙族这位掌权的大皇女手段圆融,妖族难得太平了数百年,如今她一朝身死,上位的变成了二皇子东临煦。听闻这一位一向野心勃勃,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蓝衣修士点点头,“数月前,东临煦已发动了对金翅大鹏族和元荒人族城池的战争,说是要为其姐报仇。虽说他此前一贯与东临熙不对付,但到底要为龙族找回面子。只是元荒域自此战火四起,那边的人族修士怕是不好过了!”   他饮下杯中酒,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感慨道:“相比之下,咱们还能在这里聚酒畅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在下凌微,拜访寻玉殿下,烦请道友通报一声。”凌微在东宫门口落下,对门口的卫士递上拜帖。   站的笔直的卫士看见凌微,却并未接过拜帖,抱拳一礼,“原来是宣侯!殿下早有吩咐,若是君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殿下就在后院水榭。”   钧天皇朝的修仙世家不少,若是效忠于殷氏皇族的,多半都有爵位,只不过这些人的爵位都是二字封号,例如数百年来最得殿下信任的靖海侯。这些人在皇朝中也有一定权力,相当于宗门中的长老、执事。   而如眼前这位宣侯一般的一字爵位,则代表这些人拿些俸禄,也会帮皇朝办事,但并无实权,也不宣誓效忠,实则与大宗门的客卿类似。   不过卫士却知道,虽是客卿,但殿下却对这位她亲封的宣侯颇为礼遇,封爵之后不仅赐下诸多珍材,还允许她出入东宫书阁,借阅皇室秘藏的炼器典籍。   她们这些侍卫不当差的时候,也会偷偷八卦。就她所知,宣侯散修出身,不知为何颇为沉迷炼器,炼器水平却很是一般,听闻在器殿那边光是炸炉都有过十来次,最近才稍稍好些。若非殿下宽和,那些消耗的资材怕是她全副身家都赔不起。   卫士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虽说宣侯炼器常常炸炉,但斗法水平却是有目共睹。据说三殿下与她过招不下十次,至今仍是输多赢少。今日三殿下刚好在东宫,说不得二人又要打一场。   “既如此,那我便进去了。”凌微点了点头,将装着简单礼物的玉匣递给前来引路的侍者,转过回廊,突然感觉左臂上月牙状的梦虚镜轻轻一动。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毫无异状,继续往前走,便听见了殷寻昭的声音,“阿姐,你怎么知道她今日一定会来?自从上回我借着你的名义把骗来之后,她许久未曾答应与我过招了。不过我这次练了新的刀法,一定可以胜过她……”   “寻玉殿下说找到了几种我需要的材料,在下自然要来。凌某最近炼器刚刚有些头绪,恐怕要闭关一阵子了。至于与三殿下过招,咱们来日方长嘛。”   殷寻昭听见凌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禁一愣,看着笑而不语的阿姐,知道自己又输了一筹。   凌微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敛息手法又极高明,她都到了几十丈之内,自己竟没有半分察觉。若是她偷袭,自己怕是早就败了。   殷寻昭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一本神识功法好好修习一番,果然没有再提过招之事。   而凌微已经转而向殷寻玉,见礼后寒暄几句,殷寻玉便命人把答应的炼器材料取来,三个玉匣在桌上一字排开。   “凌道友,这里是你要的云母萤石,龙鳞黑矿,雷击木。你要的最后一种材料千年菩提子,我宫中恰好没有库存,但钧天城五十年一度的万宝会在即,你或可在其中的交易会或是竞宝会上找到。”   “万宝会?”凌微若有所思,点头道:“多谢殿下,既然殿下对其如此推崇,那我少不了要去开开眼界了。对了,敢问在下此前要找的那二人,殿下可有消息了?”   “凌道友找的人……”殷寻玉闻言一愣,又转瞬恢复如常,她随手指了一个不远处的护卫,“你,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殷寻玉漫不经心问道:“此前让你打听凌道友的朋友和后辈,找得如何了?”   护卫反应机灵,飞快地看了凌微一眼,躬身道:“回殿下,似是有些眉目,但还需要核实。”   殷寻玉点点头,转向凌微,淡淡一笑,“若有消息,本宫一定告知道友。不过本宫近来有些体悟,不久后将要闭关,若是届时时间不巧,便让寻昭帮忙关照一二。”   “多谢,有劳殿下,那么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凌微垂眸,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阿姐——”看着凌微的背影,殷寻昭眉头微皱,看向殷寻玉,似是有些不赞同她方才的敷衍。   殷寻玉望着湖面,摆了摆手,道:“我回来后诸事繁多,此事确实是疏忽了。接下来便交与你负责吧。”   殷寻玉此前虽然对凌微有几分爱才之心,回来后便封下爵位,但她化神在即,平日里又事务繁忙,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殷寻玉转身坐下,侍者奉上两盏茶,她慢悠悠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向殷寻昭,“说起来,你是不是对她——”   殷寻昭俊脸一僵,耳根烧起来,“阿姐说笑了,没有的事,我只是想找她过招而已!阿姐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便大步跨出水榭,背后还传来殷寻玉的笑声,“你如今都这个修为了,族里也不指望你传宗,找个合心意的道侣,不算什么大事……”   听见殷寻玉的话,殷寻昭加快脚步,几乎落荒而逃。而殷寻玉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笑意逐渐敛去。   她身后的内室中,走出一名样貌约四十许的女修,从气息来看,境界更远在殷寻玉之上,是以凌微此前竟未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如果不出意外,化神之后会开第二本,所以这大概率是第一部的最后一卷~ 感谢“青屿”小天使的灌溉!还有没有小可爱愿意灌溉这颗小树苗呀 第212章 竞宝 炼器室又传   “二长老, 方才那位便是与我和寻昭一起出神墓的修士。您可看出她有何异状?”殷寻玉对中年女修道。   二长老回想方才的场景,摇了摇头,“此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应当不在她身上。”   殷寻玉沉默片刻,看着殷寻昭落荒而逃的背影, 心头对此结论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此次损失的人手不少, 虽然拿了不少宝物, 但最重要的那部神秘功法却未曾找到半点痕迹。   “可惜我们出墓前, 那墓室已经崩塌了一半,后来那小秘境又有变故,日后怕是再难有机会了……”她喃喃自语, 眉头微皱。   按理说, 连合体期的二长老都看不出凌微的异状, 此人应该没问题才对,可她直觉中仍旧莫名在意。   当初自己凭借地阶法宝, 都在空间乱流中受了重伤, 为何凌微竟能好端端地出来?还有此前殷寻晚的死士布下流动法阵,凌微一个元荒域散修,如何能够在当时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看出破绽来?虽然凌微破阵让自己不至于损耗修为,但其中疑点重重,由不得她不多想。   二长老看着殷寻玉, 以为她还在自责, 出言安慰:“玉儿,你此次已经尽力了,我原本就不赞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法让后辈去冒险。咱们三个老家伙里面,本来只有大房那位一直不肯放弃,没想到最后老三也被她说服, 最后还是派了你去。”   二长老看向天空,叹了一口气,“她们修行到了如此境界,还是没能戒掉一个“贪”字。依我看,家族到了如今的地位,人比功法重要。莫非少了那功法,我钧天皇族就没落了?为了此事,你中断闭关,如今也是时候进阶了。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我辈修士,修为才是根本啊!”   “二长老说得是,”殷寻玉点了点头,不再去纠结心头那些疑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还是先闭关化神为要,其余之事,便暂时推后吧。”   *   凌微从东宫出来,想起方才梦虚镜的动静,若有所思。完整的梦虚镜有遮掩天机之效,如今自己手上的虽然只是残片,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探查。   这样看来,莫非是殷寻玉还想在自己身上探寻什么?可是她自认为此前并未暴露最核心的功法,应当不至于引起如此注目才是。   “或许只是她身为上位者的疑心病发作……”凌微一时想不出头绪,拿着新鲜到手的材料检查一番,便转道前往钧天皇室所属的器殿,想起此前殷寻玉对于找人的答复,心中还在暗暗嘀咕:“别人果然还是靠不住……可是我的能力到底有限,此前打听过荒陵古墟出来的修士的消息,可是谁也说不清传送到底有何规律。”   听闻被传送出来的人,有落到元荒域的,也有落到苍梧域、魔极域的,如她此前一般落到域与域之间的浩瀚空间中的人也有不少,甚至据说还有倒霉的直接掉入虚妄海中,一命呜呼。   以她与炎灼的本源契约,只能确定对方尚且安好,却无法判断到底在何处,更别说秦渊了。   “罢了,材料已经齐备,先把本命法器炼好,也多几分自保实力。”眼下重华域还算太平,但当年从荒陵古墟出来后,凌微便听闻了东临熙身死的消息。如今龙族已经对金翅大鹏族、人族宣战,元荒域接下来至少数十年无法太平了。   “希望炎灼他们不要被牵连……”凌微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压下纷杂的心绪,步入器殿。   其余几名炼器师看见凌微又来了,不禁纷纷摇头感叹这些年来此人当真是锲而不舍。果然过了半日,凌微进入的那间炼器室又传来一串爆炸声。   “看来我还是不擅长此道啊!可是十二极曜晶世所罕见,又将是我的本命法器,绝无可能假于人手炼制,还是得再多练习练习……”   凌微对其余人的侧目视而不见,顶着爆炸头出来,手中一个法诀将发丝抚平。她看了看暗沉天幕中黑洞洞的玄月,手中提着浮光灯往侯府走去。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玄月季相较以往更为漫长,从前的玄月最多五年便会转为清月,可如今已经快六年了,玄月季仍未过去。   “玄月季我操心也没用,除了炼制本命法器,还要把尸毒祛除……”   这些年来,凌微专注于精进炼器手法,炼器材料也收集得差不多,本来对那名头甚大的万宝会并不感冒。可是五年前在荒陵古墟中,她身中黑僵尸毒,这些年来依靠九幽寒冰,也不过是堪堪止住其蔓延之势而已。   此前凌微托殷寻玉收集的几种材料中,就有一味千年菩提子,不仅有助于清心明道,对尸毒更有奇效。此物在重华域不算太过稀奇,但没想到东宫也并无库存。依殷寻玉所言,她还真得去那数月之后的万宝会看看了。   “眼下炼器陷入瓶颈,出去散散心见见世面也好,或许有新的收获也不一定呢!”   *   “这就是钧天皇都!果然是气派非凡,高阶修士云集!”一名风尘仆仆的黄衫散修刚刚入城,便震惊于钧天城的恢弘。   她咋舌片刻,忍不住对同伴感慨,“我从极北之地赶了一年的路,本以为路上那裕城的坊市已是不错,谁知到了这里,连守城门的卫士都是金丹修为,方才看他们那一身铠甲,绝对是用上品玄铁打造的。”   此时正逢万宝盛会刚刚开始,钧天城中人流如织,更甚平日数十倍。二人在人群中穿梭,往万宝会所在的城南飞去。   黄衫修士的同伴闻言也不禁感叹:“谁说不是呢!据说上届万宝会,有人在这里淘到了一块近古剑修的残碑,当场就领悟了剑意,但也有不少人被当了冤大头,被骗光了灵珠。这地方,机缘不少,坑也不少啊。咱们两个还未结婴,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嗯嗯!”黄衫修士不住点头,如小鸡啄米,等到到了位于万宝会西侧的自由交易区域,又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新的感叹。   凌微压低了斗笠,与黄衫修士错身而过。她将修为压低到金丹,混在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散修中,神识如游丝般在两侧的摊位间掠过。   在一处售卖元荒域奇珍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一堆五彩斑斓、晶莹剔透的彩色石头上。   凌微神识扫过,这些石头并无太大的灵力波动,唯一的优点便是能在日光下折射出极度绚烂的七彩流光。   “这位道友好眼光,这七彩石……”   “不必多言,开个价吧。”凌微直接打断了摊主的推销。   她拿起几枚圆润的七彩石,指尖轻轻摩挲,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炎灼那家伙的样子。她若见到这亮晶晶的石头,定会兴奋得拍打翅膀、嘎嘎乱叫着将其叼回窝里。   “炎灼最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若她还在,怕是早就吵着要买下了。”凌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将买下的七彩石收进储物袋。这东西不过黄阶,以她如今的身家,没必要费力为这等小东西讨价还价。   接下来几日,她又在交易会转了两圈,淘换到了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阵法、炼器材料,又给秦渊那小子买了几件罗盘一类的小法器,但能够克制高阶尸毒的东西却始终不见踪影。   “看来,只能去竞宝会那边碰碰运气了。”凌微转过身,走向东侧那座被重重阵法包围的白玉高楼。与自由交易区域不同,能在竞宝会上竞价的东西,都是来历不凡的宝贝,与之相对的,价格也颇为不菲。   凌微想了想,取下斗笠,在拐角处一晃,便恢复了元婴修为。   “这位道友,可有入场令牌——”白玉楼前的元婴期守卫见凌微上前,一身素白长袍,看起来像是个外地散修,正要开口询问,却瞥见了她腰间的玉牌。   “原、原来是宣侯!”守卫心中一凛,“宣侯请进,地字雅间刚好还有一间空余……”她嘴唇微动,向迎出来的一名侍者悄然传音。   合体期大能一般是各大势力的长老,哪怕是散修也至少是一方霸主,鲜少在这类竞宝会上亲自出面,故而来竞宝会的多为元婴、化神修士。眼前这位可是皇都近年来炙手可热的新贵,虽然如今只是初期修为,但在元婴修士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   侍者微微一顿,脸上和煦的笑容绽开,对凌微拱手一礼,“原来是宣侯!君侯请随我来。”   凌微轻轻颔首,环顾一周,突然问道:“我这里还有些稀罕物,可否在此处寄拍?”   此前在荒陵古墟,那玄龟妖修娄铁留下些许遗产,里面有不少妖兽材料,被慕云珠收起来,最后又便宜了她,还有白蛟的储物袋里也有不少好东西,她自己用不上,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出手。   侍者心头一喜,脚下一转,“自然!君侯请随我往这边走。”宣侯口中的稀罕物,必然不是凡品,虽然化神修士未必看得上,但此处元婴修士也不少。若能卖出,她也可以拿一笔介绍费。   不过片刻,二人便到了地下一层的鉴宝室。侍者为凌微打开门,道:“君侯可在此处寄拍您的物品,您的雅间为地字十七号,就在顶层往下第二层的回廊尽头,我先去为君侯布置一番,您办完手续后便可直接进入了。”   凌微点点头,独自走入房间中,只见一个干瘦老者正在沉香木案几后面闭目养神,直到凌微走到案几前,方才缓缓掀开眼皮。   “阁下有何物需要寄拍?”她淡淡道。   “是一些妖兽材料,请前辈过目。”凌微将一只做工粗糙的储物袋推了过去。这老者看起来修为不显,但凌微神识扫过,却仍旧觉得有些不甚明晰之处,看来对方多半是个化神修士。   “小丫头眼力倒是不错。”老者眯起眼睛,此前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对她不敬,被她当场轰了出去,以后恐怕不是疯就是傻了,没想到这个丫头倒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实修为。   她拿起面前的储物袋,神识探入,看见里面的东西,微微一愣,“两枚四阶妖兽的妖丹,还有四阶的水青犀兽角……”   四阶对于妖族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除了可以化形之外,许多妖族的神通也在四阶初步显现出来。元婴期的人族想要四阶妖兽身上的材料,可比金丹修士狩猎三阶妖兽难得多了,更别说重华域人族居多,四阶的妖兽并不常见。   看着这么多妖兽材料,老者起了几分兴致,接着手中一闪,一条巨大的白色长条物从储物袋中飞出,轰然砸在了柜台上。   “这是……一整幅蛟龙鳞蜕!保存如此完好,看这成色,当真是炼器的好材料……”她伸手轻抚白蛟皮,露出一丝痴迷的神情。   蛟龙身为龙族近亲,只在元荒域及其附近海域出没,数量极少,能被人族捕杀的就更少了。重华域地域辽阔,兼之和元荒域相隔甚远,大多数的重华域修士恐怕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蛟族。这鳞蜕虽然只有四阶,但在重华域绝对算得上是罕见的珍品。   “这几件东西都不错,想必能竞拍出个好价钱,这是你的寄拍凭证,竞宝会结束后可凭此物结算货款。万宝会不会暴露、也不会记录卖家的身份,此物便是唯一凭证。”   说罢,老者递出一块玉牌,凌微点头接过,便转身离开。她随侍者穿过层层禁制到达内场,发现竞宝会内部的景象与自由交易区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前方阶梯型的普通席位上坐满了人,四周高空的回廊边环绕着数百个浮空雅间,每一处都挂着单向隔绝外部神识的纱幔垂帘。正中央的拍卖台由一整块深海冷玉打磨而成,表面散发温润灵光,光是看上一眼,感觉内心都变得平和了几分。   凌微扫视一圈,此时上一件宝物的竞拍刚刚结束,会场中并不喧闹,唯有空中来自各方的神识威压纵横交错,明显是各位竞拍者的暗中交锋。当她步入回廊时,场中下一件宝物已经被呈上。   “下一件拍品,金灵果!此果八百年一熟,只在金属性灵气占上风的五行混乱带生长,可增加金灵根修士进阶悟道的几率。起始价二十万上品灵珠,或等值两百下品灵玉……”随着唱价师打开玉盒,整座会场都仿佛跟着共鸣了起来。   “二十五万上品灵珠!”   “我出三十万!”   凌微看了一眼台上的金灵果,并不感兴趣,接着往地字十七号雅间的方向行去。还未接近,便听见回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屿”小可爱的灌溉关爱!专栏开了第二部的预收《逆旅仙途》,小伙伴们可以收藏起来啦! 第213章 靖海 琉璃舍利,   “这位道友, 这最后一间地字雅间已经被订下了,还请道友止步。”守在雅间门口的侍者说道。   回廊另一边,数人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 面对侍者的阻拦,他面色十分不屑。   “这不是现在还没人么, 说不准人家就不来了。你可知本少的母亲是靖海侯?上次本少来就坐这间, 若是那人来了, 大不了让她换一间便是。”年轻男修的口气理所当然。   他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跟着起哄:“是啊!靖海侯府薛少的大名, 城中谁人不晓!不知订了这雅间的人的是何方神圣?对方若是在此,看在靖海侯府的面子上,多半也愿意主动让出来吧。”   侍者脸上笑容一滞, 心中打鼓, 却仍旧不敢放人进去。眼前这位虽说是靖海侯的独子, 但到底是个金丹修士,那位宣侯可是个实打实的元婴修士啊。   若是靖海侯亲身在此, 宣侯或许还会给面子, 可是这薛彦只是一个金丹小辈,宣侯万万没有自降身份让出的道理。   “薛道友,令堂的威名,城中何人不知?只是竞宝会有规定,不经客人同意, 在下无法透露对方的身份……”   侍者面露难色, 薛彦面色沉了下来,旁边的几个人正要拱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如碎玉的声音,“几位小友,可是想参观一下本侯的雅间?本侯欢迎之至。”   “你——”薛彦还没反应过来, 一阵元婴期的威势当头压下,众人动弹不得,只觉得身周一凛,神魂如坠冰狱。   紧接着薛彦感觉身上一松,“啪”的一声摔倒在地,除了低眉垂首的侍者还好端端地站着,其余几人皆东倒西歪地在地上滚作一团,如同一窝鹌鹑瑟瑟发抖,明明只过了一息,却感觉仿佛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薛彦爬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几句,但到底认出了凌微,面对眼前这个声名在外的元婴修士,终究不敢造次。   “既……既然是宣侯的雅间,那便罢了。”薛彦强撑着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僵硬地答道。   “那真是可惜了,本想着你们几个小辈来了,也能热闹热闹。既如此,本侯也不强求。”   说罢,凌微看也没看薛彦一眼,径直走入雅间。她懒洋洋地在正中的软榻上一靠,素手轻挥,纱幔便重新垂了下来,将外面的喧闹无声隔绝。   薛彦看着凌微进去,才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猛地转身,对周围几人低吼一声:“看什么看!都给本少滚开!”   此次他本来想在几个书院里新结交的同窗面前显摆一回,没想到遇见凌微,反被下了面子。   另外几人见薛彦面色不好,连忙作鸟兽散。薛彦阴沉着脸,独自飞回另一头靖海侯的雅间。   另一边,凌微休憩片刻,闲闲翻看着侍者刚刚送来的拍品目录,在其中发现一物,眼前一亮。场上她寄拍的几件妖兽材料刚刚卖出,她心中盘算着自己的灵玉是否够用,却听得下一件拍品正是那条蛟龙鳞蜕。   正如此前那鉴宝师所言,此物品阶不算出奇,但在重华域颇为罕见,没一会儿场上的价格就节节攀升。   “两千下品灵玉,还有道友要加价的么?如此完整的四阶白蛟鳞蜕,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是毫无疑问的绝品。错过这一回,怕是许多年都不得见了!”唱价师十分懂得场下众修士的心思,正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加价的几人都心思浮动了起来。   “三千下品灵玉!”薛靖见儿子跑回来怏怏不乐,问清原委后,心中本就不悦,见场中还有人和她竞价,一气将价格抬高了一千下品灵玉。   “这……正常都是加价一百,她一下子加价一千,跟不起啊……”   “这位道友出价三千下品灵玉!还有加价的么?三千下品灵玉第一次,三千下品灵玉第二次……成交!恭喜这位道友!”唱价师手中小锤一敲,一锤定音。   “那雅间中的人是何来头?竟如此大方!”场中有人窃窃私语。   “看样子是地字号的雅间,不是化神修士,多半是元婴修士了。如此大手笔的元婴修士,看来多半是那一位了。”   “哪一位?”   “还能是谁,就是那位靖海侯薛靖呗!此人一贯是铁杆的储君党,道侣又是皇室旁支,颇得帝储殿下信赖。听闻靖海侯一向瞧不起我等散修,近年来城中有好事者将她和那位散修出身的新晋宣侯相提并论,不知她作何感想……”   凌微听到三千下品灵玉的价格,微微一笑,心中十分满意。方才的几件妖兽材料,加上这件蛟龙鳞蜕,总共卖出了六千下品灵玉,加上自己已有的身家,接下来拿下拍品目录上的那件东西,就更有把握了。   ……   “诸位,接下来这件宝物,是一枚琉璃舍利子,此物蕴含佛光,对破除魔气、阴气都有奇效,有此物在手,在各种秘境之中,可大大提升保命几率,常年佩戴,亦可清心定神,抵御心魔。起价,一千下品灵玉!”   “琉璃舍利子?”此前在自由交易区逛完的黄衫修士刚刚咬牙购入一块入场令牌,一进入竞宝会,就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入城的同伴几番纠结,终究没舍得买入场令,因此只她一人进来。   “此物若是在雪山寺,恐怕会好好地供在他们的浮屠塔顶层,没想到在这里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拍品。”在她们北域,雪山寺算得上是有名的大势力了,但在钧天皇朝这般庞然大物面前,却是微不足道了。   黄衫修士刚刚发出感慨,她身侧座位的修士就发出一声嗤笑。   “雪山寺?原来是北边来的土包子!北边灵气稀薄,气候苦寒,也只有佛门那些苦修士待得住了。此处可是钧天城,有本域唯一大乘修士、恒帝陛下坐镇,哪里是你们那小地方可比的!”   “哼,钧天皇朝恒帝陛下强悍绝顶,不说在重华域,放眼整个重元界也罕有敌手。可是某些人如今也不过是个金丹修士,却说得仿佛自己就是恒帝陛下似的。”黄衫修士反唇相讥,她身侧的修士面色不善,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场中此起彼伏的叫价打断。   “一千一百下品灵玉!”   “一千二百下品灵玉!”   “佛宗的东西,或许可以压制心魔,助我再进一层……”薛靖沉吟片刻,她的修为在元婴中期停滞已三百年有余,近年来修行每每总有烦躁之感,若拍下此物,或能有所助益。   寻玉殿下此前对她多有信赖,若是殿下此次化神成功,说不得就会有不少化神修士来投。反观自己如果一直在元婴中期徘徊不前,恐怕日后殿下就不会像从前一般费心栽培自己了。   “本侯出一千五百下品灵玉!”她下定决心,抬手竞价。   靖海侯府平日进账不少,但花销也甚大。今年彦儿刚刚入学寒山书院,她上下打点,花费不菲,方才拍下那蛟龙鳞蜕也是为了日后找人炼器给彦儿护身,如今侯府账面上的流动资财剩余不到一万下品灵玉,但此刻她对眼前之物已是势在必得。   “一千六百下品灵玉!”   “一千七百下品灵玉!”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内,价格已经一路攀升,来到了四千下品灵玉,竞价的人渐渐寥落下来,薛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等着唱价师敲锤,却听另一头的雅间中传来一个新的竞价。   “四千一百下品灵玉。”   薛靖面色一沉,“五千下品灵玉!”   “五千一百下品灵玉。”   几番你来我往之后,薛靖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一把掀起纱幔,“此物乃佛门秘宝,于我突破大有裨益。凌侯,你若存心要与本侯过不去,可要想清楚后果!本侯出六千下品灵玉!”   这个新出现的竞价者,正是薛彦方才所说的地字十七号,也就是说,里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凌微。这人此前未曾拍下任何物品,如今却要抢夺自己看重的琉璃舍利子,定然就是和她过不去。   “母亲,方才此人不仅抢了儿子的雅间,言语中还对您不敬,她简直是在打咱们靖海侯府的脸啊!”薛彦见状连忙添油加醋,大声控诉。   “哼,凌微……”薛靖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此前帝储殿下新封宣侯之后,她多次给凌微发拜帖邀约,对方却每每找些托辞推拒,如今欺负自己的宝贝儿子不说,竟还公然和自己叫板。   此人不过是个乡野散修,此前不给面子,她身为寻玉殿下的死忠,看在殿下的份上不与此人计较,没想到竟被对方骑到头上来了。   “六千下品灵玉!可有道友继续加价?”唱价师笑眯眯地站在台中,仿佛对场上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   地字十七号雅间,纱幔轻轻飘起,一道不急不缓声音传出,“我出六千一百。薛道友言重了,天地灵物,有缘者居之。在下并非与你过不去,只是此物对在下也甚是重要,还望道友见谅。”   凌微的视线淡淡扫过空旷的会场,与薛靖遥遥相对。此前未曾拿到手的千年菩提子只是有较大概率祛除尸毒,但如果拍下这枚琉璃舍利子,她就有绝对的把握解毒,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见谅?”薛靖怒极反笑,她目光死死锁定凌微,元婴中期的磅礴神识化作无形巨浪,如同一阵疾风掠过全场,狠狠撞向对面的雅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屿”亲亲的营养液 如果隔壁第二部的收藏超过10,今天就加更一章 第214章 阳谋 造化归一丹   空中元婴修士的神识扫过, 坐在台下的黄衫修士头皮一紧,不由得随着众人的目光向地字十七号看去。   同为散修出身,她自然是希望那位宣侯胜出, 可是此前听周围人的谈论,宣侯修为只在元婴初期。若是她重新放下雅间的纱幔, 退居帘后, 自可将这神识攻击挡去大半, 但这就意味着她承认技不如人, 在靖海侯面前退缩,怕是没脸再继续竞价了。可若是硬接下来,更是得不偿失啊。   场中一片寂静, 然而下一瞬, 薛靖却发出一声沉闷的惊呼, 身形猛地一晃。她只觉自己的神识撞上了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那股冷冽而锐利的寒意顺着神识反噬而上, 竟将她的识海震得隐隐作痛。   “这……这怎么可能?”薛靖满面惊骇, 她不敢相信这个区区元婴初期的散修,神识底蕴竟比她还要深厚。   薛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涌入她耳中,每一句话都让她如芒刺面。   “靖海侯修炼多年,神识竟不如一个元初修士, 莫非是虚有其名?”   “城中一直有传闻说她是靠帝储殿下赐下的许多天材地宝才结婴成功的, 看来未必是虚言啊。”   “依我看,这宣侯的实力,远非传闻中那般简单……”   “是啊,靖海侯一向跋扈,在外不得人心, 听闻帝储殿下对宣侯也颇为赏识,说不得日后靖海侯就要退居二线了……”   “凌微……”薛靖捏紧拳头,就在全场气氛降至冰点时,地字一号雅间的纱幔忽然被两名侍者挽起,殷寻晚左右数名美男环绕,摇着一把流光羽扇坐于中央,狡黠一笑。   “二位道友,莫要动了肝火。”殷寻晚眼神在两间包厢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将目光落在薛靖身上,羽扇掩唇,语带玩味,“不瞒诸位,这琉璃舍利子正是本殿寄拍之物,此次竞宝会也有我钧天皇室参股,如今皇姐闭关,我身为主家,本想将其拿出来热个场子,未曾料想会引起二位纷争,倒是不美了。”   “殷寻晚?”凌微见她站出来,颇为讶异。   “本殿身为卖家,亦是东主,想在此做个调停。凌道友散修出身,不比靖海侯府阔绰,如今怕是连大半身家都拿出来了,可见确实急需。靖海侯战功卓著,想必心胸开阔,何不给本殿和皇室一个面子,将此物让与凌道友?”   “你——”薛靖死死盯着殷寻晚,拳头攥紧。如今寻玉殿下闭关,殷寻晚地位、修为皆在她之上,又冠冕堂皇地把皇室抬出来。这个面子,她是不给也得给了。   殷寻晚与殷寻玉的帝储之争,终究是殷氏内部之事,她身为皇朝臣下,若是当真不给殷寻晚面子,且不说恒帝陛下会如何,光是皇室的供奉、长老们都少不了要收拾她。   过了半晌,薛靖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哼,没想到宣侯你竟与二殿下交情匪浅。既然二殿下有令,薛某便给你这个面子。”   她倒要看看,如今凌微得了殷寻晚的公然维护,待日后寻玉殿下出关,此人倒还有何面目为殿下效劳!   “既如此,凌某便多谢二殿下了。”凌微对殷寻晚点点头,放下纱幔,坐了回去。   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出殷寻晚的阳谋。殷寻晚看似在调和二人之间的矛盾,实则不过是给失了面子的薛靖火上浇油。此举不仅进一步挑拨了她和薛靖的关系,更是在殷寻玉那里埋了一个雷,若殷寻玉是多疑之辈,少不了要怀疑她和殷寻晚暗通款曲。   “她一开始不现身,偏要等到我与薛靖交锋后才露面,一则可以试探我的实力是否值得她拉拢,二则也加剧了薛靖和我的冲突。甚至这引得我与薛靖相争的琉璃舍利子,说不定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当真是好谋算!”   凌微思索片刻,门外传来侍者轻轻的敲门声。   “进。”   侍者双手端着托盘,屈膝一礼,“君侯,这是您拍下的琉璃舍利子。”   凌微抬眼看去,这舍利子约莫龙眼大小,剔透如琉璃,不染尘垢,内部一点金光凝而不散,宛如琉璃盏中封存的长明火种。   “怎么,不是说竞宝会结束后才能拿到东西么?”   侍者微微一笑,道:“若是平常,自是如此,只是二殿下有言,她既是卖家,又是东主,此物无需灵玉,赠予君侯,就当结个善缘。”   “哦?”凌微眉峰微扬,“既如此,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既然对方把东西给她,能省下六千一百下品灵玉,凌微自觉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殷寻晚这家伙,光明正大坑她一回,又不计前嫌地给个甜枣,真是好手段,她都几乎要为这一手拍案叫绝了。   说实话,若说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拍马也比不上这些自小便浸淫权力场中的人。可是殷寻玉也好、殷寻晚也罢,这些人算来算去,恐怕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她全不在意这些帝储之争、权势声名。若非要借火炼器,加上她还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失散的炎灼和秦渊,她早就一走了之。   钧天皇朝为人族第一势力,是个安稳谋生的好地方不假,然而她志不在此,此生也绝不会把毕生前途交予他人。顶级势力如何,大乘修士又如何?天大地大,自有她凌微逍遥的去处,这钧天城再华美,于她也不过是一座牢笼罢了。   凌微指尖灵光一点,便将琉璃舍利子收入乾坤戒中。竞宝会此时已经进入下半场,场上的那些宝贝,都是顶层天字雅间的那些化神修士在争夺。她就算真有身家,也不会贸然拍下这些她保不住的东西。   “下去把那些妖兽材料拍出的灵玉拿到,就可以走了。”她无意在此多做停留,正要起身,却突然一顿。   “下一件拍品,造化归一丹,地阶中品。”   “造化归一丹?这是什么丹药?”场中的大多数修士不明所以。   而天字雅间中,已有博闻强识的化神修士忍不住站了起来:“是传说中的造化归一丹!还是地阶中品!”   “想必诸位也知道,从金丹境到元婴境,是修士进阶第一个极难的大关卡,而化神境到合体境,则是第二道。化神修士,可以元神出窍、身外化身,而修成合体境,需得身魂归一,虚实合体,方得圆融。”唱价师的声音仍旧冷静,虽然她只有化神,但说起合体境界,也是侃侃而谈,毫不露怯。   随着唱价师娓娓道来,场中交错的高阶修士神识明显密集了起来,显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凌微呼吸一滞,这丹药通体缥碧,质如温玉,名字与她在澹台静宝阁中拿到的那枚丹药的标注一般无二,外形也几乎相同,只是拍卖台上的这一枚只有一道丹纹,而她得到的那枚,却有两道。若单论品相,这一枚也稍有不如。   唱价师继续道:“造化归一丹,便是留存于世的少数几种可以增加身魂契合、增强大道感应的灵丹之一。此枚起价,三万下品灵玉!”   “五万下品灵玉!”   “十万!”   “二十万下品灵玉!谁都别和老夫抢!这枚造化归一丹,老夫要定了!”   ……   场上的气氛剧烈沸腾起来,此前的种种拍品,用处各异,有人需要,也有人不屑一顾,可是这能增加进阶几率的灵丹,却无人不想得到,没过一会儿,场上的价格便一路飙升,最后以一千中品灵玉的价格被一名化神后期修士拍下。   “不会吧……这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一千中品灵玉,那不就是一百万下品灵玉!”   凌微愣怔半晌,许久才将心中的激动压下。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玉,而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得到的那一枚,多半品阶更高,很可能是地阶上品!   “澹台前辈,我再也不骂你了!你真是我的天使投资人啊!”   凌微按捺住想要将神识探入神魂储物石中,再看一眼自家那枚造化归一丹的冲动,只装作单纯好奇的样子看了看外面那枚,待又过了两件拍品,这才起身施施然离开。   “君侯这便要离开了?”侍者有些诧异。   凌微笑道:“是啊,反正剩下的宝贝于我无缘,开开眼界也就罢了,买是买不起的。”   侍者没想到凌微对自己的财务状况毫不避讳,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凌微去取了灵玉。   “您的材料总共拍出六千下品灵玉,去除一成手续费,这是您的五千四百下品灵玉,请您收好。”   凌微点点头,回想起方才那灵丹拍出的百万下品灵玉,她本来还感觉脚下有些轻飘飘,如今拿着这五千四百,终于回归了现实。   造化归一丹价值不菲,但她根本不可能拿出去卖,方才那些竞价的化神修士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把她生吞了。   凌微将灵玉收入乾坤戒,转身走出竞宝会的大门,却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到了薛靖。不知此人是否被下了面子没有心情,竟也提前退场了。   薛靖从凌微身侧经过,看了她一眼,阴冷传音道:“哼,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乡野散修,殷寻晚能护得你一时,莫非还护得了你一世?”   凌微伸手轻拂身侧衣摆,仿佛掸去其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淡淡道:“薛侯可知,庄子持竿,惠子相梁?夏虫不可语冰,鸱鸟难晓鹓鶵,如是而已。”   “你——”薛靖胸口剧烈起伏,她袖中灵力疯狂翻涌,灵力如爆炸般“砰”的一声冲出,却只击中一道残影。而凌微早已化作一道银色遁光,转瞬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10个还差一点点,继续卖萌打滚求第二部收藏~ *“庄子持竿,惠子相梁”是两个出自《庄子·秋水》中的典故,大意就是庄子无意于功名利禄,只求自在逍遥,并嘲讽惠子利欲熏心,以己度人,心胸狭窄。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第215章 星焚 解决尸毒,   六个月后 重华域 钧天城   皇宫器殿, 地下最深处的炼器室光线暗沉。凌微盘腿坐在中央,四周数个隔绝窥探的法阵灵光若隐若现。她眉头紧皱,双手结出万字印, 悬浮于胸前的琉璃舍利子金光大放。   在璀璨的金光中,凌微经脉中积蓄已久的灵力顺势一推, 眼看丹田之中那一缕被冰封的尸毒被逼出,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手掌一翻, 一个特质的玉瓶出现在手中。   她看着面前一团指尖大小的黑雾,心中感叹。谁能想到这一团毫不起眼的黑雾,竟是连九幽寒冰都奈何不得的尸毒?此物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一直担心遇到不得不斗法之时, 一时压制不住反噬起来。若非碰上了佛门克制之物, 当真是难以除去。   凌微扫视丹田数圈,确定没有残留, 便小心翼翼地用九幽寒冰之力将那团尸毒黑雾裹住, 放入玉瓶之中。如今此物不在自己身体之中,正好可以用于对敌。此物虽然阴毒了些,但可谓防不胜防,极难祛除,若真到了紧急关头, 她可不会管那么多。   “很好, 如今隐患解决,总算可以放心炼制本命法器了。”本命法器事关日后道途,半点疏忽不得。这阵子凌微研习炼器颇有所得,只是此前尸毒未除,她一直不敢正式炼制, 就怕届时消耗过大,尸毒反噬,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先将灵力、神识恢复到全盛状态,就可以开炉炼器了——”凌微将功法运转数个大周天,直到感到全身灵力充盈,这才重新睁开眼睛。而在她面前,炼器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盖刻满古朴符纹。   凌微深吸一口气,将炼器材料在右手边一字排开:“地阶的星曜云沙,天阶的凰血晶,玄阶的月流银、龙鳞黑矿……”   这几年以来,凭借进阶元婴后大大提升的神识和从慕云珠那里得来的八卦盘,凌微终于得以将澹台静留下的宝阁中最后两个寒玉盒上的禁制解开。   而那两个盒子里的东西不出她所料,果然是炼制十二极曜晶所需的两种主材,星曜云沙和凰血晶。   “此前找殷寻玉要来的龙鳞黑矿可以加强神识传导,加上在坊市买下了玄阶极品的月流银,万事俱备。”   她此前留了个心眼,找殷寻玉要炼器材料时,要了一共三种,而实际拿来炼器的只有其中一种而已。在坊市购买资材时,她也掺杂了几种其他材料。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毕竟是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凌微想了想,又将那卷炼器残图、自己的心得手札和补充灵力的万年钟乳摆在左手边,心中复盘起四年间多番炼器的经验。   她并非专研炼器的大师,但有前辈大能的图谱在手,这么多年来专心研究这一件法器,此前又试手炼制了许多原理相似的法器,早已对流程滚瓜烂熟。   不过真要开始炼制了,凌微内心的压力仍然不小,毕竟两种主材颇为难得,更别说她打算作为核心的梦虚镜碎片只有一片,若是失败,不仅本命法器泡汤,还会一并失去多次赖以逃命的梦虚镜。   “加油,镇定,没问题的!不说别的,我如今的神识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又有堪称极品的材料和火焰,炼制一枚小小的晶石,成功率不会低到哪里去。”   想想别人,哪怕是散修,基本上金丹期就有了本命法器。像她这样倒霉,遭遇种种变故,到了元婴期还没有的本命法器的,恐怕是独此一家了。   凌微冥想片刻,平心静气,她这回也不打算好高骛远,如果能练成地阶法器,当然最好,但是如果是玄阶,也能接受。   毕竟修士炼制本命法器时,都会特意炼成可成长属性,虽然花费的心力和材料都会多出数倍,但日后可以进一步淬炼。此外,本命法器契合核心道法,随着法器主人修为境界的提升,威力增幅也会进一步放大。   “天灵灵,地灵灵,快让我看看,什么时候炼制最灵!”凌微手中拿着八卦盘,用修仙界如今最受欢迎的运势推衍法占卜出最佳时辰。虽然说她并不太相信这些玄乎的东西,但是就和从前氪金抽卡的时候一样,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凌微几次确认周围布置的阵法运转良好,想了想又布下一道额外的聚灵阵。等到时辰已至,她稳住心神,手中灵气运转,缓缓将面前青铜鼎的鼎盖打开,一朵银色幽焰从鼎中升腾而起,如同点点星光,将四周的石壁照映得明明灭灭。   “这就是……星焚陨火!”凌微闭上双眼,神识感受着这并不炽热,甚至有几分冰冷的火焰。   星焚陨火的杀伤力并不强,落到修士身上,也不过是原地烧出一个坑而已。但它位列天阶,主要因为这是修仙界公认炼器效果最佳的异火。   众所周知,在炼器过程中,火焰作为贯穿整个融合过程的媒介,难免会有一丝道意渗透进入法器。   而如今修仙界的其他火焰,品阶越高,其本身的道意越明显,若是与法器主人的道意相合还好说,若是不合,反而会有反效果。   星焚陨火则不同,传说中它源自界外星辰寂灭时最后一点本源,历经万载虚空涤荡,落入他界时,早已纯粹到极致。用它炼出的法器没有杂质,而且因为寂灭之极亦为生之起始的缘故,其成长属性远远超出用其余异火炼制的法器。   只是这火焰只从天外极少数的陨星上而来,因此颇为稀罕,就连人族修士最多、炼器之道最为昌盛的重华域也唯有两朵,一朵在寒山书院身为顶级炼器师的太上长老手中,另一朵则被钧天皇族收藏,便是眼前这一朵。   凌微在神识场中凝视着这朵星焚陨火,看得久了,冥冥中仿佛产生一股错觉,好似自己识海中的星魂力竟与其隐隐相呼应。   “开始吧!”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修长十指翻飞,流畅打出一串玄妙繁复的手诀,巨鼎中的星焚陨火“腾”的一声骤然涨大数圈。   接着凌微抬手一挥,几样放在地上的辅材接连飞入鼎中,不过片刻就被星焚陨火熔融。她的神识场缩到眼前这一方鼎中,全神贯注之下,能隐隐感觉到那些火焰穿透了那些材料的表层。   “噼啪……”随着凌微神识对星焚陨火细致入微的操控,火焰由浅而深渗透进鼎中材料的每一丝纹理,将其中的杂质焚烧殆尽。   “去除材料杂质很顺利,熔炼得差不多到火候了!”半日之后,凌微手指轻点,寒玉盒无声打开,两样主材从盒中缓缓飘起。她用神识小心包裹着材料,依次投入鼎内,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如同肌肉记忆。   “滋——”   青铜鼎中黑色金属质地的液体上飘出一缕缕白烟,随着凰血晶的加入,先是出现几道鲜红的血痕,接着星曜云沙化作无数细碎微型漩涡。   见材料初步混合成功,凌微的神识沉凝下来,化作无数道细丝,操控着星焚陨火以恰到好处的火候变化,鼎中那变成银色的液体缓缓旋转,逐渐凝聚成一枚三角双锥形状的九棱晶虚影。   此前她曾想过一步到位炼成十二极曜晶,但经过此前多次试验,她越发感觉以她如今的能力,直接炼制此逆天法器定然失败,多番推敲之后,决定退而求其次,先炼制只有六个面的九棱晶,才有较高的成功把握。   器殿之外,日落月升,循环往复。七天七夜过去,凌微的神识细丝操控着星曜云沙周围的微型漩涡,所有材料融合得恰到好处,下一步便需要加入法器的核心,梦虚镜碎片。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变数最大的一步。对于其他材料的特性,凌微早已用少量边角料以及性质相似的材料多次练手,可是梦虚镜的融合,只在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没有太大把握。   只是此前早已下定决心,如今也不可能退缩。凌微丹田内灵力涌动,一道月牙状印记从她左臂上脱出,化作朦胧虚幻的残月光晕。   “接下来,就看你了……梦虚镜,你当年在深海娜迦皇宫中蛊惑我将你带出,但愿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心……”   凌微猛的一咬舌尖,三滴精血被梦虚镜贪婪攫取。月牙般的镜面接收到她的精纯能量,发出一圈冰冷的微光,变为激活状态。   凌微口中念念有词,手诀变化数次,星焚陨火慢慢变小,她的神识重新凝聚成一股,梦虚镜碎片在她神识的操控下慢慢沉入闪烁着星光的银色液体之中。   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双眼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月牙状的梦虚镜碎片被慢慢浸没,“很好,没有排斥反应,接下来需要让其他材料与之融合……”   凌微聚精会神操控着星焚陨火,随着火焰逐步加大,梦虚镜碎片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镜面也开始出现裂纹。就在它半熔未熔之际,她的神识再度分出数十条细丝,将周围的银色液体导入梦虚镜的裂纹之中。   “说起来,若非这梦虚镜本就是碎片,以我如今的境界怕是根本无法将其改造。就要融合完成了,还有最后一角……”   突然,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嚓声,青铜鼎底部的星焚陨火突然窜了起来,梦虚镜碎片最后的朦胧微光突然出现一阵剧烈波动。   “不好!”凌微呼吸一滞,手诀迅速变化,想要将波动压制下来,却如同油锅中溅入火星,鼎中发出一声短促爆响。由于星焚陨火的不稳定,半熔融半凝固的银色液体中,光点像失控的流星一样四处乱撞。   “不,不能功亏一篑!”凌微额头上青筋暴起,海量神识疯狂涌入,死死压住那团液体,控制其不要解离。若是这次又炸炉,这些世所罕见的珍材、此前多年的心血,将全数付诸东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屿”亲亲的营养液! 第216章 极曜 九棱极曜晶   “滴答!”一串冷汗沿着凌微的侧脸流下, 砸在地上。她咬紧牙关,左手从神魂储物石中取出聚魂金将灵力转化为神识之力,右手摸索着拿起身边的玉瓶, 将万年钟乳倒入口中补充灵力。   “这鼎中的能量压缩太多,要控制不住了……可是如果松开神识控制, 这些材料就会马上崩散开来, 怎么办!”   凌微神识大量消耗, 面色苍白, 牙齿间咯咯作响。就在银色液体要爆炸开来的那一刹那,她心中一动,用神墓中得来的星魂秘法催动识海中的星魂力, 识海中的魂星光芒大放。   “嗡——”一圈无形涟漪自无人看见的虚空中荡出, 随着星魂力的释放, 那同样出自星辰本源的星焚陨火平稳了许多,可是由于能量密度过高, 材料仍旧处在爆炸的边缘。   “呼!总算暂时控制住了……可是要进行下一步, 不能一直停留在这个阶段。或许需要什么东西中和一下……”凌微大脑飞速运转,神识在星魂力运转下压力稍减,连忙在储物空间中翻箱倒柜。   “这个没用,这个也没用……嗯?当年解除言咒后混沌石的粉末!混沌之气耗尽之后,这东西就变成了无属性材料, 正好可以用来稀释灵气!”   凌微研习炼器这么久, 这点基本的知识还是知道的。她当机立断,将那些本来颇为鸡肋的混沌石粉末倒入青铜鼎中。过了半晌,那团包裹着梦虚镜的沸腾液体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来不及多歇,因为最关键的一步到了。她深吸一口气, 咬破指尖,一滴心头血投入九棱晶虚影正中。   接着她以心头血为引,十指翻飞结印,在即将凝固的银色液体上划出数道玄奥轨迹,乍一看正是炼器图谱残卷上所画的古符文,细节处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这些古符文中的每一个,都承载着凌微认为与自己的道法最为契合的神通,是她在重元界以及鲛人族地中研究多年、结合当代符箓构造和太古时期象形符文,对炼器图谱残卷修改调整的结果。   “第一道符文,破妄,第二道符文,生幻。第三溯灵,第四引梦,第五寂神……最后一道,归虚!”   “嗡——”一道蜂鸣般的震荡,最后一道符文光芒大放,巨大的虚影转瞬收敛缩小,投入三角双锥形状的九棱晶中消失不见。九棱晶突然发出耀目的光芒,从青铜鼎中旋转着冉冉升起。   “成型了!”凌微看着面前的九棱晶,双眼闪过精光。法器外形和神通已定,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淬火。   淬火淬得好,可以增加法器的强度和韧性,其传导灵力和神识的效果也会成倍增加。   “天阶异火炼制,自然是用天阶灵水淬火效用最佳。”她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丹田,将混沌源水连同那条水种化身的透明小鱼慢慢从丹田中引出。   “嗤!”   整间炼器室瞬间被茫茫白雾吞没。一天一夜之后,白雾散去,星光渐收,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的九棱晶静静悬浮。   与此同时,钧天城上空正午的烈日骤然熄灭,夜幕降临,星辰漫天,一瞬间风中的落叶沙石竟然反重力悬浮起来。   “这是什么?!”正当众人齐齐抬头,惊骇莫名之时,那星空夜幕又倒卷飞回,在天际消失无踪,没有半点痕迹,仿佛先前出现的只是幻象。钧天皇宫中,一名正要出宫的合体期长老疾步走到栏杆边,神情凝重。她掐指一算,却算不出丝毫头绪。   地下的炼器室里,凌微心中激动,向九棱晶中轻轻输入一丝灵力。九棱晶发出一道柔和梦幻的银辉,像是月光,又像是星云。   她手诀一变,透明的九棱晶中细碎的星屑流淌,转瞬缩小为一枚指尖大小的菱形晶石,颜色变得通体银白,每一个切面都映照出她的面容。晶面上的光芒如同棱镜一般不断变幻角度,随着灵力变动错落有致地旋转。   凌微伸出手去,九棱晶从空中慢慢落下,静静躺在她的手心,触感微凉,像是深秋的溪水漫过手掌。她只觉得与它心意相通,仿佛与自己本为一体。   “这就是本命法器的感觉么?果然与往日所用的法器大不相同。就叫你九棱极曜晶吧!”凌微将神识注入晶石之中,再向外探去,只觉得神识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她感应到的天地灵气、万物存在变得分外明晰,就像多出来了一种感官。   凌微紧接着又将灵力注入其中,随着神识微动,原本干硬的炼器室石壁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转眼间,昏暗的炼器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碧绿竹海。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沁人心脾的竹香。   凌微站起身来,随手折下一根竹枝,那沉甸甸的质感与真实的竹子毫无二致。而当她神识再一变动,那竹海、微风、清香,转眼间又消失无踪了。   “能增幅灵力、神识,甚至可以创造出一片幻境之域!”她此前的幻术只是通过强大的神识入侵敌人识海,而此刻通过九棱极曜晶,则可以创造出一整片幻境。这幻境之域自然远远比不上传说中大乘修士才有的道法领域,但在同阶修士之中,绝对无出其右。   “不错,有了九棱极曜晶的加持,日后改形换容便不用依靠那张易容/面具了,直接施展幻术即可。只要不超过一个大境界,便不会被看穿,比以前方便得多了!”   此处不宜施展攻击性的法诀,不过可以再试试其他的神通。凌微想了想,手中掐诀,流银如镜的棱面又重新变得透明。   她收回视线,将心神沉入晶石最深处,点点星光未曾照亮的那片深邃幽暗之中。这里没有存在,没有时间,没有灵气,万物归寂。   她闭上双目,无人可见的虚空之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   “你们听说了么!七天前那场晴空夜照的异象,连皇室长老殿都惊动了!”   “啧啧,那异象当真罕见,要我老胡说,肯定是有逆天宝物出世,皇族有动静也不足为奇。若非我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禁卫,也想跟着一探究竟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就算真碰到宝物,咱们有命拿,也没命用啊!”   凌微刚接近器殿大门,外面的议论还未停止。器殿一层大厅零星只有几人,都是行色匆匆。茶室中一名身着星宿暗纹长袍的炼器师看到凌微从地下楼梯中走出,站起身来,倨傲地看了她一眼。   凌微瞥了一眼此人,面容陌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径直走到管事桌前,将炼器室的禁制玉令还了回去。   “宣侯今日炼器,可有进展?”器殿管事双手接过玉令,查验无误,还有工夫和凌微寒暄两句。这位炼器常常炸炉,最近才稍微好些,但是每次出手都很大方。管事也乐得给她几分薄面。   凌微垂下眼睫,苦笑一声,“刘道友也知道,我的炼器水平……不说也罢。”   她此番炼器损耗甚大,中间又差点炸炉,此时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白袍被熏黑了大半,确实不像炼器顺利的样子,在场完全无人怀疑。   “星焚陨火可是顶阶的炼器火焰,放在某些只会斗法的粗人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暗纹长袍的炼器师冷哼一声,走上前来,对器殿管事伸手:“刘姑姑,说好的可以每年能用一次星焚陨火,此前你总说里面有人,这下我可看得真真的,你不能还说里面有人了吧?”   “这……”刘姓管事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求救似的望向周围的人,大家却都转过头去。   这人是寒山书院器阁长老的弟子,也算是钧天城年轻一辈的天骄炼器师,按理说确实有使用星焚陨火的权限,可是偏偏她与二殿下殷寻晚不对盘,殷寻晚曾放话不许让她靠近星焚陨火半步。   管事心中叫苦,凌微却没有兴趣多停留,转身告辞离开。   此前她初步试了试九棱极曜晶的效果,心中满意,本来正要离开,却意外通过试验的神通听到了地面上众人的谈话,心中有些在意。   思前想后,她并未直接出来,而是将周围的剩余材料残渣和炼器痕迹收拾干净,又打坐恢复数日,这才收起周围的阵盘离开炼器室。   凌微炼器时全神贯注,并未注意时间流逝,细细算来,那异象出现之时,似乎正是九棱极曜晶炼成的时候。   谨慎起见,她没有透露半点口风,但此事应该不至于和她有关吧……九棱极曜晶虽然有些神异之处,但受限于她的炼器手法,如今也就是个地阶下品法器而已。   “这钧天城藏龙卧虎,不管怎么说,还是少暴露些底牌为妙。”凌微摇了摇头,径直飞回了侯府。   “君侯,君侯!”她刚回到侯府,帮忙管理府中事务的易琴就找了来,语气似乎有些为难。   “什么事?说罢。”   “是,”见到凌微,易琴脸色好了几分,恭敬拱手道:“君侯,这几日后门一直有一只三阶的乌鸦赖在门口,我怎么赶也赶不走……”君侯一向喜欢杏花,那乌鸦一来,就把门口那颗杏花树啄得面目全非了。   说起来她也是三阶,刚刚进阶后便被分配到宣侯府上做管事,但是那乌鸦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力却比自己强得多,一个照面就差点被打趴下。除君侯之外,府中竟是无人奈何得了它。   “什么?乌鸦?”   易琴抬起头,发现凌微一听这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易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觉一阵风吹过,凌微已经不见踪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屿”小可爱的投喂 看到有小天使问小凌本命法器的形状,是三角双锥形(就是两个三棱锥拼在一起),缩小的时候和一块菱形◆晶石差不多~ 第217章 重逢 嘎嘎哭诉,   侯府后巷的杏花树上, 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蹲在枝头。她百无聊赖,左抓一下,右啄一口, 把杏花啄得七零八落。   “炎灼!真的是你!”凌微看见炎灼,大喜过望。   “凌微!”炎灼低头一看, 翅膀一拍就飞到了凌微脑袋上, 张嘴嘎嘎哭诉, 声泪俱下:“凌微啊, 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你了,你可知我遭遇了多少挫折, 都饿瘦了这么多……”   “呃……”凌微看着炎灼一身油光滑亮的羽毛, 看在二人许久未见的份上, 大发慈悲没有戳穿她的谎话,“我找了你们许久, 也无半点音讯, 你是怎么找来的?喂,我的发型!你快从我头上下去……”   易琴目瞪口呆地看着炎灼蹲在凌微头上,一路进了后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那只乌鸦还回头对她翻了个白眼。   “莫非它真是君侯的朋友?看这样子,确实不像灵宠。不过人族和妖族关系这么好的, 还真是少见!”   ……   后院中, 炎灼在石桌上缓缓踱步,对着凌微上下打量,“一别十二年,真是要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进了个秘境, 你不仅结婴了,还在这钧天皇朝混了个爵位!”   炎灼黑色眼珠骨碌一转,“嘿嘿,身为你的本命伙伴,我日后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说别的,金桐果、银葵籽、灵兽丹什么的,总该管够吧!说起来当年那个冰蛟蛋,当真是美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吃到……”   凌微将发型重新整理好,看着炎灼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久违的无语之感又升了起来。   她抱臂斜倚在杏树下,挑眉一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求呢,一个冰蛟蛋就让你念念不忘这么久。怎么,大妖阁下,你就这点志向?”   炎灼心知自己如今实力不如凌微,方才激动之下对她提出一串要求,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听凌微这么一说,当即炸毛跳了起来:“那当然不是!本大妖、本大妖自是志向远大……”   她虽然脑瓜小了点,但也不是笨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凌微的言下之意,眼睛亮了起来,“不会吧,凌微,你的意思是你还有更好的东西?比冰蛟蛋还好?!”   凌微神识不着痕迹地往外扫视一圈,一道隔绝灵气、防止窥探的阵盘落地,这才进了屋中。她说起来是此处的主人,但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管事侍者,实际都是殷寻玉的人,不得不防。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炎灼心里嘀嘀咕咕,但也知道凌微不是爱故弄玄虚的人。   “看好了,可别眨眼——”凌微话音刚落,炎灼便瞪大了双眼。   只见面前悬浮着一片羽毛,色泽漆黑如渊,边缘却有一层璀璨如同烈焰燃烧的金光,羽尖一点金红,在金光中微微跳动,灼热如同熔岩。   “这是——”炎灼屏住呼吸,神识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片羽毛,像是生怕把它吹散了,“嘎嘎,妖神在上,这难道是传说中的——”   “嗯哼,”凌微面色有几分得意,正待迎接炎灼的彩虹屁,却听见她说:“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惑心幻术?我的乖乖,这也太真实了吧!凌微,看来你的幻术确实是大成了!”   “……”   凌微和炎灼大眼瞪小眼,“炎灼,你要不再看看?不是我歧视你的眼光,炎灼,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乌羽和金乌真血!要不是为了你这家伙,我可不会在那阴森森的墓里面冒着生命危险偷鸡摸狗!”   炎灼瞪着眼睛,沉默许久,张大了嘴巴,“我了个球啊!不会吧!妖神在上,这都让你拿到了!凌微,莫非你就是传说中老天的亲闺女?!”   黑色的炎鸦绕着金乌羽团团转,凌微感觉眼睛都快被晃花了,炎灼这才停下来。   凌微轻咳两声,心中得瑟,却听那家伙又嘎嘎两声:“不对!你去秘境探险,拿到的却是金乌羽毛,本大妖、我炎灼才是老天的亲闺女才对。”   炎灼上窜下跳,对着金乌羽喜滋滋地端详了半晌,正要将东西收入储物空间,突然意识到凌微还在旁边。   她转过头,看见凌微不善的脸色,顿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翅膀亲切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凌微啊!你身为我的本命伙伴,本大妖有朝一日发达了,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凌微嘴角抽搐,终于意识到以此鸟的智商,根本无法领会自己的意思。她懒得跟这个少根筋的家伙说话,转身就走,袍袖一挥,那金乌羽毛就消失无踪了。   “喂!怎么拿走了!”炎灼大感不妙,总算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追上去,小脑瓜灵光乍现,“我是说只要你把宝贝给我,本大妖……不,小的愿意给凌大人当牛做马,凌大人,凌老大,你看看小的这身五彩斑斓的黑羽,你最喜欢哪一根?随便挑,全给你都行……嘎嘎,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灵丹了……”   “什么?好家伙,我就说,先前那么多灵丹都到哪里去了,还以为忘在了此前的住处,原来是被你偷吃了!看招——”   一人一鸦打闹一番,最后以炎灼讨饶告终。或许是挨了一顿揍清醒了许多,她的智商终于恢复到了鸦族的平均水平。在对凌微进行一番全方位的吹捧之后,炎灼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金乌羽毛。   “在整个羽族当中,我们鸦类也一向是以智慧闻名的!”炎灼挺起胸脯,如是说道。   虽然被迫签订了包括不许偷吃灵丹、不许乱花灵珠买闪亮宝石在内的诸多不平等条款,但炎灼的心头仍旧激动不已。   她出生时破壳过早,先天不足,族中长老早就断言她难以结婴,故而在她出走之后也从未有鸦来寻过她。可是有了这金乌羽,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这不是一片普通的金乌羽毛,里面更是还有一滴金乌真血。有了这东西,不说四阶五阶了,就是渡劫飞升,也大有可能!   凌微斜睨了炎灼一眼,不置可否,心中第一百次后悔为什么会和炎灼绑定。明明别人家的灵兽伙伴不是霸气四射,就是乖巧可爱,轮到自己时却摊上了这个嘴馋又自恋的家伙。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过去百年了,她明明有那么多的美好品质,为何这家伙愣是没沾上半点,真是奇哉怪也。   “所以说,你是被传送了到了重华域另一头,后来听到我的消息,才找了过来,”凌微若有所思,“那秦渊那小子呢?你可有他的消息?”   “嘎?”炎灼歪着头思索片刻,“对哦!秦渊,我就说怎么好像少了点什么……等等,这么说你也和那小子失散了?”   凌微见炎灼对秦渊的所在也没有半分头绪,叹了一口气。   眼下炎灼安好,本命法器炼成,自保之力大大提升。借助如今的身份,她刚好可以在钧天皇族和同在此城的寒山书院中多查阅些典籍,找找澹台氏族地的消息。   当年澹台静便是通过其族地的一处阵法被传送到了沧海界,如今她元婴小成,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只是秦渊那小子还杳无音讯,看来得双管齐下,除了殷氏那边,她还得再私下雇佣些人手……   凌微将侯府的禁制令牌连同一枚圆珠抛给炎灼,转身就出了院子。炎灼只听见她留下一道灵魂传音:“府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取用,金乌羽给你保管,但这里人多眼杂,除我以外,其余人皆不可信。蜃云珠有隔绝气息的效果,我又在其中放了隐匿阵盘,你若要炼化此物,还是在这蜃云珠中为好。”   *   重元界 魔极域   暗沉的天空下,秦渊身负长枪疾速飞出血树林,紧紧按住怀中的储物袋。   他手臂上长长的狰狞的伤口还在流血,面色却一片冷漠。随着目的地的接近,空气明显越来越烫,下方黑色的地面上的暗红裂纹越来越多,裂纹下渗出黏稠蠕动的赤红岩浆,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到了!”秦渊抬头看见岩浆海岸边巨船上的黑幡,幽青双瞳一亮。   他在荒陵古墟中的时间碎片中修炼六十余年,意外拿到一部名为混元噬天功的古天魔秘法,出来后又因妖魔血脉冲突,九死一生才完成筑基。或许是因为身上魔气过重的缘故,古墟秘境关闭后,他竟被传送到了魔极域。   在魔极域的五年期间,借助混元噬天功,秦渊好不容易将修为稳定下来,又通过吞噬诸多同阶魔族进阶魔丹期,这才算是在魔极域有了基本的自保之力。   在这个混乱更甚元荒域的地方,他像条野狗一样风餐露宿,和形状各异的各类魔族争斗、互相吞食,终于让他等到了今天。   “越海舟只会停靠七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一年之后,就能重回元荒……”   十二年过去,他几经生死,终于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结丹修士,师尊见到这样的自己,会觉得惊喜么?或者她已经忘了自己,已经重新收了新的徒弟……   秦渊总觉得跟在师尊身边的那段日子,几乎像是度过了半生,可是细细算来,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其实只有短短不到五年而已。   而自荒陵古墟开启,他已经与师尊分开十二年有余,足够她将自己抛在脑后了。   秦渊握着漆黑长枪的手不由得一紧,不愿意继续想那个可能。他垂眸看向胸前的储物袋,那里面有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越海舟登船令。   他身上的的灵丹、灵珠早已消耗一空,除了森白的登船令外,储物袋中只有灵丹吃完后几个空空如也的玉瓶。   秦渊闭了闭眼睛,压下纷杂的思绪,身形遁速加快。不过片刻,他已经到了人声鼎沸的越海舟码头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Davie11i”和“青屿”小天使的浇灌宠爱! 凌微(摇头):为何此鸦嘴馋又自恋,没有继承半点我的美好品质! 炎灼(斜眼):你确定?到底是谁嘴馋又自恋,读者们慧眼如炬,一定能看出来! 第218章 黑焰 秦渊,我相   翻涌冒泡的岩浆海边, 热浪一层一层扑上来,可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黑幡的越海巨舟悬浮在岩浆之上,岿然不动。   秦渊神色平静, 落在登船队伍的尾端。旁边一片嘈杂中传来阵阵哀嚎,一头骨魔佝偻着腰往甲板上挤, “大人, 行行好, 让我上去吧!我就快饿死了, 让我上船,我已经有筑基修为,愿意给大人当牛做马, 绝不反抗……”   “登船令呢?怎么, 没有登船令, 还想上船?”一头高壮的血魔一脚踹在它后腰,骨魔骨碌碌地滚下甲板,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落入滚烫的岩浆中, 瞬间化作一堆焦炭,魂魄却朝上飘去。   “不要考验老子的耐心!管你是筑基期还是魔丹期,要上船的统统在这儿排队,可登船令拿出来!没有登船令,一只虫子都别想上来!”血魔船夫冷哼一声, 一拳锤在桅杆上, 骨魔的魂魄被黑幡吸收,与上面无数时隐时现的模糊面容在热浪中发出嚎叫之声。   秦渊排在一只巨瞳魔身后,并不在意方才那只骨魔的生死。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身边发生,并不值得注意,开是不知为何, 他的心绪有些莫名不宁。   眼把登船的队伍就要排到他,秦渊从储物袋中掏出那块森白的令牌,却突然听见一道破空之声朝他后脑袭来。   “竟然还是追来了……”秦渊眼神一寒,从队伍中飞身而出,转身和来人遥遥对峙。   “没想到你竟跑得这么快,”追来的血魔族眯眼盯着秦渊手中的登船令,“令牌交出来。”   “想都别想。”秦渊冷哼一声。此前令牌正是他从此魔手上夺取,要他还回去,是万万不开能的。   随着一声呼啸之声,他的神识锁定血魔,身形骤然闪动,漆黑枪影破空疾点,直取对方咽喉。   血魔手中长刀一横,架住秦渊的长枪,吼叫一声:“还等看么,一起上!”话音未落,七八道黑影顿时从他身后窜出。   “影魔!”周围登船的魔族全都惊呼出声。影魔族群不大,却是魔族中最为诡异的一支。   魔族传说中,天魔始祖超脱于天地之后,留下的肉身经过亿万年的演变,化作了后世各个魔族分支。祂的双目化作巨瞳魔,血肉化作血魔,心焰化作焰魔,骨骼化作骨魔,梦境化作魇魔,影子化作影魔。   作为从阴影中诞生的魔族,影魔没有强横的肉身,却行踪诡谲,除了神识攻击最为有效外,诸多法术对它们的作用都大打折扣,开以说是天生的刺客。   把到几道黑影朝他包围而来,秦渊心中沉了下来。他此前抢了那头血魔的令牌,逃跑后又在路上受了重伤,没想到这血魔颇有手段,不仅这么快就追了来,还叫了这么多影魔帮手。   如果此刻他转身逃跑,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开是魔极域与其他几域无甚交流,越海舟每五十年才出航一次,而今天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天。若是错过此次,就得再等五十年,无论如何,他也绝不愿意。   “那就来吧!”秦渊眼中闪过一线寒芒,没有把那些身后袭来的影魔,枪身一荡,脱手刺出,在空中疾速旋转,周围的魔气汹涌汇聚而来,在枪尖凝成一道骇人的黑色漩涡。   “破!”枪身一往无前,枪诀真意爆发而出,破血魔强悍肉身层层防御,直刺丹田。血魔手中的骨刀正待劈出,见状连忙变招,以攻代守,向秦渊当头劈去。   秦渊面色阴沉,黑色长枪转向一甩,在血魔胸腹间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而枪风去势仍旧不减,漩涡状的风刃封住刀尖,从下直挑而上,便将刀挑落到半空。   紧接着秦渊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与惊愕的血魔错身而过。他右手接住飞回的长枪,左手一探便握住刀柄,像是不经意往身后一甩,恰好阻住一头想要偷袭的影魔。   “你们还不快杀了他!”血魔面色沉凝,一掌拍出,身形疾速后退,退到几只影魔的包围圈中。   秦渊眉头一皱,本想擒贼先擒王,没想到这血魔不似他的大多数同族,竟还有几分脑子。这下不先可这些影魔解决,怕是无法脱身了。   开是他如今境界只在魔丹初期,而这血魔连同他周围的影魔无一不是魔丹中期境界,一个还好说,开是这么多……   下一波攻势一触即发,秦渊不再去想其他,手中长枪越来越快,魔气与神识一同灌注其内,数道炽热风刃纵横交错,一圈圈魔气浪潮扩散去,掀飞了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魔族。   而那些影魔却神出鬼没,又一道黑影被枪风搅碎,秦渊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影魔分/身。   秦渊抹去嘴角的鲜血,手中枪影翻飞,刺、挑、撩、扫,攻击一道比一道更快,力度一道比一道更猛,眼前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随着最后一只影魔的黑影消散,他凌空踏风,倒提长枪,一步步向血魔走去。   “你……你别过来……”血魔面露恐惧,不住退后,就在秦渊一枪/刺出之时,血魔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去死吧!”   “嗡——”秦渊的枪尖就要刺破他的金丹,却突然顿住了。他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剧痛,低下头来,只见一根森然骨刺自他的胸腹间穿透,鲜血喷溅而出。   秦渊没有料到他竟还有帮手,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条血线。血魔一道风刃打出,他的长枪连同持枪的右手便从空中旋转着掉落下去,在熔岩中变成一团灰烬。   “哼,你以为这登船令是好找的?若非为了引你出现,老子才不会大费周章。只开惜上次大意之下让你逃了,这次我开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血魔伸手抹去喷溅到脸上的秦渊的鲜血,嫌弃地将其甩,“低等杂种的血,给老子吃都不配,也不知道那位大人要你作甚。骨四,干得很好!可他带回去,他的骨头你随便啃,不过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方才偷袭的骨魔阴恻恻地把了秦渊一眼,将他用封魔锁链死死捆住,拖在地上走了。刚刚那一下她用了本命神通,此魔的魔丹必然受了重创,量他也翻不起风浪来。   *   “老四,你说那些人看么时候来啊?咱们就在这干等着?”渡口边一处石屋中灯光昏暗,几头骨魔和骨四百无聊赖地守着。   地下室里面那个明显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血魔族,气息上像有几分焰魔血脉,开是把他连个魔角也无,也不知道有看么值得大费周章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老大一直神神秘秘的……总之事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骨四像是突然想起看么,森白的眼球一转,“你们在这好好把着,我下去把把那家伙。”   地下室中,秦渊被封魔锁链绑在柱子上,身上的鲜血早已干涸,皮肤上全是在地上拖行是被熔岩灼烤出来的伤痕,骨头也断裂了十几根。   骨四走进地下室,把了一眼秦渊,“喂!老大费劲心思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你这家伙,身上到底有看么?”   秦渊半阖双目,恍若未闻,连眼皮也未曾抬起。他身为阶下囚,此刻形容狼狈,开是骨四却莫名觉得对方的姿态充满嘲讽。   “不说话?就凭你这杂种,也敢瞧不起我?”骨四不由得大怒,一脚将秦渊踹倒,又从他怀中的一可抓出储物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把!”   “几个空瓶子?没用。登船令……差点忘了这东西了,离越海舟出航还有一个时辰,现在赶紧拿去卖了,还能卖出点价钱……这就没了?”   骨四见秦渊几乎是身无分文,失望地拿着登船令站起身来,一脚将那些空瓶子踩碎,秦渊把着登船令落入此魔手中,却无能为力,几乎只剩白骨的右手骨节攥紧。而骨四余光一扫,把见秦渊脖子上似乎还挂着看么东西。   “咦,还有一个玉片。”   骨四一可将其扯下,朝里面输入魔气,却没有丝毫动静,心中大为失望,正要将其捏碎,却听见秦渊低声说了一句话。   “还给我。”   秦渊的声音因为被血糊住含糊不清,但骨四却愣住了。方才她在路上嚼了此魔半条胳膊,他一直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此刻却为了这个没用的玉片出声了。   “看么?没听清。”骨四掏了掏空洞的耳孔,手中的玉片就要被捏碎。   “我说,还给我!”鲜血浸透的额发遮住了秦渊的眼睛,他的身体猛的挣扎起来,身上的锁链哗啦一声绷紧,深深嵌入血肉勒出白骨。他趴在地上,把着骨四,眼神冰冷,像在把一个死人。   “哦?把来这个没用的东西,对你很重要啊。”骨四冷哼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玉片,缓缓举高,接着往地上狠狠砸去。   “啪!”那玉片顿时四分五裂。   秦渊把着那边缘被磨得发光的玉佩在地上碎成粉末,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这是在他拜师的时候师尊送给他的清心佩,兼有防御和清心效果,师尊还在上面特意刻上了保护神识的符文。   他的手抓着地面往前挪动,指甲抠进干硬的泥土里,抠得鲜血淋漓。他拼命想要杀了这头魔族,却被对方踩在身上。偏偏锁链牢牢将他捆住,不能动弹分毫。   “不……”秦渊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重重砸在地上,身上所有被他强行忽略的疼痛都突然反噬起来。   恍惚间,秦渊想起当年师尊教他斗法的时候,他满身伤口,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师尊却站在一旁,低头把着他。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后却变得冰冷起来。   “修仙之途,与人争,与天争,与命争,争不过就只能陨落!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面对生死时刻的准备。为师知道你现在很累、很痛,开是只要有最后一口气,就不能放弃。站起来!秦渊,我相信你能站起来!”   “我能……我还能……站起来……”他喉中的声音破碎,咕噜咕噜冒出血泡。   “你说看么?”骨四蹲下身来,又在秦渊身上搜刮一番,发现看么都找不出来了,摇了摇头,从玉佩的粉末上踩过去,“穷鬼杂种,就凭你也配支使我?”   “咔嚓!”   正当骨四将要离地下室的时候,忽然感觉身后一寒。她回过头来,惊恐地发现地上的封魔锁链已经碎成几截,而在她最后的视线中,一团巨大的漆黑火焰升腾而起,将整座石屋吞噬。 作者有话说: 感谢“Davie11i”老板的地雷!感谢“青屿”小天使的灌溉! 第219章 寒山 仿佛看到毁   石屋附近, 一群魔族正在篝火边啃着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烤肉,却忽然感到一阵冰冷恐怖的气息蔓延开来。   “那是……魔焰?不可能,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魔焰!”   “还等啥, 赶紧跑哇!”   一头巨瞳魔大喊一声,连手里的肉都不要了, 其余魔族也被这一嗓子惊醒, 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 转身四散而逃。   “滚开!”接连吞噬数只魔族, 秦渊感觉自己的神志模糊起来。方才耗尽经脉中所有力量冲开封魔锁链后,他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再次苏醒了。   来自血脉深处那股力量连同他的身体一同爆炸开来,最后变成一团冰冷的黑焰, 所过之处, 皆为灰烬。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他飘浮在空空荡荡的巨坑上空, 茫然四顾。   “对了,上船, 我要上船……”秦渊转了两圈, 摇摇晃晃地凭着直觉往岩浆海边飞去。   “呜——”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岩浆海边的巨船上半开的黑幡渐渐展开。   血魔船夫站在船头正要收锚,却看见一团魔焰从远处飘来。   “搞快点!还在磨蹭啥子——”一头身上燃着炽热烈火的焰魔拿着酒坛走了过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什么……魔焰?不可能!”她身为焰魔,见过的残疾魔焰不少, 可是像眼前这一头如此巨大, 气息又如此恐怖的,却是从未见过。   魔焰与焰魔二字只是顺序颠倒,但二者在魔族中的地位天差地别。焰魔族为魔极域六大贵族之一,而魔焰却是魔族中最低等的一种,血统不全、且出生时力量过于残缺的半焰魔, 因无法凝聚形态,才会形成魔焰。   二魔眼睁睁地望着那团冰冷的黑焰接近,身形却僵住无法动弹,只觉得看着它,就仿佛看到了毁灭本身。   “上船……”他们听见那团巨型魔焰说道。   随着魔焰的声音传来,血魔船夫感觉那股恐惧之感骤然一松。他手足无措,想起船长发话,放进来任何一头没有令牌的魔,就要把他扔入岩浆海腾位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眼前的巨型魔焰说道:“上上上船……需需要登登船令……”   刚说完话,血魔船夫就后悔了。这东西气息如此恐怖,若是一个不高兴把他吞了,船长可不会帮他找回场子。他战战兢兢,牙齿打颤,只觉得今日横竖逃不过一死,却听那魔焰又开口了。   “登……船令?”魔焰不懂那是什么,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被护在核心处的白色骨牌,骨牌缓缓飘出,“我只有这个了……”   血魔船夫看见那骨牌,大大松了一口气,“原原来大人有登船令,请、请上船,这一趟是前往人族地界重华域的航船,整段航航程需要三年……”   “重华域?”魔焰听到这个地名,觉得颇为陌生,似乎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可是它想了半晌,也没想起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   然而紧接着,人族二字又仿佛触及了残存的记忆,他隐约记起,自己好像确实是要去找一个人族。他不记得那是谁,只隐隐觉得那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就走吧!”   越海舟巨大的黑幡终于在幡中越来越凄厉的嚎叫声中完全展开,魔焰克制住自己的力量不将甲板毁去,摇晃着飘上了船。   “呜——”随着又一声悠长号角,巨船滑翔片刻,黑沉的护罩打开,驶入了茫茫的岩浆海。   *   血树林中,几名魔族接连落地。一名血魔对着眼前的女子谄媚道:“大人,小的先前就把那头魔族关在了前面不远的地方,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血魔看着面前这只魇魔和她的随从,心里盘算着抓到那小子,此次能拿多少赏金。   这魇魔论血脉只与自己相当,却早已是魔婴中期修为,据说离魔婴后期也不远了,颇得魔主赏识。这次讨好了她,也不知能不能混进魔主的嫡系魔卫中得个差事,不说别的,至少每天能吃饱肚子。   “放心,”魇魔微微一笑,只一眼就看穿了血魔的心思,“此魔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魔主此前路过,发现他身上的火焰气息有些意思,想要看个新鲜而已。不过既然是魔主的吩咐,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血魔点头哈腰,不过片刻,一行人就越过了山头,“就在那里——”   他话未说完,就嘴巴大张,顿在了原地。只见囚禁那只魔族的石室连同周围的建筑物不翼而飞,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不……怎么可能……”血魔不禁愣住,而魇魔见此转过头来,面色一寒,纤长十指扣住那血魔的天灵盖,重重一收,血魔浑身一颤,便无声倒了下去。   “他倒是没说谎……”魇魔神识探入血魔识海,一番搜魂,确信血魔抓住的那只魔族确实就是此行的目标。可是按理说此魔只是初入魔丹的修为,怎么可能在重伤至此的前提下还能逃脱,还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那小子之前想登船离开魔极域,追!”   “是!”   六名魔族迅速穿过血树林,片刻不敢停留,可是当他们到达岩浆海岸边时,却发现最后一艘越海舟已经去得远了,而以他们的实力,远远不足以跨越岩浆海追上去。   “老大……”一人犹豫开口。   “罢了,”魇魔摇了摇头,“越海舟隶属于另一位魔主麾下,就算我们能追上去,也不能强行打破护罩将人抓出来。不过即便受罚,我也必须回去向主上回禀一声。你们若有怕被牵连的,现在便自行逃命吧!”   “誓死追随老大!”“砰”的一声,五人中的四人单膝跪下,低头表示臣服,而最后一名身形瘦小的骨魔却有些犹豫。   她犹豫许久,终于说出了口,“老大,这些年来,属下多谢您的提携,只是属下的小妹受了重伤,若是属下再不找到对症的伤药,她怕是命不久矣。待属下将小妹治好,一定回来报答老大,届时是生是死,全凭老大决断。”   魇魔迎着炽烈的风站在岩浆海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休息休息了。”魔族一贯自私自利,这样顾念感情的魔族,倒是少见。   “属下多谢老大体谅!”瘦小的骨魔跪地叩首,最后看了一眼同伴,转身离开。她刚刚飞出去数十丈,颈项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老……大……为什么……”骨魔的头颅飞了出去,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之间,她眼前浮现出小妹的笑脸,意识便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魇魔收回裹着黑纱的手,漠然地看着属下的尸体,“魔主的事,无论大小,皆为机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有让你永远保密了。”   *   六年后 重华域 寒山书院   天光明媚,晨光漫过黛瓦青墙,将屋顶上一排憨态可掬的青石脊兽镀上一层薄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修者之道,去伪存真,守一心而御万法……”   东斋的雕花窗户大敞着,朗朗书声从里面流出来,混着新翻的泥土气和早桂的甜香,漫过回廊,载着清风穿过墨竹林。   少年们的声音清脆,间或还有一两个捣乱的故意拖长尾音,夹杂着几声窃笑。   凌微夹着两卷陈旧玉简,从西跨院的月洞门匆匆穿出。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白衫,袖口沾了几点符墨,头发在头顶胡乱扎束起,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听到东斋的书声也没停下,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她穿过回廊,正要拐弯,却突然偏过头去,紧接着一道冰刺擦着她耳侧飞过去,“啪”地钉在对面廊柱上,碎屑在半幅墙的壁画上溅出几个浅坑。   “你再来啊!哼哼,你打不过我,哎哟……”两个少年一边追打一边嬉闹着,眼看正要撞上转弯的凌微,却突然“砰”的一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风墙,叠罗汉似的倒在了地上。   “谁暗地里使阴招!有本事出来打一架——”率先起来的那个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顾不上衣裙被刮出了几个裂口,却突然安静下来。   “褚莺然,你吃了秤砣么,怎么这么重——”另一个摸着头跟着站起来,也看到面前笑吟吟的凌微,僵在原地。   “凌、凌先生!”二人反应过来,“唰”地一声把手背到身后,齐刷刷站得笔直。   “褚莺然,”凌微挑眉看了一眼左边的那个,不紧不慢道:“我没看错的话,这玄冰刺还是我月前教你们的吧?你就用它来破坏院墙?”   “我——”褚莺然涨红了脸,“我没想……”   “还有你,宋杞,你在课上明明学得最好,怎么现在连半路插班的褚莺然都打不过?莫不是放水了吧!”   “凌先生,我、我没……”宋杞结结巴巴,脖颈却红了半截。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想多管,只一条,谁把院墙打坏了,谁就要去修复好,壁画也要照原样补好,下次再让我看见,就要加课业了。”   “是,凌先生!”二人头皮一紧,立马答应了下来。这位是五年前新来的教习,主授水法、阵法,教学上深入浅出,那精妙的灵力控制手法尤其堪称一绝,学会的人都赞不绝口。   可是与之相应的,这位凌先生课程的结业难度在寒山书院也是首屈一指,若要拿到结业认可,就要先与压制修为的她本人打一场,其难度堪称噩梦。可以说,没有半点自信,是绝对不敢来上她的课的。   二人眼见凌微走远了,这才送了一口气。估摸着教习看不见了,褚莺然才给了宋杞一肘子,“喂,方才凌先生说的是怎么一回事?我说了不要你让我的!”   宋杞不由得一呆,更结巴了,“莺、莺然,你听我说,我……”   凌微站在远处,收回神识,不由得淡淡一笑。多么美好的年少时光,想当年她在太虚宗时,也有过一段轻松日子,虽然那时候心中仍有许多忧虑,但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是难得清闲的时候了。   这么多年不见,不知沧海界那些当年的故人,可还好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Davie11i”大佬的手榴弹!感谢“风之精灵”,“青屿”小天使的灌溉!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晚点还有一章! 第220章 沧海(加更) 恭迎太上长   沧海界 东洲 太虚宗   清晨, 天还蒙蒙亮,玉泽峰山脚下就挤满了弟子。   “是真的么?咱们太虚宗又要出一位化神修士了?”一人神情激动。   “那还能有假!方才钟声响了七下,仅次于宗门存亡的九响。眼下人族和妖族在外面厮杀得血流成河, 其余平日里的大事相比起来都是小事一桩,除了那一位进阶化神, 还有什么值得敲七响?”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另一名弟子想起自己在前线阵亡的师姐师兄, 语气黯然, ”二十多年前欧阳羽叛出,紧接着妖族大举进犯,清妙真尊坐化, 数位元婴长老殒命, 如果真能再出一位化神大能, 或许就能少死很多人……”   她抬眼望去,从玉泽峰山门之下, 到玉泽峰的山腰上, 每一阶青石阶上都站满了人,只不过外面的是外门弟子,里面的是内门弟子。   而玉泽峰顶,裴潇和水玉儿肃立在大殿左右两侧,大殿门口以宗主乔盈为首, 一排元婴长老静静等候, 未曾有丝毫不耐。   第一缕朝霞照上玉泽峰顶的时刻,殿门轰然打开,一名气质典雅的女修走了出来。她身着浅金镶边月白长裙,眉若远山,目似秋水, 长发用一根白玉发簪半挽,身周气息近乎于无。   看到女修出来,乔盈眼前一亮,拱手深深一礼:“恭迎太上长老、明河真尊出关!”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身后各峰长老跟着拜下,再往后,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台阶上的人潮如浪般一层层躬身下拜。   “恭迎太上长老、明河真尊出关!”   无数弟子的呼声从山腰传到山脚,在山峰间回荡,惊起栖在松枝上的白鹤。裴挽晴无悲无喜,轻轻抬手,众人便感觉一道无可阻挡的清风将自己轻轻抬起,刚刚直起身来,那清风便再无半分痕迹。   她的目光从掌门、各位长老和弟子身上掠过,看向远方的云海,终于开口。   “都散了吧,前线鏖战,典礼就不大办了。妖族猖狂,人族节节败退,本座不日将会前往离云海岸,扬我人族声威!”   “扬我人族声威!扬我人族声威!扬我人族声威!”下面的弟子热泪盈眶,跟着大喊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裴挽晴和眼眶发红的乔盈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收回的目光看向身边的两个亲传弟子。   如今二人一个元婴初成,一个筑基圆满,按照他们二人的年纪,皆是修为有成,她却不期然想起那个当年废寝忘食,半夜趴在地上研究阵法的小女孩,心头闪过一丝怅然。   “若是微儿还在,这玉泽峰就可以放心地交到她手上了……”这念头一闪而过,便隐没无踪。   如今她虽然化神,但此前从星辰秘境出来时,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若不解决,别说玉泽峰,连她自己的道途都不保。   “潇儿,妖族的第二波攻势近在咫尺,你既进阶元婴,今非昔比,正可出去会一会那些化形大妖。为师后日启程去往前线,你便与我一道吧。”   “是,师尊!”裴潇姿态恭谨,一如既往。他此前从战场上下来后,一直在闭关冲击元婴,如今也是时候出去为宗门、人族尽一份力了。   裴挽晴满意点头,目光移向另一名弟子,“玉儿,你年纪还小,还是以修炼为重,且随我来,为师看看你的修炼进度。”   “是……师尊!”水玉儿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当年她一跃成为玉泽首座的亲传弟子,不知多少人眼红,如今师尊又进阶化神,照理说她应当是最高兴的人之一,可是水玉儿的心却不由得悬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师尊进阶化神后,第一件事情竟是问自己的修炼进度。   “师尊,此次何不让三师妹一道?我再派几个弟子与她一路,也可在我麾下组成小队历练一番,即便不为前锋,亦可关照后方补给。”   裴潇眉头微皱,按理说前线战事焦灼,前日宗门已经下了命令,所有筑基期及以上的弟子都要出战,水玉儿如今业已半步金丹,又身为宗门真传,自然当仁不让,可是师尊竟然没有半分派她出去的意思。   裴挽晴看了裴潇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水玉儿,“玉儿,你想去么?”   水玉儿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师尊,轻咬嘴唇,声音轻如蚊蚋,“弟子的修为还不够……战场上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她避开裴潇的目光,话没说完,头又低了下去。她最开始入玉泽峰时,还想着要讨好这位大师兄,可是他面上温文有礼,实则不冷不热,二人一直亲近不起来。后来有师尊撑腰,她也不在乎这些了。   水玉儿看着师尊的身影,不禁回想起当年入玉泽峰时的忐忑。最开始她紧赶慢赶,搬入玉泽峰后,好不容易在师尊回宗前修炼到练气五层,就想叫她老人家刮目相看,却没想到师尊当时只看了她一眼,便当场废去她所有功力,让她改修一部名叫《若水经》的功法。   当时她痛得在地上翻滚,好不容易熬过去,后来听说《若水经》正是师尊修炼的天阶顶级功法,心中觉得自己终于否极泰来了。   听闻以往师尊对大师兄裴潇和那位从未谋面的二师姐凌微都是放养,而从收下自己后,师尊竟然一反常态,对自己的修炼颇为关注,每隔几日便要抽查一番,还时不时赐下极为珍贵的天材地宝助她修行。   说实话,因为最开始功法被废的痛苦,水玉儿心里对这位师尊又敬又怕,但是想到师尊对自己独一无二的优待,心中又燃起了信心。   看样子师尊也不想让她出去冒险,自己说不愿意去,师尊应该不会听信师兄的话让她去前线吧?听说那些妖族十分凶残,师兄已经元婴期了,自然不惧,可是她现在连金丹期都不到,还是闭门修炼的好。   裴潇看着水玉儿缩着肩膀站在师尊身后,不敢抬眼看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还想说什么,可是看见师尊的神情,沉默片刻,低头一礼,“是,师尊,徒儿这就去准备一番,玉泽峰上的事,就要劳烦三师妹和裴丹那丫头照料了。”   二人说完后,水玉儿跟随裴挽晴回了主殿,裴潇也告退离开。师尊成功进阶化神,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可是他心里莫名觉得沉甸甸的。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殿重新合上的大门,喃喃自语,神色有些忧虑,“或许是我想多了……”   *   重元界 重华域 钧天城   宣侯府中,凌微坐在书案后,仔细读着从寒山书院借来的几卷旧典籍。   为了寻找澹台氏族地的线索,她此前最终答应了去寒山书院做教习,五年下来也算是小有资历。书院教习加上钧天皇朝侯爵的身份,基本能看到除了高阶功法之外的大部分书院典藏。   重元界一共七域,重华,元荒,苍梧,魔极,玄幽,碧落,蓬莱。   重华为人族所有,是修仙文明最为昌盛的一域,又有如今重元界七域修为最高的修士、大乘中期的钧天帝殷恒,自不必多说。   元荒以妖族为主,龙皇和金翅大鹏王均为大乘初期,实力仅次于重华域。魔极域为魔族地界,玄幽域为冥族和鬼修的地界,苍梧域虽有不少人族,但近三千年来并没有姓澹台的世家。   而碧落、蓬莱两域与其他五域之间有众多天险阻隔,飞鸟不渡,修士难越,与其他几域信息交流并不通畅,加之这两域一贯也不愿与外界往来,故而外界对他们也知之甚少。   通过这几年来的研究,凌微排除了其余地方,基本确定澹台氏所在的岱與岛就在蓬莱域。   “……海末有大洲,其名曰蓬莱。其地晦明无常,昼则苍云垂野,夜则碧磷浮空。中有巨泽,方圆不知几万里,天色玄青,水色苍茫。其间岛屿遍布,林中瘴疠横生,部族闻有古巫族传承,其法多以血引灵,以言为媒,以咒缚魂,见者辄失魂,终年不语。”   凌微合上书卷,沉吟片刻,“巫族、岛屿,虽然没有明确提及澹台氏或者岱與岛,但根据此前的线索,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过去的路上五行混乱带有些麻烦,虚妄海天险对于常人来说难渡,但对于我来说却并无大碍。”   “不过依照这上面的说法,蓬莱域的术法,和其他几域大相径庭,譬如当年澹台静的言咒,就叫人防不慎防,还是要多准备准备再去。此处尚且算是个安稳之地,先稳固一番境界再说……”   凌微站起身来,推开窗,看着窗外的天空,眉宇间有些忧虑。此前派出去那么多人,可秦渊至今杳无音讯,而重元界几乎有前世一个星系那么大,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此前打败慕云珠,后得封宣侯,本不想大张旗鼓,但想到自己的名声传扬出去,或许有助于炎灼和秦渊找到自己,便并未阻止殷寻玉为自己造势。   可是已经十二年了,秦渊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她不禁担忧他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   “当初让秦渊入道,究竟是对是错?”凌微有些怔然,发呆片刻,推门出去,漫无目的飞了一路。   她绕着钧天城转了几圈,走着走着便看见一处熟悉的地方,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走到了城郊的寒山书院。   “真是的,怎么如今上班还上出习惯来了……”凌微摇头失笑。今日她并不需要在书院授课,刚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察觉附近有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注:水玉儿此前出场在第160、161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21章 秦渊 真是凌教习   半日前 钧天城 寒山书院   “你说你是凌教习的徒弟?我不信!”寒山书院门口的执事弟子皱起眉头, 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此人身姿挺拔,却衣衫褴褛,身上伤痕遍布, 气息虚浮,修为看起来仿佛只有练气期。   在寒山书院中, 凌教习的元婴期的修为并不算出奇, 但她身为新晋教习, 又是帝储殿下亲封侯爵, 此前打败苍梧域天骄慕云珠,连修炼狂人三殿下殷寻昭也甘拜下风,如今在书院中可谓风头正劲。   此前书院许多学子上了凌教习的课之后, 都趋之若鹜地想要拜入她门下, 其中甚至有不少出身修仙世家, 可她却一个都没收。眼前这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弟子?   “我从未听闻凌教习有弟子,你如果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还是请回吧。”执事弟子看着秦渊半晌, 摇了摇头,此时正逢下课,一群学子从门口涌出,有人听见这话,看稀奇一般凑了上来, “什么?凌先生的弟子?就你?”   秦渊默然不语, 这几年来在越海舟上,他一直浑浑噩噩。直到航程最后,他才恢复神志,却发现自己没有到元荒域,而是到了远隔不知多少万里的重华域。   他心中沮丧不已, 又因为没来得及遮掩魔气被几个见猎心喜的散修追了一路,费尽力气才逃出生天。   他用从前的功法吞吐灵气,却发现毫无作用。好在《混元噬天功》功法奇异,号称无物不噬,灵气竟也赫然在列,虽然效率不算太高,但在这魔气稀少的地方,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秦渊好不容易转化了些许灵气,这才将体内的魔气掩盖下去,要回去元荒域,却又身无分文。   他想着师尊曾经交给他的符箓画法,可以摆摊赚点灵珠买船票,却在街头意外听说钧天新晋宣侯的消息,不由得大喜过望,一路飞奔不停,花了三年才到了钧天城。可是侯府在内城,没有通关文牒无法进入,他几番打听,便来了外城的寒山书院。   见秦渊没有信物又不肯走,守门的执事弟子有点不耐烦了:“我说,你到底——”   “她今日在吗?”秦渊突然开口,一双幽青色的双瞳深不见底,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眼睛,执事弟子心中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荒谬。自己大小也是个金丹修士,怎么可能会恐惧这个练气修为的家伙。   “凌教习今日不在,你快走吧,别在门口挡着。”执事弟子不想多事,只想赶紧把这人赶走。   秦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往一旁走了几步,靠着边上的一块石头坐下,抱着胳膊闭着眼,看起来像是要在这继续等下去。   执事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和边上的人对视一眼,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只是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他要等就等吧,凌教习每季只授课三次,每次都是爆满,书院里的弟子平日想见她都见不上,这人在这里怕是有得等了。   眼见着正午当头,日上中天,执事弟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那儿,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对方竟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啃了起来。   “果然是个还没辟谷的练气弟子,居然还啃这种凡人的食物。”她摇了摇头,觉得没趣,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去休息一会儿,却发现院里突然走来一个人,步履看似不快,却转瞬就到了眼前,白衣被风带起,袍角翻飞。   执事弟子颇为惊讶,“凌凌凌先生!”听闻除了授课之外,凌教习等闲不会来书院,来也只是去藏书阁借书,怎么今天竟然来了!外面那个小子还真是走运。   执事弟子正要行礼,凌微却已从她身边走过。秦渊看见凌微,手中的半个烧饼掉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拥住,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凌微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秦渊?”凌微纵然心中欣喜,也不由得懵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脊。看他如今模样,找到自己,怕也是颇为不易吧。   秦渊把脸埋进凌微发间,胸膛中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清冷如冰雪的气息。   他感到背后她手掌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又堪堪忍住。无数次濒死的痛苦,追杀奔逃的惊惶、寒夜独对岩壁的孤冷,荒原燎火般的焦躁……那些他以为能扛过去的情绪全涌了上来,却又被这熟悉的气息奇迹般地抚平。   在魔极域的六年间,他功力全失,从头开始,一路摸爬滚打。多少次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候,是想见师尊的执念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自荒陵古墟一别,十八年过去,对她来说只是弹指一瞬,不过是一场闭关,可是对他来说,却漫长如同半生。   “好了,没事了,让为师看看,你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凌微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怜惜。   秦渊闷闷呼出一口气,又贪恋地蹭了蹭她颈侧的长发,终于万分不舍地松手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又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凌微抬头端详着面前的秦渊,过去这么多年,他本就颇为英挺的面容轮廓更清晰了些,凌厉的眉骨之下阴影更深,骨架长大一圈,身高已经比她高出半头。除了肩线还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看上去和成年男子也差不多了。   如果说从前他像是一柄寒光凛然的薄刃藏于鞘中,如今则更像是一柄历经淬炼的百战名刀已然出鞘。   她语带笑意,感觉有些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长大了不少嘛!这么多年,你可算找来了!”   不过她想到秦渊方才的动作,又不禁摇了摇头,虽说长高了许多,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呢。算算秦渊的年纪,无论放在妖族,还是魔族,都还远远不到成年的时候。   执事弟子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出来,“哎哎……这小子,居然真是凌教习的弟子?!”这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想拜入凌教习门下的同门要扼腕哭叹。   “不过你这样子……”凌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秦渊的衣袍打了好几个补丁,没看错的话,方才他还在啃烧饼。   妖族和魔族都不讲究辟谷,日常以肉食为主,因此凌微也从未要求过他辟谷。这孩子连这干巴的烧饼都啃得下去,估计是饿狠了。看他身周的灵力,状况似乎也不太好。   她转过身去,“人没事就好,你先随我回侯府打理一番,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秦渊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前方的背影,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一刻也不肯错眼,直到凌微化为一道银虹冲天而起,这才跟了上去。   *   宣侯府内院,凌微打了个哈欠,把玉简盖在脸上,阖着眼靠在院落中的美人榻上。如今炎灼和秦渊都回来了,她心情放松,难得想要享受片刻。   美人榻边,两名侍女微微躬身,将凌微的发丝浸入青瓷盆中,乌发蜿蜒迤逦,入水后柔软飘摇,如同上好的清墨在清水中氤氲开来。   一名侍女拿起檀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轻缓,像是在梳理一匹上好的墨缎。   “君侯的头发可真美……”另一名侍女感叹出声。   凌微不禁一笑,“丹柔,你若是好好修行,成功筑基,保你青春焕发,头发好看那都是最基本的。”   丹柔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君侯您就别取笑我了,我打小就不是修行的料子,小时候我娘为此不知打了我多少顿,就因为我不成器。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能平平安安过这一生,就很知足了。”   “平平安安过这一生,是啊……知足常乐,有何不可?”凌微的思绪飘散,不禁想起前世。若是世道太平,能与亲人安安稳稳过一生,比之如今,或许要幸福得多,可惜老天从来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丹柔低头浅浅一笑,又掬起一捧清水,轻轻从凌微的发顶浇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忽然檐角的风铃轻响,一名陌生男修推门进来。两名侍女不禁惊慌地站了起来,“君侯——”   “啊?”凌微从假寐中清醒过来,神识一扫,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让秦渊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休息一番再过来找她,本来琢磨着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时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无事,你们先下去吧。”她从榻上坐起身来,将发丝拢在身侧。秦渊行礼完毕,抬起头来,却骤然怔住。   方才他只注意到师尊好似在濯发,却未细看。此时正值春日午后,院中杏花疏影把日光筛成碎金,浸透她素白的中衣,湿漉漉的长发有几缕贴着锁骨,弯曲蔓延没入微敞的领口深处,秦渊不禁喉头发紧。   凌微赤足下榻,站起身来,手中法诀轻掐,发丝便瞬间干爽起来,接着召来一条发带随手一束。   平日这院子里没有外人来,她也不大讲究,随意惯了,直到看见秦渊耳朵通红,根本不敢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未穿外袍。   “咳,”凌微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双臂伸展,架子上一件法衣自动披上,腰带系紧。她看见秦渊难得的窘态,又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   “你看你,这算得了什么。你是没有去过南边,听说那里的修士穿衣服都相当清凉……”更别说前世什么短袖热裤,都比这长袖长裙的中衣暴露得多了。   凌微见秦渊的头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无奈摇了摇头,“罢了,我先看看你的身体有无大碍,怎的灵气看起来这么稀薄,比练气修士还不如。依为师看,你最好去后面的灵泉池好好泡个药浴,休养下经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屿”小天使的营养液! 掉在地上的烧饼:呜呜,还有人记得我吗! 蚂蚁:嘿嘿,我们来啦! 第222章 过招 混元噬天功   “那就是府中新找回来的少君么?长得可真俊……”树荫后边, 两名侍女一边往灵泉池外面的小花园看去,一边偷偷传音。   “是啊,不知道他多大了, 看着像是十七八的样子,就是修为看起来只在练气期, 还没有我高呢。不知为何君侯收了他做徒弟……”   “等等, 他方才是不是看过来了?他应该听不见我们传音吧……”远处的少年似乎察觉了什么, 偏过头来, 目光恰好掠过二人藏身的古树,两个侍女吓得缩了回来,心口砰砰直跳。虽然修为不显, 但他的眼神怎么看起来杀气那么重……   话音未落, 廊下传来脚步声。两人慌忙噤声, 低头装作在侍弄花草。等到脚步声远去,才舒了一口气。   秦渊并不在意两个侍女的偷偷议论, 他方才在灵泉池中将自己打理一新, 穿着柔软妥帖的崭新法衣,站在四四方方的侯府院落中,打量着师尊如今的住处。   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多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莫名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顿住脚步, 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膳阁。   他不禁想起从前在凡间的日子,抬步走入阁内茶房中,又从井边打来泉水,指尖一簇火苗点燃木炭,煎上一壶茶。不过片刻, 红泥火炉上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   秦渊站在炉前,呆呆地看着气泡从壶底浮起又破裂,直到沸腾的水漫了出来,才骤然惊醒过来,连忙提起壶,将水倒入一旁的几个茶盏中。   他将茶盏盖上盖子,等待片刻,茶香慢慢渗出,是熟悉的清苦味道。曾经在凡界的时候,除了修炼,为师尊泡茶是他做得最多的事。   在熟悉的节奏中,秦渊感觉自己翻涌紧绷的心绪慢慢平缓下来。他轻轻揭开盖子,灼热的水汽扑上面颊,而茶汤清澈,状若松针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   他的眉头舒展开,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又有些涩意,又氤氲着丝丝清香,最后还有一丝回甘。   秦渊轻轻呼出一口气,穿过夜色中的回廊,将泡好的茶送去主殿。   凌微坐在上首,正在和一旁的炎灼闲聊,看见秦渊端着茶进来,她有些诧异,“这些事府里有侍者操心,何必劳烦你?”   秦渊垂眸,轻轻将茶盏搁到桌上凌微手边,“无碍,师尊可要尝尝徒儿的手艺?”   凌微淡淡一笑,端起茶盏,低首轻轻吹开浮叶,轻啜一口,神情竟有些怀念:“这么多年,你泡茶的手艺竟没生疏,还是与当年一样。”   她喝茶喜欢茶汤稍微清淡,而茶香略微浓郁,需要恰到好处的时间和火候才能泡出来。   不过身为修行中人,她对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也并没有太过在意,从未刻意研究过,也不曾特意告知侯府膳房的人,细细算来,这味道竟有十八年未曾喝到了。   “秦渊,你也坐。我观你虽金丹已成,但体内灵气不稳,这些日子还需好好休养。这些年来你过得如何?”   “当年……当年徒儿与师尊还有炎前辈分开,落入荒陵古墟之中,后来又在一处像是幻境的地方学到一门奇异的功法……”   秦渊将这些年的经历缓缓道来,略去了许多经历,只大致将重要内容梳理了一番。   “嘎?你是说你被传送去了魔极域?”炎灼正在磕着银葵籽,此时也不禁张大了嘴巴,凌微闻言也不禁皱起眉头。   她一直猜想秦渊最有可能被传送去了元荒域,只是如今战事频繁,或许是被绊住了脚步,没想到他却是去了魔极域。   元荒域只是近年来不太平,但是魔极域可是没有一日不处在战火之中。都说五年一小打,十年一大打,除了几位合体期魔主的位置变动不大之外,下面城主的任期都没有超过一甲子的。从那里跑出来,也难怪他如今的状况不怎么好了。   “你说你得了一部古天魔秘法?过来让为师看看。”凌微伸手一招,秦渊便走上前去,半跪于地,额头抵着凌微白皙如玉的掌心。   他心中有些忐忑,鼓噪的心跳声充斥耳膜,可是感受到前额微凉的温度,又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殿中只余二人的呼吸声和炎灼嗑瓜子的声音。   “神识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你既然借此修炼到了金丹期,想必这功法与你的体质颇为相合,倒也省去我为你筹谋的功夫了。”   凌微本来她只是想大致探查一番经脉便可,没想到秦渊愿意将自己神识敞开让她进入。不过在她堪比元后修士的神识之下,也没看出来什么异样,想来应该无碍。   紧接着她看了一眼秦渊的丹田,又微微皱起了眉头“只不过如今你身在重华域,此处灵气不错,魔气却十分稀薄,怕是不利于你修行——”   凌微话未说完,秦渊便道:“师尊不必担忧,此《混元噬天功》颇为奇异,除了用魔气修行外,亦可吞吐灵气化为己用。”只是效率远远比不上魔气,不过这一点就不需要让师尊知道了。   凌微有些讶异,“哦?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修行罢,不过现下你状况不佳,每隔两日来找我检查一番。你的血脉本就互相冲突,修炼这等霸道功法,还是谨慎为上,宁愿进阶慢些,也不可有损根基。”   “徒儿谨遵师尊教诲。”听见凌微没有多问灵气转化之事,秦渊松了一口气。他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回到师尊身边,可不愿意因为这些理由被打发走。   凌微轻叹一声,接着道:“这些年来没能好好教你,你进境虽快,但还得打牢基础。我如今正在寒山书院授课,待你休养好,便可为你讨个入书院的名额。书院中自有教习体术、枪法的课程,也正好给你补补。”   “对了,这是此前城中万宝会我买的一些小东西,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实用,你们两个拿去分了吧!”   凌微手一挥,桌上便出现了一堆罗盘、铃铛、迷你药锄、清心佩、寻踪香之类的小东西,还有几个木质摆件和数颗亮晶晶的石头。   “这个好看!”炎灼当即把几颗闪亮的石头抓在怀里,面露警惕地看着秦渊,像是生怕他把石头抢走。凌微不禁失笑,“好了,你们若是喜欢,日后寻机会再买便是,反正也不贵。”   秦渊手中轻轻摩挲着几件拿到手的东西,和炎灼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多谢师尊。”   “好了,这一路上想来秦渊你也必定疲累,便在此择一住处,休息去吧!”   “是,师尊,徒儿告退。”   *   春去夏来,半年的时间波澜不惊地过去,这一日凌微刚刚结束在寒山书院的讲筵,回到侯府刚坐下片刻,就发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凌道友!你今日可得空?我们再切磋一二?”   殷寻昭的声音从前厅传来,侯府的管事易琴面带苦色地跑进来,“君侯,我这次也与三殿下说了您不在,可是他说他看见您回来了,不肯走。”   凌微拿着玉简的手一僵,易琴犹犹豫豫,一咬牙还是把下半句说了出来:“三殿下还说,如果君侯不见他,他就每天来侯府门口练刀,直到君侯出来为止。”   “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早直到当初就不骗他挖矿了……”凌微盯着手里的玉简看了半晌,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前厅。   看见凌微出来,殷寻昭连忙起身,“凌道友,你今日有空了?我最近领悟出了一式新的刀法,正想找你试试——”   “我没空。”   “怎的还是没空,先前在荒陵古墟,你明明答应我与我过招练手的。”殷寻昭眉头微皱,明显有些不满起来。   “呵,你们姐弟不也答应帮我找人么?可是到头来人还是我自己找到的。”凌微冷哼一声。   不过说起来,秦渊那家伙远在最为混乱的魔极域,炎灼又长得和凡间乌鸦差不多,气息伪装之下根本看不出来,他们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不管怎么说,此事想必能够堵住殷寻昭的话头,不用白不用。   “你——”殷寻昭明显噎住了,却又有些心虚,不知如何反驳。他此前确实一直在督促手下找人,可是不知为何就是没找到半点线索,到最后也确实没帮上忙。   “好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日确实不得空,我便与你过一招吧!就一招。你若败了,一年内不许再来。”   殷寻昭自动忽略后半句,眼睛一亮,“真的?”他环顾四周,“不过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你便随我去演武场吧。”   殷寻昭见凌微终于首肯,不禁大喜,正要往皇宫的方向飞,却被凌微叫住,“我正好去寒山书院还有些事,咱们便去书院的演武场吧。”   此前几次去皇宫,殷寻晚那厮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每次都锲而不舍找机会拉拢她,不知道是单纯想让殷寻玉不高兴,还是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不管殷寻晚作何打算,凌微都不打算掺合进她们姐妹争储的风波里去,皇宫那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寒山书院?也行。”去哪里对于殷寻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钧天城高手虽多,但是能与他酣畅淋漓过招的寥寥无几。大姐殷寻玉已是半步化神,又修炼成了血脉秘法,根本不屑于和他打,如今业已闭关,二姐殷寻晚与他素来不合,其余的同阶修士又忌惮他的身份,斗法总是点到为止,打架总不尽兴,算来最合胃口的对手竟是凌微这个外来修士。   “出招吧!”演武场上,凌微挑了挑眉,想看看殷寻昭又领悟了什么招式,早点解决,早点走人。   “你小瞧我?”殷寻昭心中不悦,斩煌刀上的火焰“腾”地一声燃起,双手持刀悍然挥出,一道数丈长的烈焰刀芒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变成一只火鸟飞来,所过之处,青石地面竟隐隐出现融化的裂痕,烫得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这家伙的刀法见长,火系道术的领悟也强了许多嘛!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用神识术法和你玩一玩。”   凌微见猎心喜,也起了过招的心思,眼中战意点燃。她凌空一步踏出,右手轻扬,“啪”的一声,一把折扇在指尖轻巧旋开,转瞬间扇面上的桃花便从花苞层叠盛放。   随着扇面在空中旋转,无数鲜妍花瓣簌簌飘洒下来,化为漫天绯红花雨向殷寻昭笼罩而去。与此同时,滔天巨浪从凌微身后拍下,挟千钧之力就要淹没那只刀芒所化的火鸟。   “呖!”那只火鸟像是有自己的灵智一般,清啸一声,闪电般冲过浪头,在高空中疾转半圈,向凌微身后袭来。而殷寻昭横空一斩,刀背上层层叠叠的符文光芒愈发炽烈,霸道的刀风已经掀开海浪,直击凌微面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之精灵”和“青屿”小天使的灌溉支持! 第223章 溯渊 取个道号都   “来得好!”凌微唇角微勾, 身化残影,手诀迅速变化,避开火鸟攻击的同时, 极寒之气骤降,天上的海浪竟垂天而下, 化作一堵巨大的冰墙。   “砰!”那冰墙与刀风相撞, 碎裂开来, 又变成无数锋利冰刃射向殷寻昭。   “这点力道, 还无法威胁到我。”殷寻昭挥手一挡,除了一道冰刃在他的左胳膊上割出一道细小的伤痕,其余到达他身前的冰刃碎成冰屑, 身周狂风乍起, 将那些桃花花瓣吹开。   “还不用那一招么?我的神识如今可是强了许多——”他聚精会神, 跃跃欲试,神识严阵以待, 却见对面的人微微一笑, 打了一个响指。   凌微响指声落,殷寻昭身形一滞,感觉体内的生机骤然流失。他神识一扫,发现自己的左臂上长出了一截桃枝,几片绿叶正在长出, 而那桃枝每长出一片绿叶, 他就感觉自己虚弱一分。   殷寻昭自然不肯就此认输,右手连出三刀,左手臂灵力涌动,想要将那桃枝拔出,却发现自己动用的灵力越多, 那桃枝反而长得更快。   他心头微动,身形一侧,避过凌微又一道冰刃,将所有灵力从左臂上撤回,又在周围构造出一道灵力屏障,阻隔灵力进入,果然那桃枝便转瞬枯萎了。   “九重离火——”殷寻昭再出数刀,一刀比一刀猛烈,后面几刀竟后发而先至,与前面几道叠加在一起,威力却直接暴涨数十倍。   他心中一喜,这叠焰劲并非每次都能成功使出,此次却恰到好处,堪称完美,却感觉后心一凉,一把折扇轻轻抵住他的背部,而对面被刀风击中的那道身影已然消散。   “承让了。”凌微笑道,折扇一转,插回腰间,对殷寻昭轻轻拱手。刀法再好,没有打中真正的目标,也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你……”殷寻昭落在地上,一片纷纷扬扬,簌簌下落的绯红花雨中,他看着身侧的凌微,不禁怔然。   “哈哈!你看你,头上都是花瓣,”凌微看着满头粉色的殷寻昭,指着他笑出声来,又道:“殷道友,先前说好了,你若败了,一年内不许再来找我约架——”   不远处,一群刚刚从东斋下学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来。   宋杞叫了一声:“咦,秦道友,那不是你师尊么!看样子凌先生又在和三殿下对打,打完还聊得这么开心,他们俩关系看起来真好啊。”   秦渊半年前插班进来,看在凌教习的份上,他主动和秦渊交上了朋友,二人相处得还不错。凌教习与三殿下时常切磋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他也并未太过大惊小怪。   “不知道这次是谁胜了……”宋杞心中好奇,正想让秦渊上去问问,却见他面色不善,眼中寒意一闪而过,再一看又全然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宋杞摸了摸胳膊上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正要说你怎么不去打招呼,却见凌教习看了过来。发现秦渊后,她微微一笑,轻轻招手:“秦渊,过来。”   秦渊本来想直接离开,听到她的声音,又停下脚步。他攥紧袖口,转身走了过去。   凌微转向殷寻昭,轻快介绍道:“殷道友,这便是我徒儿,刚刚找回来不久。”又道:“这是钧天皇朝的三殿下,你叫殷前辈便是。”   秦渊看了一眼殷寻昭,不卑不亢地拱手,“秦渊见过……殷前辈。”   纷纷扬扬的花雨落地,直到秦渊出声,殷寻昭才从刚刚一瞬间的愣怔中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凌微身上移开。   他看了一眼年纪颇轻,身高却已然与自己相当的秦渊,莫名觉得不喜,又不好失了礼数,只淡淡道:“能做你师尊的弟子,你也算是颇有福分了。今日出来得急,没带什么好物件,这是我此前炼制的符宝,便给你防身吧。”   说完,殷寻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秦渊垂眸不语,在师尊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低头接过,“多谢前辈。”   凌微对殷寻昭点点头,“我还有事,这便先走了。秦渊,你后面还有课吧?为师就不多留你了。殷道友,可别忘记此前你我约定哦。”这次殷寻昭败了,至少一年内不用再和这家伙斗法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便化作一道银虹遁走,殷寻昭也紧接着离开了。   “约定?”秦渊心中无名杀意腾起,攥着那枚符箓,手指猛地收紧。一簇冰冷的黑焰从他的掌心窜出,转瞬间便将那高阶符宝化为灰烬。   这一日,他无心修炼,连接下来的课也没有上,而是在街上徘徊了许久。钧天城秩序井然,声色繁华,人潮汹涌鼎沸,却无法让他提起丝毫兴致。等到暮色深重,他才回到侯府。   “秦渊,今日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走丢了——”一踏入大门,秦渊就听到凌微的声音,不由得一怔,心头泛起一丝窃喜,可是紧接着又被黑暗掩埋。   “抱歉,师尊……”他正想着如何解释,跟着凌微走进内院,却听她道:“你如今业已成就金丹,按照我师门的规矩,已经可以出师,也是时候给你取个道号了。”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凌微负手而立,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秦渊,目光深邃如海。   “出师?我——”那一瞬间,秦渊几乎以为师尊看出了他的心思,却见她伸手接住落下的杏花瓣,轻轻一笑,“这么多年来,由于种种意外,其实我教你的,远远不及你自己领悟得多,看到你如今的境界,为师十分欣慰。如今你金丹已成,也算是能独挡一面,今日便为你赐下道号。”   “是,师尊。”秦渊未曾想到师尊还为他取了道号,闻言恭敬低头,跪在凌微身前。   “溯者,逆流而上,追本穷源也。渊者,深潭静水,龙潜之所也。为师今日便赐你‘溯渊’二字。”   凌微看向夜空,沉声道:“修仙之路,何其难也。真正的道,藏于万物之源,本心之初。望你今后道途,既有虽千万人吾往矣、溯流而上之锐气,也有不为俗世所裹挟、深渊藏锋之定力。”   她走到秦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鼓励,更是期许,“溯道源之清,守极渊之静,是为溯渊!”   “徒儿谢师尊赐号,自当谨遵教诲,砥砺前行,定不负师尊所望!”说完,秦渊深深叩首,直到一阵风将他托起,这才站起身来。   “好啦!”凌微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坐了下来,方才庄重的姿态一下子慵懒起来。   炎灼此时也从树上飞下,继续啄食桌上的银葵籽,凌微不禁笑了笑,“秦渊,你也坐。说起来,我当年进阶金丹后,我师尊也来信说给我取了道号,待我回去就办金丹大典。没想到如今我的大典没办,连徒弟都有道号了……”   “呵呵,我们妖族就不讲究这些,都是你们这些人族搞出来的麻烦事。要我说,大家都用自己的名字不就好了么?那你的道号是什么?”炎灼口中磕下出数片瓜子皮,好奇问道。   “我的道号么……”凌微一手托腮,回想起当初的结丹的情形,恍如隔世,“我师门到我这一辈的真传弟子,都是‘玄’字辈,师尊给我取的道号,就是‘玄微’二字。”   炎灼闻言撇了撇嘴:“看来你跟你那位师尊也是一脉相承,取个道号都要偷懒,直接从名字里拿一个字,再随便凑一个字就成了,还亏得你想了那么久。”   凌微懒得与她争辩,也拿起一枚灵果啃了起来,“说起来,秦渊,你也可以开始炼制本命法器了。此前寻玉殿下承诺可以让我借用星焚陨火,我这里还有一次机会,刚好可以让你去炼制本命法器。你可有想法?”   “本命法器?”秦渊闻言不禁一愣。不管是在妖族,还是魔族,大家都并不在乎这些外物,就算偶然用些法器,使用方法也颇为粗糙。不过此前他体魄不如纯血妖族、魔族,炼了多年的枪法,倒也颇为顺手。   他想起当年在岩浆中熔化的那柄师尊所赠的长枪,垂下眼睫,低低道:“徒儿也不需要其余法器,若是炼制,便炼一柄枪吧。”   “可。你既然有想法了,这是皇宫器阁的令牌,可以先练练手,等时机成熟,便可去最下层的星焚陨火炼器室炼制。你如今肉身力量见涨,又有高阶功法在手,但如今既然有条件,对敌的手段能多一点就多一点。反正你师尊现下不缺钱。”   说完,凌微站起身来,指尖灵光一闪,桌上出现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是此前我收集的珍材,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此外还有不少灵玉,你可自行去坊市采购其余所需材料,侯府也留给你……”   “师尊,你要去哪里?”听出凌微的言下之意,秦渊心中一惊,伸手紧紧扣住凌微的手腕。   他意识到自己这般动作有些逾矩,却并未缩回手。他顿了顿,盯着凌微道:“师尊,我不要这些东西!我——”   他想找出一个理由,却发现所有的借口都那么苍白。直到这次一路走来,他才终于知道,哪怕在最重师徒传承的人族之中,也从未有师尊一直带着徒弟的道理。师尊方才也说,在她的师门,金丹期就可以自立门户了。   “唔,这点东西对为师来说还算不得什么。我不日将出门一趟,或许要多年方才能归,你省着点用,应当不至于不够花。钧天城是难得安稳的地方,寒山书院的教学水平也是一等一的,你在书院修行,自当无虞,若府中有事,你与你炎前辈商讨,代我处理便是。”   凌微看了一眼秦渊,漫不经心地把手腕抽出。秦渊这些年修为见涨,长高了一大截后,压迫感也与日俱增,冷着脸走出去怕是会吓坏一堆小孩子。不过在自己这个元婴修士面前,还是稚嫩了些。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修炼!还有,炎灼,你记得别把侯府吃穷了!”   “嗤,你别小瞧本大妖!等我四阶,一定要和你打一场!”炎灼嘎嘎两声,便飞入树冠中不见了。   说起来,秦渊那小子方才突然变化的气势吓了她一跳,这小子进阶太快,自己再不努力修行,落下凌微太远不说,日后怕是还要被这小鬼压在头上。   想到以后自己的地位日薄西山,以后或许只能欺负露露那个整日呼呼大睡的小笨蛋,炎灼的头摇得飞快,一改找到凌微后游手好闲的作风,连夜决定要加紧修炼,“不行,不行,我可是大妖!就算在人族混,也要维护自己的地位!怎么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超过!”   秦渊站在原地,看着凌微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几乎如同一座在夜色中凝固的雕像。   听到凌微说只是出去一阵,他悬空的心安定几分,可是紧接着却沉了下来。她方才若是真要离开,他竟连一个跟上去的理由都没有。而以师尊的修为,若是想要丢下他,他也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秦渊回到侧院,修炼一夜,第二日天光微亮,他便远远看见了凌微离府的遁光。 作者有话说: 其实殷寻昭当cp也是不错的,就是智商差了点……要是和小凌在一起肯定天天被坑(身份高贵的笨蛋帅哥 x 外表清冷内心腹黑的草根女主,这么一想居然还有点萌怎么办……) 第224章 永夜 褚莺然感觉   五年后 重华域 钧天城   皇宫器阁最底层, 秦渊面前的最后一缕火光熄灭。他松开双手,感觉面前巨鼎中的力量在星焚陨火的灼烧下渐渐圆融,灵气与魔气不再互相剧烈排斥, 终于长舒一口气。   随着他布满焦痕的手掌渐渐抬起,那团粘稠如墨的黑暗中, 一杆长枪无声浮起, 枪身通体幽黑, 摄人心魄, 不反射半分光芒。   秦渊伸出右手,猛然一握,手中魔气注入, 一线幽暗黑焰沿着枪身燃起, 一股霸道的荒凉意境横扫而开, 又被墙壁上泛起波纹的阵法挡住。   他轻轻抚过枪杆,“便叫你永夜吧。”此枪以他自身骨骼为基, 加上诸多师尊此前赐下的珍材, 多次锤炼,方才成型。此枪如今虽只是玄阶,但日后自会随着修为进境而一同进阶。   随着一声轻轻嗡鸣,长枪在空气中骤然消失,作为本命法器与肉身融为一体。   炼制完毕, 秦渊却并未离开, 而是重新开炉,一簇星焚陨火重新升起。他从怀中取出一片漆黑鳞片,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中引出一丝精血,与鳞片一道投入炉中,用神识裹住塑形。   他本不擅长炼制这种精细的法器, 此刻却颇为耐心。三天三夜后,看着鼎中的东西已然成型,他神色舒缓下来,将那看不出原状的叶片型挂坠收入怀中,转身出了器阁。   器阁最底层黑沉如夜,外面清晨曦光却正亮。秦渊脚下一顿,转道前往寒山书院的藏书阁,想要借阅几本古魔族相关的典籍。   师尊说得不错,他需要通过一切方法增强力量,如今本命法器已成,而其他的手段,也该探索一二了。   “哟,我当时是谁来了,原来是你这个乡下来的小子。你还看得懂书?”   秦渊刚刚走出藏书阁,就听到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来人看见他手中的玉简,就要伸手抢夺。秦渊一眼望去,对方对上那双妖异深不见底的眼睛,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奇怪,这小子金丹初期修为,我可是金丹中期,怎会惧怕于他?肯定是他这眼睛的颜色太邪。”   看到对方眼神中的嘲讽之意,薛彦面色一沉,心想今日一定要给他个教训,余光看到附近又有几名教习路过。   他身为靖海侯之子,在寒山书院这一届的弟子中也算小有名声。而那宣侯不过是个乡野散修,此前在竞宝会上竟敢接连让他和母亲失了面子。   母亲看在帝储殿下的面子上大度不与此人计较,薛彦却一直想出一口气。只是碍于对方到底是元婴修士,如今又是书院教习,不敢当面不敬,现在听说姓凌的出了远门,刚好可以拿她的弟子开刀。   薛彦定定地看了秦渊片刻,不屑地笑了一声,“杂种,你若是有胆,今日午后,演武场见!你不会和你那乡巴佬师傅一样,要害怕地躲到外面去吧?”   秦渊无心与这不知所谓的人纠缠,本来正要绕过他离开,此刻却转过头来,眸光如极寒冰渊,“午后,我等你。”   东斋侧殿中,一堂讲筵结束,教习离开后,殿中立马变得嘈杂起来。褚莺然神思不属,站起身来,动作木然地收起书本。   “莺然,你怎么啦?感觉你最近像是有心事。”褚莺然的同桌莫瑶关切地望了过来。从前她性子活泼,课后有时还找教习问问题,最近却沉默了许多,面色也不太好的样子。   褚莺然微微一愣,看见莫瑶关心的神情,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家里有些事情,过一阵子就好了。”   莫瑶点点头,拍拍胸脯,“那就好,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嗯,谢谢你,阿瑶!”褚莺然目送莫瑶离开,嘴角的笑意褪了下去,慢慢走出学堂。   这阵子正逢玄月季,晚上不便修炼,便用睡眠代替。不知为何,她近来总感觉自己好似一直重复做一个梦,每每醒来却了无痕迹,只是情绪分外压抑,仿若某种不祥的预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先把法术练好吧!不过是个梦而已。”褚莺然看着窗外热烈的日光,和一片祥和的书院,心中的阴霾稍减。   此时正值盛夏,饶是修士寒暑不侵,正午时也更喜欢在树荫下乘凉。她穿过回廊,正要绕过竹林,却发现远处演武场的方向却一反常态地聚集了不少人,旁边还有人三三两两急匆匆的往那边跑去,“听说了没?辰字院有人打起来啦!”   “真的?看看去!”   “辰字院?宋杞那家伙不是就在辰字院么?不过他一向不爱惹事,应该不是他吧……”褚莺然喃喃自语,但也难免有些挂心,跟着人流的方向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她在雨字院,排课和辰字院的总是错开,自从凌教习不再来上课之后,这几年都没什么和宋杞一道上课的机会了。若非褚、宋两家是世交,当年她也不会和宋杞那家伙熟识。   演武场中,薛彦看着对面的秦渊,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不禁笑了起来,“怎么还不动手,你怕了?”   他伸手一挥,祭出一尊赤铜巨鼎。此鼎三足两耳,重逾千钧,甫一出现,便发出厚重的嗡鸣声,修为稍差些的筑基弟子只觉得神识震荡,耳鸣不止。细细一看,巨鼎上缠绕的蛟纹竟颇为灵动,光华流动之间仿若活物,尤其一双眼睛凶戾非常。   薛彦得意地看了看周围一圈同窗。鼎类法器在修仙界颇为少见,只因炼制一尊鼎器耗费之巨,手法之难,远在普通法器之上。但与此对应的,此类法器的威能也大大增强。   而这尊赤蛟鼎是母亲此前托皇室御用的炼器师所炼制,鼎身上的蛟龙纹路可不光是好看,更是封印了一头蛟龙精魂,虽然比不上那些传说中有器灵的法器,但相较普通修士的本命法器可是强的多了。   秦渊默然不语,伸手虚握,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在手中浮现。比之赤蛟鼎,这长枪锋芒内敛,看上去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见此,薛彦嘴角的笑意更深,正待继续嘲讽两句,却见秦渊一步踏出,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崩碎。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瞬间出现在薛彦身前。   薛彦自不会站在原地挨打,身形暴退,广袖一挥,赤蛟鼎横空挡住对方的攻势,一圈猛烈的气流以鼎盖为圆心扩散开来,而秦渊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带起阵阵风雷之声,狠狠砸在鼎身之上。   “铛!”   那看似稳如洪钟的赤铜古鼎剧烈颤抖,薛彦面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只这一枪,对方便破了赤蛟鼎的防御!   “不可能!”薛彦方寸大乱,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容许自己败在这个乡野杂种手下!他双手一震,巨掌虚影拍出,赤铜古鼎顿时飞向天空,如同泰山压顶般向秦渊的头顶镇压而下。   与此同时,他咬牙逼出一丝精血,投入鼎中,鼎身上的蛟龙纹顿时游动起来,一头蛟龙虚影从中遁出,场外一片惊呼。   “靖海侯府果真是大手笔!”   蛟龙是龙族血缘最近的属族,性格暴戾,几乎不可能活捉,而薛彦竟然在本命法器中封印了一头赤蛟精魂!   “是啊,是啊!”众人连连附和。   “去!”见对方似乎被他这一招镇住,薛彦手中急掐法诀,号令蛟魂攻击。可是不知为何,那平日里对自己这个主人也常有不驯的蛟魂此时竟像是遇到什么恐惧之物一般,瑟瑟发抖,半分不肯移动,甚至隐有回到鼎中的意思。   “怎么回事——”他急得满脸通红,而此时秦渊已从赤铜古鼎的镇压下脱离而出,凌空而起,长枪带着崩山裂地之势向下砸去。   “砰!”   随着一声巨响,那尊赤铜古鼎被长枪生生砸进了演武场的地层深处。薛彦被压在鼎下,半边身子都陷进了碎石之中,浑身经脉被对方的灵力瞬间封死,动弹不得,唯有鲜血不停地从口中溢出。   全场一片死寂。众人本来期望这一场斗法多打片刻,却没想到不过半炷香就以一边倒的局势结束了,胜者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   “再敢对我师尊出言不逊,就是你的死期。”   烟尘散去,秦渊身负长枪从空中缓缓落下,看着薛彦如同看着一条死犬。薛彦恐惧地看着他的双眼,仿佛窥见死亡深渊。   场外,褚莺然气喘吁吁地飞了过来,远远看见场中的两人中没有宋杞那家伙,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宋杞不会掺合这种事,不过不是刚刚才打起来么?这结束得也太快了……”   此时正逢胜者转过身来,他神色冷漠,五官深邃,妖异的深青瞳色见之难忘,面容英俊得几乎有些邪气。   此时蝉鸣鼓噪,酷暑难耐,电光石火间,褚莺然却感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当场愣在原地,几乎惊叫出声,“不!东、东临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蒹葭苍苍”,“青屿”,“徐徐图之”几位小可爱的灌溉!祝小伙伴们劳动节快乐~ 第225章 进阶 试试元婴中   “魇魅, 你确定那家伙在重华域?”某处人迹罕至的森林之中,一群神色紧张的黑袍人带着兜帽匆匆行过,脚下的枯叶发出窸窣之声。   一个粗噶的男声道:“咱们好不容易从魔极域逃出来, 躲过那天煞那些手下的追杀,又从重华南域找到北域, 已经折损了大半人手, 如今就剩我们几个。你当真相信越海舟上那个醉醺醺的焰魔说的话?”   “血锋, 我们魇魔一族的手段, 可不像你们血魔族那么粗暴。我很确信,当年那家伙就是坐上了那艘越海舟,来了重华域。”   男声沉默片刻, 一把掀开兜帽, 露出面上因魔气稀薄久久未愈的深深伤痕, “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老子过够了!这里魔气根本不够老子修炼, 还要伪装成这些孱弱的人族。你说的那小子来历不明, 还不过是个魔丹期,日后真能带咱们杀回去?魇魅,你是不是天煞吓破了胆,开始做梦了?”   两名统领的目光在空气中猛烈交锋,空气仿佛凝固。随行的几名魔将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出。   “当年的记忆我已经给你看过, 也给魔主看过。魔主当时曾说,那头巨型魔焰的气息,和传说中天烬魔火极为相似,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将之带回或是灭口,绝不能落入其他势力手中。”   面对血锋的质疑, 魇魅语气冰冷,眼神中露出一丝狂热,传音却仍旧十分小心,“天烬魔火,那可是传说中圣祖留下的灭世之火!如今主上陨落于天煞小人的手中,我们就算躲到其他魔主的地盘上去,保得一条命在,也不会得到重用,和那些丧家之犬无甚分别,倒不如赌一把。只要那家伙能容纳此火,我们便带他回去,待他成长起来,天煞算得了什么?整个魔极域都是我们的天下!”   血锋冷哼一声,也传音道:“天烬魔火?那东西在天烬渊里燃烧了多少万年,从未有人能活着带出一丝一毫……罢了,既然已经到了这该死的重华域,便再信你一回。”他“唰”地一声重新带上兜帽,林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是一种极精纯、极清澈的力量波动,竟瞬间平息了众人体内的运转不畅的力量。   “去看看。”血锋和魇魅对视一眼,悄然潜行。等到接近那股气息,二人拨开前方的草丛,只见百丈外的灌木丛中,一团滚圆的水球正在草地中间玩耍,它通体晶莹,体内流光闪动,在草叶间滚来滚去,正在吞吐着天地灵气精华。   “是水灵!看它的气息,至少有五百年份了……”血锋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东西天生地养,无论对修魔气,还是修灵气的种族都是大补!   他低声传音道:“若能吃下它,我的伤势瞬息可愈,甚至能直接恢复全盛状态!”   魇魅见到水灵,心中亦是十分动容。重华域灵气充裕,魔气稀薄。他们在此处东躲西藏,还要想办法找人,最难处理的,就是他们身上过于扎眼的魔气,而且魔气一旦消耗,补充起来就慢得多了。   “动手!别让它跑了!”   魇魅率先发难,五指如钩,丝丝缕缕的魔气化作一张遮天大网笼罩而去,血锋紧随其后,身形化作残影,封锁了水灵的所有退路。   “呜呜!”   那水灵见突然有魔气袭来,惊慌之下发出一声惊叫,转瞬缩成露珠大小,猛地投入草叶之中,贴着土壤飞窜。   “小东西,你逃不过的……”血锋不禁大笑,张口喷出一道血光,转瞬便化为一条汹涌的血河。   “找到你了!”血河覆盖之下,他发现右前方的灵气似有波动,凭空一抓,就要将那水灵摄来,却发现手中一凉,那东西竟在最后关头逃窜离开,闪电般钻入了前方一座看似寻常的幽静山谷中。   “追!”水灵的诱惑太大,众魔杀气腾腾,完全顾不得收敛气息。一柱香后,他们便跟随着那水灵飞掠过后的残余气息,只留下一个小队在外等待,便进入了山谷深处。   “老大,这里的灵气怎么越发浓了……”一魔心有疑虑,而血锋和魇魅眼见水灵窜入一处山洞,已经杀了上去。   “还想逃?”血锋一掌拍向洞口,魔气呼啸而出,紧接着却神色骤变。那血光在触碰到洞口边缘的一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锋不由得看向魇魅,却见对方瞳孔缩小,竟然还退后了两步,“怎么回事……”他的修为在魔婴中期,而魇魅如今还比他略强上一线,为魔婴后期。   可是下一瞬,一道极其强横的神识横空扫过,如同天地坍塌,瞬间压下,让他几欲晕厥,紧接着一道清淡的声音从石洞深处幽幽传出,却让众人神魂颤栗:“滚!”   血锋与魇魅只觉得神识如针扎般剧痛,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周围的几名魔将更是惨叫一声,直接被这股直击神魂的力量震得七窍流血,昏迷在地。   魇魅的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欲望被恐惧彻底取代,“这神识……这是化神期的神识……快跑!”   二魔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得拉起昏死的属下,强忍着识海神魂的剧痛,疯狂燃烧精血化作血遁,连滚带爬地逃出山谷,直到逃出千里之外,那种如芒在背,如同被死亡凝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血锋靠在岩石上,喘着粗气,看着面前屈指可数的几个手下,方才的恐惧又变成了愤怒,“你不是说那个方向没人的吗?老子真是被你坑惨了,本来跟着我逃出来的手下就不多,这一下子又折损了大半。”   魇魅却并未搭理他,回望远处山谷的方向,神情分外凝重。在魔族之中,魇魔对环境的细微变化最为敏感。方才除了对方的神识威压之外,她还似乎感应到一种缥缈虚无的力量,竟能隐隐影响体内魔气的运转。   “那究竟是什么?按理说灵力不会有这种效果……不管怎么说,都要离那里越远越好……”   *   山洞之内,凌微端坐于阵法正中,见外面二人退去,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施施然站起身来。她睁开双眼的一瞬,瞳孔中似有海潮涨落,星辰生灭,再一眨眼,又恢复如常。   她伸出纤长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露露,你这小家伙又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玩,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呜呜,窝再也不敢啦!”空中悬浮的小水滴轻轻一晃,便化成了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孩模样。除了通身透明之外,它和恢复真容的凌微容貌像了七成,只不过是肉脸圆嘟嘟的缩小版。   “呜呜……”它学着曾经见到的人族小孩的样子,轻轻抓住凌微的手指,扭着身子装作擦眼泪。   凌微见露露这次是听进去了,这才收起佯装生气的神情,用灵力将它托住,轻声安抚,眼中露出一丝怜爱。   露露此前一觉睡了数年,在钧天城时人多眼杂,她又不敢放露露独自出去,到了这里才敢让它松快松快。   它应该是憋得狠了,此前偷偷出去玩,凌微也睁只眼闭只眼。这里人迹罕至,自己如今进阶元婴中期,神识堪比初入化神的修士,本来想着如果有事也足以对付,却没想到自己打了个盹,稍稍松懈了一天,露露便在外头碰上了两个不怀好意的元婴修士。   “修炼越到后面,进阶越慢。此次闭关十年,本来只想稳固下境界,再熟悉一番本命法器。没想到练成了神墓里得来的星魂秘法第一层,竟意外带动修为进阶。”   “不过我进阶消耗的灵气太多,为了这次进阶成功,把此前从神墓山洞里挖来的晶矿都消耗一空。那东西里面的灵气堪比中品灵玉,下次进阶,怕是没法这么奢侈了。”   凌微想到那些晶矿,有些肉痛,不过那东西到底不是灵玉,不好直接拿出去用,能换成自己实打实的修为,总归还是值得的。   她确定那两个元婴修士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又重新闭上眼睛入定。   刚刚进阶,身上的灵力和星魂力气息还有些外溢,凌微缓缓运转功法,直到七日之后,感觉外溢的气息已经全然收束、没有破绽,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出去。   “哦,对了,还有这些人……嗯?”凌微看着洞口昏死过去,估计醒不过来了的几个金丹修士,神识一扫,却发现了异样。   这些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伪装得极好,可是丹田深处却隐隐含有一团魔气。她用灵力探入其中,轻轻一绞,他们便纷纷露出属于魔族的本相。   “还真是魔族?奇怪,他们不应该在魔极域好好待着么,跑到都是灵气的地界来做什么……”   魔极域是重元七域之一,因其魔气浓重而灵气稀薄,除了身为原住民的魔族之外,此域并无其他种族发展势力。   和元荒、重华、苍梧域都有大乘坐镇不同,魔极域中,上一位大乘期魔君已经失踪了数千年,基本可以确定是陨落了。   自此之后,魔族内乱不断,三位合体期魔主争斗不休,下面化神期的各个城主也频繁更换,往往等消息传到其他几域时,掌权者已经重新换了一轮了。   凌微神识一动,搜过面前一名魔族的识海,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效忠的魔主被杀,残余势力被围剿,逃出魔极域,跟着方才那两个魔婴期统领来此,竟是为了找一团奇怪的魔焰。”   可惜这些魔族并未见过那团魔焰的模样,也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那两名逃走的统领倒是知道些什么,却也未曾告诉这几名魔兵具体细节。   她一连搜魂数人,互相印证,发现他们知道的都大差不差。   “罢了,眼下修为进阶,本命法器也有了,这次回去就离开重华域,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都与我无关,最多和殷寻玉提一嘴。就凭这么几个游兵散勇,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露露,咱们准备离开了!”凌微抬手一挥,将临时洞府里的东西全都收起,露露噔噔地跑出来,重新化为小水滴投入她的丹田。   此时正值深夜,凌微见四周无人,一步踏出,便出现在了半空,一枚通体透明的菱形晶石从丹田中飘出,在空中缓缓旋转,正是她如今的本命法器,九棱极曜晶。   露露偷偷望去,只见无数细微的星光在晶石中生灭,交织成玄奥的幻化轨迹,如同一片微缩的星域,似是天上夜空的倒影。   “正好来试试元婴中期的法力!”   凌微眼中精光一闪,神识微动,那枚晶石轻轻颤动,一圈无形涟漪荡漾开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艾莉”和“徐徐图之”小天使的灌溉!最近有五一活动,签到可以免费获得营养液和晋江币,大家不要错过哟~ 第226章 噩梦 整个世界燃   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 凌微身后的石壁和下方的树林竟开始如水面般波动。坚硬的岩石化作深邃的夜色,树林竟化为虚无的星云。   “哇!”露露从凌微的丹田中悄悄飞出,不禁发出惊叹, 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脱离天地,置身域外星河之中。   凌微抬起右手, 晶石随之旋转, 周围的景象又重新恢复, 一道眩目灵光自她袖中激射而出。   那光束穿过一块巨型岩石时, 岩石并未粉碎,气息却诡异地变得虚无了一瞬。   凌微伸手一拂,一片树叶竟直接透过了岩石, 钉在了山壁上, 仿佛那巨岩只是一团虚幻的投影。   “不错, ”凌微对九棱极曜晶放大法术神通的效果十分满意,口中轻喝:“开!”   霎时间, 晶石内星芒大盛, 六个透明的棱面转瞬变成银色,如同最光滑的水银镜面一般倒映着她的面容。   “六、六个主人!”露露惊呼出声,左看右看,它本来对凌微的气息无比熟悉,可是此刻却完全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凌微。   “还有, 好多, 露露……”   它感觉脑袋愈发晕眩,迷迷糊糊,就要摔到地上,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手掌中。   凌微收起神通,给小水球输入一丝精纯水灵气, 柔声道:“露露乖,别看,现在的你,还无法勘破我的幻术。”   “唔,好叭……露露好困……”小水球变成圆饼,在凌微手掌上翻了个身。   “这小家伙,出来一会就又困了。”凌微不禁失笑,轻轻将露露送回丹田中。   她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九棱极曜晶重新缩小变回透明的样子,悬浮在她身前。   凌微神识凝聚,晶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内里的星光剧烈收缩,随即化作无数道极细的丝弦从晶体内部喷薄而出。   它们没有实体,也没有影子,在方圆百里的虚空中交错穿行,在原本空旷的山林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凌微五指微张,如拨弄琴弦般轻轻一勾,数条无形丝弦瞬间绷紧,而远处的数棵树木无声拦腰而断,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   “不错,随心而发,随意而动,有了本命法器,法术、神通的效力果然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而且这还只是使用灵力的结果,若是动用星魂力,威力定然会加倍!”   这些年来凌微一直在参悟古墓中得来的星魂秘法,算是初窥门径,从前积攒的星辰之息,如今总算也知道该如何使用了。   只可惜她吸收星魂力的速度远远不及转化灵力的速度,关键时刻拿来保命还怕不够,平日里是舍不得随便用的。   凌微对九棱极曜晶的威力十分满意,五指一收,那那漫天交织的无形之网瞬间向中心回缩,无数根丝弦化作细碎的流光,没入透明的晶体之中。   “露露,我们回府了!”极曜晶轻轻一转,重归丹田,凌微化作一道银虹冲天而起,隐入夜空。她离开许久后,一阵风刮过树林,山壁上的裂纹这才显现出来。   “轰!”   在极轻的夜风扰动中,高大的山体骤然四分五裂,轰然崩塌,裂口像是被无数极锋利的无形刀刃平整切断,如同碎裂一地的巨型瓷器。   *   “咣当!”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褚莺然回过神来,捏紧手中的玉盒,将剩余几只茶盏收好,往书阁走去。   “果然在这里!秦渊,宋杞,你们可要喝茶?”她走上楼后往露台一看,微微一笑,看向坐在对面的二人,炫耀似地晃了晃手中的玉盒,“这可是临江城特产的银针雪芽,平常可喝不到哦!”   秦渊低头看着玉简,恍若未闻,宋杞抬起头来,看见褚莺然,眼前一亮。   他还未回答,旁边便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好哇,莺然,有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不叫上我,你是不是把你的好姐妹给忘了?”   褚莺然惊喜地站起身来,“阿瑶!你出关了!你的修为还进了一个小境界!”她围着莫瑶转了一圈,莫瑶也微抬下颌,大大方方任由她看。   “对了,你方才不是说有那什么银针雪芽么?为了庆贺我进阶,还不上茶让本姑娘品品!”   褚莺然闻言,袖中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莫瑶,又笑了起来,“那是自然,不过光是茶水哪里够,要不这样,你先去那边的凉亭坐一会儿,我回去拿上些点心,咱们一道品茶赏花,岂不快哉!”   “好啊,那我就等着了!”莫瑶负手昂头,就准备离开书阁,突然眼珠一转,又回身把褚莺然拉到一边,悄声传音道:“莺然,我可是听说了,这五年来,除了宋杞之外,和你走的最近的就是秦渊。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了哪个?”   莫瑶往秦、宋二人的方向飞速看了一眼,八卦起来,“说起来,这几年看秦渊不顺眼的人不少,可是他偏偏一次也没有输过。当年他横空出世,揍了不少纨绔子弟,薛彦那家伙说是这些年在家闭关,我看怕是吓得都没敢回书院上课,真是大快人心……不过秦渊这人性子一看就不好相处,相比之下,宋杞性格温文尔雅,应该和你更聊得来吧?”   “什么?”褚莺然一愣,不着痕迹的蹭了蹭出汗的手心,苦笑一声,“你想多了,我……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别说了,你先去那边等着我!咱们不见不散!”   “是是,我懂得,我绝对不打扰你们……”莫瑶狡黠一笑,不等褚莺然解释,就转身跑开了。   “阿瑶这丫头,真是……”褚莺然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这一日颇不平静的心跳镇定了下来,“阿瑶,我绝不会让你和大家落到那个结局!”   片刻之后,她端着三盏澄澈如琥珀的清香四溢茶水回到露台,轻轻搁到桌上。   这几年来,借助宋杞的关系,她才好不容易和秦渊认识,可是此人油盐不进,除了对茶似乎有些偏好,平日里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好在这几年来二人也算熟识,又有宋杞在场,他应当不会下自己的面子。   “这可是上好的银针雪芽,既有江潮冷冽,又有雪松清香,陆氏的品茶大师有言,道其清正又不失回甘,正要趁热喝,才能品出味道。你们两个,可不要暴殄天物啊!”   “哦?既然如此,那我自然不能拂了你的美意了。”宋杞端起茶盏,正待入口,却见一道银色遁光闪过,身后传来一道清声朗笑。   “哦?什么茶这么好?说得我也想品鉴一二了。”   “师尊!你回来了!”秦渊眼睛一亮。   “凌先生!”褚莺然和宋杞也连忙站起身来。   凌微落在露台上,感叹一声,“十年不见,书院的藏书阁还是一般无二,不过你们几个,看起来修为都颇有长进嘛!”   她一路飞回来,正口渴得紧,往桌上看了一眼,见秦渊面前那盏茶没有被动过,端起就要一饮而尽。   “先生,别——”褚莺然忽然拉住了凌微的袖子,而另一道灵气比她更快,越过她的肩头闪电般击向凌微手中的茶盏。   那只青瓷茶盏转瞬被震成齑粉,滚烫的茶水四溅而出,却被那道灵力严密地包裹住,未曾浸湿凌微的一片衣角。   场中一片死寂,气氛从方才的闲适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桌上茶壶被刮倒,澄澈清香的茶水漫过桌面,沿着桌角滴答坠落。褚莺然袖中指节攥紧,死死盯着秦渊,手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秦渊站在原地未动,露台外忽然狂风大作,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摆。   宋杞不明所以,看了看褚莺然,又看了看秦渊,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莺然,秦渊,这是怎么了?凌先生……”他求救似的看向凌微,却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褚莺然。   “刚才进来就感觉褚莺然的心绪不对,神识还总看向秦渊面前那盏茶,果然有问题。”凌微心中想道。她伸手一挥,一道灵力将秦渊挡住,以免他冲动伤人,纤长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茶盏。   “说罢,褚莺然,怎么回事?我教了你几年,对你也多少有些了解。你平日里可不像是有这么多心思的人啊。”   “我……”褚莺然抬起目光,直直地和凌微对视,“凌先生,请您相信我,收此人为徒,对先生绝无半点好处,他以后将会是——”   她额头渗出细汗,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嘴巴一张一合,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声,想改为神识传音,却也一般无二。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秦渊,便大惊失色。此人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可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只因在此之前,她便时常重复做一个噩梦,直至见到秦渊那日,她才终于想起梦的内容。   梦中的她似乎修炼到了高阶,有相互支持的亲友,有倾心相许的道侣,家族也因为她的修为水涨船高,成为钧天皇朝排得上号的世家,一切都如此完美,可是偏偏在梦境的结局中,她所珍视的一切都随着一场席卷整个重元界的浩劫化为飞灰。   在梦境中,每一次她都想阻止这一切,可是每次都是徒劳。在最后一次梦境结束的那一刻,褚莺然终于隔着遥远的时光,看见了罪魁祸首的样子。   天穹崩塌,江河倒悬,大地龟裂,而那人面无表情地漂浮在天地间,瞳孔幽青死寂,如同地狱深潭。   狂风从裂开的深渊中涌出,天崩地裂之中,无数人哀求哭嚎,而更多人则是愤恨地诅咒着他的名字。   梦境的尽头,他摇身一晃,化为一条通体漆黑的魔龙。那魔龙喷出一道遮天蔽日的冰冷黑焰,火焰倾泻而下,整个世界燃烧起来,最后只余灰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命运 师尊,你来   “是这样么……”凌微若有所思, 将识海中的星光一收,褚莺然顿时倒在地上,全身冷汗涔涔。   过了许久, 褚莺然才从那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中脱离出来,心下一横, 看着凌微道:“凌先生, 你已经看到了, 还要护着他么?”   凌微收回阻隔二人的灵力屏障, 垂眸不语,秦渊心中一慌,“师尊……”   他本想引蛇出洞, 看看褚莺然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却没想到恰好碰到师尊回来。师尊究竟在褚莺然的识海中看到了什么?   片刻后, 凌微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褚莺然的问题。她将倾倒的茶壶轻轻扶起, 仿佛并未看到她梦境中的画面, “褚莺然,你怎么知道,给你毒药的人,只要他一个人死呢?”   “什……什么意思?”褚莺然瞳孔骤缩,心里话不受控制地说出口, “此毒名为七夜眠, 只有一种极稀罕的灵草可解。他们此前给了我两份解药,我已经偷偷给宋杞服下,自己也服过一份,不可能……”   褚莺然此前回想起梦境内容后,就不着痕迹地借着宋杞接近秦渊, 却迟迟无法找到下手的机会。   直到不久前,有人悄悄找上她,许诺她许多天材地宝,说是要她给秦渊下毒。   她一开始心中慌乱,以为对方看穿了她的想法,后来发现只是某个秦渊的仇家想要买通她对他下手。褚莺然自忖若是正面斗法,自己绝无胜过秦渊的可能,多番思索,最终答应了下来。   “什么?莺然,你、你下了毒?”一旁的宋杞看着褚莺然,心中一沉。   而凌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笃定道:“这绝不是七夜眠,七夜眠无色微苦,而这里面的毒药隐有甜香,如果我猜得没错,应当是血魂蛾毒。”   “此毒一入肺腑,无法可解,初时中毒之人不会有所察觉,但三月之内,必定内腑溃烂,受尽折磨而死。元婴以上的修士身中此毒,尚可夺舍换体,可是元婴之下的修士,却是必死无疑。”   “不,不可能……”褚莺然像是还未从凌微的话中恢复过来,这么说,她差点就死了,还要连累宋杞!   过了半晌,她才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凌微看着褚莺然,摇了摇头,终于缓缓道:“至于你看到的那些,或许是真,或许不是。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尚未发生、不知来历的梦,就让你杀了我徒儿。”   “不!”褚莺然大叫一声,那个噩梦如此真实,她失去亲人的椎心泣血、身体被灼烧的剧烈痛楚,无一不是历历在目。如果说她一开始还心有疑虑,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朋友的结局,她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死死盯住凌微,“不是的,你没有经历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一定是真的!凌先生,如果他真的变成那样的人,你当如何?”   东临渊残暴不仁,六亲不认,弑母杀兄,杀得七域血流成河,最后还毁灭了整个重元界。在那个梦中,她可从来没见过他有什么师尊,要么是早就陨落了,要么就是被他杀了。   凌微眉尾轻挑,有些诧异,没想到褚莺然身为金丹,竟也有勇气质问元婴修士,心中对她倒起了几分欣赏。   她认真想了想,答道:“若真如此,我自当清理门户。但是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看在你方才阻我喝茶的份上,我不杀你。不过,为了大家好,还是要请你忘记今日之事,和你的那个梦境。”凌微定定看着褚莺然,眼中一线幽蓝闪过。   褚莺然还想说什么,头脑却不由得昏沉起来,“咚咚”两声,她和宋杞便倒在了桌边。   “走吧!”凌微伸手一挥,将一切相关物品毁尸灭迹,这才将笼罩整个书阁的幻术屏障散去。   秦渊看着凌微的背影欲言又止,却只得跟了上去。   “呀!怎么睡着了!”暮色渐沉,夕阳余晖中,褚莺然从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直起身,看着对面也趴着睡着的宋杞,愣了半晌,“果然还是这书太难懂的缘故吧。糟了!方才和阿瑶约在凉亭,这下可让她等久了……”   她挠了挠头,顾不上对面的宋杞,急匆匆地飞了出去。   *   秦渊跟随凌微一路飞驰,意识到她并未回侯府,而是出了钧天城。他回想着方才褚莺然和师尊的对话,心下已有猜测。   凌微神识扫过,发现一处无人的山头,落了下来,秦渊跟在她身后站定。二人站在山崖上,背对着月光,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入秋的寒意。   “秦渊——”   “师尊……”   二人同时开口。   “秦渊,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凌微道。   秦渊沉默片刻,“师尊……她是看到了未来么?”不用想也知道,在褚莺然看到的未来中,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否则师尊不会说出清理门户之语。   凌微点点头,“她做了一个预知梦,那个梦中,未来的你化身魔龙,毁灭了重元界。”   秦渊猛地抬头,攥紧手指,嗓音沙哑道:“师尊……你可相信那个未来?”   “相信?”凌微哂笑一声,回过头来,“为何要相信?我并不认为那是我所认识的你。”   “如果她看到是真的呢?”秦渊的声音忽然变低,几乎被风声淹没,“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道他的真身是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魔龙混血。师尊或许有所猜测,可她从未问起。   这个世界对曾经的他来说,与一堆枯草并无分别。如果说他当真获得那样的力量,做出灭世的举动,也不足为奇。可是师尊……她会怎么想?   秦渊垂下眼眸,竟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凌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抬起头来。”   “师尊——”秦渊抬起眼睫,撞入凌微的目光之中。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有灼灼星辰燃烧,“你惧怕命运么?且不说那只是个梦,就算那真的是一个预言又如何?若我相信虚无缥缈的命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若我相信命运,我当初不会带走你,你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她在那本《沧海登仙路》里原本的命运,不过是个炮灰而已,如今不也好好活着,甚至还打破了半妖无法结婴的宿命?就算那个梦境当真预见了秦渊灭世的未来,她也绝不相信这命运无法改变。   “秦渊,告诉我,你会变成那样么?”   在这样笃定的目光中,秦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目光直直地回望着凌微,山风吹起她的一缕长发拂过他的肩头。   “不,”他微微低头,深深地看着她,“有你在,我不会。如果真有那一日,师尊,你来杀我,我绝不反抗。”   月色下,两道影子交错重叠。凌微看着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去,“既然你说了不会,我身为你的师尊,自然要相信你。”   “师尊——”迎着月光,秦渊的心情也明朗了起来,他刚想说什么,却听凌微话锋一转。   “秦渊,这么多年来,为师一直未曾问你,你的道心是什么?这些年来,你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么?”   凌微找了一块山石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秦渊也坐了下来。   二人并肩吹着山风,秦渊看着凌微在月光下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师尊,我……徒儿从未想过这些……能够一直陪在师尊身边,有能力保护师尊,便是徒儿最大的心愿了。”   “真是孩子话。”凌微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想长大了保护爸妈,他们听了总是笑而不语,只是后来……后来她意外穿越,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凌微的笑意慢慢敛去,“以前你还小,为师从未和你说过,其实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说我毕生除了求道之外,还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就是要回到那里,那里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   秦渊心头一怔,他一直知道师尊并非来自元荒,也曾猜测过她是否来自其他几域。   可是他曾经打听过,重元七域并没有一个叫“太虚宗”的宗门,很远的地方,应当就是她宗门所在的地方吧?有很重要的人在等她……她说的是谁?师尊说起过她的父母是凡人,那么重要的人是她的师尊……还是她的师兄?   他几番想要张嘴,最终却也没有问出口。凌微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秦渊,你如今在修炼上也算是小有所成,是时候好好想想这些问题了。今日天色已晚,炎灼怕是等得急了。走吧,咱们回家!”   “回家……”秦渊想着这两个字,觉得空落落的心中又有了实感。他跟着凌微离开,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实话,为了你小子的修炼,我可没少掉头发。你如今只是金丹修为,若日后真能有褚莺然说的那般实力,倒是能叫我少操些心了——”   *   “嘎!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本大妖都饿坏了。你们不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吧!”   侯府内院中,炎灼蹲在树梢,黑豆眼狐疑地在凌微和秦渊二人之间看来看去,游移不定。   十年不见,凌微今日刚刚回了侯府,本来说要去把秦渊找回来,三人大餐一顿,却直到大半夜才看见人影。   “是啊,我们去吃了大餐,偏不带你!”凌微随口一说,见一道火球就要从炎灼喉中喷出,连忙把她的嘴巴按住,“好啦!今天这小子差点叫人给毒死了,你先冷静一下……”   嘴巴被凌微一把捏住,炎灼正要发怒,闻言不由得停止挣扎,“什么?毒死?”   “是啊!”说到此处,凌微的眸色冷了下来,“血魂蛾毒,可不是普通修士能弄到的货色,看来这钧天城中的某些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龙鳞 或早或晚,   凌微修长指节轻敲桌面, 沉吟不语。殷寻玉已然闭关,并无机会针对自己。而且此人杀伐果断,冷心冷情, 手段虽然未必都光明正大,但若要对自己下手, 还不至于用给小辈下毒这种低劣的手法。   薛靖此前和自己结仇, 嫌疑最大, 殷寻晚几次招揽被拒, 如果想要报复,也不无可能……   炎灼点了点头,“凌微啊, 既然你回来了, 这府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本大妖炼化那金乌羽颇有成效, 感觉将要进阶,需要沉睡数日……”说罢, 她的黑豆眼就闭了起来, 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这家伙,怎的说睡就睡,真是……”   凌微将炎灼揣回袖中的灵兽袋里,心中有了成算。   第二日,她整理了一番拓印下来关于蓬莱域的材料, 正要和秦渊说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突然想到十年未见,是时候检查一番徒弟的修炼进度了。   看见侍女清理院子中的落叶,她吩咐道:“丹柔,你去秦渊的院子,和他说一声, 让他得空来我这里一趟。”   “君侯……”丹柔心中一紧,秦少君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下人有礼有节,但她见到他总是莫名发怵。   凌微看见丹柔似乎有些畏惧的样子,念头一转,“算了,反正现在也无事,直接去找他好了。”   这个范围其实可以直接传音,但是为了尊重徒弟的隐私,她从来都不用神识探查秦渊的院子。   初秋的清晨,她慢慢踱步,呼吸着早间下过雨后清新的空气。还未到秦渊的院子门口,她便听见一道长枪掀起的风声。   “这下不用担心打扰他休息了。我就说,炎灼怎么近来修炼上勤奋了许多,多半是有这小子在,感觉到了压力吧!”凌微轻轻一笑,轻敲两下门环,推开门走了进去。   “弟子见过师尊!”秦渊手中长枪收势,抹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躬身一礼。   “嗯,”凌微点了点头,随意往院中的石凳上一坐,“这就是你的本命法器?看起来很不错嘛。为师来看看你近年来修炼得如何,修行上可有疑问?”   “弟子修行混元噬天功,功法上倒无瓶颈,只是灵气和魔气运行之时,血脉仍旧时有滞涩之处……”   “这道不必担心,为师此前炼成了一炉玄阶上品的融脉丹,你先拿去服用。你如今修为在金丹初期,离元婴还早,但是你身为半妖之体,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知道……”   凌微拿出一瓶丹药放在桌上,又根据此前结婴时领悟的心得讲解了一番,半个时辰下来,秦渊只觉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弟子多谢师尊教导,自当好好体悟,不负师尊苦心。”   “依你的悟性,我倒不担心。只是你进境虽快,心境上还需多加磨练,否则日后结婴,怕是要在心魔上吃苦头。”凌微站起身来,正待离开,却见秦渊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问题么?”凌微疑惑道。   秦渊从怀中拿出一枚通体漆黑的挂坠,约莫雀卵大小,似是一枚梭形鳞片,“师尊,这是弟子炼制本命法器时一同炼制的挂坠。师尊多年教导,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望师尊不要嫌弃。”   “哦?不错嘛,徒弟长大了,懂得孝敬师尊了。”   凌微好奇接过,只觉触手冰凉,鳞面光滑,光线流转间折射出幽幽暗纹,正中间还有一点暗红。银色细链穿过鳞片顶端的小孔,系成一个结,结头处编了颗小小的乌木珠子,被人工打磨得发亮。   “师尊道法卓绝,弟子自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此物……是弟子以一片龙鳞所铸,其质地坚硬,激发后对绝大多数妖族有震慑效果,亦可在短时间内增强肉身力量。”   “不错,你有心了。”   凌微将细链戴在脖子上,轻轻摩挲一下,只觉得那鳞片上的气息和眼前的徒弟极为相似。   她理了理衣领,看向秦渊,若有所思,“所以,你确实有龙族血脉……褚莺然那个梦境,倒也不全是胡编乱造的。”   秦渊的喉结滚动一下,但他将这东西送出来的时候,便早有心理准备,“是,师尊,这是弟子此前意外变回妖身时留下的鳞片。师尊用这鳞片,可以感应到我的方位,我也可以感应到师尊的安危。”   这是他的护心鳞,本是最贴近他心口的位置,如今却贴在师尊心前。他炼制时还加入了自己的本命精血,希望能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保护,也存了几分自己的私心。   见秦渊承认,凌微突然来了兴致,“那你现在可以变回龙身给我看看么?”   自从经历过沧歌的时间碎片后,她对真龙一族就好感欠奉,不再像以前那般感兴趣。不过如果是自家徒儿,那就另当别论了。   秦渊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妖身原形感兴趣,愣了一瞬,耳根突然红了起来,“弟……弟子自幼时食用化形锁灵草后,便无法自主变回龙族形态,先前只是偶然……不过,若是弟子能够结婴,便能随心化形了。”   当年在魔极域时,他意外迎来发/情期,才不受控制变成龙身。或许是血统不完全的缘故,那段日子他极为痛苦,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就算能够控制,他也绝不愿以那般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师尊面前。   “哦,好吧!”凌微闻言有些失望,又转而一想,有自己的经验在前,这小子结婴也不是不可能,“那你可要好好打基础,为师好好给你传授一番经验,届时定叫你结婴成功!”   到时候,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一番,说不定还可以贿赂这小子带着自己飞一圈看看,也算是圆了前世中二时期的梦了。   凌微正在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易琴这个时候来,看来是外面有人找她?   果然,易琴走了进来,福身一礼,双手递上一张拜帖,“君侯,二殿下相请。”   “殷寻晚?她找我做什么?”凌微打开拜帖一看,发现是个赏花宴。她本想扔在一旁,又想起此前下毒之事,殷寻晚也是嫌疑人之一。既然她相邀,倒不妨去探探虚实。   “拒了她那么多次,还如此锲而不舍。那我就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凌微对易琴点点头,便化作一道银虹,飞向皇宫的方向。   *   “这是阴阳双生莲!一花开,则一花谢,虽为并蒂,却永不相见。此花极为稀罕,没想到二殿下处竟有珍藏。”   “李道友,没想到你竟认出来了,那你再看看这株是什么花?我读过的典籍也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花……”   “哦?让我看看。茎细如丝,无香无色,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无音兰?”   “无音兰?这花有何作用?”   ……   赏花会开始后,花园中立马就热闹了起来,无人在意赏花会主人暂时的离场。   而竹林深处,树林掩映的临风阁顶层,殷寻晚换了一身颇不起眼的石青常服,轻轻拈起一片糕点放入口中,一名样貌颇不起眼的女修走了进来。   “二殿下,承蒙殿下看得起,但凌某不过一介散修,并无掺合大事的野心和实力。”   凌微轻振衣袖,在殷寻晚对面落座。   殷寻晚不以为意,嫣然一笑,让侍者给凌微倒了一盏茶,道:“凌道友,你往常见着本殿,十次有八次都是避着走,今日却来赴宴,看来你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吧?”   凌微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拂去浮叶,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二殿下如此盛情,此前还在竞宝会上为在下解围。凌某虽无大志,但也不是不讲情面之人,殿下多虑了。”   殷寻晚挥退侍者,道:“说起来,你这些年在外游历,如今回来了,想必也知道你那徒弟在寒山书院的过得不大好?”   “哦?殿下何出此言?寒山书院声名在外,世人言其有古修之遗韵,衣冠之正声,为皇朝举贤,海纳百川。在下有幸任教数载,自觉此言不虚。小徒在书院受益匪浅,偶有与人约战之时,也是赢多输少,算不上什么大事。”   殷寻晚轻轻一笑,托腮看着凌微,“凌道友,你见识不俗,以散修之身,不到两百岁骨龄凝结元婴,着实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只可惜你这一点和本殿那讨厌的皇姐差不多,说话云遮雾罩,滴水不漏,总不肯落到实处。”   “不过,本殿和她可不一样,今日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此前书院中一直有人想针对于你,后来又针对你徒弟,凌道友胸有丘壑,或许不放在心上。不过对于背后之人,想必心有猜测了……”   凌微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笑道:“凌某自认一向与人为善,想对我不利的,寥寥可数,不过没想到二殿下竟对凌某如此关怀啊。”   “哎,本殿一向爱才,也是不愿意看着凌道友这般青年才俊,着了某些阴险小人的道啊。”   殷寻晚观察着凌微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轻叹道:“我知凌道友不喜束缚,此前虽然拒绝了本殿,但也尚未答应大姐的招揽。若我是道友,也确实得三思后行,毕竟薛靖是我大姐麾下的头号得力干将,又与我殷氏皇族联姻。道友若是向她找回场子,我大姐恐怕不会高兴,可是日后与此人成为同僚,共事一主,又难免不痛快,当真是两难啊!”   “殿下言重了。薛侯确实与在下有些龃龉,但也不过是些小事而已。至于我徒儿,说到底也未曾如何。他年岁尚轻,就算受些挫折,亦可磨练道心。”凌微端着茶水,面上淡淡,长睫遮住眼底的波澜,心中却已对薛靖起了杀意。   殷寻晚若是知道秦渊此前被下毒之事,定会拿出来大做文章,如今她只字未提,倒像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如果薛靖当真是幕后指使,或早或晚,她必要取其性命。   殷寻晚见凌微不为所动,仍旧不想放弃。她念头一转,突然压低声音,传音道:“凌道友可知,我大姐此前进入荒陵古墟,并非为了天材地宝,而是为了一部神秘功法。”   听到”功法“二字,凌微心头一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kathy05302”和“蒹葭苍苍”两位小天使的营养液! 没想到今天居然上了奇幻频道的金榜,虽然只是吊车尾,但也很受宠若惊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更两章! 第229章 炉鼎(二更) 火焰将他的   殷寻晚看了一眼面上毫无异状的凌微, 继续道:“只是荒陵古墟一行,皇姐身边精锐尽数陨落,最终还是无功而返。本殿知凌道友闲云野鹤, 不愿掺合皇储之争,但听闻道友当时与她同在一处, 所谓瓜田李下, 于情于理, 她恐怕都不会放下对道友的怀疑。”   “此前她忙着闭关, 无暇他顾,但待她化神出关,道友可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过, 若道友投靠本殿, 我自有办法处理此事, 不叫道友忧心。”   凌微手中摩挲着杯沿,沉吟不语。殷寻晚的话, 不可尽信, 但确实解答了此前她心中的一个疑惑。她此前有一回见殷寻玉时,感到梦虚镜自行发动,掩藏天机,显然是有高阶修士探查于她。   按理说她在荒陵古墟中表现出来的实力虽然亮眼,但应该还没到让殷寻玉如此忌惮的地步, 但是如果是怀疑她从神墓中带出了什么东西, 就说得通了。   此前凌微还犹豫是否要等殷寻玉出关,找她兑现当初承诺的第三个条件,但是眼下看来,还是早日离开为妙,以免夜长梦多。   凌微心中拿定主意, 终于对殷寻晚微微一笑,“二殿下好意,凌某心领。说起来,殿下这赏花宴中奇花异草,当真世间罕见,凌某若不观赏一番,倒是颇为遗憾呢。”说罢,她对殷寻晚微微拱手,起身走出阁楼。   “好说,凌道友喜欢这里的花,我心甚慰。稍后我还有礼物给送至各位客人的府上,凌道友回府之后,想必就能看见了。”   殷寻晚掩唇轻笑,将面前的茶端起一饮而尽。过了许久,方才上茶的侍者去而复返,却不再是低眉顺眼的姿态。   他看着凌微的背影,皱眉问道:“此人不过一名散修,听闻当年打败慕云珠,也不过占了对方本就身受重伤的便宜。殿下为何如此看重于她?”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曾号称天才的散修如过江之鲫,然而受困于眼界、资源和心性,真能走到最后的根本没有几个。   殷寻晚摇了摇头,“此人曾在我与众多死士围剿下逃走,实力可见一斑,此前竞宝会上所见,她于神识上也颇有些造诣。而且这么多年来,别的不说,我对殷寻玉可是颇为了解,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大姐看在眼里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她冷哼一声,“其实她不投靠于我,倒也无妨,但如果能看她和薛靖那讨厌的家伙斗起来,事情就有意思了。不管怎么说,只要殷寻玉不痛快,我就痛快。”   “好了,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难得清闲,齐郎,何不再与本殿喝一杯?”殷寻晚轻轻揽住身边男修的腰,妩媚一笑,“说起来,我送去的礼物,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不过殷寻昭那小子肯定要气坏了……”   *   夜色渐浓,宣侯府中,秦渊收枪回身,正要结束今日的炼体,回房参悟功法,却听见凌微院落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师尊所居之地一向有阵法禁绝神识探查。他穿过回廊,走了过去,正要问匆匆走过的侍者,发现她后面还跟着三男一女,个个姿容出众,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眉眼间尽是讨好与柔顺,显然经过精心调教。   秦渊眼神一沉,声音冰冷刺骨,“你们在此做什么?侯府何时允许闲杂人等进来了?”   他周身森然杀意骤起,压得那几人脸色惨白。   听见秦渊的呵斥,侍者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领头的一名少年却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秦渊,屈膝一礼,“这位公子,想必便是宣侯府中少君?今日君侯赴赏花宴,我们是二殿下送给君侯的一片心意。”   秦渊冷笑一声,阴沉说道:“心意?不过是些靠皮相侍人的玩物。滚出去。”   “二殿下有命……”这几人虽是炉鼎,但也有金丹修为,此刻不由得面面相觑。二殿下送他们出来,若是无功而返,回去定然少不了好果子吃。   其中一人仗着有皇女撑腰,叫嚷起来:“二殿下相赠,君侯并未拒绝。少君不过是君侯的弟子,管师尊房里的事,恐怕不太合适吧?莫非是怕我等夺了君侯的宠爱?”   “宠爱?”秦渊轻轻咀嚼这两个字。他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眼底的阴鸷愈发浓稠。   他把师尊放在心头,不敢唐突她半分,稍一想象这几个不知所谓的人会与师尊做何等亲密的事,心中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那人咬了咬唇,继续道:“说起来,身为君侯的弟子,这么晚还在君侯的内院,也不太好呢——”   他话音未落,秦渊身周已经卷起一阵狂风。就在风刃将要把这些人全都搅碎之时,院门突然打开了。夜风裹着微醺的桂花香涌进来,几人不由得看向门口。   *   一柱香前,凌微在赏花会上逛过一圈,又与几位受邀前来的宾客寒暄一番,许久后才回府。   筵席上的灵食丰盛,尤其是那桂花酒清甜不腻,颇合她心意,凌微一不小心就喝了不少。   只是她没想到那酒看似绵软,却是后劲十足,正想着回去喝些醒酒的灵露,刚刚跨进第二道门,便察觉不对劲。   “府中有客?”凌微看向前来迎接的易琴。易琴先是一怔,惊讶道:“君侯不知道?这下麻烦了……”   她面上一苦,连忙跪地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方才二殿下府上来人,说是给君侯送了几个炉鼎,君侯已经同意了,属下这才放人进去……”   易琴心中大骂殷寻晚,她真正的主人是大殿下,若非宣侯一直对自己颇为冷淡,为了显得自己忠心取信于对方,她才不愿意收殷寻晚府上的礼。早知如此,她何必做好人把人送进去。   “炉鼎?”凌微不禁愣了一愣,殷寻晚是说要送东西给她,说是每位宾客都有。她估摸着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礼物,也没有过分推脱,没想到竟是炉鼎。   “罢了,我去处理。没有我的手令,往府中放人之事,下不为例!”凌微看了易琴一眼。她本有些醉意醺然,此时眸底却有锐利寒芒闪过,易琴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袭过全身,直到凌微走了以后,她才瘫软在地上。   凌微疾步向内院走去,推门的同时神识一扫,只见秦渊身周的风刃就要将场中的人绞成碎片。   “秦渊,这是在做什么?”   她指尖朝前一点,那些杀气四溢、极速旋转的狂风气旋便如无根之木,骤然停了下来,随即消散无踪。   几个美貌少年此时早就被刮得东倒西歪,被吓得形容凄惨,见到凌微如蒙大赦,连忙哀声求救:“君侯!君侯救命!他要杀了我们……”   秦渊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心底的妒火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委屈的痛楚。   “师尊——”   “出去。”凌微说道。   “这……”几名少年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回去转告二殿下,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惯用这些,你们回去吧。”   这样回去,必然会受责罚,可是方才经历生死一遭,这些人没有再坚持,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说吧,怎么回事?”凌微在院中的美人靠上坐下,手肘撑着案几,双目慵懒半阖。以她对这个徒弟的了解,这家伙性子是冷漠了些,但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他如此行事,必然事出有因。   秦渊却一反常态,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凌微的话。他死死盯着凌微,心中情绪汹涌如沸。眼前那双平日里云淡风轻的眼睛如今水雾朦胧,如月隔云端,看不分明。   “师尊……”他走近一步,背光的阴影下神情晦暗不明,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若是往后,有人送的不是这些庸脂俗粉,而是更合您心意的,您会收下吗?”   问出口的瞬间,秦渊几乎要后悔了。她是他的师尊,她收不收什么人,不需要向徒弟交代。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逾越了。   可是他没有解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坦荡得几乎有些莽撞。他心中怦怦直跳,像是害怕她发现什么,又希望她发现什么。   她不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可是方才那几个炉鼎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痛处。师徒,师徒……他幼时曾经梦寐以求的师徒名分,到头来,却变成了一道枷锁!   “什么?”凌微一手支额,感觉酒意上涌,有些昏沉,刚刚让侍立一旁的丹柔去取一瓶新酿的清露来醒神,此时却不由得一愣。说实话,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合心意的……”她醉眼蒙眬,微微仰头看秦渊,感觉这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但还挺顺眼。   凌微带着几分醺意,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开玩笑地戏谑:“唔,若是像你这样品相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秦渊呼吸一滞,双拳攥紧,幽青的眼眸一瞬间燃起火光,藏着近乎毁灭的渴望。   “师尊,我……”他心潮澎湃,就要脱口而出,却见凌微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剧透预警:下一章会有和徒弟的感情线,不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酌情跳过~ 第230章 表白 便宜徒弟莫   “哎呀, 怎么一觉睡到了天亮!”翌日,凌微从高床软枕上醒来,却并未有宿醉之感, 只觉得神清气爽。   “看来那桂花酿除了酒劲大了些,对吸收灵气还有促进效果, 难怪也算得上玄阶灵物。这些世家大族当真会享受……”她揉了揉脑袋, 起身推开窗户, 看到院落中的石桌, 忽然愣了一瞬,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昨日的场景。   身为元婴修士,哪怕喝醉了, 也不会忘记发生的事, 即便知道是在自己府中, 她也不会让自己完全失去意识。凌微想起昨晚自己酒意上头随口调笑的言语,不禁尴尬起来。   “糊涂, 当真是糊涂。”她揉了揉眉心, 自觉形象受损。秦渊那小子本就性子深沉,自尊心又极强,昨夜自己那么一说,将他与炉鼎相提并论,说不得就伤了颜面。她心中虽然没有那般想法, 但无论如何还是轻佻了些。   凌微越想越觉得心虚, 决定这几日先冷处理,给师徒二人留些体面。待秦渊将此事忘掉,她就还是那个威严持重的师尊。   “君侯,今日可要去少君的侧院?”侍女丹霞将今日的早膳端来,在桌上布好, 还笑了笑,“今日的早膳是少君亲自下厨做的,府中上下都觉得他对君侯颇有孝心呢……”只除了丹柔今日见到他吓得不行,也不知为何。   “哦?哦,今日便不去了,若是他来,便说我醉得厉害,还在静养,这几日不见人。”这一顿明明是她最爱的几道菜,凌微却觉得食不知味。   果然,接下来一连数日,秦渊都没见到凌微的人影,不是在静养,就是在修炼。这一日清晨,秦渊又站在院外,看着她院落中杏树金黄的树叶,袍角被深秋的晨露无声沾湿也未有所觉。   这几日下来,他不是傻子,能感觉到师尊在躲他。他心头那点微甜的窃喜、冲动想把话说出口的一腔热血被当头浇灭,却有另一种情绪在阴暗中渐渐滋长。   这些年的彷徨与执着、克制与渴望,如同星星之火,终于被凌微的避而不见点燃,燎得他的理智面目全非。   内院中,凌微修炼一夜,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她感觉到秦渊又站在院外,轻轻一叹。她自觉避得差不多了,又担心秦渊心中因此生了嫌隙,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渊。”凌微站在树下,摆出一副如常的淡然模样。   秦渊幽青眼眸中暗潮涌动,见到她时,声音有些沙哑:“师尊终于肯见弟子了?”   “不会吧,看来他还没忘啊……”凌微轻咳一声,目光游移看向远处的山峦,说道:“秦渊啊,师尊先前言语有不当之处,你别放在心上……我观你如今气息凝实,是时候冲击金丹中期了。这一学年在寒山书院的课程就要结业,你若有需要师尊解惑之处,尽可相问。”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这些年你在书院,可有合得来的伙伴?若是有钟意的姑娘,大可告诉为师……”   虽然马上就要离开,但若是秦渊有心悦之人,也可以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一道走嘛。说起来褚莺然那丫头性子活泼,又不失锐气,她还挺欣赏,如今被她消去了那个梦境的记忆,说不定还能和秦渊聊到一处去……   此话一出,凌微就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四周的空气突然凝固起来。   她侧对着秦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半晌,秦渊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里的怒火与嘲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微,鸦羽般的浓密长睫下,苍青妖异的深瞳中似有暗火烧灼,“钟意的姑娘?师尊避了我五日,今日见弟子,就是为了想方设法把我推给别人?”   “为师只是关心一二……”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前秦渊在她面前一向乖顺,她说往东绝不往西,莫非是孩子青春期到了,被她刺激得叛逆了?   “关心?”秦渊逼近一步,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魔性几乎要冲破平日里深沉持重的伪装。   他压低声音,幽青的瞳孔直直锁定凌微,猛地伸手撑在她背后的梧桐树上,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将她圈禁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师尊既然问了,弟子也不敢隐瞒。弟子心中确有一人。她高不可攀,又最是无情,不仅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招惹我,招惹完了,还要劝我去喜欢别人。”   凌微看见秦渊阴沉的眼神惊了一瞬,心头莫名一跳。这个徒儿一向省心乖顺,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么强的侵略性,“秦渊,你——”   她不愿往深处想,心中暗叫不好,便宜徒弟莫不是前几日被她气疯了?   而秦渊似乎看穿了凌微的想法,哂笑一声,破罐子破摔道:“师尊没有听错,弟子心有所属,而那个人不在别处,就在眼前。”   “什么?”凌微觉得十分荒谬,像是看到一棵苹果树上结出了一只兔子,错愕半晌,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秦渊,你只是不懂,把对长辈的依恋错当成了倾慕之情……”   “不懂?”秦渊俯下身,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压抑已久的执念,“师尊,你可知道,分别的十八年间,弟子无数次濒临生死,都是想到师尊才撑了过来。你真的察觉不到吗?你只是不屑一顾——”   “够了,秦渊,你逾矩了。”凌微不愿再听下去,抬头打断他。   她的眼神重新平静下来,冷冷道:“你是我的徒弟,这一点不会改变。今日之言,为师只当未曾听过。”   凌微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掐进了掌心,身周灵力一震,便将秦渊推开数丈。她深深看了秦渊一眼,化作一道银虹消失在了天际。   *   “凌微,你不是说近期在闭关,让我不要打搅你么?怎么今日有空——”殷寻昭接到凌微传讯,连忙出来迎接。   前几日他听说殷寻晚给凌微送了几个炉鼎,在家恨得咬牙切齿,正想上门阻拦,就听说炉鼎被凌微退了回去,心中这才舒坦了些许。   “我就猜你不会走那些捷径修炼,殷寻晚那家伙,真是太不了解你了……”殷寻昭嘴角挂着一丝迷之笑意,正想着今日要不要约凌微去醉仙楼品茶,却见一道强横的攻击迎面而来。   “不是吧,你今日是吃了炮仗了,这么大火气?”殷寻昭猝不及防,半截袖子被一道冰凌划破,连忙拔刀应对。二人从他的府门口一直打到演武场,打了半日才停下来。   “得了,我认输我认输!你元婴初期的时候我都打不过,如今都元婴中期了,我只能甘拜下风了。”   殷寻昭心中气馁,接着却又觉得有几分与有荣焉,“我看中的对手,当然不能太弱了,等我进阶,咱们再比过。对了,方才那一招,你是如何使出来的……”   他正要拉着凌微复盘一番,却发现方才还在旁边的凌微早就不见人影了。   “奇怪,还真就是找我打架来了?”被单方面殴打一番的殷寻昭摸不着头脑,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喜滋滋地继续修炼去了。   *   “师尊仍旧未归么?”   易琴匆匆路过,恰好碰见立在凌微院外的秦渊,连忙福身一礼,“回少君,君侯这几日都未曾回府。少君若是有事,待君侯回府,属下派人告知少君一声——”   易琴内心有些诧异,前些日子宣侯在府中时这小子就一直等在外面,按理说宣侯出门,二人定然打过照面了,怎的如今他还在此等着?   “不必了。”秦渊垂眸道。面对凌微的拒绝,他并不意外,一时鲁莽把话说了出去,他也毫无悔意。   若非师尊那年在虚妄海边救下那个无人在意、一心求死的小孩,他早就不在这个人世间,更不可能以不容于天地的半妖半魔之身成为一名金丹修士。   他自知深受师尊大恩,不敢强求对方回应,可是她那日却说他只是把对长辈的依恋错当成倾慕之情,还劝他去喜欢别人。   他闭上双眼,难以抑制地感到愤懑和不甘,她为何就不肯睁开眼正视他,看一看他的心?这几日不见人影,连侯府也不回,她就这么厌恶见到他么?她究竟去了哪里,那些书院里的同窗是否又围在她身边,用那种干净仰慕的眼神望着她?   还有那个钧天皇子,他一想到师尊当日与那人并肩而立,还被对方逗笑的样子,心中的妒火就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   屋檐下的风铃轻响,天上两只大雁成双飞过,秦渊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觉得这个对他来说像家的地方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罢了,师尊,您既不愿见我,弟子也不扰您的眼。”是不是只有有朝一日追上她的境界,才能有让她正视自己的资格?秦渊紧攥双拳,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旷的深深庭院,飞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存稿君,作者不在家,营养液名单之后统一感谢~ PS:明天没有更新,大家可以后天再来看 第231章 出城 就凭你,也   “少君, 少君饶命啊!”靖海侯府内,一名侍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右臂骨骼不自然地扭曲着,却不敢痛呼出声, 只是对着阴暗的房间内侧一叠声讨饶,额头嗑得血流不止。   “哼, 你……你方才送饭来, 多看了本少一眼, 是不是瞧不起本少如今的修为?”   “少君, 奴不敢……奴也不过是筑基修为,如何敢对少君不敬……”   “筑基”二字触动了薛彦敏感的神情,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酒意醺然地站起身来。   “你该死!”他手中一捏, 那筑基期的侍者的脑袋便爆炸开来。   “还有你们!你们都是我母亲的下人, 命契都在本少的手上,不要以为本少修为不如以往, 你们就可以对我不恭敬。本少一个不高兴, 就能让你们通通人头落地!等那姓秦的受尽折磨而死,母亲再带着灵药回来,本少定能重新结丹,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薛彦看着地上飞溅的血,突然狂笑起来。其余的侍者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气不敢出,哪怕心中再恨薛彦,也不敢表现出半分。   薛彦笑了半晌,看见这些侍者木偶般的脸,觉得索然无味, 又觉得外面的天光亮得刺眼无比,挥袖将房门“啪”的一声关上。   “都、都是些废物,还敢瞧、瞧不起本少……”他脑中酒意上涌,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上,也懒得爬起来,没一会儿就在帘幕遮挡的昏暗房间里倒头睡了过去。   外面的侍者见里面半晌没有动静,如蒙大赦,互相对视一眼,正要起身退出薛彦的院子,却直觉全身突然动弹不得,一道强横威压如同暴风雨降临的前夜,压得众人惊呼都发不出来。   “你们谁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过,一双银纹白靴出现在几名侍者面前,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可以重新说话了。   “这、这位前辈,”一人打着哆嗦,嘴唇几番张合,终于挤出一句话,“是、是此人惹了少君不悦,少君驱动命契将他杀了……”   “我是说,薛彦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金丹境么?怎的变成如此模样?”凌微问道。   她手中法诀轻掐,这人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是……是少君此前在书院与人斗法,损了道心,后来前去一处秘境,畏惧之下竟未曾来得及发动法宝,便被凶兽一章拍碎金丹,落到如今光景。君侯为此多次出去为少君寻找修复金丹的天材地宝,至今未归……”   只是薛彦道心受损、金丹破碎之事乃是绝密,他们这些在院中侍奉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莫说外面无人知道消息,连侯府里的其他人也只认为少君是在闭关而已。   这人话未说完,凌微袍袖一挥,她便与同伴一样瘫倒在地。紧接着薛彦的房间大门和八扇窗户“唰”地一声齐齐打开,帘幕飞起。薛彦被声音惊醒,又被刺目的阳光一照,不由得大怒,嘶哑吼道:“谁?滚出去!”   过了半晌,见无人应答,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见凌微的瞬间,他先是一僵,声音变了调,手边酒杯骨碌碌滚到一边,“你——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来人——”   凌微走到桌前,把一片狼藉的碗碟踢开,坐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别喊了,没用。”   薛彦瞳孔放大,往后面缩了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墙,没有了退路。   “凌……凌侯,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母亲,我母亲很快就回来!你动了我,到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凌微拿起桌上唯一幸存的酒杯,把玩片刻,又转头盯着地上的薛彦。薛彦只觉得仿佛被一头凶兽盯上,如坠冰窟,以为东窗事发,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秦渊不是我杀的!是母亲答应了我要收拾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微摇了摇头,不知是看穿了他的谎言,还是嘲讽他的懦弱。她眼中一线幽光闪过,薛彦只觉得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所有的记忆和想法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过。   片刻之后,凌微站起身来,飞身离开。在她的身后,薛彦的头颅无声炸开,轰然倒在地上,血泊流了满地,和院外那名死于他手的侍者一般无二。   “想杀秦渊的是薛彦,可这血魂蛾毒,若无薛靖首肯,薛彦绝无可能拿到……”凌微喃喃自语。   只可惜薛靖前些日子去了某处秘境为薛彦寻药,没有几年怕是回不来。而殷寻玉闭关十五年有余,说不准哪日就化神出关,届时她万一又想起自己来,恐怕又有不少麻烦。   如今极曜晶炼成,蓬莱域的消息也查的差不多,还是早日离开为妙。主使已经伏诛,至于薛靖,留到日后再收拾不晚。   凌微心中想好计划,无意识间就晃到了自家侯府门口。她不得不承认,这几日没有回去,虽然主要是为了查证下毒之事,但也有几分是因为不想面对秦渊的缘故。可是如今要离开钧天城,秦渊是一定要带走的。   她脚步微微一滞,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大局面前,先前那些争执不过是小事而已。   深秋时节,烟霏云敛,苍穹高寂。凌微步入内院,抬眼望去,庭院外的金黄的梧桐叶萧萧飒飒地飘落下来。   她环顾一圈,发现秦渊不在,莫名松了一口气。独自站在这偌大的侯府中,她忽然想念起炎灼以往略显聒噪的声音来。   “他既不在,多半是去了寒山书院。本来那里同龄人多,或许过一阵,他就会想明白,可是眼下却是等不得了。”她摇了摇头,忽地眉头皱起,伸手在半空中一拈,一道匿名传讯符出现在指尖。   “云流秘境关闭,薛靖不日回城。”传讯之人声音似男似女,飘忽难辨,但会给她传递这样消息的,除了殷寻晚,不做第二人想。   凌微目光一寒,“哦?没想到这么快!既然如此,那倒是不好错过这个机会了。走之前,当然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凌微拿出秦渊的传音符,正想召他回来,却又觉得不甚稳妥。她飞到寒山书院外不远处,神识扩散而出,却未曾在方圆百里内发现秦渊的踪迹。   “奇怪,这小子莫非还真的离家出走了不成?”凌微有些纳闷,正待找个书院学子问问,却听到几个人走了过来,语气中颇为惊异,“你们看见没,方才秦渊那家伙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接了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甲级任务出城去了,那灵草可难找了……”   “什么甲级任务?”一道白衣身影忽然出现在几人前面。   “谁——凌、凌先生!”当中的人一拍脑袋,突然想起秦渊是凌教习的徒弟,“就是一个找秋露草的任务,要在秋风谷那地方才有,但是这东西极为难寻,报酬又不高,所以平日里没人愿意接……”   她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凌教习已经不见了踪影。几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凌微疾速飞遁出城,心中焦急起来,“秋风谷……按照薛靖从那处云流秘境返回的路线来看,秋风谷是必经之处。秦渊这小子,怕是有麻烦了!”   *   天际墨云翻涌,似有山雨欲来。薛靖疾速掠过云层上空,往钧天城的方向飞去。总算不负这些年来的搜寻,此次去的云流秘境没让她失望,果然有她需要的东西。   云流秘境本来一贯是开启十年后关闭,可是此次不知为何,竟然五年就关了。若非如此,她还能多找几株,也好增加几成成丹率。   “彦儿,娘一定让你重回金丹……”薛靖看向自己的乾坤戒,那株刚得手的九叶冰兰正在其中散发着幽幽冷香。此物是炼制忘忧回心丹的主材,正可修复彦儿受损的道心。等丹药炼成,她定要向凌微讨回彦儿受的苦!   此处离钧天城还有半日路程,她一路疾驰,正好路过秋风谷。此地一向灵气稀薄,只偶有寒山书院的低阶弟子来此历练。薛靖无意停留,从谷口掠过时,神识随意往下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凌微的徒弟……竟然还活着?”她瞳孔骤缩,杀机如实质般溢出。   秋风谷底,秦渊好不容易找到一株秋露草,正要将其摘下,几乎在薛靖神识锁定的瞬间,他便生出了如芒在背的危机感。   秦渊心头一凛,浑身灵力流转至巅峰,右手凭空一握,一杆漆黑如夜长枪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去死吧!”   薛靖冷喝一声,伸手往下一拍。元婴期的威压如同万钧山岳,将整片山谷的灵气瞬间抽干。   换作寻常金丹,此刻怕是已被这股力量压成血雾,可秦渊只是发出一声闷哼,体内暴戾的魔气在这一刻翻涌咆哮,手中黑色长枪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迎向那足以震山撼岳的一掌。   “轰!”   二人交手之处,半空中炸开一道恐怖的气浪。秦渊只觉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色长枪“咣当”一声脱手滚落在一边,整个人从半空被轰落地面,在谷底砸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巨坑。他感觉脏腑尽裂,口中喷出一股暗红鲜血,用最后的力气召回永夜。   “师尊,对不起,徒儿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这些年薛靖一直在外,秦渊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快就回来,心知今日是有来无回了。   或许因为他只有金丹修为,方才那一下薛靖并未全力出手,可是接下来她绝不会放过自己,境界压制之下,自己也绝无逃生的可能。秦渊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撑着长枪缓缓站起身来。   他猛的抬头,破损的经脉之中魔气沸腾,黑色长枪上燃起一道如同寂灭的黑色火焰。就算死,他也要站着死!   “原来是魔族的小杂种,命还挺硬。不过今日,你注定要为伤了我儿付出代价!”看到秦渊身上的魔气,薛靖心中微惊,但她动作极快,袖中猛地打出一道精纯罡气。   “轰隆!”天上浓稠的乌云如墨汁般疯狂翻涌聚集。狂风在谷口咆哮,卷起砂石枯叶,而那强横无匹的罡风已然吹起了秦渊束起的长发。   薛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就在秦渊将要被这元婴倾力一击碾碎的刹那,一道银光如闪电般从天际划过,自九霄云层直坠而下。   “就凭你,”一道清如碎玉的声音传来,“也配动我徒弟?” 作者有话说: 感谢“蒹葭苍苍”,“Davie11i”小天使的灌溉支持!营养液2000会掉落加更哦(偷偷暗示) 第232章 对决 双侯对决,   “师尊!”秦渊心头一颤。本已做好必死的打算, 却没想到师尊竟然赶了来。   “小心,你退后。”凌微扫了一眼,见秦渊情况不妙, 抛出一块阵盘和一瓶灵丹。   “凌微!来得好,今日正好将你和这个小杂种一并除去, 方能解我心头之恨!”薛靖怒啸一声, 天际的雷云因她的狂怒而彻底暴走, 雷声连成了一片足以震碎神魂的轰鸣。   虽然没想到凌微竟这么快进阶到了元婴中期, 但薛靖是变异雷灵根修士,今日这般天象,正合她的道法, 又遇上这二人一同在此, 岂不正是天意!   薛靖双臂猛然张开, 天上滚滚乌云受其本源雷法的强行牵引疯狂凝聚,地面上狂风大作, 将无数巨木连根拔起绞碎。   “滋啦!”无数紫黑色的电蛇在她指尖凝结, 化作九条狰狞的雷蛇,盘旋交错,带着毁灭性的威压锁定了下方的白衣身影。   凌微面色淡然,没有回答,脚下甚至没有移动一步。她抬袖一挥, 炽烈光芒凝结, 一道巨型冰盾凭空浮现,正面迎向薛靖的攻势。   “轰!”两道元婴灵力在空中对撞,如同两颗陨星相遇,炸开一圈惊天动地的气浪。那气浪从撞击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 云层被撕成碎片,地动山摇,碎石崩塌。   而薛靖已然抬起右手,五指朝上,天空中所有雷光连同自身的本源灵力在她指尖聚集成一团极小的雷种,其中凝聚的力量越来越恐怖,连四周的光线都似乎停顿了一息。   她并指朝下一劈,那雷光激射而出,快到连神识都捕捉不到轨迹,在空中一闪便已然穿透了凌微的身体。   “哈哈!萤火之光,也敢与日争辉?”薛靖狂笑一声,正要看看秦渊那小杂种是不是也死了,却见乌云之中,一道清冷银芒从身后无声升起。   随着幻身消散,凌微在空中缓缓抬起右手,一枚晶莹剔透的菱形晶石悄然浮现在她掌心之上,朦胧星光在晶石中流转交织,如梦似幻。   “你——”薛靖瞳孔一缩。   凌微指尖轻轻一点,刹那间,秋风谷内狂乱的气流光线诡异地扭曲了一瞬。无数根看不见的丝弦在虚空中悄然舒展。   “死。”   凌微的素白长袍被狂风吹起,就在衣袍要被雷光罡风撕裂的前一瞬,她五指猛然收拢,那些隐于虚空中的丝线骤然显现。一片交错的银色光弦之中,薛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神识连同元婴一道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凌微垂下眼眸,那些虚幻的光弦重新隐入虚空。她看了薛靖坠落的尸体一眼,漠然如同俯瞰蝼蚁,收起对方的乾坤戒后抬袖一挥,薛靖的尸体转瞬化为粉尘,在这世上再无痕迹。   “走吧。”她看了一眼天色,随着薛靖的陨落,天际的雷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来愈烈。   凌微见秦渊状况不佳,正要带他离开此处,却感觉袖中灵兽袋一动。一只毛茸茸的黑色鸟头钻了出来。   “嘎!”炎灼抖了抖羽毛,大摇大摆地从灵兽袋中跳出。她张开双翼,化作一道黑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憋了这么多年,本大妖终于要进阶了!”炎灼在雷云之下盘旋,瞟了一眼下方的凌微和秦渊,嚷嚷道:“秦渊,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看来你还差了点,还是得靠凌微这家伙救场啊。等本大妖化了形,带你们两个横着走!”   “少废话,专心应劫。”凌微袍袖一挥,带着秦渊退至千丈之外。   天空之中,炎灼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划破狂风,一声嘹亮鸣叫穿透云霄。   “轰!”第一道雷劫悍然劈下,炎灼浑身巨震,却并未退缩,张开双翼迎头撞向下一道。   “哗啦!”乌云中酝酿许久的暴雨倾盆而下,无数电蛇如网随之而来,将天地笼罩。   炎灼在雷电最为狂暴的那片乌云之下翻腾,翅膀边缘冒着火星。每一次被击落下坠,她又倔强地冲天而起,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贼老天,这雷把本大妖最美的那根尾羽都烧焦了……”   “轰隆!”又是接连数道粗如水桶的炽烈雷光打下。炎灼漆黑的身影穿梭在堆叠的云层之间,在暴雨中翱翔,双翼拍击着狂风,将那些试图束缚她的电光撞得粉碎。   “来啊!这点力气,给姑奶奶挠痒痒都不够!”炎鸦的羽翼早已被雨水浸透,从轻盈变得沉重无比。可她不肯屈服,接连发出清亮的鸣叫。   可是随着下一道如烈日般刺目的雷霆轰然降下,那道逆风而上的黑色身影终究体力不支,向谷中坠去。   “炎灼!”凌微目光追寻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心头一紧,却并未跟随飞去。炎灼的化形雷劫,哪怕她身为本命伙伴,也无法直接插手。她闭上双眼,心思沉入识海深处,用自己的灵魂将本源契约的另一头牢牢拉住。   “炎灼,我相信你!”那道笃定的声音随着一股暖流从灵魂深处传来,趴在泥土中的炎鸦精神一振,“我也相信我自己!作为她的本命伙伴,本大妖可不能让凌微那家伙看扁了!”   此刻炎灼双翅烧焦,无力飞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她站到一块谷中巨石上,翅膀收拢,身体绷直,昂首挺胸,高傲地迎接最后的考验。   “哗!”暴雨下得更急,最后一道紫金雷劫劈落,大地震颤,整座山谷被耀眼的光芒吞噬。   在那团几乎能融化元神的火光中心,炎灼本体开始扩散、重组,一头金乌虚影从谷中冲天而起,最终化作一道修长的人影,自漫天火雨中缓缓落下。   “成功了!炎灼,好样的!”感到本源契约另一头传来的力量,凌微心中欣喜,手上还不忘将这些年来初步祭炼的鸣雷珠拿出来,吸收山谷中剩余的雷电之力。   “滋滋……”没过一会儿,山谷中的雷灵力就被吸收一空,鸣雷珠上闪动的电弧更活跃了几分。   随着雷劫结束,乌云逐渐散去,天际的金光照彻群山。一时的阴翳,终究遮不住太阳。   一片废墟之中,浓烟渐渐散去,一名女子立于日光之下。女子身披一件由黑红流火化成的曳地长袍,赤足踏在焦土之上。她生得明艳动人,五官深刻,眉心一抹赤金妖纹如火焰跳动,眼角眉梢尽是张扬的野性美感。   女子晃了晃垂到腰际的漆黑长发,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光滑的脸颊,脸垮了下来。   “凌微,你说这化形雷劫是不是成心整我?把我弄得这么细皮嫩肉的,一点都不威武!就这样子,和我原身五彩斑斓的黑羽毛、锋利无匹的爪子完全不能比!”   凌微乍见炎灼化形的模样,不禁惊艳了一瞬,可是看见对方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淡然开口:“我看你这样子挺好,至少不会趴在我头上搭窝了。”   炎灼撇了撇嘴,“也不知道祖神是怎么想的,非要长成你们人族这样子,身上光秃秃没有毛就算了,天灵盖上的一撮毛偏偏长得那么长,一点也不和谐。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原来的样子。”   说完,炎灼身形一晃,又变回了乌鸦模样,重新蹲在了凌微身上。接着她歪了歪头,张口一喷,一簇炽烈火焰飞出,将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地面又烧出了一个大坑。   “嘎嘎,火焰果也然进阶了!没想到金乌羽毛还没完全炼化,就能成功化形结婴,看来本大妖天赋还是不错的嘛。这么说来,咱们是不是可以再过招一次了?这回我可不会被你揍得那么惨了——”   “就知道这家伙靠谱不过三秒……”凌微扶额看着肩上的炎鸦,袖中窜出一条水龙将猝不及防的秦渊一揽,三人便离开了秋风谷。   “你这家伙,说什么不喜欢化形的样子,偏要站在我身上,我看你就是偷懒不想自己飞吧?还有,你这个文盲刚刚说反了,不是祖神长得像人族,是人族长得像祖神好不好!”   “嘎?你说啥——风太大了——听不清——对了,咱们这是去哪……”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下一个目的地,蓬莱域,出发!”   *   数个时辰之后,雷火劈开的废墟之中,几道扭曲的墨色裂纹悄然浮现。没过一会儿,数名面容于人族无异、周身却萦绕着黑色魔气的身影无声落地。   领头的魔族半蹲在秦渊先前站立的巨坑旁,指尖轻捻起一抹混在泥土中尚未消散的气息。   “这气息……是天烬魔火,绝不会错!”魇魅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看向血锋和剩余几名手下,“那家伙果然在此!根据我的感应,他应该尚未走远,我们追!”   *   重华域 钧天城   城北皇宫,原本笼罩在东宫上方的厚重祥云骤然炸开,一道令在场大多数修士战栗的金色气柱直冲九霄。闭关十五年后,殷寻玉不负众望,终于成功进阶,化神出关。   “恭迎帝储殿下出关!贺殿下晋位化神,寿与天齐!”   东宫门外,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权贵将领,三名合体长老站在一侧,面露欣慰。   “诸位请起。此非我一人之功,实乃皇朝福祉加身,本宫化神境成,诸君都功不可没。”   殷寻玉气度雍容,步履沉稳,每踏出一步,周身外溢的法力便让脚下的汉白玉石阶咯咯作响。她面容沉静如古潭,唯有眼底偶尔划过的神芒昭示着她的修为已然质变。   她与众位长老、供奉见礼,又与众位前来贺喜之人寒暄一番,等到她回到东宫后殿,已是半日之后。   殷寻玉立于水榭旁,随手丢出一把饵食,看着池水中争抢的鱼儿,目无波澜,“何事?”   一名心腹侍从低头趋步上前,双手呈上一枚玉简和一封尚未开启的书信,声音微颤:“殿下……靖海侯命灯熄灭,属下多番寻找,确认她日前陨落于城外秋风谷。侯府中的薛彦少君,也于方才被发现气绝身亡。经查证……都是出自宣侯凌微之手。此外,属下在靖海侯府的书房中还发现了一封尚未完成的密信。”   殷寻玉先接过玉简扫过一眼,又打开密信,正是薛靖的字迹。信中言之凿凿,称凌微身怀秘法,多半就是此前荒陵古墟神墓之中她要找的功法,更因身份败露,正筹谋投靠二殿下殷寻晚。   殷寻玉此前对凌微确实有所怀疑,但并无实证,又专注进阶化神,只交待薛靖从旁关注此事。可是薛靖死的太早,这密信尚未来得及完成,上年罗列的证据并不完备,还算不上铁证。她一眼读完,指尖微微用力,密信瞬间化为齑粉。   “这些年来本宫重用薛靖,不过是因为她忠心而已,但她私底下排除异己的手段,本宫何尝不知。若说她想借本宫的手报其私仇,也并非全无可能。”殷寻玉冷笑一声。   侍从心中一凛,正想说宣侯公然杀害皇朝权贵,难道就这样放过,却见殷寻玉将目光投向城外凌微离去的方向。   “但薛靖信中有一句话说对了。”殷寻玉语气漠然,不带一丝温度,“凌微此人,实力不俗,心气却高,始终不肯为我所用。哪怕那秘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她手上,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空气中阴影浮动,一名身披黑色甲胄、气息近乎于无的修士无声跪地。这是一名只效忠于殷氏皇族的黑甲卫,且唯有化神境以上才有资格调动。   “你去,务必将凌微带回来,生死不论。既然她能斩杀薛靖,元婴期的人手派去也是送死。”   殷寻玉抚摸着指间的权戒,声音如冷如冰刃,“劳烦你了,刚刚上任,便要亲自走一趟。记住,凌微此人,隐匿之术颇为不凡,尤擅阵法以及水系道法,莫要给她逃走的机会。”   “是,谨遵殿下法旨!”   化神期黑甲卫化作一道黑色长虹,瞬间划破钧天城的防护大阵,向城外飞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满意本章的斗法嘛?今天的女主,也要做全场最酷炫的宝!(自卖自夸)下一个地图,蓬莱域,我们一起出发~ PS:感谢“Davie11i”亲亲的灌溉支持! 第233章 蓬莱 蓬莱域,终   “嘎嘎!总算出来了!”炎灼顶着一身乱毛, 一头从身后的逆流的狂雨中冲出,秦渊紧随其后,气息虽然有些紊乱, 但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凌微立于最前方,白衣在五行混乱带边缘的罡风中翻涌。她缓缓收起星光流转的极曜晶, 目光投向远方, “蓬莱域, 终于到了!”   这一路上先是穿过一处绝灵之地, 又不巧遇到多处空间乱流,只得绕行,方才最后路过的五行混乱带也颇有些棘手。   若非她不受虚妄海影响, 把炎灼、秦渊二人装在蜃云珠中直接横渡, 抄了个近路, 还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功夫。饶是如此,三人也足足在路上花了五年有余。   “走吧!”三人往前飞了半日, 脚下终于再一次接触到大地。   凌微轻轻落在山野之间,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晨光幽昧,林间大雾浓稠,湿漉漉的微凉香气从不知名的草叶上幽幽弥漫。远处看不分明的山影深处,时不时传来某种野兽的长啸, 回荡久久不绝。   随着晓光渐亮, 凌微放眼望去,只觉满目都是影影绰绰的绿。蔓草遍野,苍青的参天古木上枝叶蓁蓁,烟绿色的女萝丝丝缕缕地垂下,绵延不绝, 如同山鬼长长的发丝。嶙峋的山石间,毛茸翠绿的苔藓被清晨的寒露沾湿。   朦胧日光之下,雾气渐渐变薄,隐约可见远处水泽迤逦,冷碧茫茫无际,水面上烟波浩渺,几乎与青灰混沌的天色连为一体。   “此地灵气虽不如钧天城,但也算得上不错了,只是总感觉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炎灼蹲在树上,舒展起了翅膀。在路上奔波了那么久,总算到了一处让她心情舒畅的地方。   “你感觉得没错,这里除了灵气,还有不少瘴气,吸入太多,恐怕会中瘴毒。你若喜欢,咱们便在此休息片刻,大家运功时小心些便是。”   “嘎!”炎灼表示同意。   秦渊也点点头,“弟子都听师尊的。地上凉,这是弟子带的蒲团,您请坐。”说完,他在地上放了凌微在侯府时惯用的蒲团,又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茶倒出来放在她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凌微心头一堵,又不好在炎灼面前发作,终究坐了下来,心思却渐渐飘远了。自那日争吵过后,她和秦渊都没有再提那件事,默契地当作未曾发生过。   她一开始以为秦渊放弃了对她的想法,心中还松了一口气,可是后来才发现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了,除了不曾对她做出逾矩动作外,几乎不再刻意掩饰对她的想法,殷勤得有些过分,连神经大条如炎灼都不禁怀疑过几次。   “嗤,你师尊好歹是个元婴修士了,又不是个瓷娃娃,坐在地上还能着凉了不成!你们人族就是事多。”站在树上梳理羽毛的炎灼对此做派嗤之以鼻。   可是接着她又疑惑了起来,“不对啊,秦渊,你根本就不是人族,怎么也这么多穷讲究?我看你肯定是被寒山书院那些酸腐文人带坏了……”   “这么多话,我看你是休息的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咱们就走吧。这里看上去不似大片陆地,倒像是一处泽中小洲。不知附近有无人族聚居……”   凌微闭目打坐片刻,感觉身上疲累稍有缓解,便重新活动起身体关节来。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喝了一口手边的清茶时,已经晚了。   这茶也不知是路上何时煎的,味道清雅,正正好合她的口味。她看了一眼闭目修炼的秦渊,又不着痕迹地喝了一口,正要一挥袖将这些碍眼的东西全都收起来,秦渊忽然睁开了眼睛,幽青双瞳炽热地看着她。   凌微神识察觉到对方如影随形的目光,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狭长双眼微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成想秦渊的目光未曾移动半分。凌微只觉他的眼睛深青如同这枝叶藤蔓蜿蜒的森林,层层叠叠,影影绰绰,而在深处尽头的幽深湖泊中,却埋藏着滚烫的岩浆,一颗石子投进去,就要暴沸涌出。   凌微冷哼一声,看着这个倔强不肯悔改的徒弟,眼中幽光一闪,秦渊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样,德行!还真以为为师治不了你了!”   凌微心中腹诽,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炎灼,休息好了没有?走了!”   “嘎嘎!”黑色炎鸦落到凌微肩头,秦渊也站起身来,可是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扑通”之声。   “抱歉,”秦渊从地上爬起来,仿佛是御空途中却被一道藤蔓绊倒了,“一时无法视物,单凭神识还有些不熟练……”   “你无法视物?”炎灼摸不着头脑,刚刚还好好的,莫非这小子这么快就瘴气入体了?   “咔嚓!”接下来秦渊又数次不小心撞到了树杈上,炎灼的眼神越来越怀疑,凌微却暗中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在这里装柔弱,莫非以为她看不出来?   不过看他摔了几次,头上还沾着草叶,她心里也感觉出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指尖一动,把他五感的禁制解除了。此处到底人生地不熟,她也不想额外操心这家伙,眼不见心不烦便是。   “他好得很,我们走!”凌微神识往外扩张,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三人掠过山林长空时,远处赤红的旭日从浩渺水线之下一跃而起。   苍茫的雾气蒸腾不见,日光化作万道流火,在大泽之上铺开如同碎金锦缎。千里极目,原野苍茫,天地开阔,云霓如旌旗般展开,浓烈的赤红和纯粹的灿金染出一片热烈的生命力,将先前那朦朦胧胧、蓊蓊郁郁的幽幽森然之气一扫而空。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远处飘来一阵悠远婉转的歌声,如流水般绵延入耳。凌微指尖一动,将已方修为掩饰一番,便循声在水畔落下。   一名身着苎麻曲裾的少女赤足站在水边的浅滩上,手里捧着兰草,一束一束浸到水里又提起来,朝阳下剔透的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入水,和她的笑声一样清脆。   “呀!”青衣少女抬头看见凌微,惊呼一声,“你们是——”   凌微轻轻一笑,道:“在下裴玄微,来自重华域,这是我的同伴。敢问姑娘,此处可是蓬莱?”   “是、是外面来的客人!”青衣少女捂住嘴巴,她们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外人来过了。   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两人,凌微穿着素白长袍,广袖飘逸,秦渊玄色武服,箭袖利落,都和她们这里的服饰大相径庭。   “不好意思,”片刻后,少女意识到这样可能有些不礼貌,连忙笑了笑,露出颊侧一个酒窝,“这里是蓬莱域,汀兰岛,我叫辛夷。”   “原来是辛夷姑娘,请问你的族人是否也在这岛上居住?不知姑娘可否引荐一二?”凌微拱了拱手,见辛夷有些犹豫,又道:“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贵地风俗,若有冒犯之处,姑娘直言便是。”   辛夷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冒犯谈不上,只是……”   “辛夷!族中如今正缺人手,你怎的还偷跑出来玩耍——”一名年轻女子骑着一头赤豹,拨开芦苇丛行来。她从赤豹上落地,比少女高半个头,眉目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沉稳得多。   “呀!是我二姐找来了……”辛夷吐了吐舌头。年轻女子感到她的坐骑有些不安,看见一旁的凌微二人,脚步一顿。   辛夷的修为只有练气期,未曾看出凌微二人的深浅,但年轻女子修为已然筑基,自然能感受到这两个明显是外来人的修为在她之上,那黑衣男修似是筑基后期,白衣人境界更高,应当是金丹期境界,而更让她惊异的是,就连蹲在白衣人身上的那只乌鸦亦有三阶修为。   “几位……前辈,”女子心中警惕,却不敢冒犯。她将辛夷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古老而生僻的礼节,“晚辈小妹性子天真烂漫,偶有顽劣,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前辈恕罪。”   “无妨,”凌微淡淡一笑,“我等初来乍到,只是想问问此地的基本情况,若是不便,也就罢了。”   “这……”女子神色犹豫,辛夷却没那么多顾忌,“二姐,没事的,我看这位前辈不像是坏人!”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们这里一向没什么外人来,如今灵渚大祭在即,所以大家警惕一些罢了。”   “灵渚大祭?”凌微有些好奇。   “是的,灵渚大祭是我们各部族争夺巫神眷顾的一场祭典,我们辛氏在百年前的灵渚大祭上得巫神之眷,便是现今汀兰岛的主人。”女子连忙接过小妹的话头。   她暗中拉住辛夷,与其让辛夷抖露出更多信息,倒不如自己斟酌着回答些基本的问题。横竖这些事情去别处也能打听得到。   凌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么说,这里还有其他岛屿了?对了,还未请教这位小友的名讳。”   “晚辈辛湄。”辛湄轻抚身边不安的赤豹,凌微好奇地看了一眼后,便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她来此之前,在寒山书院的典籍中看到过,蓬莱域的兽类被称为荒兽,与外面的妖族不同,这些荒兽虽然能够修炼,却无法开启灵智,也无法化形。   蓬莱域的巫士也因地制宜,创造出了独具风格的御兽法门,有条件的巫士往往会豢养荒兽作为战斗手段。   感到身周威压骤减,辛湄终于放松了一丝,忐忑看了一眼凌微,继续道:“前辈说得不错,梦泽方圆数万里,除了汀兰岛之外,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岛屿不下千数,我们只不过是边缘的小岛而已,灵气远不如靠近梦泽中心的岛屿。”若是这位前辈看不上她们这小岛,那就最好了。   凌微道:“我来的路上,还听说过一处岱與岛,辛小友可知,此岛是否也在这梦泽之中?”   “岱與岛?”辛湄心中一惊,“那是我们蓬莱域最大的岛屿之一,正在梦泽最中心,有合体大能坐镇。只是中心岛屿规矩森严,除了灵渚大祭排位前列的部族有资格觐见,我们平常人一辈子也去不了一回。汀兰岛地处偏僻,晚辈对岱與岛的情况所知也不多……”   “这样么?”凌微点点头,“多谢小友解惑,既然如此,我便不多打搅了。”   辛湄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恭敬:“前辈若无吩咐,那晚辈与小妹便告退了。”   “等等!”辛夷拉住姐姐,从腰间解下一枚彩色丝绦编织成,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荷包递给凌微,“裴前辈远来是客,或许不知,我们这里夜间的瘴气很是严重,稍不注意就容易瘴毒入体,这是我们这里的辛夷花和白椒藤制成的辟邪香囊,前辈佩戴在身上,可以不受瘴气侵袭。”   面对辛夷的好意,凌微没有拒绝,她伸手接过,笑道:“如此便多谢辛夷姑娘了,希望你们在灵渚大祭上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辛夷粲然一笑,爬上赤豹坐在姐姐身后,对凌微摆摆手,不过片刻便远去无踪。   二人返程的路上,辛湄一言不发,直到一个时辰后接近族地边缘,辛夷从赤豹身上下来,她才忧虑地看向自家小妹,“辛夷,你平日里爱出门玩耍也就罢了,可是如今灵渚大祭在即,罗家人这些日子蠢蠢欲动,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阿母阿父的在天之灵交代!还有方才那几个外来人,还好他们未曾对你下手……”   辛夷挠了挠头,“二姐,我也是想为大姐她们祈福,今日才去了水边。你瞧,这是我祈求巫神赐福过的兰草……”   “总之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在家修习灵术。你是族中灵术天赋最好的一个,长老和大姐都对你多有期许,偏偏总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看见小妹做了个鬼脸,辛湄板着的脸也不禁柔和下来。她揉了揉辛夷的脑袋,抬头望向云气聚集的天边。   不知为何,这几日她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她们蓬莱人身体里流着一丝古巫族血脉,与天地万物极为亲和,一向相信自己的预感和直觉,是以她今日一见那几个外来人就分外戒备。   “如今把小妹平安带回来,再严加看管,应该不会有事吧……”辛湄回到自己的房中,打坐修炼片刻,感到精神有些疲累,便提早睡下,直到半夜,一道惊雷连同火光和喧哗声将她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出自屈原《九歌·湘君》 重华副本结束,蓬莱地图开启!大家估计也看出来了,蓬莱域的设定主要以先秦时楚地风貌为基础,加了一些符合修仙背景的想象。作者很喜欢古楚地那种又神又鬼,又朦胧又热烈的气质,大家也可以借此欣赏一二~ PS:感谢“62762821”小可爱的营养液灌溉! PPS:下一章是感情线,不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跳过,不影响剧情。 第234章 一吻 死在这一刻   “轰隆!”天上忽然掠过一道炽烈的光芒, 照亮灰蒙蒙的云层,豆大的雨点砸落,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了雨帘倾盆而下。   凌微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丝丝白雾从她身周升腾而起。她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头上的藤蔓如游蛇般自动编织成网, 在她的头顶遮住如注倾泻的暴雨。炎灼那家伙要继续炼化金乌羽, 又回到蜃云珠中闭关去了。   风雷交加之下, 山水天地在晦暗中连绵成一片,大泽翻澜,惊涛乱水, 骤雨暗峰, 远处深山中似乎有野兽被雷声惊动, 发出声声啼啸。   凌微靠在树旁,想起晨间见到的辛家姐妹和她们提及的岱與岛的情况, 手中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戳着刚刚重新燃起的篝火。   “根据她们所说, 岱與岛作为梦泽主岛、巫神殿的所在,平日十分封闭,几乎不让外人进入。此次灵渚大祭,倒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具体如何进入,还得从长计议。炎灼肯定得跟着我, 不过这小子么……”   在雷雨声中, 她的思绪渐渐游移,看向对面正在闭目修炼的秦渊。   火光之中,他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如剑脊,将明暗一分为二, 深邃的轮廓一半镀着橙色的暖光,一半沉入暗影里。   凌微收回目光,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凭心而论,这小子的长相可谓是得天独厚,若是放在前世,单凭这张脸就可以直接出道了。   可是偏偏秦渊血脉不谐,又生在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一路走来,可谓是千难万难。   这么多年来,她与他还有炎灼相依为命,多少产生了些亲人一般的感情,又因秦渊自小命运坎坷,心中对他难免有几分怜惜,哪怕他心思走偏,她此前也并未直接将他逐走。   可是如果秦渊从小性子就倔强,若当真不肯回转,非要在自己这棵树上吊死,她终究还是要做个决断。   “师尊?”秦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睫羽微颤,睁开双眼。他没有如同白日那般目光灼然地看着凌微,而是望着眼前的篝火,轻轻道:“当年师尊将弟子从秦川城带出的时候,也如今日这般,我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烤肉,还学会了写我的名字……”   “是啊!你那时候总不肯睡觉,还要为师哄睡……”凌微没料到秦渊这么快从入定中醒来,听他提起当年的事情,也不由得想起了刚刚捡到这家伙的时候。   那时候秦渊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性子又倔强,因为怕被她丢下,总是不愿意睡觉。   可是他那是到底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体小孩,有好几次熬不住睡着了,又半夜惊醒,她还要想法子把他再次哄睡。现在想来,多亏了他那时从来不哭不闹,除了不肯睡觉以外,平日里极为乖巧,自己才有耐性做这种事。   “那是弟子小时候不懂事……”秦渊没想到凌微提起这事,脸上不由得一红,只是火光之下看不出来。   师尊当年哄睡小孩的本事可以说一绝,好好的安睡曲,明明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但是她偏偏能唱得没有一个在调子上,堪称洗脑魔音。   可是那时候自己听着她唱着这种古怪的调子,却也觉得分外安心,往往不等她唱完,他就牵着她的衣角沉沉睡去了。   后来还有一次师尊不知为何突发奇想,非要给上别人家给他偷牛奶喝,他怎么拦也拦不住,还意外惊醒了那家的小孩。   她唱歌想要把小孩哄睡,却没想到那孩子哭得更厉害,最后还是用了个昏睡的法术才作罢。出来的时候,师尊还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何百试百灵的安睡曲这次居然不管用。   秦渊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哪怕他心里怨师尊总是把他当成晚辈,不肯正视他的感情,可是每每想到她把他从泥泞里捡回去,又教他一身本事,他就心软下来。   如果她一直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做一对师徒,一直相伴走下去,或许他也可以装作没有那些逾矩的心思,一直乖乖听她的话,继续当她的好徒儿……   “说起来,这个月好像正是你五十岁的生辰?为师此前得了一枚龙血果,正适合你修炼。此外,这里还有一枚封印有我本源力量的海珠,待你日后进阶元婴时会有帮助。”   凌微将龙血果放在地上,又伸出手来,一枚通体冰蓝的海珠出现在掌心。这海珠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珠心深处漾开一圈浅浅银辉,恍若星光穿过极地冰层。   这是鲛人族的传统,当年她身为阿璘满五十岁时,沧歌也曾赠给她一枚,只可惜没能带出时间碎片。   她未曾告诉秦渊自己的半鲛族血统,但半妖结婴的关窍已经和他说过,这枚海珠封印有自己的星魂力,对他日后结婴也可帮助一二,也算是自己对他未来的祝福吧。   “海珠?”秦渊怔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入怀中,这才拿起那枚灵气盎然的龙血果,“多谢师尊。”   若非她提起,他都忘了自己要过生辰了。其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破壳的时日,当初师尊问他的生辰,他告诉她的日子,其实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凌微看着那枚海珠,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秦渊,之前为师和炎灼说过,却一直未曾和你提起。我这次来蓬莱域,是想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既然已经长大,又有金丹修为,也是时候和我们分开,自己出去闯荡了——”   其实早在钧天城的时候,她就觉得继续把秦渊带在身边不是明智之举。她在外的仇家越来越多,他继续跟着自己,说不准哪日就送了命去,自己还要头疼他青春期的叛逆心思。   当初碍于薛靖和殷寻玉,她不能将秦渊独自留在重华域,如今他修为稳固,也是时候分开了。   风雨交加之中,凌微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当头打下,将方才短暂的温馨打破。秦渊“腾”的一声站起身来,龙血果“咚”的一声掉到地上。他脱口而出:“不!你要去哪里?”   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她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重要的人在等她。她这样说,是找到回去的方法了么?如果她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或者等她回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一起!”秦渊望着凌微,瞳孔中倒映着火光明灭,“师尊,我不要什么龙血果,也不要那些天材地宝。我待在蜃云珠里,绝对不拖累你,你别赶我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凌微沉默不语,秦渊久久望着她,知道她心意已决,无可转圜,低低道:“师尊,你教我写字,教我修行,给我取道号,你曾经说过,会一直陪着我,难道都是骗我的么……”   凌微避开他的目光,垂眸道:“等我离开蓬莱域,你听从我的安排也好,不听也罢,过上些时日,终归会忘记你那些不成熟的念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种感情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年轻时那些觉得天大的事,后来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笑置之罢了。   “微不足道……师尊,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克制,原来在你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么?”秦渊逼近一步,压抑的满怀悲愤如同火星被她的一句话点燃。   那个无所不能、将他从地狱拯救出来的是她,可是霸道专横、从来擅自为他做决定的也是她。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都是她给的,可是这一刻,他却难以自抑地产生了恨意,恨自己只能看她远去却无能为力,恨他与她从来都不对等的关系,恨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不容拒绝地将他救下,又恨她狠心绝情,猝不及防地要将他抛弃。   或许于他来说,恨与爱,本就是一体。或许他真的和秦川城的那些妖说的一样,生来就是个忘恩负义之辈。可是她既然救下了一只不容于世的妖魔,就应该要知道,总有一天,妖魔是会反噬的。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大雨愈加滂沱,头顶遮雨的藤蔓被狂风掀翻,雨水瞬间将那簇微弱的篝火浇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在泥泞中冒着残烟。   “师尊……”雨水顺着秦渊的脸颊滑落,声音被密密麻麻的雨声砸得支离破碎。他体内的精血疯狂燃烧,顶着凌微的威压,带着同归于尽的暴戾扣住她的肩膀。   “师尊,既然总归都要被你抛弃,倒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罢!”在漫天雨水中,秦渊低头撞向了他魂牵梦萦的唇瓣,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如此凶狠,却又偏偏如此绝望。   “秦渊,你——这是什么?!”   他没有闭眼,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她,天边的电光将雨幕中凌微惊愕的脸照得雪亮。   一丝源自他灵魂本源的蛮荒气息侵入凌微的唇齿之间,不容拒绝地强行渡进了凌微的肺腑之中。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几乎错觉自己在暴雨中与她融为一体。   “死在这一刻,也算是一生一世,总好过被随随便便地丢下。其他的东西你都不稀罕,我能给你的,便只有这一条命了……”秦渊被一道海潮般无可匹敌的力量拍得倒飞出去、接连拦腰撞倒数棵巨树之时,还沉浸在那奇异的温暖触感中。   如果她注定要离开,他终归无法阻止,那么便让他在她生命中留下最后的印记吧。   “轰!”最后一棵树干轰然倒下,秦渊躺在积水里,雨水漫过他的耳朵,整个人狼狈不堪。   “咳、咳咳,”他感到自己断了数根肋骨,被震碎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因为强行剥离了本源生机之力,秦渊体内被强行压制在丹田之内的魔气瞬间暴涨,和混乱的灵力在虚弱的经脉中互相撕扯。   可是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擦去嘴角的鲜血,感受着神魂本源抽离的剧痛,竟然满足地笑了起来。   “师尊,你、你是不是对我也至少有一丝在意?”他幽青双瞳在夜色中亮得发烫,“如果你真想杀我,我的伤势绝对不止于此。”   “你想多了。”凌微眼神冰冷地看着秦渊,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我亲手培养你这么多年,如果就这么让你死了,也未免太亏了。师徒一场,我不杀你,但除了杀人,为师的手段还有很多。”   凌微的护体灵力发出微光,白衣素净,在狂风中猎猎扬起。秦渊这才发现那暴雨将自己内外浇透,却未曾有一滴沾湿她云淡风轻的衣角。她转身离去,却又顿住脚步。   正当秦渊心中重又燃起一丝希望之时,却只听她道:“秦渊,你变了,你从前并非如此。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道途漫漫,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无论方才那是什么,我不会、也不可能为你停留。”   一道银虹闪过,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秦渊的视线之中。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师尊,不是我变了,只是你一直都未曾看清真正的我而已。”秦渊仰面躺在泥泞之中,雨水把他的伤口砸得生疼,他也未曾用灵力遮挡,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灵魂深处的痛楚减轻一二。   他从破壳后被扔下天烬渊的那一天开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在魔极域的那么多年,更是深深铭刻在了他的心里,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去争、去抢,才有一线机会,哪怕姿态狼狈,哪怕被冰冷拒绝。   可是凌微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却觉得心痛难当,几乎无法呼吸。师尊,你可知,在你眼里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我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感情这种东西,是无法靠争抢得来的。可惜小秦这时候还太年轻,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235章 惊变 灵渚大祭,   “轰隆!”又一道雷光打下, 辛湄背着昏迷不醒的大姐辛沅,拉着小妹辛夷,狼狈地在泥泞的林间奔跑。辛沅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贴在她背上, 越来越冰冷。   她的灵力所剩无几,无法再支撑飞行法器, 只得借助山林藏身, 而追兵的遁光在空中明灭, 隔着雨幕越来越近。   辛夷走在辛湄前面探路, 紧紧捂着嘴不敢出声。一阵风从山脊上灌下来,雨下得更急,二人却无法分出多余灵力来阻止自己被淋湿。一道闪电落下, 将山林照亮如同白昼。她听见天空中追来的人中有人喊了一声:“她们在这边!”   辛湄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 险些摔倒。她忍住身上伤口的痛楚, 稳住身子,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朝右侧一道山洞里钻去。   山洞底部是干涸的溪道, 碎石硌脚,青苔湿滑。她们在黑暗中凭借神识摸索着往前走,不敢出声。   辛夷忽然停下了。她看见洞外站着一个人,雨水从她身侧流过,却无法沾湿她的半片衣袍。辛夷张了张嘴, 雨水灌进嘴里, 呛得她咳了一声。   “辛夷,我们快走——”辛湄背着辛沅从山洞中钻出,看见凌微的身影,不由得拉着小妹后退了两步。她也认出来,这人正是白日见到的那位裴前辈。   “裴前辈, 求您帮帮我们吧!”辛夷却甩开辛湄的手,从洞中冲了出来。她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倒在泥水中,声音暗哑地向她哀求,“前辈,我们全族被罗家人暗算,长老和族人为了救我们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上,我大姐本有金丹修为,却也遭他们暗算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辛夷!”辛湄动了动手指,想出声阻止,最后却也上前一步,轻轻把背上奄奄一息的辛沅放在地上,跟着跪了下来。这里的人一向不信外人,对方也多半不会愿意出手惹上麻烦。可这一刻,她走投无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凌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辛湄尚未看清对方动作,只觉得她并指一挥,数道银芒无声划破雨幕。循着辛家姐妹的气息追来的人还未落地,便已纷纷气绝从空中落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前辈大恩大德,辛湄愿做牛做马报答——”辛湄劫后余生,一个头就要磕下,却被一道灵力拦住。   “举手之劳,不必多言。这是你大姐?她看上去情况不太好……”凌微蹲下身来,神识扫过辛沅全身,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解毒丹,用灵力送了下去。不过片刻,辛沅的青灰的面色便好转了些许,只是仍旧昏迷不醒。   “此毒已入金丹,我只能保住她的性命,修为却是无能为力了。”凌微摇摇头。   “罗家此次出手,本就没想让我们活下来,如今大姐能保得性命无虞已是万幸,多谢裴前辈!”辛氏姐妹二人又是一番道谢,辛湄把辛沅重新背入山洞放好,这才又心思喘口气,用灵力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口。   “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凌微站在洞口问道。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露露一如既往仍在呼呼大睡,炎灼还在蜃云珠里闭关,秦渊……她想起秦渊,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凌微从未想过二人之间会这样收场,可是在他的感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快刀斩乱麻,把话说开了也好。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所有的风花雪月都是奢侈。就像她被意外卷入重元界,这么多年过去,才有一丝回到沧海界的头绪,或许等到她回去的时候,早就物是人非。   辛夷抹了抹眼睛,声音将凌微拉回现实,“打算……我也不知道……大姐和大长老是我们族中唯二的金丹巫士,本来大姐出马,此次灵渚大祭,足以保住家族在汀兰岛接下来百年的地位,却没想到族中出了内奸,和罗家里应外合,暗算了我们。若非前辈出手,这世间已再无辛氏族人了……”   她看向二姐辛湄,辛湄沉默半晌,低头道:“大姐中了罗家的暗算,就算醒过来,也无法参加此次灵褚大祭,汀兰岛已无我姐妹立足之地……汀兰隔壁的小舟岛此前有位金丹巫士曾想让我做他的道侣,大姐说那人并非良配,加之我无心结侣,最终作罢。我自知灵术天赋普通,可是小妹却天赋非凡,如果我投靠于他,至少能有资源让小妹修炼……”   “不!”辛夷紧紧抓住辛湄的手,死命摇头,“二姐,那人如今已有道侣,你若去了,只能做侍妾甚至炉鼎。我宁愿不修炼,也绝不愿让你去找他!”   凌微看着姐妹二人,叹息一声,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为你们守住岛主之位呢?”   “前辈此话当真!”听到凌微的话,辛夷闪着泪花的眼睛一亮。   凌微点点头,“你们此前说过,如果在灵渚大祭排位前列,就有资格去岱與岛觐见大巫,此话可对?”   辛夷点点头,“是这样没错,可是如今大姐金丹受损,恐怕至少需要数十年才能回到此前的境界,而灵渚大祭就在下月……”   “如果我扮作你大姐,代替她参加灵渚大祭呢?”   “什么?”辛夷呆了一呆,辛湄也十分茫然,“可是前辈你和我大姐长得一点都不像,也并非蓬莱人,无法使用我们的灵术……”   凌微轻轻一笑,指尖灵光一点,便化作了辛沅的模样,如果不看身上的服饰,和昏迷靠在石壁上的辛沅一模一样。   “我不会你们这里的灵术,但会幻术。你们告诉我你们大姐的灵术是何模样,有何效果,我自然可以模仿出来。”她如今的神识堪比化神修士,加上幻灵诀幻术手法精妙,若无合体修士特意探查,应当不会被勘破。   辛湄、辛夷二人看得目瞪口呆,二人对视半晌,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那就照前辈说得办!只是罗家前去此次大祭的定然是他们唯一的金丹巫士,家主罗冀,他的修为和我大姐受伤前一样,也在金丹后期,前辈你……”   凌微眉梢微扬,“金丹后期?没关系,我自有办法。”她此前为了不过于打眼,伪装的修为是金丹中期,也难怪这二人怀疑。   “对了,你们这里的灵渚大祭可以杀人吧?”她双眼微眯,“如果我在大祭上杀了此人,为你们夺得岛主之位,剩下的人,你们用些手段,应当足以应付了。”   辛湄微微一震,声音一沉,“自然,罗冀是罗家唯一的金丹,若他身死,我自有办法让罗家人死无葬身之地,为我辛氏族人报仇!”   *   “裴前辈,前面就是举办此次灵渚大祭的三秋岛了。”晨雾之中,一艘木舟在泽上缓缓行进,辛夷和伪装成辛沅的凌微站在系着彩色布幡的船头,望向渐渐接近的洲岸。   为了防止被其他岛民发现异样,真正的辛沅还留在汀兰岛的山洞中,由辛湄照顾。   凌微和辛夷将画着辛家图腾的木舟泊在渚边,登上了三秋岛。随着曦光渐渐明朗,浓重的雾气渐渐散去。   “那不是汀兰岛的辛家人么?不是说他们前不久灭族了,怎么会还有人来?”   “是啊,不过这二人一个面色苍白,一看就有伤在身,另一个还是个练气期的小丫头,怎么看也不可能赢过罗家的罗冀……”   不少人看到凌微二人前来,颇为惊异,窃窃私语起来。场边的罗家人中亦是一阵骚乱,本以为此次可以直接夺得汀兰岛主之位,却未曾想到辛沅不仅没死,竟还敢来参加灵渚大祭!   主祭的司命身披玄色羽衣登上高台,身后跟着六名额前画着血色图腾的白衣巫者。司命手中权杖重重一顿,嘈杂的三秋岛瞬间陷入死寂。   “咚!”   随着第一声沉闷的鼍鼓敲响,三牲之血被倾倒入火盆,苍白的火焰腾空而起。众人齐齐跪伏,司命双臂平舒,迎向苍穹:“皇天既高,后土深幽。维神降鉴,岁岁无忧!”   紧接着第二声鼓响,司命从身后巫者手中接过一盏鸟面青铜爵,将其中香气浓烈的酒液倾洒于地。接着她也伏在地面上,额头触碰泥土,口中念念有词:“山水巍巍,草木葱葱。百礼既至,神其降衷!”   “咚、咚咚——”随着第三声鼓响,场中所有大鼓同时擂动,一时间声震四野。   司命站起身来,木杖挥动,台下绑着的几个人被带了上来。他们被按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目光呆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罪血濯刃,以命祭江。魂归厚土,永绝八方!”司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罪人,语调冷酷如冰。青铜大斧划破晨雾,鲜血喷洒在高台之上,几个圆滚滚的人头落地,被抛入滚滚江流之中。   台下鸦雀无声,直到司命走回高台中央,举起手中权杖:“血祭已毕,巫神垂怜!灵渚大祭,开!”   “开!开!开!”   刹那间,各族人高声欢呼,座下荒兽齐声咆哮,云霓之下,高丘之上,第一组祭神者已然上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徐徐图之”小天使的营养液灌溉! 第236章 祭典 今日血祭之   “匡氏, 匡雷!”一名上身赤裸的壮汉落入场中,虎视狼顾,大吼一声。   “祝氏, 祝拂。”一名中年女子缓缓步入,漆黑长发编成细辫, 右手上缠着一条嘶嘶吐信的双头蛇。   “青螺岛, 必是我匡家的!”匡雷狞笑一声, 虬结的肌肉膨起, 臂上图腾发出幽幽紫光。他身形如风掠过,一拳砸出,直奔中年女子的面门而去。   “匡家的后生, 说大话, 当心闪了舌头!”祝拂五指轻轻一张, 双头蛇便弹射飞起,一团毒雾喷涌而出。雷屏收势不及, 只得转变方向, 一拳砸入地中,堪堪避过了双头蛇的毒雾。   而祝拂从腰间解下一枚骨哨,含在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长音,双头蛇听到哨声, 猛地收紧身体, 朝雷屏扑去,蛇身在空中拖出残影。   “轰!”   匡雷掌心朝上,五指一握,臂上图腾光芒大放,数道雷光从指缝间窜出, 撞上双头蛇大张露出毒牙的血盆大口,炸成一团刺目的电光。电光沿着蛇身蔓延,从头到尾,鳞片被电得翻卷,蛇肉焦黑,那条双头蛇抽搐着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祝老鬼,就这点本事?”匡雷不屑冷笑,双手高举过头顶,手中雷光化为一张巨大的网,正要向祝拂当头罩下,却忽然顿住。   “你、暗……算……”他膝盖一弯,身体前倾,轰然砸在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烟尘,身上的图腾骤然黯淡下来。烟尘散去,众人才发现他脚踝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拇指大小的蝎子,尾钩尖泛着幽幽蓝光。   “这是黑背蓝尾蝎!”有人发出惊叹,“此蝎以隐匿和剧毒著称,百年来都没有发现过踪迹,没想到竟被祝拂得了一只!”   “是啊,难怪她舍得把那鬼面双头蛇当做弃子,有了这黑背蓝尾蝎,又把匡雷杀死,这下祝家总算能够坐稳青螺岛主的位置了。”   一人哂笑出声,“青螺岛那地方灵气贫瘠,毒瘴深重,也就这些筑基巫士看得上了。没意思。我看还是等着待会儿金丹期的比斗吧!”   此时祝拂已经获胜离场,一名巫者将匡雷的头颅斩下,扔入大泽之中,口中念念有词:“魂归厚土,血祭巫神!”   匡家的人目眦欲裂,对祝拂心有不满,此时却也只得低下头来,以免惊扰了祭神仪式。   ……   一连十八场比斗过去,除了三场有人主动认输、两场双方同归于尽之外,剩余十三场均是以一方死亡结束,水畔的芦苇丛此时已被血水浸透。   轮到凌微上场时,辛夷手中紧捏一把汗,在心中默默祈祷:“我辛氏世代虔诚侍奉巫神大人,却惨遭灭门。巫神大人在上,若您还眷顾您的仆从,请让裴前辈手刃辛氏仇人,安然归来吧!”   “罗家,罗冀。”凌微对面,一名面带笑意的青年巫士立于场中。他右手抚胸,微微低头,看起来彬彬有礼,全然看不出正是前不久辛氏灭族的幕后之人。   “辛家,辛沅。”凌微冷冷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住腰间本属于辛沅的骨笛。哪怕她如今伪装成金丹修为,想要杀了此人,也与屠鸡宰狗一般无二,因此罗冀此刻在她眼中与死人无异。   相较之下,她心中更加在意高台之上那名元婴大圆满修为的司命,若想要不叫对方看出破绽,平稳混入岱與岛,还得做戏做全套才是。   “燧石风火,山灵佑我,火来!”罗冀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一串暗红色的火星从他的口中喷出,见风就长,转眼化作火雨向凌微袭来。   “梦泽滔滔,化雨为潮,水起!”凌微身着辛沅常穿的玄色窄裾,展开双臂,长袖一挥,便将风势打向另一边。她升空而立,泽边波浪冲天而起。   “嗤!”水浪与火光相撞,最后消散于无形,化为漫天雨水。霎时间雾气蒸腾,而罗冀广袖鼓荡,手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狂风吹入雨中,转眼间透明雨水化为灰黑,将地面腐蚀一片。   凌微眉头一皱,马上封住五感七窍,口中念念有词,灰黑雨水在空中诡异地停滞,随即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彻骨的寒意向对方攒射而去。不等对方回手,她已将腰间的骨笛横于唇间,一道嘹亮的清音直冲云霄。   “呖!”随着头顶云气聚集,一只青鸟虚影振翼从云端飞出,俯冲而下,尖喙直取罗冀项上人头。   罗冀冷笑一声,指尖飞快划出一道咒文,周身气血轰然炸开,暗红幽火从身周喷薄而出,将落下的雨水瞬间蒸腾。   “辛沅,你的那只青鸟真身早就死了,如今你能使出的神通恐怕也大不如前。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和我相抗?”他身后黑色图腾显现,暗红火焰聚集,瞬间化作数丈高的荒兽祸斗虚影。与此同时,他手中一拍灵兽袋,一只两条尾巴的黑色犬形荒兽跳了出来。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那是罗家那头有祸斗血脉的荒兽!看他身上的气息,莫非他要用那种古老灵术,与荒兽合体——”   这灵术若施展成功,巫士就相当于同时拥有了人族的灵智和荒兽的强悍肉身,战斗力绝对不止翻倍那么简单。   可是如果施展失败,轻则疯癫,重则爆体而亡,没想到罗冀尚未结婴,就敢用出这一招,看来他不仅天赋非凡,而且对辛家是非得赶尽杀绝不可了!   罗冀身后祸斗虚影黑光一闪,骤然投入黑犬体内,而罗冀化作一团黑雾,将黑犬笼罩,不过片刻,那黑犬已然变作数丈高,与方才的祸斗虚影一般无二,口中却发出罗冀的声音。   “辛沅,今日血祭之人,必然是你!”   巨型黑犬踏火而行,所过之处,石裂土焦。它一跃而起,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带着硫磺气息的衰朽之火,一爪便将青鸟虚影抓碎,直扑凌微的面门。   “巫血为引,魂魄为焰,血债血还,业报业偿——”狂风迎面而来,吹起玄色裙摆,凌微却岿然不动。随着咒文诵完,一道血光穿透黑犬强横的□□,直接卷向内里魂魄的灵台。   “啊!”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巨型黑犬迅速缩小,罗冀人身与之分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跌入大泽,转眼就被滚滚波涛吞没,只留下一串焦灼的轻烟。   “好!”有人叫道。   “不可能!”罗家的坐席上,一名男子站起身来,眼眸阴冷地盯着凌微,“罗氏族长修炼多年,方能有今日,辛沅这黄毛丫头能结丹已是侥幸,此前又重伤濒死,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还能打败罗族长!司命大人,我看辛沅必定用了某种邪术,求司命大人为罗家主持公道——”   他曾为辛家长老,辛沅的族兄,对她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能算的上颇为熟悉。   辛沅天赋平平,能结丹都是靠着辛家已逝老族长的多年不懈培养,绝无可能胜过炼成合体灵术的罗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大祭前夕投靠罗家,出卖辛家。   另一边的辛夷“唰”的一声站起身来,捏紧双拳,对男子怒目而视,“辛圭,你出卖家族,背弃亲人,巫神在上,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哈哈!大姑去世之时,明明族中是我的修为最高,你们却最终选了辛沅这个小丫头继任,这么多年,有什么资源也是优先让她进阶,如今族灭,也是咎由自取!”   辛圭怨毒地看着伪装成辛沅的凌微,辛沅的母亲的族长之位是自己的父亲传下来的,她死了,本应由自己接任,却没想到传给了她那个天赋平平的女儿,还用家族的资源让她结成金丹。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自己的!   “哦?”高台上,司命站起身来,“这么说来,你是质疑大祭比斗的结果了。我可以查验一番,不过,你可要知道,这其中的代价。”   辛圭听到这话,攥成拳头的双手微微一颤。按照传统,质疑大祭比斗的结果,视为对巫神旨意的挑战,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发出质疑的人都必须献祭巫神。   可是罗冀是罗家如今唯一金丹巫士,竟在大祭上失利身死,而此前派去追杀辛氏姐妹的罗家人又不知遭了什么阴毒手段全军覆没。   若是让辛沅活着出来,两家情势倒转,自己投靠的罗氏全族覆灭,恐怕只在顷刻之间!就算罗家能够逃得一劫,可是自己背叛辛家,必然是被清算的第一个。横竖都要死,不如死前让辛沅给自己陪葬!   “是,请司命大人验看辛沅,她方才使出的绝非她应有的实力!”辛圭心头一横,盯着凌微双目发红,终于说出口。   “辛圭!你!”辛夷目眦欲裂,母亲坐化之前,也曾经考虑过将族长之位传给辛圭,只因其平日里心胸狭窄,才最终作罢。早知道,就应该将此人早些斩草除根,也不会引来灭族之祸!   而裴前辈是外来人,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抵得过司命大人的查探?前辈好心为自家报仇,如果被发现外来人身份,必然难逃一死。   她当即下跪,对着高台的方向重重磕头,“请司命大人明鉴,就许罗冀炼成荒兽合体秘术,却不许我大姐在灵术上进境,是何道理!晚辈也愿以性命向巫神发誓,我大姐绝对不曾使用任何大祭禁止的邪术!”   司命一抖长袖,转过身来,“小丫头,若你大姐未用邪术,想来也不惧查探。至于你,”她冷漠看向辛圭,“待本司命查探完成,你便自行血祭吧!”   说罢,她踏前一步,凌空而立,一道神识横空扫过,接着身后符文化作道道金光,从四面八方射向凌微。   “不!”辛夷攥紧拳头,却不敢叫喊出声。她认出这道符文直达神魂,不仅有检验禁术的效用,对于没有蓬莱血脉的外来之人,一样会发出警示。裴前辈,对不起,大姐、二姐,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岱與(营养液加更) 远山翠樾千   比斗场中, 凌微落在地面,冷眼看着辛圭发出质疑,一言未发。从辛夷的反应来看, 司命的这道灵术或许有些玄妙之处,可是她既然有信心代替辛沅前来参与灵渚大祭, 就绝不会毫无准备。   感到对方的神识袭来, 凌微并未躲避。她眼眸低垂, 体内极曜晶石微动, 任由对方的神识如同无形波纹般从她身上扫过。紧接着那些晦涩的符文金光将她全身笼罩,又迅速收敛,凝成细密的纹路附上她的衣袍、手臂、指尖。   辛圭死死盯着场上的金光, 他作为当日亲自对辛沅下手之人, 绝不相信她能恢复得这么快, 还能胜过罗冀。无论辛沅用了何种禁法,在超过她一个大境界的司命查探之下, 绝无可能伪装过去!   “嗡——”随着凌微身上的金色符文熄灭, 司命放下平举的双手,神识也收了回来。   “辛家辛沅,并未使用禁法邪术。”司命坐回原地,凌微面色不变,心中缓缓舒了一口气。   方才对方发动查探之时, 凌微便已动用极曜晶的生幻、溯灵神通, 将对方的神识和符文悄然扭曲,导入澹台静最后一片神魂残片之上。   她此前之所以留下这最后的残片,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在蓬莱域使用,没想到今日当真派上了用场。   “不可能!”辛圭大吼一声。司命眉头一皱,身后便有两名白衣巫者飞身而下, 将辛圭架了起来。还不等辛圭反抗,二人手起刀落,一颗头颅便滚入了梦泽之中。   司命理了理羽衣,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平静道:“巫神旨意已定,此番汀兰岛主之位,归辛氏所有。灵渚大祭继续!”   凌微右手抚胸一礼,从场中退了下来。她看到辛夷苍白的脸色,安抚一笑。等到今日大祭结束,方才离开。   “二姐!我们胜了!大姐,你醒了——”辛夷回到此前藏身的山洞中,看见辛沅睁开眼睛,惊喜地扑了上去。   “这位是——”辛沅看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凌微,心中一惊,却见对方淡淡一笑,转眼间便变成了一名冰雪姿容,气度高华的女子。   “哦!”辛夷看了一眼凌微,连忙向辛沅转头解释,“大姐,这位是裴前辈,今日她扮作大姐的模样,助我们赢下了此次灵渚大祭……”   辛夷一通解释,辛湄也时不时补充几句。辛沅扶着辛湄,缓缓站起身来,对凌微深深一礼,“这位前辈,您肯出手救下我姐妹三人,又手刃罗冀,是我们辛家的大恩人。前辈若有所求,辛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凌微打量了辛沅一眼,微微一笑。若说辛夷直率活泼,辛湄严肃端正,辛沅看起来则是颇为温婉秀丽。不过她不愧是辛氏族长,论心机城府,此人恐怕远在她的两个妹妹之上。   辛沅看出她隐瞒修为,故而称前辈,她还未发一言,辛沅便已猜出她出手帮忙,必有所图,先说她是辛家的大恩人表示感谢,可是说到赴汤蹈火时,却将两个妹妹摘了出去,只提了自己一人。   “好说,”凌微对辛沅保护两个妹妹的心思并未在意,反正她所需要的也很简单,“听闻灵渚大祭胜出之人,可以进入岱與岛。我游历至蓬莱,很想进岱與主岛一观,想借小友身份一用,想必小友不会拒绝吧?”   “放心,无论我在主岛如何,都自有办法不牵连到辛家。”她看了辛沅一眼,似乎看穿对方的顾虑,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多谢前辈!辛沅定全力助前辈达成所愿!”辛沅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妹妹们跪了下来。   按理说这位裴前辈救了她们姐妹,无论提出何等要求也不为过,可是若有可能,她私心里终究还是想要让两个妹妹日后能够平平安安。   辛沅身为家主,对主岛了解得更多。她起身后定了定神,说道:“前辈若想进入岱與岛,还有几件事情需要注意一二……”   *   蓬莱域边缘,一行黑甲修士从空间风暴中冲了出了,形容狼狈。一人看着最前方的化神修士,小心翼翼道:“商将军,您确定那凌微真在此处?咱们路上已经跟丢了那么多次,万一这次又是虚晃一枪……”   “怎么?你想回重华了?”黑甲卫首领商沁冷哼一声。   “不……属下绝对不敢……”方才出声的人连忙缩回脑袋。   “哼,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如今大殿下虽是储君,可陛下春秋正盛,又是大乘境界,待大殿下继位,还不知要到何年月。可是你们别忘了,若是等她当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咱们再效忠可就晚了。你们若是贪恋钧天城纸醉金迷的日子,自可回去,不过若是还想更进一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是,将军说的是……是我等目光短浅,日后将军说东,咱绝不往西,那姓凌的不管是生是死,属下都一定将她拿回钧天城!”   *   转眼一个月过去,灵渚大祭结束,所有新晋大小岛屿的岛主都聚集在一艘巨舟上,在水天茫茫间往岱與岛驶去。   “辛岛主,恭喜啊!”一名中年男修上前寒暄。   凌微模仿着辛沅的表情,温婉一笑,“刘岛主,同喜。咱们两岛相距不远,日后还要守望相助才是。”   “呵呵,自然,自然,”刘姓男修看了跟在凌微一眼,二人寒暄几句,凌微又问道:“岱與岛毕竟乃我们梦泽的主岛,其中风物,辛某心中颇为向往,听闻刘兄此前曾前往觐见?”   刘姓男修爽朗一笑,“是啊,岱與岛的灵气之浓,为梦泽千岛之冠,在整个蓬莱域都颇为罕见。我等前去觐见的巫神殿,便在岱與岛九嶷山的最高峰上。想必辛岛主也知,如今岱與岛上的两大世家,巫氏和云氏,均为身怀古巫族血脉、传承数万年的家族。唉……若非数百年前澹台氏当年的变故,岱與岛本该有三大家族才是。”   他捋了捋下颌长须,对澹台氏的事情不愿多谈,继续道,“近百年内轮值巫神殿的大司命是巫家的太上长老,巫即前辈,我等上次觐见之时,她老人家刚刚闭关,如今怕是还没出关。如今巫家主事的是巫即前辈的亲传弟子,巫溪长老。至于云家内斗不断,如今的境况,我也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凌微道,“辛家出事之前,这些事我也曾听族中长老们说起过,只是不如刘岛主知道得这么多。这样看来,我等到了岱與岛上,还得谨言慎行才是。”   来此之前,辛沅也给她介绍过梦泽的基本情况。梦泽物产丰富,灵气盎然,是蓬莱域聚居之人最多的地域,而岱與岛上分属巫、云两族的两位大司命均为合体境界。   不像重华、元荒,蓬莱域没有大乘修士,这两位大司命便是全域明面上修为最高的五位巫士之二,除此之外,两族各有不少化神境的长老。   至于澹台氏,数百年前由于其合体老祖坐化,而最有望晋升合体的继承人澹台静失踪,族中乱作一团。经过百年的整合,澹台氏的资源和势力被云、巫两家瓜分,烜赫一时的大家族,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巨舟在梦泽之上一路行驶,期间遇到几头泽中荒兽,都被众人联手解决。行驶半月有余,凌微刚刚手刃了一头云水鳄,将妖丹收起,抬头便看见了天边云雾散开,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半片大泽。   “这就是岱與岛!”凌微目力所及,只见散开的云层之上,一座悬浮在半空中岛屿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这座浮空岛屿底部倒悬着钟乳石般的岩柱,水雾从岩缝中渗出,汇聚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瀑布,倾泻坠入下方的大泽,在空中折射出一片彩虹。众人乘坐的木舟飞天而起,穿过瀑布的水幕,眼前豁然开朗。   “诸位,我们到了。”此前主持灵渚大祭的郑姓司命站在船头,对众人点了点头,先一步飞身上岛。凌微也跟着众人飞身而上。   在岛外时,岛上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而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此前大祭结束后发放的手中木签微亮,凌微感觉身周一凉,像是穿过了一道寒冷的无形水幕,紧接着视线忽的明晰起来,岛上的山峦如水墨般化开,线条棱角骤然分明。   远处山脊的断崖边,一座层层叠叠的建筑依山而建,木墙朱漆,檐角高高翘起,如同巨大的飞鸟羽翼,古朴而厚重。   凌微跟随众人沿着绝壁边的小路拾阶而上。嶙峋的岩石爬满青苔,青苔上湿漉漉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极目远眺,山中翠樾千重,冷绿万顷,在金光涌动的云海中起起伏伏。   其实这里本可以直接飞上去,可是为了表示对巫神的尊敬,除了两位合体境的大司命之外,往来之人都需要徒步而行。   半日之后,正午当头,众人终于在两列傩面武士的注视下走入殿中。大殿极高极宽,弥漫着极淡的某种草木燃烧后的气息。凌微悄悄放出神识细丝,将大殿中的情景一扫而过。   大殿正中有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石像,石像前放着一片巨大的龟甲和几只兽首酒爵,后方垂着一片巨大的丝绸帷幔,两角分别被两枚螭、虎形状,略有铜锈的古朴铜坠压住。   带领众人上岛的郑姓司命走在最前,向石像伏身叩首。身后的人跟着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郑姓司命低声念了几句祷词,前后不过一刻钟,众人便退出了大殿。   “所以就是走个过场,一个重要人物都没见到……”凌微暗暗想道,“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我对自己的幻术有信心,但见到的高阶修士越少,被看穿的可能性就越小。”   众人离开时,沿着另一条路慢慢下山。凌微神识不着痕迹地往四周望去,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方空地,在这莽莽树林见颇为突兀。   她心头一跳,仔细一看,那空地上有几根截断的石柱,正是一处祭坛的样子,和澹台静当年被传送走的那处像了八分,只不过此刻看起来更为陈旧了些。   “原来就在这里!”凌微脚下刻意慢了半拍,不一会儿就落在了队伍最后。她趁众人不注意,叫住一个用净尘术打扫石阶的小童,指着远处空地的方向问道:“这位小道友,你可知那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啊?你说那边?”小童摸了摸头,道:“那是从前是一处祭坛,听说几百年前还有人严加看守,不过近些年来几乎已经废弃了,只是每日仍有人来附近巡逻。我也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废弃了?”凌微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和小童道了谢,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从巫神殿上徒步下山后,天色已然渐晚。众人入住了九嶷山脚下一排布置简朴的木屋。凌微和其他人一般无二,挑了一间客房后便装作闭门修炼的样子。   子夜时分,她睁开双眼,悄然起身,轻轻将窗户打开了一丝缝隙,身形如一抹轻烟从中飘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楚沐乔”小天使的25瓶营养液!达成营养液2000,加更一章~ 第238章 杀无赦 澹台氏余孽   九嶷山中, 凌微借着山林间横生的草木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而上。   眼见就要到达那废弃祭坛,她却忽然一顿, 退入身后的树丛中。片刻之后,远处石阶上一行武士举着火把从山上行来,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 那些狰狞的朱漆木质傩面不断变幻, 有一个瞬间, 凌微觉那那僵硬的纹路几乎像是活过来一般。   “青黎,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其余人随我往这边走。”武士首领说道。她将火把举高, 向右边走去, 另外一名傩面武士则带着另外几人往凌微的方向行来。   “这些草……”一名矮个子武士低头望向地上的草叶, 傩面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另一名高个子武士走了过来,看了一眼, “哦, 最近正值风灵兔的繁殖季,这明显就是它们啃出来的。不过,你要是饿了,咱们倒是可以抓几只来吃吃。”   青黎冷哼一声道:“什么风灵兔?赶紧往下巡山,最近灵渚大祭结束, 来了不少外岛人, 他们那边还得好好看着,免得有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几位司命大人。”   “不过是些乡巴佬……”高个子武士心里嘀咕,却不敢当面反驳。忽然间,远处的草叶动了一瞬, 几人神识扫去,见只是一只地鼠,便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一行人离开后,青黎方才站立的树边,一道漆黑的人影从树皮的纹路中慢慢显现出来,正是方才用幻术掩藏行踪的凌微。许久之后,她眼中的幽光才渐渐散去。   她屏息听了听风中的余音,神识细丝悄然收回,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树林间的幽暗阴影之中。   “果然是这里!”一阵清风掠过,废弃的祭坛边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凌微立在祭坛边的巨树旁边,刻着荒兽图纹的断裂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剪影。   她步入祭坛之中,缓缓蹲下身子,闭上双眼,五指按在地砖上,感受着这古老祭坛中残存的脉动,地下阵法间每一寸断裂与连接的纹路,都在她脑海中迅速勾勒成阵法图谱。   ……   天色混沌未明,九嶷山下一处木屋之中,凌微席地而坐,五心向天,面前悬浮的八卦盘飞速旋转,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先填灵气之缺,再补枢纽之残……”   凌微双瞳中星光流转,脑海中千万道阵法符文飞速旋转、拆解、重组。直到朝阳完全升起,她终于确定了修补传送阵的方案。   修复阵法的基本材料和阵法运转需要的灵玉她都有,可是开启地下阵法的枢纽,还需要另外一件东西。如果她猜的不错,那东西应当就在白日去过的巫神殿中。   “辛岛主,我们该离开了!”有人在外轻敲她的房门。   “这就来!”凌微答道。   她在清晨朦胧的雾气中“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离开了木屋。当众人走到岱與岛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边缘时,凌微故意低头落在队伍最后。   跨过屏障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凉感觉如期而至。凌微眼中幽芒一闪,识海中的幻术法门瞬间发动。一个与如今的她气息、神态、衣裙上的皱纹都一模一样的“辛沅”在跨出无形屏障的刹那凝实,而她暂时隐形的真身则在屏障波动掩护的百分之一息内向后一缩,留在了屏障之内。   岱與岛外,“辛沅”回过身,对众人微微颔首,言辞利落:“诸位岛主,此行已毕,后会有期。”随即她飞身而起,消失在茫茫晨雾尽头。   *   凌微见众人平安离开,手中法诀收起,神识操控“辛沅”的幻影在百里外的无人处骤然散去。   她在山林间潜伏一日,等到夜间,终于重新回到了那废弃祭坛附近。果不其然,那队傩面武士又同昨日一般来这附近转悠了一圈。   “要我说,这里都废弃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必要每日都来巡逻……有这个时间,拿来修炼不好么……”一个人抱怨道。   “奇怪,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你们看见了么?”青黎望向黑黢黢的森林之中,神识忽然微微一动,她总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啊?没有吧。”几人摸不着头脑,“要不找头儿问问?她知道的最多……”   “不必了。”青黎定了定神,“我过去看看,你们先下去继续巡逻,等你们这一趟回来我再跟上。”   “好吧。”一人耸了耸肩,和另外几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山下巡逻去了,对青黎的举动也并未太过诧异。   蓬莱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巫族血统,与天地万物极为亲和,最相信自己的预感和直觉,或许那里真有什么东西与青黎有关呢。   “到底是什么……”青黎渐渐接近最高的那棵参天巨树,立于树梢的凌微如夜鸮般无声掠下,神识法术一出,青黎便闷哼一声软倒。   片刻后,树下一道身影重新站起时,凌微已披上了青黎的青铜甲胄,傩面后的面孔变得和倒在地上的人一般无二。她将失忆昏迷的青黎藏入身后树洞的匿息阵法中,正了正腰间的佩刀,举起火把转身朝其他巡逻的武士走去。   “青黎,方才怎么了?”巡逻队的首领看了一眼凌微。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凌微摇了摇头。   “走吧,今夜巡山结束,还要回去镇守巫神殿。”巡逻队重新拾阶上山,回到了巫神殿中。   天光微亮之时,凌微和其他人一道将大殿四角白日间燃尽的艾草收起,又在花瓶中换上鲜妍明丽的秋兰。回到大殿门口时,她的袖中已悄然多出一枚古旧的螭形铜坠,正是巫神殿帷幔角上的其中一枚坠子。   “形状确实对得上……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东西应当可以补全祭坛地下的传送阵枢纽。接下只要等到今夜无人之时,就可以行动了……”   万事俱备,只待今夜,可是不知是否因为近乡情怯,凌微感觉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正逢武士换班,凌微走到后殿,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想要平复一番心境,却忽然回过头去。   在她神识边缘处,一阵迫人威压正从远处逐渐接近。那气息的主人应在化神境界,或许是某位司命前来巫神殿。   按理说此事本在她意料之中,也准备过一应手段蒙混过关,可是她心头骤然狂跳,感觉到蜃云珠中澹台静的神魂碎片忽然颤动起来。   “不好!”凌微心中一凛,动作极快地将神魂碎片的波动压制住,急匆匆正要从后山离开。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刚刚到达山腰的巫溪猛然抬眼。那双浑浊的眼眸竟在瞬间化作两团幽紫的火漩,神识死死锁定了后山的凌微。   “澹台氏的余孽!杀无赦——”   巫溪抬手隔空一按,刹那间,一只由浓稠灵力凝结而成的巨大枯手绕过巫神殿,带着摧山坼地的狂暴之气,轰然拍向凌微。   “该死,躲不掉了!”凌微瞳孔一沉,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急剧收缩凝聚,如同一柄藏锋已久的绝世神剑,在半空中与巫溪的神识悍然相撞。   “轰!”   化神期神识隔空碰撞之下,九嶷山上层云剧烈翻涌,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看去,而神识受挫让巫溪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惊愕。   但她也不过惊愕了一瞬,纵然此人神识超群,然而境界带来灵力上的绝对压制,却绝无可能逾越。   果不其然,凌微那一击破除了巫溪的神识锁定,得以移动身形,可是那灵力巨掌却仍旧势不可挡地拍下。   “砰——”凌微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丹田处那片护甲骤然碎成齑粉。这护甲历经了数个纪元,在荒陵古墟中由飞霜赠予,护她度过元婴雷劫,之后又被她用各种珍材修复,却终究归于尘土。   半空中凌微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将她的甲胄衣袍染成血红。巫溪修为已入化神中期,即便只是随手一击,那道如泰山压顶般的灵力冲击依然将凌微的经脉震裂了大半。   “快逃!”她顾不得身上伤势,强压下神识和身体的痛楚,借助这一掌的倒飞之势往反方向疾速飞去,同时猛地咬破舌尖,双手飞速掐诀。   “嗡——”燃烧精血过后,她丹田之中的极曜晶光芒大作,趁着巫溪尚未再次锁定她的刹那,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银光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该死!”巫溪权杖顿地,怒道:“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那颗珠子的下落,原来竟还有澹台氏之人活在世上!给我追!搜遍整个岱與岛,不,蓬莱域,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是!”一众武士和巫卫低头领命。正在此时,岱與岛外的屏障剧烈抖动,轰然炸开,一张图卷带着金色的霸道威压徐徐铺开,将原本阴沉的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昼。图卷之上,山川河流如活物般流转,每一寸光芒垂下,都重若千钧。   “钧天皇朝办事,若不想与恒帝陛下作对,便速速退去!”一道威严的喝声在天空中响起。那图卷轻轻一压,远处的山脉已然坍塌一片。   商沁手中灵力源源不断地投入头上的图卷之中,这是殷寻玉借给她的天阶法宝、仿造太古至宝山河社稷图炼制出的河岳图,在殷氏皇族中也算得上是几件镇族法器之一。   她眯眼看着下方浮空岛,对身后的手下传音:“我在此牵制住此人,你们速去将那姓凌的解决。她身受重伤跑不远,绝不能让她身上的东西落入这些蛮夷手中!”   商沁心道还好赶来得及时,她虽然面上颇为倨傲,实则也知道此处并非重华地界,一旦凌微落入这些蓬莱人手中,她们十几人势单力孤,皇朝鞭长莫及,绝无可能再让他们将对方身上的东西还回来。   相较之下,倒不如先声夺人,趁机将人找到,届时凭借自己的神通和手上的河岳图,逃出去绝对不成问题。   “好,好,好!先来了个澹台家的余孽,如今这些外来人又来巫神殿上放肆。当真不把我蓬莱放在眼里了不成!”   巫溪怒不可遏,口中疾叱:“九天垂极,血咒为引。魂兮归来,降我威灵!”   随着权杖挥动,她身周升腾起粘稠如实质的黑紫烟雾。在那烟雾中心,巫溪的身躯在巫咒的加持下急速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青面真身,和巫神殿中供奉的那尊神像竟有三分相像。   “轰隆——”   随着几声震山裂海的巨响,漫天光华撕裂云霄,大地上也传来雷鸣般的隆隆之声。二人在云端僵持不下,凌微趁此机会在山野中逃遁,跌跌撞撞地躲进了一处泥泞溶洞的深处。   听到钧天皇朝几个字时,凌微心神震动。她不敢怀抱侥幸心理,知道这些人多半就是来寻她的。   “化神修士……殷寻玉,你还真看得起我……”   她并不认为死去的薛靖值得殷氏出动化神修士,这些人万里迢迢寻来,多半是因为殷寻晚此前所说的神墓功法,而蓬莱的巫家人在自己身上发现澹台静的气息,更加不会和自己讲道理。自己一旦被找到,将绝无活路可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故事的小黄花”老板投出的地雷!感动🥹 凌微:同时上了苍梧、重华、蓬莱三大顶级势力的必杀名单,就问谁比我倒霉! 第239章 燃薪 【第八卷完   “魇魅, 你到底能不能靠谱一点!”两道略显狼狈的黑袍残影自天际疾坠,重重砸落在岱與岛边缘一处不知名的礁石荒岛上,其中身形魁梧的那个狠狠一把扯下兜帽, 露出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口中骂骂咧咧。   “老子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鬼话!”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中满是暴躁, “跟着你万里迢迢去了那劳什子重华域不说, 连口肉都没捞着, 又千辛万苦跑来这蓬莱域。路上人手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就剩下我们两个,偏偏又碰上化神修士打架。真是倒霉透顶!早知道老子就留在魔极域找天煞那帮人干一架, 死也死得痛快!”   “别说话!”身形相对纤瘦的黑袍人作了个手势让同伴噤声, 她并未摘下兜帽, 面容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   魇魅缓缓蹲下身, 伸出尖锐如鹰爪的手指, 在地上的一处乱石缝隙间轻轻一抹。指尖上,一缕极其细微、带着暴虐威压的暗红之气一闪而逝。   “果然……只是为什么他的力量虚弱了这么多……”她看了一眼地上残存的魔气,又看向万里之上的云层。那里灵力翻涌如同飓风过境,刺目金光与蛮荒巫力将云层撕裂,即便是隔着万里高空, 斗法的磅礴声势依旧震得这座小岛周围的水浪疯狂拍击。   魇魅的声音一改先前的凝重, 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对血锋低声传音:“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前几日看见的那几个黑甲修士正是重华域殷氏皇族的亲卫,她们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正好说明我们来对了!”   此前她和血锋两人离开重华域之前, 刚好撞上钧天帝储殷寻玉化神出关,紧接着便发现殷寻玉传谕各界的海捕文书。此事成为重华域的一时谈资,只因那被悬赏的正是钧天皇朝此前风头正盛、新晋的宣侯凌微和她的弟子,二人明面上被追捕的原因,竟是因为杀害了靖海侯及其独子。   寻常人或许只当是钧天皇室内部的争斗,拿着各种小道消息八卦一番。魇魅和血锋本来并未在意,可是看到悬赏令上留影的那一刻,却无异于石破天惊。那宣侯弟子秦渊的形貌,竟和他们所找魔焰的化形样貌一般无二!   如今钧天皇朝的人在此,说明他们找寻的方位没有错,从这气息来看,秦渊不久前一定在这岛上,而且还没走远。   “你遮掩好气息,我们走,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魇魅双瞳中贪婪之意骤起,往山林之内望去,“若让那小子进了岱與岛范围,想在巫神殿和钧天黑甲卫的压制下抓住他,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她黑袍一展,身形如同一只在迷雾中掠过的夜蝠,循着泥土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射入前方的蛮荒密林。血锋狠狠咬牙,收敛浑身暴烈气劲,重新戴上兜帽紧随其后。   *   “咳咳……”泥泞湿冷的溶洞深处,一阵压抑至极的剧烈咳嗽声在黑暗中回荡。   凌微倒在长满青苔的地上,感到自己此时的状态极为虚弱。她面如金纸,低低喘息时肺部发出风箱般的破损声,每一下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痛。   即使神识受创,她也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寻自己的踪迹。她在这里就算躲得了一时,一旦天上那两人分出胜负,就是自己的死期。   “真是倒霉啊……”凌微靠在湿冷阴暗的石壁上,低头看着怀中微微发光的蜃云珠,自嘲一笑,“当真是成也澹台,败也澹台。罢了,既然到了如今这一步,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无暇擦去唇边的残血,勉力坐起身来,颤抖着伸出右手从乾坤戒中拿出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玉药瓶。这药瓶中只有一枚通体浑圆的丹药,灵气盎然却散发着妖异血色,正是苍梧域长生门的独门丹药,燃薪造化丹。   此丹在重元修仙界名声极大,却极少现世。丹如其名,以服用者的生机为柴薪,夺修士自身造化,可让服药者在一个时辰之内重返巅峰状态。   只是这借来的造化终要加倍偿还,服用之后,药力会在数日内慢慢散去,散尽之时,服用者的修为会跌落一个小境界。不仅如此,根据恢复全盛时所需补足的灵力多寡,还会强行消耗服用者一百到两百载不等的寿元。   不过即便代价如此之大,此丹在重元修仙界名气不小,往往能在竞宝会上卖出高价,可谓是一丹应求。毕竟若是到了生死绝境,什么修为跌落、寿元减少都是小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非此前得了慕云珠的乾坤戒,她也没有实力能拿到此丹。   凌微盯着手中那枚血红的丹药看了片刻,猛地将其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刹那间,一股比此前受伤时更甚百倍的剧痛,从她的丹田处沿着全身的经脉呈放射状疯狂扩散。   她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紧牙关,强行调动体内那最后几缕干涸的灵力消化药力。   “轰!”三息之后,一股狂暴至极的能量从她丹田处炸裂开来,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她破败的经脉中野蛮冲撞。原本断裂的脉络咯吱作响,竟被霸道的药力强行续接在了一起。   凌微缓缓站起身,染血的白衣无风自动,面上的苍白变成了近乎妖异的红润。她深吸一口气,全盛时期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全力运转幻灵诀,将澹台静最后一片残魂吞噬,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奔涌如沸。   她收起手边的匿息阵盘,仰起头来,闭了闭眼睛,飞身离开溶洞。此行秦渊应当不会被她牵连,只可惜炎灼与她在本源契约下性命相连,却是无法送走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凌微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无迹的阴影,悄然消失在阴暗的溶洞中。天罗地网之下,她自知绝无可能逃脱此岛,那传送阵是她唯一的渺茫生机。服用燃薪造化丹后,她身上的敛息术至少能够保她回到祭坛,至于之后,就是生死一搏,只看天意了!   *   “轰隆隆!”   万里云层之上,一张巨掌与万丈长河虚影狠狠一撞,商沁整个人倒飞百丈有余,终于稳住身形,运行功法将涌上喉头的一缕血气生生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在她的对面,巫神殿的上方,除了巫溪之外,竟然又赶来了一名化神巫士。   “该死,又来一个……还没找到?”商沁看了一眼正急匆匆飞来报讯的黑甲卫头领,寒声喝道:“我还能坚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将人带走,生死勿论!”   她话音未落,远处两名化神巫士已然再度联手攻来。她一道灵力挥出,将手下推了出去,紧接着双手疯狂结印,头顶河岳图金芒大盛,一座座巍峨的古岳虚影带着镇压万物的气势从天际压下,和对面两名化神的合击轰然对撞。   崩碎的灵力余波化作密集的流星雨,将周遭的坚硬山石砸成齑粉,无数参天古树在瞬间化为焦炭。   “在那边!我们追!”下方的密林中,一队巫士看见一道可疑身影一晃,大喊一声,向九嶷山下追了过去。   而在他们离开的三丈之外,凌微按捺住急促的心跳,见幻身将附近的人引走,身周敛息术开到最大。借着满天落下的流星火雨掩盖自身气息,她悄然潜入山林的阴影之中。   当她终于穿过重重封锁到达那斑驳不堪的废弃祭坛附近时,一个时辰已经过去,而天上的双方眼看就要分出胜负来。   “快!再快点!”凌微趴在祭坛边缘,瞳孔之中星光凝聚,灵力与星魂力疯狂涌出修复阵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气。   “咚”的一声,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她的脊背,她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咬紧牙关,双手加速结印,而怀中的蜃云珠竟诡异地亮了起来。   “嗡——”   终于,一声沉闷而古老的轰鸣自地下深处响起。整座废弃的法阵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周遭方圆百里的灵气如同受到召唤般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暴风漩涡,疯狂地向着祭坛之中凝聚,附近搜寻的众人都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漩涡的中心。   “在那里!拿下她!”一群黑甲卫与巫士在打斗中从残垣断壁中杀出,两方势力的锋芒此刻竟诡异地合流,共同指向那道祭坛中的身影。   就在数道足以将她分尸的法宝流光袭至身后的刹那,凌微手中一掷,随着螭形铜坠归位,她纵身跃起,重重踏入祭坛圆心的凹槽,一道刺目白芒冲天而起。   “竖子尔敢!”空中响起巫溪的怒喝,那尊百丈巫神虚影竟不顾头顶河岳图的压迫,拼着身躯受损,强行挥动权杖向祭坛砸下。   与此同时,空中另一边的商沁也看见了凌微,她眼中杀机暴涨,冷声喝令:“山岳显形,万界皆定,镇!”悬在天际的河岳图瞬间发出道道金光,千百座古岳虚影在刹那间重合,向凌微镇压而去,试图将祭坛周围的空间彻底凝固。   “给我开——”祭坛中央,凌微双目赤红,灵力疾速燃烧,被阵法贪婪汲取。她的墨发在灵气漩涡中疯狂飞舞,极曜晶中星芒大作,连同脚下法阵化作一股狂暴的空间洪流,而两道毁天灭地的力量已在祭坛中心交汇。   阵法终于激活,凌微转而将全身灵力撞向空中,却仍旧慢了半拍。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连同这祭坛一起被碾为虚无的刹那,肺腑间一丝沉寂的混沌气息似是感应到她的生死危机,骤然间疯狂暴涨,带起颈上挂坠的龙鳞无风自燃,化为一头咆哮黑龙向空中撞去。   “怎么可能!难道是那天——”凌微心中一惊。   “轰!”一阵巨响过后,天地骤然失声。就在这半息之间,祭坛上的空间在罡风和黑焰中突兀坍缩成一个漆黑圆点,紧接着便爆炸开来,烟尘与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方圆千里。   待到光芒散去,那座废弃了万年的古老祭坛已然彻底化为齑粉,地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而凌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间,再无半点气机留存。   *   梦泽之上浪涛汹涌,灵气漩涡越来越大,秦渊忍着经脉剧痛从礁石荒岛上离开,一路飞驰,眼见就要逆着四散飞逃的人群登上岱與岛,却骤然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师尊……”他浑身剧烈一颤。他能感觉到,此那道一直与自己遥遥牵引的神魂本源碎了,护心鳞上的精血气息也在刹那间燃尽。   一阵元神被生生撕裂的剧痛从灵魂深处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方向的空间彻底坍缩、在冲天的白光中湮灭。   “至少,能换得你安全……”就在他轰然坠入汹涌大泽中时,礁石荒岛上两道黑袍残影如鬼魅般疾射而至。   “很好,这魔焰正好虚弱,趁此机会他识海中种下禁制,日后待他成长起来,便可为我所用了。”   二魔对视一眼,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魇魅率先遁入水中,神识就要入侵秦渊识海的刹那,漫天破开的水浪竟诡异地静止了,紧接着便燃烧起来。二魔浑身剧烈颤抖,感到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和颤栗。   “砰——”体内因为本源破碎而疯狂暴动、却纯正至极的天魔之息终于冲破了秦渊一直用灵气强行裹住的丹田,自水底轰然炸开。   他不顾神魂剧痛,看向凌微消失的方向,幽青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师尊,既然做你的徒弟不够资格,待你归来,魔极域之主的身份,可够让我以对等的姿态,与你再见上一面?   【第八卷 风雨如晦 完】 作者有话说: 抱歉,作者之前预估错误,还有一卷才能收尾,从沧海界开始,从沧海界结束。。。全文完结后会大修 第240章 陈音 你还活着?   沧海界 南洲   “快!快跑!往树林里躲一躲!”   一名浑身血迹、穿着制式青衫的筑基修士厉声吼道。她左臂已齐肩而断, 凡阶的止血符根本压不住喷涌的鲜血。   在她身后,三名同样狼狈的同门正在一群脚踏火焰的黑狼追袭中拼命飞逃。   这些火狼嗅着血腥气,口中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 竟将焦干的杂草直接点燃。   “吴师姐,跑不掉了……”一名男修绝望地看着前方。他们投入山林, 眼前的生路被一面铁灰的坚硬山壁彻底截断。这种铁灰矿石极为坚硬, 他们绝无可能穿行而过。   后方的狼群已然逼近, 领头的狼王发出一声残忍的嚎叫, 纵身跃起,利爪在空中划出火红的弧光。   “既然如此,今日死了也得拉个垫背的!师弟师妹, 随我上!”吴芊芊丢掉右手中仅剩半截的断鞭, 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脚下一蹬,转头迎了上去。   “和你们拼了!”另外二人也跟着结出手诀, 却见第四人趁着他们与火狼对峙之时从旁飞逃出去, 慌乱中背后却露了空门。狼王口中一喷,一道火线瞬间将其穿透,霎时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真是废物……”吴芊芊来不及思索,口中大喝:“结三才夺命阵!”此阵杀伤力巨大,却需要阵中三人同时自爆。   另外二人默然点头, 三道灵力凝成一股旋转的绞劲, 互相最后对视一眼。几头火狼带着腥风从半空中扑来,三人正要自爆丹田,却感到身上一轻,所有即将爆发的力量被一阵清风卷回体内。   “轰!”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面坚不可摧的铁灰山壁毫无征兆地轰然崩塌, 无数万斤重的巨石被一股强横到令人窒息的灵力直接震成了齑粉。   滚滚烟尘中,一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极寒气息瞬间荡平了方圆千丈的酷暑。狼群惊恐地停住了脚步。   那头暴戾的火狼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呜咽一声,浑身毛发炸立,竟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烟尘缓缓散去,一个身影从崩塌的山腹深处踱步而出,正是身着素白长袍的凌微。   此刻的她气息深沉如渊,经过十年闭关,曾经在蓬莱域的伤势已然恢复,只是精血透支太多,没有那么容易养回来,面色仍旧有些苍白。   十四年前凌微服下燃薪造化丹,九死一生从传送阵逃遁,传送完成后已是强弩之末,药效过去后直接跌回了元婴初期境界。   好在因祸得福,她于生死关头领悟了星魂秘法的第二重,并以之淬炼元婴,加上此前的心境经验还在,闭关十年后便重新恢复了元婴中期,由星魂力淬炼过后的元婴也更加凝实。   只是境界能重新修炼,燃烧的精血也能随着时间恢复,失去的一百多载寿元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当年祭坛上那道黑龙虚影……她身为秦渊的师尊,对他修炼的那部古天魔功法也有些许了解。那明显是某种燃烧神魂本源的血祭秘法,威力虽大,但对本体损害绝对不小。他那时被自己打伤,又加上那样的伤势……   凌微压下纷乱的思绪,微微抬头,被烈日晃了一下眼。她心情不豫,冷哼一声,吴芊芊只见那群让自己走投无路的火狼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在瞬间被无形灵气贯穿了妖丹,化作一地尸骸。   “这……”三人张大嘴巴,吴芊芊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在她眼中,此人修为近乎于无,可是就凭刚刚那一手,至少也是金丹期的高人。   另外二人也跟着跪下,正要跟着磕头道谢,却见凌微止住他们的话音,问道:“此处可是沧海界?”   吴芊芊愣了片刻,心中不明所以,却连忙答道:“是,正是沧海界……此处是南洲万火原,晚辈与师弟师妹本是灵霄门弟子,只是宗门已在不久前被兽潮摧毁,我等也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确实是回来了……”凌微喃喃自语,又道:“如今是何年月?你方才说有兽潮,这兽潮持续多久了?你们宗门被毁,就没有大宗前来援助么?”   “援助?”吴芊芊苦笑着摇摇头,“不瞒前辈说,如今正是沧海历新元五千六百二十三年,五洲的人族与妖族的战争已经将近百年了。初时人族占了上风,那些大宗门还有余力来援手一二,可是到了如今人族节节败退,就连我们南洲势力最大的花月教也不得不紧守宗门阵地,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当初凌微通过修复的传送阵离开,虽然成功逃生,但传送阵到底受到了两名化神修士倾力一击的扰动,导致她在空间乱流中足足漂流了四年有余。   本来按照当年澹台静的行踪来看,那传送阵的落点应当在东洲附近,虽说如今偏离到了南洲,但好歹是成功回到了沧海界。空间乱流之中的时间流速一向不太稳定,按照此人所说的时间来算,她在空间乱流中的四年,外界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凌微掐指一算,新元五千六百二十三年,距离她当年意外离开沧海界已百年有余。现今南洲如此,东洲的情势还不知如何。   她一道雨润术打出,将这几人身上的外伤治愈大半,又道:“既如此,那你们如今往何处去?”   吴芊芊躬身道谢,答道:“离这里最近的人族驻地在澴江附近,听闻有元婴前辈坐镇,离此处尚有几万里。我们本想结伴前去,却未曾料到路上遇到这群火狼……”   “澴江?”凌微回想南洲的地形,澴江在南洲东北部,离东洲最近,自己若要回东洲,倒是正好路过。   “我欲前往东洲,正好与你们顺路。这一路上恐怕还有不少妖兽,你们若跟得上我,也可同行一段。”   “我们当真可以跟着前辈?!”几人又惊又喜,吴芊芊却抿了抿唇,有些担忧地看向凌微,“前辈道法卓绝,只是如今去东洲的航船已经停运,前辈若要穿过离云海,其中海兽之凶险,更甚这陆地之上……”   “无妨。”凌微对吴芊芊笑了笑,化作遁光冲天而起。三人连忙跟上,直奔东南方而去。   *   数日后,一道银色遁光落在南洲澴江边,吴芊芊等人片刻后也接连落地。四人稍作休整,便往不远处的驻地行去。   此处虽说是驻地,却更像是一座铁桶般的要塞。土褐色的城墙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墙根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从沦陷区逃难而来的散修,甚至还有一些凡人。他们衣衫褴褛,在烈日的炙烤下如同一片慢慢枯萎的野草。   “站住!进城费,每人三枚上品灵珠,或者等价的妖兽材料!”   一名穿着金色道袍的金丹期看守横跨一步,拦住四人。他扫了一眼浑身是血吴芊芊等人,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由于南洲气候炎热的缘故,此地男子大多赤膊,女子穿着轻薄的衣裙露出手臂和脚踝。而此人却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金丝长袍,长袍上隐隐投出寒气,显然身家颇丰。   “三枚上品灵珠!”吴芊芊的师妹惊呼出声。   三枚上品灵珠,就是三千中品灵珠,她们一路逃命,身上身无分文,此前凌前辈开恩,让她们取了那些火狼尸身上的材料,可是那些火狼到底只有二阶,卖出去的灵珠全部加起来,也只够让一个人入城而已。   “这位前辈,可否通融一二……我们此前被妖兽追杀,身上的东西所剩无几,只剩这些火狼身上的材料……待休养几日,我们便可出城杀妖了!”   看守闻言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长戟,“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想入城求些庇护么?这大阵每日运行耗费不菲,不交点买命钱,难道想让城中大能白白护佑你们这些废物?”   说完,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凌微,还加了一句,“对了,城里不收凡人,多少灵珠都不行。赶紧滚开,别在这挡路!”   凌微为了不浪费灵力,大多数时候不会无故外放威压,因而此时身上的灵力波动看起来近乎于无,没想到竟被认成了凡人。   她此刻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平淡地扫了看守一眼,仿佛在看路边顽石、脚下蝼蚁。   “看……看什么看?”看守被这一眼看得心头无端发毛,随即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凡人,立马恼羞成怒,“你,还有你们这几个穷鬼,再不滚,休怪本真人不客气——”   看守话音未落,一阵狂暴的劲风平地而起,将他重重拍到地上。他喷出一口鲜血,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却见那凡人飞身而起,身周灵光一闪,便穿过大阵向这临时城镇中心的白玉高台飞去。   焦土之上,烈日之下,这高台白璧无瑕,阵法之中温度沁凉宜人,数盘新鲜欲滴的灵果摆在台上,可是坐于其上的人却心情不豫。   “怎么今日上供的灵珠只有这么一点?还不够我一日修炼的。”看着眼前跪地的管事,高台玉座上的金丹女修起身一鞭甩出,明艳动人的脸庞上厉色闪过,“我师尊大发慈悲保护你们这些废物,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女修手腕一振,更狠戾的一鞭落下,管事顿时皮开肉绽,余光却见一道银色遁光向她飞来。她正待呵斥,神识放出,瞳孔却骤然一缩。   “何方前辈大驾光临,陈音有失远迎,还请前辈恕罪……”   “陈音,多年不见,你这嘴脸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厌恶。”凌微看着眼前之人,手中一伸,女修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白皙的颈项被修长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扼住。   “你……凌、凌微!”看清凌微面容的一刻,陈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长鞭也因脱力而掉落,“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Zhephotos”大佬灌溉的100瓶营养液!开心 陈音此前出场在第2、6、29、86、8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41章 三杀 今日便送你   陈音看着凌微, 脸上血色尽褪,心知对方来者不善。当年离开晋都前往修仙界的途中,清元门收徒的飞舟被袭击, 其他人不知所踪,她是唯一一个被找回去的预备弟子。可是进了清元门后, 却又饱受颜玉书折磨。   她忍辱负重和宋家合作将其暗算, 又遇到自家先祖, 得以从清元门脱离, 一跃从颜家不起眼的侍女成为元婴修士的唯一弟子,才终于扬眉吐气。   后来听闻凌微在中洲夺得青云榜魁首,她这才知道此人当年竟然从飞舟上活了下来。不过紧接着她便听闻凌微失踪的消息。她在东洲时多方打听, 这么多年来传言都说凌微早已陨落, 却没想到此人不仅没死, 竟还结成了元婴!   来不及想明白其中关节,陈音此刻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感到脖子上的手指收紧, 她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声音, “求、求你……饶……饶命……”   凌微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音,眼神冷漠如万古不化的冰川,指尖的力量没有半分松动。   “饶命?”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如冷泉,听在陈音耳中却如索命恶鬼, “当年八岁的小凌微被诬陷打碎了你的簪子, 你让人把她往死里打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她一命?”   “我……不……”陈音瞳孔涣散,喉咙之中发出咯吱之声,十指拼命抓挠凌微的手,却毫无作用。   凌微凑近一步, 低头死死盯着陈音,“她被打了二十大板,好不容易活下来,你却下令把她送到兽场去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她一命?!”   陈音见求饶无果,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师尊……不会放过你……”   凌微听到陈音提起她还有师尊,讥讽一笑,陈音见她无动于衷,脸色灰败,却又忽然亮了起来:“师尊!救——”   “尔敢!”夹杂着滔天怒火的咆哮从驻地之外轰然传来。一道疾如流星的青色长虹划破长空,元婴威压如泰山般压下。城外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在这股威压下纷纷吐血倒地,眼中满是惶恐。   高台上的凌微却神色冷漠,恍若未闻,手掌猛地发力,眼中一簇幽光爆开,随着“咔嚓”一声,陈音的头颅软倒下去,她的神魂也在同一瞬间被震成了碎片。   凌微看着眼前定格在极度惊恐之中的脸,觉得意兴阑珊,随手一扔,陈音的尸体便坠下白玉高台。直到看见陈音的尸身砸在灰尘焦土之中,凌微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音儿!”青色遁光如陨石坠地,轰然砸在地面上,一名灰袍老者现出身形。他见陈音神魂已陨,大为悲痛,神识骤然锁定凌微,挥手便是雷霆一击,数条咆哮的风龙向凌微绞杀而去。   他这一生唯有两个徒儿,大徒弟袁昭百余年前莫名死在凡界晋国,凶手至今没有找到,后来自己又莫名被太虚宗的裴挽晴追杀,一直在东洲东躲西藏。   裴挽晴进阶化神后,他不敢撄其锋芒,只得避到南洲来。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还叫人杀了他的血脉后辈、小徒弟陈音!   “受死!”灰袍老者心中愤懑,腾空而起,手中祭出本命法器银丝拂尘,卷起天地之间罡风滚滚几乎如同末日,将高台上的白衣人淹没。   远处的吴芊芊趴在地上,在风沙中勉力睁开双眼,飞起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看到这一幕,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凌前辈,快逃啊!”她在心中呼喊,却已经仿佛看到了结局。她不忍地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   正在此时,灰袍老者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朴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当作响。他脸色骤变,猛地低头看向那枚铜铃。这东西非陈氏血脉不可触发,自他当年找到陈音后,已经百余年未曾响过了。   “你……怎么可能!你也是陈家人?!”他心头大震,出手却并未留情。此人杀了自己的小徒儿,无论她是否真是陈家人,今天都要死!   “原来当年袁昭的师傅,就是你啊。”狂风之中,凌微也认出了这个曾在晋国追杀自己的人。她歪了歪头,“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结,今日便送你和你的两个徒儿团聚!”   “砰!”凌微凌空踏前一步,一道寒冰巨盾骤然张开,转瞬与银丝拂尘相撞,气浪将方圆千丈的修士全都掀飞。   紧接着她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抓,几道若隐若现的寒芒在虚空中一闪而逝,老者的身体竟像是一尊被打碎的瓷器,毫无预兆地在空中变成几块支离破碎的血肉,轰然跌落。那些狂暴的罡风也如同无根之木,骤然停歇下来。   “这……这这……”众人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在城中不可一世的陈真君,竟然一个照面就被此人瞬杀了!   “陈真君和他的徒弟都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压榨他们的两座大山接连陨落,大多数人却并不欣喜。如今陈真君被这外来修士杀掉,他们心中惶恐之余,又不禁怨怪起凌微来。   陈音师徒虽然作威作福,但兽潮来临时也会出力抵御,现在陈真君陨落,他们的庇护所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些人躲闪的目光,凌微并不在意。她看了一眼城墙上粗陋的阵法,闪身落到吴芊芊身边,拿出一块玉简正要和她交代大阵改良之法,远处的大地忽然开始震颤起来。   “轰隆隆……”   澴江对面,滚滚烟尘遮天蔽日,成千上万头妖兽的咆哮声排山倒海而来。而身后的山林之中,也有不少妖兽发出应和之声。驻地的防护阵法失去主阵之人的维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崩塌。   “怎么办……全完了……前辈,求你救救我们吧……”众人不敢对凌微表现出心中不忿,有人哀求,还有人面露绝望,啜泣起来。   这大阵是陈真君花了许久才建起来的,每次兽潮都来势汹汹,连陈真君这样的元婴大能都要凭借灵珠、灵玉催动大阵,才能将全部妖兽驱赶离开。   如今大阵一朝崩毁,就算这位新来的前辈愿意出手,怕也无法顾及他们所有人。   凌微闭上双眼,神识越过那些瑟缩的人群,看向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妖兽潮汐。紧接着她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城墙之上。   “极曜溯灵,开!”凌微心中默念,手中法诀变幻,无数道银色光芒从她手中的菱形晶石中疯狂往外扩张,转瞬化作一张覆盖数里的天罗地网,所有接近的妖兽触碰到那无形光弦的刹那,竟都化为飞灰。   而凌微手诀再变,那些死去妖兽的灵力精华竟被光弦汲取,顺着光网的脉络向驻地流淌而来。随着凌微袖中一道阵盘和数面阵旗抛出,光网沉入地下,迅速交织成一道笼罩方圆数里的全新法阵。   “该死的人族!”兽潮中一道人形身影飞出,正是妖族的首领,这一带唯一的化形大妖。它不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法阵,往天上一跃,便化作一头鳞甲光亮的铁背巨蜥。   往常那驻守在此的四阶人族只是杀它们几个前锋做做样子,还会让它们抓一些人族回去做血食,双方也算平衡,可是如今这个新来的人族一上来就杀了它这么多手下,若再不发威,岂能弥补今日的损失!   铁背巨蜥死死盯着凌微,朝天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怒吼。它飞至驻地上空,足以撕裂坚硬矿石的巨嘴猛然张开,喷出一道长达百丈的暗红色火柱,试图将这个狂妄的人族连同整座城池一同烧成焦炭。   “凝。”   凌微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指尖轻轻往前一点,一圈仿佛来自九幽的冰寒之气疾速旋转,转眼封冻千里,原本狂暴燥热的空气中此刻诡异地飘散起雪花,众人众妖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白色雪花纷纷扬扬,看似柔软无害,那火柱上烈焰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极寒屏障,在碰到雪花之时瞬间由赤红转为冰蓝,最后竟生生凝结成了无数蓝色冰晶,噼里啪啦地碎裂坠地。   “不可能!这是什么法术!”铁背巨蜥眼中露出惊骇之色,它四爪猛踏,想要冲上前来。   而凌微双手倒转,向下一按,瞬息之间,八根通天彻地的玄冰巨柱拔地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蓝色囚笼,将铁背巨蜥死死锁在其中。   成为笼中困兽的巨蜥疯狂撞击、抓挠,那些玄冰却丝毫没有碎裂的迹象,反而越冻越厚,一层冰霜在它的鳞甲上寸寸凝结。   “不!我不信!人族明明都是废物——”铁背巨蜥朝天嘶吼,拼命挣扎,一息之后声音却戛然而止。   “死、死了?”众人眼见那头气息恐怖的化形大妖竟然在转瞬之间陨落,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   方才对凌微不客气的看守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对着凌微的方向疯狂磕头,“是小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焦土之上,齐声山呼,赞颂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再也不见此前的惶恐和愤恨,凌微却恍若未闻。   她袍袖轻挥,将铁背巨蜥的尸身连同陈音师徒的储物袋、乾坤戒摄来,同时一枚记载阵法细节的玉简隔空落入吴芊芊手中。   “祸首已除,这阵法你们便斟酌使用吧。”吴芊芊听到一线传音清晰入耳,还未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凌微已经化作一道银虹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写前半部分的时候莫名感觉女主很有反派气质 第242章 天元秘境(一) 有请诸君,   “这铁背巨蜥的鳞甲不错, 以后可以找炼器师打一副护甲。”凌微一边在空中飞行,一边查看起此行的战利品。   她将铁背巨蜥放到一边,又打开方才陈姓老者的乾坤戒。或许是身为散修的缘故, 此人虽为元婴修士,但身家并不丰厚, 除了靠搜刮低阶修士攒了不少灵珠灵玉外, 没有什么她看得上的东西。   “等等, 这是——”凌微目光落在老者乾坤戒中一块镌刻花纹的三角形木牌上, 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她把这枚木牌取出细细端详,腰间的储物袋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嗡——”   凌微还未来得及阻拦,三道乌光便不由分说地破开禁制, 从她存放杂物的储物袋中飞出。   那三块她多年前得到的天元令碎片原本沉寂如死物, 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失散已久的半身, 迫不及待地和最后一块令牌碎片汇合,“咔嚓”一声在半空中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令牌上拼接的青龙图腾骤然迸发出刺目金光, 凌微便被扭曲的空间裂缝彻底吞没, 身后留下一道巨大的漩涡,空间波动在虚空中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传到沧海界更遥远的地方。   *   “老子就说你这蠢材当年出了个馊主意,为了让令牌在外吸收修士魂魄,把它分成那么多碎片, 生怕被人找齐了……当初是谁保证至少五百年能开一次, 足够维持咱们的生机来着?这下好了吧,六百多年过去了,这秘境还是没打开,老子的身上的生气都快没了……该死的,你说句话行不行!”   天元秘境中央, 清风拂过一片苍翠竹林,一具枯骨盘腿端坐于草庐正中,枯骨深凹的左边眼眶中幽光迅速闪动。   过了半晌,枯骨右边的眼眶才慢吞吞地亮起,“急什么,如果按照我的计划,此次秘境打开,天元令收集的魂力应当足以让我们将外面的大阵削弱一层,我们脱困不会太远。再说了,你和我,不就是同一个人么?我是蠢材,那你是什么?”   “不过依我看,你如果等不及了,也别等什么活人进来了,不如直接散了这一缕执念,重归天地去也。”   “放屁!老子当年的通天修为,怎能就此断绝?”左边的残魂暴跳如雷,“我还要夺舍重生,我还要飞升成仙!只要来一个,哪怕是来个筑基期的小鬼,老夫也能翻盘!”   “嗤!当年若非咱们三个争斗,也不至于走火入魔,道途尽毁。不过咱们当中,不是出去了一个么。你看这么多年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早就灰飞烟灭喽……”   两道残魂互相讥讽半晌,慢慢归于沉寂。就在右边的残魂准备重新陷入沉睡时,秘境的天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咔嚓——”   天空上尘封六百余载的屏障出现一道裂口,秘境灵气涌向外界的同时,勃勃生机顺着裂口中那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涌入,两道残魂同时僵住。   “开……开了?”枯骨左边眼眶中的幽光颤抖着,语调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狂喜,“是真的!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   南洲,澴江平原。   几名修士在森林中飞快奔逃,“呼,呼,听说澴江对面有人族驻地,等到了那边就安全了……等等!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中洲 ,万古森林。   一群羽翼赤红如流火的炎鸦在树梢之上盘旋,“嘎嘎!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咱们此次征伐人族,夺得的地盘比青鸾、孔雀两族都大,看它们以后还敢不敢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哼哼,我等承袭金乌妖神血脉,谁敢冒犯我炎鸦一族,一把火烧了便是!咦,那边的云怎么在旋转……灵气好浓!”   东洲,离云海岸。   “人族,你们的宗门已经沦陷,还不束手就擒!”海浪呼啸着淹没大地,有人奋勇杀敌,有人四散逃跑,却在同一时间向天上突然出现的漩涡看去。   “这样浓的灵气……这种压迫感,是什么古秘境开了?无论如何,与其在这里死于妖族之手,不如去秘境里搏一搏机缘!”   天元秘境竹林的草庐中,枯骨眼窝里的两道残魂仰头望着天空,那原本孤零零的入口漩涡一个接一个地增多,人族、妖族接连传送进来,脸上的表情从狂喜逐渐镇定下来。   它低下头来,枯朽的指尖在身前古木棋盘上的天元位轻轻落下一子,“有请诸君,共赴此局。”   *   “啪”的一声,凌微落到秘境中一片灵气盎然的草地上。   她迅速看了一眼周围,接着飞身而起,神识扩散到最大,发现方圆千里都没有人,唯有前方百里处的竹林中灵气格外浓郁,外面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阵法。   “据当年师兄所言,拥有启境令的人会被直接传送到秘境中心,这竹林里莫非就是传说中天元子的传承之地?”   凌微往前飞了一段,神识凝成一线扫过,果然发现竹林中有一处破旧草庐,草庐之上似乎还有额外禁制。   她筑基期时费尽心思搜集天元启境令,只是因为听说这秘境中有可以解言咒的混沌石。   后来言咒解开,澹台静也早就死得不能再死,她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却没想到在陈姓修士手上意外得到了最后一枚碎片,被传送到了秘境之中。   “若说功法之类,我如今有沧溟星河图,又有星魂秘法,不缺传承,缺失下半部的幻灵诀是上古异族功法,不大可能在这里找到。”   不过她修行的这些功法威力虽强,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弊端,那就是除了需要过人的悟性外,修为进阶还需要海量的灵气,哪怕在灵气不俗的重元界,光靠日常修炼吐纳,其数量也远远不够。   如果没有其他机缘,进阶元婴后期还好说,但是突破到化神却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有机缘在眼前,不去看看也太亏了。只是天元秘境此前也曾开启过数次,坊间传言不少,但是明确得到传承之人却唯有桓家老祖一人,恐怕这试炼颇有凶险之处。若是事不可为,还是退出保命为上。”   凌微拿定主意,将身上的灵丹、阵盘、符箓和各种法器整理一番,正要飞身向那竹林的方向掠去,却见两道身影接连在西、南两方骤然出现。   “哟!这不是天剑谷的钟潆钟道友么?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剑修一心修剑,不问世事,没想到你也搜集了天元令呢。”一名红裙女修赤足从空中缓缓落下,脚踝处的金铃随着步履发出摄人心魄的叮当声。   她手中拿着一块木质令牌,与凌微手中的令牌一般无二,只除了花纹并非青龙,而是一只喷吐火焰的朱雀。   “哼,原青眉,听闻你花月教的老巢都差点被妖族掀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钟潆一身黑色劲装,身负双剑,一长一短。她双唇紧抿,将自己手中刻着白虎的天元令放入袖中,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哎呀,这么凶做什么……咦,这位道友气度不俗,倒是未曾见过呢,在下花月教原青眉,可否请教道友名姓——”原青眉伸手轻抚鬓边的朱钗,笑吟吟地转头看向凌微。   凌微轻抬眼皮,还未回答,忽然眉头一皱,向上看去。另外二人也抬起头来,随着两道流光掠过,一男一女前后接连落地。   男修样貌四十上下,高冠博带,一身朴素的青色儒衫,见到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女修看上去年纪更长些,身披紫云宫装,目下无尘,独自站在一边。   “在下太虚宗凌微。”凌微轻轻拱手,一直面无表情的钟潆心头微微一动,三人又将目光转向看向新来的两人。   凌微三人都是元婴中期修为,而新来的这二人,修为则要高上一线,均为元婴后期修为。   “在下柏明,中洲散修。”儒衫男修捋了捋短须,和善一笑。   “紫霄宗,闻人希。”宫装女修只看了众人一眼,便将目光转向竹林中央。   毋庸置疑,在场的人都是为了那位大乘道君,天元子的传承而来的,可以说互为竞争对手。众人寒暄几句,互相打量一番,气氛一时凝滞下来。每个人心中都暗暗戒备,但没有一人有动作。   好不容易修炼到元婴期,几个人都不是傻子,此时连宝物还没见着影子,就贸然出手,损失灵力不说,更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本座先走一步。”闻人希无意和这些人多寒暄,率先飞身而起,向竹林中飞去。奇异的是,她的身形刚刚进入竹林的范围,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果然,看来这其中有阵法。不过大乘道君选择传承人,有些考验,也是应有之义。诸位,在下也先去了。”柏明呵呵一笑,同样化作一道遁光没入竹林,凌微三人也紧随其后。在众人踏入竹林的一刹那,各自感觉身周的环境骤然变化。   *   闻人希甫一进入竹林,只觉眼前一晃,发现自己不再身处天元秘境之中,而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紫霄宗大殿之内,一名面容冷丽脱俗的女修跪在大殿中央,仰头望着面前背对着她的人。   “姨母,殊儿父母早逝,被姨母收养长大,这么多年,殊儿一直将您当成母亲看待,此前也一直为宗门复兴的千年谋划尽心竭力,您当真要牺牲我么?”   “殊儿,”她看着神色惊惶的闻人殊,听到当年的自己冰冷的回答,“你也知道,若非当年我们找到你,你早就和你的父母一道殒命了。姨母养你到这么大,你是唯一一个从此前的考验中活下来,且体质适合之人。无论是为了宗门大计,还是家族荣誉,你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闻人殊低下头去,不复在外高傲冷漠的模样,几滴泪珠砸在大殿光可鉴人的玉石地板之上。她抬袖擦了擦眼泪,“殊儿深受姨母大恩,既然这是姨母所期望的,那殊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殊儿!”闻人希看着幻境中的景象,心头一痛,眼前画面一转,变成巨大的阵法之中,闻人殊双目紧闭,躺在寒玉床上,气息微弱。   从她收养闻人殊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一直刻意不让自己对对方投入太多感情。   可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长成一名独当一面的紫霄圣女,闻人希心中也常常为她感到骄傲。   为了宗门大计,她不得不让闻人殊去做那个容器,可是看着眼前神识磨灭的闻人殊,还有空荡荡的大殿,她不禁怀疑起当初自己所做的决定来。为了宗门,真的值得牺牲自己唯一亲近的亲人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用户名”,“Davie11i”两位小天使的灌溉!么么 闻人殊此前出场在第130,131,153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43章 天元秘境(二) 找到你了。   “看来这次在外六百年, 这些令牌吸收的魂魄不少啊。”竹林中心的草庐中,枯骨眼眶中一左一右两道残魂端详着面前的五块天元令,语气中颇为满意。   一阵阴风飘过, 泛着幽光的五块木牌色泽骤然褪去,重新裂成更多的三角木片, 而枯骨眼眶中的光芒又盛了几分。   他们两道残魂此前想法子背着主魂, 在这些令牌上合力下了禁制。所有在争夺令牌时死去的修士, 其魂魄都会被令牌吸收。而当天元秘境开启之时, 这些令牌吸收的魂力就会化为养分,用于滋养他们的神魂。   “这次的魂力收获当真不错,我已经将外面主魂设下的关卡松动了不少, 又在外面特意设下诱饵, 那都是主魂货真价实的传承啊!呵呵, 之前几回来的修士全军覆没,这次来的小家伙们, 切莫要让本尊失望才是!”   枯骨手中一晃, 将天元令木牌重新收起。他盯着草庐的大门,眼中幽光慢慢隐没。   *   踏入竹林之后,除了闻人希之外,其他人也都经历了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黑暗。凌微此前经过数次心魔幻境,加之神识强大, 最先破出。   她甫一落地, 便发现身上的天元启境令已然消失不见,四周的场景也并非如她所想,“这是又被传送了另一个地方?”   她极目远眺,发现并未回到竹林之中,而是到了一处峡谷之内的空地中。此峡谷两壁陡峭如削, 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往上看去,两峰夹峙之间,只余一线天光。   放眼望去,前方数百具傀儡密密麻麻地列阵而立,青铜铸就的身躯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芒。而在她后方,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虫云聚集成飓风,在山谷中嗡嗡作响,地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潜伏。   “不知能否从上面出去?”凌微飞身而起,想越过峡谷顶峰看看此处全貌,却发现无论她飞得多高,那顶峰离自己的高度却不曾有丝毫改变。   “看来无法直接越过山顶,只能向前走,或者向后走……只是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路?又或者,两条路都一样……”   凌微落回地面,正在思忖,身边忽然接连亮起数道光芒,正是方才与她一同在竹林之外的四人。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尤其是此前最先入阵的闻人希,反而是最后一个传送而来。   “哦?没想到我们之中,竟是凌道友先破了幻境,看来道友的实力颇为不俗呀。”   原青眉步履轻移,脚踝上的金铃微微一晃,似水含情的目光在凌微身上轻轻流转,“在场诸位,柏道友的大名,青眉早有耳闻,闻人氏为北洲大族,亦是如雷贯耳。凌道友神通不凡,只是青眉孤陋寡闻,似是未曾听闻过道友的名号呢。”   全沧海界明面上的元婴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凌微又说她出自东洲的太虚宗,按理说她不会没听说过才是。   凌微淡淡一笑,“凌某此前被困在一处秘境,不久前才脱困而出,原道友没听说过凌某,也不奇怪。”   柏明也像是有些疑问,正要出言相问,钟潆却看了一眼凌微,“凌道友身周水系灵气浓郁,可见水灵根不俗,又出自太虚宗,想必与玉泽峰关联不小?听闻明河真尊门下,除了秋水剑主裴潇之外,确实还有一位失踪的弟子,莫非就是凌道友?”   “明河真尊?师尊进阶化神了!”凌微心中惊喜,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钟道友好眼力。不错,正是在下。”   “原来凌道友是明河真尊门下!”原青眉掩唇轻笑,又不着痕迹地看了钟潆一眼,“裴潇裴道友闻名天下,此前在离云海一剑斩杀三名同阶化形大妖,被许多同道称为沧海第一剑修,凌道友身为他的师妹,也自然不是庸才,倒是青眉失敬了。”   凌微眸底一冷,看了原青眉一眼,“原道友言重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剑道亦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第一剑修之说,我师兄怕是担当不起。”   钟潆出身的西洲天剑谷一直是沧海界第一剑宗,剑道传承悠久,眼下第一剑修的名号却被其他人夺了去,恐怕不会乐意。原青眉在钟潆面前提起裴潇,若是对方心中不服,少不了来找自己的麻烦。   好在钟潆虽然有心与凌微一较高下,但到底顾忌身在秘境之中,闻言只是看了凌微几眼,没有轻举妄动。   “看来诸位都成功通过了上一关,不知道下一关,又是何种试炼呢?”原青眉眼珠一转,见二人都没有其他动作,心中失望之余,也将心思转到了正事之上。   片刻之后,柏、钟二人向上飞去,原青眉放开神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凌微站在原地,闻人希却仍旧有些神思不属。   “上面出不去,看来我等需得在这两条路中二选一才能往前了。”柏明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下,整了整衣冠,空中骤然出现一道长长书卷环绕在他身周。他拿定了主意,迈步向前方的傀儡阵走去。   而在柏明身后,钟潆也落于地面,“诸位自便,钟某往这边走了。”说完,她背上双剑铿然出鞘,一左一右落入她的双手之中。她脚下一错,便向另一边的虫云飞去。   “没想到柏道友和钟道友都这么快选好了。凌道友,你打算去哪边?”峡谷凛冽的山风之中,原青眉言语轻柔,使人不禁心生亲近,红色纱裙随风摇曳,如同晚霞一般,几乎让人晃神。   凌微双目一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对方,手中摸出一枚铜钱往上随意一抛,看了一眼,“唔,是背面……既如此,在下便与钟道友一路吧。”   说罢,她脚下平地生风,转眼便掠入虫云那一边的通道之中。而另一边,闻人希也进入了傀儡阵那边的通道。   “我的惑神术竟然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不知道她是神识强大,道心清明,还是有抵御此术的法宝?”原青眉眨了眨眼睛,摸了摸左腕上的乾坤镯,最终也选择往虫云那一侧行去。   *   “嗡嗡……”凌微撑起护体灵光,已然置身于第一片嗡鸣的金色虫云之中。   这种虫子名为庚金甲虫,通体如黄铜铸就,振翅间带着割裂空气的锐气,是各类金属性法器的大敌,因此在她前方千丈处的钟潆不得不把两把剑收入乾坤戒中,改用一把桃木剑护身。   “去!”钟潆紧握桃木剑,周身爆发出千万道细碎的白色剑气如狂风过境,精准地刺入每一只甲虫的甲壳缝隙。伴随着细密的碎裂声,无数虫尸如金色的雨点般坠落。   可是坠落的甲虫虽多,更多的甲虫却疯狂涌来,钟潆眼见身上已经多出几道血口,心知这一关不会这么简单。她咬了咬牙,左手一抛,一枚木钟法器轰然变大,化为一道虚影将她罩在其中。虽然这法器消耗颇大,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叮叮……”庚金甲虫群在木钟虚影之外不停撞击,却没有任何明显作用。而钟潆一边支撑着钟罩,一边还时不时放几只庚金甲虫进入,再用剑气杀灭,之后袍袖一挥,将所有的甲虫尸体收入囊中。   “难怪她身为剑修,明明看见了这边的庚金甲虫群,却还是没有回头换一条路走,想必是自忖有办法应对,还可以捡不少材料。”凌微暗暗想道。   正所谓相生相克,这庚金甲虫喜食金属性矿石,大多金属性法器遇上它们只会被啃得精光,但与此同时,每一只庚金甲虫的身体之中都会凝练出一枚虫晶,又称原金砂,亦是炼制金属性法宝的绝佳材料,对于剑修来说,绝对不会嫌多。   “呼——”正在凌微挥袖拍死一片甲虫之时,又一群庚金甲虫迎面重新聚集,而且它们之间竟隐隐有所呼应,一齐振动翅膀之时,卷起一阵飓风般的灵力风暴向凌微席卷而来。   “虽然没有木钟罩那样的防御法器,但我也不怕你们!”凌微唇角微勾,她之所以没有选傀儡阵那条路,而是选了这边,可不是因为随手抛铜钱的结果。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如今灵力虽然比普通的元后修士也不弱,但更为强悍的还是神识。   另一条路的傀儡不知底细,有没有神识还不好说,万一和当年那头不生不死的黑僵一样,身体坚硬,用神识法术又效果不佳,就算她能通过,恐怕也会耗去不少灵力。   相比之下,这边的虫云飓风虽然看起来可怖,但是好歹是活物,以她如今堪比化神初期的神识,应当要简单很多。   凌微的思绪一闪而过,身周结起一道寒冰护盾,冷入骨髓的寒意让庚金甲虫飞舞的速度迟缓了不少,而无数次斗法的肌肉记忆已经让她从识海中分出无数道细丝向周围接近的甲虫袭去。   “一只,五只,十只……找到你了!”几番搜索后,凌微眼中精光一闪,神识细丝忽然放开,转而锁定住庚金甲虫群中看起来颇不起眼的一只。   就在那只甲虫被锁住的瞬间,所有庚金甲虫的攻势骤然变得猛烈起来,虫云的声音从嗡嗡变成尖啸,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怎么回事!”本来游刃有余的钟潆连忙用灵力将木钟罩加厚一层,可是铺天盖地的甲虫越来越多,下嘴也越来越凶残,连木钟罩上的灵气都快被它们啃出一个缺口。   正所谓蚁多咬死象,若是真让它们把木钟罩咬破后一拥而上,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天元秘境(三) 五扇传承之   虫云山谷中, 原青眉走在最后,唇边轻轻吹奏一支短笛。这笛音对修士无用,却可让周围的虫群昏昏欲睡, 兼有些许驱使效果。   自进入虫群中,她一直有意将它们往前面二人的方向引导, 此时那笛音却忽然失去效果, 所有的庚金甲虫都从昏沉中惊醒, 胡乱飞舞起来。   “该死!”原青眉低咒一声, 不得不加倍催动灵力,手中乾坤镯轻摇,祭出了一方丝帕法宝将自己全身包裹住。她凝聚神识, 将更多灵力聚集在唇齿之间, 短笛的音调骤然变得高亢起来。   *   “咔嚓——”虫云山谷中心地带, 虫群骤然暴起,钟潆神识猝不及防受到扰动, 她头顶的钟罩虚影终于被咬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她大惊失色, 顾不得收集虫晶,手中木剑飞快地挥舞出一道剑网,面前虫尸如雨般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却还是有不少甲虫悍不畏死地突破了剑网。   “真是麻烦!难道这么快就要用压箱底的招数么!”钟潆心道不妙,正要凝聚大量灵力将之杀灭之时, 却发现那些攻势凶猛的庚金甲虫忽然慢了下来。   *   “不愧是虫母, 神识果然比普通四阶妖兽强得多了……不过比之五阶,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钟潆后方数千丈处,凌微盯着眼前骤然变大数圈、被无数庚金甲虫包裹的虫母,袖中极曜晶轻轻一动,她的神识便从虚空中越过甲虫的密密麻麻的包围圈, 变成一根无形长针精确地刺入虫母体内。   “嗡!”虫母发出一声尖啸,钟、原二人识海不禁震颤了一瞬,而凌微指尖灵光一闪,那只虫母坠落的尸体己被她收入袖中。   失去虫母后,原本疯狂攻击凌微冰盾的庚金甲虫群如同一片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也被凌微不费吹灰之力收入囊中。   “好机会!”眼见一只只庚金甲虫如同失去目标般胡乱窜,钟潆连忙抓住机会,身形一晃,逃出庚金甲虫的包围圈,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是……有人杀了虫母?”逃出来后,钟潆松了一口气。她稍一思索,心中便对方才虫群接连的异状有了推测。   对于虫族来说,虫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一般都极为难寻。虫母不仅神识强度极高,而且会被众虫层层保护。一旦发现虫母被攻击,虫群便会团结起来,燃烧精血自杀性袭击。想要杀灭虫群的虫母,其难度可谓是远远高于成功通过这片虫云。   刚刚她急着应对虫群,并未关注后方修士的情况。柏明已经在她之前去了傀儡阵那边,莫非在她之后,紫霄宗的闻人希也走了这条路?她一贯自负于自己的剑法,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元后修士果然有些手段……   “前面又有什么东西?没有看见飞虫群……等等,是在地下!”钟潆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钻出,闪身飞起,手中的桃木剑已经重新换成了本命双剑。   *   “刚刚摆脱了那群庚金甲虫,又来了一群赤炼飞蚁……”原青眉走在最后,此前又将大多数庚金甲虫引到了凌、钟二人所在的方位,虫群暴动时受到的影响较小,但灵力着实消耗了一番。   她看着眼前从地底钻出,在空中喷吐火焰的黑色蚁群密密麻麻,抬袖一挥,一片红色的毒雾弥漫而出,飞蚁簌簌落下。   趁着飞蚁晕迷的片刻,原青眉身周灵力成风,转瞬便越过凌微,掠至千丈之外,已经能看到最前方钟潆的剑光正在不住绞杀成千上万的飞蚁,眼看快要突破飞蚁群的领地。   “钟妹妹,姐姐就先行一步了!”原青眉赤足轻点,从钟潆旁边翩然掠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谁是你妹妹!”钟潆柳眉一竖,却不得不应对卷土重来的飞蚁群。这飞蚁不算难对付,但她方才在庚金甲虫群中消耗不少,不想过于透支灵力,因此也只是堪堪维持着双方的平衡,足够她前进便可。   凌微落在最后,被原青眉超过也并不着急,只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身周寒气凛然,赤炼飞蚁属火,正好被她克制。   凌微用九幽寒冰之力接连杀了数万飞蚁之后,飞蚁群终于放弃了这块难啃的骨头,纷纷回到土中。地上铺了一层的飞蚁尸体被凌微冰冻起来,放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中。   “这飞蚁尸体看上去没什么用,不过或许可以存起来给炎灼那家伙当口粮,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凌微看了一眼蜃云珠,炎灼那家伙明显还在闭关。   而她前方千丈处的钟潆也终于突破了飞蚁群的包围,转过一片黑色石堆,接近了峡谷的尽头。她刚要飞身出谷,却听见簌簌声响从身后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钟潆还未飞出数丈,便闻到了一阵微甜的芬芳,有些像是深秋的月桂,又像腐烂的果实。   “不好!竟然有毒……”她连忙屏住呼吸,脚步却已经虚浮起来。她踉跄几步,这才发现方才看到的并非黑色石堆,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层飞蛾,那些飞蛾背面为黑,正面却是血红色,翅膀展开的瞬间,粉末从翅膀上簌簌抖落。   “不……”感到眼前已经开始发花,钟潆当机立断,蒙咬舌尖。她手起剑落,一道剑光闪过将面前的飞蛾劈开,一线精血逼出,脚下飞速朝前飞去。   好在这些飞蛾看起来不像先前的庚金甲虫和赤炼飞蚁那般棘手。它们飞行速度不快,除了些许迷幻作用外,也没看出有什么强横的攻击力。她一边飞遁一边出手,很快便杀掉了一大片,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峡谷。   “这是……血魂蛾?”凌微最后一个离开飞蚁的领地,看着前方黑红一片的飞蛾,眉头忽然一皱。此种族她只在重元界听说过,当初薛彦想要给秦渊下的血魂蛾毒,正是从此种飞蛾的血液中提炼而来。   这种毒素无法可解,一旦中毒,元婴之下必死无疑,而元婴之上则只能夺舍换体。但与之对应的,血魂蛾破茧之前生存条件极为苛刻,也极为稀罕,哪怕在灵气充沛的重元界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却没想到沧海界也有。这两个地方,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过对付它们,为防中毒,却是不能见血了。”   凌微没有留手,进入飞蛾领地的一刹那便将九幽寒冰之力运转到最大,脚下九霄幻影诀疾速运转,趁着那些飞蛾行动迟缓的刹那便甩脱了蛾群,转瞬冲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   “这就是传承之地了!”柏明一身狼狈从傀儡阵中冲出,看着前方五座铭刻着古老篆文的门,心中一喜。这五扇门上面依次写着丹、符、阵、器、杂五个字,显然是对应的传承。   凌微到达时,柏明已然飞掠出去,而另外三人也不甘示弱,各自使出自己的最快身法。   “嗡——”就在柏明踏入五扇门前的空地时,周围的场景却骤然一变,地面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棋盘,黑白交错,纵横各十九道,从脚下延伸到五扇门前。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原青眉发出一声惊叫。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元婴期的法力竟然被一股蛮横的天地法则强行封锁,整个人被一束粗壮的暗红光柱锁定,瞬间挪移到了棋盘一格纵横交错的点位上。   而凌微看向脚下,发现自己周身也浮现出一层冰蓝色的光晕,身形无法挪动分毫,其余几人亦然。她所在的方格刹那间化作万丈刀山,无数锋利的兵刃破地而出,每一柄都带着撕裂神魂的力量向她袭来。   而在众人对面,一尊尊形态各异的精魂正缓缓浮现,有的手持碎魂巨锤,有的形如鬼雾,阴气萦绕,有的跨坐白骨战马,杀气冲天,每一尊都堪比元后修士。   “该死,竟然还有试炼!”钟潆心头一紧,发现自己的双剑还能用,一边应付棋盘格中的重重杀招,一边奋力向前挪动。   这些精魂身上的气息极为强悍,入阵的修士又被限制移动,其中凶险显然远甚此前的心魔幻境、虫云山谷和傀儡大阵。柏明和闻人希也不敢保留,纷纷拿出自己的最强神通。   原青眉身上金铃叮当作响,身周丝带挥舞将面前的阴魂击退,得以往前移动一步,脚下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啊!”她主修的功法在神识上见长,还能勉强对付那些精魂,可是防御却不如其他人。这火海中不知是何等异火,原青眉一个不小心沾上,便惨叫起来。   “救我!求求你们……”她看向离她最近的钟潆和柏明,可是众人此刻全都自顾不暇,又无法自由移动,兼之大家本就无甚交情,没有一人伸出援手。   “不——”随着护身丝帕化为灰烬,原青眉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被烧成了一捧飞灰,而她的魂魄化作一缕轻烟被棋盘吸入,转瞬变成对面那些棋盘精魂中的一个。   “终于出来了……”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剩余四人终于冲出了棋盘,每个人身上都狼狈不已,而那五扇传承之门已经近在咫尺。   柏明瘫坐在地,青色儒衫已被鲜血染透。闻人希鬓发凌乱,钟潆拄着长剑,胸口微微起伏,而凌微则闭目盘坐,往嘴里一颗接一颗地塞着丹药。   过了半晌,柏明开口道:“到了如今这地步,我想咱们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东西再厮杀一场了。我们有四个人,门却有五扇。依老夫看,咱们不如商量好各自要进入哪一扇,也省得传承没拿到,反而送了命去。”   “我要丹药传承。”闻人希率先说道。   “老夫便选符这一扇门吧。”柏明轻抚短须。这里他和闻人希修为最高,自然是他们先挑选。   “在下选阵法传承。”凌微看了一眼钟潆,钟潆本来也想选阵法,虽然心中不满,但她此刻的情形着实算不上好,自知状态明显不如凌微,也只得接受,“既如此,那我便选炼器吧。”   炼器之道一般需要金、火灵根,她恰好是金系灵根,选了炼器传承也不算太亏。就算自己用不上,拿回宗门也能换下不少资源。   “呵呵,看来诸位都选好了。”柏明站起身来,化作一道青光遁入了符字门之中,紧接着其他人也走入了各自选中的门内。   “总感觉有些不真实,还以为要互相厮杀一番才能拿到传承,没想到这位天元子前辈这么慷慨,每个人都有份……”凌微心中想道。   “不过这本来就天元子为了发扬自身道法留下的传承秘境,这样的试炼难度,也说得过去。只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违和……”   凌微皱着眉头,踏入“阵”字门中,忽然心头一凛,“不对啊!如果说取得传承这么容易,那前面几千年,为什么从未听说除了桓家老祖之外的人拿到?我们五个人确实不弱,统共活下来了四个人,可是之前来的那么多修士,难道就全是庸才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天元秘境(四) 转瞬化为一   凌微心中感觉不妙, 身后的门却在她踏入的刹那已经消失。四周的墙壁忽然亮起,无数细若游丝的灵力光线在空中飞速交织重组,最终化成一副巨大而深邃的立体阵图。   她抬眼望去, 那阵图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清光向她飞来。   凌微心中一紧, 极曜晶蓄势待发, 却发现此物停留在面前半空, 似乎没有丝毫杀伤力。她小心翼翼地用神识细丝扫描一番, 这才将光团中的东西拿起。   “《天元弈阵总纲》?”凌微指尖划过玉简上那一排苍劲有力的古篆字,翻看了起来。   这部总纲看起来是近古阵法的风格,却别出心裁, 以弈棋为基本原理, 从中推导出了各种奇异的阵法, 还详尽地记录了许多破阵思路。   方才门外的那棋盘也在其中,此阵名为万象囚魂, 入阵的修士不仅需要奋力搏杀, 一旦失败,神魂更是被禁锢在棋盘格内无法脱逃,就如方才死在阵中的原青眉一样。   “或许我想多了,这还真的是天元子的传承……”凌微粗粗扫过一遍,便将玉简放入储物袋中。身为一名元婴期阵法师, 她自然能看得出这部玉简中阵法传承并非作假。   仿佛印证了这一想法, 片刻之后,前方便出现了一扇新的门,并没有任何凶险出现。凌微刚想推门出去,却忽然想起了最开始时看见的那方草庐。   “这里的丹、器、符、阵种种传承都是辅助手段,莫非天元子核心的功法传承、法宝灵丹, 都在那草庐之中?”   凌微心中微动,退了回去,打坐调息起来。直到她感觉自己的灵力和神识恢复了八成,这才重新推门离开。   当她踏出门后,果然发现自己置身于先前见到的那片静谧竹林之中,而那座简陋的草庐,此刻就在众人眼前。   “看来这就是最后的传承了!”柏明心神一凝,知道重头戏要来了。对于他这样没有宗门的散修来说,资源还可以靠拼杀得到,这类传承却是可遇不可求。   他受自身功法品阶所限,困在元婴后期已经足有数百年,寿元不久,若得了大乘道君的传承,突破化神的机率将会大大增加。此番机缘,总算没有辜负他此前费尽心机收集天元令!   “不错。”闻人希看也没看众人一眼,当先推开草庐的门。“吱嘎”一声,木门打开。不出所料,草庐内陈设也颇为简陋,只有一榻、一桌、一蒲团,榻上一具洁白如玉的枯骨静静趺坐,姿态端正,脊背挺直,显然就是天元子的遗骨。   但此时无人注意这显然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的枯骨,呼吸纷纷一滞,目光都聚集在枯骨身前桌案上悬浮着的三件华光四射的宝物上。   三件宝物中,最左边是一瓶丹药,玉瓶呈半透明的青白色,上面写着”元神丹”三个小字,能隐约看见瓶中紫黑色的丹丸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早已失传、可以大大增加修士突破化神机率的灵丹。   桌案右边是一柄青碧色的长剑,剑柄上刻着“斩仙”二字,只看一眼便觉双目刺痛,绝非凡品。   而正中则是一卷无名玉简,竟隐隐有几分类似传说中鸿蒙紫气的气息。   看到这三件宝物,众人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互相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连闻人希的目光也不禁火热起来。她率先发难,长袖甩出,抬手便是一道金灿灿的灵光,想要将三件物品卷入袖中。   “紫霄宗行事,竟如此霸道么?”柏明动作也极快,他身上爆出极强的灵力劲气,手掌向玉简抓去,瞬间与闻人希撞在一起。   “区区散修,也配和本座争抢?”闻人希凤目圆睁,双手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随着她的一声清啸,一只由纯粹火灵力凝聚而成的金凤破空而出。   “唳!”凤鸣声带着尖锐的灵压,直刺众人识海。金凤双翼一振,千万道金色翎羽化作漫天流光攻向柏明,同时将剩余三人的退路封锁。   而柏明对她早有防备,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袍袖一挥,一道水墨长卷在他身前铺展开来,那些灼灼燃烧的金色火羽没入画卷中,竟像是泥牛入海,只激起几点墨色的涟漪便消失不见。   “钟道友,凌道友,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只要玉简,其余二物你二人自可平分!”   此时钟潆正在抵御闻人希的火凤,闻言当即答应下来:“好!凌道友,我右你左——”   钟潆的长剑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向闻人希当头斩去,凌微身边也凝结出数道冰锥刺出,闻人希却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她手中法诀再变,柏明身前的水墨长卷震动起来,那火凤竟未完全消散,还在奋力从内部突破!   “道友可不要托大!”柏明神色一变,手中出现一支毛笔,在画卷上飞速勾勒。   随着墨色的浓缩,画卷中的高山竟化作虚影脱出,带着镇压一切的万钧之力向闻人希压去,“你我修为只在伯仲,加上钟、凌二位道友,你就算破了我这水墨卷,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柏明见高山虚影罩住闻人希,水墨长卷中的灵力波动消弭下去,心中一喜,立马将桌案中央的玉简摄入手中。   东西到手,趁钟潆和凌微还在与闻人希缠斗,柏明正要飞身退出战局,闻人希却冷笑一声,一道不知何时潜伏在侧的幽暗流光瞬间从柏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柏明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褪去,却已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极度的不甘。   “你……卑鄙……”柏明的喉咙中已经发不出声音,他没想到闻人希看起来目下无尘,竟也会使这种阴招。   而方才偷袭他的黑色飞梭“唰”地一声飞回闻人希手中,一道只有寸许高金色的元婴猛地从柏明的丹田中跃出。   它尖叫一声,小手飞速掐诀,驱使本命法器水墨长卷阻住闻人希,向门口疾速遁去。   然而就在它要逃出草庐的刹那,桌案后那具端正盘坐的枯骨眼窝中的幽光骤然大盛,一股恐怖的吸力如同来自深渊凝视,死死锁定这道仓皇而逃的元婴,将其卷入口中。   “真是不中用,凭你还想拿本君的传承?既然肉身如此孱弱,这元婴,本君便收下了。”   “不可能!你……你是天元子前辈?”钟潆面色大变,退后数步,却发现草庐门口一道光幕挡住了她的去路。   枯骨下颌骨“咔咔”两声,没有说话。   另一边的紧握飞梭的闻人希方才被震慑住一瞬,此时却眯起眼睛。她出身沧海界现存传承最悠久的紫霄宗,见识极广,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恐怖的残魂虽然气息深沉,但灵力虚浮,不过是强弩之末。若非如此,它也不会沦落到要靠吞吃元婴期修士的元婴来补充力量,还要等他们打起来才动手。   她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冷声道:“天元子前辈,我敬你生前是大乘道君,但你如今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了数十万年的残魂。若是你肯放晚辈离开,晚辈绝对不动这里的东西分毫。”   “哦?”枯骨见闻人希并不惧怕自己,也不曾动怒。它指节微微舒展,钟潆连忙将双剑横于身前,凌微也心头一紧。   方才进来之后,凌微就觉得此地有些细微的违和之处。她虽然修为不如闻人希和柏明,神识却对灵气的细微波动及其敏感。   这草庐周围的草木虽然看似欣欣向荣,内里却并无多少生机,且此处灵气看似自然流动,实则是以极其细微的速度呈漏斗状向枯骨汇聚。   经过荒陵古墟过后,凌微对这些秘境有了一定戒心。她方才佯装对闻人希出手,心中却在冥思苦想这布局在哪里见过,直到方才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情形竟与那《天元弈阵总纲》中的一种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当她终于想明白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出口已然被下了禁制。未免打草惊蛇,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维持着防御姿态,心中已经在暗地里推衍起破阵之法,乾坤戒中的八卦盘疯狂转动,识海中眼前的阵纹不断拆解,又不断重组。   “放你离开……”片刻后,枯骨消化完柏明元婴中的生气,桀桀一笑,“你以为你得知了这天元秘境最大的秘密,本君还会放你离开么?本君如今修为确实大不如前,但收拾你们几个小虫子,还是绰绰有余——”   说到最后几个字,枯骨眼眶中的幽光骤然炸开,闻人希感到它身上的气息暴涨,修为直达元婴大圆满,离化神只半步之遥,不禁大惊失色。   “去!”她手中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黑色飞梭灵光大作,眼见就要击碎那腐朽的枯骨,可是那幽光却如阴影一般顺着灵光倒卷而上,转瞬化为一片黑雾包裹住闻人希。   “啊!”闻人希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疯狂地阻挡涌向面门的黑雾,可那些阴影却像是有意识的活物从她七窍钻入识海之中。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华美的宫装在狂暴的灵力波动中被绞成碎片。双目中神采逐渐被一抹诡异的暗色迅速蚕食覆盖。   “不!”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闻人希的挣扎戛然而止,眼中神光乍然熄灭。   “紫霄宗的元后长老,竟然不是这残魂一合之敌……”一旁的钟潆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两把剑,惊恐之下拼命想着活命之法。   而通过方才那一瞬,凌微已经感受到对方的神识强度,“这残魂此刻修为虽然只在元婴,但神识竟也堪比化神,此处又是他的主场,恐怕难以力敌,还是要想法子逃出去!”   她一边运转敛息术,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神识一边还在识海中飞速推衍,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乾三爻,坤六断,震覆艮,离转坎……我知道了!阵眼每七息循环一次,从离位转到坎位,中间有三息的空隙,足够我逃跑,但是要找到合适的机会……”   二人一时不敢妄动,而此时地上的闻人希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动作僵硬而诡异。她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眉毛一挑,音调和语气已经与此前的闻人希截然不同。   “啧,不得已夺舍了个女修的皮囊,老子还怪不习惯的……”   可是奇异的是,紧接着另一道慢吞吞的声音从闻人希的身体中传了出来,“既然这么不习惯,那就让给我吧!”   “不可能!方才你在一旁看戏,现在就想坐收渔利,想得倒美。”   “你别忘了,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当初主魂逃了出去,却将你我困在此处,就是为了等修为恢复到化神之后再将我等吞噬……”   “呵,那个胆小鬼,等他回来了,谁吞谁还说不定!”   两道声音时高时低,重重叠叠如同二重声一般在草庐中回荡,诡异非常。草庐中狂风骤起,将钟、凌二人刮得东倒西歪,显然是有那道残魂在争夺肉身归属。   “喂,你要是想要新的肉身,那边不是还有两个么!为什么偏偏要和老子过不去?”   “哼,你傻了么?我们两个在一具肉身中,才有机会短暂合体胜过主魂,我可不想好不容易逃出去之后,发现你已经被他逮住吞掉了。”   “放屁——”   两道残魂争夺之中,灵力波动得愈发厉害,钟潆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趁着两个声音争吵的机会,左右两道剑光合一斩向被天元子夺舍后闻人希的身体。   “嗡!”一道银白剑光闪过,而方才还手脚不协调的天元子此刻却骤然转身,识海中两道幽光短暂合一,袍袖一挥,钟潆就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之上。   “当真不识好歹!你这剑修躯体的肉身强度,本比这一具强多了,奈何中了血魂蛾毒,若非如此,我们焉能留你活到如今!”   天元子眼神一寒,五指成爪,生机之气便从钟潆的天灵盖上被吸出,汇成一缕乳白的雾气飘向天元子。   “肉身无用,魂体倒是不错……”天元子轻轻一嗅,将生机之气从七窍中吸入,闻人希苍白的皮肤重新泛出血色,被夺舍后萎缩的识海变得充盈起来,而钟潆的脸却在几息之间失去了血色。   她嘴唇发白,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随着“咣当”一声,她手中紧握的剑掉在地上,转瞬化为一具枯骨。   天元子吸收完钟潆的生机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片刻后才仿佛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哦,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来看向凌微,忽然“咦”了一声,“小丫头,你身上的妖气极淡,但还瞒不过本君。只是不知你用何等秘法,竟然打破禁忌修成了元婴……”他双眼幽光凝聚,身周灵气一动,便化作巨掌向凌微抓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乔木可休思”小天使的灌溉! 第246章 天元秘境(五) 紫极分神化   “就是现在!”凌微眼神如电, 终于在这个瞬间等到了她等待的时机。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天元子残魂的神识侵袭入识海的瞬间,全力运转幻灵诀将自身神识凝成锥形, 发出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她左手九幽寒冰之力全力推出。右手虚空一划, 一道灵力越过那三团悬浮宝光, 击向桌案中心。   “怎么可能!”天元子心道不好, 动作因九幽寒冰和神识反噬迟缓片刻, 却见那桌案表面已经如涟漪荡开,浮现出原本的棋盘纹路,而凌微那道灵力竟然正中了天元位的那枚墨黑棋子。随着一声如镜面破碎的脆响, 草庐外的阵法骤然破开, 凌微脚下疾速遁走。   “你逃不掉——”天元子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数道璀璨的灵光射出, 眼看就要将凌微烧成灰烬, 而凌微身后沧海潮声骤起,一道看似平常,却仿佛蕴含千古悠悠之真意的浪涛席卷而来。   “轰!”二人交手之际,磅礴的灵力冲击将凌微震退数十丈,而那看似摇摇欲坠的简陋草庐却依旧岿然不动。   “不可能!”天元子怒不可遏。因凌微一直处于刻意敛息状态, 存在感降到最低, 修为境界又不打眼,他本以为她是这些人中最弱的一个,却没想到自己竟看走了眼。   他怒吼一声,巨掌虚影向凌微当头拍下,凌微却头也不回, 已然借助二人交手的余波遁出竹林,一枚雷光电弧闪动的圆珠紫光大作,天雷之力凝出一道光幕甩向后方。   天元子一见此物,心中一凛,连忙顿住脚步。他身为刚刚夺舍的残魂,身上阴气甚重,神魂又尚不稳定,与肉身并未完全契合,最是惧怕天雷。   他好歹也生前是大乘修士,一眼就看出这雷珠绝非凡品,不敢硬接上面的雷光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微从阵法缝隙中溜了出去,也不知用的什么诡异身法,眨眼之间已经远遁无踪了。   天元子一向自傲于自己的阵法造诣,只以为对方有什么破阵法宝,却是万万未曾想到此前留在外面作为诱饵的阵法传承,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被凌微学了个皮毛。   “此人的半妖之体有点意思,还有她那神识法术……看来此人身上,秘密不少啊!”天元子右边眼瞳中幽光闪动,看着凌微远去的方向微微眯起。   另一道声音暴躁地骂了两句,“哼,再怎么神秘,也不过是一只元婴期的小虫子而已。如今老子有了新的肉身,再过数载,便可破开主魂在这竹林外设下的禁制。待我们出去,找到主魂将其吞掉,恢复修为,整个沧海界都是我们的天下!”   竹林之外,凌微不敢有丝毫停留,九霄幻影诀运行到极致,在旷野中御风飞驰。此时外面已然入夜,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消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数万年过去,没想到天元子竟并未陨落,竟然还夺舍复活,看样子还精神分裂了。听那两个残魂的意思,他们似乎还有一片主魂在外面……”   直到此时,凌微才有心思从袖中拿出一道古旧无名玉简,几番检查,确定没有暗手之后,才小心伸出一道神识细丝,准备探入其中。   当时她看出阵眼在那桌案中央,出手将其破去,没想到那本来在柏明尸体手中的玉简正好被余波砸到她身边,被醒来的露露悄悄收起。   “露露,待会儿我稍有不对,你就立马攻击这段神识细丝将其掐断,免得我一时着了道。”凌微对丹田中的小水滴嘱咐道。   “好的,主人!”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又是何种功法……”凌微盯着眼前的无名玉简,盘膝坐下,又在身周布下数道禁制,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轰!”随着神识细丝探入,一道散发着古老洪荒气息的金色光芒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纵然凌微如今神识堪比化神初期修士,也不禁感到一瞬刺痛。她连忙调动识海中两枚本命星辰,这才看到眼前刺目的一排大字。   “《紫极分神化炁真经》?这天元子还挺舍得,当真把功法拿了出来……”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觉得不算奇怪。   能到达草庐之中的,无一不是修士中的佼佼者,若真拿些大路货,还真没法保证能骗得过他们所有人。横竖这些东西也只是摆在那里给他们看的,天元子恐怕也没想到真有人能逃出去。   哪怕是底牌众多的她,若非早有警惕,神识过人,此前又恰好得了那《天元弈阵总纲》,加之对方初夺舍时惧怕自己鸣雷珠,恐怕此刻就算不是化作枯骨一具,也少不了元气大伤。   这思绪一闪而过,凌微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去,发现这《紫极分神化炁真经》是一部化神及以上修士才能修习的身外化身大神通。   一般而言,修士化神之后,便可以元神出窍,夺舍时也不再需要元婴,只要神魂夺舍即可。而待到元神修炼凝实,还可化出身外化身。   不过这部功法与寻常割裂元神,再将元神放入傀儡中的普通化身法门完全不同。根据玉简中所述,它能截取天地鸿蒙之气,以此为引,在体内真正开辟出第二道独立运行的本源化身。   修成第一层之后,化身不仅拥有与本体完全等同的战力,甚至能反哺本体,使修士的神魂强度和修炼速度暴涨数倍。   而修到第二层后,只要不是化身与本体都被毁灭,就不会陨落,也因此相当于拥有了第二条命。   此法可以说是修炼身外化身的无上之法,可是凌微往下看去,这其中的凶险也触目惊心。   分神化炁,本质上是在神魂中产生出另一个新生的神魂。此法极易诱发走火入魔,若是道心稍有瑕疵,或是神识强度不够,化身便会容易诞生出独立意志,轻则导致修炼者精神分裂,重则主次颠倒,甚至会沦为两个灵魂互相残杀的疯子。   “分神化炁,身外化身……”   凌微抚摸着冰凉的玉简,眼神晦暗不明。天元子的两道残魂争夺肉身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显而易见,这分神化炁之法,就是那老怪的核心传承,而他落到如今地步,显然是修炼出了岔子。   可是且不说其淬炼神魂的效果,单论其修炼出第二化身的价值就无可估量,也难怪天元子身为大乘修士也没有放弃。   而对自己来说,修炼速度也是一个她必须解决的问题。随着她境界的升高,需要的灵气也成几何倍数增长。   以她如今吸收灵气的速度,百年内按部就班修炼到元婴后期不是问题,若有些机缘,或许也能化神。但是再往上走,就很难说了。   化神到合体的难度,她早有耳闻,恐怕比之当初她结婴也不会容易太多,且她修行的功法对灵气的要求又是海量。如今灵气浓度远远不如上古之时,如果按部就班,等到她寿元耗尽恐怕也难进阶。   如果修炼此法,分出一具化身,与本体同时修炼,就相当于将吸收灵气的速度直接提升了一倍,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加一大于二那么简单。   而得益于幻灵诀,她的神识远甚同阶,此功法对她的风险比大多数修士要小得多。如果她只修炼前两层,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通天大道。不过到底修炼不修炼,还是要等化神之后再做定论……”凌微低低自语,手腕一转,将玉简收入神魂储物石最深处。   她不再去想这身外化身功法,闭目回复灵力。数日之后,凌微睁开眼睛,正在思索接下来往何处去,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当年还意外得到一片天元秘境的地图残片!”她回想起来,在储物袋中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片残破的兽皮。这是当年在太虚宗时朱蔓当做阵法残图赠她的,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一张地图残片。   “根据这上面画的内容,我现在的方位确实是秘境中心,往外去北边有灵草,其他三个方向的地图全都缺失……既然如此,那就去采些灵草,顺带修炼一番。沧海界的灵气不如重元界,这些年好不容易才习惯,这秘境一时出不去,但好在灵气不错,正适合我修炼。路上要是碰到东洲来的修士,也可以问问那边的情况……”   凌微拿定主意,往北飞去,她身上的启境令微微一震,便穿越了秘境中心的阵法屏障,到达了秘境外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这株风炎草明明是我们太虚宗先找到的,诸位,可莫要坏了规矩!”一名金丹期的白袍女修横刀而立,眼中满是戾气。   “就是!”她身后的数名同门一同叫道。   “规矩?可笑,秘境之中,哪来的什么规矩?天地灵物,自是能者得之!”几名身着红衣的修士发出冷笑,双方剑拔弩张,手上的灵力一触即发。   “何必多费口舌,出招便是!”一名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修缓缓走出,似笑非笑地轻佻一哂,又不着痕迹地往对方队伍之中看了一眼。   “出招”二字还未说完,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斩向领头白袍女修。白袍女修连忙出刀抵挡,那剑却在途中诡异地一折,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剑光,裹挟着必杀之势直奔那名队伍最后的弟子而去。   “水师妹小心!”   白袍女修见状脸色大变,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多想,硬生生强行逆转功法,将长刀掷了出去。明河真尊是宗门太上长老,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真尊的亲传弟子陨落于此,可如此一来,她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而那年轻男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骤然敛去,左手藏匿已久的冰寒爪印向白袍女修凌空撕下。   “余师姐!”白袍女修的同门想要救援,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白袍女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铮——”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忽然感觉身周温度骤降。漫天飞霜随着一道极致的黑色寒芒从远方撕裂长空,精准无误地撞在年轻男修的五爪虚影之上,对方那柄威势不凡的飞剑也在瞬间被一层厚厚的玄冰瞬间冻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天元秘境(完) 对战温无疾   “不好!是元婴修士!”年轻男修身形暴退数丈, 那张昳丽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阴沉之色。   随着一道银虹落地,去势迅疾的飞剑顿时断成数截。凌微现出身形,看了一眼几个白袍弟子, 对他们安抚一笑,这才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被她神识锁定的几名红衣修士。   她本想直接出手将几人击杀, 却在其中看到一个眼熟之人, 心念一转, 便改了主意, “焚血宗的小辈,真当我太虚宗无人么?看在外面人族还在和妖族打仗的份上,你们发下毒誓, 不伤我太虚弟子, 再自斩一臂, 本座便留你们一条性命。”   “这……”几个红衣弟子面色煞白,金丹修士的灵力不如元婴, 自斩一臂, 修复起来极慢,若是在这秘境中碰上仇家,和身死也没什么分别。可是如果不同意,怕是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   “李师兄……”他们看向领头的年轻男修,却见对方死死盯着凌微, 什么话也没说, “唰”地一声斩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臂膀。   “晚辈在此发誓,此生绝不对太虚弟子出手,若违此誓,道心尽碎,道途尽毁。”   另外几人见李烬如此决绝, 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只得咬牙断臂发誓。   “滚吧。”凌微一挥衣袖,焚血宗几人仓皇向外退去。凌微看了一眼李烬的背影,微微一笑,这才转向太虚宗众人。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太虚宗的几名弟子劫后余生,齐齐下拜,大喜过后,心中却有些惊疑不定。   待凌微示意起身之后,领头的白袍女修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问道:“晚辈赤霄峰余襄,前辈是我太虚宗长老么?晚辈眼拙,不知前辈居于哪一峰?前辈若不嫌弃,日后回宗门,我等也好备些薄礼,上门拜谢……”   凌微看出他们的警惕,笑道:“我么……我不是长老,这些年也一直不在宗门。不过我师尊乃玉泽首座明河真尊,你们既是太虚宗弟子,可知她老人家如今是否安好?如今外面战火四起,东洲情形如何?”   “明……明河真尊!”几人目瞪口呆,不禁纷纷回头看向方才差点被李烬长剑斩中的水玉儿。他们不敢当面质疑元婴前辈,心中却不由得疑惑起来,“可是明河真尊她老人家不是只有玄宸真君和水师妹两个弟子么……”   “这……我……”水玉儿面上无措,心中却是一沉,如果她没认错,眼前这位元婴修士,虽然面貌成熟了些,面容依稀就是那位失踪百年的二师姐凌微。   外面盛传凌微早已陨落,可是水玉儿身为玉泽真传,自然知道这位的命灯虽然只余一线极其微弱的火焰,但一直并未熄灭。   水玉儿曾经猜想她可能境况不好,处于某种不生不死的状态,却没想到她不仅平安归来,竟还修成了元婴!   她心中惊疑,面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下拜一礼:“明河真尊座下三弟子、水玉儿见过二师姐,这些年来师尊心中对师姐颇为挂念,若得知师姐如今平安归来,定然大为欣喜!”   这位二师姐如今已经成就元婴,无论自己心中作何感想,面上不可能不恭敬。   一方面,凌微既然结婴,自然早已出师,不会和自己争抢师尊的关注和赐下的天材地宝。   可是另一方面,水玉儿又觉得心中有些不得劲。大师兄裴潇是金系天灵根,师尊曾明确表明不会让他继承玉泽峰。   虽然此前玉泽峰执事舒陵真人坐化后,一直是裴丹代为打理宗务,投靠她的人不少,但比之裴丹,水玉儿自认为自己是师尊亲传,结成元婴的可能更大,日后继任首座也更加名正言顺。偏偏眼下这位二师姐横空出世,又是现成的元婴期,师尊不会把首座之位直接传给她吧……   “哦?”凌微并不知道水玉儿心中所想,她眉峰一挑,笑道:“这还真是缘分,原来你竟是我的嫡亲小师妹。我观你金丹初成,境界尚不稳固,这是一瓶万年桃胶,有稳固灵力、拓展经脉之效,便给你做见面礼吧!”   这东西本来是给炎灼的,奈何炎灼口味刁钻,不喜欢这桃胶的味道,如今给这位小师妹,倒是正好。   “这……玉儿谢过二师姐!”水玉儿躬身一礼,接过玉瓶。   凌微又道:“小师妹,如今师尊和师兄如何了?宗门如何了?”   “回师姐,外面妖族攻势猛烈,人族情况不太好,师尊她老人家如今正在北部海岸镇守,以防娜迦王族偷袭宗门,至于大师兄……我进秘境前,他正在中部琅城镇守,与赤霄峰的赵炎师叔牵制几名化形大妖,不知情形如何。”   说到这里,水玉儿有些心虚。她自觉自己近些年来虽然备受师尊宠爱,不用去往前线,可是她几次三番委婉提出想要接触玉泽峰宗务的想法,师尊都只是淡淡,只叫她加紧修炼,最后竟被裴丹和裴丹那几个筑基弟子抢去了。她想出门散心,师尊也不允。   她虽然不敢上前线直接和妖族交锋,但每每见到同门回来吹嘘在外面历练的精彩,她却只能在玉泽峰上修炼,也难免心生艳羡,想出宗门历练一番。此次她能来天元秘境,还是趁师尊和师兄都不在,偷偷溜出来的。   “这样么……”凌微还想问些什么,忽然感觉神识边缘一动。她袖袍一拂,便将一群太虚弟子推远了,“此处不安全,你们速速往西南离开。”   “二师姐……”水玉儿环顾一周,不明所以,领头的余姓女修却恭敬一礼,拉着水玉儿的衣袖立马退开:“晚辈告退。”   确定太虚宗几人依言离开,凌微飞上山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在他们的遁光消失在天际的刹那,整座山头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凌道友,本座找了你很久了。”随着一道黑红遁光落下,一道温润和煦的笑声在峡谷上空突兀响起。凌微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一名红衣男修徐徐飞来。   此人面容清秀,气质儒雅随和,若非周身萦绕着一缕缕黑红煞气,元婴后期威势逼人,比起魔门修士,倒更像是一位凡间饱读诗书的学士。而随他而来的几名断臂的焚血宗弟子疾速远退,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和痛快。   “温无疾,温长老,久闻大名,却一直缘悭一面。当年因天元令与你的几个弟子结识,如今你我在这天元秘境遇上,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凌微踏空而立,声音泠然,如流泉击玉般在山谷间回荡,“至于你们几个小辈,本座放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偏要自寻死路,看来是留不得了。”   她嘴上这样说,实则毫不意外。此前一见李烬,她便认出了此人是温无疾的小弟子,想着放长线钓大鱼,这才留他们一命。   李烬若是知道自己和温无疾的恩怨,定然见过自己的影像。果不其然,温无疾也在这秘境之中,只不过她还以为要等上半日,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快就来了。   温无疾笑意儒雅,轻摇折扇,“凌道友,想要他们的命,还得先过了温某这一关才是。唉,当年之事,说起来是我那两个徒儿不中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还活着。只是对你来说,不知道是幸,还是劫——”   温无疾话音未落,手中白骨折扇骤然一合,往前横空一划,天际便出现一道如同裂缝的血线。紧接着血线如同熔化一般化作漫天血浪,携开山之势朝着凌微重重拍下。   “是么?”凌微冷哼一声,手中法印结出,“当初段图南为了一枚天元令追杀葛翠蓉,本与我无关。怪只怪他又借机杀了吴松师兄,最后死在我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至于骆婉……当年没能亲手杀了她,如今正好还在你身上!”   “当年……最开始天元令竟不是在她手上么?”李烬本来随焚血宗弟子在远处观战,闻言心神巨震,眸底神色晦暗下来,仅存的一只手在袖中捏着符宝,攥得发白。   当年段图南奉命追寻天元令,屠了整个芦湾镇,只有李烬一人活下来。此后他不惜修炼损害自身的功法,靠着各种不入流的手段提升实力入了焚血宗,想要伺机报仇。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梦见大火的那一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心中只想让温无疾、骆婉还有引来无妄之灾的凌微全都陪葬。   可是直到今日今时,他才知道,原来段图南最开始追踪的竟然不是凌微,而是葛翠蓉!   李烬此前传讯给温无疾,本想先让他和凌微互相消耗,他再借机重创于温无疾,却没想到凌微竟与他一样,只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可笑她当年救了自己,如今却被自己陷入险境,他这么多年在温无疾门下忍辱负重,深知此人手段狠辣,凌微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   云层之上,凌微十指翩跹翻飞,周身涌出浓郁的白色冰寒雾气。那雾气扩散极快,方圆数里转眼间化作一片银白,飞雪飘落,冰寒之气逆天而起,化作无数巨大的玄冰尖刺斩向血浪。   “轰!”血浪与玄冰接触的一瞬,竟在极致的寒气侵袭下化成一片诡异的血色冰雕。   温无疾眼中厉色一闪,双臂伸展,无数道燃烧的血光从袖中涌出,如同千万条赤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血魔大法!”凌微眉头一皱,认出这是《焚焰血魔典》中的一种厉害神通,自焚血宗崛起以来,此神通在东洲成名已久。此法可用收集来的精血凝成血煞,专污法器,还可侵蚀护体灵光。   温无疾唇角微勾,眸光却十分冷漠,“往事多说无益,听小徒所言,你此前是正从秘境中心而来,看来天元令果然在你手上。从方才秘境中心的波动来看,你恐怕已经跟拿到传承了吧?交出天元子的传承,温某饶你一命!”   “就凭你?做梦!”凌微左掌推出,灵力将冰冻的血浪粉碎,右手指尖往前一点,口中轻叱:“去!”   “滋啦!”一枚闪烁着电光的浑圆雷珠腾空而起,骨碌一转,生出万道刺目的紫黑雷光,在霹雳声中连绵成一片雷海,将血光巨网牢牢挡住。   鸣雷珠身为天阶法宝,又数次吸收天雷之力,正是魔道阴邪之力的克星。温无疾此刻终于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凌微如今修为在元婴中期,比温无疾低一个小境界,可是这克制血魔大法的宝物一出,便足以弥补这一个小境界的差距。   “有点意思。不过你修行时日尚浅,到底还是嫩了点,莫非以为本座只有这些手段么?”温无疾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手中白骨折扇一扇,周身的血浪化作万千凄厉哀嚎的怨魂,裹挟着寂灭一切的风暴席卷而出。   “哗啦——”风暴与雷电交汇中,冰冻的血浪骤然化为血色冰雹砸落,如万斛红珠倾泻而下。   温无疾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为血雾笼罩住他的身躯,随着血雾散去,他气息疯狂暴涨,直达元婴大圆满,身后浮现出一尊数十丈高的血魔虚影,恐怖的压力让整座峡谷的岩壁寸寸崩碎。   “本座为你们报仇,也是时候收点利息了!”   “快跑!是血魔真身!”远处数名焚血宗弟子面露惊恐,正要逃跑,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便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团浓郁至极的血雾。   “温长老饶命——”最后一人的尖叫戛然而止,除了他的亲传弟子李烬被留下一命之外,其余人的精血被那尊血魔虚影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天元子的传承,是我的!”温无疾手中法印结出,身后的血魔虚影抬起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向凌微抓去。 作者有话说: 李烬此前出场在第61,63,108,109,12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48章 李烬 最开始,我   温无疾的本体手中法诀一变, 掌中凭空浮现一杆漆黑如墨的魂幡,其幡面通体乌黑,幡杆是诡异的血红, 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骷髅头,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此幡一出, 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阴风呼啸, 鬼哭之声从幡中隐隐传出, 仿佛有千万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正是温无疾的本命法器血魂幡。那幡面上的符文虚影逐渐显形扩大,四周草木被阴气侵蚀, 瞬间枯萎腐朽。   天元秘境远处正在探索的修士看到天际二人的斗法声势, 不由得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惊慌向外遁逃而去。那边一看就是哪位魔道长老在与人斗法,继续留在此处, 搞不好小命都没了。   “很好, 竟能逼得本座动用本命法器。今日便让你血祭此幡!”温无疾挥动血魂幡,幡中死气如同黑云滚滚扑来,而鸣雷珠到底不是凌微的本命法器,祭炼时间尚短,竟然一时无法突破其重重包裹。   天上的血魔虚影在血魂幡的加持下, 身形越发凝实, 攻击速度更是快了数倍,饶是凌微身法卓绝,也差点被其击中。二人错身之间,那血色虚影锋利的手爪擦着她的护体灵光划过,带起一连串刺耳的爆裂声。   感受到血魂幡上阴沉死气的爆发, 凌微神色骤变,“此人在我遇到的元婴修士当中,斗法实力绝对算得上佼佼者了!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她不敢托大,手中菱形晶石疾转,神识裹着疾驰的星光,刹那间化为无数丝弦从虚空中展开。   这些丝弦无形无质,如流光般直接穿透了漫天血火,在虚空中交错纵横。凌微脚踏玄妙身法躲避血魔虚影锁定,十指如拨琴弦般在虚空中疾速拂过,无形丝线顺着温无疾的七窍,悄然刺入了其灵台识海深处。   “凝——”她死死盯着温无疾,神识凝聚,眼中幽光一闪,虚空中的丝弦骤然显形。温无疾只感觉魂体一痛,凌微的神识便如同钢锥般向他的识海刺去。   “滚出去!”温无疾终于面露惊色,疯狂调动血煞之力和血魂幡中的死气,想要将丝弦绞碎。   凌微自不肯退,趁着对方吃痛,她的神识沿着丝弦趁机扎入温无疾的识海,此时才发现他的神识并不弱。   凌微如今的神识堪比化神初期修士,但强行突破进入修为相当的修士识海时,会自动削弱一层,相当于普通元婴大圆满修士的水平。而温无疾的神识强度,竟然也与她堪堪持平。   不过这一点于凌微而言并非什么难题。她主修神识功法,即使在温无疾识海中,二人神识强度相若,她的胜算也远高于对方。就如同两个人各自有一柄同样材质的剑,剑术精妙之人自然能胜过剑术平平的对手。   凌微运转幻灵诀,凝聚成刃的神识正要将温无疾的识海搅碎,却遇到一道阻碍,不由得悚然一惊:“咦?这是——”   在温无疾识海的最深处,竟然不是血煞之力,而是一枚散发着玄门正气的紫金印记,与此前闻人希被夺舍前使用过的一道秘法印记如出一辙!   凌微心头剧震,“难怪他的神识强度异于常人!原来温无疾明面上是焚血宗长老,实际上竟然被紫霄宗控制……”   她已经看出那印记既是保护,也是枷锁。此印记一方面使得温无疾的神识防御力增强,旁人难以突破,但另一方面,为了防止更多秘密在搜魂等手段之下泄露,一旦发现抵挡不住,此印便会自爆抹消温无疾的识海。若非她神识远超同阶,入侵对方识海最深处,绝无可能发现这个印记。   “既然如此,那便让这印记自爆吧!”两人气机牵引,神识僵持,凌微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幽光,正待使用星魂力加大神识强度,远处的李烬却忽然扑了上来。   “师尊,弟子助你一臂之力!”   李烬大喝一声,脚踏血光冲天而起,一团与温无疾同根同源的焚焰血魔之力在掌心汇聚,涌向温无疾的后心。   “好徒儿!本座日后定不亏待于你——”温无疾神识正与凌微僵持,身体动弹不得,心中却是一喜。   这个小徒儿与自己在焚血宗修炼的功法一脉相承,正是不可多得的上佳养料。早在多年前他就对李烬下了主从禁制,如果他死在这里,李烬也绝无可能活下来,自然要全力救下自己。   此刻温无疾受制于凌微,强行调动一线灵力,就要引导李烬的法力入体,他身后的李烬却忽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轰!”灵力进入温无疾体内的刹那,李烬用尽全部灵力霎时逆转功法,掌心的万魂噬血符宝骤然发动。   李烬此前花去全部身家,才在黑市上购得此符宝,蓄力完成后堪比元婴修士一击。以温无疾的修为境界,这符宝平时自然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可是此时他全身大部分力量正与凌微僵持,又并未对有主从禁制在身的李烬设防,竟一下子着了道。   那万魂噬血符文甫一入体,刹那间化作无数道漆黑的怨气,那些本已被压制的弟子怨魂瞬间复苏,力量疯狂暴涨了数十倍。它们撕扯着温无疾的经脉,渴饮仇人的血肉,疯狂啃噬着他丹田中的灵力。   “李烬!你竟敢背叛本座!你莫非忘了——”温无疾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关门弟子会在这生死关头反水,调动仅剩的灵力,反手一掌几乎轰碎了李烬的半边身体。   “我没忘……我怎么敢忘?”李烬如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浑身是血地滚落在地。他气息奄奄,却笑了起来,“当年若非你和你的弟子,我芦湾镇一百六十五口人,怎会死无全尸……”   而就在此时,凌微的神识锥刺终于冲破了那道紫金印记。万魂怨气与紫金印记一道被引动,温无疾肉身与识海一同爆炸开来,天上的血魔虚影骤然消失,化作漫天血雨倾泻而下,李烬缓缓闭上双眼,与此同时,秘境上空忽然震动起来。   “这么快就要关了?不知天元子的残魂如今是什么情形……”凌微望向天际,还未等她想明白,身周环境骤然一变。她袖袍一动,一道灵力将温无疾的乾坤戒连同李烬卷起,二人转眼便从半空落在了一片山林之中。   “不……我……竟然没死?”感到空间变动,李烬咳嗽两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我神识略高于温无疾,在他死前解开了你们的主从契约。”凌微站在一旁,眼中若有所思,“你方才说芦湾镇……你是芦湾镇上的人?莫非当年……”   李烬苦笑一声,鲜血不住从他的肺腑中涌出,“是……当年……当年前辈和你的同伴离开后,段图南和骆婉就屠了镇上所有人,只有我……”只有他靠着那张护身符箓活了下来,却要独自面对那人间地狱。   他彼时几次寻死,最后关头却又不甘心。明明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还活在人间,凭什么是他去死!   后来他意外发现自己有修行资质,进了焚血宗,就是想有朝一日手刃仇人。段图南早就陨落,骆婉已在数年前死在他手中,而温无疾便是他最大的仇家。   “我……我以为当年他们是为追寻你而去……”李烬闭上双眼。当年若非凌微留下的金盾符,他早就死了,可是他又何尝想独自活下来?那场大火之后,李平安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活下来的,唯有心中满是仇恨的李烬。   一百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若不是凌微身上的天元令,就不会引来那场灾难。今日他本想让温无疾和她两败俱伤,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错的离谱,最后关头才醒悟过来……   “你……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平安的小孩?”凌微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烬的身份。   造化弄人,她也未曾想到,当年她离开之后,芦湾镇竟遭逢如此大难。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屈指轻弹,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碧绿丹药便落入李烬口中。药效化开,将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勉强黏合,也锁住了他最后一口生机。   “当年之事,实在是他们丧心病狂……你这肉身伤势,尚可恢复,可是你体内金丹破碎,丹田尽毁,却是难以修复了……”凌微摇了摇头。   若是她提前知道李烬的身份,完全可以提前出手杀死温无疾,不过多耗费些神识而已。可惜她也没料到李烬就是当年的平安,也没料到他身为温无疾的亲传弟子,竟会中途反水。   “多谢凌前辈……丹田碎了……便碎了吧。”   李烬靠在冰冷的乱石上,听闻金丹尽毁的噩耗,他苍白的脸上并无绝望之色,反而十分平静。   “反正,仇人都已经死干净了……”   他仰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神里的狠绝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这一百多年来,我拼命修炼,不是为了求道,也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复仇。现在他们都死了,做个凡人,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最开始,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他无法再做回芦湾镇的李平安,但至少可以给阿娘还有镇上的叔伯婶子们烧一沓纸钱,种几亩薄田了此余生。   凌微看着李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做个凡人,也不错。此匿息法阵能维持一月,应该足够那药力发挥,将你的身体修复。但愿你的亲人们,都已经投了个好胎……”   她手中一抛,匿息阵盘落地无声激发,转瞬便化为一道银虹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感谢“蒹葭苍苍”,“明瑞清音”小天使的慷慨灌溉! 第249章 裴潇 为谁风露立   天空之中, 凌微一路疾驰。想到温无疾识海中的异常,她找到一处无人山峰落地,将温无疾的乾坤戒和储物袋打开。   “紫霄宗此前隐世数千年, 却原来早就在外布下暗桩,究竟意欲何为?”凌微皱起眉头, 在乾坤戒中搜寻的神识忽然一顿。   “这东西怎的有些眼熟……”凌微端详着手中的玉珏, 发现上面刻着的似乎是某个星宿的图案。   “看着像是角宿?等等, 这不是和当年琅城星枢会的玉珏一样么!还有中洲试炼塔中, 梅雪也留下了一块类似的玉珏,只不过刻的是另一个星宿……难道说,他们全都是紫霄宗, 或者焚血宗的地下势力?”   凌微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另外两块玉珏, 多番对比, 虽然材质优劣不同,形状大小也略有差异, 但是星宿刻画的手法却是如出一辙。可是无论是紫霄宗, 还是焚血宗,明面上都已经是势力极大的宗门,为什么需要这些人暗地里在外活动?   她看着面前的三块玉珏,只觉得知道得越多,眼前的迷雾却越深。   “罢了, 多想无益, 日后回宗再说……”凌微将玉珏放入自己的储物袋中,又将温无疾的东西分做两堆,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毁去。至于他的本命法器血魂幡,也早已被她烧了个干净。此幡效用虽强, 但若无配套的功法祭炼,迟早会反噬自身。   “咦,这是什么?”前面拿出来不少法器丹药,凌微翻到温无疾乾坤戒的最深处,本以为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却发现那是一枚玉简,玉简上还放着一缕发丝。   凌微心中有些警惕,将神识抽出一段细丝小心探入,却怔了一瞬。这里面竟不是什么功法或是秘密,而是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   “囡囡,见字如晤。屈指算来,距离上次相见,已逾数十载。为父在外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为父知你修行不易,奈何此身不由己,无法时时照拂于你。好在我已有头绪,待重归自由之身,自可接你团聚。只叹你娘当年遭为父仇家伏击,天寿不永……”   凌微一眼扫完玉简,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温无疾对天元子的功法或许有所了解,想要借此摆脱紫霄宗的神魂印记。但他恐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部《紫极分神化炁真经》虽然颇为奇异,但至少要到化神期才可修炼,而以温无疾的神识强度,修炼这部功法,多半也会走上天元子神魂分裂的老路。”   “不过没想到温无疾杀人如麻,对自己的几个亲传弟子都毫不手软,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恐怕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到头来竟死在了我和李烬的手里。”   凌微沉默片刻,将玉简扔在储物袋的角落,不再去想。温无疾多番追杀于她,无论如何,她都绝无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不知现下是在何处……”她拿出罗盘,打出一串手诀,心中一喜,“太好了!竟被直接被传送到了东洲!”   虽然横渡离云海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能不路过那帮凶残海妖的老巢,还是不路过的好。且不说万一碰到潮漪那样的五阶大妖怎么办,光是一群四阶海妖围攻就够她喝一壶了。   “看着罗盘上显示的方位,这里应当是在中部偏西,可以先去打听一番青禾城的情况,看看阿梨那边的情形,再回宗门……”   凌微见这附近尚且算是平静,找到一处山洞休整数日,将灵力恢复一番,便往东江平原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遍地可见斗法后留下的焦黑巨坑与撕裂的峡谷,断裂的飞剑、残破的法器与人族、妖族的白骨混杂在泥泞的血土中,许多依山而建的小宗门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凌微从空中掠过,远远便看到一座城池的残骸,其中还依稀可见坊市街道的痕迹。   “这是……绝云城?当年的云台盛会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如今已成一片废墟……”凌微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东洲的战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百倍。   此城当年被称作“绝云万仞,霄汉十里”,饶是不喜绝云门做派的凌微,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风景颇为壮美,如今却成了一片荒芜焦土。建起一座城要数十年,而毁去只在朝夕之间。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争斗,更何况人妖殊途,战争一旦爆发,更是你死我活。   “连背靠焚血宗的绝云门都无法在兽潮之中幸免,那青禾城修为低微的半妖们,又如何能够自保?阿梨……”   她心头一沉,脚下遁光大盛,不再看绝云城的废墟,全速朝着东江平原疾驰而去。   “这里曾经是霜翼云鹰的族地,如今也是一片狼藉……等等,前面好像有人烟!”   凌微化作一道银虹落地,眼前是一处由几座残存阵法勉强庇护的临时驻点,帐篷间挤满了神色惶恐、衣衫褴褛的避难修士。   凌微压下心头的焦躁,神识扫过,将修为收敛至金丹中期,快步走进了一间买卖材料的帐篷,向摊位后一名面露惶恐的筑基修士打听青禾城的消息。   “青禾城?前辈问的是离云海边,那座半妖聚居的青禾城?”   修士战战兢兢,见凌微不是来打劫的,心中放松了些许。随即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已经没了,那地方数十年前就被离云海妖踏平了。”   听到“踏平”二字,凌微的神色一凛。她正要直接侵入此人识海查看前因后果,却听那修士继续道:“不过好在那地方灵气平平,妖族也不大看得上,也没有派太多兵力。晚辈听闻青禾城的半妖们凭借城中阵法抵御过了最开始的攻势,后来白城主便带着城中半妖迁往内陆去了。”   “迁往内陆……”凌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可知道他们具体去往内陆何处?”   筑基修士摇了摇头,“这晚辈就不知道了。”   凌微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白城主,可是叫白朔?”   筑基修士愣了一瞬,苦苦思索,“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传闻白城主身有霜翼云鹰血脉,百岁有余便到了金丹大圆满境界,是青禾城中修为最高的半妖。只可惜受限于半妖血脉,无法结婴……”   “我知道了。”凌微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筑基修士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摊位上多出了一袋灵珠。她连忙四下环顾,见无人注意,这才将灵珠悄悄收入囊中。   接下来几日,凌微在东江平原附近四处搜寻一圈,顺手灭杀了几头正在作恶的妖兽,又找到两个人族临时驻点,确定最开始那筑基修士的消息属实,阿梨她们确实早就逃去了内陆。   除此之外,当年这里的地头蛇红目妖狼一族在百余年前被霜翼云鹰所灭。人妖大战爆发后,霜翼云鹰族又趁机灭了附近的绝云门和几个其他的小宗门,本以为可以作威作福,却又被焚血宗清剿,此后举族迁往了中部荒林之中。   “要找阿梨她们的消息,或许还是要借助宗门的力量……”凌微想起此前天元秘境中,水玉儿提到裴潇近年来在中部琅城驻守,这一趟回太虚宗的路上刚好路过,正可以去看看师兄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   东洲 琅城郊外   月色如水,无声倾泻而下。白日血流成河的战场,如今却也显得静谧起来。数月的浴血厮杀后,交战双方都暂时收缩战线,进入了短暂的休战期。   地面上的人族、妖族的尸身断肢已被清理掩埋,空气中还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附近的草木被无数修士和妖兽尸身中逸散的血气、灵气滋养,反而在腐烂的枯骨上长得愈加繁茂。残酷的死亡与蓬勃的生机,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完成轮换。   裴潇立于斑驳的城墙之上,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许多熟悉的面孔。同门、好友、晚辈……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在这无情的战火中化为一抔黄土,连神魂都未能留下。   修仙者汲汲营营,寻寻觅觅,只为求大道,得长生,可到头来,这通天大道上,却尽是累累白骨。   “师妹,一百五十年过去,你在哪里,过得好么?”他看着清冷的月色,眼中闪过一抹寂寥。他曾日夜盼她归来,可是守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神魂的泥潭,却又希望她不要回来,离这趟浑水越远越好。   裴潇在城头伫立良久,直至夜色深沉,才转身回到琅城驻地。   这里曾是琅城的城主府,自百年前妖族大举进犯后,便成为太虚宗众位修士在此的居所。他在此驻守已有十余年,手中斩下的妖族不计其数,可是战场瞬息万变,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陨落于此的修士。   回到一片寂静的院落,裴潇却并无入内休息之意。他心绪不宁,将手中长剑拔剑出鞘,旋身而起。秋水剑锋过处,寒光流转如练,在月色下清光湛湛,似水银泻地。   他身姿如流云,忽而凌空跃起,手中剑势陡转,变得凌厉起来。猎猎夜风瞬间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月光被剑气搅碎,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乍然吹皱远处一池荷叶。   一套剑法舞完,他缓缓落地,手腕轻转,那抹惊心动魄的剑光敛回鞘中,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清寂月色中,裴潇站在微凉的夜风里,久久不动如同一尊雕塑,任凭冷露悄然沾湿了他的袍角。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裴潇神色一凛,秋水剑尚未出鞘,下意识地一回头,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天地忽远,周遭的碧荷、老树、漫天星斗在这一瞬尽数淡去,他竟觉恍然如梦。   那人乘着月色而来,素白衣袂飘飖,不染半点凡尘。她轻轻落在一池摇曳的荷叶对面,对他微微一笑:“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作者有话说: 感谢“Davie11i”小可爱的灌溉! 这个月下重逢的场景在我脑袋里呆了很久了,终于写了出来,作者个人很喜欢这种朦胧婉约的意境,不知道大家喜欢么 第250章 故人 故人重逢。   “……师妹?”裴潇声音沙哑, 轻得仿佛一声梦呓。他看着那张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脸,不敢挪步,生怕将这个梦境惊醒。   “师兄, 多年不见,你的剑法果然又进益了许多。”凌微脚尖一点, 便落在裴潇身旁。   “师妹, 真的是你么?”裴潇紧紧攥住剑柄, 剑柄上陈旧的玄黄珀剑坠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才终于确信眼前之人并非梦境。他再也顾不得克制自持,上前一步将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拥入怀中。   凌微微微一笑,随后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师兄, 是我, 我回来了!”   良久之后,裴潇缓缓松开双臂, 望着眼前的凌微。她的面容一如往昔, 只是气质却成熟了不少。   “师妹,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可好?”   “哎呀,这个问题,那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总之就是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过得也算还行……”如果不算被各种势力追杀的话, “我此前没有找到办法回来,直到十几年前才有些头绪……那啥,师兄,你这里有没有吃的,我好久没吃上像样的灵食了……”   凌微在庭院中的椅子上坐下, 伸了个懒腰。她笑眯眯地托着腮看向裴潇,知道他绝不会拒绝自己的小小要求。   至于重元界的事,在她知道怎么回去之前,还是不要透露出来的好,尤其是在这人、妖相争的混乱局势之中,搞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灵食?”裴潇不由得一笑,“师妹,这么多年,你这个爱好还是没变……你等着,我这就去膳房给你拿几样点心来。你一路行来,若是累了,可去那边的厢房休息。”   “嗯嗯!”凌微点点头,将双臂枕在脑后往后一靠,看向天空上的银白如霜的明月。   除了不会变成玄月外,这月亮和重元界一模一样,和她故乡的月亮也如出一辙。也许这三个地方,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也说不定……   ……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一缕曦光透过窗棂照在榻前。凌微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潮气涌了进来,却好像还混杂着什么其他的味道。   “咦?这是——”凌微眼睛一亮,一跃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只见院中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雕花木托盘,里面正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氤氲的紫芝锦鸡粥,旁边还配着两碟色泽金黄、小巧精致的月桂花糕和数道开胃小菜。   “醒了?”裴潇从主屋中走出,墨色长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起,手中还拿着一卷玉简。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看到凌微翻窗而出,不禁失笑,“师妹,都结婴了,你还是这样,有门不走,偏要翻窗。”   这么多年过去,他本有些担忧与师妹之间是否会有隔阂,如今看见她这着急吃饭的举动,那些过去的日子又鲜活起来,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唔,这个真好吃!是熟悉的味道……”凌微已经坐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仙家风范,执起汤匙便开始大快朵颐。   重元界物产丰富,也有不少美味灵食,秦渊那小子的厨艺更是堪称一绝。只是这紫芝和锦鸡,却只在沧海界才有,且风味尤以东洲出产为最佳。这个味道,她可是想念许久了。   裴潇也走到石桌旁,在对面坐下,面带笑意地看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凌微,又执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玄宸,今日是什么日子,听说你在膳房鼓捣半天,把灶台烧了,又去外头特意订了一桌早膳?不知我老赵可有口福……”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院中的宁静。来人龙行虎步地推开半掩的院门,手里还攥着一张兽皮布防图,正是太虚宗派驻此地的另一名元婴长老赵炎。   自家驻地之中,赵炎并未刻意放开神识。他走进院落,一眼就看到了埋头苦吃的凌微,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这这……”赵炎先是诧异从哪里蹦出来一个元婴女修,竟然还和玄宸这家伙颇为熟稔的样子,却又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不过修士过目不忘,他一拍脑袋,就想了起来,“你……这位道友,莫不是明河师叔那位失踪已久的二弟子?你居然也元婴了?!”   看到凌微,赵炎脸上的喜色难以掩饰。如今妖族步步紧逼,琅城正缺少高阶战力压阵,全靠他和玄宸苦苦支撑,凌微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凌微放下碗,擦了擦嘴,冲他微微一笑,“正是凌某,这位想必就是与师兄一道驻守琅城的赤霄峰赵长老了?”   “不不……不敢当,凌道友直接叫我老赵就行。”赵炎连忙摆了摆手,虽然他身为元婴后期修为,比凌微略高一点,但凌微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日后绝对不止元后修为,加之她又是明河真尊的亲传弟子,心中有意交好。   “既然都是同门,小妹还是称一句赵师兄吧,赵师兄叫我玄微便是。赵师兄此番来找我师兄,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凌微和赵炎互相见礼,又转头看向裴潇,也想听听如今琅城的情形。   “……妖族此次虽然退兵,但主力并未受到太大折损。我们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二人商讨完毕,凌微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裴潇合上手中地图,看着赵炎离去的背影,转头对凌微道:“师妹,你好不容易回来,这城中如今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不如你我一道随意走走?”   “好啊。”凌微见裴潇神态自若,听闻战场情形后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些,点头笑道:“阔别多年,我也正想看看如今宗门弟子的气象。”   两人并肩步入城主府前的太虚宗弟子营地。此前一战伤者不少,新一轮的药材灵丹刚刚从后方送来不过几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药材混杂的味道。营地内随处可见正在疗伤、打坐恢复灵力的宗门弟子。   裴潇轻咳一声,向大家说明凌微的身份。随着二人的走近,不少小辈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带着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失踪百年、如今却一跃成为元婴大能的玄微真君。   “这位真君也是明河真尊的亲传弟子?”   “那当然!不到两百岁结成元婴,当真是我辈楷模……”   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凌微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不时对着来往的弟子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遁光落地,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的女子一身白色长裙,气质温婉,走在后面的女子腰间佩剑,英气勃勃。   凌微定睛一看,脚步不由得一顿,眼中盛满惊喜:“阿玥?小蔓?”   “见过玄宸师叔……”二人本来正要向裴潇见礼,看清裴潇身后之人面容的刹那,一同愣在了原地。   “阿微?!真的是你!”   文玥最先反应过来,她飞奔前来,一把死死抓住了凌微的手臂,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一百多年了……大家都说你早已经陨落,可是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凌师叔!”后面的朱蔓也快步赶来,声音极力压抑着激动,她看着凌微,感受到凌微周身深沉如渊的灵力,又惊又喜,脱口而出:“不愧是凌师叔,这么快就变成了元婴真君!”   朱蔓话刚说完,意识到裴潇还在旁边,又拘谨起来。裴潇见到三个女孩子久别重逢,轻声笑道:“故人重逢,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师兄,我待会儿再去找你。”凌微闻言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文玥二人,心中也十分高兴,“我不过是有些机缘罢了,你们二人也成就金丹了,当真极好!”   如今文玥在营地中负责向筑基弟子发放法器,三人便在她平日值守的帐篷中坐了下来,慢慢叙旧。   “当年你失踪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妖族就大举进犯。李暮跟随他师尊一同出战,陨落在了离云海边……至于我堂兄,他整日钻营,找各种方法逃避上战场,筑基失败后,便坐化了。”   朱蔓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绪低落下来,“当年在聚仙楼一同吃酒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了我们三个……不过好在凌师叔你回来了……”   聚仙楼,聚仙楼,古往今来,真能成仙的,又有几人?   凌微沉默良久,叹道:“人生无常,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当年的我们,如何能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呢?那时候总觉得前路困难重重,却不知彼时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是啊!”文玥想起往事,心中也颇为感慨。她向外望去,正逢一名筑基期的年轻弟子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面裂成两半、灵气尽失的铜镜法器,对凌微这个生面孔有些疑惑,但并未在意,忐忑地望向文玥:“文师叔,上次妖族攻城,我的法器又碎了,方才找了您说的那位炼器师,还是说无法修复,怎么办……”   “当真无法修复?”文玥眉头一皱,又摇了摇头,“宗门前几日只运来了药材灵丹,法器应当还在路上,我听闻还要至少一月才能到。既如此,如果大妖在此期间攻城,你便在后方掠阵吧……”   凌微见状,心中了然。如今大战方酣,前线弟子法器损耗怕是不小。对于这些筑基弟子来说,有一件趁手的法器,能够极大提升存活几率,偏偏大多数人都身家不丰,前线又物资紧缺,坏了一件,就很难再找到第二件了。   想起当年自己拜师之前的拮据生活,凌微心中一叹,站起身来道:“且慢。”   筑基弟子正欲告退,此时不由得一愣,却见凌微手中一翻,地上便出现一排黄阶、玄阶法器,都是她此前从别人手中得到的战利品。她自己用不上,拿来给前线的弟子用倒是正好。   “这都是些无主法器,你看看有无合用的,便拿去吧,接下来守城,也好多一分自保之力。”凌微温声说道。   那筑基弟子眼前一亮,受宠若惊,连忙挑了一件,“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望,奋勇杀敌!”眼前这位虽然看不出是何修为,但一出手就有这么多法器,显然是一位大能前辈。   凌微轻轻颔首,转头道:“阿玥,这里还剩下不少,也可以分发给需要的弟子……”却见文玥盯着地上法器中一柄碎裂的白骨折扇,脸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师兄看起来很有男主范儿,他也确实是女主的第一段情缘,但是俩人后面会分手……顶锅盖爬走…… 文玥此前出场在第33,38,52,66,163章,其中聚仙楼聚餐在第52章。 其实最开始写那一章的时候,就已经把每个人的结局想好了。李暮陨落在战场,朱荀背弃初心,含恨坐化,朱蔓以女主为榜样,修成金丹,至于文玥,留个悬念。只叹命运无常,盛筵难再啊。 第251章 攻城 教教你,什   “文师姐?你怎么了?”一旁的朱蔓也发现了异样, 关切地望向文玥。   “没、没什么……”文玥猛地回过神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将视线从地上收了回来, “可能是……最近连番大战,神魂有些透支。阿微, 小蔓, 我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 她甚至没有等二人回应, 便仓皇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凌微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骨折扇,这才想起这本是温无疾的法器, 被她不小心一道拿了出来。   她手中一挥将其收回, 看着文玥离开的背影, 眸光微微一沉。为何文玥会对这东西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莫非……莫非她见过温无疾?   凌微压下心中的狐疑,面上不动声色地与朱蔓闲聊几句, 又在前方营地中转了半日, 这才向后面金丹弟子们的临时居所走去。   暮色渐渐西沉,凌微看了看天上暗沉无月的夜幕,隐匿身形来到文玥的房间外。她没有惊动旁人,神识传音道:“阿玥,是我。”   房间内沉默良久, 过了半晌, 门“嘎吱”一声打开,文玥站在阴影里,脸色依旧苍白。她侧过身,凌微顺手打下了一道隔音结界,便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一片昏暗。文玥死死盯着凌微,指尖将衣裙抓出了几道皱褶。两人沉默了许久,最终,文玥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凌微……白天你拿出来的那件白骨折扇,是从何处得来的?那法器的主人,如今……可还在世么?”   凌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好友,叹息一声道:“那是不久前,我在天元秘境中所杀的一名魔门修士之物。此人名唤温无疾,乃是焚血宗血魔一脉的长老。阿玥,你认得他么?”   文玥闻言,身形猛地一晃,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温无疾,温无疾,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凌微,“你真的确定么?那法器真是他的?他当真是焚血宗的长老——”   凌微沉默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悲悯。   文玥的话卡在喉咙里,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落地,颤声道:“自我小时候,他就和我说他只是一介散修,在外仇家不少,怕连累我,所以不能常来看我。他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灵丹、法器、功法……他说这都是他在外面挣来的,让我好好修炼,等他日后来接我走……”   “文无忌,不,温无疾……我怎会不认识他,他……他本是我的亲生父亲……”   她紧紧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何尝没有过猜测,只是从不敢问出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凌微,你为何要杀他?!”   文玥猛地抬头,盯着凌微的目光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凌微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屋内骤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冷风从窗户中漏进来,文玥看着眼前气息深沉如渊的凌微,理智如冰水浇头,乍然回笼。   凌微曾是她的挚友,她自知对方并非滥杀无辜之辈。可是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凌微是明河真尊的亲传弟子,更是元婴修士、未来板上钉钉的宗门长老,如果她向宗门揭发自己的身份……   文玥后退两步,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片凄惶,原本攥紧的拳头颓然松开,“我知道了……我对宗门并无二心,但身为魔门长老之女,今日若是凌师叔要按宗规处置我,要杀要剐,文玥绝无怨言。”   说罢,文玥站直还在微微颤抖的身子,闭上双眼。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的决绝模样,凌微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造化弄人……她万万没想到,温无疾的女儿,竟是文玥。可是如果再来一次,她也绝无可能对温无疾手软。   “阿玥,你不必如此。”凌微缓缓开口,“温无疾……他手上有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但是当年与我在幽云秘境并肩作战的,是太虚宗的文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告发你,你安心在琅城守城便是。”   文玥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沙哑:“是……凌师叔。”   凌微沉默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文玥看着凌微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隐没,半晌才脱力地扶住桌角,跌坐在椅子上。   当年在幽云秘境中,若非凌微相救,她恐怕早就死了。可是她偏偏又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今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她?无论如何,她们终究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凌微回到自己的居处,在院落中站立良久,才回到房中继续修炼。第二日她刚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裴潇和赵炎过招的声音。   “你这剑招虽快,但还奈何不了我老赵——”赵炎手中的赤红巨斧与裴潇的秋水剑相击,铮然之声震得院中的树叶落了一地。   “赵师兄,得罪了!”裴潇眉峰微挑,手中剑招忽变,剑锋陡转,向赵炎侧翼袭去。赵炎眉头一皱,正待反击,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号角声。紧接着,一声尖锐暴戾的妖兽咆哮响彻天际。   “不好!他们又回来了!明明此前兽潮刚刚退下,按常理下一波至少要到一月之后,怎么会这么快!”   赵炎面色骤变,裴潇眼中的笑意也刹那间隐去。他神识扫出,接住飞来的战报,冷声道:“自然快,这次,他们竟然又找来了此前一直避战不出的裂地熊族援手。宗门对此,倒也不是全无准备,想必焚血宗和清元门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他们是否可靠,还未可知啊。”   “依我看,或许妖族正是怕被咱们三方联盟合围,才骤然攻城。看来这次是一场苦战了!”   赵炎将巨斧扛在肩上,率先飞身出城,凌微和裴潇对视一眼,霍然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师兄,我也与你们一道!”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宛如划破苍穹的流星,朝城外疾飞而去。不过数息之间,漫天妖气已然如黑云压城,将方圆百里的天空遮蔽得不见天日。   城墙之下,数万头低阶妖兽如潮水般疯狂涌动,咆哮声、蹄鸣声震耳欲聋。琅城的防御大阵激发出漫天青光,化作无数道符文护壁,死死抵挡着妖潮的冲击。   城外百里外的云层之上,赵炎正与四名化形大妖遥遥对峙,而地面的低阶妖兽已经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高耸的城墙。   “杀——”成百上千的金丹、筑基弟子正接着城墙附近阵法的加持与低阶妖兽厮杀。剑光闪烁,法术轰鸣,妖兽的嘶吼与修士的叱咤交织在一起,将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云层之上,为首站着两名虎背熊腰的化形妖族。其中一妖环顾一周,嘲讽道:“此次请我们兄弟前来助阵,就这?”   两名魁梧妖族身后,一名身材高挑,臂上妖纹交错的妖族却目露警惕,“那个该死的剑修呢?”上回她一着不慎,让那人一连杀了斑斓虎族的两名长老,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以荒林中心的一大片地盘为代价,请来了裂地熊族助阵。   “铮——”   裴潇身形未到,剑光先至。一线刺目冷光如匹练破空,自千丈外横空斩来。   魁梧妖族只觉眼前白芒一闪,寒气扑面,护体灵光如被刀割。他本能地化回裂地熊原形,出掌格挡,与剑光硬拼一记,熊身不禁已倒退数步。   “来得好!杀!”赵炎大吼一声,转瞬腾空,手中已然祭出一柄赤红色的烈焰巨斧,化作一条撕裂长空的火龙,悍然斩向领头的裂地熊。   “今日,定要叫你血债血偿!”斑斓虎也化为原身,与另外一头裂地熊朝裴潇奔袭而去。   “咦,今日多出一个来,正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族的元婴了……”前面三只妖族化为原型冲了出去,落在最后的第四只大妖却仍旧保持人形。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凌微,眯眼笑了笑,“这一身灵气,当真精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师妹小心,此人是玄甲蜈蚣化形,四阶后期修为,一身毒素触之即死。”凌微耳边传来裴潇的传音。   虽然凌微已经元婴中期修为,但裴潇心中仍旧有些担忧。此前战力不强的几头四阶大妖都已经被他和赵炎联手斩杀,剩余的玄甲蜈蚣和斑斓虎都是四阶后期,修为强于他二人不说,一身神通都颇为棘手,两方才一直僵持不下。   而那两头新来的裂地熊,虽然其中一个修为在四阶中期,另一个却隐隐比斑斓虎二妖高出一线,恐怕是四阶大圆满修为,此番怕是有一场恶战了。师妹才刚回来,都没机会回宗门看看,便被卷入这战火之中……   裴潇来不及思索太多,斑斓虎爪下的罡风已至。他手中剑刃一转,迎了上去。   而凌微双目一凝,身形退后百丈,手中法诀疾速变幻,“师兄专心应敌,不必担忧,我有办法对付她。”不就是毒么?对面有毒,她难道就没有么。只不过那毒用在这家伙身上,倒有些大材小用了……   她目光一闪,盯上了那头正与赵炎厮杀的四阶大圆满裂地熊。裂地熊后心一凉,摸不着头脑,脚下一跺,巨掌向赵炎拍去。   而玄甲蜈蚣对凌微的走神颇为不满,口中一张,喷出一道乌光,“怎么,小丫头,莫非瞧不上本座?姐姐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销魂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文玥的身世之前有伏笔,但是太隐晦了,可能比较难看出来……文玥相关情节在66,105,163章,温无疾的白骨折扇出场在第247章,给女儿的留书在第249章~ 第252章 乌毒 一尾通身明   玄甲蜈蚣的乌光快若疾风,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被腐蚀成片片黑雾,显然这毒不是凡物。   凌微指尖微动,就在乌光扑向她面门的刹那, 一尾通身明澈,如光如雾的小鱼自她的丹田游出。   “雕虫小技!”   玄甲蜈蚣冷笑一声, 却见那小鱼半透明的尾鳍一摆, 大片乌光便在半空中化为虚无, 完全消散不见了。   而就在这一息之间, 凌微身后无数冰箭已经凝结完毕,朝她射来。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的本命乌毒!”玄甲蜈蚣眉头一皱,身形暴涨, 数十丈长的漆黑蜈蚣真身终于显现。蜈蚣的黑色背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节身体两侧都生出锋利如刀的步足, 口器和足肢尖端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叮叮——”面对密集的冰箭阻击,玄甲蜈蚣在半空中身形一转, 坚硬的背甲便将冰箭扫到一边。   “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全尸, 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的头颅抬起,两根长长的触须在空中扫动,巨口一张,比之此前更加黑沉浓郁的毒雾喷涌而出!   “哦?你莫非以为先前所见,只是巧合么?你的毒, 也不过尔尔……”凌微轻笑一声, 手诀一变,那条寸许长的半透明小鱼眨眼间便在空中轻巧转了一圈。   它游动的速度奇快无比,张嘴轻轻一吸,那剧毒无比的雾气全被它一口吞入腹中,吸完后甚至还欢快甩了甩尾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玄甲蜈蚣大惊失色, 未曾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本命毒素竟然完全被此物克制。   她当机立断,不再浪费灵力积蓄毒素,尾巴裹挟着摧山坼地的狂暴巨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向凌微砸去。   凌微见状,行云流水的身法一变,如幻影般闪烁不定,一转便避过蜈蚣坚硬如钢的尾巴,半空中的小鱼已经重新游回了她的丹田。   当年机缘巧合,她曾在霜翼云鹰的老巢吸收过一滴混沌源水,后来还以此解决了澹台静的言咒。但由于混沌源水的数量太少,哪怕她身为水灵根,这些年也只从一滴变成了荔枝大小的一团,一直难以将其作为对敌手段。由于培养事倍功半,久而久之,也就被她放在一边。   但她此前在南洲闭关重新祭炼元婴时,意外发现这本源水种此前竟吸收了一丝秦渊神魂本源中的混元之气,力量加强了不少,长大了两倍有余。   混沌源水本就拥有化万物于混沌的功效,除了尸毒这类特殊的存在,基本可以化去这世间大多数来自活物的毒素。不过如今源水数量变多,但仍旧不成规模,它一次所能化去的毒素也较为有限,若是那玄甲蜈蚣再来一次,这混沌源水就消化不了了。   “这一下把这蜈蚣唬住,她应该不会再白费力气喷毒,我下手就可以少些顾忌了……”   凌微往上看去,天空上密密麻麻的尖锐足肢如利刃般袭来,切割出道道罡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响。她双手掐诀,周身涌出浓郁的白色雾气,化为一道柔软的水幕将对方的攻势化解。   而她踏着玄妙的身法在蜈蚣的足肢间穿行,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飘忽闪烁,忽左忽右,每每都恰到好处地在蜈蚣下一击到来之前,从足肢刀锋的缝隙中滑过。如此数次,玄甲蜈蚣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   “可恶的小虫子!”她张开巨型口器,想要喷出毒素,却又想起毒素对此人毫无作用,只得转而重新闭上,心中不由得更加气愤。   “就是现在!”凌微终于等到玄甲蜈蚣心神出现破绽,神识一凝,一道无形的锥刺扎入蜈蚣的识海。   玄甲蜈蚣的巨大身体骤然僵住,在空中划动的千百足肢同时停止了动作。它的识海中,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翻涌,雾气中无数幻象向她袭来。   她幼年时被天敌追杀的记忆、第一次蜕壳时的虚弱、亲眼看着荒林中的同族被人族修士斩杀时的恐惧……那些早已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被凌微的神识瞬间唤醒。   “吱——”玄甲蜈蚣大声尖叫,数十丈的巨大身躯蜷缩成一团剧烈扭动,却只是徒劳,无法挣脱那梦魇。   一旁的斑斓虎勉力应对裴潇应接不暇的剑光,已是左支右绌,见裂地熊在与赵炎的斗法的占得上风,心中大喜,正待躲避一时,等到对方援手,此时回头一看,却见玄甲蜈蚣已然濒死。   她心中一沉,对凌微怒目而视,张嘴发出震山一吼:“人族卑鄙!玄甲,快醒来!”   凌微目光一寒,袖中一动,正待悄然祭出极曜晶,却见一道疾如流星的璀璨剑光横空一闪,刁钻地自那头斑斓虎的咽喉处一划而过。   “噗嗤——”一颗虎头轰然坠落,漫天鲜血狂涌而出,一尊元婴骤然从切成两半的躯体中飞出。而凌微眼中幽光一闪,接连两声轻响,那玄甲蜈蚣的识海和斑斓虎的元婴已经齐齐炸开。   “好!”裴潇目露激赏,朗声一笑。从他出剑,到凌微完成击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二人配合之默契,未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   凌微眉梢一挑,和裴潇对视一眼,二人双双飞到赵炎身侧,同时向那头四阶大圆满的裂地熊攻去。   “该死!玄甲!虎老六!你们怎么都死了!”看见同伴接连陨落,裂地熊怒不可遏,“我和你们拼了!”   “轰!”他身躯庞大,脚下在空中一跺,体内灵力如海啸般爆发,灵气波让方圆千丈的空间都不住震荡。   凌微三人感觉身上一沉,速度骤然迟缓起来,而下方地面上正在与妖兽厮杀的几名修士被这股重力生生压倒在地,骨骼爆碎。   “是裂地熊族最为罕见的大地重力神通,没想到竟叫他练成了!”赵炎手握烈焰巨斧,凌微手中黑僵尸毒已经蓄势待发,正准备应对此熊接下来的动作,却见他以完全不符合魁梧身形的身法灵巧一晃,拎起半死不活的另一头裂地熊,遁光一溜烟消失在了荒林之中。   “不、不会吧?他跑了?”三人面面相觑,凌微正在思索是否追击,却见赵炎将烈焰巨斧收入丹田,“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急急向下坠去。   “赵师兄!”她和裴潇连忙跟着下坠将他扶住,凌微神识扫过赵炎的经脉,却发现其中灵力空虚,有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断裂的痕迹。   说起来赵炎以元婴后期修为,面对神通更甚人族修士的四阶大圆满大妖,能够坚持这么久不落败,已是殊为不易了。   裴潇看了一眼下方被方才裂地熊那一击震得半死不活的金丹、筑基弟子,说道:“师妹,你先将赵师兄带回后方,他们的头领溃败,下面的妖族也不会坚持太久。我把剩余的弟子带回去,清理一番后,我们便关闭大阵,让他们好好休养一番。”   凌微点点头,“师兄,你去吧!赵师兄便交给我!”   *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位长老合击,‘轰’地一声,四个化形大妖顿时陨落两个,另外两头熊直接落荒而逃了!”   琅城城主府一处客院中,一名修士坐在院中,眉飞色舞地讲起当初斗法的场景。她讲得正起劲,右拳在石桌上一锤,不由得“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哎呀,我的乔师姐,您可悠着点,你这骨头刚长出来,再不小心,又要受一次罪了!”   一名医修连忙将乔姓修士扶住,坐在下面乌泱泱的一排小修士见她面色一阵扭曲,也不禁目露担忧。   “我没事!就是点皮肉伤,我注意些也就罢了。”乔蕊摆摆完好的左手,过了一会儿,缓了过来,下面的小辈们才眼巴巴地问道:“乔师叔,您说的是真的?我们这次真的打退了那些妖族?还有您说的玄微师祖,真的是明河真尊的二弟子,还这么快就修到了元婴中期?”   此前玄宸师祖两百岁突破元婴中期,大家惊为天人,没想到这位玄微师祖身为他的师妹,竟也这么快就到了元婴中期!细细算来,她如今的年纪,还不到两百岁吧……   “这些小萝卜头……”凌微站在上空,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禁失笑。   回来时因为空间乱流中的时间流速不同,外界过去四十年,于她而言其实只过去了四年。若说实打实的骨龄,她如今应该是一百六十多岁。而她第一次进阶元婴中期时,应当是一百四十多岁。   不过这其中的关节就不必告诉他们了,说到底,自己还是借了当初在重元界和荒陵古墟中灵气浓郁的便利。如果沧海界的天骄们有此机缘,进阶也未必就会比她慢了。   仙途漫漫,纵然一时走在别人前头,也不能因此就沾沾自喜。   凌微按下自己嘴角的笑意,妖族主力军虽然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还有赵炎如今的情形……她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她一步踏出,从空中现出身形,远远咳嗽了两声,下面弟子八卦的声音顿时化为一片寂静。   看到一张张忐忑的脸,凌微严肃道:“琅城的防护大阵此前被那裂地熊震塌,你们当中受了伤的,不许妄动灵力,好好修养。没受伤的,来前头随我修补大阵。妖族虽然一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谨遵真君法旨!”下面的弟子马上各归其位,行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神奇的灵物,名为营养液,传说中浇灌这种液体后,小树苗会长得更大更快,掉落更多的字数果实。不知道走过路过的小天使,有没有这种神奇灵液呢? 第253章 执手 这一瞬凝作   三个月后 东洲 琅城驻地内   “什么?要休养三年?”赵炎靠在榻上, 猛灌了一碗药,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是……赵师叔, 您此次经脉被严重震裂,加上前些年的旧伤, 三年已经是保守的估计, 如果要完全没有后遗症, 恐怕要休养五年以上。”前来看诊的医修战战兢兢, 却还是不得不说出实话。   “姚师侄,多谢你。这些日子你为受伤弟子看诊,辛苦了, 你先去休息吧。”   坐在榻前软凳上的裴潇对医修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示意他先退下, 转而对赵炎道:“赵师兄,此次击退妖族, 你功不可没。你已在此驻守十余年, 也是时候回宗门休养一番了。”   “休养……”赵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大阵尚未修好,荒林里蠢蠢欲动的各族妖兽不少, 此次他们几个铩羽而归, 也不过镇得住一时罢了。”   “而且若说上回最大的功臣,还是你们二人……我不仅叫那两头贼熊溜了,还让他们震碎了我方大阵,当真是无颜回宗门……”   “赵师兄此言差矣,”靠在窗边的凌微不赞同地看向赵炎, “我们一同出战,若非赵师兄牵制住那头四阶大圆满的裂地熊,我与师兄怎会有机会击杀那玄甲蜈蚣和斑斓虎?”   “至于那裂地熊的神通能震碎大阵,此前也无人预料得到。其实大阵倒不算什么大问题,若我所料不错,再过几日便可修复如初了。只是我有些担心后续的战略安排……”   “是啊!”赵炎的拳头“砰”的一声重重锤了一下案几,“他爷爷的!如今距离那日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当初三方联合集议时,焚血宗和清元门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三方同盟,守望相助,妖潮若动,援军必至’,如今呢?”   他又狠狠咳嗽了几声,不忿道:“此次若非玄微师妹前来援手,光靠我和玄宸二人,怕是早就支撑不住了。可他们两家的援军呢?是属王八的还是怎么着?这么长的时间,就算真是王八,爬都爬到琅城了!依我看,他们指不定在路上悠哉游哉,就盼着咱们太虚宗和妖族拼个两败俱伤,好来捡现成的便宜!”   “报——”赵炎话音未落,外面一名金丹弟子疾飞而来,在门外站定,“启禀长老,前方斥候有消息传回,妖族似乎又有异动,恐有大军来袭……”   她单膝跪地,手中一道加密传讯符飞出。三人听过传讯符中的内容,气氛霎时沉凝了下来。   自他们打退上次那波兽潮后,这三月间类似的消息有不少,最终都只是小股骚扰。但从这次的情报来看,恐怕妖族的大部队真的要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按理说前次杀了他们两个化形大妖,应该能多消停些时日……”凌微喃喃自语,而赵炎已经从榻上起身,从墙上取下了战甲。   裴潇不由得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向赵炎,“赵师兄,你如今经脉受损,不方便行动。如今敌方动向不明,我先去看看——”   “我也去!”凌微也干脆道。   赵炎伸手一摆,表示他心意已决,“不必多言,我自己的伤势自己知道,还不到那地步。我们三人有缘在此一道守城,赵某必与你们同进退!”   裴潇叹了口气,并未继续阻拦,又看向凌微,心中沉重。从情报上来看,妖族联军此次的战力数倍于己方,人族援军又迟迟不到。他与赵炎便罢了,但师妹好不容易回来,他绝不能看着她陨落在此!   三人飞身来到城头,凌微抿了抿唇,“根据传讯上所说,此次有动静的除了前次攻城的斑斓虎族、裂地熊族,还有后来迁入荒林的三眼鸷鸟族、霜翼云鹰族。低阶妖兽中,羽族的机动性远高于地行兽族,怕是颇为棘手啊!”   她眼中厉色闪过,“按照情报中所言,他们的前锋距离咱们还有三日路程。敌众我寡,但未必没有胜算。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越过琅城!”   琅城是妖族进入东北部太虚宗所辖范围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此处失守,妖族将长驱直入,后方大片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聚居地都将沦陷。无论是从短期战略来说,还是从长期利益来说,琅城都绝对不容有失。   只是如今太虚宗的主力部队尚在北部海岸对战以深海娜迦为首的海妖部族,就算即刻调兵,也来不及了。   裴潇神色凝重,回头看向凌微,“师妹,我与赵师兄本就是琅城守将,驻扎在此,是职责所在,可是你却是自由之身。这些年来,你独自在外漂泊,宗门也不曾照拂于你。这趟浑水,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还是先离开吧。”   凌微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也仍旧是太虚弟子,更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师兄,你不愿我有危险,难道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陨落于此么?”   赵炎叹了一声,“玄微师妹,玄宸说的有理。你如今年纪尚轻,自有大好前程,如果这城注定守不住,何必葬送于此?”   “不必多言。”凌微抬手打断二人的话,登高而立,目光扫过城下数千修士,声如金石:“诸位,三日之后,妖族大军卷土重来。此番兽潮,数倍于前,凶险非常。”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然宗门未弃我等,援军已在路上。我三人立于此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城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风从城墙上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凌微伸手将众人的声音压下,接着道:“此战虽险,但并非没有胜机。我们身为人族修士,能以人族微末血脉,超越天生神通的妖族成为天道宠儿,自有其道理。我有一计,还需大家配合,有请诸位金丹以上修士入正厅议事。”   她朝下扫视一圈,便回到了城主府大厅之中,不一会儿,所有金丹期的修士便集结起来。   包括裴潇、赵炎在内的众人看着凌微,心中显然颇有疑惑,但凌微只是微微一笑,袍袖一拂,众人眼前便出现一张巨大的棋盘虚影。   “此阵,名为森罗囚魂大阵。敌众我寡,三日之内,我们无法立即等到援军,却可以将如今琅城的大阵改为此阵。妖族大军来临时,我们先要佯退,待兽潮兵临城下,便是可开启大阵,届时需要诸位相助,守住这些阵位,并在恰当时候听我号令变阵。”   凌微神识扫过在场的修士,确定众人识海中没有被控制的痕迹,这才对着棋盘虚影讲解一番。大家都从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心潮澎湃。   此前众人在城楼下的宣誓,只不过被彼时的气氛所感染,可是直到看到具体的战术,众人才真正信服此战确实有活下来的机会。   凌微在天元秘境拿到《天元弈阵总纲》后,近来时时参悟,所获匪浅。天元子为人虽然阴险了些,但不愧是古时的大乘修士,在阵法上的见解独树一帜。   这森罗囚魂大阵,便是凌微以天元秘境中亲身经历过的万象囚魂阵为基,结合弈阵总纲中的手法结合琅城地势加以调整而成,如果运用得当,其效果远胜于直接拼杀。   将众人分组安排好后,凌微郑重道:“此阵开时,便是妖族联军的森罗地狱!我等背水一战,还要仰仗诸位!”   “谨遵师叔法旨,誓死守卫琅城!”   众位金丹修士从大厅离去之时,显然都成竹在胸。筑基弟子们受到感染,营地中的悲怆的气氛也渐渐消去了几分。   “玄微师妹,没想到,除了斗法水平不俗之外,你的阵法造诣也如此不凡!”赵炎听完凌微的阵法布置,心中也觉得此战大有希望。   裴潇也微微一笑,“师妹,你对他们都有安排,那我们呢?”他指了指棋盘虚影上正中心的两个位置。   “你们?”凌微眉梢一挑,“二位师兄,你们只管上前斗法便是。至于这两个位置么,山人自有妙计。”   “不是吧,玄微师妹,你还和咱们卖关子?”赵炎一头雾水,但见凌微笑而不语,也并未追问。   说实话,让他困在那个棋盘格子里,确实是难为他了,还是出去斗法来得痛快。   “赵师兄,你的任务,就是这几日好好休养,届时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至于师兄,还要劳烦你和我一道布阵了。”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师兄妹情谊了。这点眼色,我老赵还是有的。”赵炎哈哈一笑,龙行虎步地离开了。   裴潇站在原地,看向凌微,对赵炎的调侃恍若未闻,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那为兄就听你指挥了。”   “走吧!”   凌微飞身而起,立于琅城上空,神识场将整座城池笼罩住。片刻后,她手指疾点数处,将阵法点位确定。   裴潇虽然并非阵法师,但在裴挽晴身边耳濡目染,对阵法的基本原理也不陌生。三日之后,二人已经将基础阵法布置完毕。而妖族联军的前锋已经在百里之外,料想不日便将再次攻城。   “大功告成!师兄,多谢你。”凌微坐在城墙上,此时正值日暮西沉,远方的夕阳正沉入山脊,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浓烈的血红与暗金交织的颜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绢帛。   “守城本是我的职责,再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裴潇也在凌微身边坐下,和她并肩看着天边的夕阳。   遥远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将营地中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二人静静地坐在墙头,看着远方。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片旷野上必将血流成河。虽然他们已经全力做了布置,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明日此时的自己,是否还能站在这里。   裴潇望向天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凌微耳中:“世事如棋,局局难料,有时候我们做了万全的筹谋,也算不透天意。身为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我不怕陨于雷劫,也不惧死于战场,只是……若不能再看这样的夕阳,却是此生莫大的遗憾。”   凌微的鬓发被晚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裴潇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凌微。晚风将他的衣角卷起,清隽如玉的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暖意,眉眼间的温柔像此刻的暮色一样沉静。   “以前我总是告诉自己,有耐心些,等一等,再等一等……可是时至今日,有些话,我不想再等了。”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骨节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师妹,百余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未来也不会改变。你愿意与我一起,看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的夕阳么?”   凌微低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不禁怔在当场,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裴潇心中一沉,却见她侧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双眸中的神采更甚天边的霞光。   她伸手覆在他的掌心上,借着二人交握的力量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对他微微一笑:“要我说,还是朝阳更美,亦可与君同览!”   裴潇心头一震,莫大的喜悦像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堤岸、涌上心田,不禁脱口而出:“在我心中,无论日月,或是朝夕,都不及你。”   他深深凝望着眼前之人,五指收拢,与她紧紧相扣。夕阳余晖下,仿佛这一瞬凝作千古,便是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枫叶”和“雅蝶娜”两位小天使的灌溉支持!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第254章 血战 森罗囚魂大   “呜——”   第二日天色微亮, 城墙上的号角声便已响起。大片妖兽如云潮从荒林深处翻涌而出,遮天蔽日,将整座琅城笼罩在阴影之中。   “出战!”裴潇的剑光如电划破长空, 赵炎也提着烈焰巨斧悍然杀入兽群之中。   凌微于城墙上方凌空而立,灵力与四周阵旗、地下阵眼紧紧相连。待众人且战且退, 依照计划将妖族前锋引入大阵范围时, 她冷喝一声, 传音道:“听令, 结阵!”   随着众位金丹弟子的灵力汇入阵中,她神识张开,方圆百里的战场异变突生。原本混乱的战场边缘骤然亮起, 荒野上狂暴的灵气在这一刻被强行扭曲。   在无数妖族惊恐的嘶吼声中, 地面与天空之间亮光一闪, 一张横跨百里的巨大黑白棋盘骤然显现,经纬纵横交错, 它们感觉自身的灵力流动骤然一滞。   “怎么回事!”天空中两头霜翼云鹰正要向凌微袭去, 却发现许多小辈骤然从空中跌落。   而凌微在空中疾速后退,拂袖一挥,两道暴戾阴气自她储物袋中飞出,正是此前她杀死的铁背巨蜥、玄甲蜈蚣。   只是此时这两尊大妖已经化作尸傀,双目呆滞、毫无灵智, 周身死气缭绕, 显然神魂本源早已被强行抹杀抹净,只余毫无神识意志残魂,变成了两具任由凌微摆布的杀戮傀儡。   “轰!”两尊巨兽尸傀相继落入阵法中心,立刻被大阵灵力加持。铁背巨蜥仰天咆哮,利爪挥舞, 瞬间将阵中的千头妖兽生生撕成碎片。此兽是凌微在南洲时所杀,力量强横,一身铁甲防御惊人,尸傀之身又不惧痛楚,连妖族前锋中的四阶大妖都一时被震退。   而另一侧,玄甲蜈蚣尸傀百足如刀,对着那些昔日的妖族同盟疯狂截杀,妖族之中顿时顿时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这是玄甲前辈!”   “她把玄甲前辈炼成了尸傀!”   “不!铁羽,我是血牙啊,你不认得我了么……”一头妖兽发现方才死去的同伴的精魂竟然重新凝聚,转头朝自己袭来,不禁大惊失色。   “人族,你竟敢将我荒林妖族抽魂炼魄!”正在与赵炎对战的三眼鸷鸟目眦欲裂,气得浑身羽毛倒竖,根根化作箭镞向凌微当头罩下,“你们自诩玄门正宗,却用此等魔道功法,实在歹毒!”   凌微旋身避过飞羽箭镞,一圈极寒冰霜以她为圆心转瞬扩散数里。   听得三眼鸷鸟所言,她反唇相讥道:“怎么,你们屠我凡俗百姓,将我人族修士炼作血食,如今竟讲起仁义道德来了,凭你们也配?正道如何,魔道又如何,本座行事,自有天道论断!”   凌微冷哼一声,识海中星辰光芒大作,森罗囚魂大阵中妖修们灵力顿时一阵混乱,人族修士趁机将其收割一片。   这三日布阵之时,凌微早已将神识丝弦化作暗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琅城战场之上的虚空。她眼中幽光一闪,一头试图从旁偷袭的霜翼云鹰只觉头脑一晕,便被一道冰锥贯穿丹田,元婴尚未出逃便被寸寸冻结,轰然碎裂。   而与此同时,赵炎的巨斧从天而落,斩下一头四阶斑斓虎的头颅,裴潇的剑气流转,漫天炸开形成无数道剑光,如巨网般铺天盖地罩下来。剑光所过之处,空中爆开一团团的血雾,断羽残肢如雨点般砸向地面。   这一战,妖族精锐尽出,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发现这一回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艰难。他们的对手不仅是人族修士,还有被大阵同化、转为精魂傀儡的陨落战友。   而人族虽然依仗森罗囚魂大阵之威,得以杀灭不少妖族,可是妖族到底肉身强悍,数目更是人族修士的数倍,双方鏖战三日三夜,人族一方才勉强占得上风。   “怎么会……按照此前估算,现在妖族应该败象已现才是,为何这些妖族的力量竟像是源源不断似的,而且越到后面,越发悍不畏死……”凌微咬牙支撑着大阵运转,因为消耗过大,她手中将灵力化为神识之力的聚魂金已然碎成齑粉,而她的识海中已经开始时有嗡鸣之声。   天元秘境中的万象囚魂阵,是以秘境核心的灵气支撑,而此刻这森罗囚魂阵虽然威力极大,但对主阵者的消耗也颇为恐怖。哪怕依靠她如今堪比化神期的神识,也几近透支。   “肯定有什么原因……”凌微神识扫过战场,她五感敏锐,总觉得这浓厚的血腥味之中,还有什么其他的味道……   “师妹!“察觉凌微的处境,一道遁光闪过,裴潇伸手置于凌微后心,一股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   他担忧地看了凌微苍白的脸色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又一头斑斓虎口吐罡风奔袭而来,只得转而迎了上去。   “师兄,我无事,你且专心应敌!”凌微一线传音凝出,正待拿出万年钟乳补充灵力,神识场边缘却见一道黑影一闪。   “阴险人族,拿命来!”原本一直隐匿在滚滚妖气之中的那头四阶大圆满的裂地熊妖,眼中陡然爆发出残忍的凶光,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朝凌微扑来。   “速度好快!”凌微猛地侧身,裂地熊的巨掌擦着她的左肩掠过。他的掌风将她的衣袍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肩头的皮肉已然被撕裂一块。   凌微踉跄着后退数步,大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又转瞬稳住,而裂地熊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道巨掌虚影紧随而至,凌空直拍她的面门。   凌微身形一晃,化出数道幻影。她右手一翻,掌中凭空出现一只白玉小瓶,迅速向裂地熊掷去。   裂地熊不以为意,脚下猛跺,一爪将凌微的一道幻影绞碎,飞来小瓶被一同拍碎,一小团被冰冻住的黑雾从破碎的玉瓶中溢出,向他迎面涌来。   裂地熊心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待将其拍走,却因当头袭来的九幽寒冰之力慢了半拍,那黑雾外层的玄冰转瞬碎裂,哪怕他本能地闭眼屏息,但还是吸入了少许。   黑雾入体的瞬间,裂地熊面色骤变。那东西像活物一般钻入他的经脉,直扑丹田,所过之处,灵力凝滞,血肉枯萎。不过数息,他的元婴已被侵蚀一角,黑色的裂纹从元婴表面蔓延开来,像干涸龟裂的河床。   “该死——”他运转全部灵力想要将那黑雾逼出,却效果甚微。剧痛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在五脏六腑间穿梭,不过片刻,他便感到自己经脉肺腑中的生机迅速被那东西侵蚀。   他闷哼一声,丹田中一阵空虚,险些从空中坠落,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   这丹药是此战前他们从一处神秘势力得来,可以大大激发妖族血脉之力。此次前来的所有妖族冲锋前都服用过一枚,按理说短时间内不宜服用第二枚,可如今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什么?解毒丹?”凌微眉头一皱,她虽然自信这黑僵尸毒不是普通丹药可解,但也不想托大。   不待裂地熊服下丹药,她袖中极曜晶星芒一闪,身周灵力如飓风般荡起,直向裂地熊绞杀而去。   无数道无形丝弦从虚空中探出,缠上裂地熊的四肢、躯干、脖颈,像蛛网缠住猎物,越收越紧。每一根丝弦都锋利如刀,切割着他的护体灵光。   “不!”裂地熊目眦欲裂,这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化,他本来足以自傲的强横肉身,竟也只能抵挡片刻。不过数息,那丝弦已经侵入他的灵台,他只觉识海如同被千刀万剐一般,几欲濒死。   凌微已经看出,此熊看似粗犷,但修为不俗,又懂得见机行事,此次绝对不能将其放走。   随着凌微瞳孔中幽光大作,裂地熊神识滞涩一瞬,眼见自己要被凌微的神识丝弦连同灵力风暴绞成碎片,他眼中暴戾的猩红血光暴涨,兽躯在刹那间疯狂膨胀,元婴爆炸开来。而那丹药被一同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粉末,随着裂地熊的血肉碎末一同飞出。   “不好,他竟然自爆了!”凌微脚下疾退,刹那间,一团由狂暴血气和灵力交织而成的毁灭风暴在她面前轰然炸开,附近交手的低阶人族、妖族修士顿时血肉横飞。   四阶大圆满的大妖自爆,威力不同凡响。凌微本就神识严重透支,此刻识海一痛,面对这近在咫息的毁灭一击,她根本来不及调配更多的灵气防御,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坑。   “不对,怎么回事……”凌微躺在深坑中心,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全身血液骤然沸腾起来,鲛珠在元婴中若隐若现。   冲击波本就是冲她而来,那丹药和蕴含药力的裂地熊的血液一同炸开,不可避免地顺着她的呼吸与大片破裂伤口渗入了她的体内。凌微并不知道那是激发妖族血脉之力的丹药,却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妙。   “不好,我的鲛人血脉……”凌微痛苦地低哼一声,一枚枚细小的冰蓝色妖异鳞片宛如雨后春笋般,自她侧脸之上浮现。   数十丈之外,一名年轻的金丹弟子仰面躺在碎石中。她昏迷了很久,衣袍上全是血,裂地熊自爆的余波的余波将她从昏迷中震醒一瞬,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却恰好穿过烟尘弥漫,死死落在深坑中央的凌微侧脸上。   “怎么可能!玄微真君……她怎么会……”乔蕊心中翻起惊天巨浪,无边的惊骇与恐惧瞬间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正要惊叫出声,第二道气浪却紧随其后,呼啸而至。她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双眼一翻,转瞬便再次晕了过去。   深坑之中,凌微对此一无所知。她此刻双目模糊,识海剧痛,死死咬着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疯狂地运转起体内残存的灵力,生生将那沸腾的血脉之力压下。不过一息的功夫,那层奇异的冰蓝鳞片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没不见。 作者有话说: 码这段的时候听的是周董的《黄金甲》,写起来挺有手感~ 仇恨绵延如火 愁入眉头如锁 情感漂泊漂泊 漂泊一世如我 今生繁华如昨 兵戎相见如破 陈年战事如酒 成败转眼如秋 遍地烽火烽火 烽火回忆如锈 第255章 日出 并肩看着朝   “咳咳……”凌微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 在碎石堆中撑起身子。她神识扫过四周,见周围除了尸体就只有一个昏迷的太虚宗弟子,眼中掠过一丝冰冷寒芒。   “虽然她多半没看见什么,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让她忘记为妙……”   凌微心中杀意一闪而逝, 最后强忍着识海剧痛, 调动一缕神识直接侵入乔蕊脑海, 将她过去一炷香内的记忆抹去, 紧接着不远处便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两道遁光闪过,裴潇和赵炎接连落了下来。   “师妹!你怎么样?”裴潇眉头紧蹙, 一手扶住凌微, 一股灵力从手心中缓缓涌入她的经脉。师妹主持阵法消耗颇大, 如今又逼得四阶大圆满的大妖自爆,灵力必然空虚。   凌微摇了摇头, 拿出万年钟乳喝了两口, 示意自己没有大碍,裴潇却仍旧面露担忧,掏出一把丹药放入凌微手中。   “玄微师妹干得好!方才那裂地熊自爆,我和玄宸借机斩杀了他们两头化形大妖,剩余那些游兵散勇不足为惧, 我看他们怕是不得不退走了。你这阵法, 当真管用!”   赵炎浑身浴血,大笑一声,看见旁边昏迷的乔蕊,提着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咦, 这不是宗主族里的乔师侄么。此次我们若是打退荒林妖族主力,回去定要好好敲她一笔……”   说完,他又冷哼一声,“说来我们这边都快打完了,那什么狗屁的援军还连个影都没有,什么三方同盟、人族联军,全是鬼话!”   赵炎见凌微没有大碍,便回身继续拼杀,三人合力之下,血战数日,剩下的几名化形大妖终于支撑不住,相继陨落,其余大小妖族也死的死,逃的逃。   “我们活下来了!”众人浑身浴血,看着天边,心中充满劫后余生之感。   战场地面一片狼藉,而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下冉冉升起,把断壁残垣、横七竖八的法器和满地血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微光。往日再寻常不过的朝阳,此刻却也让每个人心中都颇为感慨。   人群中有喊声,有笑声,还有些年轻弟子忍不住相拥哭泣起来。一片嘈杂中,裴潇紧紧握住身边人沾满血污尘土的手,听到自己的怦然心跳声和她的叠在一起。   “真好,天亮了。”凌微擦去脸颊上的干涸的血迹,转过头来,正好撞入裴潇的目光之中。二人相视一笑,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并肩看着朝阳升起。   休整半日后,活下来的人开始清点人数、清理战场。正在此时,琅城西南方的天际线上忽然出现两个黑点,不过多时,两艘飞舟出现在血气尚未消散的琅城城外。   “哎呀,赵道友,裴道友,我等来迟一步,竟让太虚宗诸位吃了如此苦头,当真是罪过,罪过啊!”   清元门领头的萧谅刚下飞舟,看了一眼周围几乎成为废墟的琅城,露出一副惋惜模样。   紧接着一道红色遁光闪过,焚血宗飞舟上领头的司菱也带着众位弟子落在了地上。这一行人长袍广袖,气息凝实,与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的太虚宗众人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   赵炎斗法时旧伤复发,却坚持不肯回房休息,正在帮忙整理死伤者名单,此刻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看二位道友是在路上游山玩水吧。离我们求援已经过去三月有余,以诸位的脚程,从诸位的驻地到琅城,走路都该走到了吧!”   “哎呀,赵道友着实是误会了!”萧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我等之所以来迟,实在是因为收到了绝密线报。此番妖族倾巢而出,后方老巢必然空虚。是以我与司道友一合计,索性由我等绕道荒林后方,直捣黄龙。”   “如今那三眼鸷鸟与霜翼云鹰的几处族地老巢,已被我清元门弟子铲除,斑斓虎和裂地熊族也被焚血宗的道友清理干净。说实话,我等这一路厮杀,也着实折了不少弟子,但是能够为我东洲人族永绝后患,这点牺牲,也算不得什么!”   听闻此言,裴潇按剑不语,眼眸深处却凝结了一层寒霜。而凌微站在一旁,心中冷笑连连。   铲除老巢,说得倒是好听。谁不知道妖族老巢里积攒了各族数千年的天材地宝与灵脉灵矿?   此次荒林妖族倾巢出动,后方留守的妖族战力多半不如前线领兵大妖。这帮人分明是掐准了时间,借着太虚宗在琅城前线把妖族主力拖住的机会,跑去后方安安稳稳地发横财去了!   “直捣黄龙?哈哈哈,好一个直捣黄龙!”   赵炎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不由得牵动伤势,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他吸了一口气,咬牙讥讽道:“你莫非拿我们太虚宗当傻子么!拿我太虚弟子的命当饵,你们去后面发财,若是我们没死,你们也可以落个铲除妖族之名。要是全军覆没,倒刚好可以将这琅城收入囊中,当真是坐收渔利、一石三鸟的好买卖!”   “这……赵道友,我看你当真是误会了……”萧谅面色一僵,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却被裴潇打断。   “萧兄,你我同为人族,同气连枝,明人不说暗话。二位可曾想过,若是妖族主力突破琅城防线,进入我太虚宗腹地壮大起来,你们两宗莫非就能占尽好处么?平日里些许争端也就罢了,如今人族存亡之际,唇亡齿寒的道理,道友想必不会不明白。真要说起来,离云海中那些海妖,可比这些陆上妖族强横多了。”   裴潇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谅一眼,语调平缓,却暗藏潮涌:“我太虚宗为了镇守琅城、阻击陆上妖族,已然元气大伤。此战过后,太虚宗上下急需休养生息,海边的防守阵线,怕是只能收缩了。”   他此前在北部海岸驻守过十余年,对那边的情形十分了解,不怕这二人不妥协。   果然,听见裴潇提及离云海妖,司菱面色一沉,萧谅的脸色也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沧海界三分陆地,七分海洋,海里那些深海妖族各个底蕴非凡,单说深海娜迦一族,就有数名比肩化神的五阶大妖,不是荒林中这些妖兽可以比拟的。   如今东洲虽然三宗各守一方,太虚宗在北,焚血宗在西,清元门在南,各自驻守着自家宗门延伸出去的海岸线,但那些海妖的动向却是诡异莫测。   若真论起来,焚血宗的海岸线最长,太虚宗的海岸线最短,若是太虚宗退出三方同盟,收缩战线,海妖的攻势说不好就会向另外两方倾斜,另外两宗未必占得了便宜。   司菱心思电转,深知逼急了太虚宗当真收缩战线,清元门在南边,受影响如何不论,最先倒霉的绝对是西线的焚血宗。   且东边寂静海那一侧没有海妖,最为安全,偏偏那一片是太虚宗的地盘最大,若是逼急了,他们直接躲入东岸,对他们焚血宗可是大大不利。   她看了萧谅一眼,心中不由得暗骂此人沉不住气。   本来如果只说路上耽搁了,荒林后方的情况太虚宗此时尚不知晓,就算日后再翻出来,也不好验证,说不得就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可是她完全没想到这萧谅一上来把后方的情况抖漏出来,想拦都来不及。   司菱心中腹诽,面上却笑道:“裴道友,何必急着下定论?此次我们前来,除了援手之外,也是想犒劳一番诸位。焚血宗此番在荒林妖族族地搜罗到的灵物与妖丹,在下愿意分出四成,作为给琅城死伤同道的抚恤,也算是我焚血宗提前给太虚宗协防海岸战线的谢礼。萧道友,你觉得呢?”   她瞥了一眼萧谅,若有所指。清元门和太虚宗一南一北,却都和焚血宗的海岸线毗邻。如果焚血宗的防线被海妖凿穿,清元门那边怕是也安稳不得。   萧谅的面颊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司菱。这一路上与这魔道女修合作,早知道她我行我素,不留情面的性子。如今她们焚血宗放血便罢,还要拉上自己。可局势至此,在焚血宗和太虚宗双方联合压力下,他也不得不妥协。   “司道友大义,萧某佩服。”萧谅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对着裴潇拱手道:“既然如此,我清元门自然也不能落后。此番搜获的一应灵脉资源、矿石灵草,我宗同样愿让出四成,即刻赠予琅城。还望裴道友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提收缩战线之事。”   看着萧谅前一刻还得意洋洋、此刻却不得不割肉放血,凌微唇角微勾,赵炎也觉得胸中的恶气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畅快地笑了一声。   裴潇也微微一笑,淡淡道:“既然二位道友如此体谅前线疾苦,那裴某便代太虚宗,谢过友宗的慷慨了。”   回到城主府后,凌微忍不住对裴潇道:“师兄,真有你的!几句话就逼得他们不得不将东西交出来。哈哈,萧谅那表情,简直和吃了三斤黄连一样。”   裴潇眼含笑意看了凌微一眼,却摇了摇头,“说到底,他们恐怕还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师尊这些年带人驻守离云海岸,身为化神修士,又是阵法大师,可谓是北部战线的定海神针,偏又一向是不肯吃亏的性子。要是万一惹得她不高兴,她是真能做得出退兵之事。”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凌微,不禁笑道:“这上头,你倒是和师尊像了个十成十。”   “真的?我和师尊性子像?”凌微也笑了起来。她看着远处的清元门弟子,笑意逐渐收敛,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清元门不是有三大世家么?萧谅在此,不知其他两家现今如何了?”   “清元门?当年他们确实是有三大世家,不过如今能称得上清元门内一流家族的,只有萧、宋两家了。”   裴潇见凌微对清元门内部之事感兴趣,继续道:“其实当年我们离开东洲之前,萧家就已经对颜家暗中下手,只是消息未曾传开。后来颜家的化神老祖在身受暗算之下,和萧家化神大战三天三夜,最终含恨陨落,如今颜氏只能算是个二流世家了。”   “二流世家……”凌微沉吟片刻,“这样说来,他们如今只有元婴修士了?”   裴潇颔首,“不错。颜家家主颜蕴不知当年与宋家达成了什么协议,从萧家手上活了下来,还保下了另外两个元婴长老的性命,但是除了萧家夺去的部分,颜家在宗门中的一应资源都交由宋家所有,如今只能算是宋家的附族。不过若非他们当时投靠宋家,恐怕如今早已被除族了。”   “原来如此……”凌微眸光一暗,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当年雪灵丹之事,还未找颜家人算账,既然他们的化神老祖已然陨落,也是时候找个机会,向他们讨回公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暗涌 这艘大船,   接下来数日, 萧谅与司菱与分别带着清元门与焚血宗的人马在琅城驻扎了下来,与太虚宗交接资材,也是为了表现出人族三宗同盟同气连枝的姿态。   清元门弟子向来重规矩, 在城南扎营,每日按部就班地巡逻, 只是每回带伤的太虚宗弟子路过时, 总免不了冷哼一声, 让清元门的人好不尴尬。   而焚血宗弟子则沿袭了魔门一贯随性的作风, 随意找了个地方安营扎寨,和两派之间偶有摩擦,也一般都是用拳头解决。司菱本人更是极少露面, 太虚宗众人也并不在意。   这一日, 凌微在城头残垣上吐纳调息时, 忽然察觉不远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一睁眼, 就瞧见一身红裙的司菱双臂环胸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凌微眉梢一挑, “司道友,可是寻在下有事?”   “凌道友怎的如此无情,当年你我还是练气弟子时,我就看出道友造化不凡。百余年来,不少人说凌道友早就陨落了, 我却是分毫不信的。”   司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 眼底闪烁着一丝探究。她面带笑意,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凌微,仿佛要透过凌微云淡风轻的外表看清她深藏着的秘密。   凌微淡淡答道:“竟是如此么?凌某倒不知司道友竟对在下有如此信心呢。”   “说真的,我的确有些好奇,”司菱扯了扯嘴角, 有些兴致盎然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这一百五十年里,任凭太虚宗和沧流商会翻遍了沧海界,甚至加上我们焚血宗的眼线,都没能摸到你一根头发。凌道友,你究竟是躲去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之地,一现身,竟然就成了元婴?”   这么多年下来,她凭借宗门中的种种资源,才好不容易修到了元婴初期,可是凌微明明年纪还比她小不少,这么多年独自在外,竟然就已经进阶元中了。   凌微长睫微垂,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劳司道友挂念,凌某愧不敢当。不过是在一处秘境中困了许久,不得其门而出,只得闭关苦修罢了。”   “闭关苦修?”司菱嗤笑了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的客套话分毫不信。但她一向直来直往,倒也懒得在这些虚词上纠缠,话锋一转,眼底的神色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苦修……苦修能修出你在天元秘境中的实力和手段?若真如此,温无疾输得倒也不冤。”   司菱虽然没有亲身进入天元秘境,但当初看到温无疾和凌微斗法的人不少,其中有数人出了秘境,将此事传出。   她出自焚血宗真魔一脉,虽然与温无疾并无私交,但也少不了打听一番,这才知道那人竟是失踪多年的凌微。   听到司菱提及温无疾,凌微眸光微微一顿,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温无疾无故截杀凌某在先,凌某迫于无奈,不过是求生自保。司道友此番提及他,是想替同门讨个公道?”   “我?为他讨公道?”司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哼道:“血魔一脉只会靠门下弟子的精血修炼,自以为在宗门中势力最大,修了血魔大法便天下无敌。温无疾元婴后期修为,竟然栽在了你这个后辈的手上,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罢了。”   司菱和温无疾虽然同属焚血宗真传,后者还能算得上她的师叔,但她本属真魔一脉,平日里与血魔一脉争斗不少。更何况魔门之中弱肉强食,明面上自相残杀的都不在少数。   如果是在众人面前,她代表宗门,还要表明立场,但如今在私下里,她却是懒得掩饰自己的喜恶,对温无疾的死非但没有半分同门陨落的悲伤,反倒对凌微更为好奇。   司菱双手环胸,盯着凌微,眼底那抹探究再度浮现,“只是我很好奇,我虽然不喜温无疾,但他那一身神通却是不假。凌道友,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他打得连元婴都不剩的?”   凌微看向司菱,耸了耸肩,淡淡道:“不过是运气好,侥幸罢了。司道友若真想知道,不如等哪日你有兴致了,亲自来试上一试?”   “呵呵,以身试法就免了,况且凌道友如今既然高我一个小境界,我可不想自讨没趣,步那家伙的后尘。”司菱见凌微油盐不进,完全探听不到当年的秘密,眼里不由得闪过几分失望。   她收回目光,干脆地转过身,径直朝着阴影外走去,“不过凌道友,来日方长,太虚宗这艘大船,如今可不太平稳呢……”   “不太平稳?”凌微看着司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并不认为此人心怀什么好意,可司菱也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莫非她不在的这些年,宗门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   近来资材交接得差不多,三宗对荒林地盘的管辖范围也划分完毕,凌微估摸着这几日清元门和焚血宗的人就要离开了,届时她自可找师兄多了解些情况。   她慢慢步下城楼,往内城走去,果然看到不少两宗弟子在收拾东西,见到她这个元婴修士,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是十二分的恭敬。   正在此时,一道流光划过,化作一枚带着太虚宗铭文的万里传讯符,直直落向城主府驻地。   正在屋中议事的裴潇抬起头来,赵炎手中一招,指尖划出特有的符文印记打入加密传讯符中,一道温和悦耳的女声传来:   “琅城大捷,大局已定。赵炎、裴潇、凌微三人及众弟子血战妖族、守城有功,伤履劳苦,特派内门协同换防,战舟不日即到。传令到日,功行圆满,准尔等即刻交接防务,班师回宗,领赏休养。”   “是宗主!总算还憋出了一句人话。”赵炎长舒了一口气,将传讯符递给刚刚回来的凌微,却发现那传讯符后面还有一段,却是换了一道低沉优雅的女声。   “战报已悉,尔等三人血战琅城,不负吾门。潇儿无恙甚好,微儿百载音讯全无,今朝归来,吾心甚慰,闻尔元婴大成,实乃玉泽之大幸。换防不日即到,速速交接,即刻回宗,莫要在外耽搁。”   “是师尊的声音!”凌微心中一喜,心中流过一丝久违的暖意。她看向裴潇,不由得笑道:“师尊发话,看来我们必须得回去了。这么多年未见,玉泽峰上的风景,当真是颇为想念呢!”   她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又道:“说起来,也不知欧阳师叔如何了,待我回去拜见过师尊,定要找她喝上一杯!”   “我就说宗门怎么这次这么快就同意换防了,看来是明河真尊想念徒弟,亲自出面施压——”赵炎调侃了一句,听到凌微提起欧阳羽,面色却骤然僵住,裴潇本来带着笑意的双眸也骤然沉了下来。   凌微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微皱:“怎么了?莫非欧阳师叔她……”   她想起在此前的宗门战报中确实未提及欧阳羽的动向,心中沉了下来。   她当年离开太虚宗时,听闻欧阳羽正要闭关冲击元婴。若是她结婴成功,定然也是宗门一大战力,战报中不可能不提起……   “莫非欧阳师叔陨落了?”凌微沉声道。   “陨落倒不至于。凌道友失踪太久,怕是还不知道,你那位不可一世的欧阳师叔,如今在别处威风着呢。”   裴潇和赵炎还未说话,门外便传来一声感叹,萧谅不紧不慢地迈入屋内。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讥讽,抓住机会便阴阳怪气地出声答道。   “萧谅,你来干什么?!”赵炎转头看着萧谅,面色不善。   “赵道友何必动怒,萧某不过是听凌道友提及故人,顺嘴叙叙旧罢了。”萧谅虚虚拱了拱手,视线落在凌微身上,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凌道友想找欧阳道友喝酒,怕是要去一趟中洲了。不过如今欧阳羽在千风联盟当了长老,混得风生水起,未必还愿意喝太虚宗的酒,毕竟人家百年前就做了叛徒,在你们七座主峰上空发下血誓,要和你们势不两立啊!”   “叛宗?!”凌微心头巨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潇与赵炎,却见二人皆是脸色铁青,无一人出言反驳。   “萧谅,你——”赵炎双目圆睁,萧谅却嗤笑一声,“怎么,太虚宗自己干出来的事,还怕旁人说不成?”   这几日交出来不少好东西,萧谅本就心有不忿,如今刚好抓住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   他看向凌微,压低声音道,“凌道友,你可知你那欧阳师叔为何掀了锐金峰,连首座之位都不要,偏要叛宗而出?说起来,当年曲离垣的事情,可真是令人扼腕啊。萧某当真替你捏一把汗,虽然你如今是大功臣,可是保不齐哪天,就会落得曲离道友一样的下场……”   说罢,萧谅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不待赵炎出声驱赶,便连忙离开了。   “曲离垣……”凌微在口中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虽未曾亲眼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前辈,但因欧阳羽提起过这位锐金峰曾经的大师兄,她心生好奇,后来也去查过相关资料。   曲离垣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欧阳羽的一身剑术便是他所授,甚至她的本命法器白虹剑也是他所赠,对于欧阳羽来说如师如父,亦兄亦友。如果说曲离垣死因当真有异,那么欧阳师叔因此叛宗,也说得通了。   “萧谅所说,当真属实么?”凌微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二人。   听到凌微的质问,赵炎有些烦躁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宗门中下了封口令,不许再提及此事,可是悠悠众口,何以禁之?当年杨家和曲离家的行事,着实让人齿冷……”   他将曲离垣当年之事一一道来,抹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不忿和疲惫,“说到底,咱们在前线这样拼命,若是陨落战场,倒也算死得其所,可是如果是被当做弃子,到底意难平!”   凌微沉默半晌,视线最终落在了裴潇身上。   自萧谅走后,裴潇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紧握着秋水剑柄,本命剑在鞘中似有所感,发出阵阵低沉而悲凉的鸣响,犹如被困之兽。   察觉到凌微的目光,裴潇闭了闭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压抑的痛苦与无奈,“赵师兄所言……皆是实情。只是当年人妖大战一触即发,诸位长老和宗主为了宗门安稳、人族士气,最终不得不将此事压下……” 作者有话说: 司菱和女主的初遇在第40章,欧阳羽叛出的前因后果在163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57章 禁忌 什么力量,   “我知道了。”凌微深吸一口气, 打断两人的话,快步走出了主屋。   难怪当年她去水行秘地筑基时,那偏僻的地方还有元婴镇守。难怪她当年在海底看到星光, 还在海眼中捡到了那古怪的锥形骨骼。如今看来,莫非也是那独角星鲸的残骸?   可惜他们恐怕不知道, 普通人族的灵魂是无法承载星魂力的。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他们不仅白白牺牲掉了一名宗门天骄, 还葬送了那么多凡人的性命……   凌微望着蔚蓝的天空, 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她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对她几乎像是第二个家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作为传承万年的大势力,她早就知道宗门不可能白璧无瑕, 可是这样的事情, 也太过骇人听闻。   还有方才赵炎所说的曲离家败落之源, 那些化为黑泥、黑雾的人,仿佛也似曾相识……在重元界传说的三大邪异禁忌之中, 被飞升之地的黑潮、或者玄月力量侵蚀之人, 也会变成那般模样。   凌微不禁想起当年在芦湾镇上,那些被变异影兽杀死,尸体化为诡异黑泥的镇民。当年她在影兽尸骸中,发现一块被黑雾侵蚀的骨骼残片,和海底捡来的那块锥形物一模一样, 显然同样是来自独角星鲸。   在时间碎片中的鲛人族地时, 她曾听沧歌提起过这种异兽。独角星鲸,游于界外星空,可吸收星辰之息,生来便有化神修为,成年便为仙阶。传说中此兽在虚空风暴频发的荒芜空间中生存, 肉身强横,极难捕捉。   后来她在重元界也看到过有关此兽的记载,早在上古时期,独角星鲸便已渐渐绝迹。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其侵蚀至此?甚至其尸身经过虚空涤荡,跌落沧海界内,过了数个纪元的时光,残余之力还能引发这样的灾难……还有重元界的玄月,莫非也是受了此种力量的影响?   凌微不敢再深想下去。连重元界大乘修士都不敢触碰的禁忌,她一个小小元婴想再多也无用。说到底若非太虚宗人心不足,曲离垣、那些凡人不会身死,曲离家的人也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还有欧阳前辈……她叛出太虚宗,去了中洲,日后即便相见,恐怕也再难把酒言欢了吧!   *   中洲,万古森林之外,积尸成山,血流成河。妖族又一轮如潮水般的攻势终于被暂时击退,一地碎裂的妖族、人族断肢横于荒野,上面盘旋着许多虫豸,嗡鸣地吸食着血肉灵气。   欧阳羽手持白虹剑立于半空,身边跟着一众千风联盟的修士。她看着地上的断肢残尸,叹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蓝袍修士,“桓道友,此次多亏了你们及时援手,若非如此,此次炎鸦族和孔雀族联合攻势我们还当真招架不住。”   桓瑜摇了摇头,“欧阳道友不必客气,如今妖族猖狂,我们沧流商会与千风联盟同为人族势力,自当同气连枝,方能守住我人族领地。”他手中一招,缓缓收回染血的本命法器,化作一枚小巧的金钟挂在腰间。   “沧流所属修士,暂随我回驻地。”他回身传音,带着沧流商会众人往临时驻地飞去。刚刚到达驻地上空,整个人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一股剧烈眩晕从灵台袭来,他的识海之中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而在他幽深的识海深处,一片正在休眠的斑驳神魂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可能!那两个家伙怎么会突然增强了这么多!不好,他们离开了天元秘境……”天元子主魂猛然惊醒,心中惊疑不定。   天元秘境本是他的随身洞府,虽然如今他修为跌落,无法直接控制那片空间,但最基本的感应还是有的。此前天元秘境开启,他能感应到一切如常,那两道残魂也在里面待得好好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出来了……   想当年,他受到重创之后,一直以魂魄形态留在洞府之中。可是他分裂出来那两个家伙里,有一道残魂颇为狡诈,此前找到机会放出天元秘境的消息,后来还趁他不备将进入洞府的禁制木牌分成了许多份分发出去,导致坊间的传闻愈演愈烈,每次开启都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想要进去得到他的传承。   数万年来,他的灵魂力量逐渐消磨,自知留在洞府中难以长久,几千年前寻了个机会脱身。他离开之前,在天元秘境的外围放了那么多阻碍修士进去的关卡,就是为了不让那两个残魂得到太多魂体补充力量。   按照他的估算,洞府竹林中的那道阵法本来应该还能坚持数百年,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他们破了……   “不行,不行……”天元子主魂心中一沉。那两道残魂一旦寻到宿主成长起来,随时都可能会反客为主,将他这个主魂彻底抹杀!   “该死,不能再等了!”只可惜他当年运气太差,好不容易苏醒,借了一个小修士的身体出来,又建立了桓家,不久后却又陷入沉眠。直到百余年前天地灵气似有复苏迹象,这才从桓家墓地再次醒来,意外进入的这具肉身又是个根植不高的四灵根……   天元子主魂看着寄居的肉身经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桓瑜此人的灵根资质实在太差,若非多年来有他暗中指引,加之桓瑜身为沧流商会会首的道侣,平日里用各种天材地宝辅助,桓瑜哪怕到了寿元尽头,也绝无可能结成元婴。   他透过桓瑜的识海,往外看去。与桓瑜并肩作战的,正是桓瑜与贺君行的独子、身负极品风火双灵根的贺星回。   这孩子修行的功法中正平和,进阶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修行速度虽然慢,但往后进阶几乎没有瓶颈。如今贺星回距离结成元婴也不过半步之遥,不出意外,日后当可化神,骨肉神魂皆是最完美的容器。   他以残魂之身,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桓瑜识海中休养,只因每一次强行离体夺舍,神魂力量都会元气大伤。   但想到那两个残魂已经脱困,天元子心中下定了决心。他必须找一具完美肉身夺舍,至少修炼到化神,才能发挥自己功法的最大力量,在那两个家伙恢复过来之前将其解决!   *   “父亲!”桓瑜昏沉一瞬,又苏醒过来,听到一声惊呼在耳边响起。一名身披轻甲的年轻修士身形一闪,遁光如流星般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么好的资质,如此年轻的肉身,正合我意!”看到贺星回不出所料,飞了过来,天元子的主魂瞬间暴起,就要从桓瑜的灵台处悍然冲出,直直扎入毫无防备的贺星回识海之中!   然而就在那他即将冲出桓瑜灵台的刹那,异变陡生,一股积蓄已久的强横阻力化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大网将其挡住。   “尔敢!”桓瑜将贺星回推开,手中一枚金丸爆炸,神识全力放开。他原本平静一片的识海深处,掀起了滔天狂澜。   天元子猝不及防,神魂瞬间撞上了那金丸爆发的烟雾融合桓瑜神识结成的金色大网,被死死勒住,一阵剧痛传来。   他在桓瑜识海中待了这么久,之所以没有直接夺舍,一方面是看不上对方的资质,另一方面也是他神魂力量远远没有恢复完全,需要借助对方搜集资源,却万万没想到桓瑜骤然发难。   他毕竟是识海的主人,天元子也一时无法冲破这金网屏障。   “桓瑜!你疯了,这是化魂锁灵散……你竟消耗你的神魂本源来攻击我?!”他意识到桓瑜的防备,口气又变了变,“桓瑜,我身为桓家老祖,岂会对自家后辈不利?此前若非老朽帮忙,你结婴那一关就过不去。如今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前辈,这么多年,莫非以为我不知?你恐怕并非我桓家老祖吧。不过不管你是与不是,都休想动我儿一根毫毛!”   这么多年来,桓瑜从未有一刻放下对此人的防备,一直将这化魂锁灵散的药丸带在身边。当初贺君行将东西给他时,只以为他要防身给别人用,未曾想到他竟是要用在自己身上。   此时的桓瑜双目溢血,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但他浑身气势却在这一刻拔高到了极点。他的神识全力放开,整个识海犹如燃烧的火海。   他平日里装作一无所知、百般配合,甚至任由他指引自己用尽天材地宝强行结婴,心中何尝不知此人的危险。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平,但此前早就做了多番准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对自己的妻儿下手!   “星回,退后!”他原本气质沉静温润,此刻却疾言厉色,状若疯狂。   贺星回脸色骤变,察觉到了父亲识海中的波动,“父亲,你坚持住,我这就传讯给母亲,她一定会来救你,还有欧阳真君,我这就去找她帮忙——”   “来不及了,今日便做个了断吧!”桓瑜一掌将贺星回击飞,没有再看他。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与天元子绞杀在一起。天元子的主魂比他强得多,但这识海是他的主场!   “绝不能让你出去……”天元子的每一次挣扎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神魂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却死守不退。   “不自量力!你这样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天元子的语气顿时冰冷下来。他凝集神魂之力,正待全力一击,突破而出,却见桓瑜的元婴忽然自行燃烧起来,火焰转瞬蔓延过全身经脉,烧到了识海之中。很显然桓瑜自知无法坚持太久,要神魂自爆!   “不!快住手!你要神形俱灭吗?!你这个疯子!!”天元子主魂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凄厉地尖叫着,想要挣脱。可桓瑜的神魂已经燃烧起来,炽烈的火焰和那金网将他的主魂死死拖住。   轰然之间,两股神识在桓瑜的灵台中疯狂对撞,两败俱伤。天元子尚未恢复的主魂残片,在桓瑜以命为祭的反击下,被撕开无数缺口,神魂力量被那火焰舔舐,和桓瑜的神魂一起被燃烧起来。   “父亲!”贺星回目眦尽裂,却被另外几名金丹修士按住,“少主危险!桓真君说了不让你过去……”   “星回,告诉你母亲……与她相遇,此生不悔……”   桓瑜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仿佛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那个如骄阳一般的女子向他伸出手来。他手指微动,像是想握住什么,最后跌落在了尘土之中。   “不!父亲!”贺星回脑中一片空白,挣脱开拉着他的人,颤抖着将手掌按在桓瑜的胸口。他跪在泥土之中,死死搂着怀里寸寸冰凉的躯体,灵力拼命向内灌去,却全是徒劳,泪水汹涌决堤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感谢“ vana”小天使的地雷! 桓瑜此前相关情节在第129、150、151章,天元秘境相关情节在242-24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58章 玉泽 继位大典,   北洲 紫霄洞天   大殿之上, 立于上首的紫衣化神修士接过一名弟子递过来的战报,眉头皱了起来。   “真是不中用!”紫衣修士将战报扔在一边,冷哼一声, “给他们那么好的圣血丹激发血脉之力,却还是败在了那些太虚宗修士的手下, 东洲这些妖族, 当真是成事不足!”   另一人站起身来, “师伯, 话虽如此,我们此前的行动,也不算全无作用, 这些年来五洲之上, 人妖两族杀得血流成河, 经过我们的测算,近百年天地灵气提升了将近两成。如今龙鳞黑矿、赤晶石等各种阵法及制药材料都已备全。再过不久, 就可开始让老祖复苏了。”   紫衣修士走到栏杆边, 看着脚下的云海,不屑一笑,“也好。外面这些修士和妖族,整日汲汲营营,自诩追寻天道之辈, 实则不过是人间的蠹虫而已。若非他们越来越多, 吸取了大量天地灵气,沧海界何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几千年来,竟无人能够进阶合体!”   她又转过身来,看向下首的闻人希:“闻人师侄, 复苏容器之事是你负责,如今可准备好了?”   闻人希点点头,拱手一礼:“禀师伯,容器已经准备好,只待师伯一声令下,便可开始。”   “很好。我看你最近是想明白了,不像之前那么愁眉苦脸的。放心,老祖复苏既然要借用闻人殊的身体,日后给你们闻人家的好处,不会少的。”   紫衣修士走了下来,拍了拍闻人希的肩膀后便离开了,其余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闻人希”看着众人远去,独自留在大殿之中,识海中喃喃自语:“有意思,没想到他们异想天开,想通过战争来恢复天地灵气不说,竟然还要复苏一个几千年的残魂。我正好发愁去哪里找修复神魂的材料呢,这倒是想打瞌睡碰上枕头了。”   正当她整了整衣袍,就要离开之时,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回事?主魂……死了?!”闻人希身体猛地一晃,伸手扶住身旁的玉柱,指尖泛白,青筋暴起。   她身体里的两道残魂只感觉神魂一空,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主魂陨落虽然不会导致他们陨落,但难免会受到影响,更何况他们还想着日后能吞噬主魂,更进一步,此时不由得大为光火。   她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地面上,殷红的血迹在冰冷的石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倒映出瞳孔中两道狰狞的幽光,“怎么回事,主魂就这样让人灭了?!简直贻笑大方……该死的,如果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   东洲 太虚山脉   一艘飞舟在云层上缓缓行驶,一名筑基弟子看见远处的熟悉的山脉轮廓,激动地说道:“快要到了!我都有五年没有回过宗门了……”   另一名弟子不以为然,“嘁,你才五年,我都已经十年了!”   乔蕊和几个金丹师姐妹看着这些小辈斗嘴,不由得相视一笑,五年十年的,对于她们金丹修士来说着实算不了什么,一个闭关就过去了,也只有这些筑基小辈才当回事。   但是这些年来,在前线朝不保夕,度日如年,如今能回到宗门休养一番,自然是求之不得之事。   乔蕊的一名师姐感叹道:“不过说起来,最久没回宗门的,应当是玄微师叔了吧……如今离她失踪消息传出的时候,已经一百多年,而距离她当年离开宗门,怕是已经快有两百年了……”   “是啊,若非玄微师叔的森罗囚魂大阵,我们此前恐怕守不住琅城……”乔蕊的师妹说道。   她看见乔蕊神思不属,胳膊肘捅了捅她,“乔师姐,你之前不是最崇拜玄微师叔的么,怎么如今却一言不发?”   “啊?”乔蕊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没什么,可能是近乡情怯吧……只是我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乔师妹,我看是你那天受了那裂地熊妖自爆波及,神魂受的伤恐怕还没好。能在四阶大圆满的大妖自爆中活下来,你也算是福大命大了……你可看过医师?”   乔蕊点点头,“医师说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时日就会好了。”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忘记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那感觉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飞舟船头,凌微看着远方久违的太虚山脉,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阔别多年,好不容易回来,本应万分欣喜,可是因为欧阳师叔之事,她心中总有些沉重。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再次见到师尊,与那些熟悉的同门重聚,总归是件好事。   “师妹,你还好么?”随着一声温和的低唤,裴潇走了过来,将一件雪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凌微略有些单薄的肩头,站在她身旁。   近些年来天地灵气反常,连带着气候也愈发诡谲。如今飞舟越是靠近北边,风雪便越发寒气袭人,甚至连他们这般平日寒暑不侵的修士,有时都难免觉得骨髓生寒。   凌微压下自己的纷杂心绪,侧头对裴潇笑了笑,没有说话,却感觉自己垂在袖中右手忽然被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握住。   “师妹,无论是我,还是师尊,都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我知道宗门有些决定,并不符合你的心意,但是我们如今已经成长起来,来日方长,我与你一道,我们总会有机会慢慢改变这一切……”   裴潇看着凌微,目光坚定而炽热。凌微心中一暖,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听闻师尊本在北部海岸驻守,因为听闻她的消息,此次还动用太上长老的特权换防回宗。有师尊和师兄在,至少对她来说,玉泽峰也算得上是她的家了。   *   半日之后,飞舟缓缓降落在问道峰前的白玉广场上,不少人已经在翘首以盼。众弟子激动地飞身下舟,各自向自己的师长亲友奔去。   而凌微和裴潇早已先一步下了飞舟,往玉泽峰飞去。她并未直接飞到峰顶,只是落在了山腰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至极、带着丝丝寒意的凛冽山风。   此时已入初冬,抬眼望去,玉泽峰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望岚阁上覆满白雪。山道两旁的炎枫早已凋零,唯有寒梅开得正盛,清冷的梅香扑鼻而来,与她记忆中离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看着这熟悉的雪景,凌微一时间有些痴了,直到身旁的裴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如梦初醒,与他一同上山。   当她走到山顶时,大殿正门已经向两边大大敞开,似是在等待她的归来,一道素白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大殿中央。   那女子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广袖雪绢长裙,周身隐隐有法则道韵流转,脊背挺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   岁月格外偏袒于她,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点风霜痕迹,裴挽晴就那样静静立在大殿之中,微笑着看向凌微。   “弟子凌微,拜见师尊。”   凌微心头微震,快步上前,掀衣跪倒,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裴挽晴看着跪在身前的爱徒,向来冷静无波的双眸中漾开了一抹欣喜。她未等凌微把头叩下去,便已拂袖让她起身。   “徒儿不肖,这么多年,让师尊担心了……”凌微尚未说完,裴挽晴便打断她:“回来就好,微儿,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她上下打量着凌微,见她不仅安然无恙,修为更是精进不少,向来淡漠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浅的温和笑意:“元婴中期,微儿,不愧是我玉泽真传。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可曾遇到危险?”   裴挽晴伸手一挥,示意凌微随她步入内殿。   裴潇十分了解师尊的性子,躬身一礼后,体贴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出门之后,他看见了正要入内,却被门口的执事弟子拦住的水玉儿。   “我有事想请教师尊,你们凭什么拦我?”水玉儿心有不满,看见裴潇,忽然住了口,“大、大师兄,你回来了……”   “三师妹稍待,师尊正在与你师姐叙话,他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裴潇对她温和点点头,又对另外几名执事弟子道:“把事情与三师妹解释清楚便是,何必拉拉扯扯?”   “是。”几名执事弟子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我……”水玉儿还想争辩,可是不敢当面与裴潇作对,也只得站在外面等待。   内殿之中,一炉云水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缓缓升腾。裴挽晴检查过凌微的经脉灵力,心中极为满意。   她听凌微说起琅城前线的情况,冷哼一声,“这些年清元门和焚血宗的海岸线上,可少不了我们太虚宗供应的各色灵药、阵法。你们此次应对得很好,若是下回还有此事,本尊少不得要亲自上门找那几个老家伙说道说道。”   说完,她指尖一点,一只寒玉宝匣出现在凌微手边的桌案上,“此次琅城大捷,宗门明日自有封赏下来。这宝匣里的霜玉雪莲和灵玉,是为师替你要回来的添头,你且收着。”   “是,多谢师尊!”   看着凌微将宝匣收下,裴挽晴将手中茶盏放下,神色忽然郑重起来,“微儿,如今内陆虽安,海患未平。为师此次特意从北部防线换防回来,除了想看看你,亦欲上奏宗门,由你正式继任我玉泽峰首座之位。”   凌微闻言,不禁愣在当场。当年师尊确实曾暗示过,未来想将玉泽峰交给自己,可那都是百余年前的事了。如今她一回来,就被寄予如此期望,一时还真不太适应。   “师尊,徒儿恐怕不适合——”她一向不喜束缚,成为首座执掌一峰,便意味着要卷入宗门高层、各大世家,甚至整个东洲乃至沧海界的博弈漩涡之中。   这滔天权势,无数人趋之若鹜,对她来说实则只是负累。若非如此,当年在重元界时,她也不会对钧天皇朝的侯爵之位弃如敝履。   更何况凌微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修道斗法什么的还行,但是在驾驭权术、谋算人心上,着实不太感冒,更谈不上擅长。   “微儿,你不要觉得这首座之位是枷锁。如今战火四起,人族飘摇,可是哪怕外有妖族威胁,宗门内外各家势力也仍在明争暗斗。除非修为通天,或者全然避世,否则没有半点权势,如何能够安居一隅?”   裴挽晴抬起眼,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凌微的心底:“你受为师悉心栽培多年,如今人族遭逢大难,宗门正值用人之际。日后师尊闭关动辄数十年,更是需要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护住玉泽峰上下。这位置,除了你,谁坐为师都不放心。若有人心中不服,自有为师做主。”   听着师尊这番话,凌微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琅城战场的惨烈,想起了曲离垣的陨落和欧阳师叔的决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受师尊培养,终究无法放下这份责任,避世袖手旁观。   凌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最后的犹疑,起身下拜,“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教诲,玉泽峰一脉,绝不退缩。”   “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儿!”裴挽晴微微一笑,“既如此,你的继位大典,便定在一年后。说起来当年本想等你归来,为你办一个金丹大典,不曾想你再回来已经成就元婴了。届时你的元婴大典,也一道办了。”   “一年后?”凌微看向师尊,本有些疑惑,想到如今的局势,心中了然,“这么着急……想来是因为北部战事虽有平息之兆,但并未完全停止,师尊此次临时换防回来,恐怕也无法待太久。”   凌微告退后离开大殿,看见等在外面的水玉儿,轻轻点头示意。   她抬眼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此时正是初冬时节,细雪纷纷而下,凛冽的山风吹起她的鬓发,衣袍猎猎作响。   凌微顺着山道一步步往山下走去,在自己的久违的洞府前缓缓驻足,伸出右手,任由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一年……一旦继任首座之后,恐怕有些事就难以脱身去办了,一年的时间,应该够我去一趟清元门,将当年的帐算个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颜蕴 颜家主,百   东洲南部 颜氏族地   “颜珊, 你做什么去了?家主要的东西,怎么这么慢才送来?”一名颜家金丹看着来迟半刻的后辈,心头气不打一处来。   这要是放在两百年前, 这样没规矩的旁支小辈,早就被罚去做杂役了, 哪里还轮得到在这里侍奉家主?   只可惜自从当年颜家被萧家暗算, 败落之后, 剩下的颜家人已经不多了, 哪怕小辈不懂规矩,也只能口头上说一说,那些往日的森严规矩也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执事大人恕罪, 颜珊不敢, 只是出宗门的路上看到了萧家的人, 不得不绕道,这才多费了些工夫……”   金丹修士白了她一眼, 见她低眉顺眼, 也懒得多纠缠:“行了行了,快去,还在这里耽搁什么?真是没眼色。”   颜珊轻轻躬身一礼,进殿后腰间储物袋灵光一闪,手中捧着一只狭长的玉匣走上前去。   “东西拿来了?没被外人看见吧?”颜蕴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半阖的双眼睁开, 锐利的目光看向颜珊。   颜珊连忙摇头,颜蕴手中一招,那玉匣便飞到了她手中。她将玉匣置于膝上,打出一串繁复的手诀解开独门禁制,这才将其轻轻打开, 目露痴迷。   只见玉匣之中,是一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白色骨骼,内里却有星辉流淌,乍一看如同流银、白沙汇聚,又似一片凝聚的域外星空。   颜蕴手中轻轻拂过这块保存完好星鲸骨骼,心道:“当年宋家自以为从颜玉书那叛徒手中得到了东西,恐怕万万没想到是个赝品。族中供奉千年的宝物,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手的。哼,这些豺狼虎豹,牛鬼蛇神,一个个都以为我颜家好欺负……”   当年化神老祖被萧家那老不死的暗算,她迫不得已投靠宋家,好不容易将颜家保留了下来。   颜蕴本不想这么早就用上此物,可是如今萧家步步紧逼,竟要她颜氏全族去南部海岸战场上卖命,宋家竟也甩手不管。既然如此,也等不得了……   “你退下吧。”颜蕴一挥衣袖,站起身来,将玉匣合上。   她正要打开通往地宫的门,身前的虚空中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水纹波动,四周阵纹光芒大作,刹那间封锁了大殿内的所有空间。   这股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涟漪从虚空中荡开,一圈一圈,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殿中的烛火在涟漪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谁?你不是颜珊!”   颜蕴面色大骇,周身元婴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想要强行冲破这层诡异的阵法封锁,撞在水纹上却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   然而下面原本低眉顺眼的“颜珊”微微抬眼,一双瞳孔在刹那间褪去了伪装,化作两潭幽蓝深邃、冷彻骨髓的寒泉。   “颜家主,百年过去,别来无恙啊。”   来人话刚说完,又仿佛意识到不对,皱起了眉头,“哦,颜家主应当不认得我,只是在下对颜家主,却是久仰了。没关系,当年的雪灵丹,你一定还记得吧?”   “雪灵丹……?你究竟是谁?”颜蕴瞳孔骤缩,袖中一动,本命法器青璃玉尺上符文大亮,在灵力催动下暴涨数丈,化作一道飓风漩涡向来人席卷而去,其间还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青色光针。   在这样的灵力飓风之中,另一人并未退却。她的身形岿然不动,衣袍被狂风撕扯,发丝剧烈飞舞,但那些光针刺到她身前三尺处便自行崩碎,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而与此同时,颜蕴双手掐诀,地面上、墙壁、天花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生长出无数藤蔓来。   “颜珊”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颜蕴的方向虚虚一按,虚空中的水纹骤然凝作一面巨大的冰墙,将飓风挡在外面。绿意顺着冰墙缠绕而上,在藤蔓的绞杀中,冰墙上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咔嚓!”见冰墙承受不住藤蔓之力碎裂开来,颜蕴心中一喜,元婴之中的灵力与身周浓郁的木灵气共鸣,那藤蔓长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高,须臾已经填满了整个空间,将对面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是转眼间,她的笑意凝滞在了嘴角。那些原本狰狞如蛇的藤蔓忽然从上至下寸寸枯萎,被横空一斩切成两半。   “砰!”一道展开的折扇如白鹤亮翅从裂口中飞出,扫开迎面劈来的青璃玉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扇骨也不知是用何等灵材所铸,玉尺与其相撞之间,尺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光芒忽明忽暗,而那折扇却去势不减,锋利的扇沿竟擦着颜蕴的喉咙划过。   颜蕴避过折扇风刃,从后仰中直起身来,心中大怒,而那折扇在来人手中轻巧一转,“啪”的一声骤然合拢,那些藤蔓在结出鲜妍的桃花花苞的刹那,早已枯萎在地。   “这是什么法器……”颜蕴面色重重沉了下来,却忍不住起了觊觎之心。她能感觉到对面之人并非修木系道术的修士,可是凭借法器之威,竟然转眼之间就破去了她最拿手的千丝青藤术。   “去死——”她双目一凝,手中结出玄奥的秘术法印,体内精血腾的一声燃烧起来。   随着精血抽出大半,颜蕴身周青光暴涨,化作一条巨型青龙冲天而起,向对面之人扑去,威压几乎要将层层封锁的大殿震碎。   “嗡——”   青龙卷起的狂风之中,来人却收回桃花折扇。她的面容如同被打碎的水幕一般泛起涟漪,而那双幽蓝深瞳骤然亮起两抹刺目的星芒。   虚空之中,无数丝弦成网,无形无质的神识之力如同狂暴的怒潮,化作一柄透明锥刺,刹那间穿透青龙虚影,蛮横地撕裂了颜蕴引以为傲的元婴防御,狠狠扎进她的灵台识海深处。   “我、不……”   颜蕴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死死瞪大双眼,在恍惚间窥见万千冰冷星辰。   那星光涌入识海的瞬间,她感到自己的神魂连同元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冻住,那些星辰旋转、坠落、燃烧,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识海在对方庞大的神识下被绞得粉碎。那些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像深冬的雪落进漆黑的深渊,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啪嗒。”   玉匣坠地,那一截流淌着星辉的星鲸骨骼滚落出来。颜蕴身躯一软,倒在冰冷的玉座上,神魂俱灭。   凌微站在大殿中央,长袖轻拂,那截星鲸骨骼便化作流光飞入她的乾坤戒中。她看着颜蕴死不瞑目的尸身,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冷漠的讽意。   颜蕴确实是死了。可是那些被生生炼成雪灵丹的半妖,却再也活不过来了。颜蕴,颜家,一百多年过去,你们当真以为当年的罪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你们的败落,就此掩埋,一笔勾销吗?   凌微闭上双眼,一枚泛着虚幻星光的晶石从她身体中飘出。随着晶石的旋转,她的神识在夜色之中缓缓张开。   “黄泉路远,浮生若萍。世事流水,一梦浮生——”   刹那间,极曜晶中星芒大作,一圈无形无相、只在虚空中存在的涟漪向着方圆千里平铺开去。   在阵法锁定下,方才她与颜蕴的打斗没有惊动外界分毫,而这涟漪同样无声无息。它一层层掠过大殿,掠过假山,掠过矿山药园,连颜氏族地内最敏感的防御大阵也未曾有所察觉。   大殿门外的守卫,推杯换盏的颜家管事、正在巡逻或是闭关的低阶弟子,皆是眼皮一重,只觉得被一股极致空灵的潮汐之声攫住了心神,一齐沉入梦境深处。   喧闹的颜氏族地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座死寂庞大的梦境之城,而外面的人却浑然不觉。   在凌微编织的宏大梦境中,天空下起了雨,起先淅淅沥沥,而后变成倾盆暴雨。夜还很长,一切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是哪里?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一名颜家长老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一间铁笼内,在暴风雨下的海浪中颠簸。大海一望无际,叫喊声全被雨声和海潮声遮住。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全没了?!救命啊!”颜家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在梦境中醒来,拼命想突破牢笼,却全是徒劳。   “放我出去!我是清元门颜家弟子,快放我出去!”   无数人在梦中惊恐地尖叫,而那些被锁在囚笼中的颜家修士经历了当年地牢中那些半妖所经历的一切,在极致的痛苦之上,崩溃的神魂最终被暴雨冲刷干净。   大殿内,凌微缓缓睁开眼,双瞳中的幽蓝之色渐渐隐去。   方圆千里,所有与雪灵丹有关的数百名颜家核心高层与中坚力量,在虚空中神魂湮灭,在现实中也已经全部化作了冰冷的躯体,无一幸免。只剩下那些无知无觉的旁支小辈,太阳升起时方能从酣睡中醒来。   东洲颜氏,今日之后,名存实亡。凌微一步踏出,只觉胸中浊气尽吐,道心尘去光新。   *   离开颜家之后,凌微没有在附近多做停留。她只觉得压抑了百年的郁气一朝尽去,原本卡在元婴中期的瓶颈悄然松动,隐有突破之兆。   她心有所感,当即化作一道遁光离开清元门势力范围,在中部一处荒僻石山中布下几道隐匿警戒的禁制,便闪身进入了一处天然山洞。   幽暗的石洞内,凌微盘膝而坐。她神识微动,那一截流光溢彩的星鲸骨骼便从乾坤戒中飞出,悬浮在她身前。   “嗡——”   随着凌微神识的引导,星鲸骨骼内里流淌的星辉大作,将漆黑的山洞映照得宛如暗夜星空。   刹那间,一股古老玄奥的星辰之息自骨骼中溢出,化作无数缕银色的丝线,顺着凌微的呼吸与周身窍穴,如百川归海涌入她的体内。   凌微当即运转星魂力功法,丹田之中如同白玉的元婴在吸纳了星辰之息后,竟隐隐染上了一层虚幻的星光。   在她的识海之中,幻灵诀和星魂力功法不断运转,星鲸骨骼中浩瀚星辰之息被一缕缕缓缓吸收。终于,元婴后期的壁障犹如一层厚重的坚冰,开始逐渐消融。   修仙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星鲸骨骼上的星辉一点点变得暗淡,而凌微周身散发出的灵力却越发凝实。功法每运转过一轮,她体内的元婴便凝实一分,那一双瞳孔中的幽光也愈发高远莫测。   九个月后。   荒僻的石山群中,夕阳沉下山脊,弯月慢慢升起。第一颗星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慢慢地,第二颗,第三颗……星光和月光清辉交织,静静倾泻下来,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地覆在山川、河流和广袤的森林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而山洞内,凌微陡然睁开双眼。一道元婴后期强横的灵力余波如实质般横扫而出,四周坚硬的石壁在一瞬间被绞成齑粉。她体内的元婴长大了一圈,双目开阖间隐现星辉。   凌微缓缓收功,那截星鲸骨骼上的星辰之息化为星魂力被她吸取殆尽,变得光洁如玉。   “没想到这星鲸骨骼中的星辰之息作用这么大,这么快就进阶到了元婴后期!”   凌微心中颇为感概。殊不知这些星辰之息若是能转化为灵力,都足够让普通元婴修士直接化神了,放在凌微身上,竟然只提升了一个小境界。若非这力量如此强大,当年曲离家也不会献祭曲离垣,就为了把星鲸残骸拿回来。   凌微站起身,广袖一拂,将星鲸骨骼收起,撤去了设在外围的阵法禁制。   “正好,还有三个月,此前打听到阿梨她们迁往了中部康城附近,刚好顺路去看看……”   她看了看手中的沙漏,化作一道银虹,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预计还有一个副本就完结了~ 第260章 相聚 结缡之礼,   “瞧一瞧, 看一看啊!上好的回春丹,只要三十中品灵珠一瓶,保命必备!”   “最新拓印的东洲地图!哪里妖族多, 哪里在打仗,一目了然!要出远门的道友, 确定不来一份吗?”   “新鲜采摘的紫血藤!五年药力的生肌草!不换灵珠, 只换黄阶中品的防御符箓!”   “还在担心失散的友人、亲人吗?万里传讯符, 加密效果好, 便宜卖了!”   凌微遮掩修为,随着一行散修进入康城,便听到了城中的叫卖声。   城墙上虽有些许抵御低阶妖兽的阵法痕迹, 但相比于那些随时准备迎来血腥厮杀的前线城池, 这里的气氛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康城之中灵气平平, 但深处内陆,远离人妖大战的主战场, 这方小小的天地, 倒成了这残酷战火中难得的一处桃源。   凌微不着痕迹地放开神识,穿过两条嘈杂的小巷,最终在一间挂着“百草丹铺”木匾的狭小药铺前停下了脚步。   “小岳,这批生骨膏的火候还是急了些,药性散了三成。去战场送药的商队下个月就来, 咱们半妖在康城站稳脚跟不易, 东西必须比那些大门派更干净、药效更足,明白了么?”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一向瞧不上我们……”半猿妖少年撇了撇嘴,看到苏梨不赞同的眼神,低下头去:“知道了, 阿梨姐。”   苏梨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半兔妖,递出一袋灵珠:“甜甜,你这次采集的药材品相不错,这是你的报酬,刚好够你去前街的铺子买一件像样的法衣。”   “真的嘛!哎哟……”涂甜甜竖起长耳朵,接过装着灵珠的储物袋,一蹦三尺,被房梁上吊着的吊篮砸个正着,不由得龇牙咧嘴地蹲在地上。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凌微眼底漾开一丝暖光。她走了进去,站在柜台前道:“掌柜的,可有诱鸟丹售卖?”   内堂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布帘子被猛地掀开,露出一张明丽可亲的脸来。苏梨猫耳竖起,手上还沾着药渣,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双圆睁的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小微!”   苏梨揉了揉眼睛,直到确认眼前之人不是幻觉,这才惊呼出声。她一步跨出柜台,死死抓住了凌微的衣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真的是你!这百多年来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还有好多人说你陨落了,我就说,那些全是假话……”   “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凌微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又悄悄传音道:“我结婴了!”   “你结、结结……”苏梨不敢置信,不住打量凌微。凌微对苏梨安抚一笑,又和另外几名半妖打了招呼,这才拉着她进了后院。   后院里晒满了各种低阶灵药,角落里还隐约能看到几个半妖小孩在笨拙地分拣着草屑。   “今日有客,你们先去休息吧!”苏梨对他们笑着点点头。   “有客人?”几个半妖小孩好奇地看着凌微,却被涂甜甜带了出去。   “你……你说你……”苏梨摆出了一个“结婴”的口型,见凌微放下隔音阵盘,这才出声道:“是真的么!可是明明——”   凌微点点头,拿出一只青玉小瓶,一张丹方和几株看起来像杂草一般的药草来,道:“你当年研制出了黄阶的融脉丹,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将这种化形锁灵草加入其中,成功炼制出了玄阶的融脉丹。”   她回忆起当年的场景,阿梨炼出黄阶的融脉丹时,竟然引来天劫。听闻阿梨提到后来凭借这丹药成功结丹,她也十分高兴。只是半妖结婴的关卡,却是没那么好过的。   说起来,当年阿梨还给了她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若非她那独门的“诱鸟丹”,自己恐怕还不会和炎灼这家伙结契……   “化形……锁灵草?”苏梨一愣,拿起凌微放在桌上的丹方和药草,“这是什么草?我竟从未见过。”   “我也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发现的,东洲恐怕没有这种药草。尚未修炼的妖族如果服用此草,可以化为人形,但会破坏妖丹的成型,在产出此草的地方被妖族视为毒药。机缘巧合之下,我才发现它可能对解决血脉冲突有效……”   当年若非身具妖魔两族血脉,却意外活下来的秦渊,她万万不会想到这毒草竟会有如此作用。后来她收了他做徒弟,也算是一饮一啄,全了这份因果。   “这便是我炼好的玄阶融脉丹,苏大丹师,你看看?虽然我的炼丹手艺不如你,但在这一味丹药上,还算是颇有心得——”   “嗯!小微,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会!”苏梨眼神晶亮地看着凌微,心中十分激动。   她收起丹瓶和化形锁灵草,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声音:“苏道友,我四弟又吃撑了,你们这里可有消食的丹药……”   白朔拉着四胖,掀开药铺后院的帘子,看到凌微,却怔在原地。四胖也一脸惊讶。   “凌……凌微?!”   “白城主,你来了!对了,你与小微也多年未见,可要单独叙叙旧?”苏梨笑眯眯道。   “白朔!”凌微看见他,倒并不惊异,“多年不见,一向可好?听闻你后来当了城主,多谢你照顾阿梨、甜甜她们。”   “不……不算什么……”白朔耳尖微红,抓了抓银色长发,空灵澄澈的浅色眼眸垂了下来,“其实我如今,也不算是城主了……”   “嗝!”四胖打了个嗝,道:“大哥,你别妄自菲薄,这一路上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不知陨落在何处了……嗝!”   苏梨看着不住打嗝的四胖,一拍脑袋:“对了,你是要消食的丹药对吧?我这里刚好有些山楂丸,保管有效……”   凌微看着熟悉的半妖伙伴们,露出一丝笑意,“今日难得相聚,我做东,请大家吃顿好的!”   “好耶!”拉着几个小的躲在外面偷听的涂甜甜不禁发出呼声,从门外跌了进来。   她红着脸站起身来,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长耳朵,“是你们说话太大声,我的耳朵自己听到的……我知道有一家暖锅,涮肉片可好吃了!”   这一顿,大家围着暖炉吃得宾主尽兴,晚间凌微又把苏梨和白朔单独留下,交代了一些半妖结婴的关窍。   阿梨的炼丹手艺比自己强得多,如今又有了自己亲身验证过的改良丹方,一定能炼出效果更好的融脉丹来。且她和白朔如今都是金丹大圆满,正好用得上。   “对了,还有这个,你们一人一瓶。”凌微一拍脑袋,又拿出两瓶重元界金丹修士用于辅助结婴的培元丹来。   这东西在重元界只有大家族中有,还是她在钧天城时别人所赠,若在沧海界拿出来拍卖,恐怕能拍出高价。   但如今这世道,灵珠、灵玉到底不如修为值钱。阿梨和白朔二人本来灵根都是万里挑一,只不过受限于半妖血脉,进阶才慢了些。这培元丹再加上融脉丹,二人结婴大有希望,届时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凌微,大恩不言谢,当初若非你将冰露云芝赠予我,我也无法结丹,如今又给我这等机缘,日后我定结草衔环……”   白朔并不知道凌微也是半妖,只以为半妖结婴的种种是她从某部古籍上看来的关窍,但无论如何,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机缘。   见白朔又要拜下去,凌微连忙将他扶住,“都是朋友,能帮就帮了。若是你与阿梨能结婴,日后我若有什么难事,也多个帮手不是!”   凌微笑了笑,又转头对阿梨道:“这里的药材,除了那锁灵草,恐怕只够你炼制两炉的,待我回宗门,再给你多送些来。”   她说着说着,又从储物袋中掏出几个阵盘和配套的阵旗:“还有,这里是我炼制的几套阵法,这一套牵丝惊蛰阵可以用于防御警戒,旁边这个是九宫迷踪阵,隐匿效果极好,只要阵中之人不主动出去,外面的人除非有化神修为,否则绝对不会发觉。”   “还有最后这个,雷狱阵。炼制此阵时,我引入了天雷之力,若全力发动,足可对抗元婴修士,只是此阵对主阵者的灵力消耗也极大,不可轻易动用。康城深处内陆,一时还算太平,但如果战火波及到了此处,我又鞭长莫及,有了这些阵法,你们也能自保一二。”   “太好了!”苏梨笑眯眯地把东西收下,将凌微一把抱住,“这么多东西,当真是多谢小微了!你总说我的炼丹手艺好,依我看,你的阵法造诣,也足可傲视群杰了!”   待送走白朔,凌微与苏梨二人一夜叙话。第二日清晨,凌微从康城离开,踏上回太虚宗的归程。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天色将明未明。一道银虹便自南向北划过天空,稳稳落在玉泽峰上。凌微立于崖边,看着峰峦间万顷云海茫茫,随风翻涌,长出了一口气。   康城与故友的重逢,像是在这纷飞战火中偷来的一场闲梦,如今回了宗门,她便要重新承担起身为玄微真君的责任和因果。   忽然,随着一道低沉的剑鸣,一道清光从远处骤然划过,从山巅直贯谷底,将翻涌的云雾分成两半,剑气激荡如同闪电劈开夜幕,又像流星划破长空,隐有风雷之声。   一道身影在滚滚层云间纵横腾挪,衣袍鼓荡,风华高逸,万丈霞光都化作他手中之剑的陪衬。   随着朝阳慢慢升起,他的剑势忽变,由刚转柔,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柔而不绵,似断还连,慢得像山间的流云,悠然如同一片清风,无形无迹,却又无处不在。凌微认出这是最基础的太虚剑法其中一式,名为云起。   “好剑法!”凌微不禁赞叹出声。   “师妹?你回来了!”舞剑之人在半空中蓦然转过身来。看清崖边那道素衣身影,他淡然的眼眸骤然亮起,脚下剑芒一闪,整个人翩然落在了凌微身前。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一套内门弟子皆可习得的太虚剑法,在师兄手中竟也入了剑意圆融之境,不愧是连天剑谷都眼红的秋水剑主啊。”   听到凌微难得的称赞,裴潇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的笑意更甚,看了她一眼:“师妹谬赞了,若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次回来,已经进阶元婴后期了吧?为兄要是再不努力,日后怕是连你一招都接不住了。不过能得师妹这一句,我练这大半个月剑法,也是值当。”   凌微见裴潇打趣,也笑了起来,明眸微动,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柄兀自嗡鸣的佩剑。   “既然师兄剑意未尽,何必自谦收手?”凌微一边说着,一边在山崖上原地端坐下来。   她广袖一拂,一张漆色如墨古朴长琴横于膝头,指尖轻触琴弦,“今日天光正好,我便抚琴一曲,也算相得益彰。”   裴潇朗声一笑,“师妹既有此雅兴,为兄自然奉陪。”说起来,当年凌微不通音律,初学琴时乱弹一气,还是他教她入门……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身姿如风掠入那翻滚的万顷云海之中。   “铮——”   凌微素手微扬,一声清响破空而出,琴声泠泠,似山泉溅玉,松风入林。   剑光乍起处,琴声高亢清越,直上九霄,剑气沉落时,余音低回婉转,如诉衷肠。   裴潇长剑横空,身形如点墨惊鸿,每一式的起承转合、剑势的吞吐连绵,都严丝合缝地踩在凌微的琴音节点之上。一时间,剑气如虹,琴音如潮,恰似高山流水,行云随风。   一曲终了,凌微按住琴弦,颤动的余音犹自绕梁,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不绝。舞剑的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来,两人未发一言,相视一笑。   裴潇落在崖边,收剑归鞘,发梢上凝着云海的水汽。他将剑横在膝上,在凌微身旁坐下,望着她膝头那张漆色古琴,沉默了片刻。   “师妹的琴,比当年又进益了。”   当年她的琴技勉强算是小成,如今与那时候相比,差别不算太大。可是他听得出来,她的琴声里还多了些别的东西,让人不由得想起松风水月、露散云起,山崩之后依旧流淌的溪流,经历寒冬后怒放的花。   凌微笑了笑,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像蜻蜓轻点水面。   “师尊当年曾言,琴为心音,剑又何尝不是如此?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   “是么?”裴潇看着远处的云海,缓缓道:“其实剑练到后面,最难的也并非剑术,而在道心。从前我不懂这个道理,最初握剑的时候,觉得剑是为了杀敌。可是后来……我想,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   守护家族宗门,守护人族苍生,还有你。   他转头看向凌微,凌微莫名感觉不自在起来,挠了挠长发,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开。   随着朝阳升起,云海渐渐散开。二人并肩向山下走去,裴潇微微侧身,道:“师尊已经安排好,你的首座继位大典,就在一个月后。前线战局虽紧,不过近来妖族的攻势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此次虽然无法广邀沧海五洲同道,但宗门对这典礼极为看重,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时机。”   说到这里,裴潇停下脚步,看着凌微,“此前叔祖出关,我与他商议过,待你的继位大典过后,叔祖便会卸下裴氏家主的担子,由我继任。你的继位大典当日,叔祖和裴家诸位长老会前来观礼,也好与师尊商量你我二人的结侣事宜。”   说起结侣,裴潇的神色依旧平稳如常,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凌微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心头那丝不自在本来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却一下子消失无踪,只觉得颇为稀奇。凌微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揶揄道:“结侣?好啊,师兄,那我可等着了,裴氏家主的结缡之礼,想必不会是凡品?”   她话一出口,又不禁苦恼起来。修仙界只论修为,不讲嫁娶,如今裴潇与她修为相当,待二人各自继位,地位也差不多,裴家要给她结缡之礼,她这边也少不了大出血。   她这些年一直在外漂泊,不比裴氏家大业大。之前炼法器留下的各种矿石,还有当初在天元秘境从庚金甲虫身上得到的原金砂,恐怕还远远不够……   见凌微眉头皱起来,裴潇不禁失笑,“师妹,师尊她老人家早就说你的那份她出了,怎么说你也是她最得意的弟子。而且我也不在意这些,其实你肯答应我,为兄已经很是荣幸了……”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有没有小可爱灌溉一下呀 第261章 大典 修为、权势   离云海底 娜迦族地   “陛下, 我们当真要就此收手么?您的伤——”灰白色的螺旋尖塔中,一名娜迦长老恭敬问道。   潮漪站在栏杆旁向外远眺,墨蓝长发在缓缓涌动的水流中飘逸如云。听到娜迦长老的问话, 她并未回头,“自然。大战百年, 我们的消耗也不少。族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清除得差不多, 从人族抢来的灵丹法器、天材地宝, 也够你们用上数百年了。此次得来的资源, 足够族中再出一个五阶,我也可以闭关了。我的伤并无大碍,你们不必担忧。”   娜迦长老连忙躬身:“是我等无能, 让陛下无法安心闭关——”   “不必如此。”潮漪抬手止住她, 又道:“只不过完全撤兵之前,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多关注一二。你们届时在几处前线多活捉几个人族回来搜魂,如果有任何相关信息, 务必上报本座。”   她转过身来, 指尖灵光在娜迦长老额前一点,对方不由得心头一震,“陛下,晶树当真——”   潮漪点点头,“你去吧。此事你心中知晓便是, 不要告诉旁人。”   她挥退娜迦长老, 径自游入塔尖的阁楼之中。外面的螺旋尖塔灰白阴郁,而此处却如同一个静谧的梦境。柔和的光晕从穹顶漏下来,在水波中缓缓沉降,照在白色的古老石柱上,凝固如同月华。   阁楼正中, 一株冰蓝色的晶树无声伫立在洁白珊瑚丛之中,光芒黯淡,如同一道早已被遗忘的石碑。   “难道那日,当真是我的错觉么……”潮漪久久凝望着冰蓝晶树,轻轻抚摸晶树的叶片,叶片仍旧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一年前,她明明看见这晶树亮了一瞬,哪怕转眼就熄灭,数个纪元以来深埋在娜迦族血脉中的冀望也不由得沸腾起来。   身为娜迦王族,曾经的潮漪从未对族群过往有任何疑虑。可是直到她登上王位的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深海娜迦一族,本是被遗弃的血脉。   在遥远的数个纪元之前,她们不是娜迦,而是鲛族。只是海神在神战中陨落后,鲛人各大族地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先祖潮屿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辅佐挚友月弦重建了鲛族,族人却再难进阶。先祖身为大祭司,为了族群的未来,抛去了鲛族的信仰。身为鲛族之王的月弦不肯一同离去,死前诅咒了先祖一脉,自此之后,才有了深海娜迦一族。   她们背负着失去海神之眷的诅咒,失去鲛人族众多神通,纯净的鲛珠变成浑浊的妖丹,再也无法看到星辰的倒影,潮汐琴也不再会为她们响起。   “难道先祖当年的决定,真的是错的么……不,如果她不做出那个决定,我们也不会留存到今日!”   深海娜迦一族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是为什么,晶树还会重新亮起?难道深海娜迦中,还有被海神所宽宥的族人么?   *   东洲 太虚宗   首座继任大典在即,接下来几日,玉泽峰上一片喜庆,连带着整个太虚宗的氛围也活跃了不少,隔壁的云霞峰上却是喜忧参半。   侧殿之中,杨芷兰坐在杨雁身边,看着地上一排准备好的礼箱,面色不忿:“母亲,那凌微都结婴了,还要继任玉泽首座,女儿日后见了她,岂不是要低头叫她师叔了!”   “我也未曾想到,凌微失踪多年,竟然结成元婴,还在前线立下战功。”杨雁也十分感慨。   她看了看杨芷兰,微微皱眉,“如今玉泽一脉声势煊赫,且修仙界一向以实力为尊。听闻她如今已是元婴后期修为,就算是我,如今也得敬她三分。兰儿,哪怕你身为杨氏少主,也绝不可对当面对她不敬。”   “好吧……”杨芷兰低下头去,心中却并不服气,待送走母亲,转头就让人去找杨郁青诉苦。别人不理解她,一向站在自己这边的堂兄一定会理解她的。   而锐金峰上,杨郁青的房间中,此时正迎来一名不速之客。   “怎么样,杨道友,此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黑袍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座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别的不说,你们这里的茶倒是真不错。不过我想你也知道,这些不过是些表面功夫而已,我可是听说杨家少主杨芷兰这些年一直卡在金丹后期,迟迟无法进阶,杨雁却也不愿分出半分权力给你这个新晋元婴……”   他这次来,不过是照上头的指令来看看太虚宗的动向,但是能顺手把水搅浑,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你此前拿来的报酬不错,我答应你的,自会做到,你可不要节外生枝,坏了我的事……谁?”杨郁青眼中厉色一闪,手中一道乌光打出,外面的人应声倒地。   他神识一扫,走出房门,松了一口气,“是乔蕊,她是云霞峰的人,多半是我那堂妹派来的……你做什么?!”   黑袍人却恍若未闻,指尖点在乔蕊额头之上,面露惊喜,“咦,这丫头竟然还是你们宗主族中的人,说不定知道不少有用的东西。真是麻烦啊,若非负责东洲这边的话事人意外陨落了,宗门也不至于派我千里迢迢地跑来……”   黑袍人想起温无疾,轻啧一声,神识继续深入乔蕊的识海搜魂,眉头却越皱越紧,“奇怪,我怎么觉得她的记忆好像被人动过……”   “够了!你再搜魂下去,她的命就保不住了!如果让人发现端倪……”   “保不住就保不住,怎么,你害怕了?刚好这些日子我要跟着你行事,缺一个合适的身份,她的身份倒是正好……”黑袍人的神识深深裹住乔蕊的识海,细细阅读她每一段记忆,却忽然顿住。   “奇怪……”黑袍人自忖自己修炼过紫霄宗的神识秘法,神识远超同辈修士,此刻却遇上了一段通过极为精妙的手法抹去的空白记忆,竟连他也无法破解。   好在这次出门,为了保证任务顺利,他特意借了宗门中的一件地阶上品法器。修仙界抹除记忆的手法虽多,但只要神魂未泯,在识海深处都有迹可循,用此窥天镜一照,自可恢复,只不过这小丫头的神魂,却是非死不可了。   随着窥天镜亮起,黑袍人的眸光也逐渐变亮:“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   玉泽峰,凌微的洞府之中,她躺在长椅上,脸上盖着一卷玉简,双目无神。   在她对面,裴潇却正襟危坐,一道清朗如玉的声音传来,对她来说却如同魔音贯耳:“……除此之外,大典当日卯时,你需换上首座冕服,登临问道峰后的祖师堂,祭告天地、祖师。之后回到玉泽峰,再拜玉泽祖师牌位。”   “告庙礼成后,大典将移步至玉泽峰顶的主殿。届时,师尊会当着在场宾客的面,将玉泽法印交给你。此印祭炼过后,你便能调动玉泽峰传承万年的护山大阵,亦能随意调阅藏经阁最高三层的宗门密档,并支配峰下十七条灵脉的所属权。”   裴潇翻过一页玉册,“最后,便是朝贺之礼,印信交接既成,太虚宗将大开山门。不仅是宗内各峰修士要向你你道贺,更会有来自东洲各宗、各世家散修的使者齐聚一堂,当众献上贺礼,也将是你登顶首座的最后一步。”   “为何要搞得如此麻烦!”   凌微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揭下脸上的玉简,翻身坐起,不禁发出一声哀叹,“要我说,关起门来,师尊把那法印给我也就是了……”   裴潇合上玉册起身,看了一眼凌微的神情,忍不住想笑:“师妹,当年我升任宗门长老时,也是如此,你是没法躲懒的。”   “还有日后你我的结缡大典,也少不得大办一场……”   话音未落,裴潇发现凌微控诉的眼神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玉册放下,手中却不自在摩挲了一下袖中的储物袋。   他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两道一模一样的加急传讯从大开的门口飞来,分别落入他和凌微的手中。   “离云海娜迦族卷土重来,北部防线告急。请各峰立刻派出人手,速速支援。”   凌微眉头微蹙,“不是说潮漪和另外一名五阶娜迦此前在三宗化神联手之下受了伤,深海娜迦族已有退意么,怎么会这么快又回来……”   她神识迅速扫过战报,“此次娜迦族联合其他海妖部族,前锋中不少四阶化形大妖,看来我的继位大典得推后了……”   凌微话未说完,便被裴潇沉声打断:“此次我去即可。宗门令旨中只说要元婴出战,并未提及人数,玉泽峰我一人去足矣。叔祖有意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已经提前给了我家主印鉴,若前方局势当真吃紧,我亦可凭此调动族中元婴长老。你的继位大典,还是不要因此耽搁了。”   “不妥,怎可让你一人涉险——”   凌微有些不赞同,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裴挽晴的声音:“潇儿说得不错,以他的实力,以一当二绝对没问题。微儿,你的继位大典照旧。”   “师尊!”凌微连忙站起身来,和裴潇一同迎了出去。   裴挽晴立于洞府门外,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把娜迦族又一次的攻势当一回事。   凌微知道她做出的决定,从不会更改,低头一礼道:“是,徒儿遵命。”   师尊不会害师兄,此前又在北部海岸驻守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最为熟悉。既然她有信心,想来自有她的道理。如今宗门事务繁多,自己早日继任首座,也可分担一二,让师尊少费些心神。   ……   一个时辰后,裴潇将峰中一应事务交待好,他麾下的裴氏子弟也在玉泽峰山门外整装待发,众人的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冷光。凌微和玉泽峰此次未出战的众修士一并前来送行。   凌微继任玉泽首座,并将与少主结侣的消息早就在裴家上下传开。因此看见前来送行的凌微,裴家不少人露出好奇的神色。   一名年轻弟子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悄声传音道:“那就是玄微真君?比传闻中还要年轻……”   “不得无礼!”姐姐瞪了妹妹一眼,见她立刻噤声,这才垂下目光。这位可是未来的裴氏家主夫人,如今更是元后修士,不是她们这些小辈可以妄议的。   “师妹,等我回来。”深秋的冷风灌入山谷,吹起裴潇半束的墨色长发,他清俊的面容在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   裴潇看向凌微,眸光中隐忍的情绪终于翻涌而出。他猛地上前半步,将眼前之人紧紧抱在怀里。   凌微心中一颤,缓缓抬手,回拥住他宽阔的后背。隔着冰冷的甲胄,她也能感受着他胸腔里灼灼的心跳。   她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师兄,我等你凯旋归来!到时候,我便封你做玉泽峰副座!”   “好。”裴潇低低地应了一声,不舍地一点点松开双臂,修长手指轻轻抬起,指尖穿过凌微的发梢,将她颊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拂至耳后。   他最后望了她一眼,将她的身影深深刻进心底,便迅速转身,带着一众弟子飞身离开。   另外一边,一同前来送行的水玉儿压下眸底晦暗的神色,走上前来:“二师姐,大师兄走了没关系,我一定帮师尊和师姐把大典办得圆满!”   凌微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过神来,笑道:“那就多谢师妹了。这些日子,你和裴丹两个人忙里忙外,出力不少,待大典办完,师姐请你吃大餐!”   “好啊,那小妹就提前谢过师姐了。”水玉儿微微仰头看向凌微,笑意毫无阴霾。   *   这一日,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太虚宗七座主峰并各次峰、辅峰的内门大阵尽数开启,各色灵光化作漫天虹桥,横跨万里云海。   作为大典之地,玉泽峰更是气象万千。云雾在山腰间缓缓游走,像一匹被晨风轻轻吹动的素绢。地底的极品水系灵脉被镇峰大阵引导,精纯至极的灵气化作漫天白鹤、麒麟之形,在群峰间奔腾低鸣,引得前来观礼的散修与小宗门修士艳羡不已。   此刻凌微已经拜过宗门及玉泽峰祖师牌位,刚刚从后殿回来。她整理好冕服衣冠,从峰顶侧殿之中往外看去,晨光将地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向下远眺,青石台阶从峰顶一路铺到山脚,每一级都扫得纤尘不染。   台阶右侧,裴家亲卫虽因前线战事抽调大半,但留守的百名精锐皆器宇不凡,左侧的玉泽峰弟子也衣袍肃整,一个个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正殿的观礼席上,早已坐满了东洲赫赫有名的修士,哪怕如今外面战火未止,清元、焚血两宗也派了元婴长老前来观礼。   而下首右侧,杨家的家主杨雁面如春风,看不出异样,少主杨芷兰的位置却还空着。宗主一脉以及小世家的长老们闲聊之中,目光不时扫向高台中央。   “郁青,你可知兰儿去哪里了?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到……”   过了半晌,迟迟不见杨芷兰的人影,杨雁有些担心她又闹脾气,一边使人去云霞峰上找人,一边向身边的杨郁青传音。   她知道女儿一向不喜凌微,可是今日这般代表太虚宗颜面的大典,她应当不至于这么不守规矩……   “姨母不必担忧,想来堂妹只是有事耽搁了……”杨郁青微微一笑,不动声色。他话未说完,外面就传来悠长的钟声。   “铛——铛——”   七声钟响过后,凌微深吸一口气,从侧殿走出,迈入主殿大门,沿着玉石台阶一步步往上缓缓走去,厚重冕服发出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凌微抬眼望去,裴挽晴肃然立于高台正中。她白裙素簪,面容清丽,气度雍容,看见凌微走来,眼中露出深深的欣慰。   待到凌微走到她面前低一步的台阶站定时,裴挽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纹金册,缓缓展开,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新元五千六百二十七年,岁次壬寅,秋十月庚辰朔。太虚宗弟子明河,忝为玉泽首座,谨告天地、祖师。玉泽一脉,上承祖辈之余烈,下泽万姓之苍生,控灵脉于玄枢,建法统于沧海。”   “夫握镜黄道,经道盛於封疆;司契紫宸,体法昭於宗翰。吾徒玄微,承法百载,精修不辍,行道千里,初心未移。流景星躔,遵源天汉,亚重离而接耀,承少海而分澜。秀质挺华,芳声金润,禀资纯粹,克绍箕裘。”   “今命尔为玉泽首座,继吾衣钵,传吾法脉,继往圣之绝学,开来者之坦途。毋骄毋躁,毋怠毋荒。上体天道,下恤苍生。守玉泽之清规,扬太虚之正法!”   裴挽晴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金册缓缓卷起,递给凌微。凌微额头触地,叩首三拜,双手接过。   “弟子玄微,谨遵师尊之命。定不负玉泽正统、师尊重托。”   “为修士者,当如是也!”在远处观礼的弟子见到这一幕,心中无不艳羡。   玄微真君如今不过两百岁,修为、权势、声名可谓烜赫已极,更不用说日后还有玄宸真君这般光风霁月、家底不凡的道侣相伴,做修士做到这一步,也算是无憾了。   凌微站起身来,登上最后一道玉阶。就在她将从裴挽晴手中接过首座法印的刹那,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身怀妖族血脉,也能当玉泽首座么?”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感谢“雅蝶娜”小天使的营养液 可能有小伙伴已经提前猜出来了,潮屿=小屿,月弦=阿弦,此前出场在124以及181-185章 *册封致辞主要参考了唐代的《册殷王旭轮文》,内容为唐高宗册封第四子李旭轮(即后来的唐睿宗李旦)为殷王的诏书,由上官仪执笔撰写,本文中有改动。 第262章 血脉 这么多年,   杨芷兰从殿外快步走入, 听到她的话,宾客席上满座哗然。   太虚宗的元婴长老们豁然抬眼,下首的散修和中小势力的长老们更是变了脸色。   “这位小友,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贵宗的玄微真君是妖族不成?”焚血宗前来的元婴长老狄望月豁然起身,看了一眼凌微, 转而死死盯着杨芷兰。   狄望月心中暗忖, 此次宗门碍于人族同盟, 派了她前来贺喜, 但宗中无人不知,血魔一脉的长老温无疾便是死在凌微手中。   她身为天魔一脉的长老,与温无疾并无私交, 但人妖战事止息在望, 日后此人说不得就会成为宗门心头大患。若是能借机将之铲除, 自然不是坏事。   另一边,清元门的萧诀也面色也颇有意外之色。本来此前颜氏几乎灭族, 宋家借此对萧家发难, 他奉命追查此事,已是焦头烂额,此次前来不过是想着应付一二就离开,却没成想会听到如此惊天秘闻。   ”我说的自然属实!“杨芷兰站在阶下,看着高高在上, 如隔云端的凌微, 心中的嫉恨如火灼心,但一转眼就化作将要揭穿此人身份的快意。   她催动身上顶级的防御法器,顶着元婴威压一跃而起,袖袍猛然挥动,一蓬药粉破空飞出, 裹挟着一股蛮荒血气,当头朝着高台上的凌微劈面洒去。   “凌微身怀妖族血脉,百余年前潜伏在宗门中,就是为了给妖族当奸细!这圣血丹粉,只要沾染半点,纵是隐匿得再深的妖血,也得当场原形毕露!”   “笑话!”裴挽晴怒极反笑,正要挥袖将药粉连同杨芷兰一同掀飞,凌微却不闪不避,主动伸手在药粉中轻轻一拂。   直到药粉烟尘散去,凌微那张冰雕雪琢的面容毫无异状,甚至连一丝紊乱的灵气都未曾泄露。   当初在战场上,她就是沾染上这东西才导致血脉暴动,过了这么久,她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   “不可能!”杨芷兰目眦欲裂,这东西分明对妖族有奇效,是她听闻凌微是有妖族血脉的消息后,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花高价搜集而来,怎么可能……   立于下首的玉泽峰执事裴丹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道:“杨少主,众人皆知,妖族四阶方可化形,而玄微师叔自练气期时便拜入宗门,怎么可能是妖族?若说她是半妖,可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成功结婴的半妖啊。”   裴丹此言一出,心怀疑虑的众人也纷纷想起这么一回事来,转而将目光转向杨芷兰:“是啊,自古半妖根本无法结婴,这么看来,玄微真君不可能有妖族血脉!”   “母亲,长老,你们相信我,她真的有妖族血脉!对了,我还有证据!她此前派人给聚居在康城的半妖送过物资,我有人证……”   “你胡闹够了没有!”杨雁脸色铁青,从席间走出来,走到杨芷兰面前,“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那一掌含怒而发,直接将杨芷兰抽得跌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母亲,你竟然为了这个叛徒打我——”   “闭嘴!今日是玉泽峰首座继位大典,太虚宗列祖列宗在上,东洲各宗同道在侧,你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同门,置宗门颜面于何地?少主之位,你不要做了,由郁青暂代。回去之后,去冰风崖上面壁百年!”   杨雁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涌的失望,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拱手道:   “诸位同道,让大家见笑了。小女芷兰一向妒忌玄微真君资质,心魔作祟,以至神智错乱,在外面听信了不知哪里来的贼子挑拨,竟携这来历不明的药粉大闹大典。此乃我杨家管教不严之过,我代杨家向诸位致歉,也定会给明河师叔和玄微师妹一个交代。”   殿中安静了片刻,宾客面面相觑。   “呵呵,杨真君言重了。既然贵宗有家事要理,我等便不叨扰了。”   “恭贺玄微首座执掌玉泽,我等告辞。”   几名散修元婴率先站起来,朝裴挽晴和宗主乔盈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萧诀紧随其后,面带微笑,目光在杨雁和裴挽晴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狄望月心中失望,也带着焚血宗弟子离席。   观礼席上的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若有所思,但都纷纷绕着倒在地上的杨芷兰走,仿佛怕被什么东西沾上。   半个时辰后,原本热闹非凡的玉泽主殿大门轰然关闭,沉闷窒息的死寂瞬间将大殿吞没。宾客离开后,低阶弟子们也全都散去,留在殿内的全都是太虚宗内的长老。   高台之上,裴挽晴端坐回主位,面色冰如寒霜,“杨师侄,今日我玉泽盛事,杨少主却当着东洲各宗的面演了这么一出荒唐戏,可算是丢尽了我太虚宗的脸面。”   下首,杨芷兰披头散发地跪在冰冷的白玉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心中却颇为不忿。   明明那人笃定地告诉她凌微有妖族血脉,可是她后来想再找那个人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了。她本以为那药粉足以让凌微当众暴露,却没想到毫无作用……莫非当真是那人骗了她?   杨雁面沉如水地立在一旁,再无半点平日的和煦温雅。她看了一眼女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高台沉声拱手:“明河师叔教训的是,除了褫夺杨芷兰的少主之位,受罚百年之外,我杨家愿意让出绥城以北两条灵珠矿脉,弥补玉泽峰上下的损失。”   裴挽晴冷哼一声,“两条灵珠矿脉?你莫非以为本座不知么,前些年杨家在洛岭中可是开出了三处灵玉矿,只给宗门报上来一处,另外没报上来的两处,一处是水系,一处属木——”   杨雁心中一紧,在裴挽晴的化神威压下勉力支撑:“明河师叔,实在是下面办事的弟子疏忽,后面两处灵矿开采得晚,因为战事的缘故,才拖延了这许久……我愿让出两条灵珠矿脉,再加上洛岭中的水系灵玉矿!至于木系灵玉矿……”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宗主乔盈,咬了咬牙,“也交给宗门处置!”   裴挽晴盯着杨雁看了半晌,终于撤去了外放的威压,“看在清岚师姐还在前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不过若是再有下次……”   她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杨芷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杨雁连忙连连赔罪。乔盈对杨雁的难得的妥协十分满意,也跟着打了两句圆场。   其余各峰的元婴长老见状,哪里还敢掺和杨家和裴家的博弈,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退出了大殿。不过片刻,喧嚣了一整日的主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凌微依旧站在裴挽晴旁边,垂眸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杨芷兰当众说出她血脉秘密的时候,她确实出了一身冷汗。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暴露出半妖血脉之时,便是那日在琅城的战场上。   当时乔蕊重伤昏迷,她以为对方并未看见,加之乔蕊实在无辜,凌微才未下杀手,只是将她的记忆抹去。以幻灵诀神识术法之精妙,哪怕乔蕊被人搜魂,也绝无可能暴露出去。   可是如今看来,有人恐怕还有其他回溯秘法。乔蕊只是个普通弟子,她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有人会大费周章读取她早已被抹去的记忆。而杨芷兰看起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恐怕也只是被幕后之人当枪使了。   凌微眸光晦暗,手心攥紧。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次明面上虽然躲了过去,但她的半妖血脉却是真的。幕后之人既然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一次不成,未必不会找其他的机会再次发作。   如今看来,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师尊的名声,太虚宗怕是不能接着待下去了。如今的最佳方案,恐怕是自己去往前线,也可杀上几个大妖,助太虚宗一臂之力,最后在战场上诈死,也算是保全了这一场师徒缘分,只是辜负了师尊栽培自己的一片苦心,还有师兄……   想到裴潇,凌微心头一痛,抬起头时却已经下定决心。她看向裴挽晴道:“师尊,徒儿想去前线战场……”   她话未说完,大殿沉重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此前送宾客离开的水玉儿走了进来。   “玉儿?他们都送走了?今日你忙里忙外,可以回去歇息了。”裴挽晴看到水玉儿,有些意外,口中安抚两句,转而看向凌微,“微儿,你如今刚刚继任,去前线之事,还是过一阵子再说——”   “师尊,徒儿有事禀报……”   水玉儿却并未离开,反而在距离高台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垂下眼眸,指尖向储物袋中缓缓探去,动作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从前自己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师尊对她的看重,连大师兄都比不上,外面许多人私底下她都称呼她为少座,她也自认为自己必然是下一任首座。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凌微这个百年不见踪影的二师姐一回来,师尊就直接将首座之位传给了她。只要有凌微在场的地方,师尊的目光永远不会关注自己,那些曾经奉承自己的人也转而天天打听凌微这个未来首座的喜好。   想到这里,水玉儿不再犹豫,把东西拿了出来。看到她手中的东西,凌微眸色骤然一沉。   “师尊,玉儿实不忍心看您被蒙蔽,二师姐她,真的是妖族血脉,这裂血珠可以证明!”像是怕凌微在裴挽晴面前对她下手,水玉儿动作快如闪电,拿出命灯的同时,“啪”地一声将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投入灯盏之中。   而裂血珠甫一碰触命灯中的精血,赫然泛出幽蓝之色,灯芯处灵火噼啪作响,一股与人族全然不同的蛮荒妖血气息从中逸散而出,铁证如山。   裴挽晴“唰”地一声站起身来,瞳孔骤缩,双目闪烁着雷霆怒火。凌微后退三丈,手中极曜晶星芒大作,就要找机会从后殿飞身而出,却见裴挽晴猛然挥袖,将水玉儿掀飞出去。   “本座平日里真是太骄纵你了,竟敢构陷你师姐,你是想让整个玉泽峰,因为你的愚蠢给天下人赔罪吗?!”   “师尊,我没……”   裴挽晴身周狂风大作,一道灵光打出,水玉儿便当场昏迷了过去。她转过身来,凌微仍旧维持着警戒的姿势,睫羽却不由得一颤。   裴挽晴看着这个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徒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渐渐变成一种痛心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微儿,这么多年,你瞒得为师……好苦啊。”   “师尊,徒儿不肖……”凌微死死握住手中的极曜晶,低下头来。当初隐瞒血脉,是迫不得已。可是这么多年来,她最对不起的,就是悉心栽培她,还将首座之位传给她的师尊。   这里是玉泽主殿,阵法控制权还在师尊手上,尚未完成交接。师尊身为化神修士,如果第一时间对她出手,她插翅难逃。她本以为要突围出去,少不了拼死一搏,却万万没想到师尊的第一反应竟是帮她掩饰。   裴挽晴看着凌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微儿,无论如何,你是本座唯一传承衣钵的弟子。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此次在前线与妖族拼死相搏,桩桩件件,师尊都看在眼里。你师妹日后不会出去乱说,为师一定会为你寻得完全的血脉遮掩之法。如今人族大局未定,宗门实在承受不住更多的变故了……”   “只是微儿,你可否对为师发誓,决不背弃人族?”   凌微心中大震,眼眶一红。饶是她这么多年来心肠变硬了许多,面对师尊此刻的维护,也无法不动容。   她面对裴挽晴,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弟子以性命道途发誓,此生绝不辜负师尊期望,不会背叛人族!”   “好!有你这句话,为师也可以安心了。你去吧。至于你师妹,我只能让她忘记此事了……”裴挽晴叹息一声。凌微深深叩首,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门无声关上,裴挽晴静立良久,手中飞出一道加密传讯符。不过片刻,一名元婴修士从大殿侧门悄然步入,宛如幽灵般无声地跪倒在台阶下。   这是裴家的暗部,在她进阶化神,与裴家达成合作协议之后,裴俨便将之交给了她,连裴潇这个少主都不知情。   “微儿资质万年难遇,是玉泽首座,更是本座唯一的继承人,我绝不允许她身上有任何污点。”   裴挽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声音冷漠狠绝:“你带人去一趟杨芷兰所说的康城,那里所有半妖,一个不留。”   “谨遵太上长老法旨。”   暗卫首领低沉应命,身形微晃,瞬间化作一缕阴风消散在暮色中。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安康~ 第263章 喋血 化为一片废   从沉闷的主殿中退出来, 迎面而来的夜风让凌微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   她向山下走去,看见自己洞府门口的花园里,裴丹正带着一众玉泽峰弟子忙上忙下。一见凌微, 裴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见过首座。”   她见凌微似有疑问, 连忙道:“这些都是少主……玄宸师叔走之前吩咐送来的灵植花草, 可以用来装饰……”   “哦?”凌微怔了怔, 这才想起来, “他好像确实和我说过。不过此事不着急,你们这阵子辛苦了,如今天色已晚,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这……”裴丹犹豫片刻, 随即应下, “是。首座可还有其他吩咐?晚辈一定尽心尽力。”   凌微摇了摇头,掩下眸底的纷繁心绪, 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 你可认得云霞峰的乔蕊?最近可曾见过她?”   裴丹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认得,乔蕊师妹是云霞峰的弟子,以前在宗门时,总是跟着杨少主……杨芷兰进进出出, 不过弟子与她并不熟悉, 最近大典忙乱,倒是不曾注意。”   “首座,弟子早间好像瞧见她了。”旁边一个本在浇水的小弟子插话道,神色有些迟疑,“今日玄清真君进玉泽山门之前, 我似乎看见乔师叔找来和他说了什么……”   “杨郁青?”玄清正是杨郁青的道号,凌微对着二人颔首,“行了,你们去休息吧……裴丹,若是前线有师兄的消息传回来,无论巨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弟子遵命。”裴丹躬身答道。   凌微看了一眼天际压下的暮色,转身向山下走去。出了山门后,她脚下一转,悄悄潜入云霞峰。   *   玉泽峰顶,夜风呼啸。空旷晦暗的大殿中,裴挽晴缓缓靠回玉座上,闭上双眼,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重新睁眼。   她站起身来,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忽然感到神魂深处又传来一阵熟悉却更甚以往的剧痛。   “不,怎么会这么快……”裴挽晴跌回玉座,死死抓着玉座扶手,尖锐的指甲在雕琢精致的坚硬玉石上抓出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过了半晌,她才恢复过来,这才发现背上的冷汗早已凝结成冰。   太虚宗众人皆知,她当年进入星辰秘境之后,得到可以用来淬炼元婴、对修士化神大有助益的藏神花,出来后便进阶化神。可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花中还有别的东西。   裴挽晴在内视之中,看着那心魔种子正化作无数条漆黑的根须,死死缠绕在她那本应洁白如玉的元婴之上。   她那时本就心魔未愈,每每发作都只能用丹药压制。她用藏神花淬炼元婴,灵力大大提升,却发现那花被炼化之后,竟在自己的元婴中留下了一枚无法祛除的心魔种子。   凭借藏神花的奇异功效,她成功化神。可她化神之后,心魔反而发作得愈加频繁,那黑气就扎根得越深,如今已经和她的元婴核心融为一体。   “难道终究还是不得不夺舍么……”裴挽晴看着昏迷在地的水玉儿,袍袖一挥,将她放入后殿,心中泛起极深的不甘来。好不容易修炼到化神,若是夺舍水玉儿,就得从金丹重修。   哪怕这具准备多年的夺舍之体灵根不错,又与自己修行同一部功法,可是结婴、化神,哪一关不是困难重重,更需要无上机缘,一着不慎便会陨落。哪怕用她自己的身体再来一次,她也并无万全的把握。更不用说若是被往日的仇家发觉,抬抬手指就能把她捏死……   过了许久,裴挽晴才颤抖着从玉座上起身。她维持着往日优雅的仪态缓缓向下走去,裙角拂过地面,什么东西咕咚一声翻倒在地。   她停下脚步,这才想起凌微的命灯还在此处。   “微儿……”裴挽晴拾起灼灼燃烧的命灯,当年她将凌微带入后殿,点燃此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凌微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和她当年进太虚宗的年纪相仿,也和她那时一样无依无靠。这么多年来,凌微在外杳无音讯,不靠宗门资源自行结婴,想必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裴挽晴盯着手中的命灯,灯罩在她的灵力下应声而碎。她看着火焰正中那一滴精血,将其用灵力包裹,正要将其一并毁去时,却忽然感觉丹田之中的心魔种子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裴挽晴心中惊异,这东西极为顽固,每每想要拔除,都只会扎根得更深,这么多年来用过无数天材地宝,也没有丝毫作用。   可是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她将灵力探入凌微精血的一刹那,那心魔种子的黑气根须竟然缩了一瞬。   “莫非是因为这精血?!微儿究竟是什么血脉……”裴挽晴心中惊疑不定,收回想要毁去那一滴精血的灵力,反而将其包裹起来,放入一只玉瓶之中。她快步走出大殿,转身往藏经阁飞去。   *   东洲 康城   冷月如霜,深夜的康城分外寂静。裴家暗卫首领冷眼俯瞰着远方的城墙,停下脚步,将护城阵法悄然破开一处裂口。   她身后的十余名金丹修士宛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各处。   “动手。做得干净点,伪装成妖族过境。”首领漠然挥了挥手。   一名金丹修士走在最后,看向暗卫首领,脚步有些犹豫:“涵堂姐,我们当真要杀了他们么?这些半妖虽然有妖族血统,但也有人族血脉……而且我此前曾听说过,他们炼制的丹药和法器都卖给了咱们宗门和南边的清元门,用作帮助人族抵御兽潮……”   “太上长老要他们死,他们就绝不能活过今夜。你当宗门、家族平日里给我们那么多法宝灵丹,就是让我们吃干饭的?”   裴涵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回头看向说话之人的目光如同冰锥,“还有,裴淮,这里没有你堂姐,只有暗卫统领。”   “是,统领……”裴淮脸色一白,不敢再言,握紧长剑咬牙冲入了夜色中。   同一时间,康城西北角的一座破旧小院内,苏梨正在闭目修炼。她进阶不算太久,灵力尚不稳定,如今正在闭关巩固境界,双眼却猛地睁开。   在她识海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丝线突然崩断。凌微此前离开时,留下了三道阵盘,其中的牵丝惊蛰阵有防御警戒之效,后来被她悄悄布在在半妖聚居区的外围。此事只有白朔和她知道,为何会在此时被引动……   “不好!有人破阵,而且速度极快!”随着第二根灵力丝线崩断,苏梨脸色骤变。   此前她炼制出了玄阶上品的融脉丹,又靠着小微留下的培元丹和进阶心得,前不久和白朔先后结婴成功,只是对外仍旧伪装成金丹修为。若非已经结婴,她还无法感应到这阵法的细微波动。   她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一晃便冲进后院的侧厢房。屋中,一对半犬妖双胞胎正在酣然睡梦之中,被破窗而入的苏梨骤然惊醒。   “什么人……阿梨姐?怎么了——”小笛将妹妹小叶护在身后,这才发现是来人是苏梨。见苏梨面色凝重,小笛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外面有人来了……你去找甜甜,带着其他人去柴房下面的地窖藏好,我去找白城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从地窖中出来,那里的阵法会保护你们。”   “好!阿梨姐,你自己小心!”经过这么多战火,小笛和小叶也不是犹豫之人,当下分头而出,一一叫醒其他的半妖伙伴。   苏梨一咬牙,双手疾速结印,将凌微留给她的隐匿阵法激发到极致,整个地窖的存在瞬间从她的神识场中消失不见。   她刚出院门,住在小巷对面的白朔已经冲了出来。   “苏道友,他们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汇集,是冲我们来的。”他的清冽如冰的声音中透着刺骨杀机。   “我知道,我已经让其他人都藏起来了……”苏梨的神识悄然铺开,“入阵的都是金丹期,但是城外领头的那个是元婴后期修为,你我联手,加上小微留下的雷狱阵,或有一线生机!”   “好!”白朔来不及思索这些人究竟为何而来,背后霜翼显形,“唰”地一声张开,“你准备阵法,我先去会会此人!”   “嗡——”白朔骤然撕裂伪装成金丹期的修为,带着初成的元婴威压冲天而起,一柄巨大的冰刃转瞬凝结,向守在城外的黑衣人斩去。   高空中的裴涵脸色微变,想起裴挽晴此前对她的交待,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惊疑:“元婴?怎么可能!半妖血脉冲突,不是不能结婴么?莫非……莫非玄微真的身怀妖血,而且还参透了万古以来无人能解的半妖结婴之法——”   这个令人心惊的猜想在裴涵脑海中闪过的刹那,那柄长达数十丈的巨大冰刃已然携着刺骨的唳风,迎头斩至!   “找死!”   裴涵身为裴氏暗部首领,斗法手段自然不俗,心中惊疑瞬间便转为冰冷的杀机。   她右手一扬,一柄通体漆黑的重剑霍然入手,元婴后期的澎湃灵力如决堤洪流般灌注其中,黑芒暴涨,逆空迎上。   “轰!”   一黑一白两股狂暴的元婴之力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狂暴的余波化作一圈实气浪轰然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低矮房屋瞬间震成了漫天齑粉。   冰屑四溅中,白朔凌空倒退数步,一头璀璨的银色长发在狂风中飞扬。   他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浅灰眼眸中倒映着半空中翻涌的黑雾,冷冽如冬日深潭。   他背后那一双巨大霜翼云鹰羽翼已经完全展开,在空中猛地一扇,便将四周拂过的天地灵气转化为刺骨的冰霜寒流。紧接着无数根冰翎虚影从双翅上激射而出,密密麻麻,拖着长长的寒光尾迹向裴涵射去。   “结成元婴又如何!区区元婴初期——”裴涵已在元婴后期境界多年,身经百战,一眼便看出白朔元婴初成,根基未稳。   她双手握住重剑剑柄,灵力灌入剑身,横空一划。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所有光亮被剑气吞噬,化作一道暗芒碾向白朔。   “快点,再快点……”趁着白朔暂时拖住天上的黑衣人首领,苏梨藏在一处树林中,快速向雷狱阵的阵眼注入灵力。而那些金丹修士已经在地面展开地毯式搜索,一个小队已经进入了苏梨的小院。   “给我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打砸声,躲在漆黑地窖里的半妖们大气不敢出。小笛双手死死捂住一只年幼半妖的嘴,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小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来。   “吱呀——”头顶上方,一个人进入了柴房。他的靴子踩在腐朽木板上,每一下都带着半妖们头顶的尘土簌簌下落。   “副统领,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半妖。会不会是他们提前逃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可能!再仔细搜搜,这些半妖血脉混杂,说不得就有什么特殊神通。”副统领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停驻,刚好停在地窖入口正上方的位置。   地窖中央,一道阵盘散发着微不可觉的幽光,将所有的活人气息和灵力波动悄然吞噬。然而薄薄的木板上方,上方的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开。   小笛紧紧抓住妹妹小叶的手,半风羚四胖和半兔妖涂甜甜对视一眼,半猿妖小岳却瞳孔一缩,身后不小心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钝响。   “出来吧。”副统领终于再次出声,冰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如同直接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们躲在这儿。我们不过是与你们首领有些生意上的小摩擦,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夜我们只杀筑基以上的修士。练气期的若是主动走出来,迁往别处,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   “雷珠的威力,你们都知道吧?我数三声,若是没人出来,也就不用出来了。这珠子一炸,整座城都会被夷为平地,也省得费这些心了。”   小笛和涂甜甜心中一紧,看着几个练气期的年幼半妖,坚定地摇了摇头。几个年幼半妖心中害怕,但最终还是紧紧依偎着几个年长半妖,没有动作。   涂甜甜见这几个小的听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那副统领数到二的时候,半猿妖小岳却忽然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弟弟一把推开地窖门。   “我和我弟弟只有练气期,放我们一条命——”   小岳颤抖着发出声音,却骤然呆住。那人的手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雷珠,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个骗局!   “小畜生们,抓到你们了。”副统领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轰!”就在他一道灵力击中地窖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声。   “太好了!”苏梨看着终于成功启动的雷狱阵盘,飞身而起,却见远处与白朔缠斗的黑衣统领被一道雷霆击中后,又骤然退开。   裴涵冷笑一声,“雷狱阵?没想到她把这东西给了你们。只可惜,这东西,我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宗门阵法传承中攻击力最强的雷狱阵,她身为太虚宗真传,怎么会不熟悉?   裴涵手中疾点几下,脚下如幻影避过俯冲而下的白朔,竟还有余力使出重如山岳的一剑,向身周环绕罡风的苏梨砸去。   “不可能!”苏梨身周风灵气化作龙卷风与裴涵的剑气相撞,不由得倒飞数丈,看见这熟悉的身法,瞳孔骤缩。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这首领的身法,和小微从前的身法几乎有八成相像……   “不好!其他人被发现了!”白朔神识扫过下方,呼吸一滞,双眼变得通红。   这么多年来,他们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地,早已化为一片废墟。   那些金丹境的黑衣人虽然被雷霆之力击倒一片,可是四散奔逃的半妖们远远不是剩余黑衣人的对手。小五,阿新,小笛,甜甜……那些他长年累月庇护在羽翼之下、视作同胞的低阶半妖们,生命正在一个接一个被收割。   而对面那黑衣人首领像是对这阵法颇为熟悉,不过几息,竟已经将阵法节点毁去大半。   “凭什么……为什么……!”战火之中,青禾城早已不再,活下来的半妖不过半数,他这个所谓城主也早就名存实亡。   可是他总觉得,能在人族和妖族战火的夹缝之中活下来,哪怕一路上都躲躲藏藏,最后找到一处容身之地,也算值得。看到这些活下来的半妖伙伴们,他就总觉得生活还有希望,可是为什么,如今连这最后的希望也被剥夺?!   极度的心痛与愤怒中,白朔被一道剑光扫中,乍然喷出一口鲜血,银色长发被染上一片血红。可是他既不能退,也无法去救他们,而等到那人把阵法完全破除,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长啸一声,凄厉如同苍鹰啼血,竟在空中逼近裴涵。他的翎羽上银光大作,方圆数里刮起寒意凛然的狂风,精血燃烧下身形近乎残影,燃烧寿元施展神通,死死拖住元后修为的裴涵。   “苏道友,剩下的人交给你,我给你们争取时间,快走!”   “可是你——”苏梨看了一眼白朔,面露不忍,可是眼见下面的半妖们就要全军覆没,她死死咬着牙,冲了下去。   在她身后,白朔立于风暴中心,霜翼如同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他见苏梨已经接近四胖,强行逆转经脉,将所有灵力反向注入裂痕遍布的元婴本源。   “轰!”   裴涵面色大变,疾速后退,而白朔已在黑夜中轰然自爆,肉身连同元婴化作一场席卷数里的恐怖银色风暴,照亮了半片夜空。   “四胖!小叶!只有你们两个么——”苏梨甩出一道风刃,杀死周围几名黑衣人,一把背起地上气息奄奄的半犬妖小叶,焦急地看向四胖,却感到天空中的异变,心中一沉。   “不!大哥!”四胖好不容易凭借风羚族的速度神通逃出来,看见那道璀璨的银光,泪水乍然模糊视线。他被苏梨紧紧抓住,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预计一周之内完结 此前裴挽晴心魔相关情节在第99-100章,化神情节在第220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64章 紫霄 一轮玄月冉   北洲 紫霄洞天   空旷冰冷的巨大地宫之中, 玉石地面上寒雾如一层层轻纱流动。暗如黑夜的穹顶之上,点点星光闪烁。   星光之中,一名容貌绝俗的女修双目紧闭, 躺在地宫正中央的寒玉床上。随着地面上形状奇异的阵纹呼吸般明灭,七名身披斗篷的紫衣人各自来到每一处阵法节点上盘腿坐下。   如果有外界之人在此, 定会大惊失色。在沧海五洲近五千年来的历史上, 哪怕是最为顶尖的宗门, 最多也只有四名化神同时存在。而这七人之中, 竟有五人是化神修为,另外两人也有为元婴大圆满修为。   “为了这一日,我们等了数千年。如今的天地灵气, 总算足够启动阵法……开始吧!”   数千年来, 紫霄宗秘密控制无数修士, 在外搜罗宝矿珍材,这才堪堪将这地宫连同地底的巨大阵法建成。   一旦激活, 并连通这些年来在星辰秘境中种下的所有“种子”, 将他们的灵力隔空摄取而来,就能唤醒数千年前主动沉睡的老祖。   坐在正中央的紫衣化神修士眼中露出迫不及待的激动神色。她仿佛已经看到老祖复苏,恢复合体修为,带领紫霄宗打开通天之路的时刻。   随着七名紫衣修士一同掐出玄奥法印,空旷死寂的地宫剧烈颤抖起来。地面上那些形状奇异的古老阵纹刹那间爆发出刺眼而诡异的暗紫色光芒。   无数繁复的符文如潮水般沿着冰冷的地砖蔓延, 最终汇聚到了寒玉床下那座核心枢纽之中。   “万象同尘, 灵枢归元,阵起!”   刹那间,那古老阵法爆发出恐怖的撕裂虚空之力,七道紫黑色的粗大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洞穿了虚空, 横跨无尽疆域,死死锁定了远在千万里之外、散落在沧海界各处的那些“种子”。   “啪嗒。”   太虚宗,裴挽晴正在藏经阁顶层查阅典籍,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书架旁,手中的玉简掉在地上,体内的心魔种子轰然暴动。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化神期的雄厚本源和苦修数百载的澎湃灵力,就像是决堤的江河一般,通过体内的心魔种子,被那遥远的阵法隔空摄取而去。   而在整个沧海界,许多高阶修士在这一刻同时道基开裂,体内的灵力道韵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疯狂汇入虚空。   “太好了,就要成了!继续——”   紫霄地宫之中,主阵的化神修士感受着大阵内瞬间暴涨、近乎毁天灭地的庞大灵力洪流,脸色扭曲激动。   在七人近乎疯狂的灵力催动下,那股汇聚了许多大能本源的恐怖灵力,如百川归海般倾泻在寒玉床上那名女修身上。   元婴,化神,化神大圆满……不过几息时间,那股独属于合体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已经隐隐在冰冷的地宫中复苏。   七名紫衣修士跪伏在地,眼中狂喜若癫:“恭迎老祖复苏!天佑紫霄!”   “嗡——”   就在那股灵力洪流即将全数注入寒玉床中的女修体内的刹那,变故骤生。坐在阵法末位的”闻人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眼,原本沉静的双眸中闪动两道深不见底的幽光,内里隐隐有无数古老而沧桑的符文在疯狂流转,喉咙中传出一种非男非女的沙哑重叠之音。   “这么多灵力,虽然不够本尊重回大乘,但合体是足够了!紫霄宗的小辈,你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吧!”   “不可能!你不是闻人师侄!你是谁?!”主阵的化神修士面上血色尽褪,只听”轰“的一声,那股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寒玉床的恐怖灵力洪流,竟被一只凭空凝聚的黑白大手生生截断了五成。那灵力化作一条狰狞的巨龙,咆哮着灌入天元子的体内。   “尔敢!你们几个还不助我——”寒玉床上复苏大半、双眼堪堪睁开一条缝隙的紫霄老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紫霄老祖如今借助闻人殊的躯体复苏,神识与肉身还未完全契合,如今尚且无法自如移动,体内却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合体期威压。   她不肯将苦等数千年的生机拱手让人,当即强行调动剩下五成的本源灵力,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紫芒,连同另外六名紫衣修士的灵力悍然轰向天元子。   两大合体修士的对撞,让整座地宫的阵法瞬间失控。狂暴的法则余波在大殿内疯狂肆虐,化作绞碎一切的灵力风暴。   “不!老祖救我!!”   “我的元神……大阵在强行抽干我的本源!”   在紫霄老祖与天元子疯狂的灵力拉扯与对轰中,维持大阵平衡的另外六名紫霄宗修士不由得被瞬间掀飞。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元婴和浑身精血,竟被失控的阵法反向抽取而去。   不过三息时间,在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中,六名修士便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浑身灵力、寿元、连同神魂被瞬间抽得精光,化作了六具毫无生机的枯骨,被灵力风暴吹成漫天齑粉。   而这六名修士体内的澎湃灵气,连同大阵汇聚的灵气,以及紫霄老祖和天元子交手时的灵气汇聚在一起,终于变成失控的飓风向星辰闪烁的穹顶冲去。   “不,住手——”紫霄老祖面色骇然,却只听“咔嚓”一声,那灵力洪流化成的飓风已经突破地宫穹顶和地上建筑,直冲天际。   “轰!”紫霄洞天本就是处于沧海界边缘的空间裂隙之中,不算稳定,这一下竟被失控的阵法汇聚的磅礴灵力捅出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窟窿!   “你该死——”紫霄老祖此刻终于能够完全掌控躯体,她双手结印,紫霄洞天内所有的紫霄宗弟子在刹那间爆体而亡,魂魄精血一同凝成滔天血河法相,挟着强横无匹的合体期灵力向天元子当头罩下。   而天元子也不甘示弱。他如今灵力虽然稍逊,但是大乘期的眼力还在。他在空中迅疾转身,手中法诀疾掐,空中灵光经纬交错,转瞬间在天地间织成一道巨大的黑白棋盘法相,将紫霄老祖困在其中。   “该死!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紫霄老祖身后血河如潮,遮蔽半片天空,和棋盘经纬绞杀在一起。   二人的灵力轰然对撞之间,处在沧海界边缘的紫霄洞天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破碎开来,露出沧海界边缘的一片域外星空。   这星空不同于方才地宫中仿造的星光穹顶,万亿颗星辰如同无垠死寂中孤独燃烧的炉火,泼洒出幽蓝、暗紫与炽银的绚烂星云。它们在黑暗的深渊里静静闪烁,浩瀚无垠,遥远冷漠,空旷如同永恒。   星光不再被天幕屏障遮挡,从无尽的远方毫无阻拦地落在二人的身上,天元子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他停下手中的攻势抬头望去,只觉得群星那些仿佛活物,它们以一种诡异的的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无数只冰冷凝视着大地的神秘眼睛。在这样广袤无垠的星穹之下,哪怕是他这样的合体修士,也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如同一粒尘埃,一颗沙砾。   “咚,咚……”   天元子的心神不由得被那星空吸引,抬头凝望,只觉心脏跳动都跟随它们闪烁的律动,被它们同化。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茫然,肉身和魂魄在那冰冷的星光下逐渐溶解开来。   而另一边的紫霄老祖却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并未注意到天元子的异状。她感到自己的心神被极度的惊恐攫取,眼中却露出狂热的神色,在无垠星渊中,她视线的尽头,她看见一颗闪烁的星辰慢慢转过身去,露出了一枚巨大苍白的眼球背面。   “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我飞升了,我飞升了!哈哈!”紫霄老祖一边说着,身上的皮肤、血肉如同融化的红烛一般流淌下来,一层层剥落。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为羽蜕,灵魂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向那永恒之中升腾。   这一夜无人发现,北洲极北的界域尽头,暗沉无光的天幕之上,一轮如同黑洞的玄月冉冉升起。   *   东洲 太虚宗   玉泽峰后山的洞府中,裴挽晴从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面色分外苍白。昨夜在藏经阁中,那心魔种子突然暴动,竟吸去了她九成的本源之力。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陨落当场,可是不知为何,那吸力竟在最后关头停止了。   饶是如此,她也能感觉到,因为本源之力一次被消耗太多,她的道基已经隐有裂纹。   裴挽晴感觉丹田中又开始隐隐作痛,缓缓拿出一枚灵丹服下,手边碰到她从藏经阁中带回来的一叠玉简。   她微微一怔,许久之后,从玉简中拿出两份,神识再次扫过。这其中一卷是遮掩妖族血脉的秘法,另一份,则是一卷上古轶闻。   “深海之下,有鲛妖焉。其形貌昳丽,人身鱼尾,覆以霜鳞,映月生辉,性狡而善歌。其歌也,初如流泉漱玉,转而若素女低泣,听者无不凄然动容,神魂为之所摄。   鲛妖泣珠,泪落成玑,身有妖丹,名曰鲛珠。其珠圆润如月,色若初雪,蕴其毕生修为,光华内敛而暗藏幽寒。修士得之,炼化入体,可破心魔、镇妄念。入定之际,心魔幻化百相,惑乱神识,可借鲛珠之辉照破虚妄,使本心澄明,有如朗月当空,纤尘不染。”   “血脉……鲛珠……”裴挽晴看着眼前两份玉简,眼神明灭不定。最终,她紧握泛白的指节松开,拿起了两份玉简其中一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背叛 坠入漆黑的   东洲 洛岭   “小叶!你坚持住!等我们到了太虚宗, 凌前辈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   四胖看着趴在苏梨背上奄奄一息的小叶,双目通红。大哥……大哥他拼死自爆,为他们开出了一条生路, 可是前路还有那么远,小叶却眼看就要就要支撑不住了……   “四胖哥, 谢谢你、还有白城主对我们的关照, 我……咳咳, 我怕是等不到了, 别为我费心了……”小叶勉力睁开双眼,虚弱地说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苏梨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背上的半犬妖小姑娘, “你还这么年轻, 天资也不差, 本来就快要进阶金丹了,你一定会活下来的!”   “阿……阿梨姐, 你、你先放我下来……天……就要亮了, 我想躺一会儿,就一会儿,看看日出,好么……”   “不行……”苏梨本想说我们应该继续赶路,可是看到小叶虚弱而渴盼的目光, 她终究还是不忍拒绝, “好,我们看日出,我们不光今天要看日出,明天、后天也要看,连着大家的份一起!今日就看半炷香, 半炷香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苏梨将小叶轻轻放下,让她躺在一片空地之上,又将她的头朝着东方垫高,刚好能透过冬日枯枝,看到露出一角的橘红朝阳。   “能遇见大家,真好……只是做半妖,太累了……”小叶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双胞胎姐姐小笛。   在清晨的朦胧曦光中,她感觉全身的痛苦都离她远去,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姐姐,你……来接我了么……”   “小叶!不!小叶……”苏梨紧紧抓住小叶瘦弱的手爪,却无法阻挡她的生机流逝,泪水成串地砸落在小叶的衣襟上。   虽然甩开后方的追兵,但苏梨和四胖也不敢停留太久,只能沉默着将小叶埋葬。   朝阳已经升起大半,两人看着眼前小小的、单薄的无名坟包,只觉那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完全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微……去找小微,真的是正确的选择么?”苏梨将颊边的泪水擦干,望向北方。   她带着重伤的小叶和惊惶的四胖奔逃一夜,不久前才好不容易甩开追兵,之后又一心只想着救下小叶,把小微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心中的那些疑问。可是此时看着眼前的坟包,她却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那些巧合。   那黑衣人首领几乎不假思索就看出雷狱阵的构造,身法又和小微如此相像?这些人为什么会忽然找上他们,上来就要灭口?   除非……除非那些人本就是太虚宗的人!   这个念头产生的刹那,苏梨心头如同惊雷炸响,一股莫名的心慌攫取了她的心神:“小微……小微也是半妖,如果那些人真是太虚宗的人……她一定是出事了!”   “不行,这样不行……”她猛地回过头来,对四胖道:“我怀疑小微可能出事了,你不能再往太虚宗去,你……你去凡界!对,现在只有凡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件法衣你穿上,可以遮掩半妖特征……”   “凌前辈出事了?我……我去凡界?”四胖怔住一瞬,初冬的寒意透过他褴褛的衣衫,凉入骨髓,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阿梨姐,那你呢?如今我的同伴,只剩下你一个了……”   苏梨布满血丝的眼中目光坚定,摇了摇头,“白城主临死前把你交给我,我不能对不起他的托付。   这是灵珠、灵丹,里面还有一件玄阶法器,必要时可拿出来保命,但平时不要动用。修士一般不会对凡人动手,这里离凡界卫国不远,你只要遮掩好半妖身份,那些人就找不到你。”   “至于我……”苏梨的目光看向北方太虚山脉的方向,“小微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去看一看……”   说完,她安抚地看了四胖一眼,“你别太担心,我如今好歹也是个元婴修士了,如果小微没事,我们自会去卫国找你,你多保重!”   *   东洲 太虚宗   夜色渐深,凌微回到洞府,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昨夜加上今日,她伪装身份在云霞峰转了一圈,又翻遍了杨郁青所在的锐金峰,甚至还去问道峰和乔家族地打探了一番,却并未看见乔蕊的影子。   最后见过她的人和此前那玉泽峰上那名小弟子说的一样,昨日早晨大典前看见她与杨郁青交谈,此后便再也无人见过。   “现在想来,也有些奇怪,如果杨芷兰幕后那人当真要揭露我的血脉,当时就应该用更直接的法子才对,譬如直接让乔蕊站出来指认,而不是只让杨芷兰说两句话。   如今看来,莫非只是为了让我玉泽一脉在大典上丢面子?又或许,对方虽然看到乔蕊的记忆,但获取的手法有异、或者无法复现,暴露后会给对方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小心为上,明日再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洞府中一灯如豆,映着她摇晃的影子。这两日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心思有些纷杂,久久入定不成,只得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而坐在案前。   她拿起一张素白的传讯符笺,执笔蘸墨,悬了许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师兄见字如面,继任大典略有波澜,幸而无虞,勿念。你在离云海岸,一切可好?待峰中诸事稍暇,即当驰赴前线,与君一同杀敌。”   待墨迹干透,凌微将符笺折起,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却又转瞬淡去。   纵然师尊愿意帮她将半妖血脉之事压下去,但幕后之人终究是个隐患。幕后那人身份、目的皆不明,此事又牵连杨家、乔家,接下来的行事,恐怕还要与师尊再行商讨一番……   正在此时,她抬起头来,感到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微儿,速来为师洞府。为师为你寻到一处遮掩血脉的古法阵图,可在今夜办妥,莫要惊动旁人。”   这么晚了,师尊还在为她的事情操心……凌微轻叹一声,心中却浮起一丝暖意。   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发出的传讯,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山师尊的洞府前。   凌微走入已然开启的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关上。裴挽晴正立于洞府中央,背对着她,影子在深夜的灯火下晦暗不明。   “徒儿不肖,让师尊费心了。”凌微恭敬一礼,看见裴挽晴桌案上摊开的一副陌生阵图,粗粗扫过,应当就是师尊所说的遮掩血脉的古法阵。   “师尊,这法阵——”她抬起头来,却不由得怔在原地。不过一日一夜的工夫,师尊的面色竟然苍白了许多,气息竟也有些虚浮……   “微儿,你来了。”裴挽晴示意凌微坐下,温声道:“为师着实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故纸堆中找到这阵图。此阵与寻常阵法不同,需将阵纹刻入经脉,方可生效。你过来,让为师看看……”   凌微依言上前,单膝跪地,将手腕递出,和从前让师尊查看修为进境时一般无二。   裴挽晴看着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徒儿,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紧接着便平复下来,一道灵力伸出去落在凌微的腕脉之上。   “师尊……”随着裴挽晴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凌微却渐渐疑惑起来。   方才那血禁阵法她只粗粗看了一眼,其枢纽仿佛是以中府、心俞两穴为基,为何师尊的灵力却先汇入丹田之中,而且这灵力虽然带着禁锢之意,但好似并非针对她的血脉……   这么多年来,在重元界的无数生死瞬间中淬炼出的直觉,在千分之一息捕捉到了这一丝极细微的违和。   不对!这绝不是在刻印那压制血脉的阵纹!   凌微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寒毛倒竖,堪比化神的神识瞬息凝聚。她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便要强行抽回手腕,就要反手一击震开裴挽晴的灵力和神识。   然而,就在她灵力方动、神识正欲倾泻而出的刹那,一股剧烈晕眩毫无征兆地在识海深处轰然炸裂,她的反击生生凝滞了半息。   高阶修士对决,半息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更何况裴挽晴虽然有伤在身,但到底是化神修士,察觉凌微的反抗,她犹带一丝温情的目光骤然冰冷下来。   “不!”凌微还来不及思索久未发作的晕眩症为何偏偏在此时卷土重来,就感到一阵剧痛从丹田中传来。   那尊她九死一生才凝聚而成的元婴,在化神修士从丹田内部发起的攻击之下,根本来不及逃遁,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寸寸崩裂。   随着元婴被破,凌微全身的生机与灵力如决堤之海般疯狂宣泄而出,洞府内的书架、烛台、玉简被这灵力风暴刮成齑粉,却没有一丝动静传到洞府之外。   “噗——!”   大口的鲜血狂喷而出,将裴挽晴膝头的素色衣裙染得一片触目惊心。凌微趴在地面上,浑身不住颤抖着,修长纤细的十指死死抠在白玉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剥落,鲜血淋漓。   可肉身上那近乎撕裂灵魂的剧痛,在这一刻,却根本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冷。   长发散乱间,凌微勉力抬起头。那双向来冷静的漆黑瞳孔中,这一刻盛满不敢置信的错愕。   师尊,你为什么——   裴挽晴却对她的目光恍若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凌微已经塌陷下去的丹田,“微儿,别动,让为师看看……看看你到底争不争气……”   她神识探入,只见凌微破碎的元婴中,已然露出那皎洁如月的鲛珠一角,呼吸猛地一滞,“你身为半妖,竟然真的结出了鲛珠!天不亡我!”   “鲛珠……”鲜血从凌微的肺腑间不断涌出,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中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当年那株镇压心魔的月纹草,裴挽晴一日间忽然变得虚浮的气息,还有鲛珠……想到沧歌当年的死因,她怎会不知,鲛珠本就是破除心魔,治愈心魔创伤的无上圣药!   裴挽晴的神识一凝,五指成爪,再次向凌微的丹田中抓去。就在她要将鲛珠剥离之时,却见那原本皎洁如月的澄澈圆珠如同被乌云遮蔽,突兀地泛起一层诡异的灰败死气,其中原本精纯的灵气竟然开始疯狂逆流、隐有自我溶解之兆。   裴挽晴指尖一烫,体内心魔甚至因这股死气的引动而剧烈翻涌起来。她面色一变,硬生生停住指尖动作。   “呵……”凌微侧头咳出一口血,喉中溢出一抹低低的冷笑,带着讥讽和自嘲,“你想要我的鲛珠?鲛珠是这世间至纯至真之物,的确可以破除世间幻象,人间心魔。可是你恐怕不知,唯有自愿交出,才有此奇效,否则与毒药无异……”   “自愿交出?”裴挽晴面露惊疑,并未全然相信。可是这是她去除心魔、维持修为的唯一希望,容不得半点差池。许久后,她终于一寸寸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微儿,你以为这样,为师就会放你一马么。即便此事属实,为师也自有办法让你自愿将其奉上!”   说完,裴挽晴身周灵力一震,凌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向下坠去,坠入漆黑的无底深渊之中。   *   一夜过去,日升又落,傍晚的玉泽峰上,裴丹将一摞玉简收入储物袋中,从执事殿上山,却发现玉泽主殿里依旧空无一人。她心中奇怪,迎面碰上了从峰外归来,行色匆匆,面色却异常苍白的裴挽晴。   “裴丹见过太上长老……”她连忙恭敬行礼。   裴挽晴心不在焉地看了裴丹一眼,微微颔首,裴丹却追上两步,抿了抿唇道:“太上长老……这几日宗门内外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少,弟子想寻玄微首座,等了一日,可是她既不在洞府,也不在主殿……”   “不必了,”裴挽晴漫不经心道,“微儿有事不在,这些不重要的事,你就自行处理了吧。”   “可是太上长老……”裴丹正想说有些前线相关的重要事务,却见一道遁光闪过,裴挽晴已经远去无踪了。   “玄微首座刚刚上任,少主又在前线,正需要宗门支持,此前她还和我亲自嘱咐,说前线相关之事要第一时间告知于她,怎会忽然不见踪影?   水玉儿一向热衷于与我争处置宗门事务的权力,如今也一样音讯全无,自大典那日过后,再无人见过她。还有太上长老,怎么面色如此苍白……”   裴丹看着裴挽晴在阴沉天空中远去的遁光,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裴师叔,首座可有答复了,问道峰的人还在等着弟子回话……”管事弟子彭越看见裴丹从峰顶回来,神思不属,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啊?哦!首座……首座最近有事,这样吧,你把这封信拿去。”   裴丹抿了抿唇,回到执事后殿,执笔写了一封短笺,想了想又加上禁制,走回前殿递给彭越,郑重道:“此信随问道峰发往离云海前线的加急密信一道送出,切记,嘱咐他们一定要交到少主手中。”   “是,师叔!”彭越双手恭敬接过,下山后便往问道峰飞去。 作者有话说: 月纹草在第99章,沧歌陨落在第185章。大家如果还记得的话,女主结丹之后,晕眩症曾发作过多次…… 这一章先发出来,晚点还有第二更~ 第266章 赤炼(二更) 换作是你,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 凌微的意识自黑暗中苏醒,还未来得及睁开眼,自经脉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痛楚便先一步将她的意识生生撕裂。   她的元婴从丹田内部被化神灵力震碎, 经脉干涸龟裂,无边无际的炙热的烧灼感折磨得她痛苦难当。   她动了动手指, 却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碰撞声。   凌微强撑着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暗红的死寂。四面皆是高达百丈的黑岩峭壁, 无数道刻满禁制符文的九星锁魂链自虚空中垂落, 粗如儿臂,死死锁住她的琵琶骨与四肢。   而她的脚下,则是一口巨大的熔岩池, 翻涌的赤红岩浆正不断喷吐着暴烈、炽热的火毒, 如跗骨之疽般从空中往她体内钻去。   “赤炼火狱……”这是太虚宗中只有持有太上长老手令才能进入的宗门禁地, 往日里都是用来关穷凶极恶的魔修、妖修,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被关了进来。   看着眼前的黑岩与火海, 凌微忽然沙哑地笑了一声, 声音干涩枯败,带着刺骨的嘲弄。   数日之前,她还身披冕服,登上宗门主峰首座之位,无数人朝拜艳羡, 何等风光, 连高高在上的杨氏家主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头。   可是谁能料到,一转眼,她便沦为这暗无天日的禁地之中待死的阶下囚。   从云端跌落泥潭,原来只在朝夕之间!裴挽晴……裴挽晴……   凌微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硝烟灼烧着她的咽喉。地底猛地窜起一簇黑红的地火, 火毒顺着伤口侵入,凌微痛得浑身剧烈痉挛。   她是罕见的十成天水灵根,天生便与火属灵气相克。   往日里,这种驳杂的地煞火毒她挥手便可驱散。可如今,她的元婴被裴挽晴生生拍碎,气海被破,半点灵力都调动不了。空有一身纯水灵根,却无半点修为护体,形同废人。   若非裴挽晴怕毁坏了鲛珠,留下一道灵力将她的丹田锁住,恐怕她早就在这地火灼烧之下化为飞灰了。   “不……不能晕过去……”就在凌微死死按捺住体内剧痛,头脑一阵昏沉时,上方死寂的黑岩通路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这除了岩浆翻涌便再无杂音的赤炼火狱里,那脚步声优雅从容,哪怕她化成灰,也不会认不出来!   凌微缓缓抬起眼帘,透过被血水黏湿的散乱黑发,看向来人。   暗红的火光摇曳间,一道素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裴挽晴换了一身衣袍,膝头上昨日被凌微喷上的血迹早已不见,不染半点尘埃。   她站定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吊在火海之上的徒儿。   裴挽晴看着凌微那狼狈不堪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炙热的火狱中回荡:“微儿,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看着你长大,你如今这般,为师心里亦如刀绞。”   凌微闻言只是微微掀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带着讽意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裴挽晴避开她的目光,看着下方翻滚的岩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主动将鲛珠交出来,也就不必受这份罪了。虽然失去鲛珠后,你道途断绝,但为师会亲自对外宣称,你是为了人族、为了宗门,在大典后遭到了妖族的暗算。你于宗门有大功,太虚宗上下无人敢轻视于你。”   她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期许:“届时,为师依旧会让潇儿与你结为道侣。他是未来的裴氏家主,你便是裴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   “有裴家和为师在,保你荣华一生、长寿无忧,总好过在这火狱里受尽炎煞焚身之苦。”   家主夫人,荣华一生。   多大的一份恩赐,多体面的一条退路!   “哈哈……”凌微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死死盯着裴挽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家主夫人,荣华一生?明河真尊,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么?”   裴挽晴望着凌微,默然不语,那张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重新变得冷硬。   在修仙界,没有修为,何来尊严?所谓的荣华一生,不过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玩物罢了。   她垂下眼帘,正要开口,却忽然眉头一皱,指尖轻拈,一封加密传讯符便在她手中显形。   裴挽晴神识淡淡扫过,传讯符中传来裴涵留下的传音:“禀太上长老,康城半妖大半伏诛,半妖首领自爆元婴,属下一时不查,三人负伤逃窜,暗部正全力追捕。”   “负伤逃窜……”她沉吟片刻,传讯符无声燃尽,看向凌微时,不再继续作无谓的劝说。   “你不愿意,可此事却由不得你!”裴挽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裴氏家主夫人之位你不在意,可那些远在康城的半妖,你也不在意么?”   她摇了摇头,面带怜悯,“微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给他们留下几个阵盘,就能保证得了他们的周全么?”   听闻此言,凌微原本死寂的黑眸骤然一缩,猛然抬头,锁链瞬间被她剧烈的动作拉扯得哗啦作响:“阵盘……你怎么会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再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   裴挽晴缓缓转过身去,素色长裙在火风中猎猎作响,“三日之后,若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该知道,这修仙界中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不过到那时,你的半妖朋友们,可就尸骨无存了。”   话音落下,裴挽晴不再看她一眼,一挥衣袖,飞身离开。   “裴挽晴!该死,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凌微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却只能听见头顶的禁制在裴挽晴身后轰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掐灭。   “阿梨……阿梨……是我害了你……”她双目通红,从肺腑间咳出几片血肉碎片,猩红的鲜血顺着干裂的唇角淌下。   凌微死死咬着牙,断裂的指甲在黑岩峭壁上抠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不肯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藏在神魂储物石内的蜃云珠一动,一只漆黑的炎鸦一头钻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打扰本大妖闭关……凌、凌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炎灼本在闭关沉睡,神魂对外界感应全无,可是本源契约中突然炸裂的剧痛和虚弱将她不由自主地唤醒。   她扑腾着一双黑色羽翼,有些慌乱地想要飞到凌微肩头去扯那锁链,可她的神识刚一触及凌微的身体,便死死僵在了虚空中。   凌微浑身灵力全无,丹田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暴力摧毁的废墟,寄居在凌微丹田中的露露也昏迷不醒,唯有一道属于化神修士的金色禁制紧紧锁着破碎元婴中发出微光的鲛珠。   “凌微,你的元婴呢?!是谁……是哪个王八蛋把你的元婴打碎了!你等着,本大妖这就去为你报仇——”   炎灼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愤怒,而本源契约的那一头,凌微痛苦的情绪和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阻拦地倒灌进她的识海。   “裴挽晴,什么狗屁师尊,我要烧光她全族!”炎灼一振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噗——”凌微身子猛地一颤,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炎灼,你听我说,你醒得正好,帮我……帮我把神魂储物石打开,里面有一株万年血灵芝……”   凌微身上的储物袋、乾坤戒早就被拿走,唯有神魂储物石和神魂绑定,外人无法探知。   只是她此刻元婴破碎,灵力被封,若非炎灼自行出来,她甚至都无法将其打开。   “好……我这就帮你拿出来……”炎灼看着凌微虚弱狼狈的样子,心头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血灵芝、血灵芝……在这里,你坚持住——”   炎灼连忙从神魂储物石中叼出手掌大小,殷红如凝固的鲜血的灵芝,将其小心放入凌微口中。   血灵芝入口即化,刹那间,一股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磅礴生机在凌微经脉中轰然炸开。   这血灵芝足有万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旷世奇珍,在沧海界早已绝迹,这一株还是当年她在重元界时,在荒陵古墟的九霄宫中得到的。   在触及这股精纯至极的草木血气时,凌微原本已经干涸、被地火灼烤得寸寸焦黑的经脉犹如大旱逢甘霖。   灵芝之中的生机血气化作无数道炽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她那破败的躯壳。所过之处,溃烂的血肉生芽,焦黑的皮肤成片剥落,重新生出新嫩的肌理。   “咔嚓——”   骨肉重组的痛苦之后,又是一阵剧烈麻痒。凌微死死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紧接着,便是真正凶险的丹田。那股磅礴的血气一路摧枯拉朽,狠狠撞向那片废墟般的丹田。   “嗡!”   盘踞在鲛珠之上的化神金色禁制感受到外力冲击,瞬间光芒大盛,演化出数道金色雷霆,疯狂地绞杀着这股生机。   化神威压与万年血灵芝的狂暴药力在狭小的丹田中轰然对撞,痛得凌微眼前发黑,琵琶骨处的锁链再次被拉扯得剧烈震荡。   但血灵芝身为天阶灵物,积攒了万载的本源药力何其霸道,纵使是化神禁制,也无法完全阻断其治愈生机。   在近乎自虐般的拉锯战中,那尊原本被裴挽晴生生拍碎的元婴,在霸道药力的强行缝合下,竟开始一寸寸拼凑重组。   随着元婴的核心缓缓归位,原本死寂的鲛珠也感应到了本源灵力的召唤,微微一颤,绽放出一缕幽蓝水光。   一声唯有凌微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在识海响起。那道封锁周身的化神禁制并未被冲破,但在万年血灵芝与鲛珠的内外夹击下,竟被生生撑出了一丝肉眼难察的缝隙。一丝久违的精纯灵力顺着重组的经脉悄然流淌开来。   虽然这连她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对此时的凌微而言,却无异于绝处逢生。随着“兹兹”几声,那一丝微弱却至纯的水灵力在炽热的火灵气中逆流而上,润泽着她干枯的经脉。   如同干涸的鱼遇到雨水,凌微强行运转着这点微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将那些试图侵入骨髓的地煞火毒尽数逼出体外,皮肤上泛起的血泡瞬间被冰灵力抚平。   “凌微……你感觉怎么样?”炎灼在一旁紧紧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黑眼珠里满是揪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炎灼:嘎嘎!凌微身陷火狱,不知诸位道友可有灵液灌溉,助凌微破狱而出,本大妖感激不尽!! 第267章 越狱 夜风扬起染   “暂时无事, 命保住了。”   凌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依旧沙哑。她并未盲目地继续冲击禁制,血灵芝虽然将她的身体修复, 可是化神禁制却绝对不是一时可以冲破的。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出去。   冷静, 必须冷静。   凌微任由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悬挂在锁链上, 垂下头, 透过散乱的发丝,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思索着如今的局势。   现在想来, 如果阿梨她们当真在裴挽晴手上, 方才对方恐怕就把人带来了。她绝不能将阿梨的性命交到裴挽晴手上, 如果她逃出去,或许还有机会救下阿梨她们……   “裴挽晴要的是鲛珠, 在拿到东西前, 她不会让我死。”凌微闭上眼,在识海中飞速与炎灼沟通,“但她只给了我三天。三天后如果我不逃出去,她定会使出酷烈手段。到那时,我们绝无生路。”   想要逃出去, 必须解决三个死结:第一, 贯穿身体的九星锁魂链,第二,封锁灵力的化神禁制,第三,便是这赤炼火狱的地火禁制。   “那八根锁链是万年玄铁造的, 上面刻着九星锁魂符。”炎灼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传音,“若是本大妖全盛时期,不顾反噬,用本源金焰烧上三天三夜或许能熔断。可现在我闭关被她意外打断,根本发挥不出四阶大妖的实力——”   “不,不用强熔。”凌微长发遮掩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锁魂链锁的是琵琶骨与神魂灵力。如今我恢复了少许灵力,只要能骗过锁链上的感应禁制,撕裂神魂血肉,自可从锁链中脱困而出。”   生生将穿透肉身和神魂的铁链剥离,百倍于刮骨剜肉之痛,可凌微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可是这样你刚刚恢复的肉身定然会元气大伤,更不用说神魂,就算是血灵芝,也只能治愈肉身,无法触及神魂!而且即便你脱了锁链,丹田里的化神禁制怎么办?等药力一过,你的灵力就会重新被封住……”   炎灼急得团团转,“不冲破这禁制,你根本用不出大神通,顶多只能动用相当于筑基期的法力,连这熔岩池上的禁空阵法都扛不住!”   “裴挽晴锁住我灵力流动的化神禁制确实无解。”凌微睁开眼,死死盯着丹田深处那道闪烁着金光的化神符印。可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鲛珠上。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除了灵力,我还有星魂力!只要用秘法激活星魂力,我便能将锁住的大部分灵力强行逆流,借由本源契约,全数渡到你的体内!至于神魂,除了血灵芝之外,我还有一株还魂草,足可治愈我的神魂损伤。”   说到这里,凌微的目光陡然射向肩头的黑色炎鸦。   “炎灼,你天生火属,又有金乌神羽和金乌真血在身,这里是火狱,在我的灵力和星魂力支撑下,这地火对你而言也是大补。   等我将灵力逆转通过本源契约传给你,再配合你尚未完全炼化的金乌真血,应该足够你压制吸收这里的地火……三日之内,我要你不仅恢复四阶大妖的战力,还能更上一层楼,强行冲破这火狱!”   “那你呢?!”炎灼浑身羽毛一抖,“丹田被锁,还要逆转灵力,对你境界和本源上的损害,哪怕是血灵芝、还魂草也治愈不了!”   “我对我这个师尊,再了解不过。如果不这样做,你我皆难逃一死。”凌微看着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肃杀,“三日之内,必须出去!”   “好!”炎灼吸了一口气,深深看向凌微,“我这次就陪你赌命!等逃出这鬼地方,本大妖迟早回来把这太虚宗烧成一片灰烬!”   “开始吧。”凌微缓缓闭上眼。数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哗啦响声,她口含还魂草,终于从锁链上脱身而出,在跌落入岩浆火海之前被身形变大的炎灼连忙接住。   过了半日,她鲜血淋漓的肉身和破损的神魂分别被血灵芝和还魂草初步修复,识海中魂星光芒大作,极曜晶从体内显形,发出微不可觉的嗡鸣,经脉之中的灵力开始顺着本源契约向着炎灼体内倒灌而去。   *   “子时三刻到了,我们走!”凌微和炎灼贴着石壁,将呼吸压到极低。   炎灼吸收了大半赤炼火狱的地火,在凌微的灵力倒灌下,修为直逼四阶后期,二人出来时无声无息。子时三刻是太虚宗的巡逻队快要换防的时候,此时山门防守最为薄弱。   只要穿过最后那道禁制,外面就是莽莽群山,届时裴挽晴想要找到她,就难得多了。   巡逻队中,一名弟子打了个哈欠:“听说北部海岸打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咱们就不用每夜如临大敌,在此值守了……”   小队长回过身,皱起眉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事什么时候停,还说不准,出了岔子谁担得起?你若是觉得无聊,我和上头说说,派你去前线如何?”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前方闪过。   “谁?随我追!”一行人连忙朝着黑影的方向追去,凌微看着巡逻队被幻术引开,身形轮廓从石壁上缓缓显出。   “走吧。”凌微和炎灼踏出大阵,遁入太虚山脉的山林之中。   二人借着山林遮掩身形,飞了千里,凌微忽然感觉一阵钝痛自丹田深处重新蔓延,脚下一顿,不由得停住身形。   血灵芝和还魂草虽然治愈了她肉身和神魂的伤,但本源受损,丹田封印未除,她能动用的灵力依旧大不如前。   “凌微!”炎灼急忙用灵力托住凌微,“你还撑得住么?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行,”凌微摇了摇头,“我出逃的事情瞒不了太久,还是先离开——”   “谁在那?!”   凌微话音未落,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凛。炎灼见状把凌微挡在身后,警惕地死死盯向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   沙沙……   远处的灌木丛忽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阴影中摔了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凌微熟悉的草药气息。   凌微看清那人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了。   “……阿梨?炎灼,没事,你先让开吧。”   “小微!”看到凌微的刹那,苏梨浑身一震,眼眶骤然一红,眼泪滚落下来,将血红的衣衫浸湿一片。   “阿梨,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凌微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原本干涸的眼底浮现出温热的水汽。   “康城……康城没了。”苏梨靠在凌微肩头,声音里字字泣血,“他们屠了全城,只有我、小叶和四胖逃了出来,白朔为了掩护我们,不得不自爆了元婴。我让四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小叶受伤太重,陨落在了路上……我猜你在宗门出事了,拼命地往太虚宗赶,就怕他们也不放过你……”   她抹了抹眼睛,不经意间碰到凌微的腕脉,动作忽然僵在了半空。   “小微,你——你的灵力呢?”苏梨声音颤抖,凌微摇了摇头,“不碍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用力握住苏梨的手,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阿梨,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逃了,我们必须马上往南跑——”   “嗖——”   凌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了山林上空的夜幕。   原本漆黑的树林瞬间被数十道冰冷的灵光照亮,周围的空间如同被铁水浇筑般死死凝固,狂暴的威压将周围的树木瞬间碾成齑粉。   “跑?微儿,你当真以为为师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这片山脉吗?”   天空之上,数十名裴家暗部如鬼魅般现身结阵,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在他们身后,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踏出。   裴挽晴立于夜空之上,自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眼底满是冷漠。裴涵站在她身旁,手持玄铁重剑,看着凌微,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云层遮住月色,天上慢慢飘起了细雪。   “交出鲛珠,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这位半妖朋友一条性命!”   “小微,别信她的!”苏梨紧抿双唇,看向裴挽晴和裴涵的目光充满刻骨的仇恨。   “哈哈,束手就擒,我凌微的字典上,就没有这四个字!”   凌微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和苏梨背靠背,炎灼蹲在她肩头,夜风扬起她染血的长发,那双宛如深渊的黑眸中,燃起了一团玉石俱焚的疯魔火焰。   话音未落,凌微双瞳中幽光骤然亮起如同星辰。裴挽晴并不将凌微被禁制限制的元婴之力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化神期的灵力化成巨掌,正要将凌微活捉,却见凌微瞳孔之中幽光爆开。   在虚空之中,凌微同为化神期的神识裹挟着星魂力,化为一道星光丝弦向裴挽晴的灵台射去。   “不!”裴挽晴的巨掌眼见就要抓住凌微,丹田中深深扎根在元婴之中的心魔种子骤然一震。   她悬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原本压向凌微的化神灵力竟停顿下来。   “太上长老,你——”裴涵眉头一皱,只见裴挽晴如陷噩梦,冷漠的表情忽然恍惚起来,眼中的杀意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癫狂取代。   “不,我不信!你们走开,走开!”   裴挽晴此前本源大损,在凌微的心魔无相法术之下,本就深受心魔侵蚀的道心裂痕,此刻化作梦魇在她的灵台之中轰然炸开。   “不好,太上长老中了这妖女暗算,所有人听令,结阵,要活的!”见裴挽晴一时无法清醒过来,裴涵手中的玄铁重剑划出一道森冷的剑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明瑞清音”,“雅蝶娜”和“徐徐图之”道友的灌溉!女主终于破狱而出! 第268章 夜奔(二更) 如同宿命低   “是, 统领!”听到裴涵一声令下,她身后剩余的裴家暗卫心领神会,纷纷祭出阵盘。   风雪之中, 数十枚阵旗如流星般钉入四周的空间,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连成一片, 正是太虚宗专门用来困杀元婴修士的九天囚龙阵。   “炎灼, 烧了那些阵旗!”凌微对炎灼灵魂传音道。   “交给我!”炎灼双翼一振, 本命金焰化作一道灼目的火柱, 疯狂撞向外围的阵法节点。火浪撞击在金色的光幕上,炸开的火光遮天蔽日。   苏梨手中数枚毒丹投出,随着无数风刃化为烟雾阻住几名裴家修士, 同时手中灵力隔空不断向不远处的凌微流去。   与此同时, 凌微丹田中稍稍恢复的露露控制着九幽寒冰之力席卷山林, 将方圆千丈冻成一片冰天雪地。   “砰!”   攻上来的另外一队修士脚步凝滞一瞬,炎灼已经带着凌微和苏梨冲破九天囚龙阵一角, 向外逃去。   附近数人见状连忙靠拢, 追了上去,凌微的神识化作无数星光丝弦,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已然收割了三名裴家元婴的性命。   “不行,不能让她逃了!”裴涵厉喝一声, 带人追了上去, 一手持剑,一手掐诀,乾坤戒中一枚法印飞出。   她猛咬舌尖,向法印喷出一口精血。就在那法印遁入地中的刹那,地面上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沿着玄奥的纹路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转眼就蔓延到了凌微脚下。   “怎么会……这是……宗门的外围大阵!”凌微没想到一百年之后,宗门的外围大阵竟然向外扩宽了百里。   她感到一阵无法抗衡的重力猛然暴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压得她的脊背咯吱作响,膝盖几乎触地。   凌微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她本就不顺畅的灵力流动越发滞涩,眼前模糊起来。   凌微的手臂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压力,五脏六腑被重力挤压,几欲碎裂。   苏梨手中祭出一方丹炉撑地,吐出一口鲜血,炎灼在二人头顶盘旋,双翼展开,拼命扇动,试图为她分担一丝压力,喉咙中却不由得发出低沉的哀鸣声。   雪下得越来越紧,须臾间,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不,我……不跪……!”风雪倒卷之中,凌微顶着山岳之力抬起头来,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可是眼瞳深处还有一丝光亮不肯熄灭。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她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地面撑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枚染血的璀璨晶石。   凌微的长发在凛风中纷乱飞舞,雪光在黑夜中照亮她决绝的脸。在炎灼的金焰环绕中,无人敢近她身。   而她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下,每一步向前,都有一尊元婴碎裂。在她身周百丈之外,片片雪花全都化作寒光凛凛、充满杀机的锋刃。   看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如神如魔的凌微,裴家围攻的众修士都感到心头发寒,牙关颤动,内心不由得泛出一阵冰冷的恐惧和怀疑来。   为了保证太上长老要的东西万无一失,此次行动几乎出动了裴家所有的高阶精英修士。   统领早就告诉过他们,此人的灵力已被太上长老封锁大半,却未曾想到她还能逼得统领不得不开启宗门大阵,而在体内禁制和外部大阵的双重限制下,竟还能发挥出如此实力。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们能够杀死的么?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先助我攻那半妖和乌鸦,不要让她们给她补充灵力!”裴涵怒吼一声。太上长老要活着的凌微,可是另外两个,却尽可击杀。   虽然不知道凌微是怎么从火狱中逃出来的,但她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迟早会耗尽。届时她没了帮手,就算用人头堆,也能把她带回去!   裴家剩余修士听得裴涵指令,心中都松了一口气,立马变阵,齐齐变换方位。原本笼罩凌微的法力,猛地分出一股化作尖锐的矛头,直指正竭力支撑的苏梨。   “阿梨!”凌微目眦欲裂,她想要强行收回灵力去护苏梨,可那沉重的外围大阵压制如山峦叠嶂,她稍一分神,便被压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之间,裴涵手中光芒大盛,那柄玄铁重剑在灵力灌注下,竟透出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   她凌空跃起,剑锋如电,根本不给苏梨任何躲避的机会,一剑精准地刺入了苏梨的腹部!   苏梨对抗阵法的动作猛地僵住,那方死死撑地的丹炉瞬间失去灵光,飞了出去。   “阿梨!”凌微顾不得抹去嘴角的血,从地上勉力爬起,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掏出一把灵丹喂入她口中,“阿梨,你怎么样……”   “玄微师妹,到此结束了——”裴涵手中重剑嗡鸣一声,正在她要一剑斩出之时,一道遁光自天际闪过,一道如谪仙般的白衣身影挡在了凌微身前,   “师妹!对不起,我来晚了……”裴潇发丝凌乱,手臂微微颤抖着将凌微扶起。随后他猛地转身,手中秋水剑横空一划,将裴涵牢牢挡住。   他在前线一直未曾收到凌微的回信,本就觉得有些不对,而后收到裴丹的传讯后,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不眠不休万里飞驰回来。   他一入玉泽峰,就察觉情况不妙,以防万一,赶来前又动用了早年间在族中布下的暗手拿到一件东西,却没想到终究是晚了半步。   “我早就猜到裴氏还有一支地下势力,没想到首领竟是你。”裴潇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裴涵,神色冰寒。   裴涵本是他的大堂姐,小时候对他颇为照顾,家主说她早就坐化了,却没想到她竟暗地里做了暗卫首领。   “少主……”裴家众修士见到裴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身为暗卫,可以对外人毫无感情地下手,可是少主是裴氏的未来、整个裴氏中最有望化神之人,甚至在加入暗卫之前,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族中看着他长大。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少主,就全都给我回去。”裴潇道。   “太上长老法旨,我看谁敢回去!”裴涵厉声喝道。玄微杀了她这么多手下,就这样将其放走,她这个暗卫统领颜面何存!   二人正在对峙之间,紧接着夜空中另一道遁光闪过,一名元婴大圆满的老者落在二人之间。   “叔祖/家主!”众人不由得低头行礼。   “叔祖,凌微是琅城一役的最大功臣,是我的师妹,更是我的道侣!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她!”裴潇看着裴俨,心中一沉,手中秋水剑却寸步不让。   裴俨扫视一圈,看了裴潇一眼,面沉如水,“潇儿,且不说你们还并未真正结侣,就凭她杀了我们裴氏这么多修士,还将你师尊害到如此地步,我也绝不允许放过她!你别忘了,你如今只是少主,还不是家主!”   “叔祖,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仅凭我少主的身份么?”裴潇冷声道,手中出现一枚与方才裴涵使用的法印极为相像的印玺。   “族地的阵法枢纽!怎么会在你手上——”裴俨心中一惊,而裴潇手中灵光大作,已经牢牢将印玺锁定。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那么裴家族地的十八条极品灵脉,都会毁于一旦。裴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俨闻言呼吸一滞,疾言厉色道:“潇儿,你不要忘了,你身为裴氏少主,这么多年来,家族花了无数资源培养你,这就是你的回报么?“   裴潇望着这位平日里最威严的叔祖,站在凛冽的风雪里,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讥讽。   “叔祖,我自小被您从凡界带回裴氏,您对我来说便是最亲的亲人。您教导我,裴氏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乾坤天道,您告诉我,我手中无畏之剑,当为守护至亲而生。您不愿让我卷入家族的明争暗斗,为我苦心筹谋,送我到玉泽峰上修行。”   他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口中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将您的话奉为圭臬,一刻不敢忘!可如今,你们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伤害我的道侣、为守护人族和宗门不惜己身的功臣!”   “你……冥顽不灵!她有妖族血脉,捉拿她是你师尊的法旨,更是为了我裴氏的将来!”裴俨怒斥。   “为了裴氏的将来,便要踩着无辜之人白骨上去吗?!若这便是家族的生存之道,那这条道,不要也罢!”   裴潇左手猛地捏紧手中印玺,右手秋水剑上爆发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剑意,生生将周遭的裴家修士推开: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对她出手!我知道今日我若自毁阵枢,便是背弃宗族,叛出师门,但此间因果,我裴潇一人承担。叔祖,放她走。”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裴俨死死盯着裴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隐隐泛出毁灭红光的枢纽法印。这十八条极品灵脉一旦毁坏,裴家未来至少五百年的资源都将难以供应!   以潇儿的资质,化神只是时间问题。而裴挽晴虽然化神,但如今眼看心魔越发加剧,难以收场。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很清楚,不比裴潇自小受族中照拂,裴挽晴与裴家只有旧怨,并无情谊。   此前裴挽晴与裴家的种种,不过是因利而合。连最看重的亲传弟子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她又会愿意护裴家多久?   如今裴家精锐已然损伤大半,若是裴潇当真倒戈,裴家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好……好一个裴家少主!”裴俨的面容仿佛顿时苍老了几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像是妥协般,缓缓抬起了右手。   “家主!”裴涵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够了!”裴俨睁开眼,死死盯着裴潇和凌微,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法旨,撤去外围大阵……放她们走。”   “是,家主……”周围的暗卫互看一眼,最终默默收回了法宝。   “嗡——”   笼罩在方圆数十里、重如山岳的外围大阵光幕一寸寸黯淡下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重力如潮水般褪去。   压力骤减,凌微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她干裂的指甲死死抠住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   她抬头,透过漫天风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快走——”   裴潇不敢回头,闭上双眼,声音在风雪中微颤。裴家族地刚好在距离此处三千里之内,这阵法枢纽才有功效。他以此物威慑家族不得出手,却注定无法护着凌微离开。   “师妹,对不起……”   这一刻万籁俱寂,越下越大的雪盖住了一切血色,也掩埋住他们所有的过往。   凌微摇晃着站起身来,模糊的视线中,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唯有呼啸的风声依旧明晰。   她背起昏迷不醒的苏梨,召回炎灼,没有回头,甚至未曾再看一眼背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凌微脚下一踏,地面冻土寸寸皲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虹向莽莽山林中飞去。   在她带起的风雪掠过身侧的刹那,裴潇被冰霜覆盖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紧握秋水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久久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远古塑像,单薄的白衣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如刀,如同宿命低语,如同天道无情,最终化作呜咽的夜雪,将他们的来路与归途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两章,晚上八点左右还有两章,大结局收尾。 码这章的时候听的是凡人修仙传片尾曲《凡人》,听得泪目…… 第269章 一梦 沧海百年,   “这里总算出了太虚宗的势力范围……”凌微身形猛地一晃, 从低空重重砸落在雪地里。   “凌微!” 炎灼伤痕累累的双翅一合,化为人形,连忙将她扶住。   “接下来, 我们该往哪里去?这些该死的人族,你为他们拼命, 他们却反过来……”   炎灼咬牙切齿, 一边往凌微身体里输送灵力助她治愈伤势。看着凌微狼狈的模样, 她的鼻子忍不住又酸楚起来。   “阿梨……你说我们能去哪呢?”   凌微眼前一片漆黑, 心头只剩下一片空茫。天地浩瀚,沧海辽远,可她和阿梨身为半妖, 竟无一处容身的去处。   她摸索着将苏梨靠着树根放下, 喂她吃下几枚灵丹, 可是过了许久,苏梨却仍旧毫无反应。   “阿梨, 阿梨你别睡……”   凌微抓住苏梨的手, 却感觉那手在风雪中越来越冰冷,心头不由得一慌。   “凌微,她……她恐怕支撑不住了……”炎灼面露不忍,却不得不说出实情。   “不!我不信……如果还有血灵芝就好了……等等,血灵芝, 血灵芝……”炎灼阻拦不及, 凌微便已经将手腕划破,将鲜血喂到苏梨嘴边。   血灵芝的药力尚未完全炼化,也正是靠着那药力,她才一直勉力支撑未曾倒下,她的血液里面的药力一定能把阿梨救回来!   “凌微, 你这个傻子……”炎灼叹息一声,最终没有阻止,只是通过本源契约继续默默给凌微传输灵力。   “她的手指动了!炎灼,你快帮我看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动了!”凌微感到掌心握住的手微微一颤,苏梨微微睁开了眼睛。   “小微……”   “阿梨!是我,我在……”凌微连忙道。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却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触及她的脸颊。   “小微,你别哭……”苏梨露出一丝笑容,将凌微面颊上的泪水擦去。   “我……我哭了么?”凌微这才意识到,连忙将眼泪抹去,“阿梨,你坚持住,我以后一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定居,以后我还要霸占一座山,种上你最喜欢的梨花树,只许半妖上来——”   “喂,还有我呢!”炎灼不满出声。   “对,还有炎灼……”凌微连连点头,却见苏梨嘴唇轻轻张合。   “阿梨,你再喝一点,你会好起来的……”她连忙将手腕递出,苏梨却偏过头去,不肯喝她的血。   “小微,别浪费,我怕是好不了啦。不过、不过这样也好……爷爷走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看着其他的亲人死在我面前,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微……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往前走,别回头……”   苏梨像是疲倦极了,眼睛慢慢合上。   “阿梨,阿梨……你醒醒,你别睡……”   凌微焦急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拼命想要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全都石沉大海。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苏梨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腹部的血洞被寒风冻结成冰。   她那张原本明媚娇俏的脸颊苍白如纸,安静地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永恒的沉眠。   “凌微!凌微——”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在一片木然中感到一阵摇晃。随着血灵芝药效的逐渐减弱,她的五感加剧流失,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炎灼只得改为用灵魂传音。   “凌微,有人来了,我们快走——”炎灼一把擦去脸上混合的泪水与血迹,背起凌微,就要飞走,却只听得一道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玄微师侄,把宝物交出来,本座还能让你们走得痛快些!”   那怒喝从远方天际转瞬而降,伴随着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道光轰然砸落。化神期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轧下来,震得方圆数里的古木寸寸爆碎。   “谁?”凌微无法视物,但是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窥伺的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围了上来。   炎灼将凌微扶起,她涣散的神识重新凝聚起来,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被生生咽下,却还是有一丝鲜红从唇角溢出。   凌微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在神识场中,她看到了一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清岚真尊?还有谁?杨家主,崔卿云,杨芷兰,在下何德何能,竟然让你们全都来了——”   “凌微,你身为半妖之事,如今大家都已经知晓!这位化形大妖,想必就是你在妖族勾结的对象吧?   你既能以半妖之身,突破结婴禁忌,在两百年间便修炼到元后境界,想必身上有不少好宝贝?不知是法器,秘宝,还是功法?也难怪你师尊竟然不顾师徒情谊,亲自追杀于你!”   杨芷兰冷笑一声,看着凌微,露出深藏恨意的目光。就是因为此人,她在东洲诸宗门面前大失颜面,还失去了少主之位。   只可惜,以半妖之身结婴又如何?待太祖母搜魂一番,将宝物拿到手,凌微到底还是要变成自己日后进阶的养料!   “哈哈……哈哈哈哈……”   凌微低低发笑,沙哑的笑声在狂风中渐渐变得癫狂起来。她缓缓上前一步,将苏梨的尸身护在身后。   凌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至死都在陪着她流亡的挚友,心中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炎灼,我们就要死了,你怕吗?”她在心中道。   “本大妖才不怕!”风雪之中,炎灼和凌微背靠着背,在凛冽的空气中感受到唯一一丝温热。   她骄傲地昂着头,眉心妖纹如烈焰灼灼,穷途末路之下,也不肯露出半分怯色。   “好!”凌微挺直脊背,卓然傲立,全身精血燃烧如沸,双瞳化为纯然的幽蓝,模糊的视线在最后一刹那聚焦起来,眼底桀骜的光如同淬火寒刃。   “清岚真尊,你至今还不出手,并非真身前来吧?想取走我的命,凭你们,还不配!”   她伸出手掌,和身后的炎灼的手紧握。二人灵魂相通,默契无言。本源契约在刹那间疯狂运转,两人的灵力在虚空中疾速压缩,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起。   精纯无比的灵力、星魂力如同滚滚江流,分别从二人全身的经脉中疯狂喷涌而出。   “疯子!你竟敢——”空中的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地抬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向下拍落,企图在场面彻底失控前将凌微生生捏碎,却依旧迟了半拍。   “主人,你别死!”   “轰——!!”   凌微将拼命嘶喊的露露锁在蜃云珠中,用最后的力量将它护住。   随着一声撕裂天宇的巨响,她与炎灼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所有的寿元、精血与神魂。   炎灼整个人燃成金色火焰,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刺眼夺目的金乌虚影。   而在无人可见的深邃虚空中,凌微化为万千星光,如流星般向四周射去。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完全睁开。   方圆千里的山林在这一瞬剧烈颤抖,灵力飓风与虚空之中,两道通天彻地的耀目光柱一同冲天而起,裹挟着燃尽一切的疯狂烧穿长夜,悍然将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撞碎,撕裂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杨雁,崔卿云,杨芷兰……她们面色因惊恐而扭曲,却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爆炸中,所有人的肉身连同灵魂一道,灰飞烟灭,被庞大的虚无湮没。   强光炽盛到极致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声在这一刻退去,世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那通天彻地的火光与星光最深处,无人可见之处,蜃云珠忽然灵光大作,凌微的身体却已如冰雪般消融。   她好像回到了离开凡界的那一天,小环哭红了眼,她想起欧阳羽带她入宗门的那个春日,想起裴潇教她在琴弦上奏出的第一首曲子,想起星空下沧歌温柔如大海的拥抱。   她想起与秦渊在医馆里忙碌,和炎灼在树上斗嘴,最后仿佛看到阿梨站在满山盛开的梨花树间,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沧海百年,浮沉一梦,终究成空……”   意识的最后,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之中。   *   重元界 魔极域   “师尊,我结婴了,你看到了么?”漆黑夜色下,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中,秦渊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他望着脚下被天劫劈出的百丈深坑,轻轻吻过掌心的那枚海珠。   海珠中奇异如同星辰的力量,早已在他方才结婴的生死关头消耗大半,如今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余一点微不可见的星光,他却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那海珠却骤然碎裂开来。   秦渊心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惊惶中他连忙用手去抓,那海珠却化作无数粉尘,无情地散落进冰凉彻骨的夜风里,再无一丝痕迹。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不……不!”秦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踉跄一步,双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大地上。这海珠与师尊本源相系,怎么会忽然碎裂……   他眼瞳一片赤红,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我不信,师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我绝不相信!哪怕翻遍七域,我也要找到你——”   沧海界 太虚宗   “少主,少主!”裴丹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座,跌跌撞撞地向站在望岚阁中站了一整夜的裴潇跑去。   这命灯底座上刻着凌微的名字,不知为何被扔在主殿角落,昨日她进去收拾的时候才意外发现。   可是首座不见踪影,少主刚刚回来,她却发现此前无论如何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焰,已然化作一截冰凉的死灰。   “命灯,灭了……”   “什么?”裴潇回过头来,面色枯槁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玄微师叔的命灯……”裴丹捧着火焰熄灭的灯座,喉中哽咽。当初她还是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玄微师叔,她早就被赶出玉泽峰,甚至被赶出宗门……   “命灯……灭了?”裴潇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低下头,空洞的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青铜灯座上。   他的指尖颤抖着覆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灯芯,没有一丝温度。   “师妹,师妹……你不是已经走了么……”他低低地呢喃,神色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己放手,让她离开,至少能让她活着,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裴潇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却记起在极北苔原之上,他们初见的那个晴日。后来望岚阁上重逢,她酣然酒醉,他才意外得知她成了他的师妹。   演武场中与她斗法,他暗自惊艳,离云海边遍寻不见,他心中焦急,雪浪港畔,他们一道吹着湿冷海风,沧流城里,他们一同见过万家灯火。琅城重逢时的如梦似幻,在战场上与她并肩而战的炽热,两心相许的喜悦……   “噗——!”   裴潇身形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骤然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握的秋水剑突兀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她说。   “——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他答。   “少主!你的剑……”裴丹惊恐地叫起来。   “铮——”   秋水剑碎!   “哈哈,守护,守护……”他的宗门、他的家族对她刀剑相向,到头来,他却连她的一缕魂魄都未曾留住。   “这道心有何用?不如弃之!”   裴潇转过身,衣襟上满是鲜血。他身形摇晃着向着太虚山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第270章 化神 凡所有相,   重元界, 虚妄海深处,暗沉如夜。这里从无任何人迹,也从未有任何存在敢于踏足。   忽然间, 庞大的寂静里,仿佛是一声来自远古归墟的空灵轻响, 一滴水泠然落在虚空之中。   “叮。”   自水滴落点为核心, 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在虚无之中缓缓漾开, 黑夜化作水面, 天地颠倒成为倒影。   凌微在一片混沌中睁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如同死水,只有一星如豆的萤火漂浮不定, 发出微弱的光。   “这是……”凌微意识模糊, 许久才勉强聚集起一道思绪, 微弱的萤火随之轻轻晃动,她这才意识到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就是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在自爆中彻底陨落, 形神俱灭, 可是这里……这里却莫名有些熟悉……   “你醒了?”   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叹息,从一片黑暗的虚无水面中缓缓浮现,凌微却不由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谁?”凌微的真灵之光剧烈闪动, 犹如风中残烛。   像是过了一息, 又像是过了万年,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这寂灭空无之地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凌微无法分辨。   “嘻嘻,我……就是你呀。”那个声音说道。   凌微心中发寒, 感到它直接出现在她意识之内,像是自己的念头中忽然长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凌微,你难道不痛恨?痛恨你苦苦追寻天道,为人族和宗门卖命流血,留恋那些虚伪的温情,到头来却落得个万劫不复?”   那个声音低沉柔和,呢喃如同蛊惑,“你可曾后悔?后悔自己太过孱弱,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了?”   “同门背叛,师尊追杀,道侣陌路,护不住自己,还要牵连挚友身死,伙伴自爆……”   “你一直在逃,在躲,在被人追杀,你以为你赢过了天命,却终究抵不过人心。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悔恨中陨灭……凌微,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无能、不觉得自己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么?”   那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尖锐,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凌微只觉得无尽的愤怒、痛恨、愧疚、后悔,连同巨大的悲伤一起,如同没顶的潮水向她袭来,让她几乎窒息。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累了。”   就在她要被这窒息淹没的时候,那声音又柔和了下来,忽远忽近,如同抓不住的流水,在黑暗中更加稠密地将她包裹,“谁不会累呢?背负着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理想,却偏偏被这世界逼得走投无路,与现实背道而驰……”   “把这一切……都交给我吧。”那声音温柔低语道,“让我代替你苏醒过来,我会找到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用你的双手,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把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别说了!滚开……”凌微只觉得一片寂静中忽然嘈杂了起来,重重叠叠的狂乱絮语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她的灵魂内外共振。   痛苦化作了实质的侵蚀,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她的意识,像冰水渗入裂缝,沿着她的记忆和情感蔓延开去,企图将她彻底侵占。   “你害死了阿梨,害死了炎灼!还有白朔,甜甜,小笛,小叶,那么多的半妖,全因你而死……”   “你这个无能的罪人!”   “全都交给我吧,你只是累了……”   “对抗天道,终会遭到反噬,你不过一介凡胎,凭什么拼得过他们?”   “是他们负了你!人间如此,何必重回?”   “这世间再也无人在意你,你不是想回家,回你从前的那个世界么?放弃吧,把一切交给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你所执着的,不过都是虚妄……”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交给我吧!!”   一片令人疯狂的嘈杂在虚空中不住回响,带着让人灵魂崩毁的力量,如同暴雨雷电,想要摧折旷野中孤零零的一根枯木。   见那枯木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倒下,雷电终于止息,又缓缓化作温煦的夕阳。在那催人入眠的夕阳照耀下,凌微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排山倒海袭来。   是啊,真的……太累了。   她修道两百年,究竟得到了什么?这个世间既然如此待她,重新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徒然牵累更多的人罢了。   这具灵魂早就残破不堪,如果让给另一个自己,那她是不是就可以闭上眼睛,安静地歇一歇了?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无边的黑暗中,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如雪消融。   阿梨明媚带笑的眉眼、炎灼翅膀上灼热的火焰,都在慢慢褪色,像墨迹在水中散开不见。她拼命想要记起,却发现自己甚至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在这一刻,凌微那颗灼灼跳动的心终于彻底冰冷,如同灰烬。   她对这个世道再无期望,那个曾经为了守护人族在兽潮中拼命搏杀,为了宗门责任、和自己贪恋温暖的一点私心一再停留的凌微早已死去。   在她的灵魂深处,只余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与死寂。   可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之中,有一缕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火星,却怎么也不肯熄灭。   “不……我不想忘记……”就在那道蛊惑的声音即将完全取代她的一瞬,那火星剧烈摇曳颤动起来。   仿佛感受到她的挣扎,暗沉的海水中,破碎的神魂储物石旁边,那片自青云塔中带出后沉寂百年、毫不起眼的菩提青叶忽然泛起一抹微弱的温润华光,照入虚空。   那微光不具半分杀伐之气,却在一道空灵梵音中,如同一面尘封的镜子,悄然照破了覆在她真灵之上的迷雾。   电光石火间,凌微真灵上的萤火之光大作,宛如一道逆天而上的惊雷,悍然劈碎了无边混沌。   那道耀眼的光里,凌微想起飓风海流中,沧歌为了救她和敌人同归于尽,最后只对她说“活下去”,想起阿梨气息消散的最后,却强撑着一口气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   她不能忘记,她怎能忘记?!   那些人辱她、害她,因她是半妖,更因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道压她、弃她,皆因她违背自古以来的规则,打破了半妖的命运。   可是穿透那些命运砸向她的痛苦与背叛,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非人非妖,非恩怨相,非生死相。见诸相非相,则见万物真如。   旧的她早就随着那躯壳逝去,而新的自己,便要在这一片废墟死灰中,重新长出属于她自己的骨肉与道途。   心不死,则道不生。她不要再迎合任何外界期许、任何人、任何规则,天命不公,人间无情,那她便不再顺天而行!   命运也好,天意也罢,痛苦也好,悔恨也罢,她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无论前路多么渺茫,哪怕一切只是虚妄,她也绝不会逃避、绝不愿妥协。她要面对这些痛苦和遗憾,她要往前走,才不负她们的付出。   “我的仇,我自己来报,我要的东西,我亲手来拿!“   “咔嚓——”   黑暗寂静的虚妄海底,凌微识海中原本快要熄灭的魂星骤然发出璀璨的星光,不知何时悬浮在她身旁的一枚半透明如烟如雾的晶石骤然碎裂开来,正是当年在青云塔中,她从塔灵那里得到的那一枚神秘晶石。   而随着那半透明晶石碎裂,她识海中的幻灵诀也消融不见,连同那晶石一道化作道道玄奥符文,化为完整的幻灵族至高传承涌入她的识海,将她的神魂修复如初,其强韧甚至远甚以往十倍、百倍!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凌微喃喃自语,最后化作讽刺的冰冷笑意。   难怪幻灵族又被称为虚魂族,难怪自古以来,就从未有人见过虚魂族的真身,难怪当年荒陵古墟中,飞霜和那头老饕餮一提到虚魂族就如临大敌。   原来它们本是诞生于虚空中的种族,要借助其余种族之身,方才能在现实界面中获得实体,真正存在。   自结丹后,她多番在关键时刻突发晕眩,翻遍各种典籍,也无法找到原因,却原来是这幻灵魂晶之故。   它一直在潜伏在侧,寻找她虚弱的机会,想要彻底占据她的身体!   她当年得到的那本幻灵诀,之所以只有上半部,就是为了将宿主的识海神魂改造成适合幻灵族夺舍之体,根本就没有可供外族修炼的下半部。   而这被称为重元界三大邪异之一的虚妄海,正是太古时期幻灵族由虚化实,完成蜕变的本源之地。   正因为她是幻灵的未来宿体,此前她坠入这海中时,才没有直接被侵蚀。   若是还在太古时期,她绝无可能生还。可是经过数个纪元,这幻灵魂晶中的幻灵残魂终究力量衰弱,被如今的天道压制。   而凌微此前得到意外机缘,得以修炼星魂功法,使得魂星未灭,加之意志坚韧,这才没有被它蛊惑,反而在最后关头将其反过来吞噬炼化。   幻灵传承完全入体的刹那,凌微只觉一股浩瀚荒芜、独属于太古虚空的恐怖力量从天地之间、从虚无之中涌来,如同百川归海般驯服地流入凌微的神魂识海。   “血肉之蜕,蜉蝣之羽。星魂为骨,荒天为炉……”   凌微的肉身早已在自爆中化为飞灰,此刻不自觉以神魂运转起星魂力功法。   在星魂力功法和幻灵传承的共同作用下,星光凝成她的骨骼,海流化作她的血液,精纯的灵气重回她的本源,道道经脉竟开始从无光的虚空中逐渐成形,凝实拓宽。月华与虚无寒流交织,化作她如瀑的皎洁长发。   在这近乎神迹的肉身重铸之下,她的灵力直接冲破了原本元婴后期的屏障,向着更高境界一路高歌猛进。   那些未被吸收精纯的灵力欢呼雀跃,围绕在凌微身周不肯离去。它们互相交织压缩,最终凝结成一枚晶丝巨茧,将凌微寸寸包裹起来,彻底沉入海底。   在陷入长久的蜕变沉睡前,凌微在心中低语:“裴挽晴,裴家,杨家,你们可要好好活着,千万别死得太早了——”   而远在重元界另一端的元荒域,一道金红火焰划过夜空,如流星般坠入旸谷之中。   *   五百年后   “轰——”   随着一道声震虚空,却无人听见的沉闷巨响,方圆万里的海域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海底深处卷起狂暴巨浪,海上星辰在这一刻璀璨如曜,无尽的星光穿透虚空,向海底最深处坍塌凝聚。   这片沉寂了无尽岁月、数万年来无人敢于踏足的虚妄海,此刻轰鸣翻涌,海潮滔滔不息,迎接自己的主人归来。   万顷海水自两侧轰然撕裂开来,如同一道通往九天之上的千丈水幕长阶。凌微骤然睁开双眼,目光如极夜的万里寒风掠过冰湖,没有一丝波澜。   她幽蓝的菱形竖瞳中神光一凝,破开包裹着她的银色巨茧,白发在狂风海啸中飞扬,从海底直冲云霄。在电光的洪流中,她悍然迎向从九天降下的天劫雷霆。   五百载生死流转,凌微终于重塑躯体,登临化神。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仙阙!   【第一部 完 第二部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作话比较长,建议小天使们在左下角“设置-作话”中调整字体大小后阅读) 完成了对大家的承诺,女主终于化神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这本书本来是想写成纯爽文的,但是写这篇文的时候刚好正在读《冰与火之歌》,受到的影响太大,以至于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正剧。最开始有读者说女主金手指来得太容易,但是看到这一章,大家应该明白了,命运对女主的馈赠,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书里歌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后来才知道,我们歌颂的不是他们的结局,而是他们一往无前,奔赴命运的勇气。自强不息,才是真正的傲骨。对于女主来说,在灵魂的长夜里,她没有等别人来拯救,而是选择背负痛苦和遗憾,把自己一片片拼起来。 修仙路上,人生浮沉,大道独行,寂寞如雪。为了我的一点私心,不想让女主太孤单,她会有cp、有朋友,但是她自己的路,终究是她自己去走,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路一样。 说回创作,这本书连载到一半的时候,有很多一直陪伴我的读者小天使因为cp问题弃文了,其实对我的打击还挺大的。当然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因为我个人是个铁血杂食党,年上年下,人外骨科,什么cp都能吃一口,加之写这本书并没有在cp上花太多心思,并没有仔细想过感情线的设定对有的小伙伴是个雷点。 后来调整好心态,我三次元又意外出了车祸,脑震荡到现在还没好,每天除了忍着头疼工作、写文,还要打电话找肇事者的保险赔医药费和修车钱,靠着存稿才勉强没有断更。好在现在已经在慢慢恢复,赔偿也要回了大半。 关于第二部,因为脑震荡的缘故,我打算休养一阵子。之前没时间修文,现在终于可以修一下,然后收藏攒到至少150再开第二部。 因为绿江的榜单机制,开文数据不行的话就很容易陷入没收藏-没榜单,没榜单-没收藏的死循环。 奇幻是出名的冷频,这本书没有什么感情拉扯吸引人的香梗,我又是个四无新人作者,没有什么经验,种种原因下开文的时候数据不好,导致走了很多弯路,希望下一本能够好一点。 不过写正剧真的太费心力了,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被剧情影响情绪,消耗很大,感觉和燃烧本命精血一样。最虐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下一部应该会更偏向爽文,轻松一些。很开心有大家的陪伴,也祝大家开心幸福,希望届时还能与大家重逢!如果大家愿意给第二部《逆旅仙途》的预收点个收藏,作者感激不尽!大家对这一部有什么问题的话也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