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于24小时内删除,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   PS:本文内容来自于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如有冒犯,请联系删除!   ﹌﹌﹌﹌﹌﹌﹌﹌﹌﹌﹌﹌﹌﹌﹌﹌﹌﹌﹌﹌  本书名称:穿越19世纪拯救美强惨   本书作者:包子大王   本书简介:   (治愈系温和善良事业型女主×芝麻馅绿茶小狗)   艾琳穿越到1860年的美国,前有对她吆五喝六妈宝未婚夫,后有一字典锤死白男后准备自杀的黑人女仆。   哦对,阁楼里还锁着个用枪抵着她脑门的少年——英国贵族的哑巴私生子。   艾琳眼前一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她带着女仆和伤痕累累的小哑巴直奔自由的罗切斯特,高级定制、服装工厂,她发财出名的日子就在眼前!   --   利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他自见艾琳第一面起,手里就紧紧攥着枪。   真该杀了她,有无数个理由让他杀了她:   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她愚蠢到屡次触碰到他的底线,还叫嚣着自由,像个愚蠢的吉卜赛人。   他的理智叫嚣着今夜就该杀了她。   于是,举枪、瞄准、按下扳机——   “砰——”   他又杀死了一个觊觎她的男人。   而艾琳环着他的手臂,只是像奖励小狗似的亲了亲他。   --   抛弃他五年之久的艾琳打算和另一个美国男人结婚。   烈日仿佛地狱中熊熊燃烧的妒火,烤的他皮肉骨血几乎快要崩裂开,利奥跪在玫瑰花从里,因恐惧而发抖的漂亮唇瓣被尖刺划破。   鲜血滴落在女人裸露着的白皙胸膛。   他掐着艾琳的脖颈,高大的身形完完全全笼罩了她,眼睛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利奥颤声道:   “你怎么敢对他那样笑——”   “对谁都不许那样笑——”   ——除了我   而他指腹下的女人,却偏头吻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食用指南:   1.男主的哑疾会恢复!(但会写他哑疾没恢复的番外,谁懂真的很吃一些吃醋小哑巴为姐姐发疯的设定)   2.人物流小说,本文剧情、感情均为女主和男主的成长服务。   3.女主责任感很强,善良包容温和的大姐姐。   4.男主是女主的缪斯   5.架空历史,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日常   主角:艾琳利 奥诺德   一句话简介:穿越19世纪拯救美强惨   立意:自强自立    第1章   簇新的白色墙面上浮雕精美,法式窗户前悬挂着一层黄色纱幔,内侧的蓝色遮光帘被束起。   阳光透过纱帘,照射在木质沙发上。   裹着白头巾、身材壮硕的嬷嬷,几乎是飞一样的从红木楼梯上窜下来——她很忙,这座大房子里的所有事情几乎都要经由她的手,家里的小姐也由她管教。   所以这几天训斥艾琳最多的也是她。   “艾琳,你自己看看你补的这衣角,漏针翘边,我就没见过比你手艺还差的好姑娘,瞧瞧你妹妹,多好的手艺。”   艾琳头都懒得抬,手指挥舞的越发麻利,落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粗陋针脚。   嬷嬷喋喋不休的训斥声再次响起,语调尖利到如同荆棘,狠狠刺入艾琳本就紧绷的神经,少女捏着针线的手指蓦然收紧。   “哼”,幸灾乐祸的嗤笑声自对面响起。   艾琳冷声道:“既然莉莉手艺这么好,那把这些都补了吧。”   她干脆利落的把手上的活计甩在低矮藤桌上,说出的话更是呛人的紧。   顿时气的坐她对面的女孩脸涨的通红,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怒气冲冲瞪了眼艾琳,尖声道:   “嬷嬷,你看看她!”   自从她穿越过来莉莉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在,事事都要跟她争个高低。   爱争争去,她不奉陪了。   硬柿子软柿子都不如她这个烂柿子——谁捏谁一手脏水。   艾琳腿一翘头一歪,摊在沙发上,摆烂摆的彻底。   干什么干,她都要跑了,谁爱干谁干去,反正她不干。   八天前她穿着睡衣拖鞋下楼买饭,一辆豪车失控,直直朝着她站的地方冲过来,下一秒就能把她撞飞。   艾琳吓得腿软,被惊叫声和刺眼前灯吓到紧闭双眼,想象中的剧痛却没传来,再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阿拉巴马州的小种植园。   自从她穿越过来已经有八天了,这八天里她睁眼就是穿束腰、补衣裳、做饭、打扫卫生。   还不能吃饱,饭桌上多夹一口肉都要被嬷嬷指责。   倒也不是粮食不够,只是这个时代对女人极为苛刻。   吃饭不能吃太多,要显得自己胃口很小;胆子也不能大,最好一出事就挂着泪珠缩在男人身后;更不能有见识,要时刻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高谈阔论的男人就好。   而结婚之后就更糟心了,女人们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生,一家里有七八个孩子都是常态,生到生不出来为止。   甚至刚生产完就得管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就跟原身妈妈现在一样,一手摇着摇篮,另一只手握着账簿。   艾琳脸色差到极点,前几天她听到原身兄弟在饭桌上讨论战局,才意识到一个更为重要的事情。   现在是1860年4月,距离南北战争爆发不足一年,战争一旦爆发,南方这种只产出棉花,物资全靠买卖的城市估计连饭都吃不上。   她家是阿拉巴马州棉花产区的种植园,经营着一片不小的棉花地,有二十个黑奴,日子过的尚可,但绝对谈不上富裕,庄园要留给长子,女孩们则要早早出嫁。   原身才16岁,她父亲就已经在和男方商量婚礼细节,男方家想早结婚生孩子,至少打仗前得给家里留个种。   好端端的怎么让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了。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越发坚定了要逃跑的决心。   往哪里逃她倒是有些想法,但怎么逃、逃走后如何不被抓住,这才是大问题。   尤其是怎么逃,在这个时代,未婚白人女性单独出门简直是难上加难。   女孩们出门必须有男性亲属或者值得信赖的仆人陪同,独自出门是一种放荡的行为,很容易引起当地人注意,打草惊蛇。   穿男装也不可行,她身材丰满,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最好的办法是扮成黑人女仆混上商船,莫比尔是港口城市,她只要能混上船,多折腾几趟就能到罗切斯特——这里女权运动活跃,女性地位高。   但黑人女性地位极低,她甚至有可能在还没能逃出阿拉巴马州时就被当做逃奴抓起来贩卖,当地有“逃奴巡逻队”,专门从事这种事情。   被抓起来后发现她是个白女,艾琳呼吸一滞,压根不敢想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悲惨后果。   就算没被抓住,扮作黑人也会面临买不到船票的问题——种族隔离严重,黑人不被允许使用白人的交通工具。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艾琳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刀戳死自己,指不定死了就能穿回去了,她毕业论文刚刚见刊还没拿到报销的版面费……   算了,万一穿回去就被车撞飞,那还不如活在这个年代。   老天给了她第二条命,她怎么着都得好好活一场。   更何况她现在正处于所谓的“镀金时代”——这可是经济迅速增长,有能力就能发财的时代。   “既然你不想缝补衣裳,你就去帮忙做饭吧,今天中午我们好好办一场宴会”,原身父亲约翰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愉悦,说完急匆匆站在门外盯着村口,翘首以盼着什么一样。   约翰罕见的穿了一身裁剪良好的深色及膝礼服外套,搭配着丝绸马甲、同色系领带,甚至还戴了圆顶礼帽。   还是头一次见到约翰穿的这么庄重,是要来什么很重要的人了吗?   艾琳有些疑惑,切土豆时特意站在厨房窗户前,瞄着外面。   不一会,红褐色灰尘高高扬起,两辆马车停在了她家门口,一辆上坐着人,另一辆上是一个盖着黑布的硕大笼子。   四个黑奴抬轿子似的扛起笼子,约翰拘谨的弓着腰,摘下帽子放在胸口,和马车上的人说着什么。   艾琳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他的动作就能看出,那人地位远比约翰高。   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大概的身型,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棕色西装。   那人都没下车,只是和约翰说了几句话,没一会,侍从甩了下手里的马鞭,马儿嘶鸣一声,车子跟来时一样匆匆离去。   而约翰带着黑奴,兴高采烈地往棉花库房的   方向走。   仓库有两层,一楼放着还没运出去的棉花,二楼则是阴暗狭窄的阁楼,艾琳在里面取过东西,她至今都清晰记着拿起箩筐时,老鼠从她脚背上跑过去。   轻盈、冰凉,长长尾巴扫过时带起一阵战栗和酥麻,一回忆起那种触感,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一边走,约翰一边咧着嘴说笑,一副高兴极了的样子,满面红光。   这是什么值大钱的东西吗?她穿过来这么几天,第一次见到约翰如此高兴。   艾琳心头微动,逃跑这件事里,钱是重中之重,如果这是什么值钱物件的话……   她侧过身,站在窗户的视线死角处,仔仔细细的瞧着笼子。   笼子的长宽高大约是一米五,罩着黑布,可能是某种畏光的大件货,难不成是油画或者实木家具、丝绸?   那也不该用笼子装。   或者是动物?不对,是个活物总得发出点声响,可笼子里静的出奇。   艾琳静静思忖到。   忽然,只见一只苍白染血的手,悄然从黑布空隙里探出,死死攥着笼子最下方的横梁,指缝溢出鲜血,淅淅沥沥洒在地面上。   原主父亲骂了句脏话,抽出挂在腰上的马鞭,挥舞着抽了下去。   鞭子撕裂空气,黑奴们肉眼可见的瑟缩起身体,鞭梢撞上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手吃痛,猛地缩了回去,只在笼底边缘处留下个被血液浸染的红黑印记。   艾琳头皮发麻,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惊的她心神俱裂,都快要拿不稳手里的刀。   那笼子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艾琳呼吸一滞,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现实。   这不是追求平等的21世纪,在这里,人也属于商品交易的一员。   ——她也是   女人甚至因能生育,价格都要高昂许多。   就像是母羊就要比公羊更值钱一样。   艾琳胸口剧烈起伏,束在腰间的鲸骨腰带勒越发紧,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脏跳的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衣。   眼前一阵阵发着黑,艾琳扶着柜台,掏出兜里的鼻盐用力吸了一口,眩晕感稍微退了些。   能不难受吗?她现在的腰围硬生生被勒到了二十一英寸,53厘米!   她上辈子饿到营养不良的时候也没有53的腰围。   再不跑她就得脊柱侧弯了,毕竟这可不是原主的身体,这是她自己的身子!   她可没有从小被束腰。   说来也很神奇,艾琳本以为自己是魂穿,毕竟她醒过来时身上穿着当地服饰,正在自己屋子里缝补衣裳。   直到她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水痘疤痕、腰上和脖颈后的纹身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的身体。   幸好原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体重分毫不差,原主的家人都没认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过去的日子里压根没人在意原主是什么样的人。   多子女家庭的老二总是这种待遇。   炊烟高高飘起,烧烤坑上架着的烤肉表层溢出油脂,被火舌舔舐后散发出馥郁香气。   铺着台布的餐桌被摆在紧挨着仓库的左手边,仆人端着银质餐盘匆匆穿梭于厨房和餐桌之间。   侍女穿着宽大的印花布裙,忙着摆弄餐桌。   长廊上拥满了各色裙摆,堆叠在一起,伴随着女孩们的娇笑声——只有没结婚的女孩才能穿颜色艳丽的长裙,嫁人之后,等待她们的就是各种深色衣裙了。   客人们渐渐多起来,蒂娜夫人带着年岁尚小的两个孩子回到客厅,把院子里最适合聊天的树荫留给男人们。   “我们可不愿意跟他们在一块,男人们可吵死了”,蒂娜造作的跟早来的几位夫人抱怨道,仿佛这是甜蜜的烦恼。   这个点来的都是比较亲近的熟人,几个男人跷着二郎腿围坐一团,大肆抨击北方士兵。   “要我说,一个南方兵,就能杀死一打子北方佬”,举着酒杯的约翰大声嚷嚷道,他穿着高帮靴子,宽松的亚麻布上衣都遮不住他肥硕的肚腩。   笑死,用什么打,用你们从英国进口的单发前膛枪打人家的连发枪?   子弹还没换完就先被突突了。   没铁没战舰,拿什么跟人家打,靠一口傲气?   好笑——   艾琳背过身悄无声息的翻了个白眼,在一众穿着带裙环长裙、正娇笑着的年轻小姐们中间显得格外不同。   清晰可见的轻蔑神情引来阁楼上男人的注意。   “艾琳,你穿这颜色真难看”,公鸭嗓男声响起,“我上次不就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穿绿色,你今天怎么还穿。”   艾琳面无表情的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浅绿色棉布长裙,接着抬头盯着她便宜未婚夫青蛙似的突出双眼,   “那你送我条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送我什么颜色,我要丝绸的,有层叠荷叶边和手工蕾丝那种,最好再有点珍珠。”   她说的这些都是高端宴会裙的标配,这一条裙子就得五百到一千美元,几乎是她未婚夫家这种中等规模种植园年收益的十分之一左右。   “妈妈!”男生一愣,语气又羞又恼。   矫健的琳达夫人雄鹰般抓起自己儿子护在身后,“艾琳小姐,向还未成婚的未婚夫要礼物的可不是好人家女孩的做法。”   “是吗?”艾琳偏过头,语气困惑,“那已经快二十岁了还躲在妈妈身后就是好男人了吗?”   青蛙用力探出头呱呱叫道:“我是你丈夫,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别叫”,艾琳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我还不是你的新——娘——”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拉长声线,男孩宽大的脸涨成猪肝色。   话音一落,艾琳转身沿着台阶大步往餐桌走。   “你去哪儿?”   艾琳头也不回,语气快意,“问你妈妈吧,她什么都知道。”   爽!   艾琳愉快的扬起唇角,这是她穿过来这几天里,说的最畅快的两句话。   反正她马上要就跑了,还忍什么忍,万一气出乳腺结节了,这个时代可不好治。   “你怎么能那样子跟乔说话,他可是你未来的丈夫,你也太没礼数了”,莉莉愤愤的嘟囔道:“乔可是独子,他们家那么大的家业以后都是他的,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烤肉鲜嫩,浇着卤汁,艾琳切着手里的烤肉,漫不经心道:“你想要他?那我让给你,以后他就是你丈夫。”   莉莉脸一红,又嫌恶的皱起眉头,用帕子掩住唇角,“你吃饭的样子也太粗鲁了,你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了吗?”   艾琳放下刀叉,打量着眼前的莉莉,穿过来的这几天里,莉莉一直都在在针对她、贬低她,试图事事都要压她一头。   而她们的母亲从来不平衡她女儿之间的矛盾,甚至乐于看到这种矛盾发生。   比如现在。   艾琳瞄了一眼坐在餐桌尽头的原身母亲,女人貌似正言笑晏晏的和别家夫人聊天,实则眼神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两个女儿,甚至闪烁着期待的神色。   在后院被捆久了,女人的眼里就只剩下这种争鲜斗艳的事情了吗?   喉间仿佛哽了块硬物,她心头涌上一堆不吐不快的道理,但到嘴边后,却只剩下简短的几句话。   艾琳扯了扯唇角,放下刀叉,指着餐桌那头的男人们道: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男人们在讨论南北局势,枪支、工厂、革命,全是陌生的词汇,莉莉一愣,   “那都是跟女人无关的事情,我不需要听懂。”   “他们在聊战争,马上就要爆发的战争”,艾琳手指蜷起敲了敲桌子,“战争会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凭什么和女人无关?”   莉莉下意识接话,“上帝分了工,男人和女人都有自己该干的事情。”   “那子弹打到你身上了,扫把会护着你吗?还是说”,艾琳遥遥望着肚子撞在一起的男人们,露出一个令莉莉心惊的微笑。   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艾琳依靠着树干,眼里闪烁着勃勃野心,亮的惊人,   “你指望着那种喝酒喝的肚子比怀孕还大、出事了躲在妈妈身后的男人们能保护你?”   “别做梦了宝贝,他们跑起来还没你快呢。”   “还想打赢仗?除了奴役黑人和吹牛皮,他们还会什么?没枪没船没铁,靠什么打,真是笑话。 ”   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对男人的嘲讽,一点不像个种植园主家的乖小姐,叛逆极了,好像骨子里满是逆反的基因。   ……   利奥半趴在低矮的阁楼窗户前,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显得极为苍白,灰蓝色瞳孔隐在暗处,透着冷漠的无机质感。   真奇怪,这种家庭、这个年纪的女孩,脑子里应该只有男人、家务和新裙子。   而她不但比大多数人了解如今的南方局势,而且能极为清楚的看到男人的愚蠢之处。   古怪的女孩。   一道极为冷淡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了艾琳身上,看的她不自在极了,却又找不到这眼神的源头。   周围没人看她,而身旁唯一的人——莉莉,还正发着愣。   艾琳不动声色的环顾了圈四周,远处的男人聚成一堆,小姐们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男人,没人在意餐桌旁、在社交场合向来沉默的她。   有人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死死盯着她,未知的恐惧使得她心跳声越来越快,冷汗渗出,濡湿贴身衣物。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阴暗阁楼中,黑瘦老鼠嗖一下跑过脚面。   当神经将触感传给迟钝大脑时,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只老鼠从你脚面上飞驰而过。   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迟来的后知后觉。   到底是谁再看她?   艾琳巧妙的挪了下位置,站在餐桌另一侧,高大的林木遮住些许她的身影,可她还是觉得有人在打量着她,连露在外的肌肤都隐隐有些灼烫。   这个角度只有那个位置能从上面看到她!   艾琳猛地抬起头,眼神直直射向阁楼狭小的窗户。   窗户角落闪过一道白痕,那只拽着笼子、沾着斑斑血迹的大手涌入她脑海。   是那个笼子里的人吗?   可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吗?难不成他被放出来了?   艾琳盯着阁楼窗户,如同盯着自阴暗中窥视她的双眼,心头的疑云越翻越大。   直到宴会结束,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艾琳还在想这件事,原主父亲喝酒喝的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胡乱嚷嚷着些蠢话。   “艾琳,扶你爸爸去床上”,女主人指挥着仆人收拾桌子,一边命令艾琳。   约翰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嘴一张喷出一股热腾腾的臭气,艾琳皱着眉头,总算明白为什么莉莉一早就躲进了厨房。   “咱家要发大财了,嗝——”把艾琳当拐杖撑着的矮胖男人醉醺醺地炫耀道:“你爸爸我弄到了个大买卖,哈——就那个笼子,里面装的可是十万块,能买到四十个奴隶或者一个新种植园。”   “英国佬的小崽子真他妈值钱”,约翰先是畅快的大笑,随后猛然压低嗓音,“捏死这只小蚂蚁,我就是十里八乡的大户。”   “真他妈谢谢那个叫Leo的小崽,和他该死的有钱哥哥。”   “等你下周出嫁的时候,爸爸要好好的给你办一场婚礼。”    第2章   听到这句话,艾琳一点点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被嫁出去了,但没想到那么快。   地图、钱财、足够的食物、方便长途跋涉的鞋子……一样一样逃跑必需品从脑海中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她只有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艾琳、我的好姑娘”,约翰的声音如同诅咒,“嫁过去之后你可要好好听乔的话,多生几个孩子,操持家务,不要丢了我们家的脸。”   生个屁,这么爱生孩子你怎么不生,肚子这么大,一次能怀三个吧。   艾琳脸上挂着笑,心里恨不得把约翰从台阶上一把推下去!   “哈,不过你不好好干也没关系,等小英国佬死了,咱们家就是这一片最有钱有势的,就算是乔他爸爸也得看我的脸色。”   “那个笼子里的人这么有用?”艾琳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追问道,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绝对是有用的消息。   “那当然”,约翰毛茸茸的下半张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要知道,在这种毛发极其旺盛的人脸上,能看到表情就说明他情绪相当高亢了。   “那可是贵族家的私生子,据说还是吉普赛妓女偷偷生下的小杂种,现在他哥哥袭爵了,当然要碾死碍眼的蚂蚁。”   “英国佬不都是这样子,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实际上一个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   约翰兴奋的挥舞着自己的手臂,鼻子里像马出气时一样发出重重的闷哼,以示他发自内心蔑视英国佬,紫膛色的面孔上流露出高傲神色。   所以早上那个马车上的是英国人?   怎么没见他早上见那人时有骨气说这种话,艾琳在心底呸了一声。   “借着把自己兄弟送到咱们这边修养身体的名头悄无声息的弄死,既处理了眼中钉,又不坏自己名声。”   他语气轻慢,满是蔑视和嘲弄,“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高价收我的棉花,不管是几个小崽子我都能给他弄死。”   这不就是买凶杀人。   艾琳舔了舔嘴皮,眼底闪起兴奋的光芒。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不就是老天给她送来的盟友!   而且十万美元和自己不值钱的二女儿,哪个逃跑了更重要?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原主父母会怎么做。   她帮利奥逃出她家,利奥帮她吸引父母注意力,怎么看都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而且约翰估计也不敢大肆搜捕,他一搜不就相当于告诉英国那边利奥跑了,他可舍不得到手的十万美元,多半会暗中找人,这就更方便他俩跑了。   等半年后战争爆发,她早都到了罗切斯特,谁会知道她是个南方农场主的女儿。   简直是完美的脱身之法。   艾琳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越发急促。   当务之急就是说服十万美元跟她一起跑路。   这显然不是一件难事。   哪个快死的人不想活呢?   其次就是,她需要一份详细地图和跑路的钱。   最好再有一点应急的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何况从笼子里一路滴下来的血都能看出,估摸着十万美元的伤势也不轻,她可不能让十万美元这么快就死了。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这些东西从哪来呢?   地图和药品她还有些眉目,钱怎么搞呢。   约翰瘫倒在床上,不一会鼾声四起。   艾琳贼眉鼠眼的瞄了眼约翰鼓鼓囊囊的裤包,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艾琳眼前一亮。   这个时代应该也是有嫁妆的吧。   相较于中午的宴会,晚上吃的就简单多了,熏肉、黄油烤甘薯、烟熏火腿,连个烤松饼都没有。   年轻的黑人女仆汉娜上菜时,艾琳的大哥哥——约翰长子布克,极为轻佻的拍了下汉娜腰臀衔接处。   汉娜身子一僵,脸色异常难看,端完盘子后她就尽可能躲得离布克远远的。   坐在布克对面的莉莉面色微沉,她警告似的瞪了眼布克,后者勉强算是安分下来。   “来我这,汉娜”,艾琳出声,语调轻快,“帮我切一块这个烤肉,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汉娜快步走过来,衣裙沙沙作响,大眼睛里蓄着感激的泪水,她接过艾琳手里的刀叉,切肉的动作又快又稳。   莉莉诧异的看了眼艾琳,而布克则怪声怪气的笑了一声。   两兄妹没一个正常人,艾琳默默腹诽道,不过莉莉还是要比布克强太多了。   看她的样子多半也是想护着汉娜。   一听到布克的声音,汉娜捏着刀的手几乎要拿不稳,艾琳清晰看到女孩指尖在打着颤。   天杀的,这刀子就该割下来点别的东西。   艾琳长着一圈浓密黑睫毛的深色眼睛跳跃着愤怒的火光。   在她临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汉娜这儿之外的北方畅行着废奴主义,更有甚者主张平权。   就算汉娜用不上,至少得让她有个希望,艾琳插起一块牛肉,盯着布克,狠狠地咬了下去。   而布克看着自己以往腼腆内向的妹妹脸上露出近乎挑衅的表情时,有些丈二摸不到头脑,他挠了挠头,只能当她是婚前焦虑 。   饭桌上所有人都吃的津津有味,除了艾琳。   这儿的人一日三餐不是烤肉就是火腿、主食就是黄油烤土豆、黄油馅饼、荞麦饼,吃的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艾琳恨恨的挖了一大勺烤甘薯,这饭桌上但凡有人吃过火锅或者螺蛳粉,都会跟她一样痛苦。   但她没得选,她不知道原主爱吃什么,只能是嬷嬷给她盘子里放什么,她就吃什么。   即便如此,她吃饭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观察着别人的吃饭习惯,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艾琳小姐,你最近得少吃一点,下周就要办婚礼了,你看看你胖的,腰围都有树干粗了,我可不想听到乔说你胖的像个猪崽子一样。”   嬷嬷嘟哝着收走艾琳面前的烤肉盘,给她放了个小小的盘子,“你吃这些就够了。”   盘子里孤零零放着两块发育不良的小土豆、半个手掌那么大熏肠。   喂鸟都不带这么喂的。   艾琳额间青筋绷起,整个人烦躁的不像样,任谁连着七八天吃不饱都不会有好脾气。   她端起盘子默不作声的从餐桌中间的熏肉盘里插了一大块牛肉,气的嬷嬷眉头皱起。   “反正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就算我胖一点又怎样。就算我不嫁人,我爸爸这么有本事的人,难不成还养不起个我?”   艾琳尽量压低些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小女孩不满的声调,“乔今天中午宴会的时候还嫌弃我这嫌弃我那,与其嫁给他还不如给爸爸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说着她眼里就蓄上了泪,一副被未婚夫狠狠伤到心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任谁都会觉得欺负自己未婚妻的乔不像样。   可即便如此,她旁边的莉莉听到这几句话后,惊的叉子上的肉都掉下来了,看艾琳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约翰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或许是震惊于自小没主见的孩子今天居然会顶撞人,随即又被艾琳几句吹捧的话哄得浑身舒畅。   男主人摆摆手,肥厚的嘴唇咧开:“马上都要结婚了,吃吧,没什么的,又不是在宴会上,自家人吃饭不用考虑那么多。”   他避开了艾琳不愿意结婚的言论,只当孩子婚前焦虑了,毕竟这年头,哪有不骂老婆的男人呢。   他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黑麦威士忌,黑眼睛里满是发财后的喜悦。   嬷嬷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下去,艾琳跟个斗胜的小公鸡似的,昂首挺胸的插起自己盘子里的熏肉。   既然提起结婚这件事了,约翰顺口问道:“蒂娜,艾琳的嫁妆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都齐全了,保准艾琳能风风光光的出嫁”,蒂娜笑着回复道,看起来像极了个一心为儿女的好妈妈。   “谢谢妈妈,有珍珠耳钉嘛!我能看看嘛!”女孩的声音轻快,是掩不住的兴奋腔调。   按道理说,这东西是婚礼当天才能给新娘的,蒂娜皱了皱眉头,刚想拒绝她。   谁知酒劲一上头,约翰不假思索的开口道:   “本来就是给你的,你今晚想戴着睡觉都行。”   “谢谢爸爸!”女孩欢呼一声,饭都顾不上吃了,“在哪呢妈妈,我发誓我就戴一小会,婚礼前肯定跟新的一样。”   蒂娜脸上的笑容牵强,瞥了眼兴奋到脸蛋红扑扑的艾琳。   不能让艾琳知道她具体的陪嫁金额,免得让约翰发现她悄悄贪了些女儿陪嫁。   但也不好扫了丈夫的兴致,蒂娜只得强撑着道:“在仓房那两个藤编箱里,嬷嬷,你陪着艾琳去看看。”   主仆两人眼神一对,嬷嬷瞬间心领神会了蒂娜的意思。   箱子一开,嬷嬷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把现金裹了起来,嘴里还不忘道:   “感谢上帝,上次夫人就让我记得把钱裹起来,我给忘了,这会儿总算是找到机会了。”   说完还装出一副长长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们的小心思艾琳不清楚,她眼里只能看到那一沓钱,总数绝对超过了一千美元!   还有珍珠项链、金戒指、胸针,整整一箱的手工刺绣。   艾琳兴奋的心脏狂跳,她的启动资金来了!   她别的不要,只要这一千,不,她只要五百美元!   等她到北方安定下来,挣到钱之后再还给原身父母,连本带利的还。   至于开锁,艾琳瞄了眼箱子的锁扣。   她用发卡就能划开,不算什么难事。   女孩看着珍珠耳环,双手兴奋的绞在一起,仿佛都顾不上关心陪嫁的金额。   嬷嬷这才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   “嬷嬷,我还有一件事……”   女孩细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脸色有些发红。   嬷嬷狐疑的瞅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把红布包着的钱财锁回了箱子里,“怎么了,我可爱的小羊羔。”   艾琳飞快的瞄了眼嬷嬷,猛地拧了把手臂上的软肉,脸蛋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她嗫嚅着道:   “我今天看到乔手腕上包着一大块白布,听说是骑马不慎摔进了荆棘丛,胳膊上破了好些地方,我明天想拿些药去看看他。”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垂了下去,羞的脖子都红了。   不是害羞,纯是一大把年纪装纯情女孩给自己臊的。   嬷嬷一愣,促狭道:“还没嫁过去就想着乔了?”   “嬷嬷!”   装乖扮可怜下,艾琳得到了一瓶子碘酒、一卷绷带、半瓶明矾和松脂膏。   她又趁着嬷嬷转身时拿了卷银线,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到,但还是尽量备着吧。   虽然很简陋,但已经是这个时代她唯一能得到的药品了。   祈祷完已经快十点了,艾琳回到自己房间,捏着怀表,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直到这座房子彻底寂静,她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熟了。   她套上两双羊毛袜,没敢穿鞋,抓起药品包,垫着脚,动作极轻的推开了门。   “吱呀——”   一楼女仆房门也开了个小缝。   借着月光,利奥一路注视着艾琳小跑进了仓库。   她要干什么?来阁楼取东西吗?   他皱着眉头把自己关回笼子,小心的挂好黑布,蜷缩在黑暗中,等着艾琳拿了东西就走。   阁楼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下一秒,遮在他笼子上的黑布被掀开,动作带起的细风扬起满地灰尘。   一双生机勃勃的黑色眼眸撞进了他的眼里,跳动着狡黠肆意且生机勃勃的绚烂光彩,像奔驰在大草原上的小母狮——骄傲、聪慧、鲁莽。   锁咔哒一声开了。   艾琳莽撞且强势的闯入他灰暗的笼子里。   利奥僵住了,他清楚的看到女孩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时流露出的惊喜,嘴唇张张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   可他听不清。   耳畔响着尖锐的耳鸣音,他早都习惯了这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当艾琳看向他时,眼里闪烁起的璀璨光芒却让他下意识的低下头,身体都瑟缩了一下。   但这里不是英格兰,也没有威尔和他的马鞭。   他像是烈日下无所遁形的阴沟老鼠,先是被灼伤后的自惭形秽,下意识偏开头不敢看她。   但又怕在这场对弈中落入下风,少年又抬起紧绷的下颌,谁知正对上一双满是怜惜的黑色双眸。   干净剔透、柔和温软,像一汪温泉,裹住他狼狈的身影。   利奥仓皇的避开艾琳视线。   错愕、愤怒、羞耻……紧随其后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晦涩情感,如同强酸般腐蚀着他的心脏,血肉升腾成泡沫,涌上喉间。   谁允许她这么看他——   谁允许她同情——   利奥几乎能想到自己倒映在艾琳眼眸里的狼狈状态。   她会怎么想他?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英国奴隶?   散发着血腥气、身上满是污渍的下等人?   利奥动了动手指,直到摸上枪支熟悉的木质把手时才唤回些理智和安全感。   动作带动撕裂的血肉,泛起火辣辣的灼痛,刺激着神经。   疼痛感催他一枪崩了眼前人。   杀了就好,所有看到他狼狈模样的人都该死。   利奥握着枪的手越发用力。   *   真好,他还没死,艾琳松了口气。   “嘿,利奥,有兴趣和我一起逃跑吗?”   女孩语气   诚挚的发出邀请,少年发着愣,好像没听到艾琳说话一样。   艾琳趁着这个空隙,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利奥。   黑色长裤烂的到处都是口子,甚至还短了一截,露出满是血痕的小腿。   他蜷着身体坐在笼子里,眼神穿过木质牢笼沉沉望向她。   阁楼里黑黢黢的,只有一扇敞开着的狭小法式窗户斜斜射进来少许月光,映在坐在笼子里的少年,他穿着破烂的褶状衬衫,皮肤白皙,浅蓝色的瞳孔像是冰晶剔透的断面,折射出冷调的光。   艾琳看向他的眼神猛地一亮,爆发出一股利奥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不适的目光。   像是客人看到剧场上提着裙摆翩翩起舞的舞者,眼神里满是对精巧技艺的赞叹。   嘶,这才是正宗的战损版禁欲系西方帅哥。   艾琳瞄了眼扣在利奥赤裸双足上的粗黑铁链,眼里精光四溢,泪水几乎要从嘴巴里涌出来。   是香香饭,让她先大吃一口!    第3章   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要不然她现在能怒而产出二十张手稿。   艾琳舔舔后槽牙,难得感受到了创作欲在胸腔里左突右冲,自从读博后,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深呼了口气,捏着胸针,在锁头上划拉了几下,笨重的锁头从少年满是划痕和血渍的脚腕上滑落,露出一点灰色布料。   她这才发现他穿的不是黑色长裤,只是被鲜血渗透,继而显出格外深的色泽。   少年身姿单薄,手臂消瘦的仿佛她一手就能折断,看着约莫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对她的邀约毫无反应,只有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即便她已经帮他开了脚上的枷锁。   白天的那种视线又沉沉的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   像是在观察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一般。   与此同时,她也在看着他——冷漠、安静,沉寂的不像活人,脸色极其苍白,有一种长期不见日光而导致的死气。   她索性蹲下身子,棉麻裙摆拖在满是灰尘和棉絮的地面上,她拆开装着药品的包裹,借着朦胧月光,拿出瓶烈酒。   艾琳兴冲冲的举起手里的酒瓶,正想仰起头说些什么。   一抬眼,瞳孔里映出黑黝黝的枪口。   女人脸色瞬间煞白。   红木枪柄已经掉色,像是被长期捏在手里把玩过一样,古铜色枪管抵着她的额头,艾琳能清楚的看到翻转式弹巢里填充着的六发金属子弹。   他有六次机会一枪崩了她。   极度惊惧之下,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神经像生锈粘连在一起的铁丝,动一下都费劲。   可皮肤传来的触感却极清晰。   枪口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滚烫,仿佛子弹下一秒就会在她大脑里迸裂,金属碎片嵌入乳白色的头骨。   艾琳牙齿打着战,咯噔咯噔作响,卷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角上,喉间像是塞了块硬球,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她只在电视和新闻报道里见过枪。   可这不是电视剧,她也不是演员——帷幕落下还能翻身嘲笑朋友脸上的血浆。   这是现实,这是她的身体,一枪下去她就会彻底沉寂在这个年代。   鼻尖似乎都能闻到风吹过时带起的浓重火药味。   她费力的转着眼珠,看向单手拿着枪的少年,他手指松松搭在扳击,脸上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用枪抵着别人头是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或许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常事。   艾琳近乎绝望的意识到自己的鲁莽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凭什么会觉得利奥一定会答应她的计划,她怎么会想当然的以为利奥会信任她——一个虐打他的农场主的女儿。   就算他只有六颗子弹,他也可以用枪打死她们一家,白天的狼狈姿态说不定是伪装,或许连被自己哥哥送到美国南方这件事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要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囚犯身上居然有枪。   眼眶因为睁的太久而干涩发疼,艾琳浑身僵直,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利奥原本曲着的腿伸直,大喇喇的怼到他面前,原本抵在她脑门上的枪挪了个位置,遥遥指着她。   黑洞洞的枪口依然朝着她,可至少比紧贴着她看起来好多了,呆滞的神经重新运转,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如果他真的想让她死,她现在早都是一具尸体了。   他只是在用枪威胁她。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肾上腺素迅速下降,艾琳腿一软,扶着笼子跪坐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事已至此,她要是不能说服利奥上她这艘贼船,且不论她白费的功夫,单单是利奥手里捏着她把柄,就足够艾琳彻夜难眠了。   毕竟谁知道利奥死前会不会向某个庄园里的人说出自己曾经来见过他这件事。   而且利奥还有枪。   艾琳深深吸了口气,她得再争取一下利奥。   但如何获取他的信任呢?   刺鼻的血腥气猛然窜上她鼻尖。   看到眼前女孩狼狈摔坐在地的样子之后,利奥莫名觉得畅快多了,尤其是看到那条纯白无暇的白色睡裙上沾染污血和灰尘后。   仿佛她和自己成了同类——手上沾血、为了活着拼命挣扎,但却只能活在窄而黑的地狱——被神明抛弃的人。   女人惊魂未定的发着抖,内心活动全都暴露在表情里。   浓郁的恐惧和后怕中混着清晰可见的懊恼之色。   懊恼什么?   利奥漫不经心的想,懊恼试图来救他吗?   现在才后悔是否有些太迟了。   逐渐褪去的耳鸣声和女人的声音在他耳畔交错响起。   艾琳紧紧捏着酒瓶,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她说:   “我能帮你处理伤口吗?”   利奥愣住,他捏着枪柄,神色中的错愕清晰可见。   艾琳心头微动,要不然趁现在就抢了他的枪?   不行!   抢枪的念头一闪即逝,艾琳用力闭了闭眼,提醒自己——如果枪不是他唯一的后手,她今晚就得彻底栽在这里了。   从今天这件事里她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能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利奥用枪管,敲了敲她的手。   铁质枪管触感冰凉,艾琳打了个哆嗦,心领神会的把药品一股脑拖过来。   等她处理完伤口,利奥会不会直接崩了她?   不,不会,19世纪末的枪没有消音器,他如果现在一枪崩了她,那么整个庄园的人都会听到枪声,他自然也会暴露。   他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突兀的念头浮现心头。   现如今没有消声器的枪就是她的免死金牌。   时效直至天亮。   她必须在明早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否则等待她的命运也不会比现在就被一枪打死好多少。   并且说服利奥和她一起逃跑。   艾琳咽了咽唾沫,定住心神后言简意赅道:“我打算逃婚,我想逃到北方去,我有钱,我们一起逃我还能当你的掩护。”   她还留了个小心思,没告诉利奥她的目的地是罗切斯特。   仗着利奥不清楚她们家的情况,艾琳大着胆子撒谎道:   “我结婚对象家里是我们本地的大户,那个男孩很喜欢我,要是知道我逃婚,他们家和我们家一定会拼劲全力找我,可以帮忙转移我爸爸在你身上的注意力。”   她试探着问道:“我叫艾琳,你呢?”   女孩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小心翼翼的清理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除了实在弄不下来的地方。   甚至还有胆子瞄着他的枪,明明刚才还吓得发抖的人,现在却敢问他问题,甚至觊觎他的枪。   利奥望着她,神色莫测。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子的女人。   自作聪明却胆小、莽撞轻率且心软。   没任何防备措施就来接触陌生人,但被他用枪指着她的人处理伤口时会下意识放轻动作。   是威尔收买的奸细吗?听说女人很擅长扮猪吃老虎。   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获取他的信任,再套出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威尔觊觎吉普赛人的炼金配方很多年了。   据说威尔曾亲眼看到过,他母亲   甚至拥有着点石成金的本领。   少年默不作声,艾琳捏着剪刀的手越来越冰,肠胃由于惊惧和后悔而绞在一起,隐隐作痛。   铁制枪口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琳被声音所吸引,条件反射的低下头。   地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暗红字母,而利奥捏着枪扳机的食指上沾着血。   “LEONORDO”,她拼出了这几个字母。   是利奥的名字,他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   他是个哑巴?   艾琳一愣,猛地仰起头,手上不慎用力,剪刀上扯下来一块粘着血肉的布料。   鲜血争先恐后的从伤口涌出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很疼。   可利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冷的瞧着她,仿佛没有痛感一般。   艾琳后背隐隐发寒,如果不是天生痛觉不敏感,这小孩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这么忍痛。   而且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她用力一闭眼,莫名升起一股与虎谋皮的紧迫感。   现在有免死金牌,那以后呢?她用什么和利奥博弈。   怎么样才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凭她现在了解到的这一点信息,根本不足以她掐住利奥的命脉。   换句话说,逃出这里后利奥随时可以杀了她。   但往好处想,她至少暂时性的拥有了一个会用枪的盟友,在逃出庄园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艾琳苦笑,她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我要用烈酒帮你消毒了,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本来还想问问利奥需不需要咬一块手帕,以防过于疼痛下他咬伤自己舌头,但一想到抵在自己脑门上的左轮手枪。   ——感觉让他受点苦也不是什么坏事   艾琳拔掉酒塞,捏着绷带,脸色看起来比利奥这个病人还差。   少年默不作声,她猜测应当是默许的意思。   于是,烈酒倾泻,冲刷掉粘稠的鲜血,艾琳迅速用干净绷带压迫止血,伤口周遭的皮肤迅速肿胀发红,污血涌出,她眼疾手快的开始用银线缝合大的裂口。   丝线穿过皮肉,女孩的手又快又稳,远超利奥预期。   简直要超过某些不太专业的医生。   伤口处的神经末梢被酒精灼痛,如同被火焰燎过般疼痛,随后是短暂的麻木感,酒精浸泡过的地方开始发白起泡。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艾琳终于处理好利奥腿上四个极深的伤口,她长长的舒了口气,系好最后一个蝴蝶结状绷带,下意识想俯身吹吹伤口。   她之前做义工天天缝伤口,那些小朋友老缠着她呼一口,想让痛痛飞飞。   搞得她缝完伤口下意识就想吹一吹。   可利奥不是孤儿院的小朋友,他是会用枪指着她脑袋的暴徒。   艾琳动作猛地僵住,落在她后背上的视线困惑且冷淡。   这女人想干什么?   利奥皱起眉头,看着女人乱蓬蓬的长卷发,伤口上传来削微的拉扯感。   他眼睁睁看着艾琳张嘴咬住最后一截绷带,头偏过一些,用力扯断。   明明用手就可以拽断,她为什么要用嘴!   他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她又湿又热的呼吸。   利奥猛地撑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艾琳的眼神简直像是看变态。   感觉他仿佛把‘简直是荒唐透顶’几个字刻在了脸上。   *   啊嘞,英国人都不用嘴咬断胶带吗?   艾琳难得有些尴尬,她搓了搓鼻背,脸颊上飘起一片红。   避开尴尬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想点别的。   她现在无比感谢自己上辈子热衷于野外活动,学到了不少好东西。   包括这种适用于深伤口的垂直褥式缝合法。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艾琳有些自得的想,现在利奥应该会觉得她是个有用的队友了吧。   *   利奥迅速冷静下来。   回钩状的缝合方法并不常见,也不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美国南方乡村女孩该会的东西。   除非她是威尔派来的奸细,有人专门教过她处理伤口。   不过,作为一个奸细,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有一点过于愚蠢。   他见过威尔身边的奸细——比如纺织厂的谢老板,要不是他亲眼看到谢老板听从威尔的吩咐枪杀了他父亲的亲信,他根本不可能发现作为父亲心腹的谢老板,背地里居然是威尔的下属。   可想而知谢老板藏得有多好。   所以这个艾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利奥满心疑窦。   既不像传统娇小姐,也不像有脑子的奸细。   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少年敛下眉眼,举着枪的手终于放下。   *   艾琳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从利奥脸上还是看不到什么神情,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明显可以沟通了。   艾琳从衬裙侧兜掏出吃饭时偷偷藏下的香肠和土豆,试探性的递给利奥。   利奥没接。   艾琳一顿,这时候就顾不上什么卫生不卫生了,她在土豆和香肠上分别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甚至张开嘴巴让利奥看清楚自己嘴巴里没藏东西。   两排整齐的牙齿,白且坚固,没一点蛀牙或破损的痕迹,牙口很好——说明她家既有钱,又把她照顾的很不错。   那她为什么想跑?   这年纪的女孩逃婚,一般都是和自己的情人私奔,她的情人呢?难不成是外地人?   利奥暂且按下自己心底的疑虑,他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塞进了嘴里,动作干脆迫切,看起来饿极了。   天杀的,她是宫里的试毒小太监吗!   艾琳一屁股坐在利奥对面,这才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小命保住了。   他俩现在怎么着都算是短期盟友了吧。   艾琳几乎要喜极而涕了。   感恩老天奶,她现在有了个会使枪的盟友!   虽然看着年纪有点小,还惨兮兮的。   “等你恢复几天,我们就得走了”,艾琳瞄了眼泛白的天际,语气急促,“钱、食物、马车我会准备好,我们在婚礼前一天晚上跑。”   出于私心,艾琳没说地图,除了基础逃跑物资之外的信息都是她以后能用来和少年谈判的工具。   跟刚才同样的敲击声,地上多了一行字母——身份证明。   艾琳一愣,差点忘了,利奥是个外国人,出门得有身份证明。   等她今晚回去给他整个本子和笔,总不能一有事就沾着血写字。   万一以后他觉得自己的血不好取,用她的怎么办,得让他用纸笔写字。   等等,艾琳呼吸一滞,看着少年赤裸长腿上缝合好的伤口,约翰说的话涌现回脑海,她声线都因紧张变得略微尖细,连爸爸都忘了叫,   “约翰他们如果白天来杀你——”   然后发现你伤口被处理好了怎么办?   艾琳急忙憋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这显得她像个只顾自己的垃圾人。   嬷嬷知道她拿了药品,今天不跑的话,她有可能会暴露。   但利奥这个鬼样子肯定跑不了。   少年没理她,从笼子角落一堆稻草下面拽出了条满是污血的腥臭裤子,弯腰努力套在腿上,往笼子上一靠,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跟原来一模一样。   “这也不行啊”,艾琳语气焦灼,“装死也不是真死啊,而且万一他们把你埋了怎么办?”   利奥皱紧眉头,她是被吓傻了吗?   地上出现一行新的字母——明天受难日   艾琳茫然的眨眨眼,下意识反问道:“受难日?”   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少年说的是基督教的节日。   等等,她这个样子……   艾琳慌忙一抬眼,正正对上利奥满是怀疑的眼神——像是看在逃罪犯的一样。   确实该如此,毕竟19世纪末的英国美国几乎人人信教。   而她,则是21世纪的异类。   利奥打量着眼前人,她眼里对宗教的漠视和不屑,引出隐藏在他记忆中、堪称温暖的经历。   尽管他已经不再回忆她很多年了,那个生下他抚养他,又被他生父一枪打死的吉卜赛女人。   自他像狗一样被锁进笼子后,他主动选择了遗忘。   否则,拥抱过温暖的人如何忍受腰间冰凉的器械,如何忍受可怖的孤独和绝望?   胸口一阵一阵钝钝的疼,仿佛是被老鼠啃噬着   心。   利奥缓慢的闭了下眼,表情倦怠,一副不在意她是什么人的样子。   艾琳松了口气,幸好发现她不对的是利奥,而不是她家里人,否则指不定他们会怎么想。   也多亏了利奥,她明天在家里人面前就不会露馅了。   她可不想被当做异端烧死。   还是要小心行事。   “我今天抽空去偷身份证明,你好好养伤。”   “别怕啊,等我来接你。”   艾琳匆匆扔下这句话,丝毫没注意到利奥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怔忪茫然的神情。   他极为缓慢的眨了下眼,头脑发蒙,思绪混乱,艾琳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娴熟的姿态在他脑海中持续回荡,简直要带着他陷入一种罪恶的陷阱里。   ——她让他别怕,她让他等她   利奥把头靠在笼子上两根木头中间,难以置信似的碰了碰自己耳朵。   狼狈羸弱的少年流露出茫然的姿态,像流浪中的落水狗猛然被陌生人裹上一件还散发着暖意的外套。   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温暖,而是惶恐。   她的意思难道是——她想保护他?   利奥唇角无力抽动了几下,他想做出一副讥讽的样子,脸色却显得越发惶惑。   他焦躁的站起身,幽灵般在空旷的阁楼里游荡。   仿佛这样做,被女人几乎吻上的伤口就会不再灼痛一样。   艾琳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房间,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睡裙被塞进床底,她一沾枕头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4章   “艾琳小姐,别笑了,夫人在看你了!”   汉娜走在艾琳身后,小声提醒着她,漂亮的脸蛋上还有削微的不满,看上去像升旗唱国歌时看到学生说笑的严肃班主任,可爱极了。   艾琳也是才知道汉娜今年才十四岁,跟她妹妹差不多大的年纪,她妹妹还在叛逆不想写作业,可汉娜已经乖巧懂事到成了个小大人的模样。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谁会不怜爱!   “知道啦,小汉娜”,她没忍住掐了把汉娜看起来手感极好的脸蛋,收获了一个气鼓鼓的小汉娜后,艾琳心满意足的竭力克制住自己脸上压抑不住的笑容。   这怎么能怪她,任谁看到苦路游行时扮作耶稣的角色比旁边的罗马士兵还肥硕时,都会觉得好笑。   尤其是应当由耶稣扮演者独自背着的十字架被几个黑奴一起扛着时,这简直更好笑了。   苦路游行持续多久,艾琳就忍了多久,脸都快僵了,直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回到了家。   回家后又是新一轮的祈祷。   主人们跪在围在桌子旁,柔和的灯光照在最中间的祈祷书上。   艾琳和莉莉跪在一起,她俩对面的是布克兄弟,两个一向吊儿郎当的男孩此刻也显得格外肃穆。   就连年级尚小的老五都安安分分的跪在桌子前,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艾琳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景,某种奇特的宗教氛围首次包围了她,她新奇的偷瞄着周围人。   每个人都很虔诚,尤其是汉娜,她端正的跪在地板上,双手交握成拳放在胸口,深情注视着祈祷书,嘴里念念有词,双目闪烁着晶莹水光。   随着祈祷书翻开时沙沙的声响,一股难言的宁静与安详在向来嘈杂的客厅里蔓延开来,大家都开始告解。   ——先忏悔,再祈求上帝宽恕。   除了艾琳。   她没有宗教信仰,这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新奇的仪式。   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可不信教。   虽然她穿越了……   那也一定有物理原因!   况且对于告解这件事,艾琳自始至终都抱着一种不理解不尊重的态度。   要是犯罪之人真的通过告解获得宽恕,那社会不就乱套了,杀完人后获得上帝的原谅就可以当做事情没发生过。   警察也别找线索了,直接去教堂告解室埋伏,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对抓一双。   艾琳撇撇嘴。   从蒂娜开始祈祷,女主人声音低沉温和,歌颂着上帝给他们带来食物、健康与幸福。   其他人齐声应答,艾琳在其中浑水摸鱼,抑扬顿挫的祈祷词听的她昏昏欲睡。   黑奴们跪在主人们身后,其中就属汉娜的应答和祈祷感情最充沛,甚至几度哽咽,仿佛有众多难言的苦楚难以宣泄。   所有人都专注于眼前的祷告,除了艾琳。   艾琳低下头,把头靠在十指交叉的双手上,仿佛在全心祈求着上帝原谅她的罪过,实际上偷摸在臂弯里打着哈欠。   她昨晚在利奥那边呆太久,上床没睡两个小时又被叫醒参加游行,现在一回到屋子里,强烈的困顿包裹住她的神经,眼皮沉的像挂着千斤坠一样。   以至于她都没能发现二楼她的房间被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缝。   人在极度困倦的时候,打盹是一件很有用的事情,虽然只有几分钟,但足以唤醒疲惫的身躯。   祈祷结束后,趁着一向窝在书房里的约翰瘫坐在沙发上,和蒂娜大谈特谈着南北局势,艾琳提着裙摆,悄无声息摸到了书房。   书房算是约翰的秘密空间,即便是女主人蒂娜也不被允许进来,平常只有约翰和他负责收拾书房的贴身男仆里欧可以随意出入书房。   艾琳自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在找机会溜进书房,只有今天让她成功抓住机会。   房间门掩着,房间内光线昏暗,法式窗户上挂着深色窗帘,应当是为了保护这些纸质书不被晒到变黄褪色。   她轻轻阖上门,只留了条窄缝,方便她听外面走廊的动静。   艾琳环顾四周,墙上靠着四个棕色书架,摆满了崭新的书籍,有的甚至连书页都尚未裁开,一看约翰就不常碰这些。   另一角是两个挂着巨大铁锁的双开门立柜,看样子应该是用来藏东西用的。   艾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约翰打猎时用的肯塔基步枪。   她之前还特意帮忙打扫过约翰夫妇的卧室,都没能发现枪藏在哪里,原来被约翰放在了这儿。   她要是有了枪,在利奥面前就会更有话语权了吧。   武器能产生多大的杀伤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的威慑力。   艾琳舔了舔发干的嘴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瞬。   房间唯一能照进阳光的角落里摆了个摇椅和脚凳,铺着厚实柔软的天鹅绒垫子,旁边的矮几上放着红酒和卷烟,约翰平常或许就坐着这里,因为从窗户往外可以看到整个棉花园。   ——此时,白茫茫的棉花海里散落着十几个弯着腰采棉花的佝偻身影,日头正盛,灼热的日光烘烤着他们。   有的肩颈上扛着箩筐运送棉花,有的身上系着白色布袋,正采摘棉花,比身子还长的棉花袋像畸形的尾巴,赘在他们身后。   甚至还有不少儿童——他们生下就是奴隶,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这狭小的村庄。   黑人劳工被迫燃烧着自己的身躯,血肉上绽放的朵朵棉花,全都进了白人的仓库。   艾琳心头五味杂陈,她抬手想把帘子拉上,手指却定定的僵在窗帘上。   拉上又有什么意义呢?看不到就代表没发生吗?   她颓丧的垂下手,只能安慰自己两百年后的世界会变得大不同。   黑沉沉的房间里透进来一束光,暖洋洋的光线却让艾琳越发沮丧。   还是先找地图吧。   艾琳打起精神,蹑手蹑脚的翻着躺椅附近乱七八糟的各式地图。   约翰的地图给了她些许安慰。   有山地、水流、地形,甚至连乡间小道都标注了出来。   这比她想象的详细多了。   按道理来说,大部分普通家庭里不应该有地图,但约翰是个狂热的奴隶制拥护者,自从北方叫嚷着废奴,他就开始研究南北方的地貌和局势,最后得出一个笑话般的结论——打仗的话南部邦联必胜。   是的,他只研究了地形地貌,丝毫不关注北方工业革命后造出来的舰队和新式步枪。   或许是他不知道,或许是老男人的眼珠子里似乎只能看到有利于南部邦联的细节。   也是从他日常吹嘘南方地形的各种细节当中,艾琳推断到约翰书房里一定有地图,至少有地形图,不过现实倒是比她想的丰满多了。   艾琳拿了两份地图,一个是较为详细的周   边地图,另一个是美国地图,里面标注了众多港口,她就要通过这些港口到罗切斯特。   折起来的地图被她塞进了束腰里——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   藏好地图,拉好裙摆,艾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放缓,捏住木质门把手,手腕用力往下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艾琳吓了一跳,心跳越发急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她慌忙躲进了书架最里侧,蹲下身子拢起衣裙,用帘子遮住自己——这是她进门时就想好的紧急措施,没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场。   艾琳简直郁闷到了极点,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没想到穿越之后运气还这么差。   也是,哪个运气好的人会摊上穿越这种倒霉事啊!   大脑飞速运转着,是约翰过来了吗?还是打扫的男仆?   但不管是谁发现了她,于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脑袋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在耳畔轰鸣,艾琳紧张到抬手捂住自己口鼻,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同时响起急促的男声。   不是约翰或男仆,艾琳松了口气,过度惊吓之后她腿一软,全靠双手借力撑着发软的身躯。   她这两天受的惊吓加起来都快超过她上辈子一年的次数了。   门口附近响起的男声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显而易见。   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带着些哄诱的意味。   女声呜呜咽咽的推拒着什么,艾琳听不太清。   男人猛然提高了声调,   “跟我在一起吧,汉娜,我会对你好的——”   汉娜!艾琳眉头皱成一团,女仆挂着羞涩笑容的心形脸蛋浮现在她脑海中。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外面忽然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艾琳小心的扯开些帘子,透过书架的缝隙往外窥视。   布克背对着她,高壮的身型压着汉娜,艾琳只能听到汉娜慌乱的哭腔,带着哀求的意味。   汉娜说:“不行,求您了,至少别在这。”   她越是哀求,布克越是兴奋,“你一个黑女仆,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艾琳几乎眨眼间就明白布克想要干什么,她气的浑身发起抖。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   她顾不上思考,猛地站起身,大脑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给我放开——”   “砰——”   沉闷撞击声吞噬一切声响,房间里三个人鸦雀无声。   艾琳眼睁睁看着布克惊恐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高大健壮的身躯如同某种非牛顿流体般瘫软着滑下。   男人喉咙里无力的挤出一声未成形的呻吟,四散在空气里。   身体的反应远胜过大脑,艾琳健步上前,双手拖住布克尚且温热的柔软身躯。   嚯,妹妹人小劲大,第一波就干了票大的。   不过——   艾琳吞了口唾沫,眼瞅着布克双眼紧闭,手掌无力滑落。   哥们你又高又壮,总不能是个脆皮吧!   她用布克的衣服捂住他后脑勺手掌长的裂口,防止血液淌一地不好打扫,手指打着颤压上男人脉搏。   指尖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怀里的是一具新鲜尸体。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吐出口浊气,她抬眼看向表情茫然的汉娜——这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别的不说,她至少要保护汉娜,她才十四岁,上辈子的经历让她天然的对女性,尤其是比她小的女孩充满着保护欲。   这份保护欲压下了因怀里抱着的是个死人而涌起的惧怕。   她努力放空大脑,假装自己很有经验的样子沉声道:“别怕,先把字典背脊上的血擦干净放回去,布克他走到这一步算是他咎由自取,你是正当防卫,汉娜。”   感恩时代的落后性——还不能指纹鉴定,要不然她俩就得一起被送上绞刑架了。   黑女孩身体抖如筛糠,澄澈的眼睛里溢满恐惧的泪水,她恐惧到无法思考,一遍又一遍的颤声道:   “我杀了人,我居然杀了人。”   “我会下地狱的。”   “不,不是你杀的”,艾琳都没想到自己早上学到的宗教知识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是耶稣收走了他的性命,否则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打得过布克这样的健壮男子,是耶稣在帮你惩罚他。”   “你还记得申命二十二章怎么说的吗?**女人的男子,就应该处死。”   “你没做错,你在执行耶稣的命令,杀死布克的不是你,是上帝。”   艾琳起身紧紧抱住汉娜,温柔的婆娑着她的后心,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话术。   过了好一会,汉娜眼泪才慢慢止住,脸色虽然看起来还是格外憔悴,但至少比刚才好多了。   她就说吧,艾琳松了口气,对自己早上对上帝的不敬忏悔。   感恩上帝,神又拯救了一个无辜女孩。    第5章   “爸爸,你能不能管管布克,他又喝多了躲在二楼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得!我还怎么干活啊。”   艾琳站在楼梯上告状,楼下沙发上的约翰不耐烦的摆摆手,他正讲的上头呢,哪顾得上理会这种小姑娘家的抱怨,   “那你让他回屋子睡去,跟我说顶什么用。”   “我怎么叫的动他,他睡得那么死!”   “那你把他扶回卧室就好了啊,这么大人了难不成还要我教你?”   约翰的语气不耐烦极了。   艾琳偏过头,狠狠翻了个白眼。   就是因为不顶用才跟你这个老秃登说啊。   那些顶用的人万一一叫真就上来了怎么办。   女孩用力一跺脚,一副又气又没办法的样子,她环顾四周,所有人好像都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连头都不抬。   这屋子里每个人都清楚,吵醒醉酒的布克可不会有好果子吃,布克可是出了名的爱撒酒疯,劲又大,酒喝多了连牛都能掀翻。   恰好,汉娜端着盆水从主卧出来——蒂娜让她去收拾了梳妆台。   艾琳眼前一亮,命令道:   “汉娜,你帮我把布克送回房间。”   汉娜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她嗫嚅着嘴唇,“这不太好吧,布克少爷不喜欢我们这些黑女人碰他。”   “哪来这么多事”,约翰用力一抖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看到了北方宣传的舰队,这会正不高兴着呢,   “怎么,我姑娘还指使不动你个仆人了?”   汉娜神色惶恐,赶忙把盆子放在房间口,局促的用围裙擦了擦双手,“艾琳小姐,布克少爷在哪呢,我送他回卧室去。”   “喏,就在那个沙发上”,艾琳努努嘴,身子一侧,不动声色的挡在楼梯口。   多亏了汉娜常干体力活,搬布克还是不在话下的。   艾琳背对着台阶,捏着鼻子,发出拖拉机似的打呼噜声。   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惟妙惟肖。   感恩初中时脑子不太正常的她,闲的没事研究什么猪叫。   也算是多才多艺了,艾琳自我安慰道。   “小姐,把他放到哪?”   汉娜轻松扛着布克进了卧室,连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进门后女孩就下意识的看向了艾琳,紧张的询问到。   布克的屋子要比她的大得多,里面的家具也多了不少,床铺都是一张实木双人床,四根精美的罗马柱撑起蚊帐。   她和莉莉可没这种待遇,她俩睡得都是小床,拼起来还没布克这一张大。   艾琳环顾四周,随后半跪在床边地板上,她掀开床罩,许久没打扫过的床下地板扬起一片灰尘。   幸好不是实心床底,艾琳松了口气。   “把他塞进床底”,艾琳冷静的指挥道:“再把窗户打开,布克爱出去玩吗?”   这问题问的很是奇怪,常年住在一起的自家兄弟姐妹,难不成还不了解自家人的习性了。   但汉娜下意识屏蔽掉不合理之处,她这会觉得艾琳说什么都是对的,女孩用力点点头,   “他之前总半夜溜出去喝酒,跟维克托兄弟俩。”   “那就好”,艾琳比划了下男人鞋的大小,“大概是四十三码,等会去窗户下踩几个脚印,你爸爸穿多大鞋?”   四十三码是多大,汉娜犯懵,难不成是巨怪的脚?   “算了,就用他自己的”,还不等汉娜问,艾琳直接拽掉布克脚上的鞋子,幸好他还没死多久,身体还算柔软,鞋子不难脱。   她一边拽掉鞋子一边安排汉娜,“你把他的头裹好,千万不敢有一点血腥气传出来,我们等今晚他们意识到不对去找布克时跑,所以只要藏过晚饭就好了。”   “嗯”,小女孩重重一点头,学模学样的脱掉布克外套,一层一层裹在他头上,活像个木乃伊,但的的确确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也可能是男人的脚臭味掩盖住了血气。   艾琳嫌弃的提溜着布克鞋子放到一旁,和汉娜合力把尸体塞进床下,再仔仔细细的捋平床罩,弄乱床铺,做出一副布克在床上睡过的样子。   带上门的一瞬间,艾琳的神经越发紧绷,仿佛楼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发现她和汉娜的所作所为。   她打起了一百分的警惕。   只要熬到今晚就好,艾琳给自己打气到。   “抽空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多带点食物,我们可能得在外面住上一段时间”,她拽着汉娜,两只颜色截然不同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艾琳盯着汉娜散发着惶惶之意的眼睛,低声道:   “别怕,这不是你的过错,上帝不会责罚你,我们都会没事的。”   汉娜呆呆的注视着艾琳温柔怜悯的双眼,她和善的声音仿佛带着母亲般的腔调。   她看着她,脑海中恍惚浮现出曾在教堂见过的圣母玛利亚像,现在的艾琳看起来跟圣母一样包容、温和。   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茫然一泄而空,汉娜用力的点了点头,哽咽着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应答。   艾琳拍了拍她后心,“去干活吧,宝贝,我再去找找身份证明。”   汉娜听不懂艾琳要干什么,但她现在对艾琳几乎是全然的信任,女孩乖巧的点了点头,端起沉重的木盆,里面漾着微微发红的污水——她们刚刚用抹布擦干净了书房地板。   艾琳看着汉娜匆忙离开的单薄身影,不自觉又想起布克想对她做什么。   她恨不得超布克的尸体狠狠啐一口。   汉娜还是个孩子呢,恋童癖死了也是活该。   要是今晚就跑的话,怎么联系利奥呢,艾琳咬咬牙,算了,先找到利奥的身份证明,大不了跑的时候直接带走他,他总不会抗拒逃跑。   至于身份证明在哪,她大概有点想法。   只希望约翰还没来得及把利奥的身份证明烧了。   艾琳提着裙摆,匆匆朝身边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后,又闪身进了书房,直奔她怀疑约翰用来藏枪的大柜子。   锁头很大,但是这种传统锁头不难开。   艾琳解开头发,抽出藏在中间的一小截铁丝,对折,拧成略粗的一条。   她举起锁头,熟练的插进锁芯,一点一点上下滑动,寻找搭扣处。   没一会。   “啪嗒”一声。   锁开了。   艾琳重新绑好头发,短短的一截铁丝又被她塞进了头发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而且谁能猜到她头发里还藏了东西,万一遇到什么事了,这可是致胜关键。   捅瞎个眼睛还是没问题的。   柜子里面果然是枪支丹药,数量还不少,可惜都是粗苯的大长枪,没有利奥那种手枪。   出远门不方便携带。   艾琳顾不上惋惜,她一眼就扫到了倒数第二层的各种文件。   约翰的手写护照、各种船票车票、奴隶的旅行通行证……   还有利奥的身份证明和护照!   艾琳呼吸一滞,迅速把利奥的身份证明和其他能用上的证件装在一起塞进束腰。   都来不及翻开看一眼。   老天奶!这一切也太顺利了,艾琳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   利奥他一个外国人,没有这些东西在美国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单是买不到船票这一点就够他发愁的了。   艾琳收紧束腰绑带,总算是让她手上捏住了些能制住利奥的东西,希望能发挥点作用。   合上柜子之前,艾琳又被放在柜子角落里的匕首吸引住了视线。   是和约翰的收藏品截然不同的一把纯黑短匕首,被胡乱扔在角落。   手柄上没有宝石,也没有浮夸的装饰,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狮子头,像是某种家族徽章。   刀鞘上是一条一条手工刻上去的鬃毛状条纹,这是一件很精巧的手工制品。   约翰是真的不识货,猎枪都被他打油擦蜡收拾好放在架子上,这种好东西却被丢在角落里。   纯眼瞎。   艾琳上辈子参观博物馆时见过不少这种物件,许多游牧民族都很崇尚动物形象,刀具、祭祀用品上都会刻上他们信仰的动物。   但这个狮子头看起来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见过……   艾琳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怎么能一点都想不起来,难不成不吃鱼油记忆力真的会下降?   文科艺术生惊恐.jpg   不过,利奥——Leo   她抓起匕首,冰冷的皮革膈着手心。   空气里另一道气息猛然粗重了些,艾琳一心在匕首上,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窗帘若有若无的摆动。   刀身折射出亮白冷光,和把手相接的地方刻着leo三个字母。   应该是利奥的东西。   而且这是一把看着就很锋利的匕首。   艾琳揪了根头发,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刀刃朝上,松开发丝。   头发晃晃悠悠的落下,略过刀刃时轻快的分成两根。   这么好使?!   还是按老规矩,还给利奥之前先由她暂且保管。   那藏在哪好呢?   电视剧里都是藏在高筒靴里的,但她没有高筒靴,还能藏在哪呢?   艾琳舔了舔嘴皮,眼神一动。   于是,利奥眼睁睁看着,女人撩起自己的裙摆,纯白长裙下是被黑色腿环固定住的蕾丝长袜。   绝佳的视力让他一眼就看到了黑色皮革附近被勒到发红的皮肉,依稀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   还有许多发白的伤疤,最新的伤痕甚至还泛着粉红色,看着像是刚愈合的样子。   巨大的视觉冲击仿佛一记重拳,狠狠垂向他的大脑,理智慌乱到四散奔波。   他甚至都无暇去思考养在闺阁的娇娇女孩为什么会有这种堪称强壮的肌肉和如此多伤口。   尤其在这个女人就该柔软的年代。   利奥堪称仓皇的扭过头,他脸色煞白,随即又浮现出一片片羞恼的红晕,长而密的睫毛抖的厉害。   如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   这女人到底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把他的刀放在那儿!   她是在羞辱他吗?   羞辱他的刀只能呆在女人裙下?   像是威尔那伙人一样,逼着他从妓女的**钻过,借此嘲笑他的母亲?   就算她不是奸细,那做出这种事也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利奥脸色蓦的阴沉,指尖死死扣在窗棱凸起的浮雕上,   “去杀了她,再抢回刀和身份证明,你不需要她你也能逃出去。”   少年的意志厉声呵斥道。   “再等等吧,你不想知道这个像极了波希米亚人的古怪女人还会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吗?”   柔软的哀求密密麻麻攀上他的心脏。   ……    第6章   腿环是活扣的形式,紧紧束缚在大腿中间。   艾琳松开两颗扣子,把匕首塞进腿袜里,两指宽的黑色皮革穿过把手凸起的狮子头表情,再被用力束紧。   匕首就这样被固定在紧贴大腿的长袜里。   如同利奥僵硬的身躯紧贴着墙壁。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追随着艾琳的身影,脑海里回荡着艾琳因兴奋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藏好匕首后轻盈的跳了几下,又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是在判断会不会滑落。   当然不会滑落的,她绑的那么紧,腿都勒红了,怎么会滑掉,又不是什么很沉的东西。   利奥指尖忍不住捏着窗帘,后腰的枪把抵着骨头,膈的他生疼。   他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艾琳,仿佛是野兽盯着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   他看到女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饱满的心形脸庞一侧露出个小小的梨涡——正对着他的梨涡。   利奥搭在枪把上的手腕微微发抖,连把枪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浑身发软,是中   毒了吗?   利奥惊惧的后仰身体,想尽可能使自己远离艾琳,手臂却不慎触碰到窗户上的玻璃,发出清脆声响。   “谁!”   艾琳放下裙摆,大步冲过来掀起窗帘,只剩下空荡荡的玻璃窗在微风中晃动着。   她敢赌咒发誓刚才这里绝对有人,虽然只是一眼,但她的的确确看到了双男鞋。   黑棕色的长靴一闪而过。   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她可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艾琳甚至不死心的朝窗外看了好几眼,要不是担心引起别人注意,她简直想顺着窗沿爬到房顶看看。   但一无所获。   得快点跑了,艾琳下定决心。   她心事重重的合上书房门,一看表,才将将过去十分钟,可她的感觉跟过去了两个小时一样。   紧张过度的大脑一放松下来,就感觉好像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灵魂仿佛都空荡荡的漂浮在半空。   下一步,她得想办法在吃饭前让窗户下面出现布克的脚印。   这倒是不难,鞋子放到箩筐里就能拿出去了。   现在最大的不确定因素还是刚才那个偷看她干了什么的人。   到底谁会干出这种藏在窗户后面偷听的事。   艾琳站在二楼窗户旁,遥遥往外看去,红瓦尖顶的棉花仓伫立在她面前,阁楼的窗叶在风中晃动。   这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吗?艾琳皱着眉头,她明明记得上次看到窗户时它还是关着的。   难不成是利奥跑出来了?   肯定不是,艾琳看着棉花仓到书房之间的距离,毫不犹豫的否认掉了这个想法,他都残成那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还能避人耳目溜进书房。   “吃饭了艾琳小姐。”   嬷嬷敲了敲门框,提醒还在磨磨蹭蹭补衣服的艾琳,“怎么又开着窗户,小心吹风感冒了,我猜乔少爷可不想要一个病恹恹的新娘。”   说完她转身去了布克屋子。   艾琳提心吊胆的听着她推开布克房门,   “布克少——诶,人呢?”   来了,艾琳用力闭了闭眼。   是生是死就看现在了。   嬷嬷咚咚咚的脚步声顺着地板传到艾琳脚下,震的她提心吊胆,仿佛尖叫声正在嬷嬷喉中酝酿,下一秒就会震破云霄。   艾琳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行踪。   先敲门——没人——乱七八糟的床铺——开着的窗户——窗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是她刚才把布克的鞋子塞在箩筐里,借着洗衣服的名头,在窗户下伪造出布克去了维克托家的痕迹。   嬷嬷现在到哪了,她该看到敞开的窗户了吧。   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出声,是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了吗?   难道房间里有没打扫干净的血迹?   或者是床尾处的床罩不够长,布克的脚露出来了?   床就比男人长一点,而且床底还有好几根支撑用的木桩子,布克的腿必须蜷曲着才能顺利躺下。   她俩趁着尸体还没硬时塞进去的,强行把布克身体折成了“7”的形状。   虽然尸体不会动,但万一她们当时推的不够靠里,布克尸体变僵硬后,脚伸出床罩外怎么办。   她努力回想着藏尸时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布克的脚离床罩有多远。   当时明明记得一清二楚,为什么现在一点都回忆不起来。   艾琳越想越害怕,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短短几十秒就被吓出了一头冷汗,手脚麻木冰凉。   要不现在从窗户跳下去找汉娜一起跑吧,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发现是她俩干的。   至于利奥,大不了她今晚再回来翻进阁楼把他偷出来。   艾琳刚下定决心,一鼓作气站直身子就往窗边走。   嬷嬷的声音应时响起。   “奇怪”,她听到嬷嬷嘟囔着带上了门,“布克少爷又跑出去了吗?”   呼——   感恩老天奶。   艾琳扶着沙发扶手,腿软的厉害,几乎都要站不稳。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缓过来些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恍惚了好半天。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裙子早都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后背,又湿又冷,窗外吹过来一阵冷风,艾琳打了个喷嚏,头也有些昏昏沉沉。   连续两天惊吓不断再加上睡眠不足,铁打的身子也得生点小病。   等会下去嚼一块姜,这种关键时候她可不能让身体拖后腿。   艾琳犹豫片刻,转身走进了放着她嫁妆的储物间旁。   万一今晚有点什么意外,她得提前准备好逃跑所需要的资金。   下楼吃饭的时候,艾琳换了一身更轻巧的棉布长裙。   约翰正抽着烟,鼻子里一股一股喷出青褐色的雾气。   “嘿,真不愧是大小姐,吃个晚餐还要换一身衣裳,甚至还得人三催四请的叫”,约翰说话的语调像是带着刺,刻薄的往艾琳身上扎。   老登这会心情这么差?   艾琳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旁人。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的干着事,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往约翰这里看,生怕被逮住教训一顿。   艾琳暗道不妙,她好像被抓成典型了。   只见约翰掸掸烟灰,阴阳怪气的讥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约翰能挣到多少钱,才供得起你一天成三四套衣服的换。”   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约翰是在没事找事,但谁敢跟一家之主公开叫板呢?还想不想上桌吃饭了。   这种时候撒娇卖萌就是在火上浇油,况且她根本不知道约翰在因为什么事情发脾气,如何对症下药。   一向温柔腼腆、善于置身事外的莉莉忽然出声。   她说:“您别跟姐姐生气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比咱家的驴子还笨,等她结婚之后,有的是她好果子吃。”   “也就在家里还有爸爸宠着你,等去了乔他家了”,莉莉看着艾琳,幸灾乐祸的轻笑了声,“乔妈妈那可是个厉害角色。”   约翰咕哝了两句,莉莉赶忙把他的茶杯递给艾琳,“去给爸爸接杯热水。”   莉莉怎么这么反常,艾琳端着水杯,有些疑惑。   自从她穿越过来之后,莉莉是头一次对她主动释放出友好的信号。   好奇怪,难不成她今天祈祷完善心大发了?   不过好在饭桌上有莉莉调节气氛,约翰也没怎么找艾琳麻烦。   快吃完饭时,蒂娜却忽然问道:“布克呢,饭都快吃完了还没回来。”   艾琳心里猛的一突突,脸色微变,她赶忙插了块牛肉塞进嘴里,生怕被别人觉得她不自然。   嬷嬷接话道:“我看鞋子的方向,布克少爷多半去维克托家了,天黑之前应该就回来了。”   “嗯”,蒂娜随口应了一声,一副这个儿子可有可无的样子。   约翰却勃然大怒,刚刚在艾琳身上没泄出来的怒火喷涌而出,“连家都不回,他还把不把我这个爹放心上了,我是老了不是死了,让他给我滚回来!”   里欧应了一声,刚端起的盘子立刻放下,转身就开始换鞋,打算出门。   约翰气的连饭都吃不下了,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踩的地板框框响。   糟了,艾琳和汉娜对视一眼,眼眸中同时涌现出不妙之色。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引起约翰注意力了。   可不能让约翰这么早发现布克不见了,否则要是找不到人,和布克最后接触的她和汉娜就危险了。   而且天还没黑,也不好浑水摸鱼牵马,利奥还是个病号,还得给他弄个马车。   现在绝不能让约翰注意到布克!   得转移约翰的注意力。   艾琳唰的站住身子,用力过猛直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她这边的声响果然引起了约翰注意力,男人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刚要张口斥责她。   艾琳先发制人,“爸爸,我不想和乔结婚——”   “你这会说什么胡话,吃你的饭”,约翰厉声打断她。   “我没说胡话”,艾琳声音提的比他还高,“我爱上了阁楼里的英国佬,我已经和他睡过了!说不定我已经怀了他的种!”   一番话落下,房间里鸦雀无声。   二楼拐角隐着的单薄身影攥着楼梯的指尖猛的收紧,几乎要嵌进扶手里。   这是什么放浪形骸的话,为什么要拿他当挡箭牌?   她把他当什么?   任她羞   辱和污蔑的狗?   “你在胡说什么?”约翰惊到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想结婚就找个别的理由,利奥那算什么借口,他动都动不了拿什么——”   ——让你怀孕   屋子里的女眷太多,他终究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完。   “怎么不行,他是腿伤了,又不是腰坏了,有什么动不了的”,艾琳冷笑一声,“我还记得他大腿内侧有一颗痣红痣。”   她昨天给他上药时居然还看了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大腿内侧还有颗红痣。   利奥脸涨的通红,青筋绷起,要不是子弹不够,他恨不得把房里的人都杀了。   “爸爸,你是男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没死之前有什么不能硬的。”    第7章   “小姑娘家家你怎么说话呢”,约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跳如雷,他随手指了个自认为最乖的奴隶,   “汉娜,你跟着艾琳去她房子,把她给我好好看住了。”   艾琳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想办法叫汉娜来她屋子了。   “里欧,你去斯威特家里请医生过来,不,不行……”   约翰小眼睛斜斜瞪了眼艾琳,又咬牙切齿对着里欧强调道:“你现在骑马去莫比尔,请一位不太出名的医生过来。”   “避开点人,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说完,他迈着又粗又短的腿,带着几个奴隶,直直往棉花仓跑。   看样子是去对付利奥了。   希望他不会扒掉利奥裤子看他大腿上有没有红痣。   艾琳在心底默默对利奥倒了声歉。   老天保佑利奥能撑住,等她一会点了棉花仓,她就去救他。   约翰一出客厅,一直默不作声的蒂娜新奇的瞧了眼艾琳,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胆子,婚前通奸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一般一般,还是遗传您遗传的好”,艾琳笑眯眯的堵了回去。   “你就嘴硬吧”,蒂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婚事要是不成,有你受的。”   “艾琳,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利的一张嘴。”   “妈妈,我是您生的,您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蒂娜愣了一瞬。   这话是替原主说的,即便艾琳穿过来之后处处小心,但和原主的行为习惯不可避免的还会有些差距。   但蒂娜从未意识到这点,或许是她身为母亲压根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孩子。   但艾琳却在原主柜子里发现了她珍藏的一张合照——她单独和母亲唯一一张合照。   她爱她的妈妈,可她的妈妈心里没有她。   母女间的气场针锋相对,汉娜挽起艾琳手腕,紧紧搂着她低声道:   “小姐,我们先上去吧,再吵下去一会老爷回来又得跟你生气了。”   直到走到房门口,艾琳还能感觉到蒂娜落在她后背的眼神。   一进屋子,艾琳迅速从柜子里翻出准备好的适合她俩穿的长裤——这是她之前偷了两条布克的裤子改的,原本是给自己多准备一条换洗的,没想到现在刚好可以给汉娜穿。   她抖开裤子时愣了一下。   她是这么叠裤子的吗?为什么折痕这么重,难不成是材质的问题?艾琳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了。   “虽然说穿死人衣服不吉利,但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你先穿着,等咱们跑出去了,我给你做新裤子穿。”   艾琳把男人穿的骑马裤改成了工装裤的样式,大腿根处加厚,原本的裤子只有屁股和膝盖加厚,但女人更需要的是耐磨的大腿内侧。   又用裁下来的多余裤腿在裤子里面缝了两个内兜——用来藏钱。   裤子针脚细密,版型裁的刚刚好,方便又舒适。   汉娜倒是没起疑心,之前的艾琳手艺活就做的很好,只是她没想到小姐居然还会打版。   小姐果然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   艾琳得意的看着汉娜换上了自己的毕业论文,“是不是很舒服,我设计的时候特意把胯放宽了一点。”   可惜工具和时间都不够,要不然她还能搞得更好一点。   但即便如此,工装裤对于汉娜都已经很舒服了。   汉娜新奇的转了两圈,抬了抬腿,“感觉这样子干活就方便多了。”   “那当然,要不然男人为什么不穿裙子,不就是因为裤子方便。你收拾好的东西放哪了?”   艾琳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简易双肩包——肩带是牛仔裤多余的布料裹上皮带,包身是一块束口丹宁布。   “对了,差点忘了脱衣服”,艾琳一拍脑门,唰的一下脱掉了束身衣,一脚踢进了床底。   汉娜目瞪口呆的看着艾琳只穿着打底衫套上了裙子。   “总算是解放了”,艾琳长舒一口气,背上包,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道:“走吧。”   “从哪走?”汉娜下意识问道。   “从窗户走”,艾琳打开窗户,轻盈的跃上窗棱,她扭过头,束起的长发被风吹起,背后是橙红色的夕阳和一朵朵羽毛般的云朵,衬的她像是从天而降的伟大神明。   汉娜看到她笑着说:“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你直接跳,别怕。”   的确如此。   当汉娜扑进艾琳怀里时,略带一点汗味的香气包裹住了她。   怎么会怕呢,只要艾琳小姐在她身边,她就永远不会害怕。   棉花仓就在房子后面,艾琳和汉娜从二楼跳出来后,直奔棉花仓库。   庄园有三个棉花仓库,就在房子后面,呈品字状分布,艾琳要烧的就是最左边、也是最小的棉花仓。   阁楼在最靠近屋子的棉花仓,利奥就被关在上面,艾琳和汉娜路过时,隐约听到了几声叫骂。   有点像约翰的声音。   艾琳咽了咽口水,瞄了眼阁楼微微亮起的橙色光芒——约翰他们提了盏灯上去。   她现在有些不确定利奥会不会跟昨晚对她时一样,掏出枪顶着约翰,毕竟约翰刚上去时看起来气得不轻的。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利奥以为她背叛了他俩之间的盟友关系。   他会一枪崩了她吧。   艾琳一想到这里,喉间就不自觉发紧,收棉花的动作越发迅速。   早点弄好就能早点把约翰他们骗下来。   等他们下来了,她就要立马跑上去把利奥下来!   她无比诚恳的祈祷到,希望利奥不要一枪毙了约翰,要不然他们麻烦可就大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艾琳还是蛮了解利奥的。   利奥面色倦怠的坐在阁楼上,旁边横七竖八的叠着几个昏倒的人,最胖的约翰被当成肉垫压在最下面,脸憋的通红。   他举起枪,瞄准约翰脑袋,双眼微眯,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准备用力,一抹火光伴随着惊叫声,猛然冲进他视线的余光里。   他静静瞧着斜后方仓库旁两个鬼鬼祟祟、似乎在讨论些什么的身影。   没一会,其中一个高些的身影绕过仓库,朝他这边奔来。   是艾琳。   她居然过来了。   那她会怎么狡辩约翰想来杀他这件事呢。   利奥收起枪,没忍住又踹了脚约翰捏着马鞭的手。   ……   “这样真的不会烧到仓库里的棉花吗?”   汉娜语气里满是担忧,她倒不是心疼约翰的钱,她只是怕没了棉花,约翰会把怒火发泄到黑奴身上。   一想到那条比手腕还粗的马鞭,汉娜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会的,你放心”,艾琳迅速地扒开条一米长的防火带,再用软管浇上一层水,确保干燥树枝燃起后不会蔓延到仓库里。   “这是岩石墙面,唯一能烧进去的只有这么点,只要做好防火带,门一关,火星子都蹦不进去。”   艾琳拍着胸脯保证道。   果然,看似猛烈的火光单单只是绕着门口打转,丝毫没有影响到里面的棉花。   她俩分头行动。   汉娜看着慌忙涌出屋子的一堆人,趁乱提起了自己提前收拾好的小包袱,塞进艾琳给她的大包里,背起后直直往马厩跑。   小姐让她先趁乱把马车骑出去藏在镇子外,防止等会约翰他们意识到不对劲。   还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记载了她们需要的物资,她得快点跑出去买,要不然商铺要关门了。   黑女孩抹了把脸,回头遥遥望了眼看似火势凶猛   的棉花仓,流露出一股有荣与焉的神情。   她就说,艾琳小姐一定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人间的天使,要不然怎么连火都能控制住。   艾琳扒在窗户边看着汉娜驱车狂奔而去,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没出事就好,感谢天气,没给她临时变风向。   汉娜也成功逃脱了,她把食物、钱和提前标记好的地图都在背包里放着,就算没有她,汉娜也能找到逃奴救助中心。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   艾琳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攥紧顺来的一截粗壮木棍,眼神近乎视死如归。   距离约翰他们进去还不过十分钟,今天又是受难日,约翰是个虔诚的宗教徒,说不定还会给利奥留一条命。   但如果还在庄园里,就冲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利奥一定活不过明天。   她现在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救另一个为世俗所不容的小倒霉蛋。   就算今天她也栽在这里了,最差的不过就是被嫁人而已。   可如果她放弃利奥,或许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即便他有枪,枪里也只有六发子弹,对付不了近距离下七八个人。   而且枪也不能帮他身上的伤口愈合。   放在二百年后,他还是个正读高中的小孩呢。   她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没道理见死不救。   更何况,   老娘十年的跆拳道可不是白练的!   三、二、一,艾琳一个助跑,   “砰——”   她一脚踹开了仓库门,抡着棍子就往里冲。   然后一脚踩在了约翰软绵绵的手上。   刚刚苏醒的约翰惨叫一声,给艾琳吓了一跳,抬手就是一棍子抡上去。   伴着一声沉闷动静,约翰又晕倒了。   仓库里没人说话,静的能听到楼下灭火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地上满是各种棍棒,约翰晕倒时甚至还不忘捏紧他手上的马鞭。    第8章   艾琳简直不敢想在她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什么样的混战。   利奥身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原本就满身都是血,也不好说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到底有没有打到他。   所以,利奥明明可以轻松一穿七,昨天为什么一副弱的快要死掉的样子。   她为什么会觉得利奥需要她救啊!   明明需要被救的是她才对。   艾琳捏紧了手里的木棍,对着黑黝黝的枪口里完完整整的六颗子弹,一脸麻木,“我说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其实是来救你的,你信吗?”   利奥靠在笼子上,看向她的眼神仿佛结了冰,艾琳清清楚楚看到了‘不信’两个大字。   是该不信,换她她也不信。   哪有她这样的马后炮。   幸亏利奥武力值不错,要不然估计现在早被打的半死不活了。   女人讪讪一笑,松开手里的棍子,双手上抬高过头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跟刚才放火烧仓库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利奥半靠在笼子上,松松举着枪。   虽然她真的来接他了,但估计也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毕竟如果他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早都被约翰弄死了。   不过也是托她的福,他现在伤口被包扎好了,最难对付的人也躺在他脚下。   现在只要杀了她,拿到身份证明和护照,他就可以远走高飞。   只需扣下扳机,就能杀了她,顺便洗刷干净她带给自己的羞辱。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对,很简单——   可为什么手指僵硬到摁不下去。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利奥果然怀疑她了,如何才能打消他对她的怀疑?   感觉她现在的经历接近于本科时的援教活动,当时最困扰她的问题和现在一样——如何才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博取到灾后孩子们的欢心?   艾琳努力回忆着过去,脑海中灵光一闪——她需要一个能打破她和利奥如今这种僵局的礼物。   幸好她提前准备了点东西。   也勉强算的上礼物。   只是有点不太好拿出来。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入眼中,又酸又涩,艾琳用力一眨左眼,当着利奥面,缓慢放低双手,她拉着自己长裙的上襟,用力一扯,裙子裂成了两半,露出宽松的黑色麻布衬衫。   ——没有束腰   他瞳孔骤缩,双眼仿佛被灼烧般刺痛,少年惊惧的侧过了脸,只敢用余光瞄着艾琳大概的位置。   她在干什么?   她都在他面前干了些什么?   她简直是毫无廉耻、放浪形骸——   暴露在艾琳眼前的苍白耳垂眨眼间染上大片的红。   利奥握着枪的手再一次收紧,他竭力提醒着自己——   他必须要忘掉这两天经历的一切——不是剧烈晃动的漆黑笼子,不是被反复鞭打后溃烂的伤口。   他要忘记眼前这个罪恶的女人,她充满诱惑的罪恶言论、放纵散漫的行为、咽下食物后露出的一截舌尖、大腿上勒出的红痕……   他的刀甚至还捆在她的腿上!   利奥愤怒又痛苦的扭过头,紧紧盯着艾琳,明明脱掉衣服的不是他,可他却像是失去了贞洁一样,绝望的盯着她。   而忘掉的最好方式——   杀了她。   杀意并不明显,但足够坚决。   可艾琳显然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有些窘迫,倒也不是她不想正常的脱掉衣服,只是这裙子是套头的,她怕她刚把衣服掀过头顶遮住眼睛,利奥就会打死她。   就感觉他俩现在好像就在玩一个游戏——她一挪开视线他就要毙了她,艾琳苦中作乐的想。   她把裂成两半的衣服绑在腰上,连衣裙秒变半身裙,遮住她和这个时代女人装扮格格不入的长裤。   主要是她裤子内兜装的有地图和钱,勉强算是她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让利奥知道她有这些。   她从衬衫兜里掏出一个手缝小本子,还有根从约翰书房顺的铅笔。   本子只有巴掌大,侧棱用针线缝在一起,正正好能塞下一根铅笔,封皮被刻意朝上露在他眼前。   是一个很简陋的手作本子,放在21世纪丢在路上都没人捡的那种。   利奥清楚的看到本子封面上有一个简易狮子头像。   能看出来艾琳画的很用心,鬃毛都是一绺一绺画的,但因为是用铅笔画的,又藏在放在怀里,略微被蹭花了些,狮子头就显得呆呆的。   像艾琳一样。   利奥喉结微微滚动了两下,试图神色不屑的瞪一眼艾琳。   眼前的女人裙子破破烂烂,身上满是灰尘和污渍,裙摆甚至被火燎了几个破洞。   可她仿佛全然不在意这份狼狈。   一边打着来救他的旗号,一边送出这种无比廉价的礼物。   是在妄图收买他吗?   觊觎吉普赛人所谓的炼金配方?   他真的会期待当艾琳知道所谓的炼金配方不过是一场骗局时,她这张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恶毒表情。   利奥颜色浅淡的蓝色双眸和她四目相对,少年沾着几滴血的苍白面孔上冷冷沉沉,看不出表情。   但黑洞洞的枪口还正对着她脑门,足以说明利奥对她的不信任。   或者也可能是对她手中礼物的不喜。   但她话都说出来了,难不成还能把东西扔过去不成?   那不更是在侮辱人。   艾琳给自己的小命捏了把汗,她把本子举起,试探着抬腿往利奥的方向走,   “虽然有点粗糙,但还能用,要试试吗?”   “我刚刚看你好像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可以写下来吗?”   “我们不是盟友吗?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她像是被雨淋湿的猫科动物,柔软的弯下身体,明亮的黑眼珠讨好似的看向他。   心脏莫名空了一瞬,利奥脑海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栽进了棉花团,他手软脚软,呼吸变得困难。   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被按着头塞进水缸里,散发着玫瑰花香气的水液刺激着感官,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由于缺氧而意识朦胧。   他想起自己被甩出水面后像条案板上的死鱼一样挣扎着身躯,口鼻间呛出狼狈的水液,惹来周围人一片嘲弄哄笑。   他们说:“吉卜赛人的小杂种真的不会屏   息诶。”   他趴在地上,意志疯狂叫嚣着杀了他们,杀了看他笑话的所有人,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如同现在,他徒劳的向手指发出命令。   可意志再次沦为下风。   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情绪央求着他放过她。   不为别的,就当是为了被她藏在某处的身份证明,别杀她——   枪口落下。   *   “呼——”   总算保住了她的小命,艾琳攥了攥刚被利奥触碰过的指尖,她看了看少年略微曲起的长腿——虽然看不到伤口,但凭借姿势就知道他在竭力让受伤较重的腿少受力。   出于想要讨好利奥再加上略有些心疼的复杂心理,艾琳犹豫片刻,询问道:   “要不然我抱你跑吧,你这个腿是不是有点不太好跑路,我们应该得走挺远的。”   她又补充道:“我体力很好,抱着你跑没问题,不会让他们追上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少年耳畔,他惊愕的猛然抬起头,表情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这是利奥诺德自出生开始头一回恨自己不会说话。    第9章   围绕村子的是一片高大稀疏的树林,有一些被焚烧过的印记,焦黑色的树木残骸横躺在草地里,有的已经覆盖上一层深绿色的蕨状植物。   艾琳的视线越过缠绕着藤蔓的高大松树,落在了一瘸一拐的少年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跟的费力,利奥斜着身子,乱蓬蓬的金色短发被冷汗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像顶了丛水草。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少年,居然在刚才枪杀了约翰。   到现在艾琳都对刚才发生的时候印象深刻。   临出门前,利奥忽然回过身,瞄准约翰额头,毫不犹豫的杀了约翰。   速度快到艾琳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只看到了迸射的白色浆液和被炸开的血肉。   她浑身僵硬,约翰死在她面前时带来的冲击力远超过布克。   更可怕的是利奥,他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手指用力拽起她的手腕,跟没事人一样拖着她往阁楼外走——是的,她腿软的厉害,还得靠一个伤患搀扶。   利奥对她的态度仿佛他杀的不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一样。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她会愤怒,但这可是弑父之仇。   除非,在利奥心中压根就没有正常的父母亲情。   或许在他看来,父子相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是未经驯化的野兽,为了营养可以吞吃同伴父母。   他连父母血缘都不在意,自然也不会被道德所约束。   这种人在艾琳印象中,几乎只在影视剧里面看到过——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杀人跟砍瓜切菜似的那种。   艾琳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她咽了咽口水,嗓子眼紧张到又干又疼,像是吞了口沙子似的。   但利奥没杀除了约翰之外那些来打他的黑奴,是不是也能说明他其实没那么坏,毕竟黑奴们只是听命行事,所以他就只杀了约翰。   而且他也放过了她两次。   如果真的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徒,她现在早都魂归西天了。   艾琳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即便他现在没有杀她的想法,可也保不准他会不会像杀约翰一样,忽然掏出枪,给她打个对穿。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神,不知怎地,他好似咬着牙,步子迈的更大了些。   要不是她亲手给他缝的伤口,凭借他的走路速度,谁能想到他腿上有那么多深可见骨的伤口。   要不然强行背起他走?   不行,艾琳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万一他以为自己又在调戏他,那不是又得一枪抵上来。   她已经受够抬头就是枪口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了。   而且刚刚本子上硕大到几乎沾满整张纸的两个字母也凸显出少年的意见。   他绝不想像个柔弱的病患被人照顾。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来这么倔的小孩。   艾琳放慢了些脚步,利奥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她往后瞄了一眼。   少年比刚才跑出来时瘸的更严重了,脏兮兮的裤子似乎被血浸泡的越发黑。   艾琳咬咬牙,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总不能看着他为了一点骨气就这么糟蹋自己。   她环顾四周,凭借着多年野外经验,撅了根还算笔直的树枝,递给利奥,   “把这个当拐杖撑着,能省点力是点,这儿离弗林特河还有一段距离呢。”   他们今晚要连夜赶路,先越过弗林特河到隔壁镇子,争取早点到到莫比尔,明天买最早一班船票,直奔新奥尔良。   利奥这会倒是不犟了,可能是比起被艾琳抱着,拄拐杖更能让他接受。   他伸手接过临时拐杖,撑着身体,可土路高低不平,时不时就冒出一个坑,拐杖一不留神就要打滑。   艾琳看的清楚,利奥攥着拐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细小的木头尖刺都扎进了他原本就肿胀发紫的手上,洇出刺目的红点。   他好像真的跟察觉不到疼一样。   艾琳抿紧嘴唇,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这还是个高中生呢。   她一声不吭的走到利奥旁边,趁着他腿脚不便,用力搀住他的胳膊,闷声道:   “这块路不好,到处都是泥坑,听说还有小沼泽,没踩好说不定就陷下去了,咱俩一块走至少有个照应,我要是陷下去了你就拽我一把。”   说是互相搀扶,但女人显然是抱着照顾他的目的,她用力撑起了他的大半身体,受伤的腿不用使劲,疼痛感显而易见的减少许多。   艾琳脸上透露着疲惫,可搀扶着他的手臂很稳,托着他的身体。   接受帮助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利奥沉默半响,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得快点走,要不然等他们收拾完发现咱们跑了,那就真完蛋了”,艾琳嘟嘟囔囔道,手上越发用力。   确实,他们得快点走,艾琳扶着他比他自己走的快多了。   利奥在心底如是想,他撑在艾琳肩膀上的手攥成拳,胸膛又别扭的侧过了些,努力避开和艾琳有直接接触。   可即便他再努力,两人搀扶着走动的姿势仍会有些不可避免的触碰。   少年脖颈连着耳朵尖红了一大片,连额头都发着烫,浑身发着虚汗。   他指定是发热了,利奥有些昏头的想。   “小姐——”   女孩压抑着的兴奋声调响起。   利奥身子一晃,他撩起眼皮瞧着汉娜,眼神不善。   怎么还有一个人,他眉头紧紧皱起。   汉娜在约好的地方等了艾琳好久,从无比确信到惶惶不安,甚至刚已经打算好,再等不到人她就要冲回庄园了。   女孩脸上刚露出的喜悦表情,在看到艾琳半搂半抱着的利奥时,僵在了脸上。   尤其是艾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缠在腰上,利奥脸色又出奇的红,两个人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小姐明显是累的,这个男人可就说不准了,汉娜气势汹汹的扑过去给艾琳裹了件衣裳,语气担忧,“晚上风大,小姐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硬生生挤走了利奥。   艾琳确实冻的不清,利奥虽然单薄,但到底也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单是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都不轻了,更别说还扶着他走了那么长一截山路,一边出汗一边吹风,冻的她直哆嗦。   她裹紧衣服,连绑带都顾不上抽紧,“先上车,我们快走,庄园那边不冒烟了,他们估计快发现我们跑了。”   汉娜驾着车,两匹马跑的飞快,艾琳缩在后面半封闭的车厢的,觉得自己脑瓜子被风吹的直嗡嗡。   这个马车就是当初把利奥拉过来的马车,是个单人车厢,笼子当时是被架在上面,全靠几根绳子固定在车厢上。   当时在外面看着不觉得危险,直到如今坐上来,艾琳才意识到利奥真的命大。   这个时代的马车没有减震措施,坐着人好歹还能拉着扶手,可笼子里的利奥只能靠马夫的好心。   一旦马车不小心飞过一个大坎,利奥在笼子里面就约等于翻箱倒海,少说也得被磕掉半颗牙。   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真是他福大命大。   不过,她俩马上就能跟利奥分开了吧,一想到这里,艾琳简直要兴奋的手舞足蹈。   以后再也不会被枪顶着脑   门了!   艾琳攥着扶手,顶着大风偏头含蓄的问利奥,“过了河再走一会就到莫比尔了,我俩明天就走水路去新奥尔良。”   话音戛然而止,这时候能听懂人话的都该心领神会的接一句——‘那我们在莫比尔分开就好。’   利奥虽然不会说话,但写出来也是一样的。   艾琳满心期待的看向利奥。   少年却跟没听到一样,僵直着身子目视前方。   艾琳这是在邀请他一起去新奥尔良吗?   胸口像是被猫尾巴搔过一般酥酥麻麻。   利奥理所当然的把‘我们’认作是他和艾琳,驾车的汉娜被他自然而然的忽视掉。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足以让艾琳看清。   艾琳:?什么意思?   肯定她的线路没问题?   还没等她问出口,一股邪风咆哮着席卷上来,呛了艾琳满嘴尘土,嗓子眼更是刺拉拉的疼,于是她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算了,到了再说也一样,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不过这个风是真冷啊,可汉娜和利奥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有她哆哆嗦嗦的缩成一团——由于马车太窄,她独自坐在柔软的座位上,而利奥坐在侧面的矮凳上,他俩的腿紧贴在一起。   天杀的,她上辈子去美国旅游的时候也没觉得有这么冷啊。   果然不管干什么都得是原装的,她这个外来物种冻的都快要死掉了。   艾琳愤愤的打了个喷嚏,搂紧怀里的包裹,不自觉的又往利奥身边挤了挤。   利奥身上是真暖和,露在外面的小腿都是热腾腾的。   果然还得是小孩,汉娜刚抱她的时候也是暖洋洋的。   可恶,她明明也才二十四岁啊!   正是能吃能喝一晚要连睡十七个小时的年纪啊!   利奥听到了她打喷嚏的声音,少年变戏法似的从车子顶棚内侧摸出张毯子。   艾琳眼前一亮,刚想说谢谢,他就抖开羊毛毡裹在她身上,又岔开两腿把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他腿间,后背抵着他的胸膛。   艾琳被惊到都来不及质问他。   眼前忽然一黑——马车顶上的棚子忽然折了下来,掉下来一块类似于车帘的东西。   风是被挡住了,只是车内空间变得极为狭小,即便她坐在了利奥腿上,两个人也得紧紧贴在一起才不会碰到陷下来的车顶。   利奥又往后挪了挪,试图给她腾出来更多的空间,她像个小孩坐车似的被圈在他怀里,坐稳后利奥松了手。   两个人姿势诡异的贴在一起。   艾琳尴尬的厉害,毕竟她上辈子欣赏帅哥全靠大数据友情推送,摸肌肉全凭速写课上的收费模特——摸一下还得给人家加钱那种。   坐在利奥怀里真的怪尴尬的,要不然让她来抱他,反正她读博他高中,她愿意被当成长辈。   艾琳裹紧了毯子,胡思乱想着打了个哈欠。   马车上了大桥,总算是平稳起来了,裹在身上的羊毛毡散发着暖洋洋的热意,一夜没睡的艾琳就这么晃着晃着,靠在马车睡了过去。    第10章   她无意识的侧过身子,毛茸茸的脑袋正正压进一个弧度刚好的凹槽里,又软有暖,还有些热腾腾的浅淡气味,闻着很安心。   艾琳半张脸都埋进利奥颈边,均匀的呼吸打在少年薄薄的肌肤上,激起一片白里透红的颤栗。   利奥强行别开头,貌似镇定自若的盯着车棚,试图分辨出改装后的车棚上画了些什么东西,但进入脑海里却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线条。   热腾腾的、柔软的、连指头缝都溢出蛊惑魔力的美好线条,抱在怀里又轻又软。   利奥丝毫没发现,即使看着车子,他的注意力也全在怀里人身上——这个毫无防备的在他怀里睡着的女人。   真蠢,利奥阴着脸,他自从有意识起就不会在陌生人面前睡着了,谁知道人皮下是人是鬼。   他现在就该狠狠把艾琳摔在地上,让她长长记性,记住不能随便在陌生人面前睡觉,小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行,他无意识的搂紧艾琳,得等她睡得更熟一点时他再这么干,熟睡时经历的疼痛感才足够深刻。   这会儿还不是时候,利奥轻蔑地想,他要让她切切实实的长个教训。   车子猛然颠簸了两下,利奥紧紧把艾琳固定在自己怀里,女人柔嫩的脸蛋贴紧在他的脖颈,仿佛全然、也只能依赖着他,长而密的睫毛搔过肌肤,泛起一阵蚀骨的麻痒。   空气里一瞬间静到仿佛只剩下艾琳均匀的呼吸声。   要是她能一直睡着就好了,利奥脑海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睡着之后的她可比醒的时候乖巧多了。   “刚过了个大坎,我没看到,诶,这个棚子怎么还能放——”   汉娜忙里偷闲掀开帘子想跟他俩唠两句,谁知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利奥红到快要滴出血的耳朵尖。   利奥惊异的看向她,来不及思考,抬手先捂住艾琳耳朵,另一只用力环住艾琳腰——车子一动艾琳晃了两下,差点就要滑下去了。   艾琳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两句,眼皮都没掀开,头一歪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甚至还打起了呼,一副累极、又信任极了利奥的样子。   小姐睡着了,汉娜迅速闭上嘴,唰的一下放下帘子,外面风太大,吹着凉可就不好了。   汉娜坐在车缘上,沉沉的叹了口气。   她原本多少有些担心这个男人不靠谱,但看他刚才不顾自己坐姿难受都要搂着小姐睡觉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他在乎小姐的程度是要超过自己的。   可是他一看就没有钱,没钱怎么过日子呢,小汉娜忧愁极了。   希望小姐只是把他当情人吧。   车里的少年缓缓吐出口浊气,用力闭了闭眼。   艾琳睡的不安分,利奥迫不得已用力揽住她的腰——他怕车子一颠,艾琳又会直接翻下去。   一路上他都保持着这个僵硬姿势,后背挺的笔直,腰努力往后,头歪着,整个人像是艾琳的全包裹人肉靠垫——除了太瘦。   等下次,下次他指定会把她丢出去,利奥沉着脸揽住艾琳往下溜的身体往上提了提。   等艾琳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他们已经到城外了,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们的车子停在平整的土路边,艾琳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先是扬着灰尘的红褐色土路。   她不由的屏住呼吸,捂住口鼻。   说实在的,她真的想念现代的柏油马路了。   周围不再是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土丘,而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路旁是高高低低的几座房屋,远处房子更密集些,应该就是城市中心区了。   艾琳伸了个懒腰,睡了一觉后整个人状态好多了。   不过她靠着车壁睡觉居然没落枕,也算她运气好。   见艾琳没有再上车的意思,利奥开始收拾马车,把棚子重新支起来,羊毛毡叠好,整整齐齐放回车上。   等到了市里得买个更厚点的毯子,他暗暗思忖到。   看少年忙忙碌碌的收拾着的东西,艾琳刚要说出口的分道扬镳又咽了回去。   散伙饭还没吃呢,吃完再说也不迟。   就在这时,汉娜压抑着的急促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姐——他们在通缉咱俩——”   汉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色惊惧。   “谁俩?”艾琳惊异的挑起眉。   “咱俩”,汉娜指了指自己和艾琳。   艾琳:?   这么快就开始通缉,她俩还没进城呢。   果然她就是天选倒霉蛋,艾琳心如死灰的闭了闭眼。   不过,倒也并非全然是死局,艾琳瞄了眼利奥。   多半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利奥身材偏瘦,个子就比她高一点,顶多五公分,只要把脸洗干净,再带个帽子,穿上她的长裙,怎么着也能装成个小姑娘。   这样他们三个人的队伍就变成了两个贵族小姐和一个黑女仆,任谁也联想不到通缉令上。   同时也避免了另一种潜在可能——蒂娜实际上通缉了三个人,只不过消息放出来的是两个,用来迷惑他们视线。   不过这样做的话,他们三个就得同行了,一想到不知道被利奥藏在哪里的枪和他阴晴不定的性格,艾琳眉头紧紧皱起。   说实在的,谁会愿意跟一个暴力分子长久相处。   要不然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花钱蹭一   下别人的农用货车,她刚才看到好几辆这种装着菜的马车往城里的方向走。   但她和汉娜的身份信息太明显了,一个白人小姐和黑人女仆,还想花钱躲在菜里,她俩指定会被发现。   艾琳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还有个办法就是她和汉娜分开走,然后在船上汇合。   貌似也不行。   艾琳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汉娜没有官方颁布的自由证,莫比尔对黑人活动又有所限制,单独出行的话汉娜被抓起来的概率极高。   这年头被定义为逃奴的话可不会有好下场。   艾琳权衡利弊,一咬牙,最终还是决定说服利奥和她们一起上路。   大不了离开南方后他们再分开。   那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利奥跟她们一起上路。   并且,她还得说服利奥现在穿裙子进城。   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艾琳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不过,艾琳又苦中作乐的想——她敢赌咒发誓,一会那把枪又会抵着她了。   要是连续三次被同一个人用枪抵着还没死死,何尝不算一种好运。   “那边是不是有河”,艾琳忽然出声道:“我倆去洗一下,我和利奥太狼狈了,进城肯定会被注意到的。”   顺便在路上劝利奥穿裙子,艾琳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汉娜还好,她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不像艾琳和利奥,一个人衣服破破烂烂,裙子上衣撕成两半裹在腰上,另一个满身血迹和灰尘,裤子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看着就不像是正经人。   说不定进城就会被警察抓起来拷问。   于是,汉娜被留在了原地看东西,艾琳和利奥去河边快速收拾一下,然后三个人再一起进城。   但快到河边时,艾琳还没敢说让利奥换女装这件事。   这也太难开口了,艾琳悄摸扫了眼利奥的背影,心底犯难的厉害。   *   走在她身前的利奥几乎快要同手同脚,时不时落在他后背的灼热视线像是油煎火烹着他的身躯一样。   她为什么总是在看他,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总是大胆又放纵,带着清晰的试探意味,简直是嚣张到了极点。   过去从来没人会这么看他。   威尔和仆人看他的眼神总是避之不及,充满嫌恶,仿佛和他呼吸用一片空气就会中毒一样。   他的母亲总会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看他,她把她的悲惨遭遇归根于生了下他——   她给公爵下了药,试图给自己找到新的依靠,但没想到公爵跟外界的传闻中的温和善良一点不沾边,在她生下孩子后压根没给她一分钱。   于是,她把对公爵的恨发泄在了自己唯一能操控的儿子身上,打骂侮辱都是家常便饭。   利奥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被侮辱、被厌弃、被鄙夷、被咒骂,他的感官仿佛被蒙上一层布,麻木的聆听着恶毒的咒骂,胸口不会泛起一丝波澜,哪怕这个人是他所谓的母亲或父亲。   而他的身体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之后学会了快速恢复——现在连剧烈疼痛都不会给他造成伤害了。   在18岁前夜,利奥偷走了威尔私藏的左轮手枪,他打爆了父亲的头——连发六枪,对准一个地方,肥硕的头颅被他打到像个爆浆烂西瓜。   他本想杀死更多人——威尔、为虎作伥的仆人……   但枪里只剩下五法子弹,两拳难抵四手,挨过许多次打的他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是孤狼也抵不过成群结队的鬣狗。   于是利奥把父亲的死亡现场伪装成盗贼抢劫,威尔作为唯一的继承人顺利承袭了爵位。   葬礼结束后第二天,威尔就把他塞进笼子送上贩卖黑奴的船只——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严格履行不可杀人的戒律,但倘若利奥死在船上或者美洲,就和他无关了。   从父亲那儿偷来的财产被利奥存进了银行,他只身到了美洲。   少年脸色苍白到泛着青紫色,双眼却兴奋的发着亮,他大口喘着气,两腮缩紧,手指打着颤,怀念着那一刻——   按下扳机那一刻——心脏剧烈跳动,脊骨发麻,浑身打着战,他至今都清晰记着那惊险且刺激感觉。   遗留在他手上的硝烟气是如此美妙,混着削微的血腥气,简直是全天下最管用的提神药剂,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明明是头一次杀人,他表现的却像个老练的罪犯,好不痛快。   当时的感觉和现在艾琳触碰他、凝视他时,神经递过来的感觉重叠——   兴奋、紧张、暴躁,以及说不定道不明的渴求。   曾经渴求鲜血,如今渴求……   利奥简直都不敢想自己现在渴求的是什么——像宠物狗一样渴望着主人的注视或抚摸?   开什么玩笑,他紧紧咬着后槽牙。   冷汗从额头淌下,划过颧骨,没入脖颈衣领处,利奥用力呼吸着,试图撰取到更多的氧气,可胸口却依旧闷的出奇,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两者的区别,杀人时他控制生命。   而和艾琳接触时他不再是掌权者,反而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只能茫然无力地挣扎着身躯。   如何改变这一境况?   脑海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逐渐化为同一种腔调,   杀了她就好——   杀了她——   杀掉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对他来说跟掐死一直蚂蚁没有区别。   本能催促着他动手,气势汹汹的要夺回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权。   他听到脑海中的毒蛇蛊惑人心的言论——不杀她,你难道又想回到以前的生活?被控制、被束缚的生活?   迷人的硝烟气似乎充溢在鼻尖。   他绝不想回到过去,成为别人的玩物——   利奥站定身子,抬手握住枪把。   *   要不然直接开口说?就说利奥衣服上都是血,进城会引起怀疑,刚好自己多带了一套衣服。   但好奇怪,穿女装和穿脏男装,正常男人都不会选女装吧。   艾琳想的出神,丝毫没留意到走在她前面的利奥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一个没注意就撞在了利奥身上,鼻尖撞在男人的肩胛骨上,磕的鼻子又酸又涩,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利奥回过身,正对上艾琳氲着雾气且满是谴责的漂亮眼睛。   像是控诉,又像是撒娇。   湿漉漉的眼神瞧着他,少年搭在枪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浑身麻痒,像是有蚂蚁在血管里爬。   “不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现在我鼻子里面指定是流血了”,艾琳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道:“而且你身上衣服都是血,脏死了。”   利奥听到女人嘟囔着抱怨了他两句,又擦拭掉皮肤上的污渍,一副很嫌弃他的模样。    第11章   少年的身体僵在原地,脑海里忽然涌起幼年时期的记忆片段。   “脏死了——吉卜赛人的狗崽子也配跟我们一起吃饭,我会被传染上哑巴病的。”   威尔不高兴的把盘子摔倒地上,昂贵的地毯上沾满汤汁,散发出羊肉汤凉了后特有的恶心腥气。   六岁的利奥木木愣愣的坐在餐桌一角,一声不吭,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今天居然会让他上桌吃饭。   他以前都是坐在仆人之间吃饭,吃的食物也是些主人吃剩下的边角料。   这是他头一次坐上餐桌,铺在桌上的蕾丝桌布都比他身上的衣服昂贵数倍,他茫然的坐在凳子上,心头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父亲皱着眉头叩了叩桌子,威尔母亲连忙抱住了自己儿子,低声训斥了两句。   他看到威尔的眼里蓄上泪花。   父亲笑容慈祥的问他,“利奥,你妈妈留给你的秘方是什么?”   “什么秘方?”他低声反问道。   “点石成金的秘方”,父亲好脾气的笑着,“你母亲逃跑前给你留了一份吧。”   他在脑海中拼命搜刮着记忆,可大脑里却空荡荡一片,利奥仰起头,盯着男人的眼睛,摇了摇头。   在男人眼里,利奥就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眼前的父亲忽然像吹胀的气球一般,脸色迅速红肿发胀,男人高高的扬起手,啪的一声甩在   了他脸上。   力道之大,扇的他滚下凳子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爬都爬不起来。   而父亲仔仔细细用毛巾擦起自己的手指,仿佛触碰他就跟触碰了病毒似的,   “这几天别给他饭吃,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饿几顿就老实了。”   他捂着脸抬起头,正对上威尔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威尔嘴唇张合,比划着口型:脏婊子生的狗杂种。说完便咧嘴直笑,毫不吝于自己的恶意。   而他蜷缩在地板上,来来往往无数人经过他的身边,可没人敢管他、也没人在乎他,他们像跨越垃圾似的跨越他,生怕染上流淌于吉普赛人血脉中的肮脏病毒。   利奥当时多希望有个人能拉起来他,不管是谁都好,父亲、仆人、甚至是威尔,他不想被当作垃圾一样被跨来跨去,可没人愿意碰他。   他在地板上躺了许久,直到打扫卫生的仆人忍无可忍,隔着扫把把他踢出了门外。   混乱的记忆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当时的场景,只不过威尔被艾琳所替代。   所有人都嫌他脏。   现在又多了个她。   血液中源源不断的怒火混杂着被他刻意忽视的委屈之意,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用女人的鲜血平息怒火。   原先燃起的杀意升腾到越发激烈。   利奥看向她眼神越发冰冷,就像是在看什么死物一样。   艾琳正揉着鼻子,才没精力理他,女人微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泣音道:   “等会我帮你把脏衣服都洗了,你先穿我衣服,等进城了就给你买新的。”   她顶着利奥令人心惊胆颤的阴冷眼神,竭力使得语气尽可能的自然。   从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会戳伤了利奥脆弱神经,但说出口的话也没办法再咽回去。   她能做的只有尽力弥补,让利奥知道自己从未嫌弃过他,并且利用这一点解决掉利奥女装的问题。   虽然像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总比什么都不狡辩的强。   而且……艾琳余光瞟着利奥右手,总觉得下一秒里面就会出现一把对着她的左轮手枪。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把绷紧的弓弦,时刻准备着弹射出原地。   五米之内子弹快还是她快,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答案。   眼睛因睁的太久而酸胀难忍,她却连眨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要是因为这一句话就送了命,艾琳心脏剧烈跳动,悔恨夹杂着紧张,刺激着冷汗不断溢出。   女人看起来像被老虎死死咬住脖子的脆弱小鹿——惊惧、恐慌却又无能为力。   利奥脑海中莫名涌出这个想法,随即产生的愉悦感沿着脊椎一路上攀,但同时袭上脑海的还有深不见底的惶恐——当情绪被某个人所操控时天然产生的恐惧。   两种情绪像是缠绕在一起的基因锁链,一方说服他留下她,而一方教唆他杀了她。   但,她值得他为她而犹豫吗?   *   天杀的,他怎么比青春期的小孩子还要敏感。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判的含义,仿佛是利奥在思考她的话到底具不具有可信度。   不能给他思考的时间——   艾琳攥紧裙角,深深吸了口气。   她义无反顾的扑身前来,趁着利奥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双手在他身后交握,下巴搭在了他肩膀上,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口鼻间充斥着浓稠的血腥气,艾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又颇有心计的把他的双手压在他身侧——这样他动手拿枪时她就能意识到了。   利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来想直接把艾琳甩开,然后一枪要了她的命。   但女人纤细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嘴唇离他的耳垂不过几厘米远。   利奥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偏高的体温、紧贴着他的柔软身体,以及张口说话时不经意的蛊惑声调。   肌肤相贴的亲密触感如同魔鬼送出的致命礼物,曾经蓬勃发酵的渴望在此刻化为真实,眼前的一切几乎像是幻觉发作。   难以言喻的肮脏欲望在心头翻滚着,少年的心肝脾肺如同被油煎火烹般痛苦。   想要再近一点——再靠我近一点——   这种渴求来势汹汹,排山倒海似的倾注入他的身体。   女人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般,更加用力的环住了他的后背。   他的理智却喃喃低语道:不,这不行,倘若你习惯了和人接触时的温暖,那如何面对独身一人的孤寂。   像是被兜头淋下一瓢凉水,浇的他身心一阵冰凉,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   利奥想拼尽用力抵住艾琳肩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可手腕却又麻又软,使不上半点劲。   他像是被黄金锁链囚禁于山崖上的罪犯,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束缚。   少年自暴自弃似的阖住了眼,松松垂落在身侧的手臂攥住了裤边。   抱都抱了,他还能怎样,记忆难道还能被抹除了不成?   利奥用力偏过头,甚至开始恨上自己。   他凝视着自己,仿佛看到一条被下了毒的肉肠诱惑着张开嘴的可悲流浪狗。   *   所以——   在艾琳看来,他不像拒绝,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   她仿佛是委屈极了,甚至还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嫌弃你脏的意思,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换我的衣服而已,我怕你不想穿女装,才想着刺激刺激你。”   胡说,她分明就是介意的,否则为什么呼吸声如此急促,甚至会微微偏头,避开他沾血的衣襟。   利奥眼神冰冷,身子却僵硬,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杀了艾琳——这个满口谎言的虚伪女人。    第12章   “我和汉娜被通缉了,但要是两个白人和一个黑人男仆被怀疑的可能性就低多了。”   说出口的话好像又有些歧义,艾琳急忙补充道:“我本来想过你穿男装,但万一蒂娜实际上通缉了我们三个,那不就更容易暴露,你是英国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显眼,穿原本的衣服很容易暴露的。”   手臂下的身体挣了挣,艾琳吓的紧紧拥住他,“我可以跟上帝发誓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要是嫌弃你我这辈子发不了财。”   “真的!”   这对艾琳来说算是极毒的誓言了。   女人的声线因恐惧而显得越发尖利,也正是因为恐惧,她脱口而出的话可信度较高。   虽然很难以相信一个女人的梦想居然是发财。   手下的身体好像松弛了些,但很快又绷紧,艾琳清楚察觉到利奥在试图后仰身子,挣脱她的束缚。   于是她搂的更紧了。   左手用力攥着右手手腕,丝毫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笑话,她现在敢放开他吗,万一一松手利奥又把枪掏出来对着她怎么办。   事实证明,人在生死交加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极强的力道,比如现在,能打过五六个大男人的利奥愣是没挣开艾琳的双手。   当然,也不排除他碰到艾琳就手脚发软的可能性   于是两个人呈现出一副诡异姿势——一个竭力往后躲,一个努力往前贴。   最后不负众望,齐齐往后栽去,艾琳下意识的攀上利奥肩膀,一个空中转体让自己成为肉垫。   她身上又没伤口,被压一下也不会出事,但利奥可就说不准了,说不定腿上呲血呲的跟水枪似的。   而且她都英雄救美了,凭良心来说,利奥不能再杀她了吧,她真的受不了再被枪抵着了。   重力作用下,少年脸颊猛然贴上女人微微张开的柔软唇瓣。   而皮肤则诚实的将触感传递给神经——艾琳的唇瓣绵软温热,和他脸颊分开时似乎还发出了一声“啵”的黏腻动静。   起身,风吹过带起一片凉意,艾琳唇舌留下的湿漉漉水渍迅速蒸发,紧随其后的是滚烫热意,烧灼着他的肌肤。   利奥茫然的睁大眼睛,这时他才显出几分少年人面对未知时特有的懵懂。   艾琳亲了他?   她是故意的?   他刚刚撑起的手臂因这个想法而打了个滑,整个人彻底落入了艾琳的怀里——这可不是搂抱,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贴在了一起,利奥能清楚感觉到身下女人美好的曲线。   艾琳压着嗓子闷哼一声,像是被他压疼了,她抬手推着利   奥肩膀,但不敢用力——她记得他胳膊上好像也有伤口。   少年慌忙又撑起身体,连睫毛都在发抖,就像是捕虫网中颤着翅膀的蝴蝶,左突右冲找不到出口。   他攥住艾琳乱动的双手,一抬头,慌不择路的视线撞进了女人的深色瞳孔。   茫然反而凸显了少年琉璃般干净剔透的眼眸——闪烁着柔软的、无辜的、青涩纯净的光来,以及隐在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漂亮皮囊之下的脆弱,直直映中艾琳的灵魂。   她听到自己大脑里炸起“哄”的一声,震的她头皮发麻,胸腔里的心脏像擂鼓一样不断撞击着肋骨。   老师,我好像看到魔鬼了——   一个名为缪斯的魔鬼。   艾琳有些怔忪的想。   “小姐——你小子在干什么——”   汉娜连声音都变了调,仿佛遭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   但眼前这幅画面也堪称为惊悚了。   利奥压在艾琳的身上,撑起手臂一脸又惊又怒的注视着身下女人,脸颊气的通红,他似乎还控制着艾琳的手臂——两只手分别攥着艾琳的手腕压在她身侧。   在汉娜眼里,这无疑是利奥试图强迫把她从地狱里拉回来的女主人。   女孩勃然大怒,随手抄起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冲了上去,重重挥下,   “放开小姐——”   随着一声愤怒的呵斥,利奥后背一阵酸痛,疼的他手臂发抖,撑不住身体,一个踉跄又倒在了艾琳身上。   他怎么变的如此软弱,利奥阴沉着脸,迅速撑起身子站的离艾琳足有三四米远,手臂上青筋暴起,眉宇间满是懊恼。   明明之前威尔的马鞭抽在身上比这疼数百倍,可当时他从来都是站的直直的,为何这次被打趴下了。   难不成这个黑女仆会妖术?   艾琳躺在地上,手脚软的厉害,神色也有些恍惚。   谢天谢地,她又保住了一次小命。   事不过三,利奥应该不会想杀她了吧,艾琳盯着青绿色的树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腰腹被利奥压的又酸又疼。   他爹的,这小孩怎么还怪沉的。   艾琳疼到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   “先凑合着穿穿,等进城了我给你做新衣服。”   利奥心头微动,但艾琳说话的口吻过于平静,让他不禁有些失落。   到底还是习俗不同,少年垂下眼。   艾琳束紧了利奥身上长裙的绑带,又从自己换下来的破烂长裙上撕出来一块带着花纹的布料。   她指尖灵活翻转几下,眨眼间就折出了个头巾的形状,往利奥头上一戴,又在下巴上扎了个蝴蝶结,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略有些男相的美貌姑娘。   嘿,上辈子这种档次的模特她可是约都约不到,没想到这辈子就落了个现成的!   利奥把脸和头发洗干净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蒙尘的宝石露出了真容,西方的骨相上包裹着极为柔和的东方皮囊,是一种极为赏心悦目的美丽。   而且他不止长得精致,身材也好,尚未发育完全都能看出他优越的头身比,站在那就像是一副工笔勾勒的画卷。   艾琳咽了咽口水,激动的心脏怦怦跳,整理扣子的指尖因过度兴奋而发亮。   她没忍住又看了好几眼坐在她斜对面的利奥——   老天奶开眼了!这不就是她做梦时想象的完美模特,她理想中的灵感之源!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艾琳脑子里已经冒出来无数个点子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灵感如同泉涌般的感觉了,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小时候那些如梦似幻的想象逃离了越发现实的她。   想不出设计、画不出图、脑袋里空空如也,毕业论文甚至是自己本科时想出来的观点。   延毕一年后,艾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没有小时候的那股子灵气了,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天赋来自于趋于干涸的想象力——如今已经消耗殆尽。   她的技法已臻化境,可她的作品却失去了艺术家最重要的遐思,连毕业都成了问题。   可她很需要毕业,她得挣钱,她还是本硕博连读,要是毕不了业,那就只能是本科或者硕士学历。   当鬼都要被人耻笑一辈子的。   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了毕业都是值得!   要是上辈子她认识利奥,怎么着也不至于延毕呜呜呜。   不过话虽这说,艾琳瞄了眼利奥后腰的位置,她刚刚亲眼看到利奥从这里掏出了那把还剩下五颗子弹的左轮手枪,换上裙子后倒不知道他把枪放在哪了。   一想起被枪顶着的触感,艾琳不禁打了个哆嗦。   别忘了利奥可是在十九世纪这种家族斗争中存活下来的人,他甚至还给自己弄到了把枪。   再一想到他轻松放倒了约翰和好几个黑奴,还有藏在车棚上的羊毛毡……   艾琳眼前一黑,利奥纯纯是一朵黑心莲,外面看着又美又香,实则从骨子到血肉里都是黑的。   灵感和命哪个更重要?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   当然是灵感。   世界上多的是人,但拥有独创性的设计理念,并且名垂千史的人可没几个。   她也想做出一番成绩,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才不算白活一场。   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她都想站在至高无上的金字塔顶峰上看看这世界是什么样。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设计的理解还只是裁缝铺,对于女人的认知更是丈夫的点缀而已。   她想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1860年。   所以,就算利奥是朵黑心莲,她也得紧紧抓着。   那么她该如何说服利奥和她们一起去罗切斯特并成为她的模特呢?   她靠什么获得他的信任呢?   女人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略微发干的唇瓣。    第13章   与此同时,利奥神色冷淡的打量着自己身上散发着女人香气的衣服,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会屈服于欲望,进城之后他就要和艾琳分道扬镳。   因为他发现他从未如此这般因某个人的一言一行而心慌意乱。   她明明就在他眼前,可他却担心她以后会离去;她明明站在他身旁,可他却总想看她几眼。   她手里仿佛有着根看不见的细细丝线缠在他手腕上,牵引着他去她身边。   但不行,这不可以。   利奥清晰地感受到理智传达给他的强烈愿望——决不能再次跨入牢笼里,决不能成为卑躬屈膝的家养犬。   他要想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活着,被尊重、被理解,而不是跟一个撒谎成性的女人纠缠。   他得远离她,利奥此刻无比确信这一点。   尚且稚嫩的少年丝毫没发现自己对于艾琳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从想杀了她变成了想远离她。   而这变化,仅仅是因为一个重力作用下的无意之吻。   利奥和艾琳装作一对表姐妹,而汉娜穿上男装驾车,三个人堂而皇之的进城。   这年头没人会主动怀疑穿的很有钱的贵族小姐们,尤其在她们身边还跟着一个黑人男仆时,巡查的守卫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就把他们放进了城。   直到看不到守卫们的身影,艾琳总算放下心来,开始打量十九世纪末的莫比尔。   这与她印象里的作为亚拉巴马州最古老城市的莫比尔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它还是个有将近一万人口的年轻城市,贯穿城市的红黑色马路边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店面,有商店、银行和剧院。   作为阿拉巴马州重要的港口城市,莫比尔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商船停在码头,运走了一仓又一仓的棉花,又源源不断的运进奴隶,送进或大或小的各个种植园。   这个不算太大的城市,也因此快速繁荣起来,甚至还通了铁路。   艾琳三人就要从莫比尔出发,乘坐密西西比河上的货船,直奔新奥尔良。   但在出发之前,她们还得准备些东西。   首先,艾琳想要一把利奥那样的小巧手枪,这个时候枪是不难买的,但仅是针对男人而言,想要**就得让利奥去。   利奥应该不会拒绝帮她**这件事吧,艾琳有些不确定的想。   其次,她还想买几件成衣,学习一下这个时代的风格,之前只是在书和视频里见过,如今能见到实物了,自然要好好学学。   再购入服装设计必备的工具——剪刀、卷尺、木直尺、缝纫   针、别针……   最好有一个熨斗和人台,艾琳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的买到一套工具。   但买不到也没关系,她自我安慰到,大不了到新奥尔良再买,反正坐船最多也就两天。   她想早点买的原因只是为了兑现自己之前对利奥的承诺而已——在船上两天给利奥做一件衬衫还是没问题的。   还能显出来她对他的话很上心的样子,更何况好不容易有了灵感,她也很想早点开始恢复做衣服的手感。   正当她思忖着到底在哪里才能买齐这些东西时——   “咕噜噜——”   忽然响起一声极为清晰的肠鸣音。   潜伏已久的胃疼张牙舞爪的扑上来。   艾琳蜷着身子,用力抵上自己胃。   天杀的,又忘了给这个祖宗喂饭吃了。   要说学设计的有什么共同之处,大抵就是都不太好的胃。   尤其艾琳还喜欢野外活动,山沟沟里扎个帐篷一住就是几天,续命全靠饼干泡面,没饿死都算她运气好。   利奥下意识往前走一步,伸手想去搀艾琳,谁知汉娜快他一步,一个闪身搀住艾琳手臂,还状似不经意的撞开了他。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艾琳和汉娜身后,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所幸街边就有家教区咖啡店,艾琳点了面包和加利西亚章鱼——一种西班牙典型小菜,主要是菜单上没有什么很典型的英国菜,要不然艾琳指定要点一份炸鱼薯条。   毕竟利奥是英国人嘛,吃到习惯的饭菜就能多吃几口吧,他现在太瘦了,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这怎么给她当模特,别人都要以为她虐待小孩了。   这么一想,她又给利奥点了份英式餐盘。   等待上菜期间,艾琳拖着下巴问道:“利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罗切斯特。”   她的声带紧张到有些缩紧,连声音都变得略尖,仿佛是怕他不同意。   少年无意识的用力抓住椅子扶手,狼狈的偏头避开艾琳的视线。   他打算摇头拒绝。   可艾琳面带笑意的看着他,眼神亮的堪比璀璨星辰,利奥几乎能闻到从她皮肤飘过来的温暖气息。   鬼使神差之下,头不自觉的点了点。   “好诶”,女人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们一起去罗切斯特!”   话音刚落,面包先上来了。   艾琳苦着脸拿起玉米面包,要不是因为胃疼,她怎么着都不会吃这种寡淡无味的食物。   简直是难吃到了极点,不知道怎么的,这里的面包总是散发着一股诡异的甜香气,齁嗓子眼。   她真的很怀念中国暄软蓬松、散发着麦香的大馒头,艾琳恨恨的咬掉一大口面包,等有机会了她一定要自己蒸馍馍。   汉娜吃的是面包和炖牛肉,艾琳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她吃了好几天这种饭,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是什么味。   利奥捏着叉子,眨眼的功夫盘子就空了大半,让人觉得他几乎都没有在咀嚼,只是嚼了两口就吞了下去。   是太久没吃东西的原因吗?艾琳眉头皱起,她自己胃不好,吃饭时就格外注意这些问题,利奥算是她见过吃饭最快的人了。   以后得让他改改,吃饭这么快对身体可不好。   在饭桌上环视一周后,她的眼神最终落在了利奥和摆在他面前的盘子上。   培根鸡蛋香肠烤土豆——标准的英国早餐。   虽然她也吃了很多年的英式早餐,但可能最近几年在中国吃惯了豆浆油条胡辣汤,她竟觉得利奥盘子里的菜看着不错。   最关键的是,利奥吃的好认真,就好像这份平平无奇的早餐很香一样。   嘴唇上没有沾上油脂,喉结微微起伏,短发被头巾拢在脑后,少年精致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是下凡渡劫的天使。   嘶,想亵渎——   她脑海中猛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迅速被连根掐断。   亵什么亵,亵的明白吗你,他有枪,还杀过人,这可不敢随随便便色胆包天。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偷偷摸摸看两眼不算过分吧。   少年半低着头,认认真真的吃着饭,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艾琳在看他一样。   于是艾琳看得更放肆了。   从脸、脖子、再到锁骨,眼神在平直的肩线上打个圈,一路攀升到利奥唇上。   唇缝透出些浅浅的肉粉色,下巴尖尖睫毛长长,鸦羽般的金棕色颤了颤。   连带着她的心脏都随之震了一下。   艾琳咽了咽口水,越嚼越觉得自己嘴里的面包没滋没味。   想吃利奥叉子上的黑椒烤土豆,想吃利奥盘子里的培根。   看着就很好吃。   她眼也不眨的盯着少年。   ……   铁制叉子扎在了烤土豆上,艾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好像不是在看他——   她应该只是在看他盘子里的烤土豆吧。   利奥举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她是想吃他盘子里的食物吗?   只有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分享一盘子菜——异姓男女之间通常只有夫妻会分享食物。   女人旁若无人的视线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幼兽,放肆的打量着他和他的餐盘。   利奥清楚她可能是不懂英国的社交礼仪,但他胸口还是涌出一股莫名的愤怒,这股愤怒并不纯粹,还带着些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恼之意。   既想被她看着,又不想给她瞧。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愤怒从何而来,怒气里还混着些隐秘的窃喜——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艾琳眼神落在他身上时,他不自觉的挺直了后背,学着餐厅里那些所谓贵族的样子用餐。   他很聪明,没两下就学会了把面包切成小块、抹上黄油,再用叉子放在嘴里,咀嚼、吞咽,好像他之前就这样吃饭似的。   意识到自己因为艾琳的存在而在不自觉模仿曾经最厌恶的贵族时,利奥恨不得当即端起盘子离她远远的。   可想站起身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住,甚至要逆着血管流淌,以此来阻止他的行为。   身体僵硬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再忍忍,再忍一忍,这是和她吃的最后一顿饭了,等吃完这顿饭他就走。   让罗切斯特去见鬼吧,他连一刻钟都呆不下去了。   吃完饭就走,他在心里重复道。   利奥攥紧叉子,所以他到底在忍耐些什么?   忍耐艾琳,亦或者是忍耐见不到艾琳?   他何时变成了这种优柔寡断的模样。   都怪她。   墨西哥辣酱的味道在口腔中飞速弥漫,火辣辣的触感灼烧着他的唇舌,仿佛连食物都带着让人怨恨的气息。   少年忽然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浅蓝色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看的艾琳莫名其妙。   奇了怪了,怎么又跟她生气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   但他怎么连瞪人都这么漂亮。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艾琳选择大度的原谅了他,并且把自己盘子里的玉米面包推到利奥眼前,贴心道:   “多吃点,瞧你瘦的。”   当看到艾琳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时,混着愤恨的熊熊怒火在利奥的血管里彻底爆开。   他紧紧盯着那道绕在指关节上的浅白色痕迹,曾在心头盘踞的猜测如同被施了咒的荆棘,飞速成长壮大。   她果然有情人。    第14章   她跑出来果然就是为了跟她的情人私奔。   难怪她挑逗他的手段如此娴熟,原来是早在别人身上实践过千八百次。   那他算什么,帮她和情人私奔时掩人耳目的工具吗?   原来那些亲近他的伎俩,本质上就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他。   艾琳根本就不在意他。   利奥整顿饭都被这道戒痕折磨着,不管他看向哪里,或者想点别的什么,思绪最终都会回到那圈戒痕上——   那圈又丑又窄的戒痕上。   痕迹很细,一看就没有什么豪华的珠宝镶嵌。   利奥抿了口咖啡。   戒痕偏浅,说不定她压根戴了没多久。   利奥咽掉最后一口培根。   往好处想,说不定她的情人已   经暴毙在半路上了,比如得个肺结核或者鼠疫这种。   利奥满心恶毒的想,这种引诱女性跟他一起私奔的能是什么好人。   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他狗运气好。   “我们先去裁缝铺买衣服,然后利奥换上男装去帮我买。枪,就这么说定了”,艾琳语气急促的安排道,仿佛身后有狼撵着一样,在她心里蒂娜一行人跟狼也差不多了。   利奥还没找到机会告诉她自己决定要单独去北方的事情,就被她拽着手腕直奔店面。   刚站到店门口,老板娘挎着篮子灵巧的斜后面的巷子钻出来,他更没机会说了。   “早啊姑娘们,你们想要买点什么呢?我们店里刚进了一批新裙子。”   老板娘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笑眯眯的跟他们打招呼,她看到利奥时,眼里划过惊艳之色,   “好漂亮的孩子,你是谁家的姑娘?”   艾琳心里一惊,她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把利奥护在身后,搪塞道:   “我们是来探亲的,她是我妹妹,我们来买几件衣服。”   “妹妹?”老板娘笑着跟她闲聊道:“那你们妈妈一定也很漂亮,要不然怎么能生出来这么好看的一对姐妹花。”   老板娘说完妈妈两个字时,艾琳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的利奥呼吸猛然加重,像是被打到七寸的毒蛇一样。   糟糕,母亲貌似是他的禁忌,艾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用力握住利奥左手,生怕他又掏出枪对着老板娘。   这可是闹市,她可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力,他们现在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呢。   女人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紧握着他的左手冰凉柔软。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也是,谁会不担心一个持枪的杀人犯。   利奥隐约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胸腔里充溢着各种一言难尽的纷杂情绪,拽着他深深陷进痛苦的漩涡中,而旋涡的中心是艾琳干净透亮的眼睛,仿佛可以映射出他所有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艾琳莫名觉得有些失落,她攥了攥空荡荡的掌心。   他看起来好像又生气了。   利奥狼狈的甩开艾琳的手,转身两步跨出门口,抱着手臂在马车旁等着。   跟刚刚吃饭那会一样,不知道在生些什么气,简直跟她以前家里养的那只小猫一样,一生气就不理人。   但他现在至少没有拿枪对着她了,好歹也算是一种进步。   “脾气这么大呢,小姑娘家家的说都说不得”,老板娘笑着打趣了两句。   还真是不知者无畏,要是知道他几个小时前刚刚枪杀了个人……   老板娘可能会直接吓晕吧。   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艾琳瞄了眼门外神色冰冷的利奥,她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对老板娘笑了笑,然后开始心不在焉的打量店铺里的成衣,实则心思全飞在了利奥身上。   店面不大,但衣服可不少,各式各样的长裙和衬衫挂在墙面上,还挂了几匹印花丝绸和饰品。   约翰曾经提过,他说利奥是吉普赛妓女生下的私生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母亲关系不好吗?   艾琳忽然发觉自己对利奥几乎一无所知,比如,他的枪从哪来的?   他有枪为什么还被欺负成那个样子——他身上的伤口一层叠着一层,一看就是从英国到美国这一路上都被长期欺凌。   利奥身上叠着的重重谜团进一步激起了艾琳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使得利奥养成一副谁也不信又可怜的模样。   要是这么说起来,她确实不太了解利奥,如果想跟他结伴而行的话,那还得多了解了解他,她最起码得确保利奥不会伤害到她和汉娜。   从目前来看,利奥虽然有枪,但只杀了约翰,这她还是能理解的,毕竟一报还一报,庄园里的其他人——包括约翰带去打他的黑奴——都活得好好的,至少说明他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   而且在路上时,利奥还主动拿出来自己藏起来的毯子;刚才她说话不注意刺痛到利奥时,少年也没直接杀了她。   这么一想,利奥性格还算是稳定的。   但还是不能用现代人的标准衡量利奥,更不能有刻板印象。   少年不抗拒穿女装、对人警惕心强……这些特质和她印象中的男性完全不同,她要是早早意识到这一点,也不会因为换女装这件事引起那么多纠纷了。   下次还是得注意,艾琳沉沉叹了口气,心底提醒自己,这是十九世纪,枪支遍地可见、战争即将爆发的时代,她想活下来,就得小心再小心。   艾琳指着几件成衣让老板娘包了起来,还挑了两顶宽沿帽。   “老板,你这有缝纫工具吗?剪刀软尺这种,新的旧的都行,我想买一套,还有布匹”,艾琳又补充道:“要好一点的布料,埃及棉或丝绸都可以。”   “好嘞。”   没一会老板娘就找齐了艾琳想要的物件,这年头女人来买这些东西太常见了,在莫比尔的种植园里,女主人都是要做全家的衣服的。   艾琳挑了几块深色布料,又买了些好些精巧的扣子,老板娘了然,脸上露出个会心的笑容,她八卦道:   “哎呀,谁家的小伙子运气这么好,居然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给他做衣服,你们这是快结婚了吧。”   与此同时,利奥正好踏进店里——汉娜让他进来帮忙拿东西,老板娘的话一字不差全落进了他耳里。   再一抬头,艾琳唇角抿起,挤出一个带点腼腆和害羞的、含蓄的笑容。   深色埃及棉向来都是给男人做衬衫的,小姐们可不愿意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更何况艾琳还挑了适合做马甲的斜纹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情郎做衣服。   而且这么贵的布料,可不会是日常穿的衣服,大概就是结婚订婚之类的。   再一看艾琳的年龄,老板娘理所当然的意味她是给未婚夫做衣服。   艾琳接不了这话,只好朝着老板娘干巴巴的笑了笑,很符合小女孩被提到情郎心虚的样子。   她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给朋友做衣服,这也感觉也怪怪的,而且利奥肯定知道她是在给他挑布料,就没必要跟一个外人解释。   但这笑容落在利奥眼里,无疑就是她对老板娘话中之意的肯定了。   原来不是给他买的,而是给她的情郎买的布料。   心脏又酸又涨,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仿佛浓硫酸,蛰的他浑身灼痛。   不许想——不许再想了。   她给谁做衣服跟他有什么关系。   利奥紧紧抿着唇,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那道戒痕、那些昂贵的布料、老板娘问完后艾琳脸上略带羞涩的笑容……   走!   快走——他现在就要远离这个女人。   反正已经顺利进城了,他对她也没有作用了,与其像废物一样被一脚踹开,他合该硬气一点,现在转身就走。   让她去和她的情郎团聚吧。   团聚后他们会干什么?牵手、亲吻……再找个圣坛结为夫妻?   一系列的可怕想法像是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他才不在乎,他才不在乎他们会干什么。   利奥咬紧后槽牙,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都要冲倒他最后的理智。   “走吧,你愣在这里干嘛”,艾琳抱着花了她将20美元的昂贵成衣,心疼的滴血,要知道早上那顿丰盛的早餐也才花了60美分!   她竭力克制着自己想回店里买下昂贵西装的冲动,忍不住催促利奥道:“走啦,我们还有一堆事情要干呢。”   是啊,处理马车、买船票、找个地方换衣服……   衣服——艾琳又忍不住想起——说起来那件西装的版型真是一绝,完完全全就是她上辈子追求的感觉。   要是能买下那件西装学一学,她的技术必定会突飞猛进。   但再一想价格,艾琳的呼吸滞住了。   她用力攥进利奥袖口,忍不住开口道:“你觉得挂在她店里最终那套西装怎么样?符合你们男人的审美吗?你觉得符合就眨一下眼。”   只要利奥眨眨眼,她就冲进店里狠狠拿下那件外套,这样子就不算是只有她一   个人想要了吧。   这话可不能问汉娜,汉娜可是连她怀里这些布匹都不让她买,怎么可能同意她买一件比这些东西加起来都贵的衣服。   利奥冷冷偏过头,艾琳就站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他看着她的脸——带这些迫切之意的双眼、额角被荆棘刮破的血痕、红润唇瓣张合间露出的细白牙齿。   他紧紧抓住胸口,熊熊妒火几乎要燃尽他的理智。    第15章   她期待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评价——对这件完全不是他尺码的衣服。   或许是她准备送给情人的见面礼物   利奥甚至开始无端猜测,她在他身上使过的伎俩是不是就是从和情人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练出来的,故而如此娴熟,也如此有用。   有用到他舍不得杀了她,也舍不得离开她,这简直是一种杀人于无形中的可怕伎俩。   而且——利奥手背青筋暴起,脸色苍白的可怕——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她如此心心念念的惦记着。   他一口牙几乎都要被咬碎。   这是艾琳头一次被利奥用这种眼神盯着——溢满了愤怒和暴躁,还隐隐有些受伤,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魔鬼一样。   艾琳皱起眉头,她往前一步,利奥就要后退一步,少年肢体语言表达出的意思满是对她的抗拒和不信任,甚至还有些恐惧。   不信任和提防她都能理解,恐惧算是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他怕她会伤害他?   拜托,到底是谁在动不动用枪指着别人啊!艾琳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有一种跟敏感的青春期小孩交流的感觉。   还是一个杀人快狠准的青春期少男。   虽然利奥不是个好人,但是……   艾琳齿尖叼住嘴唇内侧的软肉用力咬住,依靠着猛然窜上神经的疼痛感竭力克制着充溢在自己心头的、不正常的兴奋感。   这种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所恐惧和依恋的感觉着实美妙,仿佛她成了他的救世主。   ——亦或者是捏着他命脉的魔鬼。   一想到这点,她几乎要激动的浑身发起抖来,潺潺涌动的血管里甚至还流淌着自得。   自得于她攥住了利奥的软肋,他的痛苦因她而生,他的喜悦也因她而起。   试问,有几个人能得到这种独一无二体验——会因杀人而兴奋的人,在你面前恐惧到发抖。   这种简直要让她心迷神醉,骨头缝里都溢出酥麻,沿着脊椎直直攀上神经。   脑海中充盈起各种奇幻瑰丽的遐想,每一个细胞都被灵感所包裹。   她几乎要晕倒了。   不行——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艾琳齿间咬合的越发用力,几乎是在凌虐自己脆弱的唇肉,她想要更多——   更多难以启齿的脆弱渴望。   口舌间泛起甘美的血腥气,混着因兴奋而快速分泌的口水被她用力咽入喉中。   女人舔了舔嘴唇外清晰的牙印,腔调中不自觉带上了些哄诱。   “我们可是朋友诶”,艾琳像是哄小朋友一样轻声道:“是我哪里没做好,让你觉得不舒服吗?告诉我好不好,我会改的。”   “你是对我很重要的存在,我不想让你伤心。”   缪斯当然是设计师最重要的存在,没有利奥,她将一事无成。   她指尖敲了敲他的手背,他明白她的意思——让他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写下来。   写什么?   写他是如何厌恶她恐惧她,但又跟宠物狗似的渴望跟主人黏在一起吗?   他都能想到艾琳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无非是难堪、尴尬、恐惧,甚至还可能会有恶心。   这些他太熟悉了。   利奥讥讽的扯了扯唇角,脸颊两侧的肌肉古怪的扭曲在一起。   她离他很近,如同在笼子里的初次会见一般,他的耳畔又响起剧烈的耳鸣,嘴唇因恐惧而变得僵硬。   谁要跟你这种人做朋友,他在心里厉声怒斥道。   可他为什么还没迈开腿离开她?利奥痛苦的紧闭双眼。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像他早上设想好的那样。   可呆在她身侧时心脏因愤怒和恐惧而砰砰直跳的感觉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她看向他时他愤怒,她不看他时他恐惧。   这些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情绪,连痛苦都带着磨人的甜蜜。   被艾琳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泛起滚烫热意。   她傲慢、聪慧、大胆、机敏,她顶着枪口为他处理伤口,忍着恐惧闯进阁楼救他,甚至给他准备了礼物——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又在他愤怒时拥抱他、安抚他,像是对他有着极大的耐心一样。   刚才也是,仿佛她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抱有善意。   除非,她有求于他。   比如威尔一直觊觎的吉卜赛人炼金秘方。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自己身上第二种值得她冒着生命危险带他出逃的有用之处。   利奥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闭上眼睛看都不看她,就好像她很烦一样。   养过狗的都知道,人可不能给它太多的好脸色。   艾琳耸耸肩,直接换了个话题。   她的行为落在利奥眼里,艾琳就是赤裸裸的心虚,心虚到甚至不敢把自己刚说过的话再强调一遍。   如果他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存在,那她肯定会一遍又一遍的解释来问他的想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笔带过,连话题转移的极快。   他用力压着胀痛的心脏,试图靠武力压制住每一次弹跳带来的疼痛。   而艾琳仿佛丝毫没注意到利奥的不对,她小心的翻动着布料,语气里满是兴致勃勃。   “你觉得这两个颜色哪个更好看?这个藏青色做衬衫是不是好看一些”,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叽叽喳喳的响起。   给她情人做衣服为什么还要问他的意见。   利奥额头青筋暴起,艾琳紧紧搂在怀里的两捆深色布匹在他眼里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艾琳似乎还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女人脸上带着笑,却不是为他而笑——   而是为了一个说不定已死在半路的恶心男人。   明明腿上还绑着他的匕首,心里嘴里念叨的却是另一个人。   骗子,说什么他是很重要的存在。   艾琳就是个女骗子。   利奥紧紧抿着唇,被欺骗的怒火熊熊燃烧,其中隐着浓浓的妒火,烧的人皮肉都要绽开。   *   少年孤僻的杵在角落,牵着马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某个路口。   艾琳顿感不妙,好像欺负的有点过头了,她之前一直都是顺着他的,总不能这一次不哄他,他就要跑了吧。   还没等她再哄哄利奥,汉娜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这辆马车怎么办”,汉娜发愁的问道:“要不然卖了吧,我知道城里有挺不错的车行,是之前少爷他们说的。”   “不,不能买”,艾琳表情凝重,她打量着马车沉吟片刻后道:“捐出去吧,捐给教堂。”   汉娜有些不舍,“这可是正宗的英国物件,我听少爷他们说值不少钱呢,捐了多可惜。”   这年头钱可不是好来的,尤其是女性,能从事的工作就是什么家庭教师、裁缝、护士、打字员,但这些工作薪水都不高,而她这种黑女人,只能去干苦力,更是挣不了几个钱。   利奥倒是个白男,但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外国人,没钱没本事的指不定还要靠小姐养活。   她倒是不怕苦,可是小姐呢,总不能让这么好的小姐也受苦,汉娜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艾琳一眼就看出了汉娜在担心什么,胸口涌起一股酸涩,她揉了揉汉娜后颈,低声解释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卖的时候万一被熟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就算没被认出来,这辆车子也是稀有货,蒂娜她们一打探就能知道我们去哪了,钱固然是重要的,但命更重要。”   “我们三个要安安全全、顺顺利利的到罗切斯特。”   说完这话后,艾琳不着痕迹的瞟了眼利奥,少年神色肉眼可见的怔忪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眨眼间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   啧,艾琳扯了扯唇角,怎么这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更有好玩了。   “那我穿男装去卖,这样子就不会暴露了,我就说我是在路上捡的,这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汉娜还是舍不得着唾   手可得的一大笔钱。   不止她舍不得,艾琳也舍不得啊,她本来以为自己拿的五百美元不少了,但现在一看,估计等他们三个到罗切斯特就剩下三四百了,还得租房子租店面进货,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一想到这里,艾琳愁的头发都要白掉了。   “这车大概能卖多少钱,连着马一起的话”,艾琳忽然问道。   “这至少得五十吧”,汉娜也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在她眼里五十美元买马车就顶了天了。   “五十倒是也能扔”,艾琳忍着心痛,“跟五十美元比起来还是——”   ‘最少一百五’,利奥举起本子。   艾琳利落扭头,语气坚定,“我觉得我们可以冒险,这样,我穿男装去卖,你俩在这里等我,半个小时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就跑,我指定能逃出来的,相信我。”   说完她把怀表从脖子上摘下,塞进利奥手里,她又叮嘱道:“记得看好时间,半个小时一过就走。”   怀表暖暖的,仿佛还被艾琳胸膛偏高的温度包裹着,使得原本冷硬的金属制品都带上了柔软的气息。   利奥捏着手里的怀表,神色晦暗不明。   艾琳也不想冲,但一个小孩一个哑巴,她不上谁上。   那可是一百五美元,为了钱铤而走险也是值得的,但如果她这次一去出了点意外的话……   艾琳深深呼出口气,甚至不敢细想她如果被抓回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尤其时蒂娜她们都以为她和利奥一起私奔了,她这种会被如何处置?   貌似被压回去结婚都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早上睁眼就是青蛙呱呱叫妈妈,也算是融入自然了,艾琳苦笑着想到。   只是,只是——   她定定地瞧着利奥。    第16章   利奥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极空的眼眸,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少年的视线仿佛能就能穿透皮肉深入她的心底。   她也见过他寂寥的、满是恨意的眼神,他从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从杀戮中获得的快感,她至今对约翰死时的那一晚记忆犹新——利奥杀完人看向她时的眼神闪烁着暴戾的兴奋感,握着枪的手激动到发着抖。   她丝毫不怀疑利奥会杀了他能杀的所有人,包括她,杀戮是流淌在他骨血中的自我保护方式。   可这样的暴徒却生了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仿佛鲜血从未进入他的眼中,像是地狱旁绽放在累累白骨上的曼珠沙华——震人心魄的绝望之美。   要是她回不来,就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了。   那多亏啊,艾琳口舌微微发干,鼻尖里似乎能闻到少年身上伤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的心头划过一丝可惜——可惜维纳斯的胳膊不是由她亲手掰下。   不过,既然她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给他们赚取路费了,提前收点利息也不为过吧,毕竟在死亡的压力之下,抗压能力再强的人都要干点违背常理的事情。   艾琳拽着利奥衣襟,少年错愕的睁大双眼,甚至于他眼底的冰霜都还未化开,就先浮上一层潋滟水光——映着艾琳直勾勾看向他的双眼。   薄而苍白的唇角被迎面印上一个吻,随即又被尖尖的虎牙叼着磨了两下。   女人扼住他的后颈,利奥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低头,他好像主动低下了头,又好像只是被艾琳压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艾琳嘴唇又凉又软,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艾琳亲他的时候没闭眼,像是不肯错过他的每一帧表情;艾琳松松拽着他的衣襟,她手指的温度隔着衣服都烫到了他;艾琳修长脖颈上的清晰线条,在亲他时绷的越发的紧;艾琳……   睁眼是艾琳,闭眼也是艾琳。   铺天盖地而来的仿佛都是她呼出的甜蜜气息,是裹着剧毒的甜蜜。   利奥绝望地睁开眼,天地间仿佛瞬间响彻起他此前从未察觉过的喧嚣,每一次呼吸充盈肺部的氧气里都混杂着艾琳衣服上的罗勒香气。   好吵——   好疼——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每呼吸一次心脏都绞着发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被区区一个吻折磨到几乎都要疯掉。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明明身边有情人,为什么还要亲近他?为什么要做出一副他对她独一无二的样子?   利奥指尖发着抖,他想象中本应因这个无凭无据的亲吻而升腾起被羞辱的、被玩弄的怒火,一点都没出现,在他心头溢满的只是痛苦和惊惶,又掺杂着磨人的喜悦。   对艾琳为什么亲他的惊惶,对艾琳为什么只亲他一下的惊惶——   以及,对他并不厌恶这种亲昵行为的深切恐惧。   纷杂的情绪集结在一起就化为了难以说出口的兴奋。   心肝脾肺像是被一把刀子挑起、又狠狠扎进肉里,混着浓郁情绪的血肉挤在皮囊里,叫嚣着、翻涌着,涨的他生疼,可疼痛下却又是隐秘的快感,一星半点的喜悦阻挠着他掐上艾琳脖颈的动作。   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骗子而兴奋——还是一个有情人、戴戒指、撩人技巧娴熟的女骗子。   少年指尖深深陷入大腿外侧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滴滴答答的溢出血迹。   利奥咬着牙,双目通红,疼痛唤醒恨意,恨意夹杂着憧憬与兴奋,促使着他想一口咬死艾琳,再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少年浅浅的冰蓝色瞳孔燃烧着两簇怒火。   不如一起死掉算了,这种念头自他脑海冒出后,又像雨后杂草般在心头疯长。   紧随其后的想法是——可她会愿意吗?   不,利奥恨不得把自己脑子拿出来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东西,他几乎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的想法。   谁要管她愿不愿意。   都怪艾琳,都怪她,她简直是个无耻、狡猾、阴险、恶毒的女人!她指定给他下了迷药。   如果战胜不了她,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总之,他是绝不能容忍她一次又一次的侮辱他。   而且一起死亡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最为私密的占有,单单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兴奋到浑身战栗。   *   亲吻能释放压力这件事果然是真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艾琳心满意足的舔舔嘴皮,她现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在车行碰到蒂娜他们然后被压回去结婚,最差也不过是回去了再被收拾。   反正她已经亲了利奥一口。   如果再遇到什么生命危险,她运气好穿回去了,光是想想今天这个吻就能蹦出来灵感。   可惜利奥太小了。 :   艾琳不无遗憾的想。   “行了,姐姐走了”,亲完之后艾琳胆子倒是变大了,她捏了把利奥脸上为数不多的软肉,   “我要是出什么事了照顾好汉娜,包里有地图,上面标了废奴组织的位置,你帮我把她送过去,钱你俩对半分,不用管我。”   “我去吧小姐,我也可以的”,汉娜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她拽着艾琳,急的语无伦次道:“我刚刚穿男装进城也没有穿帮啊。”   “那些买货的可都是老油条,你可弄不过他们”,艾琳揉揉汉娜脑袋,借着搂她的动作,一个利索手刃砸在后颈。   “可是——”   汉娜话还没说完,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艾琳打横抱起汉娜,抬腿就往斜对面的旅社走,顺道叮嘱利奥道:   “我开个房间,你和汉娜就在里面等我,半个小时我要是没回来立刻就走,明白吗?”   她说的仔细,利奥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麻木的跟着艾琳订房间、进屋子、看着她把汉娜放在床上,又在屏风后利索的换了新买的男装——应当是给他买的。   但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合适,艾琳束了胸,又把头发盘起,戴了顶礼帽,虽然细看必不可免的有些女相,但谁也不会把她跟通缉令上的怯懦女孩联系在一起。   利奥眼神冷冷的盯着她,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吻,以及他该如何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两种互相排斥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使得他脸色透着焦灼的青紫,连肉粉色的嘴唇都发着抖,显得可怜极了。   很可爱。   看起来也很好亲。   最近还是压力太大了,艾琳用力咬住下唇,钝钝的刺痛感唤醒她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理智。   说实在的,也幸亏她学设计的抗压能力还算强,否则但凡换个精神状态差点的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死在自己面前,不发疯才怪呢。   也不知道别的穿越人士都是怎么融入到当地社会的,反正她是有点受不了这个枪支自由,动不动就要死个人玩玩的地方,她真的开始想家了。   一想到炸开的烂西瓜,艾琳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自己后脑勺也疼疼的。   跟利奥在一起的时候至少他还有把枪,身手又好,她不用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只是需要偶尔哄一下小孩。   但她现在得一个人去跟当地随身持枪的白男交涉……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身上沉甸甸的如同压了座大山一样。   那能怎么办,又不能不干,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对着利奥笑了笑。   女人脸色苍白,但还强撑着跟他说了很多——钱、行李、路线,她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仿佛她这一走就不回来了一样。   利奥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也不想听清艾琳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到女人薄而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露出他曾看到过的红色舌尖和白生生的牙齿。   看起来好亲极了。   曾经的两个吻相接闯入他脑海,带着湿意的绵软。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冲击着脆弱的鼓膜。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艾琳惊呼一声,后背被迫紧紧贴着墙壁,冰冷僵硬的触感隔着衣服传递到后心。   她看到利奥深金色睫毛下发红的眼角,似乎还盈着些晶莹的液体,他似乎紧张到都忘了呼吸,两人紧贴在一起,她都感受不到少年的鼻息。   她似乎也忘了呼吸,屏息凝神的呆呆注视着利奥,浅色唇瓣可怜兮兮的发着抖,缓慢而紧张向她靠近……鼻尖碰到一起,晶莹的水液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在哭,艾琳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想推开利奥,双手却被少年鹰爪似的大手牢牢控制在背后,利奥像是控制不住力道的小狗,抓的她手腕生疼。   “你别闹”,艾琳皱着眉头低声道,“还有正事要干呢。”   现在快十点半了,今天的唯一一艘开往新奥尔良的船会在十二点准时出发,她要是再不去卖马车,等她回来他们就要来不及买船票了。   可利奥的手纹丝不动,他甚至偏过头,压在她的脖颈肌肤上,小狗似的抽动着鼻子,仿佛在嗅她的血肉是什么气味。   热热的鼻息激的她脖颈上的肌肤泛起一阵阵的麻痒,艾琳又羞又恼,她竭力克制着火气,“你又在——”   ——发什么疯    第17章   她话还没说完,脸颊两侧的肌肤被揪的生疼,后脑勺更是被利奥抵在墙上,动都动不了一下。   利奥神色冷酷,他掐着艾琳下颚用力,迫使她张开嘴,然后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的牙齿,仿佛能从她的口腔状况观察到她亲过几个人一样。   艾琳简直羞恼到了极点,任谁被这种像打量动物牙口一样的屈辱姿势摁在墙面上时都不会好受。   尤其把她摁在墙上这个人,还是她试图保护的人。   后心冰凉一片,身前紧贴着她的身躯却散发着年轻男人特有的灼热体温。   艾琳被迫仰着头,她几乎能察觉到利奥审视的视线从她的口腔里一寸一寸扫过,因为合不拢嘴再加上刺激过度,凉丝丝的液体顺着唇角往下滑。   又被一根手指粗鲁抹去,脆弱的唇角皮肤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疼。   一瞬间,强烈的羞耻感混着委屈直冲神经。   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欺负她,她明明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经历这么多的倒霉事。   毕业也是穿越也是结婚也是,为什么她成了天选倒霉蛋,明明她也捐款支教,明明她也没干过丧良心的事情,为什么倒霉事总会选中她。   现在还被按在墙上,像个动物一样被打量牙口。   艾琳的胸口剧烈起伏,越发努力的挣扎。   利奥卡住了艾琳想暴起踢他裆的腿。   少年眼神警告似的盯着艾琳,想让她安分点。   正在气头上的艾琳又挣扎着张嘴试图往他虎口上咬,失败之后又想用手肘去撞他的胳膊。   然后以一种极屈辱的姿势被死死的抵在原地。   这时候艾琳才发现利奥看着瘦,但肌肉密度高,力气又大,她根本拗不过他,连一星半点的伤害都没能造成。   这算什么,这到底都算些什么。   愤怒夹杂着酸涩齐齐涌上心头,眼眶发着热意。   她明明都很努力了,可到头来居然连个小孩都打不过。   就像是她小时候没办法反抗父亲一样,艾琳顿时一阵悲从中来。   身下人忽然不挣扎了,甚至闭上了眼。   利奥刚松了口气,就看到一串一串的眼泪珠子从女人紧闭的双眼中滚落。   女人的鼻翼剧烈翕动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下轮到利奥不知所措了,他慌忙松开艾琳。   “啪——”   迎面扇过来个响亮的巴掌。   利奥被抽的偏过身子,他捂着又烫又疼的脸,眼神恍惚着对上艾琳的视线,一时间都忘了生气。   因为眼前的艾琳看起来比他惨烈的多,也愤怒的多。   “就你有劲是吧”,艾琳愤怒的嚷嚷道,她用力的推了把利奥。   少年打了个踉跄,随即被艾琳掐着脖子抵到墙面上,两个人的姿势完完全全打了个颠倒。   艾琳死死捏着他的大动脉,使得利奥连呼吸都变的无比困难,脸上发着胀,仿佛血管下一秒就要爆体而出。   “就你会欺负人吗?”艾琳声音微微带上了些许嘶哑,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大哭一场的想法。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能仗着我在乎你而欺辱我,凭什么!”   女人几乎是在愤怒的低吼了,她漂亮的眼睛流着泪,里面还闪烁着仇恨的苦闷之光,又满是恼怒。   利奥怔住了,他难以置信的盯着艾琳,她在说些什么?   ……仗着她在乎他而欺辱她?   她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她分明就是在撒谎,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利奥大喘着气,额头的血管暴起,他仇视的瞪着艾琳,他此时此刻恨极了自己不会讲话,只能任由这个女人颠倒是非。   两人像是愤怒的野兽,死死的盯着对手,仿佛是在伺机将对方一击毙命,又仿佛是在权衡利弊,试图让对方臣服于自己。   利奥猛地一眨眼,眼尾滚下来颗莹润的水滴,他恨极了艾琳,也恨极了自己,恨极自己为什么还没挣脱女人柔软的手腕。   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了涓涓溪流,艾琳的手不自觉松了,少年疯了似的捏着她的肩膀,一边流泪,一边像小狗似的低头咬上她的唇瓣。   他不会亲吻,只会蛮横的叼着软肉抿,舌尖像吃糖似的乱搅一气,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又被他俩中的一个吞咽下去。   明明是在亲吻,可利奥的脸庞却变得惨白,还布满了一道道水迹,平常淡漠冷静的双眼红肿,里面满是迷茫和心碎,仿佛她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没人能看到这种眼神还不心软。   艾琳也是。   她拍拍利奥后颈,示意他停下来,可利奥不管不顾的追着她亲,就跟好像这是最后一顿饭似的。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使得艾琳几乎要晕过去,心底永远发空的角落被利奥野蛮的闯入,浑身上下充盈着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是她很多很多年中都未曾找寻到的安全感——鲁莽却小心翼翼、亲吻时还流着眼泪。   但是,利奥怎么哭的跟她怎么了他一样,艾琳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得不用力推开利奥,少年刚刚仿佛铜墙铁壁一样的身体,现在却跟个软面条似的,一推就开。   利奥哭的可怜极了,眼睛鼻子都沾着水淋淋的泪液,还没有一点声音。   看到他这个样子,天大的火气都得消了。   真是的,她跟个高中生置什么气,利奥哪懂什么侮辱不侮辱,或许他经历的比这凶残千百倍,毕竟看看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都知道他自小的日子不好过。   但是——   艾琳咽了咽口水,盯着利奥发红的蓝眼睛,偏头又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她舔了下利奥淡色的嘴唇,看到少年睫毛猛的一颤,表情更是可怜中带着瑟缩和茫然。   艾琳骨子里的恶意又被激起,她仰起头,顶开少年唇瓣,绞着他的舌尖,含糊不清的道:“这才叫亲吻,你学着点。”   滑腻的舌尖像灵蛇般沿着顺序划过他的齿缝、上颚,仔仔细细的探索着每一个未知的角落,勾着他的舌尖吮吻。   一副熟手的老练做派。   利奥学的很快,就在他要反客为主时,艾琳猛然退出他怀里,笑吟吟道:“再亲下去真的要赶不上船了。”   女人瞧着他笑,笑的漂亮极了,几缕鬓发被风吹着飘起,轻轻落在她的嘴唇上,又被手指随意的拨开。   被拨开的不止是头发,还有他情不自禁想摸摸她侧脸的手掌。   艾琳巧妙的和他错开了些距离,站在他不能抬手就接近的地方。   情窦初开的利奥不禁有些惶恐,他患得患失瞧了眼艾琳,看着怪可怜的。   艾琳为什么离他这么远?艾琳为什不继续亲他?艾琳为什么不像他一样焦灼?   莫非是她还记挂着她的情人?   他原本几乎快要忘了她手上的戒指痕迹,此刻却又涌上脑海,再加上她亲吻时轻车熟驾的成熟做派……利奥挪开视线,他用力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头疯涌起的酸涩。   但是,利奥心头到底还是燃起一簇小小的希望之光,或许艾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是有苦衷的,或许艾琳对他……   利奥不自觉红了脸,汹涌的情感像浪潮,一波又一波的压下酸涩,至于那些愤怒的火焰,早都被艾琳的眼泪浇灭了。   他不得不费了些劲才把自己从纷乱的情感中拽出来。   先干正事,剩下的干完正事再说。   利奥掏出本子,匆匆落下一行字,‘我去,我有枪’。   很简短的话,但艾琳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可利奥又不会说话,怎么跟那帮子人讨价还价。   不,他压根不用讨价还价,往那一站就活脱脱像个暴力分子,谁家好人跟他似的满身伤,连脖子上都挂彩,甚至还随身带枪。   艾琳差点要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于是,利奥换上男装出门了。   艾琳心情颇好的哼着小曲,又借着旅社里的干净水擦了擦身上,磨磨蹭蹭收拾了好一会,汉娜这才醒来。   可怜的小姑娘一睁开眼看到艾琳时就开始哭,她差点以为她的小姐要永远的抛弃她了——她母亲就是这么被她的亲生父亲送上运奴船的。   她哭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正巧利奥不在屋里,艾琳给她解释清楚利奥干什么去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汉娜犹豫了好半天,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小姐,你对利奥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不认真?”   “就是对他的感情啊”,汉娜急的站起身子,“你真的想要嫁给他吗?他可是被他哥哥卖掉了的,几乎算是个奴隶了。”   门外刚要推门而入的利奥猛然停住了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紧张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艾琳有些莫名其妙,她反问道:“难道就因为我亲了他吗?”   艾琳失笑道:“女人不会因为亲吻怀孕,当然也不会因为亲过一个人就嫁给他。”   她停顿了两秒,“当然,我亲他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话音刚落,门极轻的响了一声,可艾琳和汉娜都没有听到。   只有旅店老板诧异地看着一个衣着潇洒的少年红着眼睛匆匆从他面前走过。    第18章   “利奥怎么还没回来?”艾琳泛着嘀咕,她和汉娜早都收拾好了东西,但迟迟等不到利奥的身影,眼看着时间都快到十一点了,艾琳一咬牙,招呼汉娜道:   “我们直接去车行找利奥,不在这里耽误了。”   两个人快速收拾好行李,戴上帽子,谁知一出旅社门就撞到了利奥。   少年背对着她们站在旅馆门口松树下,背影僵直,看起来比他身旁的那颗快要死掉的树更缺少生机。   “利奥”,艾琳有些生气了,她紧紧皱着眉头,大步走到少年面前,刚想问问他为什么让她们等了这么久。   利奥冷冷的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忽然溢满赤裸裸的嘲弄和憎恶,仿佛装载了无数带着诅咒意味的恶毒话语,他嘴唇勾起一道冷酷弧线,显得脸颊越发消瘦,骨头仿佛快要戳出皮肉。   艾琳心头一惊,忍不住后退一步,胸口处如同破了个大洞,阴冷的邪风倒猛地灌进身体,冻的她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她咽了咽口水,认识利奥这么久,这是她第二次见识到利奥摄人心魄的可怖之处——眼前人仿佛彻底脱离了人类身份,彻彻底底暴露出一个苟活在阴湿黑暗之处的冷血动物之本色。   他好像饿了整个冬季,瞳孔残忍的缩紧,随时会一跃而起,扼住她的喉咙。   可是——   利奥充满蔑视和恶意的双眼竟美的惊人。   艾琳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频次漏了一拍,她用力攥住微微发颤的手,竭力克制住自己过剩的情感。   上次见到他这种表情,还是他看向约翰时,而在下一秒,约翰的头就被打爆,像个烂西瓜似的炸了满地。   他怎么又生气了。   艾琳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明白自己何时又惹恼了利奥。   她拼命思索着利奥离开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找不到一个利奥可能会因之生气的点。   气氛凝滞住,她像是被下了定身术似的僵在原地。   他的动作仿佛是一帧一帧的定格动画,以极慢的速度映入她的眼帘,刻进她的脑海。   艾琳眼睁睁看着利奥抬起手腕,仿佛下一秒那把她印象深刻的左轮手枪就会出现在他掌心。   然后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她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不,更准确地说,她压根没想过跑。   神经高度紧绷,前额叶泛起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刺痛——不仅仅是恐惧所导致的疼。   更多的是亢奋。   阳光所及一切都成了扭曲着的缤纷色块,城市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寂静。   她仿佛看到了波塞冬骑着紫色鬃毛的骏马飞驰而过,又仿佛看到世间众人心甘情愿被厄洛斯一箭射中心脏,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寂灭。   她的眼里只剩下利奥,他简直是阿多尼斯在人间的化身,是她所缺失的另外半缕魂——冲动又自我、自卑且傲慢、永远自怨自艾,苍白瘦弱的身躯里燃烧着嫉妒和愤恨的黑色火焰。   这也正是她的艺术中所缺失的绝望色彩。   艾琳着了魔似的看着他,仿佛就是在看她自己所渴望成为但永远做不到的模样。   她注视着他冰冷且愤怒的眼神,激动的牙齿都开始发颤,单单是看着这尊造物主的杰作,她脑海里就迸发出无数精妙绝伦的灵感。   简直是惊人的、动人心魄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瑰丽,宛如一尊鬼斧神工的希腊雕塑。   她想看这张脸上出现更多的表情。   愤怒也好、失望也好、哭泣也好,单单只是想想……   艾琳连呼吸都忘记了,濒死的刺激感在她身体中流窜,她激动到手脚冰凉,连伸手这种最简单的动作都觉得无比困难,脸色更是苍白无比。   似乎是对他惊惧厌恶到了极点——   原来到头来,她也是怕他、厌他的。   什么朋友,什么重要,连那些亲吻,都是为了从他枪口下逃脱和操纵他的伎俩。   利奥狼狈的偏过头,曾经所遭遇过的所有侮辱憎恶在这一刻汇聚在艾琳的眼神中,重重向他刺来,如万箭贯心。   不能留下,利奥攥紧拳头,胸口涌起不知从何而来却刻骨铭心的疼。   艾琳一定给他下了咒,利奥嘴唇打着哆嗦。   他要远离这伤人于无形的女人。   他要拿到自己的身份证明然后扬长而去。   ……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时代了。   血液越发沸腾,灵感在体内乱窜,艾琳再次无   比清晰的意识到,她不能离开利奥。   那么如何才能不分离?   艾琳眼神闪了闪,人世间只有一种社会关系不会分离。   如何获得这种关系?   她舔了舔嘴唇,微微发干的唇瓣被渡上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成为口鼻沾满淋漓水渍的流浪小狗?靠可怜博取同情?   不,这不好,她厌恶受制于人的关系。   艾琳放下手里提着的包裹。   她看到少年乱糟糟的头发里藏着个精巧发旋。   对称的那边好像也有一个。   像没了角的小羊。   倔强又可怜。   想亲亲可怜的小羊。   艾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利奥正想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让艾琳把匕首和身份证明都还给他。   自此他们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发狠的想,他才不需要所谓的温暖,更不需要陪伴,他一个人这么多年都扛——   ……   过了半响,不知谁家农舍中响起声幼犬的哀哀鸣叫。   柔软的暖意落在他的靠近耳垂的下颌线上,嘴唇轻轻贴了两下,如同小鸟啄着脆弱花蕊,尖锐的喙捣出红艳汁水,顺着潮湿的痕迹蔓延。   利奥眼里的凶狠还没退散,肌肤上似乎还残存着微弱的潮湿触感,风吹过后又泛起刺骨凉意。   直达他的心底。   通红且湿润的眼眶流露出茫然和不知所措的神色,像大雨里毛发紧贴在身上的狼狈小狗,它刚想甩掉恼人的水滴,却猛然被劫掠进温暖的怀抱。   木僵住的大脑费力地处理着信息,他的眼珠子呆愣的注视着艾琳,眼前仿佛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刚才的三秒——艾琳环住了他的腰,仰头亲了他一口。   不是刚刚那种发泄情绪似的撕扯式的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柔情似水的化掉了他所有的杀意。   热血直冲额间,仿佛晴天霹雳正正射中他的眉心。   利奥僵在原地,触电般的麻痒感绵延不绝,从脸颊传递至全身。   他茫然的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火烧火燎般的脸颊。   又被亲了。   艾琳垫着脚,主动亲了亲他,还是下颌。   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着眼珠,艾琳笑吟吟的看着他,仿佛她刚才流露出对他的恐惧是虚假的一样。   这想法如同辟邪的桃木钉,从他的眉心狠狠刺入,把他的灵魂打入体内。   他确信是前者,他见过人在恐惧死亡时流露出的表情,和艾琳刚刚眼里的恐惧和恳求几乎一模一样。   而人类无法克服死亡逼近时的本能。   所以——   她单纯是出自于担心他杀了她的念头而吻了他。   她没有对他的行为抱有任何幻想——任何正向的幻想。   在艾琳的心里,他只是个会随便杀人的暴徒而已。   他咬紧后槽牙,只觉得自己微薄而脆弱的自尊被压在地上踩。   紧贴着皮肤的金属枪身更是冰冷刺骨。   ……   艾琳先看到一点红木枪身,她神经绷的越发紧,脸色苍白,   “能不能听我——”   话还没说完,她直面过无数次的左轮手枪被利奥塞进了她的掌心。   红木枪柄上依稀还残留着利奥掌心的温度。   利奥眼神冷冷的撇了眼她,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有两米多的距离。   艾琳眨了眨眼,迅速反应过来利奥是什么意思。   这把枪给她,他们一拍两散。   她当即就明白利奥又误会她了,可到底误会了她什么啊?   艾琳急急拽住利奥,语气急促,“你又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罗切斯特,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你当时点头了的!”   利奥紧紧抿着唇,固执的别过头不看她。   全身的动作表达出一个意思——我现在就是反悔了,你能耐我如何?   艾琳急了,她语气急促,连声音都开始打着颤:“刚才在房间里我们不还好好的吗?你怎么出去了一趟就变了个样?”   利奥捏着她的腕骨,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皮肤的纹理一点点上攀,他眼神冷酷,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到了极点。   少年灵巧的手指落在了艾琳的无名指上,抵着她的指根,用力婆娑了两下,似乎想要擦掉什么痕迹一样。   指腹被揉的生疼,艾琳迅速反应过来利奥在因为什么生气——那个戒指痕迹。   她刚要松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这个东西她没办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因为总被认识的老师和前辈催婚而戴了个戒指假装自己已经订婚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可连一天学都没上过,这让她怎么解释。   艾琳支支吾吾的模样落在利奥眼里就成了她还在试图掩饰那个男人的证据。   少年的眼里划过一丝失望。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第19章   艾琳敏锐的捕捉到了利奥的情绪,她紧紧拽着利奥手臂,脱口而出道:“我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图他的钱,我戴了那么久的戒指就是为了让他以为我爱他,然后给我钱。”   她急匆匆的掏出一把钱,黝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利奥的眼珠子,“你看,这是我骗到的钱,我是为了为逃跑攒启动资金才和那个青蛙虚与委蛇的,我压根不喜欢他。”   骗子。   艾琳完全是在扯谎。   这钱明明是她从她的嫁妆中拿出来的。   可艾琳一开口,他就忍不住想相信她,他连自己的思维都无法做主了。   为何明知她在撒谎、明知她不愿意告诉他关于她情人的事情,可他的心却不愿意怪她,甚至觉得她找理由也是在乎他的一种表现,甚至为她筹盘缠这件事而感到心疼。   他简直像是喝醉了酒,晕头转向的一脚踩中一个名叫艾琳的陷阱。   *   果然,跟艾琳顾虑的一样,船票压根不卖给女人,幸好她们带着利奥。   “给您,去新奥尔良的最后两张一等舱,您运气真好”,售票员问完常规问题,又检查了利奥的身份证明后,痛快的给他们了两张票。   也没有盘问她是谁家的小姐,艾琳这才舒了口气,她紧紧攥着还沾有几粒蓝砂的纸票,差点连找的零钱都忘了拿。   女人如释重负似的的表情落在了利奥眼里,他眉头皱起,艾琳上船后连步伐都变轻盈了,仿佛一下子快乐了许多。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她才会头也不回的离开自小长大的地方。   利奥紧紧抿起嘴唇,有点后悔没能教训教训那几个明显在欺负艾琳的人。   尤其是那个叫嚷着要结婚后狠狠收拾艾琳的杂碎。   少年眼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叼着烟的驼背海员领着他们从舷梯直接上了上层甲板,这里都是一等舱,不少人倚在栏杆处交谈,穿着绫罗绸缎,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有钱。   艾琳心头微动。   介于他们三个人花钱的速度,赚钱这件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她如何凭自己吃饭的本事在这个世界挣到第一桶金呢?她隐约有了几分思量。   把他们带到舱门口,海员咧嘴一笑,露出一嘴歪七扭八的黑黄牙齿,还装模做样的跟他们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祝各位旅途愉快。”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复,急匆匆就下了楼板,艾琳刚还想着问问海员他们房间周围都住了什么人,这时候没机会问了。   他们的舱室在甲板拐角处,艾琳借着拐角的遮挡,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   没有眼熟的面孔,艾琳松了口气。   但源自于艺术生的敏锐让她一眼就察觉到船旗旁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人——这人身上散发着跟她导师差不多的气质,或者说,学服装设计的大多都是这样。   他穿着时髦的灰色宽肩西装,普通人穿这种西装一般会搭配条短领带,但他用丝巾代替了领带,穿搭配色极为讲究,胸针的款式都极为精致,还带了顶软呢子帽——这时候的绅士一般都戴高顶礼帽,以凸显其尊贵的身份,还能显高。   众所周知,男人总会为了几厘米斤斤计较,能露出来的地方总是尽可能的‘威武雄壮’。   这便显得他在一众黑礼服大高帽子的男人中格外不   同,因为他格外清瘦,天然一副艺术家风流的姿态。   但这都不是他最突出的特质,让艾琳一眼注意到他的根本原因是他身边围了一圈莺莺燕燕,而他长袖善舞的跟每一个女人交流着,仿佛能关注到所有人的需求。   一看就是在眼巴巴的讨好客户,别问她为什么知道,这年头谁没给甲方当过牛马。   这绝对是干服装设计的。   没想到在这居然能遇到同行,艾琳新奇的多打量了男人两眼。   西装男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两个人中间搁着七八米远,还有四五个打扮富贵的女人。   即便如此,西装男还是抽空朝她爽朗一笑,露出来一排整齐的牙齿。   嚯,这么忙了都不忘记勾搭潜在客户。   业务能力这么强呢,这要是去现代干奢侈品销售不得赚麻了。   艾琳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她也条件反射的勾起唇角,神情看起来温和极了。   两个人仿佛在含情脉脉的隔空对视。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艾琳忍不住腹诽道,还笑呢傻孩子,姐是你同行——专抢你饭碗那种。   谁还不会做个高级定制了。   艾琳眼神在男人身旁围着的女人身上打了个转。   这几个姐姐看起来就非富即贵。   要是能成为她的第一批客户。   艾琳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发多大一笔财。   给有钱人做衣服纯粹是暴利!   跟在她身后的利奥敏锐的注意到了她直勾勾的视线。   她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   打扮的跟个花蝴蝶似的角色?   他下颌微收,眼皮撩起,窄窄的双眼皮绷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刻薄极了。   另一种令人厌恶可能性浮上心头。   利奥眯了眯眼,阳光下的瞳孔颜色骤缩,凝固成海水般深沉的蓝黑色。   还是说,这男人就是她想要私奔的情人?   “哒——哒——哒——”   指尖敲击红木枪柄的声音又脆又响。   他盯着男人的领带,如同茫茫草原上正俯下身体锁定敌人的野兽。   *   从店铺到船上这一路,他俩默契的再没提及过那个戒痕,以及那些吻。   仿佛这一切也只是引力作用下的误会,只要都不提,就可以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买票、选舱、上船,一切都顺利的惊人。   利奥也沉默的惊人,艾琳担心了一路他会不会突然消失在某个路口,恨不得拽着利奥袖子走路,所幸他们最终还是一起上了船。   当蒸汽船鸣着汽笛驶离码头时,艾琳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莫比尔,眼泪都差点要流下来。   明明在这里才过了十天不到,她却感觉跟过了十来年似的。   “天杀的,总算是让我逃出来了”,她压着嗓子痛痛快快用中文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别说,这种抱怨的话还是得用中文骂,用英语总是差点意思。   艾琳生于英格兰,十岁时因母亲去世被送回了国内父亲家。   她父亲是高中语文老师,崇尚打压式教育,看着从国外回来、满是锐气的女儿哪哪都不顺眼,尤其是他们中间还隔着她父亲的家庭,吵架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吵到最后,艾琳刚一拿到母亲的遗产就迅速搬出了她父亲家。   艾琳从事服装设计的天分来自于母亲——她是知名乐团的首席。外国人的长相也是继承自母亲的基因。   她和她父亲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处就是黑发黑眼,以及隐在骨子里的缺乏安全感——这也正是她爸妈分开的原因,因为她爸不想让她妈妈从事乐团这种被异性环绕的工作。   用艾琳妈妈的原话说:‘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自己没本事还要怪我又漂亮又有能力。’   于是艾琳妈妈毅然决然蹬了她爸,自己带着孩子回了故乡苏格兰,潇潇洒洒的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   这也是艾琳和她父亲合不来的根本原因,她像极了自己的母亲——永远忠诚于自由。   *   汉娜一点都没听到艾琳说中文,她第一次坐船,还在兴奋的打量着船只和海洋。   但利奥听到了,他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脑海中对这种腔调有印象。   利奥母亲是没有家乡的波西米亚人,也就是吉卜赛人,他妈妈在生下他之前一直在流浪,所以许多地方的语言她都会讲两句,尤其是打招呼和骂人的脏话。   她总仗着利奥的父亲听不懂外国话,总用别的语言骂他,其中用的最多的就是中文。   骂起来好像格外解气。   而艾琳发音的腔调和语气,就和他母亲用中文骂人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会讲中文?还讲的这么流利,利奥心头浮起些许困惑。   难不成是家里有中国佣人?   可他在庄园里并没有见到亚裔。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或许可能跟他母亲一样从游商那里学到的,不可否认的是,艾琳的确有些小聪明,还很有勇气。虽然有些鲁莽,但作为一个种植园主家从未出过门的小姐,能带着误杀人的黑女仆一起逃跑,足以说明她的出色之处。   利奥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是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自然弧度。   这艘船不太大,年岁估计不小了,船身内侧被煤炭的烟尘熏得发黑,呼吸间仿佛都是烟尘味。   舱房分为上等舱房、中等舱房和下等舱房,船上鱼龙混杂,他们又要在船上呆整整两天,保险起见,艾琳订了两间挨在一起的上等舱房。   二等舱人太多,她怕被她不认识的人认出来,下等的人又太杂,她怕遇到贼,上等舱房就是他们三个最好的选择。   汉娜自觉的跟着艾琳进了同一间房。   利奥猛地后撤一步,险些被汉娜关上的房门砸上鼻尖。   他双手抱胸,冷冷的瞪着眼前的棕褐色木门。   老实说,这个黑女孩还是有点招人烦的。    第20章   一进房间,艾琳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她鼻子发酸,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她终于不用被嫁人了,她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在种植园的每一分钟她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后被当成女巫烧死,逃出来在路上时又忧心会不会被抓回去。   直到现在,被忽视已久的思乡之情才翻涌着滚上心头。   学校、朋友、导师……每个相熟之人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里涌出。   甚至还有食堂门口的那只小猫,她上次白嫖猫的小**之后答应了给猫带罐罐的。   当时明明还想着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怎么突然一下没有以后了。   艾琳手捂着脸,眼泪又从指缝间溢出。   这怎么办,她该不会永远见不到他们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艾琳顿时悲从中来,她老师答应带着她发一区的承诺还没兑现呢。   早知道要穿越,她就不颠颠的赶上去给他白干那么多活了,天知道她手工缝三百颗钉珠的上衣时有多痛苦。   门外响起很轻的敲门声,艾琳仓促的擦了擦脸,拍了拍发热的眼睛,推开门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社交式笑容。   刚才门口打过照面的男人彬彬有礼的鞠了个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是标准的英式腔调,却不显得造作。   他依旧是刚才那身打扮,只不过换了顶看起来正式些的帽子,看起来更端庄了些。   男人微笑着道:“可爱的小姐,请问您今晚是否有空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嚯,真把她当客户了。   送上门的发财机会冲淡了堵塞在胸腔的情绪。   艾琳眼神发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答应下来,“没问题的先生。”   姐来抢你的客户了!   于是,她收到了一张散发着玫瑰香气的邀请函。   艾琳新奇的翻看着手掌大小的卡片,丝毫没注意到隔壁舱房门敞开一条缝,利奥头抵门框,侧身依着墙,眼神冷冷地瞧着她。   弄清楚聚会的时间地点后,艾琳美滋滋的在甲板上溜达了两圈,不过说起来,自从进了船舱之后,她好像就没见利奥了。   他还在房间里待着吗?   艾琳踌躇片刻,到底还是   没敢去敲门。   虽然利奥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她的狡辩,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问点别的,她好不容易哄好利奥,还是尽量别再触霉头了。   而且贼船都上了,他总不能跳海逃跑吧,从这里游到莫比尔的强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利奥脸颊眼角挂着泪时的模样,艾琳身体不自然的僵住,脸上浮起一片懊恼的绯红。   不过说起来,她怎么能那么过分的勾引一个小男孩,搞得跟个色中饿鬼似的,也不知道当时她怎么想的。   就算她确实很想拿下利奥,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应该更耐心些,要不然把小孩吓跑了怎么办。   艾琳长长的叹了口气,人甚至不能共情半天前被欲望控制大脑的自己。   算了,还是先干正事,今天晚上的宴会她要大大的出一次风头!挣第一桶金!   女人拎着裙摆轻盈的跑过了他的房门口,木质鞋底接触裹着铁皮的甲板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重重凿进利奥心上,踩得他心脏血肉几乎都要炸开。   利奥面无表情的压住因艾琳一举一动而激动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嫉妒叫嚣着让他跟上去,跟上去看看艾琳究竟被何方人士吸引了视线,以至于到了他房门口都不来见他。   利奥攥住门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门外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艾琳走过时留下的浅淡气息。   船身晃晃荡荡,门外是涌起白浪的蔚蓝大海,引诱着每一个失魂落魄的可怜人,像艾琳一样。   外面的世界仿佛处处都有着艾琳的背影——毅然决然离他而去的背影。   吸进鼻腔的冰冷水汽刺激着脆弱的软组织,每一次呼吸都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他用力一拽,开了道缝隙的舱门悄无声息的被合上,像他一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他自小练就的本领,哪怕站在人群里,哪怕他姿容过人,他也能轻而易举的让别人忽略掉他。   毕竟,不引起注意就能少挨打,龟缩在角落里就很安全,这是他能活下来的生存法则。   房间里一片漆黑,利奥像个人偶似的静静在黑暗中。   眼前浮现出艾琳转身离开他房门时轻快的背影,呼吸间是混着海风咸腥气的罗勒香。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违背意愿跟着艾琳,他清醒的沉沦着,沉沦在艾琳为他构陷的美好幻境中。   身份证明绝不是他留下的理由,他又不需要这种东西才能活。   利奥疲惫的阖上眼,艾琳闯进他笼子里时熠熠生辉的双眼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窜进他的脑海。   他早该发现的,利奥嘲讽似的扯了扯唇角,他明明从见到艾琳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放过了艾琳,不如说是他像鬼一样缠上了艾琳,是他费尽心机找了无数借口使得自己可以留在艾琳身边。   无数可笑又可悲的借口说服了他自己留在一个女骗子的身边,忍受着她的利用,甚至会帮撒谎的她找理由辩解。   枯坐了许久,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和艾琳的关系中,艾琳一向才是那个掌权者,而他就像是艾琳手里的提线木偶。   人偶师可以有很多的玩偶,可玩偶只会有一个人偶师。   利奥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艾琳也会像对他那样对待别人时,他会怎么样?   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这一刻,想将把艾琳留在他身边的想法变得无比强烈。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   ——无论以哪种手段。   ——也无论她会如何辱骂他、厌恶他、抑或者恨他。   大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疼的他嘴唇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冷光沿着窗沿射入,空气中荡着细细密密的水雾和灰尘。   太亮了。   利奥抬手掩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好像攥取不到一点氧气,呼吸艰涩的厉害。   不许这么亮。   听到了吗?不许这么亮   ——不许再伤害到他了。   指缝间湿漉漉的,利奥颓唐的倚靠在凳子上,凳子腿翘起,在半空中晃晃荡荡。   良久,凳脚终于重重砸落在地面,用力之大几乎要在地面上留下些许零星白印,少年垂下头颅,捂着脸,近乎崩溃的承认自己的败绩。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女巫,艾琳绝对是其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   聚会在船舱内的宴会厅举行,艾琳到的时候人还不多,侍者们端着盘子四处游走,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放在铺着白布的长条型餐桌上。   优美的音乐声回荡在房间里,大厅天花板正中间悬挂着的大型精美吊灯发散着明亮且柔和的光芒,酒香在空气中浮动着,内厅衣香鬓影,各式鲜艳夺目的裙摆长长的拖在地上。   男客不太多,主要是像她一样的年轻小姐们,早来的女客们三两成群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带着嗔怪意味的娇笑。   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隐隐落在艾琳的衣服上。   啧,怎么感觉没有她能插进去的小团体,这样子下去她怎么发展客户。   众所周知,各大服装品牌一般都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所谓的贵妇线,另一天是物美价廉的平民线。   前者属于高级定制,后者需要批量生产,艾琳现在可没有组建一个工厂批量生产的能力,所以她只能盯着有钱人下手。   她准备到罗切斯特之后先开一家时装店,先挣富人的钱,等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了再开工厂做批货。   那么第一步就是她要抓住所有的机会发展客户,这年头没有网络,想把自己的名号打出去就只能靠口口相传。   那么,如何吸引有钱人成为她的客人呢?   艾琳端起酒杯,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乙方笑容,直奔女人最多的地方。   那当然是直接出击,不放过每一个潜在客户。   只要脸皮足够厚,就没有她拿不下的客户。   其实艾琳一进船舱就引起了好几位女士的注意,因为她穿的裙子着实有几分不同。   现如今流行把自己穿的像个挂满了饰品的衣架。   头上戴着花花绿绿、装点着花朵蕾丝甚至是树枝和皮毛的硕大帽子,帽檐的尺寸也越来越夸张。   身上的衣服就更不必说了,紧身衣把脂肪挤在一起,并试图让胸部更为挺拔,花花绿绿的硕大裙摆,硬挺的鲸须支撑着衣领,如同枷锁般压制着身体。   艾琳受过的教育让她清楚的明白一个道理,服装是用来服务于身体,而非束缚住女人。   所以她身上的裙子没有硕大的裙摆和层层叠叠的薄纱轻罗,乳白色单层裙摆舒适自由的垂下,简直像水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并随着她的走动,漾起鱼尾般柔美的弧度,步步生莲。   上身更是美丽的惊人,领口偏大,正好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优美的脖颈线条,鱼骨又勾勒出紧致纤细的腰身,身后装饰着同色系飘带,在空气中荡出风的形状。   尤其在这个柔和的室内光线下,她简直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降临在人间。   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站在二楼上的利奥简直要挪不开眼,他情不自禁的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刚刚踏到光上,他又猛地往回一缩,仿佛被楼下的热闹灼烫到了皮肤似的。   利奥拼命克制怒火,差点透不过气来。   她居然为了见那个男人打扮的如此美丽,难怪她从上船到现在都没来主动找他,怕是烦恼了一下午晚上穿什么才能惊艳到那个男人。   他几乎要被妒火灼烤致死,利奥紧紧咬着后槽牙,神色越发冰冷。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脸色苍白的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利奥遥遥望了眼随着船身起伏微微摇晃的硕大吊灯,貌似毫不在意的转身离去。   既然她都不在意他,那他何苦要惦记着她。   就算她今晚死在这里了,也是她心甘情愿踏入情郎的陷阱。   干他何事。   与他无关。   利奥攥起的双拳骨节异样的突出,仿佛指骨下一秒就要从血肉里挤出来,他冷冷的瞧着艾琳,眼尾红的厉害。   就连早已习惯被各式眼神盯着的艾琳都察觉到了不对,她有些茫然的抬头环顾四周。   就在她抬眼看向二楼时,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21章   …   楼下,一个年轻点的小姑娘已经忍不住了,她提着裙摆兴冲冲的走过来,精心打理过的浅金色鬈发垂落在身后。   女孩眼神好奇的打量着艾琳身上的裙摆,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欣赏艾琳身上的衣服,而非像斜对面的几个男人一样,眼神游走在艾琳领口处露出的肌肤上。   她好像还有点紧张,连声音都隐隐发紧,“您好,我叫琳达,请问这件衣服是您从哪里买到的呀?是莫比尔的裁缝吗?”   有鱼儿上钩了!   不枉她一个下午都在改裙子——这件轻礼服裙是她大二选修课的结课作业。   幸好她熟悉自己的身体数据和裙子的版型,她和汉娜两个人以她身上的裙子为基础,紧赶慢赶一下午才卡着晚宴开始的时间做了个差不多,虽然很多细节和需要加固的地方都没有做的很仔细,但她俩已经尽力,目前看来反响还算不错。   “这是我从一位私家裁缝那里定制的”,艾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带上几分炫耀,“那位师傅只接独家定制。”   果然,此话一出那女孩眼里都要直接放出光来了,哪个女孩能抗拒独一无二的魅力。   至于艾琳不直接说这是自己做的也是有原因的,这个时代出名的裁缝基本上都是男的,大家天然歧视女裁缝,并且打心底的觉得女人只能做做家里穿的常服,跟服装沙龙这种完全沾不上边。   等她的衣服卖出名头了,她再以大师的名义出席活动也不迟,反正本事在她脑子里,瞧不起她是个女人就买不到她做的衣服,艾琳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   “那您方便告诉我这家裁缝店的位置吗?”琳达不抱希望的询问道,说实在的,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独一份的衣橱分享出来,她都没想着能从艾琳这里得到答案。   艾琳嫣然一笑,“是我朋友的裁缝店,他刚从巴黎的服装设计学院毕业,如果你想要一条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地址。”   她一字一顿的念出自己名字,   “我名字叫艾琳。”   是一位还算不错的设计师,她在自己心底补了后半句。   这可不是吹牛,她可是正儿八经在法国高等服装设计学院念了三年,虽然还没毕业,艾琳略微心虚的咽了咽口水。   但她现在有利奥,毕业那不是轻轻松松,想着想着艾琳腰板就倍儿直了。   她现在不是孤儿设计师,她也是有缪斯的人了!   巴黎——这年头简直就是时尚先锋的代名词。   哪怕是一块手绢,只要顶着巴黎制造的名头,都能贵上两倍的身价,更别说巴黎的设计师了。   难怪艾琳身上的衣服又精美又前卫,原来是巴黎的设计师。   旁边几位竖着耳朵听她俩讲话的女士纷纷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同她讲着话,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裁缝的地址。   艾琳笑着给她们留了地址——她未来会有的地址,   “听说哪位裁缝会去罗切斯特开第一家店,名字叫做伊索贝尔,你们可以等下个月之后去联系,那个时候他就开张了。”   伊索贝尔——她母亲的名字——自由的奉献者。   不远处端着红酒、衣着极为华丽的女人冷哼一声,刻意提高了声音道:   “几尺破布缝在一起就出来吹了?什么细节都没有还敢说是巴黎毕业,我看是在巴黎哪个裁缝店的小伙计做出来的东西吧,就这种水平还敢出来接单子,真是笑话。”   这倒是个行家啊,艾琳挑了挑眉,她的确没有足够的时间完善细节了,一个下午裙子能做好造型,并且穿上身还不崩线已经算是她干活干得快。   最先过来找艾琳搭话的小姑娘明显被无语到了,琳达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低声跟艾琳解释道:   “她丈夫家里是做服装生意的,她自己家里好像是布匹厂,莫比尔最火的服装店就是她丈夫开的。但要我说,她丈夫做的衣服都比不上你这件十分之一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她家买衣服,可能是图便宜,毕竟他进货有天然优势。”   “这就是所谓的强强联合吗?”   艾琳这会是真的羡慕了,老婆家里是布料厂,这软饭也太香了,想要定制什么款式的布料就能定制,完全不用纠结会不会把货砸在手里的问题。   “那倒不是,那男的就是凭着那张脸高攀上他夫人的,他当时可是身无分文到了莫比尔,全靠老婆起的家。”   琳达说着努努嘴,朝艾琳示意道:“就是刚进来这个,他叫爱德华。”   这不就是甲板上的西装男,难怪那么努力招揽顾客,原来是结婚了。   “您就是艾琳小姐吗?”   身旁忽然冒出一个满是惊喜的声音,艾琳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松了口气似的看着她。   “对,我是艾琳,请问你是?”   “我叫嘉尔,小姐”,女孩的声音满是喜悦,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朵玫瑰,“这是送您的花。”   玫瑰娇艳欲滴,上面依稀还带着露水的痕迹,一看就是被保存的很好。   “送我的?”艾琳有些惊讶。   “对,刚刚那边有位先生让我送给场上穿着最漂亮裙子的艾琳小姐,我看来看去,这里面再也没有比你穿的裙子更好看的衣服了。”   小女孩短短一句话,夸的艾琳心花怒放,没有比夸设计师的衣服好看更真诚的夸赞了。   难不成是利奥送过来的花?这船上她应该是没有别的认识的男人了。   但送花这种举动不像是利奥会做的事情。   还没等艾琳开口询问细节,嘉尔拉了拉她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她道:   “那位先生还让我给您捎句话。”   艾琳顺从的蹲下了身子,小女孩附在她耳边,语气认真的告诉她,   “那位先生让您第二首歌时站在吊灯下,他给您准备了惊喜。”   小女孩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仿佛连她都陷入了这股情人间的甜蜜。   艾琳这会更诧异了,利奥居然还会制造浪漫?   他这是被高人点化了还是被夺舍了,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就照利奥那个一棍子打不个屁的样子,就算有高人点化他也没送花的胆子。   所以,这到底是谁捎过来的口信呢?   艾琳饶有兴致的端详着手里的玫瑰。   玫瑰的香气和邀请函上的浅淡香味重合。   这男人结婚了还这么不安分,这是想勾搭她?   还是说这是他招揽女客的技巧。   他夫人知道吗?   艾琳眼神落在了站在门口跟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客攀谈的爱德华身上。   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身上藏了什么花招。   他要是真的出轨,她可以收集罪证带给他夫人,说不定能踩着他上位,为她以后开服装厂打好良性基础。   就算吃不上软饭也算她替天行道积攒功德了。   那可是布料厂,要是定制布料的价格每码便宜两美分,她都是赚的。   还没到第二首歌,艾琳就缓步走到了吊灯附近,饶有兴致的瞧着频频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的爱德华。   等到第二首歌开始,大厅里男男女女都开始结伴跳舞时,爱德华才顶着满头大汗匆匆走了过来,他仓促的行了个礼,低声道:   “小姐,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当然可以”,艾琳笑着放下酒杯,虽然她只学过现代的交际舞,但这种东西大体上步伐都是差不多的,而且爱德华这种渣男,踩死他都不算过分。   她抬手搭在爱德华肩膀上,轻声道:“只不过这可是您今天的第一只舞,不跟自己妻子跳是否有些不合适呢?”   爱德华敷衍道:“她是个大度的女人,不会在意   这些小小的细节。”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艾琳往靠近桌子的方向拽了一点。   艾琳挑挑眉,不动声色的偏头看了眼长桌旁的女人。   大度?这眼神几乎能把她后背的衣服点着了。   “那这朵玫瑰和嘉尔捎过来的口信呢,她也不在意吗?”   爱德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脸色瞬间变冷,连语气都变的古怪,仿佛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您这是准备多管闲事了?”   “路见不平罢了”,艾琳也冷冷的瞧着他。   两个人虽然还贴在一起跳舞,但眼神却跟冷兵器交锋一样,男人扶着她的肩膀,轻巧的几个舞步交替后两个人又旋转回了内厅最中间,吊灯折射出的璀璨光芒映在艾琳的白色裙子上。   爱德华忽然松开了艾琳的腰,他脸上虚伪的笑容蓦然收起,“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妨碍您路见不平了。”   船身又轻微晃了晃,可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动的幅度忽然大到不正常,已经有不少人的视线被吊灯所吸引,窃窃私语些什么。   爱德华说完这句话后猛然退了好几步,几乎都要靠近门口,只留艾琳一人驻足在原地。   艾琳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猛然猛然响起几声尖锐刺耳的惊叫。   她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亮白。   后腰随即传来一阵疼痛,她猛地被刚冲进宴会厅的利奥揽着拽离了原地。   “——砰”   华美的吊灯毫无征兆的从天花板上一坠而下,直直砸落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溅起满地亮晶晶的玻璃碎片。   大厅内一片混乱,痛呼声、尖叫声、哭声混在一起,还夹杂着工作人员的大声安抚。   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仿佛只剩下了利奥急促的呼吸声,少年额上还淌着汗,一手紧紧扣在她的腰间,把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溅起的玻璃碎片狠狠地从艾琳额角上刮去,伤口缓慢溢出血渍,血珠子沿着她皮肤划坠在睫毛上,她眨眨眼,瞳孔前蒙上了一层鲜艳的血红色。   她透过这片薄红,木愣愣的望着利奥隐含着怒气的双眼,少年揽着她的手止不住的发着抖,仿佛是惊惧极了。   他可真漂亮,艾琳心神全然落在了利奥脸上,都顾不上自己刚脱离险境,怎么会有人连生气都这么漂亮。   利奥怎么能不生气,他几乎要被气到背过气去,天知道当他看到艾琳站在吊灯之下时候有多害怕。   要不是他跑的快,他都不敢想艾琳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头破血流的躺在地板上,身上华美的白裙子沾满血迹。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几乎都要碎掉了,连跟艾琳生气的力气被一抽而空。   这就是爱吗?她爱那个男人,爱到愿意用生命为他谋取财富。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看到艾琳站在吊灯下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被后悔淹彻底吞噬。   后悔为什么没一枪崩了爱德华——这个该下地狱的男人。   他发了疯似的跑过来,满心满念只有着要救她的念头,却忘记了一件事——这是她爱情游戏中的一环,或许她甘愿用生命去献祭。   如同他一样。   口腔里泛起咸涩的血腥气,利奥强忍着在血管里四处奔腾的尖酸嫉妒之意,他偏过头,看都不敢看艾琳一眼。   他也不敢问艾琳究竟是怎么想的,生怕得到他恐惧的答案。   爱德华站在人群之外,轻车熟驾的跟船长沟通着,他穿着昂贵合身的西装,帽子符合上流社会的审美。   利奥忽然感觉到一种刻骨铭心的自卑,他贫穷、低贱、瘦弱,甚至还是个杀人犯,他有什么资格嫉妒,有什么资格当着这么多人面搂着艾琳。   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利奥喉管连着心肺都干裂生疼,后背也是火烧火燎似的发疼——吊灯砸下来那一瞬间他因为抱着艾琳来不及跑远,于是他条件反射的背对着吊灯,牢牢护住怀里的艾琳。   疼也是正常,那么多飞溅的玻璃渣,扎进血肉里自然会疼。   可是受伤了会流血,他的血很脏。   利奥扶着艾琳的手臂僵住了。   他不能弄脏艾琳纯洁无垢的裙子,即便这是她为别人而精心挑选的裙子。   少年狼狈的松开了艾琳,甚至不敢看她,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又沉又闷。   恰好周围涌上来了一大波人,刚刚的女孩、焦急的船员、甚至连那位爱德华夫人都跑过来了,连声关怀着艾琳。   两个人被人群重重包围着。   现在也不需要他了,利奥松开扶着艾琳的手,还没等艾琳和他说句话,少年就消失在了门口。   发生了这档子事,聚会是办不成了,客人们散的散走的走,只留下侍者打扫宴会厅。   艾琳本想直接回房间里休息,但她刚一到甲板上,就听到栏杆旁几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在讨论着些什么。   “不可能是老化了,这么结实的钢链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我也觉得,指定是有人趁着我们不注意把吊灯的钢链调松了,下午内厅又没人。”   “嘿,这话可不敢乱说,怎么没人了,科洛林夫人可是守了一下午大门,难不成可怜的科洛林又被……”   说着几个人哄笑起来。   原来这场事故不是意外吗?   艾琳还有些发懵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玫瑰、小女孩带来的口信、爱德华跳舞时奇怪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性。   艾琳用力拢了拢自己衣服,太阳下山后的海风冷的出气,她用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船上有人想要她的命。   科洛林夫人……   这个名字隐约有几分熟悉,艾琳仔细回想着刚才跟她说话时的每一张面孔。   一张圆润带笑的柔和面孔闪进她的脑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科洛林夫人就在她前面出了内厅,她没和人结伴,神色惶恐仓皇,看起来很心虚的样子。   她在心虚些什么呢?心虚自己把不该进内厅的人放了进来?   艾琳大步往科洛林夫人离去的方向走,刚刚在聊天的时候恰好有人提起了科洛林夫人的家庭,他们一家都在船上工作,丈夫是副船长,妻子负责船上的房间整理工作,算是个头头。   但两个人有七个孩子,大的已经开始打工,小的还在摇篮喝奶,即便他俩挣得也不少,但也就只是能将将养家糊口,科洛林夫人参加宴会时穿的裙子据说还是五年前的款式。   艾琳对她印象很深刻,因为所有人里只有科洛林夫人问了她定制衣服的价格,甚至还问多买几件的话能不能给她打折扣,她想给自己和两个稍大的女儿一人做一身裙子。   艾琳报出的价格是一件二十美元,三件的话几乎就是普通家庭三个月的花销了。   可科洛林夫人依旧问了她地址,丝毫没犹豫。   她甚至还记得,科洛林夫人身旁和她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妇人还打趣了她两句,大意是问科洛林夫人彩票中奖了吗?怎么突然变大方了,被科洛林夫人敷衍了过去。   人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经不起考验的,艾琳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   更别说对于科洛林夫人而言,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罢了,她是死是活可能还没她裙子上的刺绣被刮花重要。   *   “科洛林夫人”,艾琳提着裙摆,高声道:“请留步,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听到她的声音后,科洛林夫人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呈现出一种想要逃离但不敢跑的姿态,仿佛理智在和本能做抗争。   僵持了得有小半分钟,科洛林夫人才干巴巴的转过身来,她面色蜡黄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足足老了有六七岁,跟刚刚在内厅里神气活现骄傲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的语气冷冰冰,“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可能没时间跟您攀谈,艾琳小姐。”   “两分钟而已”,艾琳闪身挡在科洛林夫人面前,动作温和而强势,她开门见山道:“下午的时候您给谁开了门。”   “或者说,您收了多少钱给他开的门。”   科洛林夫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凭什么说我。”   “我没证据”,   艾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但吊灯这件事情你真的能逃过责任吗?现在船员们都在讨论是不是你放进来了什么人?那吊灯不便宜吧,还有那么多受伤的人,你觉得你赔得起吗?”   “再换个角度想想,船长如果找不到破坏吊灯的真正人选,那他会用谁去向那些愤怒的太太赔罪呢。”   科洛林夫人脸色越发苍白,艾琳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到,她怕的不也正是艾琳说的这些,那些有钱太太身上的昂贵服装可不是她赔得起的。   “但如果您告诉我是谁想谋害我,我可以帮你掩饰掉你的过失,毕竟只要抓出来了那个想要暗害我的人,就有人帮你承担责任了。我们才是同一战线的队友,难道不是吗?夫人。”   艾琳的语气温和到了极点,仿佛在和她有商有量的沟通,刚刚那几句言辞犀利的质问仿佛不是出于她的口中。   科洛林夫人嘴唇发着抖,眼泪漱漱的往下流,淌湿了衣襟,她抹了把脸,嘶哑着嗓子道:   “是一个哑巴男人,他给了我五十美元,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他想给他的妻子准备一个惊喜,我就把他放进去了,我没想到他会创这么大的祸,是我被钱迷了心……”   科洛林夫人后来再说什么艾琳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下那句‘哑巴男人’循环播放。   夹杂着水汽的海风冰冷刺骨,吹的她眼睑又干又疼,好像快要裂开一样。   她想不通利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恐吓她又救了她。   这是要做什么,突然良心发现,然后冲回来救她吗?   “小姐?您在听吗?”科洛林夫人试探着出声道,倒不是她谨慎,主要是此时此刻的艾琳看起来伤心极了。   她长长的睫毛被沾湿成一簇簇,嘴唇被咬的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   艾琳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缓解着眼眶的酸涩感,她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在的,我知道是谁,剩下的事情您不必操心了。”   她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脱离,漂浮在半空里,注视着她的**和科洛林夫人对话,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船头。   等艾琳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湿滑的船头甲板上,飘在半空中的船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甲板上到处布满了湿滑的水渍,铁制栏杆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用来增到摩擦力的草绳,一路蔓延到她脚边,像一条攀附船体的巨蛇,虽沉重却又是甩不开的负担。   她不禁问自己,难道对于利奥来说,她只是他的负担,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考虑过利奥为什么选择跟着她。   利奥曾看向她眼神里的恨意不像作假,可被她亲过后的呆滞乖顺也不像作假。   艾琳手脚冰凉,汹涌的浪涛拍打着船身,眼眶被溅进的海水蛰的酸疼,她忍不住扶着栏杆把手,视线从清晰变得模糊,眼角坠下泪,又和海水融为一体。   海风刮起女人耳边垂落的鬓发,斑驳泪痕干在脸上,艾琳抿着嘴唇。   她还是不敢相信利奥是这样的人——会在公众场合砸下吊灯的阴毒之人。   但科洛林夫人更没必要和她撒谎。   难道他都没想过万一吊灯下面还会站着别人吗?   艾琳用力擦了擦眼眶,眼尾脆弱的肌肤被她拉扯的生疼。   不行,艾琳紧紧攥着栏杆。   她要去找他问清楚,她不信利奥会做出这样毫无理性的事情。   更不相信利奥是为了报复她,如果他真的恨她,那为什么不在她亲上去的时候推开她。   她现在就要去找他问清楚。   *   “艾琳小姐”,爱德华的声音远远的在她耳边响起,男人的语气湿冷黏腻,像是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缠上她的脚踝,“原来您叫艾琳。”   爱德华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玩味之意。   艾琳转过身,爱德华站在离她不足五米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艾琳这会也懒得跟他委以虚蛇,她冷冷的看着爱德华,“我叫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叫什么当然与我无关”,爱德华微微一笑,他摘掉手腕上昂贵的手表放进口袋,“可谁让你偏偏叫艾琳呢。”   这男的想打她?还是想猥亵她?   艾琳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她瞟了眼四周,眼下空无一人。   糟糕,她暗道一声不妙。   爱德华一步一步朝她逼近,脸上挂起一抹近乎变态的笑容,   “你躲什么,我们刚才跳舞的时候你不还是很开心吗?”   开心你个大头鬼啊,艾琳在心头暗骂一声,爱德华体格健硕,要是真想对她动手,她正面肯定是抗不过的,只能智取。   男人步步逼近,忽然打过来一个大浪,船头猛然晃了两下,爱德华打了个踉跄,艾琳抓住机会撒腿就往船舱跑。   跑到人多的地方她就安全了。   “你个贱女人——”身后传来一身痛骂。   艾琳不甘示弱的回头骂道:“你个吃软饭的骚男人。”   打不过难不成姐还跑不过了,艾琳两条腿窜的飞快。   幸好船头不大,等艾琳头也不回的迅速窜回了一等舱的位置,爱德华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艾琳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肌肤上。   先回去换个衣服再去找利奥问清楚。   舱房里汉娜正在整理她们的行李,看到艾琳一身狼狈的样子给她吓了一跳,她连忙给艾琳倒了热水洗一洗。   艾琳刚换好衣服,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她随手抄起钢制水壶,小心翼翼的给舱门开了个缝隙。    第22章   “是我”,门外传来琳达的声音,艾琳松了口气,随手把水壶搁置在桌子上,匆匆开了门。   门口要是爱德华她早都一水壶砸上去。   琳达调皮的朝她眨眨眼,她换下了繁重的晚礼服,一缕柔顺的浅棕色发丝搭在百合色翻领上,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波斯猫。   “嘿,我就知道我肯定是最早来找你订衣服的”,琳达得意极了,“我可是换完衣服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艾琳心领神会的露出个笑容。   “那你肯定就是最早拿到衣服的了,我会好好跟裁缝讲你有多喜欢他的手艺的”,艾琳笑着把她迎了进来,“那我们先量个尺寸吧,你有偏好的款式或者要素吗,蝴蝶结或者蕾丝?”   她一边问着,一边拿出了软尺、本子和笔,用来记录琳达的身体数据。   琳达把手包放在门口架子上,她看着就是个很懂礼的女孩,进门后眼神从没有乱瞟过。   “你腰可真细”,艾琳赞叹道。   “那当然,我可是除了睡觉之外都戴着束腰,年底就要办婚礼了,我得再瘦一点。”   说完她的语气又带上了点忧愁,“可惜不知道艾琳和她丈夫能不能做出来我想要的婚纱,我可是连定金都付了。”   “哪个艾琳?”   琳达连忙解释道:“爱德华的妻子她也叫艾琳,说起来可真巧,你们还算是同行呢。”   艾琳瞬间就明白了那朵玫瑰本应是给谁的。   可随即而来的疑问是,既然爱德华没想出轨,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跟她跳舞?直接说清楚花给错人了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让他老婆误会?   而且他刚在船头还一副想打她的样子,艾琳轻轻咂了咂嘴,不能理解雄性动物的脑回路。   爱德华邀请她跳舞时的紧张神色忽然浮现在艾琳脑海中,艾琳眉心微皱,一个善于招花引蝶的人为什么邀请她跳舞时会那么紧张?   除非——爱德华知道吊灯等会掉。   等等,艾琳瞳孔猛然缩紧,他是想杀自己老婆!   应该是她当时和爱德华跳舞时说的两句话让他误以为自己知道了他的诡计,所以才想趁着她还没接触到他妻子时杀了她。   吊灯没砸死她,他又跟着她到了船头,所以他才摘掉手表,是为了顺利把她扔进海里,根本不是怕她反抗时会刮伤表盘。   艾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恐惧,要是利奥没有及时赶到,要是在船头她没能跑得了……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沉在海底喂鲨鱼了,艾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臂上寒毛根根竖起,房间里仿佛一下子变冷了七八度。   这个时代怎会如此恐怖,杀人竟是跟杀鸡似的,虽然她早已人情这个现实,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觉得恐惧。艾琳浑身虚浮到几乎都要捏不住铅笔,几次深呼吸后才勉强好了些。   汉娜看她脸色不对,连忙给她倒了杯热水,手心传来热腾腾的温度,艾琳抿了口热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琳达比艾琳之前接触的大部分客人都好沟通的多,对于自己的诉求也说的很清楚,不用她太费神,一看就是受过优良教育的女孩。   唯独的问题就在选款式上,艾琳没有提前做好款式图,只得当场给她画出来了几种大概的裙摆款式,幸好琳达就是想要她身上这种版型的裙子,最后订了款配拖尾的交叉领长裙。   幸好琳达毫不在意艾琳怎么也会画款式图。   “那么就这些吧”,艾琳合上本子,“估计一个月左右你就可以收到这条裙子了。”   “我要在我订婚宴上穿”,琳达的眼神闪闪发光,紧接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开始慌乱的翻找着身上的口袋,女孩惊叫道:   “我的钱包呢,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装上了呀。”   艾琳说:“别急,你先回房间看看,说不定是记岔了。”   “好,我先回去找找”,琳达忽然回头看了眼汉娜,又问道:“能让这个女孩跟我走一趟吗?我不想再跑回来送一趟钱了。”   艾琳下意识道:“她还小,不太认路,我跟你去——”   她话还没说完,汉娜连忙岔开她的话头。   “我可以,这船不大,我能行的,我之前帮老爷往返两个村子送信呢”,汉娜欢快的放下手里的针线,能看出来她确实挺愿意出门的。   艾琳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她,但确实如汉娜所说,这船确实也不大,她轻声问琳达:“小姐,您方便告诉我个房号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琳达疑惑的瞧了又瞧汉娜,愣是没看出来这个小黑人有什么格外与众不同的地方足以让她的主人对她这么上心,“我住7912。”   汉娜走了没一会,敲门声又响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艾琳心头泛起嘀咕,她拉开门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   映入眼帘的熟悉的白色衬衫,袖口卷起到胳膊肘上,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小臂,是介于成年和少年之间的单薄青涩。   金发少年低头看着她,湛蓝的瞳孔中晕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漆黑怒火,他的嘴唇看起来湿漉漉的,身上沾染着股不属于他的玫瑰花香,尾调浓郁呛鼻。   是女人爱用的香水,她至少在宴会厅里四五位女士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要想留下这么浓郁的味道,至少也得贴在一起。   啧,她就不在了这么一会,怎么他就不知道从哪儿滚来一身臭。   蠢死了。   艾琳有些不爽,她扯了扯唇角,眼神微微发凉。   她就说他怎么跑的那么快,原来是赶着要见别人,女人的瞳孔像是凝固后的墨水般又黑又沉,隐着愤怒。   利奥脖子一紧,艾琳忽然用力揪过他的衬衫领口,他毫无防备的被拉的打了个趔趄。   艾琳鼻尖紧紧贴上他脖颈,从锁骨一路嗅到耳垂,毛茸茸的发丝蹭在他的脸侧,若有若无搔着他的皮肤。   少年的脸立刻红透了,震荡的晕眩感瞬间从脖颈出发席卷全身,难耐的麻痒感让利奥忍不住用力蜷起手指,靠着手心处削微的疼痛感维持平静,他浑身发僵、动弹不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艾琳的嘴唇距离他几乎只有一厘米,他依稀能看到她后颈靠近肩膀一侧的雪白肌肤上生了颗深褐色的痣。   这颗痣随着她的动作在他眼前撩人的晃动着,小小的却极为精致,美丽到不可思议。   艾琳身上的一切仿佛都是美好的,微翘的鼻尖、柔和的吐息、头发的颜色,甚至连一颗痣都格外不同。   利奥兴奋到连肋骨都被心脏冲击到隐隐发着疼。   会不会只有他发现了它?   他的身体里像是盛满了波尔多葡萄酒,深红色液体摇曳着、晃动着、横冲直撞着,一边试图用艾琳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持续迷醉他的神经,一边又试图从身体里宣泄而出,好让艾琳见识见识他汹涌的清潮。   今夜能梦到这颗痣吗?利奥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近乎惶恐的渴望着能在狂悖的梦境中再与这可爱的小点相遇。   渴望着一切自己不配拥有的亲吻、啃噬,再留下一串暧昧的印记。   可他怎么配呢,他怎么配渴求她,兴奋过后是无尽的痛苦。   利奥盯着艾琳挽起的秀发,血肉绞在一起发着疼,不管有没有他,艾琳都过得很好,她会做衣裳、擅长社交、有勇气有能力,不管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呢,他就是个没钱没势的无名小卒,她璀璨人生下黯淡无光的阴影面。   他甚至不如爱德华那种人渣,至少他还有点做衣服的本事,还上过大学。   可他连书都没读过,认字拼写都是偷偷学的。   利奥越想越痛苦,像是有虫子在他血肉里钻来钻去,搅得骨头缝都要裂开。   脖子上没沾上香气,耳朵也没有,只有衣服上有味道,这小子还不算太不乖。   只不过……   艾琳直起身子,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手臂盘在胸口——典型的防御动作,“你来干什么,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顶着一身臭味就过来找她,艾琳脸色越发冷淡,语气像是在浸满冰块的水桶里泡过一样寒凉。   吊灯的事情当然要谈,但不是现在,她得先证实是不是爱德华干的。   而且就算吊灯的事情不是利奥干的,那他去了内厅这件事情为什么不跟她说,甚至还花钱提前去,他这是想干什么?   还有,他哪来的五十美元,偷偷藏的私房钱?   艾琳冷笑一声。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这几个字再加上艾琳冷淡厌烦的语气,像是尖锐的冰锥狠狠的沿着耳道一路扎进利奥的大脑,先是锥心的疼,再是刺骨的冰凉。   利奥无力的张了张嘴唇,红润饱满的唇瓣刹那间被灰白裹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无声的嘶吼着,眼眶发着红。   为什么要这么果决的抛弃我。   难道就因为那个想杀了她的爱德华吗?   那渣滓怎么配,怎么配!   可利奥不知道,他越愤怒,表露出的样子却越冷静,眼睛更是如同某种无机质的晶状体,像是丝毫不在意艾琳怎么想的一样。   瞧着他仿佛人机一样的眼神,还有浑身上下散不掉的玫瑰香,艾琳简直快要气昏了头,她脱口而出,   “你当时在二楼,你看到了吧,我和爱德华一起跳舞。要我说,就算是他那样的有妇之夫也比你强一百倍。”   一团怒火自利奥心头窜起,他身体里涌出一股力量。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不自觉拧在了一起。   好,好。   那他就要让艾琳看清这个世界。   艾琳脚下猛然一空,“你要干什么——”    第23章   眨眼间的功夫,利奥像是抱娃娃似的把她打横抱起,动作大到艾琳的裙摆像蝴蝶翅膀似的翻起,又被利奥捉住,掖进艾琳搭在他手臂的腿弯之下。   他侧身用脚勾住了门,“咔哒”一声,舱门紧闭,利奥随即转身抱着艾琳沿着走廊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而和谐,   像是利奥在暗地里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少年僵直着脖子,只顾抱着她走,头都不敢低一下,生怕看到艾琳生气憎恶的眼神。   等艾琳反应过来时,利奥已经走出去五米远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震惊到极点的艾琳都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她挣扎着就要跳下来,可利奥的手臂硬的跟钢铁一样,死死摁住她挣扎的动作。   她闹腾的实在厉害,利奥不得已一手压上她的肩膀,压着艾琳靠在他的左胸上方。   不管她怎么锤怎么折腾,利奥仿佛丝毫不在意,他步伐极快,像是担心再不快点就要错过某些精彩剧情。   气的艾琳又想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说实话,穿越过来之后她仿佛越来越脆弱,或者说——艾琳觉得自己逐步丧失了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   她像是苍蝇,被命运这个巨大的苍蝇拍追着打,只能狼狈的四处逃窜。   更别提什么生活品质,她能活着吃到下顿饭都算是运气好,这让她自小生存在安全环境里的人如何是好。   在她想象中,他们逃离莫比尔之后至少生命不会再受威胁,谁知一上船就遇到吊灯砸下来这种事情。   艾琳咬着嘴皮,忽然觉得罗切斯特就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之境,她还能活着到罗切斯特吗?   她越想越悲观,自暴自弃的靠在利奥的胸口,她嘴唇被咬得发红,依稀还能尝到血腥气,可脸颊却冰冷苍白。   耳畔响起利奥的心跳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沿着肋骨传到她贴在他胸腔上的脑海中。   艾琳仰起头,跟之前无数次一样,她又半是强迫半是习惯的把注意力转移在利奥近乎完美的脸上。   得找点盼头才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她就有希望。   她竭尽全力安慰着自己,好歹利奥还在她身边,就算只是为了利奥这张脸,她都要好好活下来,完成属于她的作品集。   她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不能辜负穿越大神的期望。   只是,不知道利奥要带着她去干什么呢?   总之只要不是把她丢进海里喂鲨鱼就行,艾琳疲倦的把脸颊贴在少年略显单薄的左胸前,突兀开口抱怨道:   “你身上这个香水气好臭,味道也太冲了,闻的我头晕。”   她本来想问利奥为什么一身玫瑰香,但转念一想,就算她问了利奥现在也不能给她个答案,与其自己憋着生气,还不如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你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得这么臭了,行吗?听懂了就眨两下眼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都要打起颤。   话说完,艾琳的脸就烧了起来,倒不是害怕。只是她清楚的察觉到,利奥抱着她的手蓦然收紧,他原本虚虚搭在她腰上的手指用力收紧,扣在她的侧腰上,指腹陷进她腰上的软肉,烫的惊人,抱着她大腿的手也收了收。   利奥听到自己脑子仿佛炸响“轰”的一声,他迟钝的低下头,脸色紧张到泛起青紫色,眼神近乎惶恐。   艾琳好像从没用过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语调跟他讲话。   她让他干什么来着?   眨两下眼睛吗?   利奥紧张的低头看着艾琳,女人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金棕色的睫毛颤颤巍巍的合了两下,少年眼睑处脆薄的肌肤晕开红色,利奥匆匆偏过头。   然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动了。   艾琳也是隔了一两分钟才发现,利奥忽然不眨眼了,也不是完全不眨,他眼睛格外酸涩的时候会挤一下眼睛,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只要没完全合上就不算闭眼。   救命,怎么有人听话到又笨又可爱,艾琳心都要化掉了,   “让你眨两下,没不让你只眨两下,笨的。”   艾琳看到利奥的耳朵尖尖一点点晕起红色,少年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眼底的红意才消退了。   女人愉悦的视线烤的利奥几乎要晕头转向,他喉结滑动,像是忍不下去了似的把艾琳的脑袋牢牢固定在他胸前,不许她再抬头看他。   再被艾琳盯着看,一会他就要找不到路了。   怀里的女人没在挣扎,只是轻轻笑了两声,可连笑声都像是在暧昧的在他耳畔吐息,带着削微的嘲弄和引诱的情调。   坏女人,利奥无声的埋怨了艾琳两句,手上却诚实的抱得更紧了。   没走多远,利奥忽然侧身拐进了一个更加窄小的通道,暗红色的地毯上零星分布着深深浅浅的污渍,看着像是油彩,墙上的壁灯持续释放出柔和的暗黄色光芒,照的这地方格外有年代感。   不,那有什么年代感,艾琳忽而反应过来,扯出个苦笑,这就是她目前所处的时代特色。   压抑窄小的通道让艾琳有些不详的预感,她不自觉的拽紧利奥的衬衫中间扣子下的布料,手心好像出了点汗,黏糊糊的发着热,利奥昂贵的丝绸被攥起了印子。   利奥动作极轻的停到一个很窄的偏门前,门没锁,一推就开,利奥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反手锁上了门。   艾琳从他身上跳下来,打量着周围。   一等舱还有这么小的屋子?艾琳诧异的绕了一圈,足足比她们拐角处的房子还要小两圈,室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还漂浮着灰尘,只有靠墙处摆了张窄窄的单人床。   她都没地方坐下。   “这是谁的房间,我们来这儿做什么?”艾琳疑惑的偏头问着利奥。   但回头一看利奥,就给她吓了一跳,利奥正捣鼓着衣柜,艾琳眼睁睁看着他掏出了一块木质挡板。   她合理怀疑利奥在毁坏私人财物。   “你干什么呢!”明明干坏事的是利奥,艾琳却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她用力拍了下利奥,以示不满。   门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利奥拽着艾琳躲进了衣柜里,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艾琳这会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你带我过来偷听?”   她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猛然腾起愤怒掩也掩不住。   偷听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彻底违背了她自小养成的价值观,而且她还是被迫偷听,艾琳气的脸色煞白。   她说着就想闯出去,利奥怔忪一瞬,连忙用力把艾琳抱进自己怀里,双腿勾起压制着她的腿。   脚步声里还掺杂着几句低低的咒骂,隔着门板依稀能听出来声音很熟悉,但艾琳一时半会也没能想起来。   隔壁房间响起开门声,这一下男人的声音清楚多了,是爱德华。   不对,艾琳皱紧眉头,没道理啊,这同样是隔着一面墙,在外面说话她听不清,怎么爱德华一进房间她就能听清他说话了。   除非这两件房子挨着的墙有问题。   艾琳心头一惊,果然,他俩所在的柜子内壁空出一块转头大小的木质板子,就是利奥刚刚拿出来的那块,隔壁房间的灯光隐隐从这个空隙透进来。   她这下不敢说话了,既然爱德华的声音能传过来,她的声音就能传过去。   艾琳狠狠瞪了利奥一眼,用力捂住自己耳朵,以示自己不听的决心,但即便捂住耳朵,隔壁的声音也隐隐传了过来。   利奥难堪的扭过头,心情坠落入谷底,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艾琳是因为被迫偷听而跟他生气,他只看到爱德华进入隔壁房间后,艾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对他更是横眉冷对。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会恨他厌他,他也得让她知道爱德华是个什么货色,这种人哪里配的上艾琳的真心。   就算他不配站在艾琳身边,这种人更不配。   门外又响起清脆的高跟鞋声迈入隔壁房间,门被带上。   女人说:“怎么了爱德华,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大麻烦”,爱德华的语气焦躁不安,“我怀疑有人发现我想杀艾琳这件事了,恐怕艾琳也快知道了。”   隔壁房间安静了两秒,艾琳听到   打火机响起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没处理掉这个人”,女人的语气转瞬间变得冷冰冰,“你就该第一时间杀了他,而不是在这里像个小孩一样抱怨。”   “可当时杀艾琳的主意是你出的”,爱德华的语气怨愤极了。   “但不是我实施的,小宝贝”,女人好像是吐了一口烟圈,讥讽道:“我如果是你的话,现在已经拿着匕首去干正事了。”   “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干就只是看笑话吗?”   爱德华听起来崩溃极了。   女人放柔了语气,“我要做的事情现在不就马上要发生了。”   隔壁房间里响起衣料摩擦时的声音。   爱德华绝望的低声呻吟起来。   利奥这次主动捂住了她的耳朵,捂得很紧,还顺便把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挡板放回去了,压的严严实实的。   声音瞬间低了许多。   靠,艾琳忍不住爆了粗口,婚内通奸,谋杀妻子,现在还想要杀她。   男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她恶狠狠的想,还有利奥。   他不能直接告诉她爱德华想做什么吗?非要让她来亲耳听到这种脏事吗?   利奥轻轻打开柜子,艾琳忍着怒火直起身子,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她害怕引起隔壁注意力,但怒火憋在胸口涨的她快要炸掉。   利奥手臂一凉,又猛然窜上一股滚烫的痛意,艾琳用力咬着他小臂上的软肉,他能感觉到女人柔软的舌尖贴着他的皮肤,鼻尖呼出热气。   幸好他出门前洗手时顺带擦干净了小臂,利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她舌头好软,想叼着亲。    第24章   艾琳拎着裙摆,步子越迈越大,利奥不知所错的跟在她身后。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明白艾琳为什么生气,他俩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艾琳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只是面无表情的一昧往前走。   是因为爱德华跟别的女人出轨吗?利奥惴惴不安的想,但直觉告诉他艾琳生气的原因绝不只于此,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抱艾琳的时候太使劲捏疼她了。   艾琳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漆黑的眸子没有情绪,她只是定定的瞧着利奥,音调起伏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深海里的暗礁,隐藏在寂静无波的水面之下,静等行船。   利奥听到她平静到不自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甚至由于语调过于平缓,听起来更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她说:“利奥,别强迫我,也别再试图束缚我。我只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不会被你入侵的私人空间。”   “行吗?”   为了彰显柔和,艾琳尾音微微上扬,好似是在打着商量。   可他俩心底一清二楚——这份流淌在两人之间的平静是装出来的,但艾琳不想被他打扰这件事却是真的。   这种抗拒从艾琳的声调、艾琳颤抖的睫毛中凸显的淋漓尽致。   一股寒流顺着脚底蔓延至利奥全身,少年被冻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只剩一句话——艾琳她全都知道了。   女人定定的瞧着他,眼神清凌凌彷若湖水,清晰洞察了他脑海中逃无可逃的肮脏念头。   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想要迫使她为自己所私有、想要她身边只剩下他、想要她眼里只看得见他。   以及,他甚至想要和她一起去死——相拥着沉入漆黑海底,尸骨被鲸鱼一齐吞吃,这如何不算是皮肉骨血都绞在了一起。   这些荒唐而阴暗的想法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艾琳的眼前,他甚至都不明白艾琳是如何窥探到他的内心。   难道她还会读心?   利奥忍不住后退一步,手掌压住因恐慌而几乎要从胸口蹦出的心脏。   *   艾琳安安静静的看着利奥,她以为少年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从阁楼到书房,再到现在的宴会厅,利奥总是悄无声息的尾随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可她绝不愿再接受这种阴暗中的窥视,她想要利奥站在她面前有话直说,而不是一味的凭他的想法强迫她。   在房间里听到爱德华声音的那一刻,她就明白利奥误会了什么。   无非就是以为她和爱德华有一腿,而他又‘恰巧’发现爱德华和别的女人有私情,他就想让她亲眼看到爱德华就是个人渣。   至于他为何会注意到爱德华,多半是是上船时利奥看到了她和爱德华的对视,或者是看到了爱德华给她递邀请函。   那么利奥花钱去宴会厅的理由就清晰可见了,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就是在怀疑她和爱德华的关系。   可他为什么怀疑却不亲口来质问她。   艾琳用力深吸一口气,她以为愤怒和无力感会交织着冲击她的神经,但实际上,艾琳大脑里一片空白,情绪仿佛被切割出体外,她的理智告诉她该生气,可她却平静的近乎一潭死水。   她甚至可以理性的思考利奥是怎么想的。   首先,利奥之所以误会她和爱德华的关系大概就是那曲舞,以及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知道爱德华想杀‘艾琳’这件事。   他以为爱德华想杀的是她,所以在吊灯坠落时来的这么及时。   这说明利奥关注她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或者说,利奥本身的精神状态就是有严重问题的。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自从她进了棉花仓上的阁楼之后,她背后就好像多了一道影子——书房窗户外的人影、折痕极重的裤子、连蒂娜和莉莉都没能发现的戒痕。   他从一开始就如同鬼影般默默注视着她的一切,说不定他都知道她的钱是从嫁妆箱子里偷来的。   她就像是被层层剥掉保护层的笋,毫无防备的一面暴露在利奥眼前。   这种推测让艾琳不寒而栗,她的嘴唇又湿又疼,舌尖品尝到恐惧后的咸涩血气。   难怪她编完理由后利奥异常的沉默,他怕不是在以一种看小丑的心态看她。   谎言貌似被当场戳穿的羞耻感使得艾琳脸蛋臊的通红,而被利奥强迫看到爱德华情事让这股羞耻转为愤怒。   这种在他人面前一点隐私都没了的感觉几乎要逼疯她,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而升起的恐惧之情席卷而来。   仿佛又回到了她在深冬的凌晨一点半穿着单薄睡衣光脚被狼狈赶出家门的时候——只因为她书包里多了一份未署名的情书,这成了她不学无术的证据。   解释是徒劳的,明明是她的书包,可除了她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肆意编纂包里物品的来源。   ‘他以为’——深深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艾琳,这三个字简直像是魔咒,不管在现代还是在当下,她一直都被‘他以为’这三个字凝视着。   没人在意真相,绝大部分人都一厢情愿的坚信自己双眼看到的事实。   如今这些人里也包括了利奥。   虽然她明知这不只是利奥的错,她过去的阴影不能迁怒少年;即便她也清楚利奥的性格缺陷必然来自于他之前的不幸。   可倘若她去理解利奥,谁来同情艾琳,谁来告诉她——   你不是别人掌心的棋子,你控制着自己的生活,你人格独立且精神自由。   你一直是被尊重的独立个体。   她保护了别人,谁来保护她。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看着利奥,女人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水液,但语气却坚决而锐利,如同一记长矛,深深扎进利奥心底,   “书房窗户外面的是你吧,翻我衣服的也是你吧,那我腿上的这把匕首,也是你的吧?”   果然,少年的面部神经仿佛不受控制似的抽搐了一下,脸色越发苍白,嘴唇上更是绽开血丝,像是被极用力的咬过似的。   利奥几乎要被吓得脱虚过去,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海风声。   幸好——利奥的喉结用力滚动两下——幸好艾琳没有发现他那些罪恶的念头,幸好她并不精通于读心术。   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更能配的上艾琳一点。   *   白浪砸向船身,甲板上落下一阵雨,又沉又冷的衬衫紧贴在肌肤,利奥额发湿了几绺贴在额头,海风寒冷刺骨。   少年脸色像   蜡像一样煞白,瞳孔的颜色仿佛因惊吓过度而蓝到发黑,瞳仁扩张,如同受到剧烈惊吓的猫,仿佛连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艾琳现在简直恨不得跟利奥大吵一架,可跟哑巴怎么吵架。   再一想到利奥只会睁着眼睛茫然无措的盯着她,艾琳心头涌上股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大概能理解利奥为什么不愿意主动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不能强迫她做严重违背她个人意志的事情。   譬如偷听爱德华的私生活、或者是像对待小猫小狗似的掐着她的下颌。   她得让利奥知道这样做不对。   可一想到利奥上次边亲她边哭的样子,艾琳避不可免的心软了。   这到底该怎么和他说,该怎么让利奥知道什么样才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相处之道。   这简直比她博士毕业论文的选题还要困难,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艾琳斟酌着词句,像是接触应激的猫一样,   “你不觉得你之前的行为很过分吗?尤其是不经过我允许溜进我房间里翻东西这件事,你这是在侵犯我的隐私。”   利奥茫然的看着艾琳,他哪有什么隐私概念,他从小到大睡觉的地方就是一张被淘汰下来的毯子——晚上毯子一铺,哪里干净就往哪里躺。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艾琳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他像个突然被宣判死刑的罪犯,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本能催促着他去拽着艾琳的衣角,可他双脚却像被浇筑在了原地,只能无能为力的等待着铡刀落下。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头一次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不是,利奥不是贵族家的私生子吗?怎么一点最基础的权利观念都没有,艾琳很难想象到底是多压迫的家庭环境才能让利奥没有一点隐私的观念。   再过分的东亚家庭都没有这样子迫害孩子的,艾琳都不明白该怎么和利奥沟通了。   “算了,以后再跟你说这些事情”,利奥听到艾琳沉沉叹了口气,他浑身发紧,莫名愧疚到连头都不敢抬。   “我要去找另一位艾琳小姐,你跟我一起吗?”   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利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艾琳说话的声调比他想象的温和多了。   他甚至都没听清艾琳说了什么,只是匆匆拽住了艾琳的衣角,像是闯了大祸的孩子,只会茫然无措的寻求庇护。   现在不像死刑立即执行了,更像是即将被凌迟处死,利奥惶惶不安的跟在艾琳身侧,一路走到另一位艾琳小姐的房门前。   艾琳站在门前,扭头低声对利奥道:“不能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不能爬窗户,更不能撬门。”   “现在,有礼貌的敲门问问题,像我一样。”   “——咚咚”   片刻,房门开了,穿着休闲的另一位艾琳小姐探出头来,   “请问你——”   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艾琳后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僵住了。   艾琳脸上挂起笑,“晚上好,艾琳小姐,你知道你丈夫想杀你这件事情吗?”   “砰——”   利奥拽着艾琳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门被关上了。    第25章   “请进。”   不过片刻,女佣重新开了房门,爱德华夫人已经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颜色偏素净,和她今天下午在宴会厅里那副咄咄逼人的穿搭简直是两个模样。   艾琳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被一盏茶泼到脸上的准备,但没想到爱德华夫人居然这么温和有礼,她打好的腹稿都无处可用。   同为一等舱,这间屋子和她们的一等舱之间的区别不亚于总统套房和行政套间,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么破破烂烂的一艘船上会有这么豪华的房间。   樱桃木家具,采光良好,桌子上铺着手工蕾丝的桌布,上面甚至还有一捧沾着露水的玫瑰,地上放着几只大箱子,应当是爱德华夫人出门的行李。   但这么大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干活的女佣人,这就显得有些奇怪了,像这种有钱人不应该有很多仆人吗?艾琳压下内心的疑惑,接过女仆递过来的茶水,尽可能不带情绪的客观叙述事情经过。   利奥坐在她旁边,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着艾琳的讲述,爱德华夫人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全靠手臂把摇摇欲坠的身体撑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有人教唆我丈夫谋杀我?”   腰背笔直的爱德华夫人终于放下了手里样式精美的白瓷茶杯。   这样式的昂贵杯子艾琳和利奥面前一人摆了一个,不光是杯子,房间里处处透露出精心打理之后的生活态度。   一看就知道爱德华夫人是个很会生活、也很有情调的女人。   “是的”,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经历,“那个女人没什么口音,但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傲慢,感觉她很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而且她和爱德华的私情应该已经持续很久了。”   爱德华夫人点了点头,脸色看起来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很早就清楚爱德华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艾琳瞄了眼爱德华夫人被掐的红到不正常的虎口,在心里头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歹是同床共枕了许多年的爱人。   她还记得琳达说过,爱德华夫妇可是莫比尔的模范夫妻呢。   可撕掉恩爱的表象之下,剩下的还有些什么呢?   彼此心知肚明的貌合神离吗?   爱德华夫人脸上勉强挤出来个笑容,她摩擦着指腹,喃喃道:“想让我死的、又很傲慢的女人吗?”   她好像是在问艾琳,但更大程度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显然易见的是,她已经坦然接受自己丈夫伙同情妇想谋害她这件事,只是还需要时间消化而已。   这下艾琳彻底被惊到了,连证据都不问她要吗?她都准备好大声报出房间号了。   或许是艾琳眼里的困惑过于清楚,爱德华夫人又对眼前这个差点因她而死的女孩抱着些愧疚心理,于是她解释道:   “爱德华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算是比较清楚,他想杀我这件事其实也是有迹可循,我没觉得太意外,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选今天。”   女人脸上溢出苦笑,“今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纪念日,我刚刚以为回来的是他,所以才穿着便服就迎了出去。”   艾琳心头发酸,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变得压抑极了。   相识、相恋、婚姻,在这之后呢,荷尔蒙消散之后让爱情更为持续和长久的是什么呢?   还是说根本不存在长久的爱情,当人习惯了爱情催生的多巴胺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觉得爱情不这么重要,像是脱敏反应。   只要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一个人独处,再习惯两个人同居,逐渐开始出现纷争,再之后呢?   艾琳想象不出来,但她清楚每个人的终点是什么,无非是一个人、半抔土,最后陪着自己的只剩下自己。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假如她有朝一日又突然回到了现代,那利奥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琳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她仿佛也察觉不到白瓷茶杯滚烫的温度,指腹抵着茶杯,却忍不住抬眼看向利奥,少年刘海垂过眼睫,看不清神色。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和利奥,谁是士,而谁又是女呢?   倘若她是女,她又该如何保护好自己,让自己能从爱情游戏里挣扎而出。   艾琳盯着澄澈的茶水,试图像女巫一样从杯壁上看出点什么来自于未来的指示。   茶水荡着无辜而纯洁的微红,倒映出利奥满是紧张的双眼,他直到现在还在反复思索艾琳刚刚说他的话是否还有什么深层含义?   以及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来见   爱德华夫人,是要让他明白什么道理吗?还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可艾琳刚刚在门口跟他说话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警告他,反而更像是对他无奈到了极点。   艾琳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向他的每一个眼神,此时此刻都成了理不清的毛线团一角,充斥在利奥心头。   利奥手指紧紧绞着裤腿,一错也不敢错的听着艾琳和爱德华夫人交谈,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艾琳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失望了。   爱德华夫人抿了口茶水,她迟疑了片刻后又道:“我现在唯一好奇的就是他背后的女人是谁?”   艾琳摇摇头,她在宴会厅时也没听到过这个声音,没办法推测是谁,只能出主意道:“要不从爱德华身边比较亲近的人排查,比如秘书朋友之类的。”   “我们去新奥尔良是打算度假的,只有我俩去,他连工作都没带”,爱德华夫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自嘲道:“我要是真的死在这艘船上了,说不定都没人有机会给我伸冤。”   这倒是事实,艾琳长长叹了口气,在这个科学不发达并且崇尚男权的年代,女人终究还是不被重视的。   要是她没上这艘船,爱德华的诡计估计早已经实现了。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主动告诉我这件事情呢,艾琳小姐,您的目的是什么?”   跟好说话的聪明人打交道确实轻松极了,艾琳打起精神,脸上重新挂起商业化的笑,   “我听说您家有布匹厂,恰好我想开个裁缝店,所以我一发现爱德华的事情,就想着来跟您知会一声。”   好方便她以后能拿下便宜料子。   当然,这句话不用说爱德华夫人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爱德华夫人静默片刻,会客间的气氛逐渐沉寂下来,变得越发凝重。   桌子对面的艾琳心头暗暗发急,连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   怎么不接她的话茬呢,这时候不应该爽快应下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快点像个大女主一样宣布给我一份便宜合同啊!   “可是”,爱德华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我现在没有厂子的管理权,说实在的,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对家里产业的影响力远不如爱德华。”   女人语气里的后悔之意清晰显露出来。   艾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凤凰男吃绝户的典型案例。   这句话说出来后,剩下的就不难开口了,爱德华夫人卷起帕子点了点眼角的泪珠。   “我前段时间见了我父亲的主治医生,那人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虔诚的基督徒,绝对不会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   说到这里时,艾琳夫人声音抖的越发厉害,“他告诉我说,他怀疑有人给我父亲持续下微量毒药,这种药对正常人不会起很大作用,但对于我父亲这种常年靠吃药维持……”   女人的声音完全哽住了,她眼眶通红,声音也嘶哑的厉害。   艾琳呼吸一滞,任谁意识到自己的亲人死于人祸时都很难不痛苦。   “我当时以为是我父亲的竞争对手做了这种事,如今看来,爱德华的可能性比外人大多了。好像就是自从他到了我家之后,我父亲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   艾琳把桌上的纸巾盒往爱德华夫人那边推了推,低声道了句“节哀”。   爱德华夫人红着眼眶道了声歉,匆匆起身直奔盥洗室。   她一离席,利奥率先抽了张纸出来,他迅速的落下一行字,推到艾琳面前。   “我去杀了爱德华。”   言简意赅,还能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果然是利奥会干的事情。   艾琳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趁着爱德华夫人不在,她用力敲了一下利奥除了杀人什么都不剩的脑袋瓜,压低了声音,   “杀什么杀,你以为这是杀西瓜呢,法律是干什么用的,监狱是给什么人准备的。杀人那都是下下之策,有正当途径为什么不用?真当国家是摆设啊。”   利奥没出声,只是眼神略带疑惑的看着她,仿佛在控诉她之前不是这样子的。   艾琳重重一闭眼,不是,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女人咬牙切齿的踩了一脚利奥,“布克那件事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汉娜被那一伙人逼死吧,她主观上又不想布克出事,只是意外而已。”   “难不成我要为了这个意外让汉娜也去送死吗?”   利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总之,如果不是生命受到威胁这种必要时刻,不许动不动把杀人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艾琳无意识的离少年更近了些,她盯着利奥,眉头都快要皱成一团,“也不许把杀人当成问题的解决办法,明白吗?”   女人的眼神全落在了他身上,清澈的瞳孔里满满都是他的身影。利奥攥着衣服袖口,连呼吸都显得有几分困难,大片大片的红从他耳朵尖尖晕开。   “你们夫妻之间感情真好”,爱德华夫人羡慕的声音从艾琳身后传来,“是刚结婚吗?”    第26章   利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尖。   ‘是刚结婚吗?’   这句话在利奥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着。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俩看起来这么亲密吗?   利奥心尖发起颤来,一半是因为惶恐——惶恐艾琳会不会因此而疏远他,另一半是说不出口的暗自窃喜,窃喜在别人眼里,他是艾琳最亲密的人。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但单单只是想想他的名字和艾琳并列在一起,胸口就要一团一团的浮起幸福的泡沫。   少年忍不住轻轻翘起唇角,眼里闪起雀跃兴奋的光芒,终于有了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神色。   看的艾琳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你们这是打算去新奥尔良度蜜月?”爱德华夫人眉眼弯弯,笑着道:“我知道好几家有意思的店铺,要不要给你们推荐一下。”   说完,她促狭的朝着艾琳眨了眨眼,一看就知道她想推荐的不是什么正经店铺。   艾琳脸腾一下红了,她猛地和利奥拉开一大截距离,恨不得溜到利奥斜对角,   “没有,不是,我和利奥当然不是夫妻!”   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也不自觉的拉高,连声否认着爱德华夫人的话。   像是被踩着尾巴的兔子,连脊背上最柔软的被毛都竖了起来。   话一出,利奥原本松松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重重收紧,还没彻底好的伤口上又被豁开一道口子。   艾琳也这么不待见他吗?不待见到连被误会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明明知道的,在这种情况下,承认他俩是夫妻更容易博取到爱德华夫人的信任,毕竟夫妻才是利益一致的共同体。   可她宁可不要这份信任,都要和他区分清楚吗?   利奥撩起眼皮,眼神落在了艾琳仿佛是被气到发红的脸颊上。   只一眼,少年像是被刺痛了双眼似的转瞬垂下眼眸,呆呆的看着精美的蕾丝桌布。   这该怎么办,利奥近乎无措的想,艾琳在因为跟他扯上关系而生气。   是不是假如没有他,艾琳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尴尬了。   他好像带给艾琳的只有麻烦,利奥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种念头。   海风呼啸着砸在窗户上,可能因为是晚上,风显得越发的大,即便在屋子里都隐隐有几分冷意。   艾琳不自觉拢了拢长裙,感觉浑身不自在极了。   爱德华夫人脸上的笑更收不住了,她意味深长的拉长尾音,   “好嘛好嘛,算是我误会了。”   “不过”,夫人话锋一转,“既然误会一场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爱德华夫人这两句话就像是一瓢凉水浇在了艾琳发热滚烫的主机,她呼吸发紧,心脏在胸膛咚咚作响。   是啊,她这么激动干什么。   她和利奥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的,友达以上,爱情未满,最多算是亲近点的朋友。   艾琳努力说服着自己,她勾起唇角,露出个干巴巴的笑容,   “我只是没想到您会产生这种与实际严重不符的误会。”   她说话时刻意强调了‘与实际严重不符’几个字,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样。   只是对利奥有点好感而已,艾琳咬着下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肯定是出门时衣服扣子扣得太紧了,她想,下次再也不穿这种紧领口的衣服了。   再迟钝的人都能意识到艾琳和利奥之间忽然凝滞住的气氛,更何况还是爱德华夫人这样的人精。   她聪明的挪开了话题,“还是先说正经事吧,有关我和爱德华的事情,我想拜托二位帮我查查想杀我的女人是谁,当然,报酬是不会少的,别的不说,至少三千美金我还是拿得出手。”   天上砸下来一块大馅饼,正正好落在艾琳头上,撞得她头晕眼花,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爱德华偷情的房间里看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那可是三千美金,这么多钱足够她开两三家高端服装沙龙了。   “至于合同的事情”,爱德华夫人眼神闪烁了两下,补充道:“等我处理完爱德华,拿回对厂房的控制权后,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再商量。”   “只要你们帮我做好这件事情,利润我可以多让三成。”   艾琳清楚的听出来了爱德华夫人的话外音——她会解决掉爱德华,拿回自家的厂子,至于如何解决掉爱德华……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之前在某红书上刷到过那么多让人乳腺增生的事例,爱德华夫人这番操作算是狠狠地拯救了她的乳腺。   艾琳满怀敬意看了眼笑容端庄的爱德华夫人。   这才是真正的夫妻中路对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女主之战。   而且看爱德华夫人这个说话的样子,她的胜算应该是比较大的。   毕竟现在处于敌明我暗的状态,说不定明早起来她就能听到爱德华葬身鱼腹的消息。   可对于爱德华夫人让她来调查爱德华情妇的事情,艾琳还有些犹豫不决。   她光是听到过声音,可船上足足有几百号女人,这怎么调查,她总不能挨个听她们说话吧,这肯定会被人当成变态。   艾琳迟疑片刻后委婉道:“可船上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一个排查,您就没什么怀疑对象吗?我们可以先从爱德华比较亲近的身边人下手。”   “怀疑对象吗?”爱德华夫人指尖轻轻叩了几下桌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面色犯难的抬起头,“爱德华不会放过他身边任何一个长相还可以的女性,他身边围着的女人都是我的怀疑对象,无论是不是客户,都有可能是他的情妇。”   艾琳哽了一下,脑海里又浮现出上船时的场景。   原来竟是靠当嘎嘎来卖衣服,难怪收拾的那么风骚。   好了,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男设计师的业绩了。   今日份精神胜利法+1   夫人脸上浮现出苦笑,“他经常打着推销生意的计划和很多人乱来,我早都习惯了。”   艾琳眼神一亮,“那如果我打着找他做衣服的名义去接近他,是不是就可以借机查探到爱德华身边有什么人,然后找那个跟他关系最特殊的……”   话还没说完,对面猛地响起“砰——”的一声。   声音倒是不大,主要是容易吓到人。   艾琳就被吓了一跳,她诧异地看向利奥,少年脸色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写满了不同意。   他重重的把茶杯磕在桌子上,以示自己的强烈不满。   艾琳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哑巴都被她给气到会说话了,幸好只是甩个了杯子。   不过利奥现在的脾气确实是变好了,他之前可是一生气就要用枪顶着她脑袋,现在只是磕个杯子,这哪里算的上发火。   不过……她不行的话,他行不行呢。   艾琳定定的瞧了眼利奥,忽然扭头问爱德华夫人道:“反正只要是好看且有钱的女人爱德华都不会放过是吧。”   “对。”   “那他行吗?”   艾琳指着利奥问道:“利奥收拾起来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美女。”   她的语气里还有些抑制不住的自得,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似的。   爱德华夫人诧异的挑了挑眉,她仔细打量了几眼利奥,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利奥先生不介意的话。”   *   利奥当然不介意,他巴不得自己能代替艾琳亲自上阵,免得艾琳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受欺负。   而且他又没什么大男子主义,穿男装和穿女装对他来说没任何区别。   如果穿女装艾琳可以一直替他整理裙摆、别上装饰,那他穿一辈子女装也行。   利奥抬着手臂,看着艾琳举着别针在他身上的裙子忙来忙去。   她很认真,鼻尖上冒出小小的水珠,手上的动作很灵巧,从扣花边到收紧鲸骨无一不细致。   挑首饰的时候艾琳更细致了,从爱德华夫人友情赞助的一堆昂贵饰品里挑挑拣拣,一会拿起珍珠项链,一会又举起宝石吊坠在他身上比划。   看起来都不像是在给他挑饰品,简直像是在做什么高难度的科学实验。   艾琳好像一直都很会做衣服,逃跑时穿的长裤,在宴会厅里穿的洁白裙子,每一样都显得新奇极了。   她一直都聪明又厉害。   反观他自己,除了一张被艾琳喜欢着的脸皮之外,几乎也不剩什么优点。   更奇怪的是,他好像只在艾琳面前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很奇怪,但好像又不是那么的难理解,利奥静静地敛起眉眼。   “好了!”艾琳长舒一口气,随手蹭了蹭脸上的汗,她看着眼前的利奥——漂亮精致到极点的存在——眼泪花都要忍不住从嘴巴里冒出来。   果然再美的皮囊也是需要漂亮的衣服和首饰进行装点,才能彻彻底底凸显出美人独一无二的风采。   但感觉还缺了点什么,艾琳围着利奥转了一圈,眼神锁定在少年微微泛白的唇瓣上。   “等一下,你先别动”,艾琳从爱德华夫人赞助的一堆物件里翻出一只口红。   这时候的口红还不是旋转的膏体,而是在放在一个精巧的盒子里,靠指尖蘸取一点涂抹在嘴唇上。   艾琳把指尖多余的膏体蹭在手背上晕开,只在指腹上留下少许。   “张嘴。”女人的声音轻而柔软,却带着让利奥无法抗拒的力量。   好香,利奥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艾琳。   她踮起脚尖,指腹轻轻的点在利奥薄薄的唇瓣上,从唇内侧到边缘一点一点晕开。   少年原本浅色的唇瓣被染上一层糜烂的红,不知道是因为揉搓过度还是因为口红本身就是如此艳丽的颜色。   直到红色彻底铺开,艾琳的手指才打算依依不舍的离开。   利奥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艾琳指尖一暖。   漂亮到如同装饰画般的少年低下身子,仰起头,薄而红润的唇瓣含住了她还沾着口红的手指。   并且——艾琳浑身发起抖来——他重重吮了一口,她甚至都能清楚的感觉利奥舌尖平滑软湿的触感裹着她的指尖。    第27章   众所周知,吮吻手指是一件极度暧昧的事情,而在亲吻时仰头看着对方,更是蛊惑人心的存在。   尤其当这个人是利奥时。   一个会因鲜血和杀人而兴奋到颤抖的暴徒,仰头暴露出脆弱的脖颈,漂亮的眼眸专注而柔软的看着你。   他轻轻叼着你的指尖,舌尖裹着你残余着口红膏体的指腹。   吮吸、吞咽,喉结微微滚动。   艾琳甚至不小心触碰到了利奥敏感的上颚,她清楚的察觉到利奥喉间软肉紧了一瞬。   女人仓皇的抽出手指,指尖还留着顽   固的斑斑红色印记,又扯出一丝极细的透明液体。   ——在空气中骤然断裂。   艾琳仿佛听到了一声极清脆的崩裂声,是名为理智的琴弦被唇舌勾着用力扯断,她浑身发软,贴近利奥身体的手臂几乎要热的化掉。   像盛夏烈日下的牛奶冰淇淋,淌下奶白的汁水。   滑腻的、柔软的、温暖的少年舌尖,艾琳像是一脚踏进夏季闷热的热带雨林,皮肤沁出紧张而焦灼的水液,被含过的指尖更是着了火似的热胀,被风吹过后又泛起丝丝凉意。   她猛然后退一步,后腰抵着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桌角,脸上红的厉害,嘴唇却可怜的发着抖,惊叫声哽在喉间,淹没于利奥澄澈到毫无杂念的双眼里。   像小动物一样,靠唇舌舔走污渍,丝毫不懂得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件多么暧昧的事情。   艾琳鼻翼翕动,急促的呼吸着,她几乎都要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吸进肺部的氧气泛着鲜血的腥甜。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利奥张口含入她手指的时候,她因为过度激动咬破了舌尖。   少年歪头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慌乱,他仿佛无意识的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偏干的口红被渡上一层晶莹的水光。   无意识的引诱才称得上是绝杀,她脑海里猛然蹦出这句话。   艾琳只觉得头晕目眩,眼里好像只剩下了大片的红,指尖的红、脸上的红   ——以及少年唇瓣上润而糜烂的红。   这些在少年瓷白的肌肤上显得越发鲜亮,几乎要灼伤她的双眼。   利奥知道他的行为有什么样的潜在含义吗?   这个想法刚一在脑海中冒出,就被艾琳迅速打消。   不,他肯定不懂。   艾琳受到剧烈冲击的大脑像精密的机械似的运转起来,她剥离掉多余的情绪,试图带入利奥的视角思考他的行为。   他肯定只是觉得她被弄脏了,就跟她之前养的小猫一样。   只是为了弄掉脏东西而已,利奥这么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引诱她的想法。   他根本不懂这些。   艾琳舌尖一跳一跳的疼,跟她的心脏一样,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好像明白自己在因为什么而失落,却丝毫不敢深想。   她强撑着年上的姿态,说话的口吻里刻意带上教训的语调,   “不要乱舔,手上细菌很多的,有句话叫病从口入。”   病从口入?   利奥无辜而茫然的听着她的教训,少年偏了偏头,揣测着这几个字的意思,是指他对她的相思病吗?   见不到的时候时时刻刻思念着艾琳,见到之后又想跟她有更亲密的接触,想亲吻,想拥抱,想和她鼻尖贴在一起嗅闻彼此的呼吸。   他之前听跳舞的艺人说过,出现这种想法就是得了相思病。   这是一种无药可治的绝症,专门折磨人的心灵,发作起来的症状类似于霍乱,每一个得这种病的人都会迫切的渴求死亡。   可他不渴求死亡,他只渴求艾琳。   他还想再咬上艾琳的指尖,最好能像小狗一样留下牙印。   只是想想就很兴奋。   兴奋到身体胀的难受。   想咬一口。   而利奥又是个完全不会忍耐自己想法的人。   于是,他抓起艾琳的手腕,轻轻咬上了刚刚舔过的指尖。   虎牙抵着女人的指腹稍稍用力,感受到指尖软肉微陷后利奥才松了嘴。   艾琳的脸上只余下一片空白,仿佛利奥咬的不是她的指尖,而是脆弱的脖颈。   这算什么,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可嗓子眼依旧干涩疼痛的厉害。   利奥真的不是在刻意引诱她吗?   艾琳茫然的想。   *   按照他们的计划,利奥将在晚上要举办的甲板聚会上吸引爱德华的视线,爱德华夫人会装成侍女,观察上爱德华身边的女性。   艾琳只用根据爱德华夫人的判断去跟不同的女性搭话即可。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她得先回房间换身衣服。   一进房间门后,汉娜欣喜的迎来上来,小女孩先打量了一番艾琳,眉头随即慢慢皱了起来,她问道:   “您脸色怎么这么差,看起来就跟一整晚都没睡觉似的,这是怎么了,有谁欺负您了吗?”   艾琳一边换着衣服,一边有气无力的扬起个笑容,闷闷道:“倒是也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我自己想干什么。”   更想不明白利奥在做些什么。   他俩从爱德华夫人的房间出来后什么交流都没有,她本来以为利奥多少会狡辩一下为什么咬她的指头。   谁知少年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跟早餐吃了块黄油面包一样寻常。   于是艾琳更难受了。   她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误以为利奥在引诱自己,又怕利奥是真的在蓄意想离她更进一步,借由这些亲密举动拉低她的防线。   她揪着自己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明明当初决定要和利奥亲近的是她,为什么现在游移不定并且恐惧于和利奥更亲密的也是她。   这跟渣女有什么区别啊!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嘛”,汉娜给她倒了杯浓浓的甜茶,“有墙的地方总能找到门的,实在找不到门的话,大不了把墙砸了。”   把墙砸开吗?什么墙,她和利奥之间跨越将近三百年的时光墙吗?   而且这不单单是三百年的时间,还有他们之间的观念、年龄和性格的差异。   她想要的利奥能给吗?利奥需要的她给得起吗?   像她这样被不幸卷入时空乱流的普通人能好好的爱一个人吗?尤其是爱一个利奥这样没安全感的可怜小孩。   艾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后悔过曾经头脑发热蓄意引诱利奥的行为。   也从未像现在一样希望利奥对她只是有一点兴趣。   懊恼和焦灼堆砌在她的胸口,利奥干净漂亮的眼睛、红润亮泽的唇瓣又在艾琳脑海中浮现。   艾琳毫无形象的摊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吓了汉娜一大跳。   她哑着嗓子说:“可是这道墙是空气墙啊,我翻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   “什么叫空气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响。   “就是看不见的阻碍。”   “那既然看不见,那为什么还能算是障碍呢,忽略过去不就好了吗?”   “哪有那么——”   等等,她在跟谁说话,艾琳一回头,爱德华夫人正朝着她笑,身后是盛装出席的利奥。   夫人调皮的朝她眨眨眼,“是你房门一直开着,可不是我们故意不敲门。”   艾琳慌乱的站起身,打起精神。   她和利奥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最关键的是爱德华夫人的事情。   在切实的生死问题之前,感情问题一点都不重要,艾琳迅速把自己和利奥的事情抛之脑后,和脸上还挂着担忧的汉娜道了别,三人直奔甲板。   甲板上挤着很多人,爱德华夫人跟他们摆摆手,压低帽檐,如鱼得水的溜进一堆侍者里,端起了几杯香槟,在人群里游走。   爱德华一向是人群里的焦点,此刻也不例外,他身边围着各色各样的女人,一伙人大声嬉笑着。   艾琳手心一暖,是利奥攥住了她的手掌,少年指尖偏凉,轻轻在她手心里搔了两下。   她想把自己的手从利奥指尖里抽出,但手却不听使唤,僵硬的缩在少年手心里。   夜间的海风要更凉一些,湿漉漉的拍在艾琳脸上。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曾经看到过一个帖子,标题大概是如何戒断生理性喜欢。   她当时刷到时几乎要笑出声,都生理性喜欢了,这怎么戒断的掉。   艾琳长按帖子,点击“不感兴趣”,她当时想,要是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的生理性喜欢长期持续下去的人,她怎么可能选择戒断。   人这一辈子这么短,能遇到自己生理性喜欢的人概率简直低到了极点,据说有97%的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完美的费洛蒙匹配对象。   她当时默默许愿,希望她能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   或许那晚的许愿真的被流星听到了,穿越大神透过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渺小的她。   于是,她来到了利奥的身边。   艾琳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之意,她用力闭了闭眼,克制着本能,抽走蜷缩在利奥手心里的指尖。   “先干活吧”,她轻声说道。   说完,她率先走进了拥挤的人潮。   利奥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好像自从亲完艾琳的手指,她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这是怎么了?   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可艾琳为什么不当场告诉他他做错了什么事。   *   果然,不出艾琳所料,利奥一进场,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爱德华,他几乎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利奥,一副为了少年神魂颠倒的样子。   他匆匆挤出人群,来到利奥身边,丝毫不顾其他女人的抱怨,朝着利奥行了个礼。   ——吻手礼   啧,该死的碍眼玩意。   艾琳安静的看着漂亮到不似凡人的利奥,忽然觉得碍眼的不只是爱德华。   她敢说,这张船上没一个人配得上利奥。   包括从一开始就藏着私心的她自己。    第28章   “艾琳?”   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满是诧异的年轻声响。   艾琳习惯性的闻声回头,距离她三五米处,站了个穿着紧身西装、头发梳的油光水亮的陌生男人皱着眉头看她。   两个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男人眼神猛然亮起,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嘶,不好,这该不会是原主认识的人吧。   艾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同时回头的还有正处于人群焦点中心的利奥,少年偏过头看向男人,像是自动捕捉‘艾琳’两个字的雷达一样。   “你怎么也在这”,男人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艾琳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去新奥尔良的姨妈家玩几天。”   “婚前旅行吗?”男人语气熟稔,仿佛和原主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连她快要结婚的事情都知道,看来真是关系很亲近的人了。   这种时候少说少错,艾琳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和男人拉开了些距离。   “乔或者莉莉怎么没和你一块呀”,男人打量了一圈周围,眼神隐约浮现起晦涩,他又开口询问道:“你一个人出的门吗?”   这人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艾琳随口扯了个理由,“我和乔还没结婚呢,他当然不能跟我一起出门。莉莉走之前忽然有些不舒服,她打算坐后天的车到新奥尔良。”   话音一落,眼前人的表情变了,透露出些许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连呼吸都变的急促,男人语气激动,   “这么说的话,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老熟人了,艾琳,你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有多想你吗?”   活生生一副深情情圣模样。   这个语气这个态度,艾琳瞳孔骤缩,这该不会是原主的旧情人吧。   甚至还认识原主和她的家人,说不定是邻居或者朋友这一类的熟人。   艾琳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蒂娜面前的场景。   这倒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如果很了解原主的话,会不会发现她是个冒牌货。   一想到这里,艾琳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想成为炭烤女巫……   决不能暴露自己不是原主这件事,艾琳咬紧后槽牙,大脑飞速运转。   这就意味着她至少要把眼前这个男人瞒过去——这个疑似原主旧情人的男人。   艾琳眼前一黑,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旧情人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他相处。   如何和旧情人相处呢……   艾琳努力回忆着穿越前舍友和她三分三合初恋的相处模式。   半分钟后,女人硬着头皮朝着男人露出个牵强的笑容,眼里隐约逼出些水光。   像是身不由己被迫和爱人分开的可怜女人。   “请您自重”,艾琳眉头微蹙,努力装出语气哽塞的样子,她轻轻压了压眼角,“我已经是快要结婚的人了。”   说完,她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抬腿就想逃离这个火葬场本场。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这里不好说话”,男人语气深情款款,眼里仿佛也蕴着泪光,他一把拽住艾琳,“我们去我房间说。”   说着他就想拽着艾琳往人群之外走。   谁要跟你去房间啊!艾琳吓得半死,用力甩了甩手腕。   可男人手劲极大,像铁钳似的卡着艾琳的手腕,半点都挣不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多少有点关系,故而也没有人上来拦。   艾琳在心头暗暗叫苦,脸上却又要装出来一副极力克制自己对男人不舍的样子。   “我们之间没可能了,你放开……”   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掐住男人的腕骨。   指尖精致细白,长长的姬袖垂下,艾琳还没看清楚他的动作,男人忽然哀嚎一声,松开艾琳手腕,语气愤怒,   “我和我朋友说话,你插什么嘴。”   说话的声音越往后越小,男人盯着利奥精致漂亮的脸蛋,怒火不知不觉的消散掉了。   利奥一把拉过艾琳,侧身挡在她前面,眼神冷冷的瞪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喉结微动,都顾不上自己刚刚还依依不舍的前女友在场,开始磕磕绊绊的解释道:   “小姐您好,我叫安格,这位女士是我的好友,我们刚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叙叙旧,您千万别误会我是那种对女性不友好的人。”   嚯,还能这么狡辩,艾琳吓到发白的脸蛋上露出个作呕的表情。   利奥回头看了眼艾琳,女人脸上的嫌恶清晰可见,他用力挥走安格伸出来想要跟他行吻手礼的手臂,看安格的眼神就像看又脏又恶心的屎壳郎。   艾琳冷哼一声,死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敢觊觎利奥。   她拽着利奥略显单薄的手臂,胸口却少见的涌起一股安全感,自从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她的人生仿佛持续性的陷入到了不稳定之中。   错综复杂的家庭人际关系,逃跑路上各种仓促的事情,而她也被迫成了张开手臂保护身后人的存在。   汉娜年纪很小,利奥又是个哑巴,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只能由她来做。   她尽心尽力的规划着路线,思考着他们未来去哪里定居,靠什么谋生。   并且差点为了工作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她竭尽全力把一切事情做到最好,可咽下几口酒液之后却总会不由自主的想——   如果她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她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好。   不会狼狈的四处逃窜,不会被迫承担起对于他人的责任,更不会纠结于对利奥的感情。   既担忧失去利奥,又恐惧拥有利奥。   艾琳躲在利奥身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可自从阁楼里见到利奥不用枪就撂翻七八个壮汉后,她心底有意无意的冒出个小小的苗头——要是能和利奥一起,她会安全很多吧。   而这个脆弱念头在少年暴露出他惊人的美貌之后彻底在艾琳心头生根发芽。   于是,她刻意引诱了利奥,看似光明磊落的行径下藏着她肮脏不堪的私心。   天知道当她意识到利奥在书房窗户处偷看她时,她有多兴奋。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意识到,利奥当时没有   夺回放在她这里的刀,以后就更不会拿走。   少年已然成为她的囊中之物,成为她在这个时代活下来的保护伞。   而现在,已经是她第二次被护在利奥身后了,少年在一点一点的成长,对她的感情也日益旺盛。   她可以想缩在利奥身后,可以和利奥一起承担工作的责任,可以借由光明正大的理由私藏利奥——让少年变成蜷缩在她身边的小狗。   所以她同意了利奥去卖马车,带着利奥去和爱德华夫人洽谈。   艾琳清楚的意识到,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给自己一份依靠。   可这份依靠的代价是什么呢?   少年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炙热,闪烁着兴奋而雀跃的光彩。   单纯到如同一张白纸的利奥捧着他的一颗真心守候在她身旁。   可她配吗?   她肮脏的目的、她自私到极点的想法、她视少年为工具的初衷……   艾琳用力攥进利奥的衣袖,指尖发白,明明最初救出利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她为什么如此伤心,心脏像是冻僵后又被砸碎的冰块,冰冷刺骨的疼。   她怎么配拥有这么澄澈的爱意。   她哪里配的上利奥。   *   这会爱德华也颠颠的赶过来了,他到底是莫比尔比较有钱有势的存在,只见爱德华跟安格低声说了两句,安格便不情不愿的跟他们鞠了个躬,转身悻悻离去。   爱德华一出现,艾琳就迅速低下头,趁着爱德华和安格说话的功夫,悄悄溜进人群,生怕爱德华发现利奥认识她。   她溜到桌子旁,端起酒杯,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利奥身上。   爱德华正殷勤的给利奥倒酒,丝毫没意识到差点被他杀死的艾琳就站在他身后五米不到的地方。   少年站在人群里,耀眼的像太阳一样,闪烁着的光芒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艾琳咽下香甜的酒液,喉间却泛起苦涩的味道。   她一杯接着一杯喝,身边各色人士匆匆而过,各式口音流进她的耳朵。   可没有熟悉的音色。   她仿佛一个域外之人,被迫裹挟着进入此间世界。   虽然事实貌似便是如此。   “你这个贱女人——”   空气里扬起一声怒喝,艾琳差点被酒液呛到,她连忙放下杯子回头望去。   只看到玻璃碎片在空气中炸开,尖锐而单薄的晶莹渣子,狠狠从利奥眼角上方划过,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记,伤口上密密麻麻溢出细小的血液,又汇在一起,凝成血珠,坠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被他随手拭去。   艾琳僵着身体,耳边忽然响起在脑海中揣摩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僵硬的转着几乎滞住的脖颈,似乎都能听到机器转动时嘎巴嘎巴的声音。   怒火和令她自己都心惊胆寒的清醒交织在一起,像是冰上燃着一层火。   她清楚的记下了脸上挂着嫉恨笑容的、隐藏在人群中的女人。   这女人刚刚一直都没说话,直到爱德华的爱慕者砸碎了玻璃酒杯,划伤了利奥的脸,她才冷笑着骂了一句,   “真是活该。”   这几个字正正入了艾琳耳中。   艾琳嗓子眼泛起一股咸涩气息,她痛不欲生的看着和爱德华偷情的女人,脸上火辣辣的发着疼。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看到利奥受伤后满心满意都会是利奥,可她没想到,在她对利奥又愧疚又心疼时,她的注意力依旧会集中在工作上。   像个自私冷漠的人机。   艾琳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自己肮脏而阴暗的一面。   一道担忧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艾琳狼狈的偏过头,端起酒杯一口闷掉。   她知道这道视线的主人是谁。   是利奥——她完全配不上的利奥。    第29章   “原来是她吗?”爱德华夫人倚靠在栏杆上,定定的瞧着艾琳手指着的方向,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些许迷茫。   “对,她声线偏低,还有点烟嗓,很有特点,我很确定就是她。”   爱德华夫人喃喃低语道:“难怪她当时劝说我把厂房都交给爱德华,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我。”   她用力握紧栏杆扶手,指尖哆嗦着从手包里翻出盒精致的女士香烟,即便在如此的情境下,爱德华夫人还是礼貌地询问道:   “你们介意我抽根烟吗?”   艾琳微笑道:“当然不介意,您请自便。”   同时,她察觉到自爱德华夫人拿出烟之后,利奥不自觉的又往她身后靠拢了些,衣角传来些许拉扯感,是利奥拽住了她。   是因为害怕烟吗?艾琳不由自主的想到曾经刷到过的欺凌新闻,害怕烟,是因为被烟头烫过吗?   她心头又酸又涩,心疼掺杂着愧疚催促她伸手安抚利奥。   艾琳照做了,她略微偏过头,安慰似的拍了拍利奥的手臂。   女人手掌温热,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疼惜,利奥不明所以的接受了艾琳的心疼,甚至还得寸进尺的握住艾琳搭在他小臂上的手。   好软,好小,利奥喉结用力滚动了两下,虎牙隐隐发痒,他又回忆起了叼着艾琳指尖的场景——细腻的肌肤纹理,粉白柔韧的指尖抵着他的舌根。   几乎只是刚一想起这个场景,一股热流朝着脐下三寸涌过去,雄性本能促使着他更贴的离艾琳更近一点。   察觉到这样的念头之后,利奥猛然往后退了半步,他深深吸了两口气,眼睫微垂。   不能吓到艾琳,他想。   利奥清楚自己在艾琳心中的形象,她一直觉得他是一张什么都不懂的白纸   ——不懂情爱,不通世故,像山间野兽一般,靠积年累月的直觉过活。   这是他第一次暴露于艾琳眼下的样子,可正是这像野兽一样的他,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博取到了艾琳的欢心。   利奥不懂为什么艾琳会喜欢这样子的他,可他喜欢被艾琳注视着,不管是欣赏还是恐惧,只要艾琳眼里有他便好。   但一个从小被虐待着长大、磕磕绊绊苟活于世间的人,怎么可能如她所想的那般单纯。   真正单纯的人尸骸怕是都已经化为灰烬。   利奥能躲得过马鞭、躲得过冲着他头砸过来的黄金权杖。   可他无法忽略掉艾琳失望的眼神,只是想想艾琳会这么看他,利奥心都要碎掉了。   他只是占了个干净的皮相,利奥很清楚这点,所以这种肮脏而丑陋的欲望,决不能暴露在艾琳面前。   艾琳喜欢什么样的他,他就会一辈子装成她喜欢的样子。   只要他一直干干净净的,艾琳眼里就只会有他,利奥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艾琳当然不知道利奥的小九九,她语气急迫的问道:“怎么了,是头上伤口又疼了吗?”   此话一出,利奥顺势眨眨眼,眼底浮起些许晶莹的水泽。   他咬着下唇,坚强的摇了摇头,额头上泛着血丝的伤口像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纹,越发显出这精美瓷器的破损有多触目惊心。   艾琳更心疼了,她愧疚到连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丝毫没意识到利奥之前受伤的量级是现在的几千倍,可那时候都没见他落一滴泪。   原本还沉浸在回忆里的爱德华夫人瞧着眼前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两人,忽然不想回忆那些糟心的往事。   她心领神会的露出个促狭笑容,指头长的伤口能有多疼,不过是想闹着让女孩心疼他罢了。   现在这些小男孩……   啧,真是心机叵测。   爱德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她可是那种坏人好事的恶劣性格。   夫人贴心的问道:“我屋子里有药,要不要去处理一下,再不处理我怕伤口一会就要结痂了。”   ‘伤口一会就要结痂了’   ……   艾琳出了个大窘,紧接着脸便全红了,她强撑着解释道:“头上和别的位置不一样,比如脑震荡什么的,我不是怕他外面的伤口,主要是怕里面出什么事。”   她又欲盖弥彰的强调道:“很多伤口都是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里面其实已经出现严重问题了,这种才是最难预料到的,所以要密切观察。”   很成功的狡辩——艾琳成功的说服了自己。   看,连利奥赞同的点头了,所以她的观点一定没问题。   虽然好像不管她说什么,利奥都只会认真的点点头,不管她的意见有多离谱。   艾琳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东看西看,除了不看爱德华夫人的神情。   爱德华夫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她原本不太美妙的心情经过这个插曲后明显的轻松起来,从声音就能听出来。   她笑着道:“那走吧,去我房间处理一下这个有可能恶化的小伤口吧。”   说完,她朝着艾琳促狭的眨了眨眼。   夫人刻意强调了‘小’这个字,这下艾琳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利奥跟在艾琳身后半步的距离,只有在艾琳身后时,他才有机会肆无忌惮的盯着艾琳,看她乌黑亮丽的长发下修长莹润的白净脖颈在他眼前晃着。   她真好看,漂亮的就像他曾经狩猎过的幼小羊羔一样。   利奥着了魔似的看着艾琳,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他曾经倒在他手下的猎物——它垂死前大而有神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它在哀求他放过它。   可他举起了枪。   羊羔无辜、单纯,可一身柔软的白色皮毛却勾着人去狩猎,勾着人用鲜血和枪药污染它纯洁无暇的身躯。   艾琳不是羊羔,她远比羊羔脆弱美丽数百倍。   想弄脏她。   虎牙又痒了起来,利奥用舌尖顶了顶略微发干的上颚,野兽般的食欲和占有欲在身体中激荡,叫嚣着想狠狠叼住艾琳颈侧的软肉。   想不管不顾的咬上去,但又怕弄疼她,更怕看到她惊恐失望的眼神。   利奥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克制住脑海中疯狂的想法。   要当个艾琳喜欢的乖小狗,他对自己说到。   不许吓到艾琳。   少年咬紧后槽牙。   *   艾琳无知无觉的和爱德华夫人聊着天,丝毫不知道身后人刚刚那么一会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她眼神闪闪发光的注视着爱德华夫人,敬佩之意毫无保留的淌了出来。   爱德华夫人,不,是即将丧偶的艾琳女士,她的经历堪称传奇。   她前三年因为参与号召女性应当避孕,以免过度生育损伤身体这件事情而多次入狱,在监狱里伤了身体,出狱后为了挣脱其父亲的控制,主动嫁给了当时身无分文的爱德华。   艾琳女士叹了口气,“当时要不是他表露出对他因难产而死的母亲的深刻同情,我才不会嫁给他。”   艾琳赞同的点点头,爱德华这种人一看就是典型的伪君子。   嫁人后艾琳女士表面上是为了养身体而退居幕后,实则是因为她的父亲主动选择将家族企业的控制权给了爱德华——出于所谓的‘男人才能管的好企业,女人只会缝衣服干家务’的思想。   艾琳女士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些许讥讽,“也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意识到是爱德华给他下的毒了吗?”   “那可是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   “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从父权和夫权里短暂解脱出来了”,艾琳女士冷冷道:“爱德华活不过今晚,等他死后,我会重新找一个我能控制住的丈夫,成为我家企业的实际控权人。”   她顿了顿,“然后重新做我年轻的时候未竟的事业。”   “男人是靠不住的,权力得握在我自己手里,我居然差点死了一次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艾琳女士自嘲道:“我居然对他人抱有过希望。”   “每个人都需要依靠的”,艾琳安慰她道:“追求梦想的道路很辛苦,尤其是您这种艰难的理想,所以渴望能有陪伴不是您的过错。”   她瞄了眼身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利奥,声音忽然柔软的许多,   “我只是想逃出家里,都找了人陪我呢。”   艾琳女士轻声问道:“所以你俩是有着共同的目标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她问的很郑重,像是亲切的长辈在询问后辈的未来规划,准备给他们提供有效的帮助。   但艾琳被问住了。   急促的逃命生涯结束后,她第一次被迫直面这个严峻的问题——利奥他原本的目的地是什么,利奥他有什么样的追寻。   以及,她凭什么自顾自的就给利奥确定了成为她模特的目标,她凭什么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利奥身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寻的东西,利奥呢,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总之不会是开裁缝铺,艾琳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轻声回复道:   “不,这是我的理想,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设计,独一无二的设计。”   艾琳女士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低落,她以为利奥没打算和艾琳一起开店,所以敏锐的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利奥他说不了话是先天性的吗?还是后天的,如果是后天的说不定我能有点办法,新奥尔良有一位很出名的医生,我俩是故交,她很擅长治疗声带疾病。”   跟在她俩身后的利奥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刚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清楚她俩说了什么。   少年眼神困惑的看向了艾琳。   艾琳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是天生就说不了话吗?是的话就眨一下眼,不是的话就眨两下。”   利奥轻轻的眨了两下眼睛。   艾琳呼吸一滞,胸膛里浮现出莫名的沮丧情绪。   她无措的闭了闭眼,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听到利奥有可能恢复说话的能力后,她反而有些失落。   这算什么?    第30章   “这是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艾琳女士扯下便签递给利奥,“报我的名字说不定还会有医疗折扣哦。”   她本来想递给艾琳,但艾琳怔怔的坐在桌子边,捧着茶杯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利奥接下纸条,又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唰唰的写了一行字,推到艾琳女士面前:   ‘爱德华房间右侧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份你的人身保险合同,他是受益人。’   艾琳女士看过后诧异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的?”   利奥没理她,少年抽回本子塞进包里,又给艾琳重新倒了杯热茶。   他围着艾琳忙前忙后,假装没听到夫人问的问题。   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   利奥这么一说,艾琳终于明白了他身上的玫瑰花香来自于哪里,多半是他在翻爱德华的房间时蹭上的。   这个答案推翻了她之前对于玫瑰香来自于其他女人身上的想法,但却没给艾琳带来半分慰藉,她甚至有些遍体生寒。   所以,利奥竟然只是因为她收了爱德华的请柬而吃醋,继而去翻了爱德华的房间吗?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艾琳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恐惧利奥对她近乎变态的窥视欲。   可紧随其后的却是莫名的安心,仿佛她在这个时代也拥有了锚点——因为利奥远比她想象的更要在乎她。   虽然这种在乎略微显得有几分——艾琳轻轻皱了皱眉头,瞄了眼看似乖巧的少年——过度到变态的地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心口交织碰撞,像烈火灼烤着血液,身体里蒸腾起灼热水汽,烤的她既焦虑又彷徨。   她能还得起利奥同样的情感吗?她对利奥的情感是什么?只是缪斯吗?   现代那些艺术家和缪斯是什么关系,她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她身边每一对情侣都是赤裸裸的例子。   她当时引诱利奥时只顾着想让自己的缪斯留在她身边,却下意识的屏蔽掉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人。   如果她真的选择回应利奥的情绪,谁能保证她一定能呆在利奥身边呢?   她作为年长的一方,她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艾琳难得升起几分迷茫,这份迷茫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她到餐厅吃饭的时候,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利奥,端着餐盘主动去了女客聚集的地方。   早上的餐厅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但氛围格外和谐,客人们低声交流着,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像是一场假面舞会,每个人都戴着微笑面具,让习惯了和利奥直来直去相处的艾琳多少有些不适应。   可她之前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也是这个样子,艾琳心事重重的夹起面包。   她不得已承认短短几天内,利奥简直让她的习惯产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怎么了我的小宝贝,你脸色差的跟一晚上没睡似的”,艾琳女士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艾琳被吓了一跳,她叹了口气,“我脸色有这么差吗?”   “当然,你看起来比我这个新寡的女人都可怜多了。”   艾琳无奈道:“您明明是即将奔赴美好新生活。”   夫人瞄了眼餐厅另一头的利奥,“怎么,你和你的小男朋友吵架了?”   “他还不是我男朋友。”   “还不是?那意思是很快就是喽。”   “您别乱猜了好吗?”   “看你这样子是他没跟你表白,还是你觉得他仪式感不够?”   “不是这个”,艾琳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怕我承担不起结果,也怕不能对他负责。”   经过爱德华这件事后,艾琳和夫人也算是建立共患难的友谊了,而且在这个世界,夫人怕是唯一一个能跟她聊这些事情的,艾琳索性就直接把自己的问题倾泻而出。   夫人放下手里的餐盘,“你觉得你俩之间的真正阻力是什么?”   “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我最怕的是一睁眼,我又看到了我房间床上悬挂着的浅色蚊帐。”   艾琳说的是怕自己穿越回21世纪,夫人则以为她担心来自家里的压力,比如强迫她回去和未婚夫结婚。   夫人托着下巴看着艾琳,“你怎么小小年纪却像一把年纪的老人一样杞人忧天,你作为年轻人的朝气呢?”   “我都二十四了,那有什么年轻人的朝气,”   早在读博的时候被消耗殆尽了,艾琳在心里补充道。   “而且你觉得你俩不适合,他就会这么觉得吗?别自我感动”,夫人直接了当道:“你不能替他做抉择。”   艾琳沉默片刻,“但我可以选择不接受。”   “是啊,你可以这么选择,那你之前给他的那些暗示算什么,算欺负人吗?”夫人直接了当道:“你不能仗着利奥喜欢你就这么欺负他。”   “我没有!”艾琳急急辩驳道,虽然她的狡辩显得苍白极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办而已。”   “胆小鬼,难道就因为注定不会有结果你就不去尝试了吗?那多可惜”,夫人点了点她额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跟她说:“利奥这种身材长相,错过了你可找不到第二个。”   “体验要比结果重要得多,好好享受爱情不好吗?”   “更何况还是帅哥的爱情”,夫人笑眯眯的环顾四周,“不信你看看,周围还有哪个男的皮相比的上利奥。”   “那当然没有”,艾琳都不用看,别说这里,她上辈子刷过那么多帅哥,利奥的长相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所以嘛,好好珍惜眼前的快乐不好吗?就算要分开,有一段美好的记忆也是好的。”   艾琳顿觉豁然开朗,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她能穿越过来都算是她运气好,老天让她认识到这么好的利奥,她当然是要珍惜。   虽然离别的风险也存在,但总不能因为担心发生泥石流就不去爬山吧。   不过,艾琳虽然想通了这个道理,但要说让她直接去跟利奥说要不要谈恋爱还是有些困难。   夫人看着艾琳高兴的跟她挥挥手,身后的少年也随之朝她微微颔首,夫人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倒不是因为她解决了少女心事,只是因为她早上收到了一份人身保险,就是爱德华作为受益人的保险,上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建议她来餐厅吃早餐,字迹和利奥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就明白了少年想让她做什么。   东西可不能白收,尤其是利奥这种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黑心莲。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艾琳制得住利奥吗?她原本坚定的答案在收到人身保险后隐约有些不确定了。   “你把人身保险偷出来给夫人了?”艾琳语气诧异极了。   利奥点了点头,神色流露出些小骄傲,他写到,‘我觉得她应该能用上。’   “这当然能用上”,艾琳眼神闪闪发亮,“这好歹也算是个证据吧,夫人指定能让保险发挥作用,她那么聪明呢。”   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确容易,利奥赞同似的又点点头。   艾琳若即若离的态度他看的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作为当事人,不好像个外人一样劝说她,汉娜又是艾琳的心腹,必然不会帮着他说话,思来想去,最适合劝说艾琳的只剩下爱德华夫人了。   其实他也不明白艾琳在忧虑些什么,可他凭直觉就能猜出来如果放任艾琳一直犹豫下去,他俩需要很久很久的磨合时间。   可他等不及了。   他怕她再犹豫下去,他会忍不住把她关起来,锁在只有他看的见的角落里。   利奥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更明白他确实能干出来这种事情,但他如果真的做出囚禁这种事,他跟艾琳就彻底没可能了。   他得抢,不过手段要迂回。   不能让艾琳生气,他想。   幸好他的直觉又一次的准了,少年眉眼弯弯的看着艾琳,柔软的额发松松散散的搭在他眼睛上,衬得他越发柔和。   一点都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杀人犯。   这个念头从艾琳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像海浪一样拍死在沙滩上。   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才杀了该死的人而已,又不是那种真正以杀人为乐的罪犯。   艾琳现在眼里只能看到干干净净的利奥,纯洁的、漂亮的像个人偶似的利奥。   少年曾经那些野蛮的举止全被她抛之脑后,剩下的只有心疼,心疼利奥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过去才会把这么好的少年郎逼成那副阴暗冷漠的模样。   他可是都能想到要帮夫人拿到那份人身保险合同。   简言之,艾琳上头了。   她瞧着利奥,越看越觉得少年哪哪都好,长得也好,心底也好,性格更好,连不会说话都是残缺的美。   利奥把自己的小本子推到艾琳面前,上面字迹潦草的飞着一行话,   ‘我做了那么多,可你昨天还在凶我,还骂我。’   不是当场写的,纸页上还隐约还起了些褶子,像是水印干了后的痕迹,‘d’翘起的尾巴更是晕成一团。   他肯定是边写边哭,擦完眼泪的手握着笔,所以字才会晕的那么离谱。   这一行字仿佛是利奥正在委屈的控诉着艾琳,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少年哀怨的表情和这一行字足以让艾琳心头又酸又涨。   利奥抽回本子,低着头又写了一会,   ‘就因为我不会说话,我当时连跟你辩解的时间都没有。’   ‘你很生气,生气到不愿意听我说话。’   ‘以后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辩解的   机会。’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坏人。’   少年用词很简单,字迹也是歪歪扭扭,他看着艾琳,漂亮的眼睛没有一点愤怨的迹象。   仿佛艾琳再怎么伤害他,他都不会跟艾琳生气。   ‘因为我喜欢艾琳。’   最后一句话更似一记利刃,狠狠刺向艾琳满是愧疚的心尖。   她当时怎么会做出哪种事情,艾琳几乎要被悔恨彻底淹没了,她恨不得穿回去狠狠给当时不信任利奥的自己两巴掌。   她干的都是些什么伤天害理的蠢事,艾琳悔的肠子都快要青了,她下意识的道歉,   “对不起利奥,我当时不该那么对你……”   少年忽然站直,身子前倾,海蓝宝似的瞳孔直直的盯着艾琳,他摇了摇头。   艾琳下意识的扫了眼本子,上面工整的写了一句话,   ‘艾琳不用跟我道歉,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和你生气的。’   语序颠倒,字迹稚嫩,可这一行字却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向艾琳,砸的她头晕眼花到几乎要哭出来。   她嘴唇发着抖,愧疚的泪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呼吸间满是少年身上和她一样的罗勒香气。   等等,残余不多的理智询问道,利奥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句话。   下一秒,掺杂着浅淡水香的柔软唇瓣贴了上来。   在被少年仰头亲上唇角时,艾琳好不容易回复的些许理智彻底崩盘。   蝴蝶落网。    第31章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只是在安抚,借由羊羔柔软的唇瓣安抚骨子里对她的渴求。   利奥亲的很仔细,沿着艾琳的唇形一点点舔吻,像小鸟啄食般逐渐深入。   艾琳僵坐在凳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衣摆,注意力完全落在少年温凉柔软的唇上——   以及他在阳光下根根分明的白金色睫毛,少年瞳孔蓝到发黑,闪烁着古怪狂热的诡异光泽。   艾琳后背隐隐发麻,她本能的想往后仰头,谁知就这一转头的功夫,利奥猫似的闪到她身旁,掐着她的腰把放在桌子上。   下一秒,少年强势的卡进她腿间,单手牢牢扣住她后腰,艾琳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吐息再次缠绵在一起。   微凉唇舌变得热烈,鼻尖碰撞在一起,利奥偏过头,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在此刻终于实现,他恶劣的叼着艾琳舌尖,恨不得连皮带骨给她吞下去。   灼热滚烫的吻烫的艾琳几乎快要化掉,和利奥贴着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过了电般的酥麻发软,从后腰一路蔓延到攀附在少年肩头的指尖。   明明利奥才是身在下位的那一个,明明他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艾琳呼吸急促,眼角冒出泪花。   可为什么更年长的她却是被摁着亲的那个啊!   少年舌尖缓慢的侵入她的口腔,绞着舌尖吮吻,压着她后腰的手腕用力,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逼着艾琳越发的贴近他。   丝毫不见刚刚的可怜模样,像褪掉绒毛后眼神饿到发绿的小狼,叼着一口软肉细细品味,恶意逼迫女人淌出更多甜美的汁液。   艾琳听到一声清晰的吞咽。   利奥拢着她后腰的手指微微收紧,掐的她有些疼,削微的刺痛却使她更为兴奋。   柔韧腰腹卡在她大腿间,少年偏高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递过来,艾琳第一次发现利奥略显单薄的身体下蕴藏着咄咄逼人的力量。   而且他亲人还不闭眼。   就很色。青。   艾琳难耐的抬手捂住少年锐利的眉眼,又被利奥掐住手腕压在身后。   利奥牢牢盯着她,像是沼泽中爬出的冷血动物盯上心仪已久的猎物,不肯错过她一分一厘的变化。   再狠毒的人亲吻时嘴也是软的,她脑海中突兀闪出这句话。   可也只有嘴是软的……艾琳耳根红的厉害,她不安的缩了缩身子,想再往后挪一点。   唇上忽然一痛,利奥不满的咬了了她一口,眼神冷冷清楚传达出了三个字——   ‘不许动。’   艾琳像是被西伯利亚狼盯上的羚羊,慌乱之下柔嫩的脚背绷成一条直线,想逃,又被少年拽着拢在身后。   她无力的抵着利奥肩头,整个人被亲的几乎要倒在桌子上。   不知道亲了多久,艾琳都快要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感。   “够了”,红亮的唇瓣吐出含糊不清的字眼,她挣扎着道:“再亲嘴巴要破了。”   “明天还要见人呢。”   利奥依依不舍的叼着她的下唇吮了一口,才放开她。   但也只是不继续亲了,他还是抱着艾琳,脸埋在艾琳颈侧,热热的吐息呼在她薄弱的肌肤上。   仿佛在靠艾琳的气息竭力压制着快要破体而出的欲望。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艾琳梗着脖子眼神乱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哪里不对又刺激到他。   脖子又麻又痒,隐约还觉察到几分危险的气息。   两个人的呼吸频率趋于一致,犹如擂鼓的心跳声仿佛都快要合二为一。   艾琳舔了舔红肿发烫的唇瓣,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现实——她和利奥接吻了,不是像之前那种带着宣泄愤怒意味的撕咬,而是情人般甜蜜柔软的吻。   亲她的还是个比她小快六岁的男孩。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涩。   穿越前天天叫嚷着要暴富之后包养钻石男高,没想到还没暴富呢,钻石小狗倒是先来了。   她寻思着自己也没去雍和宫许愿啊。   汉娜回到屋子时,她和利奥刚刚分开,汉娜要是早进房间两分钟,就能看到利奥跟个小狗似的把脑袋埋在艾琳颈侧撒娇——试图靠美色引诱艾琳再亲他一口。   艾琳意志坚定的拒绝了。   再亲下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虽然利奥现在漂亮到到像个吸足了活人精气的男妖精,眉眼舒展,薄而红润的唇瓣翘起,隆起的唇珠尖尖微肿,因为被她含在嘴里嘬了两口。   精巧可爱,像颗不会融化的糖果。   她的糖果。   艾琳不自然的挪开眼神,开始后悔之前为什么没熟背清心咒。   算了,东方佛经业务范围可不包括西方妖孽,艾琳沉沉的叹了口气。   下次得找本专业对口的圣经学学。   汉娜忽然凑近,盯着艾琳道:“小姐,你嘴巴好红哦,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吗?”   艾琳镇定自若道:“可能是早上吃了那个辣酱,太久不吃这么辣的了。”   “嗷——”汉娜疑惑的眨眨眼,她怎么记得小姐一直都挺能吃辣的,难不成今早的辣酱特别辣?   明早她高低也要去尝尝。   汉娜回来之后房间里的气氛正常多了,艾琳翻出了之前准备用来给利奥做衣服的布匹。   刚好现在有空,先打个版吧。   她抱起深色布料,扭头跟少年道:“利奥,能帮我把工具包拿过来吗?我们来做衣服吧。”   艾琳语气满是兴奋,满是跃跃欲试。   利奥一眼就回忆起了艾琳为什么买这匹布——要给她的情人做衣裳。   这么说起来,他还是不知道艾琳手上的戒指痕迹是因为谁留下来的。   爱德华是个误会,至于那个乔,艾琳跟他定下婚约不过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么清晰的戒痕。   所以到底是谁呢?   利奥敛下眉眼,听话的从架子上拿出工具包,里面装着艾琳从裁缝店采购到的东西。   “你先把衬衣脱了,穿着衣服量尺寸不准,留一件贴身背心就好”,艾琳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到,语气自然极了。   量尺寸?量他的尺寸?   利奥眼神亮起,难不成这匹布买来是给他做衣裳的?   不,利奥过往的遭遇让他习惯性的往坏处想,也可能是艾琳的情人身型跟他差不多,用他当个工具而已。   利奥沉默着解开上衣扣子,浅色衬衫被放在凳子上。   随后是贴身的背心,被他一脚踢进了床下。   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不要对别人抱有期望,食物要靠自己争取,艾琳也一样。   如果她真的有一个情人……   利奥双眼微眯,神色冷的吓人。   他不会让他活下来的。   “裤子不用脱!把你裤子穿好!”   艾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幸好汉娜去接热水了。   艾琳深深呼出口气,甩了两下头,试图遗忘掉刚刚飞进她眼底的两道清晰腹股沟,以及从两侧蔓延下来、逐渐变得茂密的……   比少年发色还要再浅一点的……   还有白白净净却分量不小的……   难道19世纪的英国人都不穿内裤的吗?美国人都有开裆内裤穿的!   不过,艾琳眼神闪烁了两下。   原来欧美天赋异禀不是开玩笑的,也不知道她妈妈的基因有没有合理的遗传给她。   她和利奥应该不会配型不合适吧,艾琳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推测着利奥应当穿好了裤子,艾琳不自觉捏紧尺子,深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克制住紧张的心情。   “胳膊抬起来,与肩齐平,后背挺直就好”,艾琳默念了一遍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设计师和医生一样的,看人体跟看一块猪肉没区别,就算是crush又怎样,她又不是没见过裸男。   怕什么。   艾琳一鼓作气抓着尺子,扭头张口道:“胳膊抬起——”   剩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   她眼里只剩下利奥上身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新旧伤痕,甚至在靠近心脏的地方都有着一道疤痕,蔓延到心脏上。   不用想都知道当时的凶险。   一扎长,像是刀伤留下的痕迹,颜色比肤色深得多,不正常的凸起。   这样的伤口有很多,有的伤疤已经白到可以忽略不计,有的却只是刚刚掉了痂,粉红色的新肉刚刚长好。   很惨烈,衬得利奥可怜极了。   “这是怎么弄的”,艾琳声音抖的厉害,她指尖轻轻触碰上距离心脏最近的疤痕,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利奥似的。   伤口上有凸起的增生,可利奥明显不是疤痕体质,所以——艾琳眼里蓄上泪——这是反复多次受伤才留下的增生。   这样一手长的疤痕单是前胸就有三四个。   他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利奥攥住艾琳落在他胸口上的手,带着女人的指尖重重压上心脏旁的伤疤。   仿佛是在说‘你看,已经好利索了哦,这样子掐下去都不疼哦。’   像是精心养了许久的漂亮小猫,体检时才忽然知道它以前流浪的时候受过欺负挨过打,差点都命丧黄泉。   这让主人怎么接受。   主人只会愧疚,愧疚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找到自己的小猫。   利奥亲了亲她的眼角,圆溜溜的眼睛讨好似的瞧着艾琳。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啊”,艾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哭腔,“怎么能这样子欺负人。”   利奥把艾琳抱进怀里,宽慰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心,又亲了亲艾琳的耳朵。   像只大猫在安抚自己的小人类。   ‘没事啦,不疼啦。’   艾琳吸了吸鼻子,反而更想哭了。   她贴着少年修长脖颈,触碰到的肌肤暖烘烘的,仿佛能听到少年大动脉健壮有力的跳动。   幸好——幸好他活下来了。   可为什么老天要让他受这么多无用之苦。   脖颈感受到又湿又热的触感,女人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利奥唇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他享受似半眯起眼。   这些伤口居然还能换到艾琳的眼泪,他赚大了。   早知道当时多挨几刀了。   早知道艾琳吃装可怜这一套,他早就装了。    第32章   软尺一端压在利奥肩头,绕过后颈,压在少年微微凸起的骨骼上。   这里还有几道鞭子交错抽打过的痕迹。   利奥虽然身材偏瘦,但肩膀还挺宽,脱掉衣服后很明显能看出来他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材,再好养养应该还能壮点。   但加上这一身的伤痕的话,就一点都不像个高中生了,艾琳记下数值,又开始量他的臂围和身长。   借着测量的名义,她几乎把少年身上每个伤痕都看了个遍,也碰了个遍。   利奥不躲不闪,像只温顺的绵羊似的任由她轻轻点上伤疤。   直到艾琳轻声问道:“这是刀伤吗?”   她指着他腹部的伤痕。   利奥扯出本子,字迹草草,‘对,威尔想试试他新匕首有多锋利,于是给了我一下,结果只划伤了两层肉,内脏一点事没有。’   ‘他那把匕首根本比不上你腿上那一把。’   少年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这件事很平常一样。   艾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用凡胎**作为试匕首的工具。   利奥看到从艾琳眼里滑出颗泪,轻轻砸在木质地板上,洇出一滴深色痕迹,又逐渐消失。   软尺带着她的手,环过利奥劲瘦的腰。   利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腰围才只有三十二英寸,背上都能清晰看到骨头的痕迹。   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少年偏头看向她时,眉眼柔软,甚至还勾唇笑了一下。   一副完全不在意过去那些事情的样子,好像他受的伤一点都不疼似的。   又傻又呆,又不是不会打架,怎么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还笑,被人欺负成这样子了还笑的出来。   艾琳恨得牙痒痒,她没好气的戳了下少年后腰,“转身,胳膊放下。”   利奥听话的转身,艾琳低头忙忙碌碌的干活,自然错过了少年看向她时隐约透出几分危险的眼神。   女人柔软的指尖若有若无的从他前胸划过。   两人脚下踩着的甲板轻轻晃了两下,利奥用力扶住艾琳没站稳的身体。   艾琳好像小声念叨了句什么,貌似是在跟他说谢谢,声音又绵又软,像刚送出烤箱的柔软面包。   想咬一口。   利奥不自觉盯上了艾琳的嘴唇。   说起来,他后来怎么对付威尔的?利奥眯着眼睛回忆片刻。   哦,想起来了,他趁着威尔出门打猎时射了他的马一箭,威尔被马儿掀翻出去,断了两条腿,右手也骨折了,足足躺了小半年。   利奥扯了扯唇角,回忆起威尔哀嚎的场景使得他的眼神满是兴奋愉悦。   不过,这就不需要让艾琳知道了。   他喜欢艾琳看向他时满是心疼的眼神,最好她可以一直这么误会下去。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汉娜回来,女孩叽叽喳喳的跟艾琳搭着话,顺便还挤走了原本站在艾琳身边的他。   利奥冷冷的瞪着汉娜,开始认真思考起把汉娜丢下船喂鲨鱼的可行性。   啧,不太行,估计艾琳也会把他丢下去。   少年不屑的冷哼一声。   艾琳忽然开口他问道:“你小时候一直被你哥哥欺负吗?”   ‘对’,利奥只好坐在艾琳另一侧,趴在桌子上看着她裁裁剪领片绣片。   “身上的伤也都是他干的?”   艾琳开始想了解他的过去了!   一听到她问,利奥的心情就好了起来,这说明他的示弱起效果了。   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他,那又为什么会关心他呢。   少年歪着头回忆了一会,落下一行字。   利奥把本子推到她眼下,少年的眼神单纯热情,认认真真的回答着她的问题。   ‘不止他,还有挺多人,可惜我记不太清了,等我今晚回去好好想想。’   但凡换一个人说出这种话,她都会怀疑是不是在扮绿茶装可怜。   可说出这些的是利奥——小动物似的利奥怎么可能撒谎呢?   而且这个眼神这个神态,艾琳手里的动作都僵滞住了。   他他他他他!怎么可以这么萌!   救命!要被萌晕了!   简直像是从手绘   精装漫画里抠出来的角色。   艾琳算是明白为什么现代那些二次元宅男可以为了动漫里的猫耳甜妹拼命。   这哪里是纸片人,这明明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婆啊!   像她小时候养过的小猫,每当她写作业时就蹲坐在她的书桌上,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看的人心都要化掉了。   一会就给他衣服上绣只小猫头。   艾琳没忍住搓了把少年的脑袋,毛茸茸的短发搔着她指尖,利奥好像还在她手心里蹭了两下,这不活脱脱一只小猫。   还是那种会躺在沙发上让她顺毛,然后跟个小拖拉机似的呼噜呼噜响的小猫。   “那你打架的本事也是那时候学会的吗?”   ‘嗯,而且我还知道打哪里最疼!’   这一行字都快要飞在纸页上了,像是少年在眉飞舞色的跟她炫耀到,我打架可是超厉害的哦。   艾琳心头荡开一片酸涩,她顺手捏了捏少年后颈,夸赞道:   “那我们利奥可真是超厉害呢。”   女人掌心温热,指腹柔软,眼神更是跟漾了汪春水似的。   仿佛是独独给他一人的亲密姿态。   利奥悄悄翘起唇角,还不忘暗搓搓的撇了眼汉娜,得意的像个拿了奖的小孩。   怎么能不厉害呢,艾琳用力眨眨眼,逼退掉浮起的酸涩之意。   不厉害的话早都不知道死在那个角落了吧。   事到如今,艾琳已经彻底把她被利奥用枪抵着脑袋三次这件事抛之脑后。   家里养的猫生气都会挠人呢,更别说之前跟她就不熟悉的利奥。   现在两个人熟起来之后,利奥可没有一点像是会乱杀人的迹象。   艾琳很满意两个人现在的相处模式和状态——友情之上但爱情不满,在这个即将迎来战乱的年代可再好不过了。   既能相互依偎取暖,又可以在阴差阳错失去对方后迅速走出。   这个亲密度刚刚好。   而且利奥现在这个年纪,他哪里懂什么叫做责任和爱,她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个时代,得保护好自己。   艾琳一直都是个习惯于在事情发生之前做好最坏打算的人,尤其是当眼前的战争避不开时。   到时候衣食住行都会是问题,她要攒够足够的钱和食物,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之后再考虑爱情需求。   如果她以后还想和利奥在一起的话。   毕竟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利奥一看就直到他肯定没钱,他们之间目前看来只能依靠她。   对了,还有汉娜呢,他们三个都得指望她。   一想到这里,艾琳心情有些沉重,风花雪月的心思都不剩下几分,她朝着利奥笑了笑,看起来却略显沉重。   又来了,又是这种杞人忧天的神情。   利奥有些不爽,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告诉他的。   少年习惯性的翘起舌尖,用力在虎牙上刮了一下,试图用钝钝的疼痛感缓解这股焦虑——不被艾琳信任的焦虑。   他会用枪,武力值也高,脑子也不算笨,可艾琳为什么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不愿意跟他讲。   利奥想不通这一点。   毕竟艾琳可不能告诉他战争将在不久之后爆发。   少年捏着纸笔,唰唰写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好敏锐,艾琳有些诧异,她停下手里的活,组织语言道:   “就是会有点心疼你之前的经历嘛,听起来就很可怜。”   挑着说可不算是撒谎,艾琳对此心安理得。   眨眼睛的次数格外频繁,眼神不自觉往斜上方瞄,还挤了挤眼睛。   她又在撒谎,利奥有些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觉得艾琳不心疼他,他只是不明白艾琳有烦心事为何不告诉他。   而且他问之后还找借口搪塞他,这太过分了,少年抿紧了嘴唇。   “来让我比划一下大小”,艾琳举着刚做好的制版,招呼利奥站在她面前。   “做个侧缝开叉的款式吧,这样衬的腰身好看”,艾琳比划着衣服,自言自语道。   “只做一个兜怎么样,我觉得两个不好看”,艾琳一副商量的语气跟利奥说。   ‘随便。’   少年回答简短到了极点,这也是个让设计师很为难的答复。   “给你做衣服你还让我随便?那不给你做了,改改给汉娜穿吧,汉娜可不会说随便这两个字。”   给他的?   像是天上掉了块馅饼砸在利奥头上,少年兜忘了刚刚艾琳搪塞他这件事,眼里只剩下之前差点被他趁乱丢进海里的布匹。   ‘真的是给我的?’   “那要不然呢”,艾琳又好气又好笑的弹了他个脑瓜崩,“当时买的时候不就问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以为你只是让我做个参考,其实是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利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艾琳,不像小猫了,现在像是摇尾巴的哈士奇。   这下艾琳算是明白为什么当时在裁缝铺里给利奥挑颜色时,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刺。   原来竟然是以为自己只是个参考意见。   “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艾琳理所当然的意味他误会了乔,故而无奈道:“我要是喜欢乔我干嘛要逃婚,安安分分成亲嫁人不好吗?”   “而且就算说喜欢,庄园那么大,我怎么单单只带了你跟汉娜出来,当然是因为觉得你俩更投缘啊。”   艾琳承认她更喜欢他了!   利奥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连东南西北都要分不清了。   他推过来本子——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相信你更喜欢我这件事。’   艾琳:?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更喜欢利奥这句话。    第33章   “那你给我当走秀模特,我就可以亲你一下。”   艾琳学着利奥的语气半开玩笑到。   少年疑惑的写到。‘什么叫模特?’   “就是穿我设计的衣服并展示给观众看的人,衣服只有穿在人身上才是有活力和生命的,模特可以更好的呈现出衣服的美。”   “你知道沃斯吗?他1858年在法国开了家时装店,并且雇佣了一批模特来展示自己的作品,自那之后就有了模特这份工作”,艾琳说到这里时眼神都在闪闪发光,   “我也想这样做,我也想拥有自己的时装店和品牌,这是我毕生追求的梦想。”   利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们去罗切斯特开吗?’   “是我,不是我们”,艾琳不愿,也不想让利奥为她的梦想买单,她盯着少年的眼睛认真道:“我来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利奥呼吸一滞,艾琳的话让他不由的生出些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分道扬镳似的。   他急急写到,‘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我不想离开你。’   艾琳算是发现,利奥一着急就开始不好好写字,不是单词缺胳膊少腿就是语法有大量错误,几乎只是把单词堆砌在一起。   一看就是本该念书学习的时候被耽误了。   “我可没说咱俩要分开”,艾琳好笑的点了点利奥前额,“你不懂设计、不懂店铺运营、收支平衡、证券和银行担保,你怎么帮我?”   一个又一个陌生词语从艾琳口中说出,像天书一般,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词汇。   口腔里泛起浓郁的咸涩气息,利奥紧紧攥着拳头,面色青白。   利奥清楚艾琳的意思,故而这份年龄和学识差距导致的绝望就显得越发深重。   他没接受过正统的教育,在世俗的事务中什么都帮不了艾琳,这个想法像一根尖刺,狠狠洞穿了他心头。   少年头一次直面如此绝境。   挨打了他还能跑,被伤害了也可以反杀对方,可时间造成的差距如何弥补。   除非……除非……   利奥狼狈的低下头,眼里划过一道幽幽冷光。   艾琳看着他的样子,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喜欢不能冲抵万事万物,利奥   得有他自己的生活,她也得有。   而且现在利奥的这个年纪刚刚好,完全可以满足她对于养成系的……   呸呸呸,艾琳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明明是完全可以从头开始读书学习。   她现在有钱,完全可以送利奥和汉娜去读书。   那么首先——   “你得先去上学,可以学算数、音乐、宗教知识等等,等你学的越多,你就能发现自己真正想从事的行业是什么,如果到那时你还想来帮我的话,也完全来得及的”,艾琳笑眯眯的给利奥画着大饼。   饼之大,一句话不下。   她又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就只负责做衣服,店里面的大小事务都让你来管。”   利奥垂下头,神色晦暗不明,艾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声含糊不清的“嗯”。   他应该是同意的吧,毕竟谁会不愿意念书呢,艾琳有些不确定的想。   她摇摇头,注意力回到手里的活计,这么贵的料子,可不能让她给裁剪坏了。   打好版、裁剪成合适的大小,最后只剩下缝线了,艾琳长长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做衣服做的这么顺利了,可惜船上没有缝纫机,要不然她今天就能把里奥这件衣服做出来,现在只好辛苦利奥再等等了。   第二天,船终于停靠在了新奥尔良港口。   映入眼帘的满都是黑皮肤的奴隶和黄皮肤的劳工,有的奴隶打着赤膊,胸膛还大剌剌亮着奴隶的印记——烧红烙铁留下的痕迹。   狂风吹起浮游生物遗骸构成的白垩粉和烟尘,整座城市仿佛被笼罩在阴沉沉的雾霭里。   污糟的黑水淹上陆地,还没到岸边就能闻到混着尿骚臭气的臭啤酒味,像高温下发酵了的呕吐物。   他们即将停靠的港口靠近法国区,在船上都能看到蓝白尖顶、彩墙和镂空的锻铁栏杆。   艾琳扶着栏杆,瞭望她曾经还算熟悉的新奥尔良——她读研期间的师弟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她也应邀来这里看过几场他策划的秀。   师弟暗恋她很久,艾琳心知肚明这一点,可师弟不告白,也不越界,这很好,艾琳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这份成年人之间恰到好处的默契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的新奥尔良和她上辈子来过的有点相似,但却又截然不同。   可能是身边陪着的人不同,见到的场景也完全不一样。   不过,艾琳撇撇嘴,这海岸旁倒是两百年都差不多的脏。   不知道Greta街区那家好吃的爆辣波士顿龙虾店开了没,她师弟之前带她去的时,他们老板可自称是从1721年就开了的。   艾琳用力压住被海风吹的在空气中乱晃的裙摆,她站在船旗下,神色怔忪的看着眼前的城市,眼神怀念。   她在怀念些什么呢?利奥疑惑的想,他记得艾琳是第一次来新奥尔良,可为什么她看向这座城市的眼神里满是怀念。   利奥不懂。   “艾琳小姐——”   身后传来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艾琳闻声回头,一个女仆正在朝她这边跑。   是艾琳夫人的女仆,她怎么在这里?艾琳有些不解。   “这是我家夫人让我给你送过来的”,女仆大喘着气,递给艾琳一个信封,“她还说等您在罗切斯特安定下来后给她发电报,她去当您第一位顾客。”   “因为她今天开始要服丧,一年内不能见客,现在船上人多嘴杂,她不好亲自来见您。”   服丧?爱德华这么快就死了!   艾琳惊喜的收下信封,笑道:“劳烦您帮我跟夫人道谢,我在罗切斯特等她。”   小女仆跟她挥了挥手,隐入人群里。   岸上忽然响起五声连续的枪响,这是岸上亲友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家人。   艾琳遥遥看向夫人房间所在的位置,隐约好像看到一位身着纯黑长裙的妇人一闪而过。   她好像要拥有第三位新朋友了,艾琳攥着信封,轻轻哈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微笑。   虽然这位新朋友看起来貌似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对象。   哦,不是不好相处,而是干脆利落弑夫款黑寡妇。   艾琳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汉娜杀了布克、利奥杀了约翰、艾琳夫人杀了爱德华。   她在他们四个里面格格不入啊!   论朋友里只有自己一个良民这件事怎么破。   信封里是之前承诺好的三千美金,还有一张邀请函。   “圣查尔斯大道玫瑰庄园   新奥尔良,路易斯安那州   一八六零年五月三日   致尊贵的——阁下:   敝人怀着最热忱的南方礼数,邀请阁下莅临玫瑰庄园,参加将于五月三日晚举行的舞会。本次舞会承蒙……”   贵族宴会的宴请涵?艾琳挑了挑眉,夫人这是给了一个她结交贵族小姐们的大好机会。   邀请函下面还夹了张纸条,一行工整精致的斜体英文出现在她眼前,   ‘让她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别给我丢人,我的同名人小姑娘。’   落款是Irene,和她的Erin翻译后的含义一模一样,都是和平的意思,只不过Irene源于希腊语,而她的源于苏格兰盖尔语。   还是挺有缘分的。   艾琳有些感慨,她翻看着邀请函,这种场合对她一个还没出名的小设计师来说可太重要了。   轻飘飘的邀请函,沉甸甸的人情。   怎么回礼呢?艾琳冥思苦想好一会,决定给她做条黑天鹅绒长裙,让艾琳女士看看三百年后的审美。   不过,现在距离五月三日只剩下五天不到了,她这次要做点什么才能在宴会上一鸣惊人呢,艾琳又开始发愁了。   还得先看看新奥尔良这边流行什么吧。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得先去夫人介绍的医生哪儿给利奥看嗓子。   法国区,波旁街。   医生的会客厅里干净整齐,书架上高高摞着又大又厚的书籍,里面还夹着着很多张额外的笔记,感觉书脊都快要被撑裂开了。   原来不管是哪个时代,学医的都要啃砖头书,艾琳敬佩的瞄了好几眼书架,心思又被拽回到看诊桌上。   医生举着喉镜看了好半天,过了好一会又换了个艾琳不认识的工具,他拿出来的东西越多,艾琳越害怕,直到医生摸着自己上了胶的精致胡子,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艾琳吓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医生拽着的不是胡子,而是她的肺管子。   医生问道:“你这种情况从几岁开始持续了?”   ‘七岁。’   “难怪,我看声带肌肉都有些萎缩了”,医生放下喉镜,又仔细的摸了摸利奥脖颈肌肉,得出结论,   “你这是因为心理原因导致的失声吧,我看声带结构都是正常的,是突然受到惊吓后失声了吗?”   利奥睫毛颤了颤,深蓝的眼睛显得有些冷酷,他什么都没写,点了点头。   “之前有过什么干预手段吗?”   利奥再次摇摇头。   医生沉吟片刻,“我觉得有恢复的希望。”   艾琳长长舒了口气。   “但是……”   艾琳心脏又被猛地提起,高高悬挂在嗓子眼。   “干预过程很费心力,你要重新开始学习发声,还得解决心理上的障碍才行。”   利奥捏着笔,‘心理障碍已经解决了。’   艾琳忽然想起约翰的下场。   利奥说的这个解决,该不会是物理意义上的解决吧……   “那这个发声怎么训练呀”,艾琳语气急切。   “首先,他需要一个他很信任的人作为陪伴,减少对于发声的恐惧,并且得了解如何发声,他长达十多年不发声,肯定已经忘了气流通过声门的感觉。”   “他得从别人身上学习声带振动的感觉。”   汉娜   和利奥的眼神都落在了艾琳身上。   医生指导他们第一次发声训练,“两根手并拢松松搭在她锁骨凹陷的地方,你轻轻摁一下,有没有摸到一个柔韧的条状物。”   利奥僵硬着点了点头,手指虚虚浮在艾琳声带上方。   “小姑娘你‘啊——’一声。”   艾琳照做。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叫做声带在振动,像不像是一根在颤抖的绳子。”   利奥手指都在打颤,他简直要对失去搭在艾琳锁骨中间两根手指的控制权,他掐过很多人的咽喉,跟现在差不多的姿势,只要稍稍一用力,艾琳当场就会断气。   艾琳将如此脆弱的部位暴露在他的手下,就好像她十分信任他不会伤害她一样。   可他真的能做到不伤害艾琳吗?利奥不确定极了。   而且为何亲都亲过了,他碰到艾琳裸露出来的肌肤时还是这么紧张,紧张到都忘记思考。   指尖清晰触摸到艾琳温热肌肤里一下又一下的、清晰而有力的跳动,震感随着指尖一路传递到他的心脏。   利奥能清楚的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医生的声音遥远的仿佛是自天边传来。   这就是振动吗?他茫然的想。   医生看着少年呆滞的样子,有点无奈道:“要不然你来摸摸我的声带吧,你在这个女孩面前太紧张了。”   “你瞧瞧你,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怎么出了一脑门汗,我的诊所有这么热吗?”    第34章   艾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尴尬。   她一向都在情感方面比别人慢半拍,医生打趣的话一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   女人一骨碌从凳子上站起身,眼神笨拙的躲开利奥,她鼻尖沁出些水液,脸颊也是不自然的红。   原来沉浸在这份爱恋焦灼当中的,不止他一个,利奥耳边又响起记忆中艾琳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像雨点敲上芭蕉叶,骨碌碌的打着旋,摇的叶子左右荡起,心神不宁。   艾琳连忙寻摸了个新话题,她问医生道:“请问他这个情况大概需要在您这里做多久的治疗呢?我们是从莫比尔来的,如果长期治疗就得考虑住宿问题了。”   医生又摸上了自个翘起的小胡子,“这个不好说,主要得看他什么时候能学会发声,其实只要发声熟练了,剩下的恢复训练在家里慢慢进行,隔段时间来复查就行。”   他看着利奥笑道:“不过,我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小伙子,这种发声训练应该难不倒你,只要别让这位美丽的小姐在场就行。”   “您说是吗?”老头促狭的眨了眨眼。   利奥脸红到了脖子根,又低着头,这副模样倒是有了几分高中生既视感。   可爱极了,像北长尾山雀。   北长尾山雀!   艾琳眼神一亮,她想到这次宴会要如何才能大出风头了。   既然时代审美是头上的帽子顶着许许多多的装饰,那她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做一顶简约而不失美感的圆沿礼帽,再配一件同样简单的长裙。   那如何才能更凸显她衣服的特质呢?   艾琳脑海里浮现出上次在旅社里,利奥换上了那套西装的场景。   高而瘦的身材被裹在合身的西装内,他没系扣子,衣摆被窗边的风吹起,越发凸显出潇洒之意。   “我想到了!”艾琳忽然语气激动的大叫一声,忽然转身紧紧抱了下汉娜,“我想到这次要做什么款式的衣服了!”   她的举措给汉娜吓了一大跳,小姑娘脸蛋上浮现出几分无措和茫然,可她还是乖巧的任由艾琳抱着她。   利奥眼神嫉妒的瞧着被艾琳抱着的汉娜,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刚刚没站在汉娜的位置。   不过,他抿了口医生倒的水,就算他站在汉娜的位置,艾琳估计也不会抱他。   这该死的世俗默认规则,利奥皱了皱鼻子,凭什么女人在外要和男人保持距离。   最后艾琳又跟医生沟通了一下,医生建议他们先租半个月左右的酒店,视利奥的恢复程度再决定是否租民居。   酒店虽然贵一点,但是租半个月这么久的话既可以谈价钱,还可以灵活的决定何时退房。   如果利奥恢复的快,他们就早早退房去罗切斯特,而且艾琳忧心的还有另一个人——在船上跟她打招呼的安格。   她很担心如果安格把她的行踪透露给了蒂娜,蒂娜他们会不会想办法来找她。   而且还有可能被通缉,新奥尔良和莫比尔都是南方邦联,目前实施的法律是一致的,家长拥有对子女的绝对控制权。   所以机动灵活对于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新奥尔良街头处处都隐约可闻南北战争的消息,人们在咖啡店里读《新奥尔良每日三角洲报》,眉头紧缩。   烈日下马粪和沥青散发出被灼烤后的特殊臭气,呛人的紧。   艾琳把行李暂且寄存在了医生哪里,利奥也被她以学习发声为由留了下来,虽然说有医生的人品有Irene(艾琳)夫人做担保,但毕竟是陌生人,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不过一想起刚刚为了说服利奥留在诊所时她应下了什么承诺,艾琳忍不住红了脸。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呼了口气,试图把自己从少年湿漉漉的眼神中抽离。   不能想了,眼前还有一堆事情呢。   日头正盛,马车叮叮咚咚的跑过,艾琳眯着眼睛回忆着刚刚看过的几家酒店,价格装潢都差不多,也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但是她现在开始犹豫要不要租住家庭客栈了。   一方面是可以减轻些金钱压力,另一方面她也可以花钱租借老板娘家的缝纫机。   她刚刚去看过的几家酒店都没有可租借的缝纫设备,如果住酒店,她就得去裁缝店租借,说实在的,艾琳打心底不愿意让一堆人看着她做衣服。   这倒不是什么艺术家的怪癖,主要是被抄袭抄怕了。   她至今都记忆犹新自己的某一件作品被室友“借鉴”那件事,她在现代收集了那么多的证据才艰难打赢的官司,在这个法律不够健全的时代只会更为困难。   更何况她现在还只是个没名气的小裁缝。   从这个角度考量的话,租家庭客栈对她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艾琳瞧上了老街区小巷子里的一栋楼,紧挨着广场,距离诊所也不远。   街道里吵着小孩的玩闹声,还有漂白水的味道,肥猫趴在围墙上,懒懒的瞅着穿过巷子的艾琳两人。   它瞧着艾琳,艾琳也瞧着它,猫的眼睛又圆又大,澄澈的映出她的身影。   像利奥一样干干净净。   看起来就很会撒娇,不对,小猫不需要撒娇,只要看两眼人类,就会有人屁颠屁颠的跑上来献上食物和玩具。   太热了,艾琳瞧着小猫的眼睛,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皮。   小猫所在的院子正是一个旅馆,大门口木牌上刻着一行字‘索伊太太的旅馆’。   艾琳摇了摇大门侧面因老旧而声音略显沉闷的铃铛,片刻后,里面传来声爽利的应答声,“请进。”   旅馆前厅里弥漫着檀香与陈旧木材的味道,一位身材壮实的朴素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缝补枕套。   她抬起头,放低了眼镜,松垮的眼皮撩起,仔细打量着这位穿着还算体面,但一看就风尘仆仆的年轻小姐。   “午安,”艾琳礼貌地颔首,声音有些干哑,“请问您这里还有空房吗?我想租两间房子,大概租半个月。”   老太太站起身,声音倒还算和蔼可亲,她慢慢道:“有的,小姐,二楼就有好几件间朝东的房子,才打扫过,很干净的。”   “我就是房东,您叫我索伊太太就好。”   索伊太太的房子很大,收拾的也很整齐,连楼梯扶手都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着娇艳欲滴的鲜花。   房子一共有四层,越往上走越昏暗,但到了顶层阁楼后又变得明亮,头顶的天窗落了些枯枝树叶,但依稀还能看清新奥   尔良的天空。   “这房子里住了几户人家呀”,艾琳轻声问道。   “算上我家的话,就一共住了四户人,二楼住着一对开餐馆的夫妇,还有个单身汉,他在剧院上班。三楼是一对姐妹,她们,在圣托斯大酒店工作”,索伊太太一口气说了一大长串,随后又补充道:   “你放心,我们都是本分人,知根知底,都签了租房协议的。”   艾琳可算是松了口气,这么看来,她最担心的安全问题也能解决了。   “那我们还能租的房子是哪几间”,她迫不及待的问道。   艾琳一向果断,既然索伊夫人这里不错,她也就没必要再别的房子了,早早敲定下来最为合适。   犹豫就会败北,她坚信这个观点。   “三楼还空了两间屋子,都是卧室兼起居室,一个月20元包早餐。四楼是单独一层,还是个套间,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一个月25元包早餐。”   出于隐私和安全考虑,艾琳优选肯定是四楼,索伊夫人拿出钥匙开了门,“就你俩住吗?”   “还有我……”艾琳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她上次否认完她和利奥关系后少年苍白难看的脸色,她声音很轻,   “还有我未婚夫,我们三个人。”   房间大约70平左右,不太大,但很干净,采光也很好,小沙发旁还有个老式餐桌,四张椅子,椅背是古希腊竖琴样式。   客厅两侧分别有两个卧室,床垫厚实,铁床架,还摆着个带着帘子的壁龛,家具一应俱全。   艾琳满意极了。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因为是阁楼所以屋顶是倾斜的,卫生间稍小一点。   但这一点都不重要,艾琳愉悦的眯了眯眼,看着客厅里那台盖着白布的缝纫机,惊喜的问道:“索伊太太,您这个缝纫机可以租我半个月吗?”   索伊太太爽快的点了点头。   半个月房租是12.5元,押金10块,艾琳签下合同,心上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邀请函、诊所、再到房子,艾琳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今天运气还真是不错。   索伊夫人当场就把钥匙给了她,“早餐一般是牛奶面包和香肠,我七点半就准备好了,你差个人下来取便好。”   汉娜主动留下来收拾房间,艾琳回诊所接利奥。   “房子很好,咱们住一整层,没有邻居,房东和其他住户都是正经人”,艾琳笑眯眯的跟利奥道:“院子里还有一只大胖猫,肚子可圆了。”   利奥听的很仔细,漂亮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艾琳。   他喜欢看艾琳这种生机勃勃的笑,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发现了,艾琳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很不一样。   她热烈鲜活到不真实,面对困难时也从没想过放弃,很难想象约翰那样的家庭可以养出这种女孩。   更难想象的是,这样子的女孩会愿意牵着他的手。   大街上人很多,他俩肩膀紧挨一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隐秘的爱恋。   利奥五指合拢,紧握着艾琳指尖。   艾琳兴高采烈地问道:“我们晚上去吃小龙虾好不好,我听说过有一个很出名的店,就在波旁街,怎么样?”   利奥本想只点点头,但他忽然想起之前好像听别人抱怨过,觉得点头作为一种回复很敷衍,就像是可有可无一样。   可他也不想松开艾琳的手拿出自己的本子。   少年停住了步伐,艾琳有点疑惑的被迫站定身子,“怎么……”   利奥撑开她的手掌,带有茧子的食指极轻的在她掌心落下回复,很简单的‘Okey’。   茧子很硬,搔着她的掌心,利奥可能是怕她感觉不清楚字母,所以写的很大,四个字母从手掌大拇指下鼓起的腱鞘写到并列的四根手指上。   少年指尖贴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还带着汗渍,划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麻痒,艾琳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她仿佛变成了自己送给利奥的那个小本子,纸页白净,落下少年略显稚拙的字迹。   他写完一行不够,又写了一行,像是得了趣的小孩,非要把自己满满的心意倾诉而出。   又是这样,利奥每次一紧张的时候都会用错语法。   艾琳舔了舔唇瓣,掌心麻到几乎察觉不到,利奥写字的很用力,她不用看都能拼出他写了什么。   很麻,一路从脊椎麻到了心尖。   她没察觉到利奥已经写完了,直到一张柔软的唇轻轻挨了挨她的掌心。   她看着少年毛茸茸的发旋,嘴唇很干,脸上发烫,可身子却因紧张而冷的发颤,几乎站不稳。   艾琳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利奥仰头看向她,瞳孔深蓝,像漾了一汪蜜水。   是给她独一份的甜蜜。    第35章   艾琳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小情侣喜欢给对方起昵称了,甚至还要起一些可可爱爱的小动物似的名字,她之前一直觉得这种行为毫无意义且幼稚。   尤其是开组会放PPT时,大屏幕上忽然蹦出条绿色气泡框,最上面一行的备注是“超可爱宝宝猪来袭!”   一向温柔腼腆的师姐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的在电脑上退出了微信。   艾琳当时坐在圆桌旁,和其他的几个同门一样,发出几声善意的哄笑,语气里带着打趣的含义。   可实际上她尴尬极了,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既为自己窥到了别人的隐私而尴尬,更因那一长串令人羞于说出口的昵称感到尴尬。   起名字不就是为了叫吗?为什么还要在姓名之外再额外起昵称。   这不完完全全是多此一举。   而且这种昵称怎么可能叫得出口啊,想一想就很羞耻。   艾琳一想到能和甲方大战三百回合且不落败绩的师姐黏黏糊糊称呼她一米九二练泰拳的男朋友为“超可爱宝宝猪”。   ……   好了不许想了,艾琳心如死灰的点开了会议记录,整整两天都难以直视师姐。   可惜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真香。   当时的她肯定想象不到现在的自己居然也会想这样子称呼另一个人——还是一个仅仅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并且连语法拼写都不流畅的男生。   他俩甚至都可能会没有未来。   或许她某天一睁眼就穿越回了21世纪,或许战争来袭之后她就会被一颗流弹炸死,战争年代里什么都可能会发生。   艾琳知道自己在清醒的沉沦着,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热烘烘掌心攥起少年微凉的手指。   她静静瞧着少年,瞧着他湿淋淋的蓝色眼睛、浓密纤长的金棕色睫毛。利奥也瞧着她,看了一会就忍不住露出笑来。   笑容很甜,像含了蜂蜜似的。   这时候的艾琳才明白师姐为什么会叫她一米九二的男朋友为宝宝猪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现在看着利奥,也觉得他像一块奶油夹心的小猫蛋糕,还是她最喜欢的奥巧口味。   入口即化且杀人如同砍瓜切菜的小猫饼。   艾琳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她用力拢住利奥的指尖,拉着他慢慢在街头走。   ——还是她的专属小猫饼。   *   阳光倾斜在法国区狭窄的石板街道,又在斑驳的彩色墙面上留下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香气,夹杂着白兰地和啤酒的味道。   是独属于沿海城市的味道。   艾琳新奇的打量着路两旁打着花花绿绿招牌的店铺。   她除了来接利奥之外,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做。   他们租的房子虽然家具够,不用跑二手市场租家具,但是床褥是没有的,艾琳得买两床新的被褥。   幸好现在是夏天,买两个薄毯子当被子就行,再直接买几匹细棉布,自己缝床单,省钱还方便。   还得买点彩线、扣子、珍珠,她要做的东西太多了,得早点动工。   艾琳迅速在心头列好购物清单,本想直奔布料店,但即便是再坚定的女人,都很难控制住自己在琳琅满目的街道上直奔目的地。   新奥尔良作为美国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法国区和坎纳尔街极为繁华,有许多大型商店、布料店、奢侈品店,甚至还有欧洲进口商品。   这和   莫比尔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艾琳忍不住惊叹到。   甚至还有百货商店——红色广告牌高高挂起,显眼极了。   这时候就有广告了吗?那她是不是可以可以有点名气后靠报纸、广告这一类的媒体宣传一下自己。   看着巨大的广告牌,原本要踏进布料店的艾琳不自觉拐进了百货商店。   她惊喜的打量着眼前的店铺,双开橡木门上的黄铜把手闪闪发光,左手边是一排高大的玻璃橱柜,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的柜子里陈列着精美的长裙和从法国运来的刺绣手帕。   普通手帕10美分一条,按一打买的话还能再便宜两美分,可这个刺绣手帕一条就要三美元。   店家看起来恨不得把自法国巴黎进口这几个字放大刻在手帕前的牌子上。   艾琳皱了皱鼻尖,最关键她也没觉得这手工刺绣能有多精致。   走进商店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的香气——薰衣草、香皂和熨斗烫过布料后升起的蒸汽味道。   大堂一尘不染,靠近大门柚木柜台上放着厚重的账本与一台精致的黄铜秤,秤盘上还散落着未收起来的珍珠扣子。   艾琳新奇的打量着周围,感觉有点像她上辈子去过的档口——同样都是每个柜台后站着穿着工作服的女职工。   靠近后厅的地方,是专门做定制服装的小房间,门口挂着一层半透明的花边帘子,能隐约听见试衣镜前的低语和穿脱衣服时候的布料摩挲声。   原来还可以在这里面开定制服装,也不知道百货商店里面的摊位费贵不贵,要是能在这里面开店,刚开始的客源肯定会比外面的独立店铺稳定一些吧。   艾琳不怕辛苦,她只怕自己没客人。   左手边是放置床品的柜架,叠放着各色床单、被罩、枕套和亚麻毯,每件都用细绳捆成一束,插着淡蓝色的价格卡片。   那些供富人家庭选购的床上用品——带着细致刺绣或银线缝边的,被放置在了货架最上方。   一看就价格不菲。   还有高跟鞋!   艾琳艰难地把眼神从一双细高跟的浅棕色尖头鞋上挪开。   这不是她这次的购物目标。   他们还处于逃命阶段呢,这可不是能肆意消费的时候,这鞋子的价格一看就不便宜,而且肯定不好穿。   看着就知道这双鞋子扎脚。   艾琳艰难地说服了自己。   她逛了一大圈,最后只在百货商店里买了点扣子和一些小装饰,还有一顶简约的扁黑帽,这顶帽子被售货员塞在货架最下方,要不是她眼神好,差点就要错过了。   最后要买的只剩下他们要用的床单被罩了,艾琳随便找了家布料店,选了两套便宜且不扎人的。   艾琳一向对自己的生活品质没什么要求。上辈子她为了节省每个月三百的房租,甘愿缩在没空调的闷热房间里裁一整天的衣服。   更别说现在的条件还不如她上一世,自然是要更节约一点,钱能省则省。   更何况她现在可不止要养活自己一个人,艾琳算了算账,算上租房和就诊费她今天零零总总花了总共快五六十美元了。   几乎抵得上一家三口一个半月的花销了。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在法国区这种一线商业街里,百货商店的摊位租金一个月是五十美元,街道上的门面房稍稍便宜些,四十五平的房子每个月大概四十美元上下,久租的话还可以便宜些。   罗切斯特的物价应当比新奥尔良便宜些,一年的房租保底按照五百美元算,可她还要招助手、进货、模特、开办沙龙和宴会,一笔一笔算过去都是钱。   艾琳是个天生的野心家,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店铺或者是足以遮风挡雨的住所。   她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从见到利奥时,当身体里沉睡已久的灵感骤然爆发时,艾琳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她要在这个裁缝不被重视的年代里开启属于设计师的时代,也是属于她的全新时代。   人生不过一场宏大的游戏,没人注定碌碌无为,而这场穿越何尝不能看作是世界赠予给她的第二次重开机会。   利奥带给她无尽的灵感,上一世的经历磨炼了她精湛的技巧。   她带着她的学识、指腹老茧和对光辉人生的期待穿越到了十九世纪的美国,即便头破血流,她都要只靠自己创出一片天地。   只靠她自己。   艾琳一向执拗,从小的经历让她习惯从不依靠他人,无论在21世纪还是现在,她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也只会是她自己。   得快点寻摸到挣钱的门路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布匹。   环抱着对未来的期许,艾琳脑海中彻底浮现出她想在五天后宴会里大出风头的衣服样式。   黑丝绒长裙,版型修身,清晰流畅,白色翻领上要别着翠绿胸针,领口再点缀着几颗奶白色珍珠。   最关键的是要披上一件线条凛冽的短款西装外套,再戴着一顶窄檐扁帽,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几乎已经要看到这件衣服出现在她手中——关乎她能不能在新奥尔良的夫人中一炮打响自己的名头。   艾琳兴奋到手指都发起抖来,她带着利奥匆匆回到了租的房子里。   院子里的大肥猫照样躺在它的老位置,看到客人进来后掀开眼皮懒懒的敲了他们两眼,一点不怕生人。   他们上了四楼,汉娜正在打扫卫生,袖子挽起,裹着头巾,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柜子餐桌沙发都被擦的闪闪发光,洁净的仿佛像是刚从厂里拉出来的一样。   汉娜做活一直是这样,又认真又仔细。   艾琳顺手接过汉娜手里的脏水,却被沉弯了腰,要不是利奥眼疾手快接过了盆子,木地板就得遭殃了。   太丢人了,汉娜都拿得动,她怎么能拿不动,艾琳默默谴责了自己两句,转移话题道:   “这盆子跟桶是索伊太太借给我们的吗?”   “对,索伊太太真是个好人”,汉娜高兴道:“抹布也是她借给我们的。”   “那等会我给她还东西的时候顺便送点东西,刚好今天多买了两张手帕,尽量不要欠别人人情。”   艾琳在中国活了十几年,对于人情世故这一套跟个地道中国人没差了。   “利奥,你帮着汉娜一起把房子收拾干净,我去卧室画个图,好吗?”   艾琳笑眯眯的掐了下利奥的脸,少年点点头,又帮着她把要用的东西放到卧室里。   这件屋子很小,唯一的小桌子就在床尾,连凳子都塞不进来,艾琳只能坐在床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逼仄。   灵感从指尖倾泻而下,房间里一点点暗下来,被艾琳动作激起的灰尘在空气里悬浮着,又随着时间推移重新回落。   冷调夕阳透过狭小的木质窗户映在艾琳的手稿上,桌子另一侧零零碎碎扔了十七八个废纸团。   “刺啦——”艾琳又扯下一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始终握着笔伏在狭小的桌子上,除了撕本子扔纸团之外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彻底变成青黑色,房间里只剩下不算明亮的电灯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呼——”艾琳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顾不上干净与否直接仰躺在床垫上。   终于干完了,差点给她累死,好久都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画过图了。   她放空大脑,享受着精疲力竭后的短暂放松。   过了一会,艾琳随手打开怀表看时间,八点十五!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天哪,这怎么都八点多了。”   她拉开门,“你们两个吃饭了吗?”   客厅里汉娜和利奥两个人一人坐在沙发一侧,汉娜正缝着床单,利奥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顶顶的瞧着墙壁。   艾琳一出来他才跟回魂了似的从沙发上蹦起来,贴到艾琳身边。   汉娜说:“刚刚给索伊太太还东西时她给了点面包,我俩吃了。”   “那就好,帕子呢,给索伊太太了吗?”艾琳松了口气,幸好两个人还不至于傻到一直等着她。   “给了,索伊太太可高兴了。”   利奥拽了拽艾琳的衣袖,少年脸色沉沉的,看着不高兴极了。   小本子上又是一行整整齐齐的字,   ‘你下次不可以工作这么久,要吃饭,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坏掉,你胃不好你忘掉了吗?’   虽然只是写在了纸上,但艾琳还是从字里行间体会到少年满满的谴责之意。   利奥又递过来一袋子面包,用眼神催促艾琳先吃两口。   利奥居然还记得她胃不好这件事,艾琳心情复杂的接过了他手里的面包,打开油纸后笑着咬了一口,   “谢谢你,我一忙起来老忘记吃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艾琳看着利奥满是担忧和谴责的眼神,难得感觉到话被堵在嗓子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该再说些什么,艾琳记得自己明明是个很善于感谢别人的人,这时候她应该语气夸张的感恩两句,然后再顺口说出下次给对方带点什么作为感激。   可她对着利奥说不出口。   艾琳很清楚一点——没人天生有义务对她好,连她血缘上的父亲都不在乎她,所以受人之惠一定要还。   索伊太太借给她盆子,她要还一张手帕,艾琳夫人送她一张邀请函,她要还一件高级定制。   那利奥给了她关切和担忧,她该用什么还?   爱情够还吗?   面包很软,不太甜,吃进嘴里却泛着苦涩。    第36章   “要不要去吃点夜宵”,艾琳详装语气轻松的问道:“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有没卖完的海鲜浓汤和牡蛎,据说新奥尔良的海产品都很美味。”   新奥尔良受法国和西班牙影响较大,夜生活比一般城市活跃。法属区中,尤其是皇家街和波旁街附近,会有酒馆、小餐馆、杂货铺和咖啡馆在夜间营业。   利奥自然不会反对,汉娜则直接雀跃的欢呼了一声,显然对出门这件事期待极了。   但很明显,艾琳看着分别站在自己两侧、对彼此不屑一顾的汉娜和利奥,只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   从出门之后,汉娜和利奥连一个眼神接触都没有,就算只是不小心撇到对方一眼,他俩也会迅速的挪开眼睛,就跟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利奥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汉娜在他另一侧拽着她的袖口,两个人就跟争抢玩具的小孩一样暗自使劲。   艾琳又开始像个大家长似的反省自己。   是的,她总是这样,不管什么人出现什么样的矛盾,艾琳总在第一时间反省自己。   用上辈子她朋友的话来说,艾琳这种性格天生就是劳碌命——坚决内耗自己,绝不外耗别人。   说是怕给别人带来麻烦,实际上因为艾琳她自己习惯性大包大揽。   好处是她对于全局都有足够的掌控力,所有的事情一目了然,基本上都在她可控范围内;但坏处也很明显,如此一来,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就从现在来看,大到往哪里逃跑、逃跑后如何谋生,小到还没还东西、吃没吃晚饭,只要是艾琳能想起来的事情她都要加以注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封建大家长型性格了。   艾琳现在处于一个左右为难的局面,她想跟汉娜说话,利奥就会紧紧拽着她的胳膊,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至于汉娜,更别提了,小姑娘抓住所有机会朝着利奥翻白眼。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俩关系这么差啊。   艾琳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几天,虽然从庄园逃出来时汉娜和利奥没有过多的机会交流,到船上之后的时间更为紧张,可当时也没觉得他俩关系差到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愿意的程度呀。   吃早饭的时候汉娜的牛奶都是利奥一起端过来的。   难不成就在她刚才画草图的那一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算了,等晚上回去有机会了问问汉娜。   艾琳叹了口气,只好一边拖着一个,进了家晚上还开张的小酒馆。   这家店就位于波旁街上,和她上辈子和师弟一起去过的那家店有着一模一样的红蓝色招牌,挂在店门口一侧,甚至连深棕色的门把手都有些相似。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若有若无的相似之处,促使艾琳不自觉进了这家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呛鼻子的香气,混合着烟草、胡椒、香料、啤酒,像是炖菜的味道。   到底已经是晚上了,酒馆里人不太多,大约只有三四桌客人,大部分应该都是水手,他们在等着凌晨上船,几个人扯着嗓子说话,砸吧砸吧的抽着烟,牙齿和手指熏得焦黄。   阴暗的角落里还坐了两三位客人,貌似都是单独一人,艾琳看不太清,她也不在意。   反正带着利奥,还有枪,如果只是她和汉娜两个人,单单看到这一屋子的水手,她都得绕着走了。   当然,如果只有只有她和汉娜,艾琳根本不会晚上的时候出来吃夜宵。   毕竟不管是21世纪还是现在,有男人在的地方总是纷争格外多,尤其是酒后。   某些时刻男人是可以直接跟麻烦挂钩的,而艾琳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   店里面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年轻点的带着艾琳三人坐在了靠近柜台的地方——这里地方宽敞些,还不用被水手们的烟熏。   艾琳感激的朝他笑了笑。   柜台后响起带着浓重克里奥尔口音的男声,   “嘿,漂亮的姑娘们,还有这位小伙子,你们想要来点什么?”   老板撸起袖子,眼尾的鱼尾纹清晰,“今夜特供让你心碎的料理,要不要尝尝?物美价廉哦。”   “什么叫让你心碎的料理?”艾琳忍不住笑着追问道。   “就是吃完之后会回忆起自己最爱的人而泪流满面,这不就是心碎了”,老板做了个流泪的夸张鬼脸。   艾琳邻桌像是位熟客,他接过了话茬,   “嗐,别听大胡子跟你乱说,那明明就是加了特别多辣椒和八角的小龙虾。”   说着他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嘴皮,“能吃辣的话可以试试,整个新奥尔良找不出比大胡子做小龙虾更好的人了。”   被称作大胡子的老板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家的秘制配方,怎么样,来一份试试吗,小姑娘?”   虽然但是,这种对话感觉真的很像老板请的拖儿,艾琳瞄了眼邻桌熟客,仔细问了句,“那一份多少钱呢?够几个人吃呀?”   “二十五美分,够你们三个都吃的饱饱的,还送面包哦。”   价格还算是公道。   “那就来一份吧,再来三杯啤酒。”   “得嘞,这就给您上菜。”   盘子里是一大堆鲜红的小龙虾,汤汁颜色深红,却泛着浓烈的香气,隐约还能看到玉米段和红皮土豆的影子。   啤酒杯上翻滚着白色泡沫,抓着杯子咽掉一大口泛着苦涩香气的酒液,冰凉的感觉从嗓子眼直直到心底。   半杯啤酒下去,艾琳的几乎都有些眩晕,再配上又烫又辣的小龙虾,仿佛他们已经彻底自由。   “干杯!”艾琳举起杯子,眼神微眯,“庆祝我们今天成功租到了房子,利奥的嗓子也有办法治。”   “庆祝我脱离乔和蒂娜!”   汉娜棕褐色的脸蛋上浮起兴奋热烈的红,她压低嗓子道:   “庆祝我彻底脱离布克!再也不用担心晚上会不会有人摸到我床上来,我再也不怕他了。”   “我再也不用担心天天晚上做噩梦了,整整一年,我终于不怕他了。”   汉娜捏着酒杯的手臂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像是快意中隐着痛苦,   “早知道他那么轻松就可以解决掉,我早该……”   冰冷酒液在身体里打了个激灵,艾琳抓着汉娜冰凉的手,低声道:   “对,就是这样,不要害怕,把他们都想成纸老虎,一戳就烂,再不济放把火,全把那群乌糟玩意烧成灰。”   “委屈谁都不能委屈到自己。”   艾琳声调很轻,像是说给汉娜,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   “利奥,你愿意去上学吗?”她忽然扭头看向正在替她剥龙虾的少年。   龙虾壳、钳子和头分别摞成三堆,紧实弹牙龙虾肉放在她眼前的碟子里。   ‘   上学?’利奥诧异的眨眨眼,眼神中清晰流露出疑惑之色。   “去上学,我今天去接你的路上看到教会在办夜校,教圣经、语法和算数,都是基础科目,你和汉娜都可以去学。先解决你俩的基础认字问题,等我们在罗切斯特稳定下来,我再给你们请家庭教师,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去考大学。”   艾琳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她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这就是她之前想好的办法。   从艾琳从庄园带着他俩逃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她穿越回去现代或者出了点什么意外,汉娜和利奥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艾琳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比如教他俩做衣裳,有个手艺傍身肯定是好的。但他俩是真的一点天分都没有,不说最基本的画图了,汉娜对颜色组合都没有感觉。   可其他的工作呢,想要坐办公室不受风吹雨淋,至少也得读过书的人,否则能干的只剩体力活。   谁舍得让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去卖体力。   艾琳反正舍不得。   还是得读书,别的不说,至少得学会认字算数,这是艾琳目前找到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只要会认字、读过点书,再不济也能找个打字员的工作,糊口不成问题。   “钱的事情不用你们发愁,我既然能说出来,我就有这个本事供你们读书。”   说完,艾琳率先看向汉娜,小姑娘惊的脸色都变了,她先是眼神犹豫着乱晃了几下,艾琳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鼓励之色。   汉娜用力的眨了眨眼,随后忍着哭腔短促的应了一声。   她从生下来就没想过自己能读书。   一个黑人奴隶,还是一个黑女孩,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她怎么敢妄想读书认字。   可突然有一天,一向唯唯诺诺的小姐变了,她把她从布克身边解救出来,又帮着做错事的她善后,直到现在,小姐又要送她去读书。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桥段。   汉娜眼泪珠子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再一眨,木质桌子上又被洇深了色。   她夹起一块小龙虾汤汁里的土豆,一边塞进嘴里一边哭,   “太辣了,以后再也不吃这么辣的了。”   嗐,小姑娘家家要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被感动哭了,艾琳忍不住笑了起来。   “哭什么,瞧你这样子,跟我欺负你了似的”,她顺手给汉娜抹掉了眼泪珠子,“新奥尔良这边吃的就是辣,你以后总不能天天哭吧。”   “你呢,利奥,你愿意去读书吗?”艾琳拖着下巴看向少年。   少年没多想,直接爽快的点了点头。   他的反应艾琳早都猜到了,自从她上次说了那么多开店需要的知识储备后,利奥的眼神就变了,他清楚自己现在缺的东西太多了,就算要自学相关知识,他也得先学会读书认字。   只有这样,他才能帮到艾琳。   利奥的眼神亮晶晶的瞧着她,艾琳心头略微发紧,她条件反射的装作吃菜的样子,避开了少年灼热的眼神。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艾琳怅然若失的松了口气,等利奥读了足够多的书、认识到足够多的新鲜事物和朋友之后,他应该就不会对她有这么强烈的喜欢了吧。   小孩子的喜欢哪有什么定数呢,恰恰是这种看着很热烈的东西反而最容易灭掉。   就跟一潭死水忽然迎来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又持续了很久,可这又能有什么用,雨迟早会停。   而死水仍然只会是她原本的模样,就跟这场大雨从未来过一般。   到那时,有了新朋友和新爱好之后,倘若有一天她真的穿越回了现代,利奥或许或许就不会太伤心。   艾琳没滋没味的咬了口滴着汤汁的小龙虾肉,只觉得咽下去的辣意逐渐化为苦涩,在心头一点一点的蔓延,遍布四肢。   暖黄的灯光透出窗外,依稀能听到自海上吹过来的狂风,门口铃铛忽然叮咚作响。   这么晚还会来新客人吗?   白色泡沫挂在酒杯壁上,又随着艾琳晃动酒杯的动作逐渐滑落进琥珀色的酒液中。   门又被推开了,“老板,来一杯黑啤,再加一碟——”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门被推开的铃铛声还持续响着,新客人僵在了门口。   老板哈哈大笑道:“一碟什么?我们的大裁缝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难不成今天缝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戳到嗓子眼了?”   艾琳闻声望去。   “哐当——”   手里的酒杯砸在了桌面上,又像不倒翁似的左右晃了好几下,才缓缓停住。   艾琳直直的盯着刚进来的男人,只是一刹那,她震惊到脸色近乎惨白。   这到底是21世纪还是19世纪?   她木愣愣的想,为什么她在这里见到了熟人。    第37章   “是艾琳吗?”刚刚进门的男人难以置信的开口问道。   男人眼神里既期待又紧张,紧紧盯着艾琳,神色惶恐。   利奥擦干净手指,眉头不自觉皱紧,坐的离艾琳更近了些,手臂搭在艾琳身后的椅子上,试图朝眼前男人宣告占有。   但男人一点都没看向他,只是定定的看着艾琳。   利奥不喜欢眼前男人看向艾琳的眼神——回忆、痛苦、思念,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像野草一样忽然窜高的期待。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很亲密的关系似的,利奥冷冷的盯着男人,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冷箭一样。   不安在心头逐渐扩大,这种焦灼感又在艾琳手上的酒杯砸倒在桌面上时扩张到了极点。   他看到了艾琳指尖都开始发起抖来,女人的脸色更是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里更是满是那个男人的影子,仿佛彻底忘掉了现在坐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强烈的危机感一股脑的窜上心头,利奥忍不住攥住艾琳手腕,仿佛这样他就能留住艾琳。   “我去问个事,你们吃你们的。”   艾琳撂下这句话后,站起身,她顾不上解释就甩开了利奥的手,几步到了男人面前,语气颤抖,   “我是艾琳,你是阿江吗?”   利奥只听到这一句话,他握紧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觉得自己就像桌子上马上要被丢进垃圾桶的龙虾壳一样多余。   阿江?   这名字起的就跟狗名字一样,他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艾琳和阿江中间只隔了手臂长,说着什么悄悄话,声音很低,但神色里不自觉透露出些许亲密的感觉。   利奥眼神牢牢落在艾琳身上,只见艾琳忽然笑了,眼眶微微泛起红,她抬手蹭了蹭眼尾,阿江递给了她张手帕。   艾琳接下了,她用男人的手帕拭去了泪水,但说着说着,艾琳却哭的更狼狈了。   利奥清楚的看到阿江貌似想抬起手替艾琳擦眼泪,但不知为何,他胳膊又颓丧的垂在身侧。   算他有点脑子,利奥的脸色沉的发黑,他要是刚才敢把手伸过去,酒馆里就该发生惨案了。   艾琳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可她又开始跟阿江说话,甚至还忍不住更靠近了一点,情绪激动的说着什么,利奥看到她后颈连着耳朵尖都红起来了。   少年嫉妒到眼前一阵一阵发着黑,他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啤酒,喉管火辣辣的疼,仿佛他咽下去的不是甘涩的酒水,而是烧心灼肺的毒药。   和嫉妒一起升腾起的还有愤怒和沮丧,他愤怒于自己现在只能僵坐在原地,不能冲上去狠狠地抽阿江两巴掌。   但其实更多的情绪还是沮丧——带着强烈迷茫之意的沮丧。   沮丧于他不了解她的过去,沮丧于他只能狼狈的站在原地而不能上前拥抱艾琳,沮丧于她从不在他面前哭。   可这些愤怒和沮丧只能被他自己消化掉,他无法告诉艾琳。   在艾琳眼里,他现在一直就是个废物的形象,除了较高的武力值之外一无所有。   利奥难得有些后悔,他拼命思索着该怎么办,最终只能颓丧   的得出结论——他确实对艾琳来说是个无用之人,艾琳需要的他都给不了,甚至他唯一有的钱都是脏钱,都没办法直接拿出来花。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艾琳怎么还在和那个男人说话。   还在说,还在说,有什么需要说这么久,而且说话需要站的那么近,两个人都快贴在一起了。   利奥焦躁不安的站了起来,后槽牙咬得死紧,酒精在身体里挥发,刺激着神经,他拼命克制着被妒火操控的四肢。   墙上的钟表都走了两格了,怎么还在聊。   聊天也就算了,艾琳为什么要哭。   她都没在他面前哭过。   利奥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掉,和这种一看只顾着打扮自己的垃圾人有什么好聊的,一看就知道他跟爱德华是一个德行的人渣。   艾琳怎么能这么不长记性。   不,艾琳怎么会犯错,肯定是这个男人的问题,他就是在蓄意勾引艾琳。   恶心死了。   利奥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打死这个叫阿江的男人。   但要是真做出这种事,他好不容易最近给艾琳留下的好印象就彻底作废。   利奥重重坐回凳子上,看向阿江的眼神就跟看死人一样。   得在艾琳看不到的地方解决掉这个阿江,少年的眼神阴森幽冷。   “你要是敢对他动手,小姐一定能猜出来是你干的”,汉娜嗦了嗦手指上残留额汁水,眼神扫向利奥,重复道:“小姐一定能猜出来。”   “她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现在被你暂时蒙蔽了而已。”   汉娜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嘴唇上沾着红艳艳的辣椒,她没见过利奥杀人的样子,自然对他没有半分畏惧。   她只是单纯的讨厌他,讨厌这个在小姐面前装出一副无辜样子、还要辛苦小姐为他费心费力看病的男人。   最过分的是他竟敢偷偷藏起小姐的衣服,还放在最容易被拿错的随身包裹里,要是让别人发现小姐的衣服落在了他手里,汉娜都不敢想自家小姐会遭遇什么样的唾骂。   当初就不该把他救出来。   汉娜脸色一阵青白,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听约翰他们骂过的刻薄话,她想狠狠地说出口讥讽利奥,让他滚远点,不要打扰小姐的生活。   可再一想起小姐带着利奥回到房子时眼里流露出的羞涩与喜悦,汉娜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   至少不能是现在,至少要等到小姐对他丧失兴趣。   汉娜深深的呼了口气。   利奥这才注意到这个平时几乎察觉不到存在感的小女仆,今天下午买完面包回来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东西被翻看过了。   因为他鬼使神差之下藏起来的艾琳衣服不翼而飞了。   一件造型很奇怪的衣服,他当时在庄园里翻找艾琳房间时发现的。   当时的他以为艾琳是威尔麾下的奸细,他想找到艾琳和威尔通信的证据,于是趁着艾琳不在时,他偷偷潜进了她的房间。   没有找到艾琳是奸细的证据,可他却发现了一些设计很奇特的衣物。   一些零零碎碎的布条拼在一起,有点像绷带,但长短却完全不同,这样的衣服有七八件。   难道是把信息缝到这些破布里面了吗?间谍就会这样子传递信息。   于是,利奥顺了一件看起来最奇怪的,但拆拆补补好几遍都没发现什么奇怪信息。   这件衣服就一直被他塞进自己的行李里,直到今天他回来时发现不见了。   艾琳在工作,能拿走他东西的只有汉娜。   当时真该把这个黑女人扔进海底喂鱼,利奥冷冷的想。   “这位是卢卡斯,是我的朋友,你们也可以叫他阿江”,艾琳带着男人坐回了他们的桌子,言笑晏晏的跟他们介绍到。   “我们刚才聊了点以前发生的事情,聊得我都忍不住哭出来了,阿江可没有欺负我”,艾琳解释道,她主要是跟利奥解释,她怕利奥觉得阿江欺负了她。   女人轻快的朝利奥眨了眨眼,她和阿江之间隔了挺远,神色也没了刚刚见面时的那股亲近之意。   但利奥凭直觉发现发现艾琳变了,之前的艾琳无时无刻都在流露出一股疏离感,仿佛和这个世界都存在着无法抹除的隔阂,但现在这份疏离感消失了,她仿佛寻找到了自己的锚点,神态越发的自然鲜活。   而艾琳从未因他而产生这种变化。   艾琳和阿江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独特氛围,他俩自成一体,仿佛藏着秘密。   这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排外,排斥的对象只包含他。   他竟然成了外人。   利奥浑身发起刺骨的寒意,咸涩的汗水蛰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刺又疼。   他仿佛都能看到到自己被艾琳抛弃的未来。   少年大口灌下剩下的半杯酒,眼神凶厉。   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艾琳抿了口酒,卢卡斯不是外人,他是那个暗恋她的师弟,中文名字叫江源远,同门都叫他阿江。   他不是穿越过来的,卢卡斯生于这个时代,但他穿越到了现代,接替了一个跟他长相完全一样的现代人继续生活,直到他工作了半年后,又忽然穿越了回来。   相当于他在21世纪生活了不到两年,可19世纪过去了将近五年,两边时代的时空流速是不同的。   卢卡斯还说,到现在为止,艾琳是他发现的除他之外第二个穿越的人,只不过他是古穿今,艾琳是今穿古。   时空流速不是什么大问题,艾琳不畏惧变老这件事,她怕的是自己可能也会穿越回去这件事。   如果她穿越回去了,利奥怎么办呢。   艾琳不自觉逃避开少年的眼神,她盯着桌子上的木头花纹,眼睛又泛起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利奥对她的在意,甚至能察觉到利奥因为她和阿江说了很久的话而对阿江产生的嫉妒。   就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嫉妒阿江。   艾琳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既然知道了未来有极大可能性穿越回现代,那她就应该趁着感情没有那么深厚时早早和利奥断了,长痛不如短痛。   可人都是自私的,她又贪恋着这份跨越三百年、独一无二的爱情。   像烈火一样炙热的爱情。   而且利奥不仅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的缪斯,是她灵感的来源,这让她如何舍得割弃。   一个设计师宁愿死都不会愿意失去自己的缪斯的。   可万一她穿越回了现代并且再也回不来了呢?   艾琳心底一沉,像是天平一侧的砝码忽然被替换成了十几二十倍的重量,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知道该怎么做,和能不能做到,这是两码事。   饭桌上异常沉默,艾琳剥着小龙虾,指甲缝被汁水泡的又蛰又疼,她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力跟手里的小龙虾较劲,利奥剥好的一盘子虾放在她手边,艾琳连看都不敢看。   这会阿江点的海鲜烩饭送了过来。   “麻烦再上三杯酒,算了”,艾琳改口道:“直接上半桶吧,我们人多。”   她笑着把自己刚才剥好的小龙虾推给卢卡斯,笑容温和甜蜜,   “我们之前好像就是一次点半桶的啤酒,我记得你当时明明不能喝酒,还非要装作一副很能喝的样子,最后吐的稀里哗啦,还得他们几个把你扛回去。”   她一露出这幅笑脸,卢卡斯就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他娴熟的接过话茬。   “那也没几次,你怎么连这些事情都记得这么熟”,卢卡斯脸红了,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我当时年纪还小,不能老用这些事情来取笑我。”   两个人说话的姿态轻松惬意,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甜蜜氛围,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利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混着烟草的冷气随着呼吸涌进他的喉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涩的血气。   酒精在身体里咆哮着挥发,刺激着大脑和神经,带着她出去!带着她走!让艾琳离这个该死的男人远远的!快!   说不出口的巨大声音在脑海中咆哮,可只过了一秒,坐在凳子上的利奥忽然自己诡异的冷静了下来,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生物吞吃掉了情绪似的。   他为什么要嫉妒,他有一百种手段解决掉卢卡斯,为何要嫉妒一个死人。   利奥甚至懒得再看卢卡斯一眼,浅蓝色的眼珠中闪烁着冷漠到极点的色泽。   他轻轻拽着艾琳的衣摆,垂下头,像小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看着艾琳,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和鼻尖。   是啊,年纪小,艾琳笑着咽掉喉头涌起的苦涩酒液,鼻腔和舌根处都是火辣辣的疼,她轻轻的低头瞧着利奥,   “年纪小就可以干坏事了吗?”   “你说呢,利奥诺德。”    第38章   艾琳的眼睛像是透视镜,直直窥探出利奥不能见人的心思。   主要是他赤裸裸的眼神一点都不收敛,仿佛恨不得把卢卡斯当场就撵出去似的。   她是真怕利奥一怒之下又做出点什么离谱的事情,比如带着她偷听卢卡斯隐私好让她看清这种。   还是得早点敲打敲打他,别有干出来什么蠢事。   利奥赌气似的偏过头,看都不看一眼艾琳,眼眶更是红的厉害,少年耷拉着脸,死死盯着桌上的烛台瞧,怒气冲冲的样子像是烛台怎么招惹了他一样。   艾琳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抬手把烛台挥下桌子,她不自觉和借着倒垃圾的动作离卢卡斯更远了些。   卢卡斯眼瞅着氛围不对,急忙转移话题问艾琳道:“刚没来得及问,师姐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还是做设计师吗?”   师姐?利奥听到了这个称呼,他有些困惑。   “哪有那么容易,我带着他俩从庄园里跑出来,之前遇到了个贵人,她给了我一封贵族宴会的邀请函,就在新奥尔良,我打算这几天做条裙子,到时候穿去宴会,看能不能引起点关注。”   “希望能天降一百个富婆喜欢我的设计,豪掷千金要买我做的衣服”,单单只是这么想想,艾琳就快把自己哄高兴了。   “还没睡觉呢就开始做白日梦,师姐你有点好笑了哈”,卢卡斯顺口回复道,他们在21世纪时就这样互相损彼此,现在又有了共同的穿越经历,交流间显得更加亲密。   说话的姿态、亲密的动作,无一不凸显出他俩之间的特殊关系。   利奥又酸又妒,脸色铁青,指尖狠狠陷进原本就没好利索的伤口,手臂上的刺痛却连半点都比不上他心头的苦。   艾琳手上沾着小龙虾的汁液,卢卡斯自然而然的拿过她面前的酒杯蓄满,还给她扯了两张纸一会擦手用。   一副体贴细致万般周全的样子,弄的好像就他会伺候人一样。   这么有眼力见怎么不知道帮艾琳剥小龙虾,样子货一个,连他的一半都比不上。   利奥用力扯掉手上的龙虾头,红艳艳的汤汁直直射到他斜对面的卢卡斯身上,白净衬衫上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油印子,还在逐渐晕开。   像子弹穿膛而过后扩散的血迹。   利奥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的朝着卢卡斯咧咧嘴,不像在表示歉意,反而更像是在挑衅。   汉娜不动声色的离利奥远了些,她今天穿的可是小姐给她买的新衣服,可不能被利奥给嚯嚯了,这油点子可不好洗。   卢卡斯脸上的笑僵住了。   艾琳连忙打圆场道:“利奥小呢,又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啊,这件衬衫我帮你拿回去洗了吧。”   “不用,这点小事哪用麻烦师姐”,卢卡斯笑嘻嘻道:“师姐抽空来我工作室帮我掌掌眼呗,我那好几件西装版型都感觉差点意思。”   艾琳一口答应,“这有什么不行的,刚好我再去你那蹭点工具,我现在用的都是在裁缝店买的,不太顺手。”   卢卡斯笑吟吟的扫了利奥一眼,这眼神落在利奥眼里,就是赤裸裸的炫耀,炫耀他和艾琳的亲密。   尤其是艾琳还跟他一唱一和,仿佛丝毫意识不到卢卡斯的居心叵测一样,利奥都快被气的会说话了。   一看表,快十一点了,卢卡斯很有眼色的结了账,又告诉了艾琳他工作室的地址,两行人就酒馆门口别过。   回房子的一路上,利奥耷拉着个脸,和艾琳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活像抓住老公出轨的小媳妇,脸上不见一点幽怨,实则满心满腹都是悔恨——悔恨今晚不该和艾琳出来吃夜宵。   不吃夜宵就不会碰到卢卡斯。   都怪这些晚上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是跟莫比尔一样晚上压根没有营业的店铺就好了。   利奥甚至忍不住开始迁怒早上的船为什么没有延误,要是延误几个小时,他再看个病,压根就不会有夜宵这会事了。   夜风习习,带来丝丝凉意,空旷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倒显出几分静谧。   艾琳和卢卡斯分别后,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或许是没了人插诨打科,穿越回21世纪的问题又浮现在了她的心头。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在利奥眼里,正正好成为她不舍得卢卡斯的佐证。   酸水一串一串的在心头冒着泡,像放在塑料袋里的可口可乐被晃了一路,拧开时喷了有三尺高。   一进屋,汉娜还来不及问问艾琳她要哪一床缝好的床单被罩。   利奥怒气冲冲的拽着艾琳进了她今天工作的房间,房门“啪”的一声合上。   没过两秒,楼下响起一声不满的咳嗽声,还敲了敲床,警示他们安静点。   汉娜讪讪的放下刚想去敲艾琳房门的手,走路声都尽可能的压低。   这屋子隔音这么差啊。   她又瞧了眼鸦雀无声的艾琳屋子,一时间竟有些庆幸利奥是个哑巴,这时候不会跟艾琳大吵一架。   不过,明天还是得提醒小姐他们注意一下,汉娜有些无奈的想。   ‘为什么跟他那么亲密,为什么朝着他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   一连串的为什么直直冲进艾琳眼里,像是控诉,又像是质问。   少年坐在她刚刚画图时坐着的地方,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盯着艾琳,看起来伤心极了。   房间里充斥的酒精味,艾琳推开木质窗户,夜风带着浅浅的月光倾斜而来。   酒精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利奥漂亮的唇瓣在眼前晃,她着了迷似的瞧着少年,耳畔响起的质问声越来越远。   艾琳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喝醉了。   因为她眼里只剩下了利奥瞳孔里的愤怒和伤心,心脏更是钝钝的发着疼——因心疼少年而发起的疼。   艾琳不自觉的摸上少年发烫的眼尾皮肤,低声道:   “你别生气,我不喜欢他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利奥还在紧紧纠缠着这个问题,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对谁都在笑呀,我可不是只对着他一人笑”,艾琳试图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   ‘不一样,你在他面前笑的更放松,一点都不虚假的笑。’   ‘为什么,为什么只对着他一人这么笑。’   艾琳胸口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促使着她恨不得把穿越这件事在利奥面前抖擞的一干二净,既能解释清楚事情的往来,还能拜托他对卢卡斯的恨意。   可她说出来利奥会信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么诡异的事情吧。   艾琳自嘲的笑了笑,随口扯道:   “因为他不一样。”   ‘他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他叫你师姐吗?我也能。’   “不是这个原因,我俩之前认识。”   ‘那又怎样,我们也认识 。’   “话不是这么说的”,艾琳摁住利奥刚要拿起本子和笔的手,语气无奈,“我们能不能不要在卢卡斯的事情上纠缠,他只是一个外人,仅此而已。”   “我之前不喜欢他,我现在也不会喜欢他。”   昏暗的壁灯打在利奥侧脸上,像落日鎏金似的给他的五官渡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少年看起来越发的单纯无害,像坠落人间的天使。   简直让艾琳难以联想到当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利奥。   现在的利奥已经不会像之前一样用杀约翰的态度去对付爱德华或者卢卡斯了。   但同时艾琳也很清楚,这是因她而起的变化,是她把利奥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既为利奥的变化感到欣喜,又有点害怕。   艾琳知道利奥的凶狠是他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的依据,可如果她使得利奥学会了收敛爪牙,试着去倾听别人说话,这不就相当于让山间凶猛的野兽少了层防备。   同时,这会不会意味着利奥有可能会更容易受伤。   利奥的变化像是一把双刃剑,横亘在艾琳心头。   艾琳忽然注意到少年的手臂不自然的蜷曲着,袖子好像还破了个大口子,依稀能看到些许深色痕迹,一时间艾琳心头狠狠的揪了起来,   “你怎么受伤了?你受伤了还喝酒,不要命了,什么时候弄破的。”   看着艾琳紧张的模样,利奥心头舒服多了,甚至有些得意——   看吧,她还是最在意我。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似的轰向利奥,艾琳急忙从包裹里翻出处理伤口的药品,皱着眉头: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利奥这时候倒是很听话,或许是吃过艾琳看他一身伤痕就心疼的红利,他单手迅捷的解开扣子,衬衫脱得极快。   月光洒在他骨肉均匀的紧致肌肤上,像是披了件朦胧薄纱似的。   这才称得上是国王的新衣。   艾琳大脑短暂的被酒精控制了一下,她眼珠子不自觉在利奥身上打了个转,仔仔细细的扫视了一圈。   咳,幸好没有别的伤口,艾琳欲盖弥彰的在心头补了一句。   她轻轻拖着利奥的手臂,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埋怨道:   “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操心不好,动不动就是这里破一点或者是哪里豁开个口子,你这样子我走了都不放心的。”   走?   她还想往哪里走?   艾琳居然想抛下他?   冷气直入胸膛,顺着喉间寸寸上攀。   艾琳手腕一痛,少年忽然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他的身体可以完完全全的笼罩着她。   冒着热气的鲜活身体,带着少年人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   眉眼、嘴唇、发红的颧骨、凶厉的眼神,利奥像一头游走在愤怒边缘的荒原狼,只想迫切的锁住猎物的喉咙。   他冷冷的盯着她,单单是眼神就看的她骨头缝中发起痒,身体里汩汩流动的血液更是躁动不安。   天然的野性难驯,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艾琳几乎有些头晕目眩,酒精带来的热意一股脑往四肢窜,她感觉自己浑身发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啤酒,更多的是某种生物本能——   渴望征服,也渴望被征服;渴望占有,也渴望被占有。   她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准。”   少年的声音嘶哑古怪,又格外尖锐,像是摔断后的粉笔尖在黑板上发出的刺啦声响。   “你会说话了?”艾琳惊异到大脑短暂的清醒起来,她紧紧的盯着利奥,神色激动,“你再说一遍。”   “不准”,利奥紧紧攥着艾琳的手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相同的话,声音从僵硬变得越来越顺畅,可却又隐隐带上几分哭腔。   “你不准走。”   低头、亲吻、哭泣,利奥对着一套流程无比熟练。   他恰到好处流露出自己最可怜的一面,仿佛刚刚的野蛮不存在似的。   艾琳屏住呼吸,偏头,少年叼着她的嘴唇,眼里闪烁着小动物似的晶莹光泽。    第39章   “我没说要走,只是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谁敢保证呢。”   听到艾琳的丧气话,利奥气的厉害,他偏头搁在艾琳脖颈旁,张嘴想用力在她颈侧留下个牙印,咬下去的一瞬间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疼疼疼,你属狗的呀”,艾琳捂着脖子,身体后倾,拉开和利奥之间的距离,她这会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她不明白利奥为什么想让她对于虚无缥缈的未来贡献承诺,即便这种未来根本不可能实现。   “不许走”,利奥反反复复的只会说这一句话。   少年脸上亮晶晶的,鼻头和眼睛却红的厉害,浓密的睫毛一簇一簇的粘在一起,再一眨,扑朔些淋漓水珠下来。   艾琳原本就只有三四分的火气算是彻底被浇没了。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利奥又跟个小鱼似的心疼的亲了亲他刚刚咬下去的印记——牙印倒是不明显,只有几个不算太清晰的凹陷红痕。   艾琳皮肤又薄又脆,他虎牙又很尖,很容易留下印子,倒是也不太疼,只是看着唬人。   利奥愧疚的亲了又亲那小小的红印。   真该让那个男人见见现在的艾琳,利奥心头升腾起卑劣的念头,最好让所有人都是到艾琳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想在艾琳身上打上他的专属标签,想让艾琳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少年舌尖带着柔软湿润的热意,鼻尖呼出的热气搔着她脖颈的痒痒肉,艾琳避不及,被他强势的揽着腰。   像是根羽毛一路从后颈划到尾椎骨,又在后腰心机的打了个圈。   “你不能走,不能丢下我”,利奥的声音发着抖,太久不说话导致他的嗓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笨拙而重复的说这同一句。   句句是对艾琳的执着。   莽撞炙烈的爱意从少年的字字句句中透出,艾琳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又偏头吻了上去。   窗内窗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青黑色天幕上坠着朦胧冷月,银白色的光斜斜射入房间。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又幽暗,安静的出奇,只剩纠缠在一起的灼热呼吸声断断续续响起。   少年仿佛无师自通就学会了该如何讨好女人,他反反复复的啄吻着艾琳默许他亲吻的地方,一路往下,带着试探的意味。   裙子很长,从床边摇摇晃晃的垂落到地上。   月光映出莹润的白,利奥亲的很仔细,金色短发划过艾琳肌肤,带起过电般的一阵痒。   少年像好奇又勤勉的学生,期待着老师的教诲。   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连眼皮都热的惊人,只有少年唇舌抚慰过的地方能带起丝丝凉意。   可他不得要领,更不得章法,只会愚笨的在她身上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试图寻着一汪冷泉解一解满心的热气。   可怜极了。   这具年轻的、灼热的、生机盎然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是她亲手救出来、并且两情相悦的少年郎。   一想到这里,艾琳心头像沸腾的热水似的滚起泡泡来。   她只觉得自己空的厉害。   浑身上下哪哪都是空的。   理智被暧昧的亲吻一点点逼退,艾琳攀上少年肩膀,酒精屏蔽掉理智,脑海中空荡荡,她不用去试图思考他们的未来。   只享受当下就好,艾琳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后就像是雨后春笋似的飞速壮大。   再不享受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了。   她忍着蚀骨的痒,咬上少年嘴唇——甜的就像在糖浆里浸了整夜的柔软唇瓣。   “再往下一点。”   她含糊不清的说道。   十指紧扣,掌心   贴在一起,她顺理成章的带着利奥往下走。   少年忽然顿住。   酒精麻醉了神经,艾琳呆呆的注视着利奥深邃狠戾的眉眼,他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忍耐到了极点。   “为什么不进来”,艾琳不理解他在忍些什么。   “会怀孕”,利奥眼神冷的快要结出冰渣,他闷闷的把头埋在艾琳胸前,“不想让你受伤。”   说完,还不等艾琳反应过来,他托着艾琳的后腰把她抬高了些,抬颌亲了上去。   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鼻尖反复蹭过柔软。   艾琳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利奥含在口中细细品味的蜜糖,被层层含化,甘美的汁水被吞咽,又被索取更多。   亮晶晶的月光渡了她满身痕迹。   水液仿佛带着酒精从身体里淌出,艾琳手指松松搭在眼睛上,泪水从指腹滑落。   她清楚的窥见了自己的自私。   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   艾琳做了一晚上被大山压着的梦,梦里面好像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过被压住的结局。   早上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跟八爪鱼似的缠在她身上的少年。   利奥头埋在她颈侧,手臂和腿都搭在她身上,艾琳身子一动,他就迷迷糊糊的收紧了手臂,势必要把艾琳紧紧搂在自己怀里,顶着艾琳腰臀处的东西还顺势蹭了蹭。   艾琳莫名有些心虚,昨晚她被亲了个透,本来喝了酒就有点迷糊,舒服完更是眼皮都掀不起来,更别说抚慰少年了,连她的脸都是利奥给洗的。   虽然利奥貌似还有点享受她异常依赖他的感觉。   只不过,她又试图抽了一下手臂,利奥闭着眼,单手轻松制住她,比警察看管犯人还认真敬业一百倍。   艾琳失笑,她又不会突然消失,至于抱的这么紧吗?她拍了拍利奥的手臂,“抱了一晚上了你胳膊不酸吗?”   少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掀开眼皮呆呆的看了艾琳好一会,眼神才由迷茫变得清澈。   有些物件也清醒了,直直的杵在他俩中间。   艾琳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的红晕自少年脸颊上浮现,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点都没有昨晚那副强硬的姿态,像只可爱小羊。   小羊不管不顾的栽进艾琳怀里,脸颊贴着女人饱满的胸侧,任凭艾琳怎么叫他都不起来。   但凡换个恋爱脑没有彻底侵占神经的人都能意识到他在偷偷摸摸的占便宜。   可惜艾琳现在长了个恋爱脑,她是真心觉得利奥在跟她撒娇,还觉得少年可爱极了。   她甚至还安抚似的揉了揉少年后颈,“好啦,起床了,我们得去医生哪里看看你嗓子,怎么样,今天还能说话吗?”   利奥无辜的眨了眨眼,张开嘴唇,好像想说话,发出的却只有气音。   艾琳心头泛起了嘀咕,“不应该呀,我看你昨晚说的都挺顺溜的,总不能一觉睡醒忘了吧。”   利奥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你来学我说话”,艾琳还不信这个邪了,她拽起利奥,学着上次医生的指导,拉着利奥的手放在自己声带上。   “啊——”   指尖下传来脆弱却清晰的震感,好像他只要轻轻一用力,这震感就会彻底消失掉一样。   指尖旁就是他昨晚留下的斑斑红痕,他特意亲在了衣服遮不住的地方。   利奥愉悦的半眯起眼睛,他今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艾琳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这可不是一两天能消掉的,如果艾琳这两天要去卢卡斯哪里,他一定能发现这些痕迹。   一想到卢卡斯可能会有的反应,利奥简直得意极了。   认识的早又怎么样,现在艾琳身边不还是他。   他乖顺的看着艾琳,学着艾琳的模样试图“啊”一声,发出的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像小猫哈气,还没猫哈气的声音大。   “奇了怪了,明明昨晚都能说句子了呀,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艾琳忽然皱起眉头,“等等,我昨晚换下来的裙子呢?”   屋子就这么大点,一眼望过去怎么连一件衣服的影子都没见到。   艾琳有些疑惑的想。   利奥从床头橱柜上给她取下来一件干净衣服,又拿起本子写了一句,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把衣服都洗了。’   艾琳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那我内衣内裤呢?”   利奥脑海里浮现出他亲手脱下的几件小布料,   ‘我都洗了。’   艾琳诧异的瞪大了眼睛,谈恋爱这么爽的吗?内衣都被包揽了。   她印象里的英格兰男人也不是利奥这样的啊。   不过,倒也不是坏事。   直到穿鞋前。   “我自己可以穿鞋子!”   艾琳恼羞成怒的想把自己脚从利奥手里抽出来,利奥拽着她的脚后跟不松手,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艾琳落败。   她刚穿完衣服,坐在船边准备穿鞋,利奥很自然的半跪在她的脚边,托着她的脚掌想给她穿鞋子。   艾琳羞耻的几乎想要蹦回到床上去,这到底是什么影视剧娇妻情节,这也太尴尬了。   这谁受得了。   但她犟不过利奥这个大犟种。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感觉耳根子火烧火燎的发起热来。   等等,脚上触感不对,她记得自己的鞋子不是这样的,艾琳诧异的睁开眼。   尖头深棕色高跟鞋,是她在百货商店一眼看中的那双鞋子。   神色缎面布料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彩,镶嵌精巧猫眼石更是漂亮极了。   鞋子完全贴合她的脚掌。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么大的鞋子”,艾琳脱口而出道。   ‘因为经常看,我一眼就知道你穿这么大的。’   利奥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她脚掌的大小。   经常看……   好变态一个变态,艾琳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所以你小子一天天不学好就知道盯着女孩子的脚看吗!”   艾琳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瞪了眼利奥,还没凶完,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开心的像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女孩。   怎么不算是第一份礼物,这可是利奥——她爱人送的第一份礼物。   艾琳脑袋瓜一转,故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快过生日所以专门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你好有心机哦利奥小朋友。”   女孩子要矜持,当然不能直接跟男朋友要生日礼物,得用一些迂回技巧,艾琳笑容狡黠。   ‘生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我还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利奥有些紧张的写到,他眼巴巴的看着艾琳,神色不自觉流露出紧张。   他好像以为说他心机是在骂他。   救命啊啊啊这也太可爱了!好纯天然无污染的可爱小狗!   艾琳扑哧笑出了声,“我7月6日过生日,就剩一个月了哦,你要给我准备声么礼物,让我听听。”   她说的是自己的生日,而非是原主生日,毕竟她也不知道原主什么时候过生日,在庄园里的时候也没有人提过。   ‘等我想想,我想好了告诉你。’   “笨啊,送礼物就是要惊喜呀,你提前告诉我了那还有什么惊喜,要在生日当天才能给我哦”,艾琳笑眯眯道:“我要一个超级大的惊喜哦。”   ‘好’   利奥郑重的点点头,仿佛接下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谈恋爱也太幸福了呜呜呜,艾琳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会被人放在心上的幸福。   自从她妈妈去世后,几乎没有人这么在意她的感受了,父亲有新的家庭,朋友有其他的挚友,她像根浮萍,飘荡在无人在意的海面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利奥在意她,还有汉娜,他们都比她以为的更爱她。   可她只是个误入19世纪的错乱代码,被报错后清除的可能性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自私的多要一点利奥的喜欢。   巨大的愧疚像是海面上汹涌的浪涛猛的朝她拍了过来。   “那说好了哦”,艾琳忍着心头的酸涩,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她直直的盯着利奥的眼睛,“以后每年都要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不管我在不在。”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利奥眉头皱起,认真的纠正她的话。   “是呢”,艾琳喉间像是哽住了似的,她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却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利奥一见她掉眼泪就慌了神,笨拙   的擦拭着艾琳的泪水,眼神急切的看着艾琳,仿佛在询问她为什么哭。   艾琳吸吸鼻子,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趴在利奥肩膀上,咸涩的泪水沾湿少年的新衣,利奥轻轻的拍着她的后心,嘴唇还贴了贴她的耳朵尖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上帝,老天爷,阿门,佛祖,玉帝,穿越大神,不管你们中的哪一位显了神通把我送到了这个时代,能不能求求您让我留下。   艾琳闭着眼,她活到这么大从未像此刻一样祈祷着神明的垂怜。   不要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更不要让我离开利奥。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活着的幸福感,能不能久一点,再久一点,有一辈子那么久。   求您了。    第40章   “他声带没有问题,昨晚能说话可能是因为情绪过度激烈冲破了心理防线而导致的结果。”   医生扔掉了手里的棉签,又仔细的用听诊器听了听利奥胸腔的声音,最后得出结论,   “如果这种刺激疗法对他来说有用的话其实可以多试试,毕竟他发声的问题主要是心理因素,这时候可能普通的治疗手段都比不上一次刺激。”   多刺激几次吗……艾琳心神微动,要不然找卢卡斯演几场戏?   艾琳眼神骨碌碌一转,利奥就知道她心里没打什么好算盘,再一想自己昨晚因为什么受了刺激,利奥耷拉着脸,警告似的攥紧了艾琳手腕。   ‘不许耍小心眼’——艾琳清楚的从利奥眼神里解读出了这个意思。   啧,艾琳撇撇嘴,年纪小小管的倒还是挺宽。   但她到底还是按捺住去找卢卡斯的小心思,她可受不了利奥再哭一场,毕竟利奥一哭,遭罪的可还是她。   艾琳追问医生道:“普通的治疗手段具体是怎么操作呀,还是跟之前一样来您这里做发声训练吗?”   “发声训练还是要做的,除此之外他在家里要多观察一下别人是怎么说话的,主要是说话的时候口腔和唇舌的运作。”   见艾琳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医生举了个例子解释道:   “他现在很可能是忘记了该怎么说话,而不是不会说话,所以受到严重刺激的时候会说出来几个字,但刺激一结束就又忘掉说话时的感觉了。”   “观察别人说话时口腔的运作有利于他唤醒自己对于说话的记忆,你们平常也可以尝试教他说话,让他看清楚嘴唇和舌头是怎么动的,多反复几次,说不定会起一定的效果。”   医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累的他端起水杯连喝了好几口水。   坐在凳子上的利奥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他眼神闪烁了几下,亮起浓郁的兴奋光芒。   艾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本来还想问问到底该怎么观察口腔和唇舌的运作,只见医生摁下桌子上的铃声,门口等了许久的病人欢欢喜喜的走了进来。   他们的看诊时间结束了。   不管是哪个年代医生永远都是最忙的,艾琳敬佩看了眼胡子花白的老医生,他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可现在还在坚持每天看诊四十个病号,特别贫困的家庭甚至不收看诊费。   可谓是医者仁心。   要是利奥在这里看好了,她指定要给医生送个锦旗。   只是不知道19世纪流不流行送锦旗这一回事,不流行的话就当她引起时代潮流了,艾琳乐滋滋的想。   一出诊所,艾琳拉着利奥朝着房子的反方向走去。   这是去教会夜校的方向,利奥喉结滚动了两下,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出发,下一站——教堂!”艾琳意气风发的拽着利奥道:“我们去给你和汉娜报名夜校。”   但挫折往往最先来到。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不收残疾人”,神色肃穆的修女在他们的报名表上盖了个表示拒绝的红章。   艾琳急忙解释道:“他不是哑巴,只是因为心理因素说不了话,我们这边有大夫的看诊记录。”   说着她就要把医生的看诊结果拿出来。   “这附近有一家负责特殊教育的教会学校,我把地址给您吧”,修女快速的写下了一行地址,递给了艾琳。   “我都说了他不是残疾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收就不收,我们还不稀罕在你们这边花钱呢”,艾琳说着就要带利奥去下一家教会学校,她还就不信这么多学校没一个收利奥的。   “没有学校会收他的,即便他不是残疾人”,修女提高了些声音,她的语气冷漠极了,“我们连本地的、正常的穷人都教不过来,更何况还是不会说话的外国人。”   “你们怎么还搞歧视这一套呢?”艾琳就想不明白了。   “因为这是我们的教区,我们有义务让这个教区的人过的更好,而不是外国哑巴,不过你说的那个黑女孩可以让她直接过来,我们这边教自由黑人读书的班级还有名额,每周上四次课,一次课五美分。”   汉娜能来这件事多少带给了艾琳一丝丝的安慰,至少不算白跑一趟。   可修女话说的这么难听,不就是因为利奥现在暂时不会说话,南方邦联那么多国外的移民怎么没见她们歧视别人。   艾琳扯扯唇角,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利奥悄悄握住艾琳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婆娑了几下,带着安抚的含义。   艾琳之前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利奥可能会面临歧视这件事情,不会说话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说不了话还可以写字呀。   直到现在她才恍惚间意识到,好像除了她之外,没人有耐心看一个小哑巴在纸上写什么。   倘若她不在了,谁来看护她的利奥呢?   艾琳沉浸在自己的沮丧中,丝毫没发现利奥趁着她低下头时,朝着修女微微一笑,一张叠成三角的大额钞票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修女面前的桌子上。   修女眉头瞬间舒展开了,她借着收报表的动作收下了这张钱。   利奥松松拢住艾琳纤细的手腕,他自然是要学习的,但绝不是在夜校。他可不想跟艾琳分开,又不愿意让艾琳觉得他不识好歹。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修女拒绝让他来上夜校,这样的话艾琳大概率会主动接过教他读书这件事,他就能更多的霸占艾琳的时间了。   而且汉娜也不会在家里妨碍他俩相处,这就很好,利奥对自己想出的办法满意极了。   不亏他昨天下午趁着艾琳工作的时候把他们房子附近的几个教会学校都跑了个遍。   钱确实好用,即便是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黑钱。   利奥笑容轻松愉快,但这种黑钱给那些贪心的人岂不是绝配。   毕竟,贪心之人总是要遭报应的,不是吗?   艾琳郁闷了一路,到家之后利奥安慰她写道:   ‘没关系的,也不是非要上学才行,我可以在家自学,看不懂得东西你教我就好了。’   少年体贴乖顺的样子让艾琳心疼极了。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别人能有的,你也得有”,艾琳思忖片刻,眼神猛然亮了起来。   利奥心头浮现出一抹不详的预感。   “我给你请个家庭教师吧,专门来解决你的语法问题,如何?”   艾琳觉得自己简直太善于灵活变通了,刚好也避免了利奥因为基础不牢固而跟不上班级进度的问题。   汉娜还是得去上教会学校,她连最基础的认字都不会,得先去教会学校先上半个月识字课。   而且艾琳也是昨晚喝酒的时候才意识到,布克还是对汉娜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她怕汉娜会因此留下心理阴影,这时候多接触新环境可以帮助她尽早走出误杀布克这件事的阴影。   教会夜校中黑人单独有一个识字班,虽然是基于黑白歧视而建立的,但是对于汉娜来说多见见自己同民族的人说不定还会交到新朋友。   艾琳努力的想给汉娜和利奥都铺好一条路——没有她的路。   但家庭教师也不是那么好请到的,艾琳找了个中介——专门负责帮忙找合适的家庭教师,可一连见了好几个都不太合适,即便是对方答应下来,可没过一会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掉这份工作。   “算了,现在看来只能我来教你了,凑活几天吧,等去了罗切斯特我再找找别的家庭教师   “,艾琳丧气的瘫坐在凳子上,“以后每天等我工作忙完,我来辅导你的语法。”   她又急忙补充道:“我也不是专业的,只能说是尽量少出错吧。”   ‘胡说,艾琳明明特别特别厉害,什么都会。’   少年讨巧似的朝她笑了笑,漂亮的眉眼弯成一道月牙,看起来开心极了。   有亿点点可爱。   一旦忙起来,时间的流逝就显得格外的快,艾琳白天做衣服,晚上教利奥语法,卢卡斯还找人给她送来了一沓报纸——从巴黎运过来的报纸和期刊,上面记载了近年上流社会女士的喜好和穿搭习惯,她抽空大概都翻阅了几遍。   利奥很聪明,经常是一点就通,倒是让艾琳少了很多教导的压力,不过这些压力最后又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给她。   虽然利奥美其名曰是帮助艾琳放松疲惫了一天的身体。   但实际上是谁在放松就不得而知了。   裙子在宴会前一天赶制了出来,但艾琳不太满意。   “多好看的裙子,而且这不是跟设计稿一模一样吗?小姐为什么还不满意”,汉娜疑惑的问到她旁边的卢卡斯——他今天一早就来了她们的小出租屋,帮艾琳解决最后的收尾工作。   卢卡斯咬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着人台上的洁白长裙,看了良久道:   “太白了,白的像是油漆凝固在了上面,不自然不灵动,没有生机。”   艾琳接过话茬,简短的说了一句,“这件衣服死了。”   汉娜有些茫然的听着艾琳和卢卡斯一句接着一句讨论,她打量着眼前轻盈柔软的长裙,近乎有些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呀,这衣服怎么就死了。   困惑的不止是他,还有站在艾琳身后的利奥,他听着艾琳和卢卡斯讨论着颜色的明度、说出来一串他听都没听过的布料名称,什么中国绉丝、绒面呢、丝绸雪纺……还有各种艺术品、缝纫技巧,他俩聊的起劲。   又来了,又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利奥强压下心头的不悦,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祟,他清楚艾琳只是在工作,但是这种无法把自己钟情之人牢牢把控在他的安全领域之内的感觉太糟糕了。   他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艾琳,艾琳就是他痛苦乏味生活中唯一的光彩,如果连这唯一的光源都不独独属于他……   皮肤像是被小刀一寸一寸割开,鲜红血液缓慢溢出,淅淅沥沥的泼洒在地面上。   如何彻底拥有艾琳。   如何彻底拥有一个女人。   世俗的方法仅有一个——他要娶她。   首先是求婚,他需要一枚戒指。    第41章   卢卡斯掐掉香烟,中肯建议道:   “加点刺绣上去吧,布料的问题是硬伤,但现在一时半会也弄不到更合适的绉丝,这玩意太紧俏了,我哪儿也没有足够做一条裙子的绉丝,我的建议是加点刺绣上去,我们之前不是弄过一条俄罗斯刺绣工艺的纱衣,我觉得可以借鉴那个创意。”   “假装这条裙子是一片雪地,虽然颜色有点僵硬,但如果配上些简单的刺绣,或许会不一样。”   “我怕刺绣时间来不及”,艾琳皱起眉头。   “只在裙摆加一点的话其实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功夫。”   “在弄点珍珠吧,像手工钉珠一样点缀上去,应该能中和一下这个裙子的颜色”,艾琳思索道:“新奥尔良应该不难买到珍珠吧。”   “你要多少,我现在去弄。”   艾琳诧异的看了一眼卢卡斯,“怎么几年不见,阿江你突然变靠谱了。”   闻言,汉娜疑惑的扫了眼艾琳和卢卡斯,利奥捕捉到了汉娜这点小困惑,但他心里头还装着更重要的事情,没心情关心汉娜在困惑些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是多不靠谱一个人似的,等着吧,哥现在就去给你弄珍珠”,卢卡斯不满的睨了眼艾琳。   艾琳忙讨饶似的跟他说了两句好话,两个人对视,忽然笑出了声。   “你小子又学大师兄说话”,艾琳摸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神色里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怀念。   “谁让大师兄最有梗”,卢卡斯不自觉用了现代词汇,他已经好几年没这样子说过话了,因为对他影响最大的几个人都是在现代。   虽然他出生在19世纪,但人格和价值观都是在21世纪塑造的,故而跟艾琳聊天时总是不自觉冒出一些只有他俩两个才懂的现代词汇。   “不过,要是在之前的……我们怎么可能连个绉丝都弄不到。”   卢卡斯说的话含糊不清,但艾琳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21世纪。   确实是——艾琳低头拎起裙摆,快速的穿针引线,心头泛起怀念——如果还在21世纪,现在为难她的这些问题根本就不会是问题。   卢卡斯生活在21世纪的每一天都在怀念着19世纪,怀念着自己有着诸多特权的年代,谁知回来之后,反而更深切的思念起了21世纪。   这大抵就是人性本贱的最佳体现了。   怀念着17个小时就可以横跨太平洋、可以加热坐垫的智能马桶,以及可以极为便利的采购到所有需要的布料,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买个中国绉丝还得找人托关系。   卢卡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   汉娜帮着艾琳挂好裙摆,忍不住问道:“卢卡斯刚刚说的是什么呀。”   艾琳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他说的是一个买东西很便利的地方,在哪里买什么都很方便,不会像现在,我们连个绉丝都买不到。”   ‘这个地方在哪里?’   利奥推过来一张纸条。   艾琳勉强勾起个笑容,她眼里闪烁个点点思念的光芒,“大概在太平洋另一头的中国。”   只不过是三百年后的中国。   她在心头默默的说完了这句话。   艾琳一向没在汉娜面前刻意隐瞒过自己不是原主这件事,倒不是她不想瞒,只是她清楚瞒不过而已,和她不敢在庄园里一直生活下去的原因是一样的。   她清楚长久的生活下去的话,她不是原主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和原主的性格也是两模两样,一时半会尚且能勉强糊弄过去,但时间久了肯定是不行的。   同理,汉娜和她相处很久之后也一定会发现她和之前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决定要把汉娜带出庄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会被发现的准备。   艾琳看着汉娜满是疑惑的眼神,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朝她笑了笑,又顺手揉了把汉娜脑袋,语气中略带怀念,   “据说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   等卢卡斯回来时,艾琳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刺绣的部分,正在裙子上研究钉珠的位置。   卢卡斯兴冲冲的抱着一个装饰极好的帽盒子,拎着个黑布袋,一进门就大声道:   “快来看我弄到了什么好玩意。”   艾琳先接过布袋,看到里面是一堆打了孔、大小不均的淡色珍珠时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去看帽盒子。   盒子边缘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貌似是法文,掀开盖子是一层又一层白纸裹着的漂亮帽子——她在现代都少见做工如此细腻的帽子。   黑色细丝绒,帽檐很宽,装饰品只有一根柔软纤长的鸵羽,绸缎镶绲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同色系的长带子层   叠扎在一起,仅仅只是看着她就清楚这帽子造价不菲,做它的裁缝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这帽子做的很好啊,纯手工缝制的吧,这么好的设计不便宜吧”,艾琳眼珠子都快长到帽子上了,她之前专门学过一段时间怎么做帽子,尤为了解20世纪的女帽发展,她本以为19世纪的帽子都是些“宏伟建筑”,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精巧动人的帽子。   “要说有眼光还得是我师姐”,卢卡斯笑眯眯的绞掉带子上用来固定的布条,“钱都不是大问题,你猜猜是谁做的?”   “给你个小提示,那节你没去但点名了的艺术鉴赏,讲的是谁你还记得吗?”   “鲁尔斯!天哪,你从哪弄到了他的作品,你现在混的这么好?”艾琳激动到语无伦次,不怪她这么激动,谁见到课本上人物的杰作出现在自己手上时会不震惊啊。   艾琳兴奋的都没意识到利奥注视着她后背的眼神逐渐发冷,黑帽子倒映在他的眼里,像是给眼睛蒙上了层阴霾。   “也是机缘巧合,我刚才回家看到我哥订到了这顶帽子,然后付出了一点小小小的代价”,卢卡斯微笑着说,眼神却落在了利奥身上,“你戴着试试吧,我觉得很适合你这条裙子。”   艾琳没想太多,她在21世纪时也送了卢卡斯不少好东西,他们几个同门之间关系极好,互相送礼物是很普遍一件事——至少在艾琳眼里是如此。   虽然卢卡斯喜欢他,可是他在21世纪自由恋爱那么开放的年代都没跟她表白,在19世纪就更不可能了,而且他俩谁都清楚,艾琳随时会有穿越回去的可能。   艾琳快快乐乐的收下了来自于师弟的“孝敬”。   利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艾琳浑然无知两个男人之间的暗中交锋,她轻快的站在镜子前戴上帽子,鬓发掖进耳后,两条长带子自耳朵前穿过,在下巴颏处系了个蝴蝶结。   利奥沉沉的注视镜子里的艾琳,仿佛这样就不会让艾琳看出他的阴暗似的。   女人打结的手法跟当时给他包扎时一模一样,只可惜她现在仿佛一点都没意识到他才是她的男友。   还是说,艾琳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男友看过,否则又如何解释艾琳当着他的面接受了另一个追求者的礼物。   艾琳照着镜子,又调整了一下角度,使得宽檐侧向一边,她清楚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美。   很漂亮,漂亮极了,帽子衬的艾琳脖颈越发白而柔软,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扭就会断掉。   利奥垂下头,瞳孔因愤怒和失望而剧烈收缩,理智像是踩在摇摇欲坠的钢丝上,只需一个微小的闪失就足以他坠落于杀死艾琳的陷阱。   恍惚之间他想起那只在爱尔兰冬日雪地里缩进他怀里的猫,皮毛柔软、瞳孔澄澈,虽然瘦弱的厉害,但很乖,也很听话。他去厨房偷食物的时候,猫会缩在大厅门口等他。   他和猫在冬日里互相依靠着取暖,直至开春。   利奥忽然从艾琳身上看到了猫的影子,一样柔软、一样灵活、也是一样的薄情寡义。   猫在春天为了一块牛排蜷缩在了威尔脚下。   猫在春天也因为一块牛排而丧了命。    第42章   “你明天一定能在宴会上出大风头”,卢卡斯赞叹道:“我在新奥尔良没见过比你身上这条裙子更吸人眼球的裙子了,宴会上所有女人都会羡慕你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条裙子出自谁手”,艾琳骄傲的看着人台上的白色钉珠长裙,又叮嘱卢卡斯道,“你明天记得在给我带件黑色西装,垫肩夸张一点,要显得我头特别小。”   “遵命,小头爸爸”,卢卡斯故意滑稽的行了个礼,逗得艾琳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情格外的放松。   这种互相调侃的状态像极了他们之前读研的时候,一下子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汉娜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小头爸爸,难不成还有大头爸爸?   艾琳和卢卡斯亲密无间的样子被利奥尽收眼底,他神色越发阴沉,指尖缓慢而有序的点在桌子一角,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卢卡斯趁着艾琳心情大好时打蛇随棍上,“那师姐明天出完大风头之后可别忘了还有我的功劳,今天我可是出了大力。”   “给点奖励不过分吧。”   他撸起袖子,语气略微发紧,浅棕色的瞳孔紧紧盯着艾琳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个师弟的模样。   利奥坐着身子,手指搭在裤腰上,眼神冰冷。   艾琳显然误会了卢卡斯的意思。   “老规矩,请你吃饭,然后宣传的时候提再提几句你的店,放心,你师姐可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艾琳随手锤了一下卢卡斯肩头,眼里满是对明天的兴奋和期待。   卢卡斯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也没再提这回事,只是笑了笑移开话题。   利奥缓缓靠在沙发上。   换谁能不兴奋,期待已久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到底能不能一举成名就在明晚,艾琳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勃勃野心。   艾琳从小在别人眼里都是个不安分的人。   初中时她走读,每天给住宿生带零嘴辣条漫画书,一人收五毛代购费,挣得她盆满钵满腰包鼓鼓;高中挣笔记钱,她垄断各个学科前几名的笔记,按照有用程度分了档次兜售给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这哪个家长能忍住不买最贵的;大学更直接,她开始干家教中介,顶着大太阳在小学门口给家长们兜售价格低廉但好用的大学牲,挣家长和学生两头的钱。   刚开始挣钱只是出于兴趣,但尝到有钱的好处之后,艾琳就越发受不了没钱的日子。   这种远超同龄人的挣钱本事正是她敢跟亲爹叫板的原因——她有钱,她腰板硬邦邦的,经济自由的好处可不是说着玩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有本事就能把自己的命握在手里,尤其是在动荡年代。   她要是这次真的能发财,战争一打响她就带着汉娜和利奥出国。   可她现在空有一身本事但没钱,兜里一翻空空如也,连进大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现在是标准的三无人士——没钱、没名气、没地位。   还得时不时担心一下蒂娜会不会带着一拨人杀到新奥尔良把她抓回去。   她要是有钱雇得起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来十个蒂娜她都不怕。   可惜她没有。   艾琳切切实实的恐惧着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日子。   她想要出名,想要很多家自己的店铺,想要银行里储蓄着越来越多的财富,想要所有人一提起她的名字就能想起她的脸。   想要把自己的命牢牢掐在手掌心里。   而她一定能做到,艾琳眼睛亮的惊人,她可是艾琳。   “还有个事”,艾琳一拍脑袋,“我打算宣称是从巴黎留学回来的设计师,这样会穿帮吗?”   卢卡斯沉思片刻,“我觉得不会,如果有人仔细问,你就说你是我的同门,我们一起在巴黎学的缝纫,对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设计师这个说法,你注意一下,直说自己是裁缝就好了。”   艾琳感激的点了点头,珍而重之的朝着卢卡斯伸出手,男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握住艾琳的手。   “苟富贵,定相忘”,这句话艾琳是用中文说的,她语气里诚意满满,眼神更是恳切极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哦”,卢卡斯没好气的甩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却没绷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流动着一股暧昧且默契十足的气氛。   只有他俩才懂的一些词汇激的利奥心头一汩汩冒着酸水。   利奥低着头,嫉妒和愤怒像蚂蚁似的啃食着他的心脏,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艾琳,他怕自己眼里遮挡不住的愤怒吓到女人。   他盯着卢卡斯的鞋子。   男人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脚上蹬了双双尖头皮鞋,鞋面擦的油亮亮的,随着他和艾琳说话不自觉轻轻晃动着。   是一种男   人面对喜欢的女人时特有的紧张且兴奋的态度。   卢卡斯松松搭在沙发上的手也在晃,他身子前倾,像是狩猎中的豹子一样靠近艾琳,男人面上不显,可他无意识的一举一动都在向利奥诉说卢卡斯对艾琳有着和他相同的爱慕。   而艾琳对这种爱慕没有任何提防的意思。   或者说,她也在利用卢卡斯对她的爱慕,借此实现自己的目的。   现在只是一个卢卡斯,可以后呢?艾琳眼里的野心不似作伪,她也从未隐藏过她对金钱的渴望,她今天会借由卢卡斯达成她的目的,明天呢?后天呢?未来一定有着无数的困难,就一定有着无数的卢卡斯——   觊觎艾琳的卢卡斯。   单单只是想想这种可能性,利奥几乎都要疯掉了。   又是中文,是他完全听不懂的内容,可卢卡斯却能听懂她在说些什么,甚至还能接上话。   从认识艾琳到现在,他从未见过艾琳如此放松的样子,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整个人显得活波极了。   利奥清晰认识到了现状——只解决掉一个卢卡斯是不行的,他真正的敌人是艾琳的野心。   只有艾琳彻底放弃掉她所谓的服装生意,他才能独占艾琳。   闪烁着月光般柔和光泽的白色长裙落入利奥眼里,他抬着头,定定的瞧着这条裙子。   *   夕阳透过天窗,洒在洁白的桌布上,艾琳斥巨资定了一大桌饭,外壳酥脆到一碰就破的炸蛤蜊、法式海鲜浓汤、表皮刷着蜂蜜的烤乳鸽,配菜是一碟奶油焗山药和柠檬派。   “干杯!”   艾琳率先仰头闷掉大半杯酒,她今晚心情很好,卢卡斯一走,艾琳就拉着汉娜和利奥备好了着桌大餐,又使了两美分,让索伊太太的孙子帮他们跑腿买了桶啤酒。   她先是畅快的喝了好几杯酒,酒一下肚,原本就好极了的心情更是像吹了气的气球似的膨胀起来,她嘟嘟囔囔的朝着另外两人描绘着她所渴望的未来,   “等出了名、挣了钱,我要开六家,不,我要让整个美国都开满我的服装店,所有人听到我的名字都会想到我的脸,我要建立属于我的时尚帝国!”   “一提起服装设计,所有人想起来的就会是我!”   艾琳明显是喝多了,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眼神迷蒙,丝毫没关注到利奥听到她的梦想后沉沉的脸色。   她放下酒杯,迈着略带不稳的步伐走到了人台前,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裙摆上的珍珠,   “我一定会出名的吧,我一定能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吧。”   艾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着自己。   她一定可以的,她可是她们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更何况她现在有利奥这个缪斯,这么好看的裙子没道理不出名。   艾琳长长呼出口气,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作响,她仿佛已经听到了人们的追捧声——这让人沉醉的追捧,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心神荡漾。   红气养人,这句话对服装设计师也适用。   墙面上的镜子折射出艾琳看向裙子时近乎痴迷的眼神,又落入了利奥眼里。   利奥心头隐约划过些许不安,但这份不安完全比不上他想独占艾琳的心思,像是一株无依无靠的稻草遇上了狂风,只能被压倒在地。   不会怎么样的,这件事过后他会加倍的对艾琳好。   他会想办法挣钱,他会让艾琳过上贵妇人的生活。   只要艾琳眼里只有他。   利奥把玩着手里的火柴,他的指尖婆娑过用来摩擦起火的粗糙面,鼻尖似乎嗅到了布料燃烧时特有的气味。   他会把整个过程塑造成一场意外,他会认真安慰伤心的艾琳,他也会买来昂贵的帽子和首饰哄艾琳开心。   倘若艾琳敏锐的发现衣服是他烧的,那也不会怎样,他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逼她留在他身边——因为艾琳有在意的人。   比如汉娜。   窗外树上趴着的肥猫忽然轻盈的跃进他们敞开着的窗子上,艾琳捻起块鸡肉在水里涮了涮,放在窗棱上。   猫叼起肉,看也不看艾琳就跑走了。   女人唇角含着笑,轻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眼里却丝毫不见恼意。   毕竟她一向都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利奥胸口淌过些许暖意。   他盯着艾琳看的入神,丝毫没察觉到汉娜轻轻睨了眼他。   眼神里满是提防。    第43章   “为什么还学不会说话呢?”艾琳托着腮瞧着利奥,她多半是喝醉了,眼里像是荡开了一汪春水,泡的利奥骨头都快要酥了。   艾琳忽然抬手点在少年的唇角,沿着他的唇线一路下滑,顿在他下唇中间,随后又深深按下去,语气近乎呢喃的指责道:   “你好笨哦利奥,怎么连说话都学不会呢。”   女人的声音又轻又小,像是含了块蜜糖,黏黏糊糊的吐出他的名字,深棕色的瞳孔更是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看的利奥心跳几乎都停滞了,他呼吸间满是从艾琳身上飘过来的罗勒香气,他晕头转向的沉醉在艾琳的气息利,用尽全身气力动了动腿,尽量遮住身体上躁动不安的迹象。   利奥之前就发现了,艾琳说话的习惯很奇怪,她习惯于把人名放在最后才念出来。   明明有过更深的接触,可他还是羞耻的厉害,他不想让艾琳觉得他是个很容易激动的人。   听说女人更喜欢经历过很多、值得依赖的男人。   他不能表现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不过,利奥轻轻看了眼艾琳,她之前好像很少这么对他说话,或者说艾琳都很少直呼他的名字,除了在生气的时候。   直到她今天喝醉了,他才发现,艾琳叫他名字的时候带一股若有若无在撒娇的感觉。   是错觉吗?利奥有些无措的想。   “来跟我学”,艾琳没轻没重的掐着利奥下颌,刻意拉直唇角,尽可能的想让利奥看清她说话时舌头是怎么动的,   “跟我学——利奥是笨蛋。”   医生说要让利奥看清楚如何说话,怎么让他看清楚呢?当然是说话的口型更夸张些。   还得像幼儿园矫正小朋友们发声的幼师,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遍、两遍、三遍,无数声“利奥”环绕在他的耳边。   少年盯着艾琳漂亮唇瓣里隐约可见的舌尖,从脚底轰然腾上一股热气,像是在烈火地狱里被烧灼着身体,利奥喉间干裂的厉害,后背上却冒出汗来。   “这个学不会吗?”艾琳困惑的眨眨眼,“那换个简单点的。”   “说——喜、欢、艾、琳”,她一字一顿的说着,唇角不自觉挂起诱导意味十足的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落在利奥耳朵里都比蜜还甜。   利奥神色怔忪,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要不然你来摸摸好了,摸一摸能学会我是怎么说话的吗?”   艾琳张开嘴唇,她含糊不清的说着话,“啊——你看,我嘴巴是这么动的。”   一点点白生生的齿尖,柔嫩的唇瓣,在利奥面前一览无余。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张开嘴,这却是他第一次想趁着她喝醉做出不可原谅的肮脏之事。   艾琳可不懂利奥的小九九,她甚至真的拽着利奥的手,仿佛是想让利奥摸摸她舌尖。   热热的吐息洒在少年指尖,带着甜酒馥郁的香气,利奥忍不住发起抖来。   “天哪,我的大小姐”,扔完垃圾的汉娜一进门就差点被吓了   一大跳,她赶忙拦住艾琳,狠狠地剐了眼利奥,“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的。”   她仿佛意有所指道:“有些东西就是看着漂亮,其实有毒!吃了容易消化不良,咱们离他远点。”   说话间,汉娜撇了眼利奥。   喝醉的艾琳好说话极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汉娜的话了,利奥眼里划过一丝失落。   谁知汉娜刚一转身下楼,她就转头笑眯眯的掐住了利奥脸颊。   两个人的吐息纠缠在一起,像两根攀在一根枝条上交错生长的藤蔓。   艾琳虎口就卡在少年下颌,指尖捏着他的脸颊。压着他脸侧的指腹上还带着些薄薄的茧子,她近乎蛮不讲理的要求道:   “快学我说话,不许不讲话,你可是答应了要帮我开店,怎么能不会说话。”   “你还要当我的模特,穿我做的衣服,走我设计的秀场,要跟着我一起出名。”   一提到这些,艾琳的眼神闪闪发亮,比缀在蓝黑色夜幕里繁星还要亮。   璀璨的星光洒在少年身上,像是兜头淋下盆冰冷刺骨的水,利奥原本的阴暗心思跟着从他额头滴落的汗水一起没入地板,他僵着身子,裤包里的火柴盒膈的惊人。   蹲守在自己屋子门后的汉娜强撑着疲惫无声的打了个哈欠,她从下午看到利奥看向人台上长裙阴沉沉的眼神时,就开始担心利奥会不会误了她家小姐的大事。   而且,如果利奥真的敢干出些什么龌龊事情,现在也正是个把他赶走的好时机。   不止是利奥看她不顺眼,汉娜看不顺眼利奥也很久了。   现在又有了卢卡斯,是时候让小姐见见利奥这种人的真面目。   汉娜用力眨了眨快要困到睁不开的眼睛,既疲惫又恼怒的在心头默默吐槽到——   不过这人到底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才会动手啊!已经快要过去半个小时了,她蹲的脚后跟都麻了!   夜深,月光冷冷洒进屋子里,给人台上的长裙渡上一层动人的曼丽光泽。   少年站在长裙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划在火柴盒侧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他眼前又浮现出艾琳满是兴奋与期待的眼睛,她喝多了酒,早就沉沉睡去,就在与他不足五米的地方,利奥依稀还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均匀的、绵长的、带着对明天晚宴满满期待的呼吸声。   她期待的也不是宴会,而是在宴会上那个能一举成名,实现自己梦想的瞬间。   那些男人会像闻到香味的狗一样淌着口水窜上来吧。   如何让那些男人打消对艾琳的觊觎?   汉娜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歪倒在了墙壁上。   “哼”,狭小客厅里传来声轻微的冷笑。   利奥低着头,眼里倒映出一缕橙红色光芒。   *   “艾琳,艾琳”,卢卡斯兴奋的敲着门,他昨天托人找了关系,好不容易弄到了两码上号的中国x丝,虽然来不及做一件新衣服了,但当个围巾或是做成个披肩都是好看的,故而他一拿到东西就过来邀功。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艾琳一定会高兴的,卢卡斯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敲门的动作越发迫切。   门开了条小缝,探出来一个圆溜溜脑袋。   卢卡斯抬手就想顺势拉开门,用力一拽,结果门一动不动。   “麻烦您稍等片刻”,汉娜语气古怪,她在屋子里拽着门,卢卡斯一个文弱设计师当然比不过自小干力气活的汉娜。   汉娜瞄了眼屋子里,又补了一句道:“等小姐一会忙完了我再来给您开门。”   卢卡斯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亮白色的太阳光顺着天井照在他黑色西装的后心上,晒得人又闷又热,他摸了把额上溢出的汗水。   新奥尔良作为海边城市,这个季节太阳总是格外晒人,尤其是他今天为了好看穿着身偏厚的西装,原本是为了身材更好看,但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太阳的帮凶。   也不知道艾琳为什么非要租个顶楼,卢卡斯撇撇嘴,女人总是会为了些氛围感放弃实用价值。   比如这个顶层天井,除了让屋子里更热之外他都不清楚还能有什么作用。   以后得让她改过来这个毛病,卢卡斯一边想一边松开领带,又解掉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等卢卡斯进屋子的时候,他身上的汗几乎要把衬衫外的马甲都要打湿了,特意做的胡子造型也被晒得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是四十岁出头力不从心的中年男人。   尤其他还拎了个商务精英专属黑包。   客厅里不见利奥的身影,也不见人台上的白色长裙,但卢卡斯才不在意利奥到底在不在,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艾琳。   艾琳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恍惚,像是还没能从某种冲击中缓过来,看到卢卡斯时也只是跟他淡淡的打了个招呼,甚至都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早来。   看起来怪怪的,卢卡斯倒也没多想,他只当是艾琳还没睡醒,他这个师姐是出了名的作息混乱,熬穿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卢卡斯一进门就刻意把装着中国绉丝的袋子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行为举止中透露出些刻意的不在意。   他寒暄几句过后,轻巧的把话题转到袋子上,“说起来也巧,我昨天一回家就听到我哥提起他哪儿弄到了些中国绉丝,据说得来的很不容易,为了运中国绉丝运过来还翻了两艘船呢,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他那边磨到了两尺。”   海运沉船倒也不是少见的事,就连索伊夫人六岁的小孙子都知道沉船是常见事情,但艾琳又不是本地的,她又不知道,卢卡斯心安理得把事态说的更严重了些,   “据说还死了好几个人,市面上连普通丝绸的价格都变贵了。”   “不过我哥倒也是心好,一听我是要帮同门的忙,连钱都没收,要不然我今天可是要你给我报销的。”   卢卡斯这话就说的很有技术了,毕竟他想要的是艾琳欠他一个人情,而不是艾琳欠他一笔钱。   毕竟有市无价的东西怎么用金钱衡量,卢卡斯算盘珠子打的叮咚响。   袋子里是品相很不错的中国绉丝,即便是在21世纪,都算得上是好物件。   卢卡斯得意极了,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了,他这可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吧,艾琳该怎么感谢他呢。   他偏过头,眼神装作不经意似的落在艾琳脸上。   女人神色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她指尖有规律的在桌上轻点了几下,眼神却没像卢卡斯想的一样紧紧盯着袋子,而是游移不定着落在了屋子里唯一一件紧闭着的房门。   艾琳喃喃自语道:“这东西这么珍贵的吗?”   卢卡斯直觉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倒也说不出口,只好含糊着应了几声。   总不能是艾琳知道沉船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吧,但就算常见,他有这份心记得帮她买x丝,艾琳也该感激的吧。   “吱呀——”   紧闭着的房门开了。   漂亮少年抬腿从中走了出来,他拨弄着自己的短发,衣服领子皱皱巴巴的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副刚才匆匆套上衣服出来见客的模样。   没礼貌的臭小孩,卢卡斯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不过他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臭小孩指尖松松勾着个包裹,是跟他装绉丝一模一样的袋子。   看起来还要比他提来袋子更大一点。   卢卡斯心头升腾起些许不妙的感觉。   沙发忽然很轻的响了一声,是艾琳站起了身子。   只见她自然上前帮利奥整理好乱作一团的衣领,询问的语气温柔极了。   艾琳问:“改过之后合身吗?”   少年耳朵尖微红,轻轻的点了点头。   卢卡斯清楚的看到,利奥趁着艾琳低头给他整理衣摆时,微微偏头睨了眼他,浅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清晰的嘲讽。    第44章   确实跟卢卡斯说的一样,用中国绉丝做出来的效果确实要比她之前用普通丝绸的效果好上许多,散开的裙摆简直像是透明的纯白花瓣,上面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纹路。   现在连装饰性的刺绣都不需要了。   艾琳满意的看着眼前的长裙,笑着对卢卡斯道:“做这   种裙子果然还是得听你们这些喜欢搞自然艺术的,这才是我想要的感觉。”   “不过你今天怎么一直被针扎,我们可是靠两双手吃饭的人,你总不能睡一觉起来连干活的基本功都给忘了吧。”   卢卡斯把被针扎的满是红点点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勉强挂起个社交性笑容,他强撑着解释道:   “昨晚没休息好而已,不碍事,头有点晕,不碍事的。”   他连着说了两遍不碍事,像是在竭力说服着自己似的。   不碍事的,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而已,这次能弄来绉丝算他小子运气好,下次他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卢卡斯安慰着自己,脸色稍微好了些。   哪知汉娜这时候又张口对着利奥补了一句,   “你早说你能弄到这么多,小姐之前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小姐昨天缝那个刺绣缝到最后时眼睛看东西都不清晰了。”   汉娜的语气里满是埋怨,她才不管现在的中国绉丝有多难弄到手,汉娜只心疼她家小姐昨天白白忙活了一整天。   明明她是在说利奥,卢卡斯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沾满辣椒油的手左右开弓抽了两巴掌似的。   他抹了把自己脸,掌心黏糊糊的,翻开一看,手掌在光照下闪烁着油腻的光泽。   再一看利奥,少年身姿挺拔,面容秀美,皮肤白白净净,同样是在闷热的顶楼呆了一上午,他连一点汗都没流,更别说脸上有什么油光。   他站在人家旁边就跟个侍应生似的。   卢卡斯真的待不下去了,他头也不抬的跟艾琳说了两句话,拎起自己的包火急火燎的转身就走,就跟身后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   临走前还不忘提走他放在沙发不起眼一角的两码绉丝。   “他怎么走的这么着急”,汉娜有些不解的问道:“昨天不还拖拖拉拉的不想走吗?”   艾琳也不太懂这个久未谋面师弟的想法,“可能是突然想起来家里有急事吧?比如他出门忘记关水龙头这种。”   汉娜耸耸肩,小心翼翼把珍珠钉在新裙子上。   幸好利奥买到的绉丝足够多,而艾琳和卢卡斯昨天用普通丝绸完成了裙子最困难的部分,相当于已经打好了版,重新用绉丝做就会快很多。   艾琳缝着扣子问道:“说起来,卢卡斯说绉丝现在这么值钱,利奥你是从哪里从到这么多绉丝的?”   少年放下手里的活计,本子垫在墙上写下一串话,   ‘店主人好,又看到我的枪,然后就用市价卖给我了。’   其实是利奥半夜翻进店里,用枪顶着店主脑袋,逼迫店主交出店里的所有白色绉丝。   虽然他最后也按照市价的两倍给钱了,这次给的不是黑钱,是他之前在银行取的干净钱。   “那你的钱是从哪来的?”艾琳早都想问这个问题了。   利奥老老实实回答道:‘在银行取的,我逃出家时在银行存了点钱。’   难怪他能给她买那么贵的鞋子当礼物,好小子,还有这种本事在身上。   但她转念又一想,觉得倒也不是坏事,如此来看,就算以后她真的穿越回去了,利奥也能好好的活着。   于是艾琳没在追问下去。   利奥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自己的钱绝大部分是黑钱这件事。   下次吧,他捻起珍珠,钉在艾琳标记好的位置上,白色丝线圈圈缠绕在珍珠和布料接触的底缘,少年悄悄瞄了眼正在聚精会神裁出扣孔的艾琳。   等他把钱洗干净了再给艾琳,用这些钱给艾琳开很多家店铺。   这样子怎么不算是他也出力了,这不比只说话不干事的卢卡斯或者汉娜强得多。   利奥忽然腾起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完全没必要跟他们挣啊,他只需要证明他比他们都有用就可以了。   他们能做到的,他也行,他们做不到的,他还能,这不足以证明他才是最适合艾琳的人。   钱、缝纫、开店需要的知识,等他一点点全部学会,他倒是要看看区区一个卢卡斯还能怎么抢的过他。   *   艾琳借来索伊太太的熨斗,加了热水,把裙身的线条熨的平整,花瓣领服服帖帖的贴在衣襟上,后背两侧肩膀处垂下两条长长的柔软丝带。   不同的材质做出同样版型的衣服却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艾琳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这条裙子的灵感来源于她后来回忆起利奥逃出庄园路上时的场景。   主角逃出囚禁着他的阴暗囚笼,赤足站在清晨的森林里,太阳刚刚升起,一缕熹微透过满是水汽的高大乔木,洒在他满是漠然的脸颊上。   “我觉得了,我要把这条裙子当做我秀场的开场裙子!”艾琳眼里闪着精光,她扭头看着利奥,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些恳求的神色,“到时候你能来当我的模特吗?”   “这是我现在唯一一个心愿了”,艾琳双手合十,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只精于撒娇的可爱小猫,“我真的很需要你来当开场模特。”   利奥喉结滚动,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你再试试这个裙子呗,我看看长度怎么样,要是太长了就卷起来一点。”   少年接过艾琳递给他的长裙,两个人的指尖亲密的接触在一起,利奥察觉到艾琳柔软的指腹自他手背上轻轻擦过,带着令人心悸的魔力。   长裙搭在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艾琳身上的香气,少年阖上卧室门,早上脱下来的普通丝绸做的长裙堆在床边。   利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耳根忽然烫的厉害,脑海中更是情不自禁的浮现起艾琳早上看向他时惊艳的眼神。   衬衫和长裤轻飘飘落在地面上,利奥红着脸,恶狠狠的想到。   看,他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就是都做不到。   毕竟艾琳可是喜欢极了他的这张脸,他还能穿女装,卢卡斯他五大三粗的怎么能跟他比。   利奥拉开裙子侧面拉链的手发着抖,柔软的绉丝裹住着他的身体,他拨了拨胸口下方仿佛还残余着艾琳体温的淡粉色珍珠——这颗是他看着艾琳亲手缝上去的。   他清楚的记得艾琳是怎么挑出这颗最圆滑的珠子,又选了好几个位置,最后把它缝在衣服上。   少年拽着领口,忽然开了门,露出半张漂亮到惊人的侧脸,上半身赤裸,皮肤白的像玉石,他眼睛直勾勾的瞧着艾琳,   艾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山神庙里被勾走魂的落魄书生。   只要狐狸精甩甩袖子,他就跟丢了魂似的追上去。   艾琳站起身子,又擦干净了手上残余的粉笔灰尘,抬腿晕头转向的往卧室走,她算是明白为何无人都要谴责意志薄弱的书生,因为压根没人能扛的住狐狸精的引诱。   她也不能。   艾琳抬手阖上了门。   *   可能因为这条裙子的设计灵感完完全全来自利奥,故而裙子穿在他身上倒是比穿在艾琳身上合适多了,气质也是恰到好处的纯净无暇。   艾琳一咬牙,决定去黑市经理那儿再买一张邀请函,这样她就能和利奥一起去宴会了。   宴会还没开始,她就已经花掉了二百美元——贵族宴会的邀请函在黑市里卖的很贵,有些家道中落的南方贵族全凭这件事发一笔横财。   因为多的是艾琳这种想通过一次宴会往上爬的人。   不过这笔钱倒也花的不愧,几乎只是一进到会场,艾琳就清楚自己已经拿到富婆们的邀请函了。   利奥一下车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个子格外高挑的女孩。   卢卡斯买的那顶帽子也戴在利奥的头上,帽子的线条弱化了利奥本身清晰的下颌线,让他显得越发雌雄莫辨。   艾琳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裙子。   设计师无需太出彩,她钟爱的杰作就在她的身边。   今晚利奥不会被忽略,艾琳也不会。   刚进庄园,舞会一开始,好几位衣着华美的夫人涌了过来,迫不及待的询问裙子的出处。   艾琳笑着道:“这条裙子是我单独设计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款式。”   “如果各位想要的话,可以找我定制你们的专属款式。”   夫人们眼神亮的惊人,谁不想要独一无二的裙子。   艾琳激动地举起杯香槟,后背兴奋到冒汗,她看着眼前的夫人们,几乎能看到自己飞速增长的余额。   直到场上大部分人都要到了艾琳的联系地址,他俩才闲了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夜晚的玫瑰香气越发迷人,艾琳和利奥躲在玫瑰丛的亭子里,手里端着的香槟杯子摇摇晃晃,透明酒液洒在空气里。   刚刚在舞会大厅里,人太多,灯光也很亮,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艾琳,她不敢去碰利奥的手,只敢拽着少年的手腕。   虽然两个同样漂亮的“女孩”手牵手完全没有问题。   可艾琳心虚。   只有她知道她身边的是个男人,这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暴露于众人眼前的秘密。   直到现在,十指终于紧紧相扣。   “干杯——”艾琳端着杯子碰了一下利奥的酒杯,她动作和声音下意识放的很轻。   可能因为是在嘈杂的人群之外,呆在安静的玫瑰园里像是逃出了纷乱的生活。   她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享受他俩之间的安静时光。   “你说这像不像是在偷。情。”   艾琳眼珠子一转,忽然冒出来了这句话,语调里满是兴奋。   利奥偏过头看着艾琳,看着艾琳只映着他身影的澄澈瞳孔。   这怎么能算偷。情?   身后隐隐穿出几句说话的动静。   利奥反手握住艾琳的手腕,拽着她往开的更旺盛的玫瑰丛中走。   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盛放在银白月光之下。   利奥忽然转身咬住艾琳的嘴唇,呼吸间满是馥郁花香,唇齿分开扯出透明丝线。   “这才叫偷。情”,少年咬着她的耳垂,单手压迫艾琳后腰,迫使女人贴他更近些。   薄薄两层裙摆被烫的火热。   “姐姐。”    第45章   “所以你怎么学会说话了还不告诉我,你是诚心是想让我担心吧。”   艾琳亲完一抹嘴就不认账了,她恨恨的戳了下利奥腰侧的软肉,语气凶巴巴的道:   “你这个小孩子怎么坏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少年沉默片刻,声调里不自觉带上了些控诉。   “我要是再学不会说话,你又要想办法刺激我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冒出来一个卢卡斯或者爱德华”,利奥说的很慢,能听出来他在尽力把每一个字都说的更清楚一点,但可能还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单词之间会不慎黏在一起,尾音又拖的很长。   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朋友在撒娇似的。   艾琳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虽然她确实好像是有这么个想法,但那不是还没践行。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那你瞒着我学说话就不该挨训了吗?”艾琳底气不足的反驳到。   利奥眼睛一眨,瞳孔里一下子浮上些水光,他委委屈屈道:“这是惊喜!我以为你会开心,今天一整天都是给你准备的惊喜。”   “我想不到更好的礼物给你了。”   虽然少年说话颠三倒四的,艾琳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从早上睁眼时看到少年穿着她做的漂亮长裙朝着她笑,到袋子里都够做两条裙子的中国绉丝,再到现在玫瑰园里的惊喜,都是利奥为她准备的惊喜。   利奥在讨她的欢心,少年人想让心爱之人高兴的心思被剖开赤裸裸放在她眼前。   哪怕是穿女装,哪怕是穿着长裙像是橱窗里的人台模特一样被众人欣赏。   只要是艾琳想要的,利奥都愿意去争取,只为博取她的欢心。   这让艾琳忍不住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利奥的世界只围着她转的错觉。   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又不是太阳,利奥也不是小行星,怎么可能会一直围着她转。   艾琳舔舔嘴唇,竭力压抑下心头不合理不正常的期盼。   可当她对上利奥的眼神时,难得生出了些手足无措之感,她之前所接触的大部分中国男生都有着异常鲜明的距离感,即便是亲密的坐在一起,他们都不会做出这么——   艾琳打量了一下利奥恨不得把自己像抱小孩一样锁在怀里的动作,以及他眼里不太像话的暗示。   月光普照下的玫瑰园里仿佛能承载下所有不可告人的亲密情事。   利奥瞳孔像是在高温灼烤后融化了的深蓝宝石,眼神如同岩浆般缓慢流淌,一寸一寸,沿着她翘起的卷发下移,在肌肤上留下滚烫的痕迹。   脸上轰的一下燃起热意,艾琳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挪开视线,过电般的麻痒感一路从后颈颤到尾椎骨。   ——这么没分寸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外国人怎么什么都敢干啊!   她都能听到隔壁亭子里砸吧砸吧的亲嘴声音。   每到这种她和旁人产生认知差异时候,艾琳就会自动遗忘掉自己本质上是个混血这件事。   比如被迫偷听八卦时她身体里的英国血脉就在狠狠地叫嚣,但遇到某些激情场景时她体内中国人的保守基因又开始蠢蠢欲动。   总之就是又别扭又纠结一个人。   此刻保守版艾琳好不容易才把狗皮膏药似的利奥从她身上扯下来,“回家再闹,在这不行。”   她盯着利奥满是无辜的失落眼神,又补了一句,“一会回去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的账,买布料花了多少钱吗?”利奥紧紧攥着艾琳手腕,笑的像个傻子,再配上他说话时不太清楚的发音,看起来更呆了,“我的钱都是你的,不用算。”   “不是这个算账”,艾琳无语的闭了闭眼,中外认知差异这件事情她可没办法短时间内解释清楚。   只能身体力行的让利奥知道什么才叫做中国人的“算账”。   *   利奥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贴上艾琳紧张到发凉的手,他探出舌尖勾了勾艾琳的掌心,眼神里是满到快要溢出的渴求。   昏暗的脚灯映在地上长裙上的银链上,折射出月华般的水状光芒。   “下次有事情还瞒不瞒我”,艾琳跨坐在利奥腹肌上,汗珠顺着额间滑落,又坠到少年脸上,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共同没入柔软的枕头里。   窗户敞开着,夜晚的海风灌入屋子里,卷携着咸涩的水腥气。   艾琳缓慢往下挪,在少年清晰的腹肌线条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她报复性的再次问道:“还瞒不瞒我。”   “我昨天就想说的,可你太忙了”,利奥闷哼一声,像是愉悦又像是痛苦极了,手腕上脆弱的珍珠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好几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你忙着做裙子、忙着和卢卡斯商量刺绣、忙着教汉娜缝衣服,你又好多事情要做,忙到没工夫看我。”   利奥委屈的控诉道,床头另外半截珍珠链子被他不满的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艾琳指尖从少年高挺的鼻梁滑到他才学会不久说话的声带,大拇指和中指合住收拢,扣住利奥下颌,迫使少年仰起头来,   “可你一直不告诉我的话,怎么能知道你比他们的事情重要的多。”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却像一记重锤凿在利奥心上。   他要比那些人都重要吗……艾琳的话被他反反复复在心头咂了四五遍,像是不会融化的糖果似的,越品越能尝到沁人心脾的甜香。   整个人像是掉进了蜜做的陷阱,利奥晕头转向的坐在坑底。   他下意识的就想伸手抱艾琳,一抬手,珍珠链子又铛铛的响了起来。   “小心点哦” ,艾琳刻意的磨了两下,她笑眯眯看着利奥,语气里隐含着威胁,“要是珍珠洒了一地,你就从床上给我滚下去。”   这个威胁不亚于在利奥后脑勺顶着把开了保险栓的枪,首年手臂僵住,肱二头肌紧紧绷起,肌肉线条漂亮极了,勾的艾琳忍不住抬手摸了上去。   这条珍珠项链是利奥买的,他自然知道有多脆弱,可现在,脆弱到一扯就断的丝线牢牢捆住了他的手。   “可我学会说话了,这不该有奖励吗?”利奥声音哑的出奇。   艾琳哼笑一声,“还会要奖励了,这又是跟谁学的。”   “卢卡斯”,利奥老老实实回答道,说完还不忘眼睛里浮起些可怜的水光,以示对卢卡斯这个人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试图博取艾琳的同情。   “我这不是在给你奖励吗?”艾琳才不上他的当,她前几天只是被利奥的外表迷惑了,但只要清醒过来,少年之前的凶残模样她可就回忆的一清二楚,别想在她勉强装小绵羊。   “这不算奖励”,利奥认真反驳道:“这是正常的夫妻义务。”   艾琳下意识反驳道:“可我们又不可能成为真的夫妻。”   有时候下意识说出的真心话更为伤人。   这话甫一出口,艾琳就开始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利奥卡住了,像是中枢系统遇到了什么处理不清楚的复杂命令,只能木愣愣的僵持在原地,消化着陌生信息。   珍珠叮叮咚咚落了一地,又咕噜咕噜滚到房间各个角落,清脆的声响一点点沉寂下来。   利奥扼住艾琳手腕,浮在眼上的深深欲念还没退却,下层先浮起些冷色,   “为什么不能,就因为我是个私生子?是个奴隶?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真说过”,艾琳觉得自己冤枉的厉害,利奥简直就是偏空给她扣上了顶大帽子。   她忽然眼一花,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利奥低头咬上她的脖颈,膝盖强势的顶进了她的腿间,   “我去买马车的时候。”   艾琳一下子就想明白为什么利奥当时站在树下为何会那么生气,她连忙解释道:   “我当时只是在跟汉娜说什么叫喜欢。”   “‘当然,我亲他也不是因为喜欢他’”,利奥一字一顿的重复着艾琳当时对汉娜说的话,“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亲我,既然没打算和我结婚为什么跟我上。床。”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少年眼底一寸一寸结起坚冰,冷调月光泼进房间,浸透利奥的身体,入眼处处都是澄澈的银光,可独独晕不开他眼底的红。   利奥发音还不太清楚,说出口的骗子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像是情人。   但好像骗子和情人确实区别也不大。   解释的话语哽在喉头。   该怎么解释,她又能如何解释?   艾琳意识到自己就算能解释的清楚当时所说‘喜欢’二字的含义,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不能和利奥结婚。   总不能直接说是她有可能穿越回现代。   虽然她说出来之后利奥说不定会相信,可这有什么用,除了让利奥惶惶不安的度过跟她所在的每一天之外没有半点意义。   她不想让利奥陷进无意义的痛苦之中,更不想让利奥日日担忧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未来。   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只让她一人痛苦就好了。   艾琳勉强扯出个笑容,她环住利奥发凉的后颈,轻声道:   “我刚刚只是一紧张说错了话而已,我愿意跟你做这种事情肯定是愿意跟你结婚呀。”   “我只是没想那么多而已,至于之前的事情,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给汉娜树立一个正确的恋爱观,毕竟我们在一起的太快了,我怕她误以为爱情就是这样。”   人在撒谎时眼睛会不自觉的往斜上方看,心跳也会加速。   这种反应在艾琳身上体现的格外明显,她根本不擅长说谎,她在他面前唯二撒的两次谎都拙劣到了极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利奥胸口里一阵一阵发着冷,冻得他手脚发凉,他从艾琳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扭曲、苍白,且满是绝望。   艾琳从未幻想过跟他的未来,利奥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患得患失的攥紧艾琳纤细手腕,指腹下突出的骨骼膈着他的手心,存在感很强,可他却总觉得艾琳下一秒就会从他眼前消失,总觉得艾琳马上就抛下他。   “哭什么,怎么突然哭了”,艾琳手忙脚乱的拭去利奥眼角的泪,“别哭了我真的喜欢你的,全天下这么多人我最喜欢你了。”   对于现在的利奥来说,艾琳解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举了个漏勺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寻找着米粒大的宝石,徒劳做无用功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连续被欺骗两次已经足以让他丧失掉对艾琳的全部信任。   利奥低头咬上艾琳,喉结滚动,好像是轻轻放过了这件事。   艾琳不由的松了口气,她确实不擅长骗人,幸好利奥没有细细追究这个问题。   她抬手揽上少年脖颈,被动的承受着利奥忽然变得野蛮暴烈的亲吻。   少年握住她的手心,递过来了个柔软的物件,艾琳捏了捏手上的小小物件,有些发愣。   利奥轻声解释道:“用来避孕的,我最近找了好久才在中国人哪里买到,据说他们用的东西品质好很多,比药店里的硫化橡胶避孕套好用的多。”   “你来决定我们今晚要不要发生些……”   而以后能不能在一起,这件事的决定权归我,利奥默默在心底念出这句话。   说完话,他沉沉的盯着艾琳看了许久,半点不像是求。欢的样子,看的艾琳不自在极了。   她刚想少年问问他到底在看什么,利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他眼底的坚冰忽然化开,唇角边露出个漂亮的笑,头埋在她的脖颈黏黏糊糊撒娇道:   “那到底用不用嘛。”    第46章   天主教教义禁止避孕,再加上这个时代避孕用品落后的厉害,找中国人确实是比较合适的办法,毕竟中国人又不信教。   艾琳咽了咽口水,可喉咙还是干的发紧,这个场景下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是一样的效果。   她偏过头,鼓励似的亲了亲利奥冰冷发僵的手指。   有些话不用说,他自然会懂。   “那这个该怎么用”,利奥抱着严谨的治学态度研究着手里的半透明物体,小小的薄膜被他翻来覆去的观察。   风冷冷的从外面灌进来,艾琳看着皱着眉头研究羊肠的利奥,只觉得自己心头也凉飕飕的冷。   这就是和年下谈恋爱的坏处吗?   艾琳近乎虚弱的开口道:“你买的时候那个老板没教你怎么用吗?”   利奥乖乖回答道:“教了,但他说的英语我听不懂,然后他摆了摆手,说这玩意是个男人就会用,用之前泡泡水就好了,我已经泡了一整天了。”   泡了……一整天?意思是利奥早上穿裙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晚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艾琳恍惚间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你怎么知道今晚能用上这个避孕措施?”   “因为你早上看我的眼神啊”,利奥无比自然的说道:“我赌你当时就对我有想法了。”   艾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难得开始陷入反思,自己早上难不成真的   表现出一副很急色的样子,她觉得也没有吧……   就算有也顶多就是个百分之十几二十,应该也许大概不可能吧……   艾琳越想越不自信,毕竟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早上那会幸好是清醒过来之后看到的利奥穿裙子。   要是没清醒……   艾琳瞄了眼上辈子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鱼肠避孕套。   说不定这玩意早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那你现在会用了吗?”艾琳语气幽幽。   利奥眼神无辜的看向艾琳,“有点头绪但不多。”   艾琳落败,“那你让我看看。”   她堂堂一个现代人,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这个羊肠不就是找个口套到##上去。   但是……   “口呢?”艾琳摸索半天,发出灵魂质问,“他不会给你卖了个没开口的吧。”   “应该不能有没开口的肠子吧”,利奥迟疑片刻道:“不符合生物结构。”   “那你还是少见多怪了,没听说过貔貅吧,它就是没开口的。”   貔貅?这又是什么物种,利奥从来都没听说过,他刚想追问,艾琳忽然一拍脑袋,“我懂了啊,你把它泡进水里去,膨胀起来不就能看到口在哪了。”   等找到鱼肠的开口时,艾琳小腹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疼的她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   不能这么巧吧,艾琳倒吸一口凉气,熟悉的热流沿着身体往外涌。   她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迅速套上裤子垫上之前准备好的简易月经带,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利奥点起不太常用的煤油灯,屋子里晕开昏暗的光。   原本只是微微发酸的腰腹,自艾琳意识到生理期来了之后,像是被一双大手攥起用力拧住似的一阵一阵发疼。   艾琳窝在薄被里,疼的直抽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那我去把窗户关上。”   利奥关上了门窗,仔仔细细用布堵住窗户可能会漏风的地方,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件还算是厚的衣服压在被子上。   艾琳窝在被子里,只觉得海边城市的湿气沿着她的骨头缝一缕缕往里钻,枕头上更是带着股青苔的潮湿气,连她自己好像都发霉了似的,缩在被窝里一动都不敢动。   心情忽然一下垂落了下来,像是刚准备振翅高飞却被绞掉六根翅羽的鸟。   她沉默的侧过身,面朝着墙壁,脸侧挨着的枕巾渐渐湿了。   利奥安静的从背后搂住她,八爪鱼似的贴上艾琳偏凉的身躯,被子里还是凉丝丝的,只有利奥身上还带着暖意,艾琳往后挪了挪,贴他更紧了些。   两个人挨的极近,但好像又隔着极遥远的距离,一想到这里,艾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可能是生理期的原因,她的情绪变得格外脆弱,单单只是想想以后可能会彻底见不到利奥,她就难过极了,手脚冷的打起寒战。   利奥不知道艾琳为什么忽然这么伤心,但总归是他不对,要是他事事都做好了,艾琳又为什么会难过。   被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但艾琳的手依旧是冷的   “还冷吗,要不然我再找两件厚点的衣服?”利奥亲了亲艾琳后颈。   利奥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像是头发丝搔到了耳朵里,泛着蚀骨的痒。   艾琳摇摇头,看着眼前墙壁,这屋子以前的住户多半有孩子,墙面上粗糙的画着四个小人像,看起来像是一家四口。   她瞧着墙上每个小人头顶的四五根短发,缓缓问道:“你之前作过关于未来的打算吗?”   女人泼墨般的发丝隔在他俩之间,利奥勾起一缕柔而韧发丝缠在自己指尖,又忍不住吻了吻艾琳耳朵尖,   “我以前从来不幻想未来,谁知道我会不会突然被打死在某个角落,未来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没必要、也不需要去想。”   利奥的语气很淡,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艾琳听的心尖一颤,还没来得及安慰两句,就听到利奥紧接着说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以后要去念书、去学裁缝、学画图,我要帮着你一起开店,我想跟你有我们的未来。”   利奥没有自己的未来,利奥的未来规划完全是围绕着她转的,艾琳仿佛被人推下百米高的悬崖,冷风嗖嗖挂过她的脸颊,湿冷的眩晕感裹挟上她。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这是我想要的,那你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在我怀里了。”   空气沉寂下来,艾琳双眼紧闭,眼泪却从缝隙里钻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白天太累了,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等她睡熟后,利奥小心的用热毛巾给她擦干净了脸,艾琳忽然嘟囔了几句什么,又伸手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角,孩子似的蜷着腿,头抵在他胸前,一副极为依赖他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鼻子堵了,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声音清晰。   他就着艾琳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侧躺在床边,利奥舍不得拽开艾琳的手,他喜欢艾琳依赖他的样子。   即便自己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姿势两条腿逐渐发麻,手上的热毛巾也彻底凉透了。   他也舍不得动。   耳畔是爱人平和的呼吸,利奥抬头看向风一吹就闪烁起的煤油灯。   窗外海风呼啸,窗内是艾琳的呼吸。   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甚至于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只要艾琳永远像现在这样攥着他的衣角。   即便艾琳并没有对他的表白做出回应。   第二天,艾琳痛经痛的更厉害了,利奥借了索伊夫人的厨房按照艾琳的指导煮了姜汁红糖,还卧了个鸡蛋,他忙完还灌了个热水壶让艾琳搂着,杯盖拧的紧紧的,还包了两块布,生怕烫的艾琳。   趁着他收拾厨房,索伊太太忍不住跟艾琳搭话。   “倒是少见这么心细的男人”,索伊夫人笑着递给艾琳个凳子,“不过这个糖水真的能缓解痛经吗?我大女儿也总是痛经。”   艾琳捧着碗,一口一口抿着红糖水,“我家里那边总是用这种法子,我觉得多少有点用。”   “那我下次也试试。”   还没等两个人聊几句,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索伊太太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侍女模样的人,头发搞搞盘起,穿着一模一样的长裙,稍微年长一些的神色更为肃穆,她和索伊太太交流了两句,眼神落在了艾琳身上。   艾琳有些困惑,她印象里没有这两位女士,可隐约又觉得有几分面熟。   不过也不需要她回忆了,两个侍女快步上前跟艾琳行了个礼,年长者道:   “您好,艾琳小姐,我们是颂恩公主的贴身女仆,就是昨晚跟你聊天想定做衣服的哪一位。”   她简单描述了两句,艾琳脑海中就浮现起那位小公主的模样,据说是西班牙的公主,来新奥尔良留学的,她昨晚听到好几位夫人聊天的话题都是围着这位公主。   而眼前这两位侍女当时就跟在公主身后。   艾琳赶忙起身回了个礼,“请问公主找我有什么事呢?”   “公主想为她的成年礼定做几条裙子,她来让我们请您去她的府邸为她量身定做。”   “当然可以”,艾琳欣喜极了,原本折磨的她死去活来的痛经此刻好像都缓解了许多。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连公主都来找她定做裙子,这个名头一旦打出去,艾琳都不敢想自己能收到多少订单。   “那麻烦您收拾一下东西,出于安全考虑,您可能得在公主的府邸暂住一段时间。”   艾琳迟疑片刻后开口道:“那我还有两个学徒,他们能跟着一起去吗?很多工作我一个人完成不了的。”   “当然可以”,侍女面带微笑,又提醒道:“请不要带任何武器,到了之后我们还会检查一遍您的行囊。”   “好的”,艾琳兴奋的两眼放光,她快速的收拾了行李,带着汉娜和利奥跟着侍女直奔公主所在的地方。   她有预感,这次就是她出名的大好时机,艾琳紧紧握着手里的软尺,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府邸,瞳孔里精光闪烁。   *   艾琳三人被安顿在了府邸一角,各种所需的布匹、设备一应俱全,连缝纫机都是最新款的。   “公主有要求什么款式吗?”艾琳仔细询问着主要负责这次事项的女主管。   “当然有,请您跟我来。”   艾琳被带到一个书架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时尚杂志,女主管熟门熟路的从中翻出来了七八本,翻开好几张例图道:“这些款式就是公主比较偏爱的。”   随着主管翻开   被额外标记过的图片后,艾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喜欢的风格跨度怎么这么大啊,从精致的法式到乡村田园、再从复古巴洛克到简约自然风应有尽有,这如何下手。   艾琳询问道:“这些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专门为您准备的,公主很重视这次的成年礼,除了您之外一共还有六位很有名的裁缝,公主会从你们做好的裙子里选择一条,没被选上也没关系,我们会按照市场价格付工费。”   广撒网但精准捕捞,不愧是皇室公主,真不怕烧钱。   “那一共要做几条裙子呢?”   “没有上限,您能做几条就做几条,但截止时间是十五天后,公主会选择她最喜欢的几条裙子留下,按照她的尺寸做出合适的衣服。”   主管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后留下谁的裙子最多,公主将会聘用他为皇家裁缝。”   “入选的裙子一条五千美元,但不允许再制再贩,世界上只能有这么一件。”   艾琳眼神锃亮,这个她懂,这不就是高级定制嘛!   *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把公主喜欢的风格都做一遍,然后成为皇家裁缝,同时拿下地位和奖金!”   艾琳啪的一声把半沓杂志摔在桌面上,“第一步,我们先要整理所有公主喜欢的要素和风格。”   “汉娜,你负责把折叠起来的所有页码撕下来,按照风格归类。”   “利奥,你跟我一起整理每一类风格里的重复要素,按照高低排序。”   “现在开工!”   汉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艾琳,她一遍又一遍的调整着利奥身上的坯衣构造,直到最为普通的布料都能呈现出她所追求的感觉。   艾琳这次彻底放弃画设计图,一个是时间来不及,另一个原因则是利奥往她面前一站,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无数的巧思,而且从设计到裁剪缝制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自然不需要绘图。   工作室的灯光从早亮到晚,艾琳不分昼夜的干着活,吃饭都只是匆匆扒两口,身体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了,但精神状态确实显而易见的越来越好了。   腰身、衣领、肩部都调整了无数遍,最终,艾琳精心制作了三条裙子——两条宴会长裙和一条长及膝盖的裙子。   昂贵的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艾琳最后矫正了一遍细节,又给其中一条长裙加上了蕾丝披肩。   “这也太好看了”,背后传出满是惊叹的女声。   艾琳吓了一跳,一回头,原来是女主管,她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同行。   “过奖过奖”,艾琳嘴上自谦着,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骄傲。   这可是她使出看家本领做出来的衣服,能不好看吗?   总管微微一笑,“我这次来是跟你通知,按照原先的计划,今晚七点公主将会在花厅里挑选裙子,请按时准备好衣服。”   “不过我觉得您入选的几率很大哦。”   总管朝她眨眨眼,神色明显没了第一次见她时的冷漠,转身去了下一个裁缝哪里。   裙子所有的收尾工作结束后,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忙活了这么多天,艾琳总算得了空缓下来,她瘫倒在沙发上,利奥娴熟的给她揉起肩膀,   “这个力道可以吗?要不要再重一点。”   “就这样子刚好”,艾琳满足的叹息一声。   自从那天生理期来了之后,她就没机会跟利奥两个人甜蜜接触了。   “等着一阵子忙完,我们也去海边租个房子住一段时间怎么样”,艾琳搅拌着手里端着的咖啡,“工作是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我们都还没好好过几天二人世界呢。”   利奥喉结滚动了两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他清了清嗓子,“那你等我多买几个羊肠。”   “我在跟你说正经休息,你脑子里都在乱想些什么啊!”   艾琳瞪了利奥一眼,刚一瞪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不馋,年轻貌美的男朋友天天在她眼前晃,她也馋。   敲门声响起。   “艾琳小姐,公主邀请您前往花厅。”   “来了”,艾琳斗志高昂的提上装裙子的袋子,“一决高下的时候到了。”   按规定,这次只能是艾琳一个人去,汉娜和利奥要留在屋子里等她。   临出门前,艾琳忽然低声在利奥耳边道:   “不管今天能不能拿到头筹,姐姐明天都给你补偿。”   *   利奥至今都清晰记得艾琳说话时声调发紧的样子,她棕色的长发扫过他的肩头,眉眼含笑。   可这补偿,他一等就是三年。    第47章   “艾琳,周三早上去上 第二节课,下午别忘了监工实验室,活干完了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好的老师”,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响起。   “等这段时间忙完,给放你半个月左右的假期,趁着暑假好好玩吧,这可是你博士生涯最后一个暑假了。”   导师调侃了她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外蓝天白云,鸟叫声清脆,导师瞧着通话结束页面上艾琳阴云密布的黑白头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到底是带了好几年的大弟子,她平日里还是很关注艾琳的状态,但艾琳一向积极努力,就算第一次答辩没过也没出现过什么阴暗消极的事情。   故而也就显得最近的艾琳格外不正常。   她至今对上次交论文时见到的艾琳记忆犹新——黑眼圈大短裤配拖鞋,头发乱糟糟像个鸟窝,还少见的带上了框架眼镜,脸色灰暗,黑眼圈都快掉到鼻尖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之前毕业设计答辩委员会没给艾琳过的时候,她都没见艾琳都没这样。   希望放假能让艾琳缓过来一点吧,这可是她最得意的徒弟。   窗帘紧闭,七平方不到的宿舍里黑鸦鸦,偶尔有几缕阳光顺着缝隙透进来,细而窄的光斑又被阻隔在床帘之外。   艾琳啪的一声倒回床上,架子床吱呀吱呀响起,像是没上油的白骨架在吱呀吱呀的晃。   阴暗、潮湿、颓废,爱丽斯深深的呼出口气,抡起胳膊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冲到艾琳床前。   “砰砰砰——”,艾琳唯一的舍友砸了两下她的床板,震感极强。   艾琳翻了个身子面朝墙,跟千年的王八精似的纹丝不动。   博士生是两人间,她的舍友爱丽斯是法国人,专业是影视传媒,两个人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你给我下来,一天天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的攀岩社和徒步社呢,你一个都不去了?”   “我就不能过几天老鼠人的生活吗?”艾琳有气无力的回答。   “你这是几天吗?你都过了快一个月这种老鼠人的生活了”,爱丽斯唰的一声拉开她的床帘,刺目的阳光像是利剑扎进艾琳眼里,她一偏头,把头埋进被子角,成功看不到光。   时间过得好快,她居然已经回来了一个月了?   艾琳怔忪的看着被群嘲像棺材盒似的床罩纹路,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棺材盒里面不见天日的老鼠。   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过利奥了,她也一个月画不出来任何草图了,握着笔时脑子里空空如也,   之前那些灵感爆棚的日子像是跟利奥一起被她留在了十九世纪。   对于好不容易有了缪斯、有了灵感的艾琳,失去这些不亚于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后看到一汪清泉,可刚喝了没两口,还没能解渴,水就渗到了沙漠之下,风再一吹,一点水汽都不剩了。   还不如从未拥有过,至少没拥有过就不会知道拥有的快乐。   利奥——   一想起少年,艾琳痛苦的闭了闭眼。   那利奥呢,按照卢卡斯所说的时间流速,利奥是不是已经有两年半没见过她了。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还会记得她吗?他会不会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她还能回去吗?   艾琳焦虑的攥进被角,血肉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尖利细小的足尖反复刺入,泛起刺骨的麻痒,可不管怎么挠却一点都搔不到骨肉里的痒。   “我不想下去”,艾琳蜷进被窝里,语气抵触。   “你不想下来也得下来,我今天绝对不给你带饭,你自己下来吃”,爱丽斯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你给我起来,下楼去食堂买饭晒太阳,总之你不许再给我躺在床上。”   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艾琳是真拽不过一身牛劲天天扛着摄影器材乱跑的爱丽斯,被她生拉硬拽着下了宿舍楼。   宿舍楼下镜子里映出艾琳现如今的狼狈模样——宽大的T恤,PDD三十块两条的短裤,蓬乱的黑色长发被皮筋随便扎起,脸色憔悴的像个死人。   引人注目的程度不亚于她之前艳压四方时。   毕竟美女还是比地下水沟里爬出来的女鬼常见。   “先去吃饭,然后剪个头发,我还在校医院给你预约了深层护肤,今天晚上有联谊,你陪我一起去”,爱丽斯安排的仔仔细细,艾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一看到好友神情里藏不住的紧张,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爱丽斯也是为了她好。   看着艾琳没有拒绝,爱丽斯终于松了口气。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她忍不住问道:“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得,是家里出问题了吗?你那个活爹又干什么蠢事了?”   艾琳穿越到1860年过了差不多有两个月左右,可21世纪只过去了一周左右,在好友眼里,她就是回家呆了两天,再回到学校时就跟丢了魂似的,自然是要怀疑是不是家里又拖她的后腿。   “没有”,艾琳又压低了些帽檐,太阳投射下的阴影盖住了大部分脸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露出的一点点消瘦下颌显出她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   爱丽斯心疼极了。   艾琳的声音又轻又小,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似的,“我好像被迫失恋了。”   “失恋!?”这两个字落入爱丽斯耳朵里不亚于核弹炸裂,“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而且什么叫被迫失恋,怎么,难不成你被甩了?还是被绿了?那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这么对你,老娘去剐了他的皮冲进下水道”,爱丽斯挽住艾琳手臂,恨的咬牙切齿。   “是不可控的外力因素”,艾琳苦笑道:“你就当我喜欢上了一个纸片人角色。”   喜欢上利奥,确实跟喜欢上纸片人没什么区别了,她现在一点跟他有关的事情都查询不到,毕竟跨越了三百年,利奥也不是什么很出名的人物,她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的信息。   艾琳看起来越发憔悴,眼尾红的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   爱丽斯刚要爆发的怒火像是被抽掉了下层的柴火,不尴不尬的悬浮在半空。   虽然艾琳说的话让人很难以相信……   但同样作为学艺术的,爱丽斯倒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毕竟隔壁雕塑系还有喜欢上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石膏像的呢,艾琳喜欢上纸片人倒也不算太离谱。   幸好不是喜欢上什么渣男海王,纸片人至少不能带着她乱搞。   只是和纸片人失恋这件事,她到底该怎么安慰呢,爱丽斯发愁极了。   “有了!我想到办法了!”爱丽斯眼神一亮,“我们去庙上拜拜吧,咱们隔壁山上据说有个管姻缘的庙可灵了,据说还能求签。”   “玄学也算是不可控的外力因素,而且你还是半个中国人,中国神肯定管中国人的吧,咱们去拜一拜。”   “你不是信教吗?怎么最近改信菩萨了”,艾琳狐疑问到。   “我当然是谁灵就信谁,在哪不是捐钱,当然要捐灵的了,而且在中国当然就要拜菩萨啦,上帝又不管姻缘,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们明天就上山!”   *   艾琳有些沉默的看着拎着大包小包的爱丽斯,忍不住问道:   “上山拜佛而已,需要这么多吃的吗?”   苹果西瓜火龙果梨瓜,甚至还有各个口味的薯片和零嘴,侧兜还插了两束鲜花。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是我准备的贡品。”   “可我们不是准备了现金吗?”   “哎呀,钱是钱,贡品是贡品,你带的钱不一定能成为香火,但你带的贡品一定会被供奉在菩萨面前的嘛,而且我买了这么多水果零食,总能有一样碰上菩萨喜欢的,说不定菩萨一高兴,就帮你解决失恋问题了。”   可能是最近看到的离谱帖子太多了,艾琳竟然觉得爱丽斯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艾琳主动接过了两个死沉死沉的袋子。   “靠啊,小红书怎么没告诉我这一段路不通公交车!不是说好可以直接到山门下吗?”   爱丽斯悲愤交加的嚎了两句。   “没骗你啊,喏,那就是山门。”   艾琳指着山脚下的楼牌。   “我以为山门就是庙门啊!”   “所以说让你好好学中文,一般来说庙都在半山腰的,山门都在山脚”,艾琳吭哧吭哧提着袋子,“但是也不远了,你看内个红色的顶,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庙了,很快就到了,没事。”   爱丽斯幽幽道:“望山跑死马你知道吗?”   “那你也得跑。”   艾琳又主动拿过爱丽斯手里的一个袋子,手臂上清晰浮现出几根绷起的青筋。   “你拿不动的,我来拿”,爱丽斯急急就要抢。   艾琳闪身避过她,脸色执拗的厉害,“我能拿动,我来拿,我要诚心。”   她牢牢提着最沉的两袋水果,半点不松手,仿佛拿着的不是贡品,而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爱丽斯无措的收回手,跟在艾琳身后,数着滴落在水泥地上又迅速蒸发的大颗汗珠。   走到寺庙门口,来帮忙的居士们一看到她俩出现在拐角,就急忙跑了过来,接过她俩手里的东西,又倒了茶水。   “小姑娘家家怎么扛上来这么多东西的啊,你们有这个心意就好了嘛,大热天的多辛苦啊”,一个年纪略大的居士打了盆水,“来,快洗洗脸,别一会中暑了。”   另一位居士等她俩收拾干净之后主动带着两个人到了一侧的佛堂,   “你们也是来求签的吧,这么虔诚的年轻人不多见了,来摇签筒吧,刚好今天大师父在,他给你们解签。”   大师父是位看着就很慈祥的老人家,他眉毛又白又长,但皮肤上的皱纹却不多,像极了所谓的世外高人。   他拆开了艾琳的签筒,笑眯眯的对着艾琳解释道: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的话,签文的建议是让你重回原点。”   艾琳心脏忽然开始砰砰直跳,“意思是让我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吗?”   “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开始的地方,一个是结束的地方”,大师父又看了看签文,解释道:“但两种地方可能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具体来说就看你自己怎么抉择了,但总归都是好的方向。”   “签文是大吉。”   艾琳胸口又热又烫,像是一杯热茶滚进了心口,烫的她几乎快要哭出来,手脚却冰凉的厉害,她接过师父递过来手掌大小的纸片,眼泪模糊视线。   她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利奥。   开始的地方应该指的是庄园,那结束的地方就是新奥尔良。   她还有希望,她得去见利奥。    第48章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机场——这是新奥尔良最大机场。   艾琳拎着个小包,仰头看着眼前壮丽堂皇的偌大机场,她忍不住用力攥紧挎包的肩带,抬腿跨入机场安检门。   过安检、值机、摆渡车、直到屁。股挨上经济舱窄小的座位上,艾琳恍惚间才有了些实感。   等到这架飞机落地,她就到新奥尔良了。   这个念头使得艾琳像是从漂浮了快一个月的云   端猛然掉在黄土地上,脚下是扎扎实实的感觉。   明明在新奥尔良没待多久,可不知为何,她的的确确对那段时间的利奥产生了依赖,以至于一想到还有再见到他的可能,心脏就跳的像是喝醉酒了似的。   飞机舷窗外飘过大朵大朵的云彩,艾琳长长呼出一口气,攥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盯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头升起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还能穿越回去见到利奥吗?   假如能见到利奥,他还会记得她是谁吗?   如果利奥还记得她,那他会怎样对她呢?   艾琳偏过头,舷窗上映出她因紧张而发白的脸。   上飞机时候的激动仿佛随着气压的降低像个气球似的飞向远方。   舷窗上的倒影仿佛连红润的嘴唇都失了颜色。   晚上,法国区波旁街   “您好小姐,这是您的房卡,祝您旅途愉快”,酒店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艾琳接过房卡,按照电梯里的指示进到自己房间。   现在才刚刚十点多,新奥尔良的一天才开始,她打算想着去索伊太太房子附近打探之前的信息。   她走的时候索伊太太的孙子伊恩已经快十岁了,正是能记住事的年龄。   按照时间算算,一百年应该有四代人左右,那两百多年至少已经有八代人了,就算他们家的血脉传承下来了,现在也应该都是伊恩第七代重孙。   再加上美国之前的南北战争和几次经济危机。   艾琳心跳重重一滞,她清楚的明白她和利奥的事情被传下来的可能性微乎极微。   可却还是像输红眼的赌徒似的期待着一次翻盘。   但万一呢。   万一还有人记得他们呢。   艾琳抱着微弱的期望站定在索伊太太房子的位置。   这房子现在已经跟之前变成了两个样,就连屋子门口的街道都宽了不少。   只有门口的信箱旁挂着的姓氏还算是眼熟。   艾琳满怀期望的摁响门铃,没一会就来人了,开门的是个短头发的小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染了一头亮眼的粉色短发。   “请问您是哪位?”女孩的声音活泼极了。   “我叫艾琳,我受人之托来找伊恩先生的后人。”   “找我爸爸的吗?”女孩熟门熟路的接话道:“他马上就下班了,您先进来喝些热茶吧。”   这女孩一副对陌生人毫无警惕心的模样,就好像经常有陌生人像艾琳一样敲响他们家的门似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陌生人的邀请能随意接受吗?她为何会如此自如的邀请艾琳进屋子,这么一想,艾琳反而不敢进去了。   1860年伊恩已经10岁了,怎么着都不可能是眼前女孩的爸爸,只可能是继承了祖上的名字,或者恰巧同名而已。   但万一不是呢,如果这一家是什么不法分子呢?   艾琳一向惜命,这小姑娘敢邀请她进门喝茶,艾琳可不敢进去。   万一是茶里下药了怎么办。   艾琳一拍脑门,随口扯了个理由,“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东西没拿过来,这样吧,我等你爸爸下班了再过来一趟,我住的也不远,就在隔壁街上,过来很方便。”   “好呀,他一般五点半下班,今天周四我爸爸要去超市买打折水果,可能会晚一点,差不多六点多到家吧,您七点来就差不多。”   道别完之后,艾琳转身进到了隔壁的小巷子里蹲守伊恩。   和那女孩说的倒也没区别,六点半不到,一个领着袋水果的大胖子哼着小曲打开屋子门。   或许是心理作用,艾琳越看他越觉得像小伊恩。   艾琳咬咬牙,下定决心赌一把,她摸出手机编辑了条定时十分钟后的报警短信,又在商店里买了把小刀,随后毅然决然的摁响门铃。   “您好,请问您……”开门的是刚提水果的胖子,他一抬眼看到艾琳的长相,剩下的半句话就堵在了嘴边。   艾琳清楚的看到门把手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长串装饰被他一把薅了下来,   “你——你是不是叫艾琳?”   “对”,艾琳紧张到手心渗出汗来,她眼神一眨也不眨的看向男人,心脏抵着嗓子眼砰砰直跳,“您是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这听起来很让人难以置信,”男人看向艾琳的眼神活像是看到什么珍稀物种,“但我这里有您的画像。”   画像描绘的栩栩如生,是她站在刚开到新奥尔良码头的船上瞭望海岸的样子,从双眼皮褶皱上的小痣到额头上小时候留下的伤痕都清晰可见。   简直像是她自己在照镜子,难怪伊恩一看到她就认了出来。   艾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画像右下角写着绘图日期——1863年3月8日,还画了个小小的简易版狮子头,正是她送给利奥那个小本子封皮上的图像。   就连狮子头像上每一个半圆的弧度几乎都跟她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艾琳自己的小小癖好,她喜欢画不太圆的半圆,好像这样子就可以报复小时候素描老师每次给她画的球体打低分一样——老师总说她画的不够圆,那既然如此,索性她直接画不圆就好了。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又被利奥清清楚楚的复制下来。   艾琳小心翼翼的摸上玻璃相框,指尖隔着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触碰到精细的线条。   平心而论,这幅画画的很好,线条稳健,结构合理,不像是没画过画的新手。   难道是利奥找了精通于画人像的师傅吗?他是如何跟师傅描绘她的外貌?他会怎么样跟师傅介绍她呢?   在她失踪了快两年之后,利奥还这么清楚的记着她的模样吗?   那这两年,他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艾琳心头酸涩的厉害。   伊恩小心翼翼的把画像又锁进了保险柜里,“这幅画在很多年前上了巨额保险,并且银行一直在续约,而我们家承担保管义务,也借此收获到了一笔酬劳,按年发放,这笔钱帮我家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时候。”   说话间他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神色复杂的递给艾琳,   “这是按照合约规定,如果有跟画像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名叫艾琳的人来找,我就要把这个给她。”   气氛沉重的厉害。   艾琳接下本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你都不怀疑我是专门整容成这个样子吗?”   “当然不会”,伊恩失笑道:“您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位找上门了的,只不过可能还要辛苦您跟我去一趟保险公司,这么多年来我们家终于能拿到保管费了。”   “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之前我爸爸和我爷爷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您,我本来都快以为您的存在就是虚构的,没想到居然真的让我见到您了”,伊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的跟艾琳讲起了他们家和这幅画像的缘分。   借此,艾琳算是明白利奥到底做了些什么。   利奥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大笔钱,先是找了全世界最好的保险公司给画像和合同上了巨额保险,保险费每年从账户扣款,又设立了相关基金,收益用来给保管画像的伊恩一家发工资,工资之外的收入全部存在银行,直到找到艾琳后,银行中的所有钱都将由伊恩家跟保险公司平分,这是笔极为丰厚的报酬,条件就是保险公司和银行必须共同认可艾琳的长相和身份没有问题,伪造当然是不可能的,据说那笔钱放置的地方只有真正的艾琳才能取出来。   艾琳提问,“那银行和保险公司如何确认我的身份呢?”   “好像说是有一个测试表格?我也不太清楚,明天就能   知道了,我已经和保险公司预约好时间了,明天早上八点。”   艾琳有些恍惚的从伊恩家离开,转身回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虽然伊恩盛情邀请她留宿在他家,但终究是陌生人,艾琳婉拒了他的提议。   她现在入住的酒店正在之前医生诊所的斜对面,诊所貌似还在,但打的招牌已经全变了,从19世纪的口腔大师变成了家传胃科。   但至少还是从事医生的老本行,不像之前偶遇到卢卡斯的那个小酒馆,现如今已经变成了房屋出租的中介所。   艾琳翻开刚从伊恩哪里拿到的小本子。   虽然封皮上画的狮子头是一样的,但纸张的质感和纹路跟她做的那个不太一样,应该是利奥选择了更好长期保存的纸重做了本子。   也不知道她之前做的本子利奥最后怎么处理了,艾琳一边思忖着,一边翻开了第一页。   本子是日记的形式。   1860年6月3日   艾琳不在莫比尔   1860年6月15日   艾琳不在罗切斯特   1860年6月20日   艾琳不在新奥尔良   ……   1862年8月7日   艾琳不在德克萨斯州   本子最后一页没有写日期,只留下了一行——“我在美国找不到艾琳了,得换个地方去找。”   这一行字甚至都能算的上是漂亮,但字里行间的意思透露出来的深深执念却像个冷静的疯子。   艾琳又翻了一遍日记簿,她甚至打开备忘录下载了一份美国地图,把利奥去过的每一个城市都勾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美国地图上满满都是红勾。   连最下面的海岛都没放过。   从头翻到尾,利奥的字迹越来越整齐,可“艾琳”的拼写从一开始的工整干净,到最后却越写越深,力透纸背,偏厚的纸页有几张都被钢笔戳破了个洞,阴沉沉的黑色墨水渗到了下一页。   字里行间仿佛蕴上了刻骨铭心的恨意,艾琳甚至不敢想利奥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一笔一笔写下她的名字。   而且字迹过了快三百年居然都没有褪色,鲜艳浓烈的像是刚刚才写完不久。   这是十九世纪该有的墨水吗?甚至还有香味?该不会是伊恩他们骗她的吧,艾琳疑心病又犯了,她小心翼翼的撕下来第一张和最后一张日记,打算用信封包了起来,一会下楼寄给痕迹鉴定机构。   这两张日记放在一块的对比就更明显了。   时间跨度从1860年6月到1862年8月,足足两年,足迹遍布整个美国,也就是说利奥在这两年里跑遍了整个美国找她,但却一无所获。   这两年里,他只干了这一件事。   利奥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寻找她?   短暂的相处会产生如此深重的爱意吗?可如果不是爱,那还能用什么来解释,比爱更深的感情是什么。   艾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头皮隐约有些发麻,可能是刚下飞机水土不服的原因,她的嗓子眼干涩生疼,咽口水都费劲。   她想过利奥可能会执着于寻找她,但她没想到利奥居然足足找了她两年,看这个寻找路径和时间,他基本上就是一刻都不停歇的奔波在路上,别说上学了,怕是连休息的时间都只是在船上。   可算算总是,她其实和利奥真正认识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不到两个月而已,其中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做衣服。   只是区区两个月而已,什么样的人才会为了两个月的短暂感情耗费足足两年的时间寻找,找不到之后还花了一大笔钱设立基金,这笔基金甚至活到了两百年后的现在。   他简直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艾琳。   暂且不说别人,艾琳自己扪心自问,至少她做不到这一点——为了利奥耗尽数年时光和积攒的钱财。   可利奥可以。   利奥耗费了这么多心思,那他到底想要从她身上索要什么呢?   就算她能成功回到十九世纪,利奥又会怎么对她呢?   艾琳不愿去想,也不敢想。   沉重的情感包袱重重的压在她身上,原本的颓废和愧疚都被压了下去,此刻弥漫在艾琳心头只剩下浓到化不开的心惊,甚至还混着些许的恐惧和害怕。   ——恐惧于利奥对她疯魔了似的执着。   艾琳略带心悸的合上了日记簿,这本子里的内容过于震撼,震撼到她都忘记翻看一下日记簿的背面。   敲门声忽然想起,艾琳随手把日记簿放在枕头旁,打算起身开门。   她翻身下床的动作带着床铺上的枕头歪向一侧,正正好把日记簿挤掉下去。   不算太厚的日记簿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掉落在地板上,激起一层微不可见的金色尘埃。   暴露在阳光下的日记簿封底页上也是一个完整的狮子头。   跟正面艾琳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诶,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刚收到伊恩口信的艾琳有些诧异的捡起地上的日记簿。   她急着出门,翻也没翻,只是随手压到了枕头下,更没发现日记簿的正反面是一模一样的手绘图像。   日记簿上的笔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可细细嗅的话,隐约可见些许诡异的甜腥气。    第49章   “伊恩,我在这”,艾琳匆匆从电梯里出来,“找我什么事呀,这么仓促。”   “你刚一走,我才想起来还有东西没拿给您”,伊恩笑呵呵的递过来个像是装首饰的小方盒,“这是我们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和那个日记本放在一起的,都是要转交给您的东西。”   首饰盒很有历史的气息,黑丝绒的软布盒,盒子表面上镌刻着她看不懂的细小文字,像是蜿蜒曲折的毒蛇或蜈蚣似的爬满了丝绒软布,跟欧美电影里能通灵的老物件似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伊恩把首饰盒递到她眼前时,周围的温度一瞬间降了好几度,阴冷的潮湿感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攀。   耳边忽然响起轻而尖利的风啸声,艾琳脊背上飞速渗出冷意,后颈更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之前看过一部东南亚灵异电影,讲的就是女主角看上了个项链,但里面封印着鬼魂,女主拿起项链那一瞬间,忽然起了一阵风,店里所有的金属物品都晃了起来。   跟现在这个状况很像。   “这个安全通道的门怎么忽然开了”,艾琳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声响。   她闻声望去,又听到路过她身边的保洁阿姨小声咒骂了两句连门都不记得关的人,随后快步跑到她身后,用力阖上沉重的大门。   原来是安全楼梯里的冷气。   冷意的源头被阻断,室温没几下就恢复了正常,艾琳搓了搓发凉的手臂,暗暗在心底嘲笑自己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离谱的鬼故事。   都怪爱丽斯非带着她在宿舍看什么鬼片。   艾琳默默腹诽了两句爱丽斯,转头就对上了伊恩看向她时满是尊重的眼神。   伊恩的眼神不像是看跟自己女儿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反而像是在看什么祖宗画像似的。   “您不用对我这么尊……额……客气的”,艾琳语气有些不自在,她接过伊恩手里的盒子,笑容局促,“我年龄比您小得多,每次被您用敬语称呼感觉怪怪的。”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从小听着爷爷跟我絮絮叨叨说要把艾琳女士的东西保管好,不管出什么事都要保存好,我就把您当成跟爷爷一辈的人看了,小时候的习惯真是害人不浅”,伊恩调侃了自己两句。   不过好在伊恩总算不用敬语跟她说话了,艾琳松了口气,被比她大快一轮的人用敬语称呼总给她一种会折寿的感觉。   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首饰   盒,一层柔软的黑丝绒下的触感坚硬,硬到有些膈手。   但这是利奥留给她的礼物。   一想到这一点,艾琳心头就忍不住腾起些许难以言喻的欣喜。   “既然东西送到,我就先走了,别忘记明早七点半在酒店楼下见哈”,伊恩朝她摆了摆手告别,哼着小曲,转身出了酒店。   艾琳也回到了自己房间,她进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首饰盒。   黑丝绒细布上静静嵌着枚洁白如玉的素圈戒指,但如果放在太阳光下仔细的看,纯白上便透出了层淡淡的黄。   艾琳手心里隐隐发着潮,她坐在酒店里的凳子上,掌心用力的在膝盖上蹭了蹭,好像借此就能蹭掉满手的汗湿似的。   她捻起戒指,无名指穿过戒圈,路过第二个指节,正正好扣在她无名指根处。   艾琳抬起手腕,借着白炽灯苍白明亮的光,细细打量着手上的戒指。   过往的艺术生涯清楚的告诉她——这是一枚骨戒,只是她认不清是什么骨头而已。   虽然只是骨头,而非什么珍贵的宝石戒指或稀有金属,但仍不妨碍艾琳觉得这个戒指漂亮到了极点。   哪哪都漂亮——圆弧的形状柔和,戒身细窄且研磨细致,整体的颜色均匀。   最重要的是,这是利奥留给她的礼物——还是枚戒指。   虽然伊恩没说,但能和日记簿放在一起的一定就是利奥留给她的礼物。   而戒指代表了什么不言自明。   艾琳用脸颊挨了挨戒指,她脸上烫,手脚却凉的厉害,桌上的梳妆镜清楚的映出了她眼下红热的肌肤,像是重重涂了几笔腮红似的,唇角还挂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浮现的笑容。   想见到利奥的意愿越发强烈。   而且她有预感,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再见到利奥。   自从她敲响伊恩家大门的时候,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似的运转起来。   艾琳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忽如其来的强烈困顿感像是一双大手攥住了她的神经,促使着她眼皮越发沉重。   就在即将陷入梦境的前一秒,艾琳猛然惊醒了一瞬。   不过……   艾琳脑海中没由的想起那部东南亚鬼片的结局——被鬼魂俯身的女人杀死了自己全家,然后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的魂魄被鬼魂吸附,而戒指又重新回到了商场之中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   但也只惊醒了一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后续,只是还来不及仔细思索,她的眼皮沉的像是千斤坠往下掉,没两秒,艾琳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身下的床垫像是海面上的小船似的荡啊荡啊荡。   ……   “小姐?这位小姐?”   耳畔传来女人带着催促的声音,她又轻轻推了她两把,艾琳的身子晃了几下,脑子倒是比身体先清醒过来。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熟悉又陌生的深色木质墙壁,隐约还能听到房间外嘈杂的声响,其中海浪拍打在船身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艾琳几乎是瞬间就被惊喜冲醒了大脑。   她这是回来了?   “你可总算是醒了”,裹着头巾的消瘦女人松了口气,低声道:“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再醒不过来我就要用湿毛巾冰一冰你了。”   有了上一次穿越的经验,艾琳试探着开口道:   “我们这是快到新奥尔良了吗?”   “是啊,战争终于结束了,我都快三年没见过我孩子了。”   一提起孩子,女人的眼里浮现出晶莹的水光,她咬牙切齿的用地方话骂了两句什么。   艾琳没听懂,她现在脑海里只剩下的女人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战争终于结束了。’   什么意思,南北战争结束了吗!?   那现在——现在是什么年份?   艾琳猛地站起身,神色焦灼中又混着几分茫然,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紧盯着女人的眼睛,语调急促,   “那现在是1865年?”   “对,65年7月”,女人下意识的接过她的话,连刚刚要流下来的眼泪都因为诧异而憋了回去。   “罗伯特将军投降了?”   “对,今年四月九号的时候。”   艾琳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整个人懵的不像样。   她穿越回去的时候才是1860年,怎么21世纪就过去了一个月不到,19世纪就已经是1865年了,这么一算,在利奥心里她已经失踪四年了。   而且日记簿上记载的时间只到了1862年8月7日,距离现在也已经快三年了。   她完全不了解利奥在这三年里做了什么。   艾琳呼吸重重一滞,手指不自觉摸上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幸好戒指还在。   不对,艾琳惊恐的低下头,她身上的衣服跟穿越回21世纪之前时一模一样。   浑身上下唯一多出来的物件就是这个戒指。   为什么戒指还在啊?   她第一次穿越过来的时候连扎进耳朵里的两个耳钉都没带过来啊。   但爱丽那很快就不再为这个戒指而感到困惑了,她遇到了更麻烦的事   ——她不但没钱,而且这次连能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上次好歹穿越到了庄园里,她这次直接穿到了船上,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毛钱没有,刚叫醒她的女人也只是恰好同舱而已,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艾琳站在刚刚靠在新奥尔良海岸边的船上,眼前是被炮轰过的城市,各色的简陋帐篷一路绵延到了城里,连区划都分辨不清。   这次的开局简直比上次还要地狱……   人到困境该如何自救,艾琳咽了咽口水,脑海中浮现出伊恩和索伊太太的脸。    第50章   “靠,你快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叼着烟嘴昏昏欲睡的威廉迅速清醒过来,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詹姆士身上,神色紧张,“就刚从船上下来的那个白裙子的。”   “你别整天一惊一乍的”,詹姆士不满的挥开威廉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朝着威廉指的方向望过去,嘴里还不忘抱怨道:“你天天说这个像那个像,这两个月你至少说了七八个像的了,我怎么没……”   声音忽然顿住了。   “啪——”   詹姆士不敢置信的用力抽了巴掌自己脸,还没说出口的话猛地一变:   “——这个真的跟画像长得一模一样,这肯定就是艾琳。”   “我就说吧,那画像我天天看都快刻在脑子里了,怎么可能认错,之前那些只是长得像,可这个长得跟画像就是一个样”,威廉洋洋得意的自夸道:   “小爷我这个眼神可是从小抓兔子练出来,那些兔子可精了,稍微不注意……靠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啥,这是我发现的,这是我的功劳,你小子不准跟我抢!”   詹姆士已经一溜烟跑出老远了,甚至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着威廉摆摆手。   脸上满是喜意,这能不高兴吗?   他们已经在码头蹲守艾琳快两年了,这下总算是找到人了,以后再也不用天天蹲在码头守着了。   不过说来也怪,不知道这个叫艾琳的女人得罪了老大什么,他听说老大在新奥尔良和莫比尔这两个城市的各个码头都留了人蹲守这个女人,甚至还跟其他城市认识的兄弟们打了招呼,就为了这个女人。   詹姆士晃了晃头,得罪了他家老大,这女人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死小子真有你的!”威廉狠狠的朝着詹姆士跑走的方向比了个中指,也只能悻悻的留在原地跟着艾琳。   这是他们之前安排好的,要是找到艾琳了,一个人回去报信,一个人得跟着,谨防艾琳再跑了。   听说这女人之前可是从公主府邸逃出去过,威廉咂舌,据说老大当时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艾琳,所以老大这次才安排了两个人一起蹲守,防的就是   她逃跑。   他们老大那么好的人,为了这个女人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的样子。   不管是哪,只要一传来跟艾琳有关的消息,他们老大不管是在多远之外,亦或者是正在处理多重要的合同,老大都说走就走,就为了艾琳,威廉都数不清利奥跑空了多少趟。   威廉是利奥从死人堆里面刨出来的,也是最早就跟着利奥挣钱的一拨人,他亲眼见证了利奥无数次从希望到绝望的样子,每一次的原因都是和艾琳有关。   在路上听到有人大声喊艾琳这个名字,在船上看到一个有几分相似的侧影……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利奥都会追上去找。   正是因为跟了利奥很久,威廉清楚知道利奥到底有多恨艾琳。   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有一次他们开庆功宴,利奥被灌了很多酒,醉的一塌糊涂,还是威廉把他送回了房间,但他前脚刚出门,利奥房间里就紧接着传出来几声“砰砰砰砰——”的连续枪响。   等威廉折返回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向被利奥视若珍宝的艾琳画像被打的稀巴烂,墙都快被打穿了个洞。   四处蹦飞的玻璃相框碎片和破烂发黑的白纸洒了满地。   而利奥左手紧紧攥着一截铅笔,举着枪的手无能为力的垂下,他满身都是被飞溅的玻璃渣割开的口子,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跪倒在满是玻璃渣的墙边,安静的淌着泪。   他的膝盖下的缓缓溢出红艳的血迹,一点点渗入地底。   意识到利奥在哭的时候威廉差点吓撅过去。   利奥是什么人,那可是在运货时跟最凶残的海盗枪战,他身上连中三枪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硬汉,从没有过哭的像个小孩似的凄惨。   威廉从那之后清楚的意识到了艾琳对利奥来说的意义。   所以今天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他也不能让这女人再给跑了。   威廉在地板上踩灭抽完了的雪茄,棕褐色码头地板上留下个黑漆漆的小点,他眼神紧紧盯着艾琳,一瞬都不敢放松。   刚上岸的艾琳还在张望着到底该往那边走,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   帐篷区人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都躺在帐篷里的伤员,艾琳在棚区内绕了好久,才看到一个正坐在帐篷外编制草垫的女人。   女人穿的破破烂烂,面黄肌瘦,两腮深深的凹陷下去,但长相还算和蔼,身边还蹲着两个玩石子的小孩,一看就是好相处的。   艾琳看着小孩身上还算整齐的衣服,鼓起勇气跟女人搭话。   “索伊太太,你找她干什么?”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的中年妇女一听到索伊太太的名字,一眨眼的功夫脸色就变得奇差无比,嘴角往下巴扯,法令纹刻薄地深陷下去。   艾琳本想说自己是索伊太太的亲戚,但看着眼前人满是不屑的脸色,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随口扯了个谎,   “她家有人欠我的钱一直没还,我来要债。”   说来也不算扯谎,她当时去公主哪儿干活之前给索伊夫人续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押金,索伊太太还没给她退呢,怎么不算是欠她的钱。   一听是来要账的,女人嘴唇抿的就没那么用力了,人中两侧的法令纹都淡多了,她古怪的扯了扯嘴唇,冷声道:   “那么有钱的人居然还欠账,一边发战争财一边还借别人钱不还。”   有钱?战争财?   艾琳心头隐约浮现起不妙之感,她紧张的摸摸鼻子,试探着问道:   “她家现在很有钱吗?”   “哼,那还用说”,女人从鼻子里喷出声冷哼,讥讽道:“整个南方邦联的钱都让那疯狗给挣了,他们又牢牢扒着疯狗的大腿,还能缺钱?”   “疯狗是谁?”艾琳舔了舔发干的嘴皮,不祥的预感越发扩大。   女人稀奇的打量了两眼艾琳,“你是从哪个原始部落跑出来的,连疯狗西斯都不知道?”   幸好不是利奥,艾琳松了口气,不过利奥也不是那种在乎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的人,想来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利奥多单纯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发战争财。   “我之前一直在国外呆着,战争结束了才回来的”,艾琳连忙解释道。   女人听完她的话,眼神闪烁了几下,态度稍微好了些。   “难怪呢,他也就是这三年才出的名”,女人放下手上的活,压低了嗓音的跟艾琳讲,   “据说他亲手杀了自己父亲哥哥,卷走了家里堆的像山一样的金子,害得他的母亲连饭都吃不起,只得回了娘家。”   “后来他趁着北方佬们控制了海岸线,外面的货物运不进来,咱们的棉花也卖不出去。市场上连鸡肉和面粉都买不到,更别说丝绸帽子和咖啡这种物资了,那条疯狗当时靠着杀自己亲人得到的钱买了好几条船,又凭着他的身份弄到了一大批军火,之后带着他自己麾下的鹰犬使计策越过封锁线,靠倒买倒卖欧洲的商品又挣到了一大笔钱。”   “现在多的是人都想为他工作挣钱,要我说,这些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那疯狗都能杀了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别说他们这些走狗了。”   “至于索伊一家”,女人眼睛微眯,嘴角又重重的往下压了几分,鄙夷之色越发清晰,“他们家跟疯狗关系很好,疯狗每次来新奥尔良都住在她们家,她们家就是疯狗最亲近的盟友,现在肯定不缺钱,说不定你去要债他们能连本带利的还给你呢。”   女人狠狠地啐了一声,神色里满是厌恶,“赚这种脏钱的人死了之后都得下地狱。”   艾琳不无赞同的点了点头,发国难财的人确实该死,   “那个西斯是新奥尔良人吗?”   “我们新奥尔良的土地可养不出来这种黑心人,他是英国佬,跟鬣狗一样,眼里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剩”,女人冷冷解释了两句,就开始忙自己自己手上的活计,一副不想跟艾琳浪费时间的样子。   艾琳明智的不再追问关于西斯的事情,只问了索伊太太家现在的位置。   “还在法国区,她家房子没倒,你到波旁街就能看到。”   “好嘞好嘞,真是麻烦您了。”   艾琳连声道谢,打算直奔索伊太太家。   她刚一拐进巷子口,分散在帐篷区域的四个青壮年男人相互对视两眼,两个瘦弱些的起身远远跟上了艾琳,另外两个抄近道直奔法国区。   乱世之下,穷人来钱最快的法子就是劫财——劫有钱人的财。   艾琳看起来气色很不错,虽然穿的一般,但脸上有肉,还刚从国外回来,打眼一看就知道她没受过战争的苦。   打仗期间,不受苦的只有有钱人。   “去,滚一边玩去,今天要是再敢把衣服弄脏,看我不抽死你。”   女人不耐烦踢了脚身旁稍大的小孩,小孩条件反射的瑟缩起身子,惊恐到浑身都发起抖来,艾琳眼里的干净衣领歪到一侧,露出脖颈下大片瘀红,小孩红着眼眶点点头。而女人继续坐回来帐篷前编起了她的草垫,等着下一条来问路的大鱼。   这里是离码头最近的地方,而其他的原住民不是死了就是已经被她的几个兄弟赶走了,他们靠这种法子已经弄到不少钱了,帐篷后面的坑里全是尸体。   女人利索的给草垫上打了个结,等着一票干完,估计钱就差不多够了,他们就不干这种丧良心的勾当了。   他们要带妈去北方最好的医院看病。   *   艾琳按着女人指的路拐进了法   国区,大路两侧全是刚修好的房子,甚至还有的只是屋棚,越往城里走,战争带来的损伤就越明显,缺胳膊断腿的青年男子到处都是,干活更多的反而是穿着裤子的女人。   盖房子的是女人、搬砖的是女人、做饭的还是女人,艾琳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个理论,战争导致多数男性参军入伍,空出大量工作,一大批女性接替了他们的岗位,女性在工作和生活上的权利得到就会得到一定提升。   比如现在,女人们为了方便干活一个个都穿上了长裤,之前流行的硕大裙摆街道上几乎都看不到了。   看到街道上的忙碌场景,Irin夫人穿着丧服的样子闯入她的脑海。   艾琳的心脏纠起。   也不知道Irin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她脑海中浮现出Irin夫人提及自己理想时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   她当时还说好给Irin夫人做一条裙子呢,还有琳达,她也欠琳达一条裙子,她定金都收下了,却没能给她做裙子。   也不知道她们还活着吗?也不知道汉娜还活着吗?   艾琳鼻尖涌起些酸意,喉间更是像被钝钝的鱼刺扎着似的疼。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也没能眨掉酸涩感。   没过两秒,她眼前就模糊成了一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唰唰往下落,艾琳用袖子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索性就任由它流。   “小姐,得罪了。”   身后忽然响起声低沉男声,艾琳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忽然传来一股剧烈痛感。   女人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糟糕!怎么这两个人在这,威廉在心头暗骂一声,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迅速拔出枪,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距离巷子八百米不到的索伊太太房子里,高大俊朗的男子猛然站起身子,墨蓝瞳孔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兴奋光芒,   “她现在在哪?快带我去。”    第51章   后颈传来连绵不断的钝疼感,艾琳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隐约看清个大概轮廓,脑子里像是被刚刚那一巴掌打成了质地均匀的浆糊,连最基本的思考都显得困难。   她脖子后面指定青了。   艾琳抽着冷气,下意识就想抬手捂住后颈。   刚一动,手臂就像是在身下压了一整晚似的又酸又涨,稍微一碰就是抽筋的麻感。   疼就不说了,她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艾琳用力眨眨眼,视野还是像对不上焦的相机,模糊的厉害。   貌似是被绳子捆在身后而动不了的手腕,酸痛难忍的后颈,鼻尖充斥着的恶心腥臭气。   艾琳久未进食的肠胃紧张到剧烈抽搐,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窜。   等等……她这是被绑架了?   她在十九世纪被绑架了?   还没等艾琳仔细的反省反省她就下船这么一会的功夫到底得罪了谁,耳边忽然响起满是不耐烦的熟悉女声,   “醒了就别装了,你的钱都放在哪了,身上怎么一分都没有,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钱呢?”   虽然看不清,但这个熟悉的声音和大概的轮廓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艾琳用力闭了闭眼,她算是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不就是刚刚给她指路的那个女人。   她就说怎么方圆两公里就她一个看起来正常点的人,原来是守在码头附近劫道的。   “问你话呢,钱呢!”   女人的声音越发暴躁,双眼红到不正常,她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艾琳脸上,   “你把钱藏哪了!”   刀刃抵进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艾琳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高度紧张下分泌的激素麻痹了痛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是再拿不出钱,下一秒就可能要被捅死在这凳子上。   但据艾琳以往数年看过无数次CCTV12《今日说法》栏目的经验,她要是身上有钱,可能现在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琳浑身发起抖,胃里的酸水翻涌的越发激烈,她深深呼出口气,越到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下来。   她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   艾琳唇齿间蔓开淡淡的血腥气,声音抖的厉害,“钱……钱都在银行里。”   她喘着粗气,拼命的往后缩着身子,试图和女人的刀拉开距离,脸色惨淡到像张白纸,衬得那道刚刚凝住的暗红痕迹越发清晰。   富家千金又怎样,女人冷笑一声,现在还不是跟个耗子似的在她手下发抖。   扭曲的愉悦感涌现在心头,艾琳恐惧的样子大大取悦到了女人,她用刀尖拍了拍艾琳的侧脸,像是在逗什么小猫小狗似的轻佻,   “别他娘的给老娘放屁,你独自一人出门在外怎么可能一分现钱都没带。你们这些有钱人贼的很,我上次可是在一个男人屁股缝里找到了钱。”   “你猜猜我是怎么找到的。”   女人捏着刀尖从艾琳脸上一路滑到脖颈,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   “他像狗一样嚎叫了快两个小时。”   艾琳顿时如坠冰窟,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战后重建时期世道可能会乱,但她没想过居然这么乱,杀人劫财也就算了,居然还虐杀。   这还是正常人类吗?艾琳难以置信的看着女人。   “只要你老实点,把钱都交出来,我就给你个痛苦”,女人笑眯眯的享受着艾琳的恐惧,她唇角高高翘起,原本还算得上是和蔼的面相此刻狰狞到了极点。   “要不然”,她咧嘴笑的更欢了,像极了个变态杀人狂,“你猜我能把你拆成多少块。”   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更得坚守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艾琳打着哆嗦,生理性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真的,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把钱全都存在银行了,身上真的没有现金了。”   “胡扯,你不带钱你在船上吃什么喝什么,到底把钱藏哪了,给我说。”   女人勃然大怒,毫不留情的抬脚重重踹在艾琳腰腹,疼的她蜷成一团,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反上来的酸水。   恐惧到极点时艾琳反而奇异的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越拖她的生存几率才能越大,如果劫匪在她身上耗费了足够多的心力,那么拿不到钱之前他们绝不会轻易杀了她。   艾琳蜷着身子,牢牢护住头脸,连哭带喊地声嘶力竭道:   “我的钱真的都在银行,我存了好多金子,出门不带钱是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我爸妈想把我嫁给富豪联姻,我不想嫁给老头,就偷了金子跑出来了。”   这么大的动静,女人却连她的嘴都不堵起来。   好不容易传出去的声音又荡回到了艾琳耳中,听这个动静,她多半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带了荒郊野岭。   他们为何费劲的把她带到这种荒郊野岭,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不就是为了抛尸方便。   艾琳心底一沉,鼻尖充斥着的腐臭味越发清晰,仿佛臭味的来源就在她附近似的。   那周围这些刺鼻的腐臭味来源于什么就很清晰了,艾琳咬紧发抖的下唇,毕竟他们这幅娴熟的作派绝不可能是第一次干出来这种事。   “金子?”   女人忽然蹲下身子,掐着艾琳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眼神里凶光闪烁,“你账户里存了多少金子?”   “不到一万美元的黄金”,艾琳战战兢兢道。   “靠什么才能取出来?”女人不解恨似的又踹了她一脚,“有钱人家的狗崽子,都是你们这群人害的我现在做这种要下地狱的勾当。”   艾琳咬着牙,恐惧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得我本人带着钥匙去开保险柜才行。”   女人熟练的从她腰里掏出串钥匙,“哪一把?”   “古铜色那把。”   “我一会亲自跟你去银行取金子,要是让我发现你有胆子骗我”,女人双眼微眯,冷笑声尖锐刺耳。   “老三”,女人扭   头大声叫道:“老三你进来一趟。”   门外雅雀无声。   “人呢?老二?”   还是没人理。   “这几个死小子不会又跑到哪打牌去了吧”,女人泛着嘀咕,又检查了一遍艾琳身上死死绑着的绳结之后,转身往外走。   “你们几个跑到——”   “砰砰砰砰——”   女人的质问声和枪声同时响起,和鲜血混在一起的白色浆液喷了满地。   连发的枪声太快,艾琳都没听清楚到底是几声,刚刚还在威胁她的女人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艾琳呆呆的注视着女人的身体像是煮软的面条似的瘫软在地,脑子里眩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片一片发着黑。   是警察吗?还是军队?   这是谁来救她了。   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艾琳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摁下开始键的滚筒洗衣机里。   厚底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略显得沉重。   艾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费力的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亮面黑色皮靴,骑马裤裹着修长的大腿,视线再往上挪,宽肩窄腰,脖颈修长,一双墨蓝色的深邃瞳孔冷冷的看向她。   像珠宝展上昂贵的稀有宝石——漂亮、冷漠、价格也高昂的不近人情。   是利奥!   艾琳咽了咽口水,难以言喻的思念和委屈齐齐往喉咙口涌,好多话堵在嘴边,艾琳张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你把自己照顾的好差”,男人低头像是打量宠物似的看着艾琳,脸色上看不出喜怒,“要是我没来,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说话的声调也是淡淡的,像是站在报告厅里陈述理论文件似的冷淡僵硬。   利奥站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一身笔挺干净的正装,甚至还配了宝蓝色胸针,跟他瞳孔的颜色相呼应,手上戴着双洁白无瑕的手套。   看起来她不在的这几年里,利奥过的相当不错。   而她呢?   艾琳心头忽然升起几分刺痛感,她不自觉的往后又缩了缩,莫名生出几分尴尬。   她瞟了眼高高在上俯瞰着她的男人,无措又茫然的迅速挪开眼。   这人不是她印象里的利奥。   艾琳心头泛起些难以言说的酸涩,她咽下满腔的委屈,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走眼前陌生的黑影。   这人不是她的少年。   艾琳的眼圈全红了。   这人肯定不是她的少年。   她的利奥见到她是就会扑上来抱她,绝对不会像个冷漠的人机一样打量着她。   眼前重叠的黑影越来越多,一阵黑一阵又冒着白光,又从门口跑过来的几个陌生人,操着她听不懂的口音,叽里呱啦的跟利奥说着什么话。   男人偏过头认真听着他们讲话,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她。   甚至利奥都没给她松绑。   还是一个年轻的斯拉夫男孩替她解开了绳结,艾琳轻声跟他道了谢,勉强从凳子上站直了身体。   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艾琳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眼前的黑影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为什么她穿越到的是1865年?   为什么她见到的是五年后的利奥?   艾琳强忍着大哭一场的想法。   那她的少年呢?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少年郎了。   艾琳越想越绝望心痛,吸进肺里每一口夹着血丝的氧气都带来彻骨的疼痛,恍惚之间,艾琳好似看到她满怀希望吹出的七彩泡泡晃晃悠悠的漂在半空中,可不知从哪里忽然伸出一双手快而精准的扎破了泡泡。   空气里只留下肥皂水的淡淡清香。   艾琳眼前彻底一黑,耳边持续的嗡鸣声中断,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的往下坠。   利奥转身紧紧抱住艾琳发软的身体,瞳孔骤缩,他这时候才发现艾琳的脸色苍白的像个蜡像,身上的衣服还有着清晰的脚印。   肝胆俱裂的彻心之痛席卷全身,来不及懊恼,利奥眼尾迅速爬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医生呢,洛尔斯人呢——”   *   回城的马车上。   詹姆士撞了下他身旁的威廉,低声道:   “老大今天这身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他穿这么好,天天就知道穿着他那个洗的快烂掉,还小一圈的白衬衫。”   威廉瞄了眼紧紧抱着艾琳,还把自己昂贵的定制西装给艾琳当垫子的利奥,再回头一看,詹姆士跟个傻狗似的只关心利奥的新衣裳,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他狠狠敲了下詹姆士的脑门,   “老大爱穿啥穿啥,还要你操心,有空赶紧谈个女朋友去,天天光知道在我眼皮子下面晃荡。”   “烦!”    第52章   两天后,索伊太太家。   医生接过温度计看了两眼,眉头舒展开,又问艾琳,“现在除了后脑勺之外还有哪里难受吗?”   他最先关怀后脑勺也是因为艾琳那天被打了一下之后又磕到了地上,晕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艾琳摇了摇头,她本来就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再加上惊惧过度昏了过去,绑架她的女人虽然踹了她几脚,但她到底是年轻,身体也好,缓过来就没事了。   医生来的又很及时,给她打了两针,这两天吃饭又很规律,自然没什么大事。   “但药还是要按时吃的,主要都是些消炎和安神的药,吃完三天我再来看看”,医生收起诊疗工具。   艾琳瞧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了,她问道:“请问您和四年前在波旁街开诊所的老医生是什么关系?我感觉你们长得好像,是一家人吗?”   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就连胡子翘起的弧度都大差不差,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您认识我父亲?”医生语气惊讶。   艾琳抿直了嘴唇,“大概是四年前,我带我朋友去他哪儿看过嗓子,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医生手上动作一顿,“家父在三年前去世了,他在医院救治伤患过度疲劳,回家躺在沙发上就再没醒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道歉的话在艾琳嘴边滚了一圈,只能变成了一句,“节哀。”   医生微微笑了笑,笑容不见勉强,能看出来他的丧父之痛已经在时间的流淌下逐渐愈合,   “家父走的很安详,他在临终前最后一天都坚持在工作岗位上,我们都为他而骄傲。”   “能坚持自己喜欢的事业到最后的时刻的确是一种幸运”,艾琳语气中的羡慕之意清晰。   卧室窗户下蹲着偷听的利奥呼吸一滞,脸色渐沉,整个人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换谁来能不生气,利奥又不自觉回忆起曾经找艾琳时暗无天日的那几天。   艾琳就是因为从事她喜欢的事业而接下公主的工作订单,也是在这份工作期间,他失去艾琳长达四年之久。   利奥在这四年里的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艾琳没有接下这份工作,如果艾琳当时没有去玫瑰庄园,如果当时他们到新奥尔良之后直接去罗切斯特……   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他也不会沉浸在思念之苦中长达四年。   等待四年的怨恨像是无数条细长的毒蛇,密密麻麻攀上利奥心头,绞紧他的血肉。   “老大,我们今天还是不进去吗?”和利奥一起鬼鬼祟祟蹲在窗户下的詹姆士轻声问道。   利奥冷冷的睨了他一眼,现在越发英俊潇洒的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像个面瘫。   下一秒,詹姆士眼睁睁看着他猛然出拳重重砸向水泥墙面。   利奥手挪开时,墙面上应声坠下来些石子碎屑。   看一眼就知道利奥有多用力。   老大的手真的不疼吗?詹姆士瞄了眼利奥紧攥的拳头,明智地缩紧了脖子不敢再问。   他只敢在心头默默腹诽两句——老大这两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见谁都炸,现在连墙都不放过了。   要是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能去跟艾琳小姐当面说清楚呢,非要憋着,然后又过来偷听。   简直是荒谬,詹姆士煞有其事的摇摇头,不过——还没谈过恋爱的小年轻瞄了眼窗户下方新装上的纱帘——不会有比他们连续两天蹲在未婚女士窗户下偷听这件事更荒谬的了。   尤其据说他们老大半夜睡一半还会   过来检查好几次屋子里面的小姐还在不在,每次在房间里一呆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谁知道他在里面对睡着了的漂亮小姐干什么了。   这简直太荒谬了。   詹姆士眼神绝望的看了眼利奥,甚至开始寻思要不要去找个原始部落的祭祀给他们老大驱驱邪。   也不怪詹姆士会这么想,利奥的行为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哪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之外都守在别人屋子窗户下,就算是变态来了都得服输。   等他休息日就出去打探打探,詹姆士下定决心。   艾琳可不知道窗户外还蹲着两个大活人,她犹豫片刻后鼓足勇气又跟医生打探了一下他认不认识Irin夫人,   “就是一位身高一六五左右,家在莫比尔,棕色头发灰色眼睛,五年前丧夫,就是她向我介绍的您父亲,您还对她有印象吗?”   当然有印象,医生无意识扶了扶镜框,眼神瞟了眼窗户的位置。   艾琳还在焦急的看着他。   “哪位夫人吗?”医生沉吟片刻,“我只和她在家父的追悼会上见过一面,这几年都在打仗,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那汉娜呢,您认识汉娜吗?”艾琳没发现医生的异常,她面色紧张,看起来可怜极了。   “汉娜,额,汉娜小姐吗?”医生眼神飘忽,又推了下因紧张过度而不停往鼻尖滑落的眼镜,“她被老大送到欧洲念书了。”   “老大?”艾琳不自在的扣起被角,“是利奥吗?他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啊。”   窗户下的男人猛然竖起耳朵。   “对”,医生连忙一股脑的把最近被利奥耳提面命排练过无数次的稿子倾泻而出。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肃穆,首先回答了艾琳的问题,   “不好,特别不好,老大这四年过的特别可怜,他先是被兄长父母陷害,受了一身重伤,拖着重伤的身体还要打理家业。”   然后他杀了自己亲爹和哥哥,艾琳扣着被角,偏头避开医生的眼神。   “然后打仗期间又被迫参军,左腿断了两次,手臂中过两次枪,还差点染上肺结核,虽然退伍了,但现在满身旧伤,天气一冷就反复。”   然后他靠着从家里拿到的钱和参军经历顺利的突破封锁线倒买倒卖,挣了一大笔钱,艾琳的心情跌进谷底。   医生看着艾琳干净澄澈的漂亮眼眸,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听起来像是心虚了似的,   “他这些年一边在世界各地找您的身影,一边还攒下了一大笔钱,过的特别特别特别辛苦。”   这三个特别是利奥特意添进去的,就是为了让艾琳能对他留下个很可怜的印象。   不管干什么,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   这是利奥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积累下的重要经验。   幸好他在艾琳刚到新奥尔良时就截住了人,利奥清楚自己的名声不好,他决不能让艾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评价他的。   那么第一步,从给艾琳树立一个正确的第一印象开始。   说完,医生朝着艾琳点点头,提着就诊箱离开了房间。   空旷的卧室里只剩下艾琳一人。   艾琳靠在床头上,脑海中浮现出老医生坐在凳子上打趣着她和利奥的场景。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月前才发生了不久的事情,可对于别人来说已经过去四年了,甚至失去亲人的痛苦都慢慢淡化掉了。   而利奥好像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艾琳缩进了被窝里,呆呆注视着床四角的罗马柱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天使像,一看就价值不菲。   还有这屋子里的其他装饰,艾琳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每一个摆件都凸显出一个字——“贵”。   利奥确实是赚了大钱,艾琳淡淡的收回落在贵价物品上眼神。   她向来都不是个注重物质享受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最穷的研究生期间申请硕博连读,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艾琳盯着头顶的白色蚊帐看的仔细,最重要的是,利奥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她在这房间里修养了两天,利奥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何止他不想见她,艾琳苦笑着想,她自己现在不也是借着养病缩在房间里,不敢迈出房门一步。   更不敢跟利奥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失踪的这四年,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好像不太喜欢她的利奥。   ……   扎着长长发辫的小女孩端着药进了房间,语气温柔,   “艾琳小姐,来喝药啦。”   “姗姗,你直接叫我艾琳就好”,艾琳接过珊珊手里的药一口喝光,又喝了一大杯水漱口,才勉强压下去那一阵难闻的腥涩气。   姗姗又献宝似的递上来快糖塞进艾琳嘴里,   “这可是我们老大专门去买回来的糖,就因为听我说您最近吃的药特别苦。”   她话锋又一转,像是在背课文似的感慨道:“再苦哪能苦的过我们老大,他这四年过的是真苦……”   女孩又喋喋不休的讲述了一遍利奥的苦难发家史,还有他跑遍美国各地都找不到艾琳之后的绝望。   和医生说的内容不一样,但都足以说明利奥日子过的有多苦。   艾琳嘴巴里的糖忽然没了甜滋味。   医生和姗姗说过的话在她心头重重凿下一笔——仿佛利奥的苦难都是因为要找她这件事。   可现在她回来了,利奥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这是不是足以说明过了四年之后,利奥已经和自己的苦难和解了。   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伤口,包括医生的丧父之痛,也包括利奥为了找她而经手的苦难。   否则怎么解释利奥看她的眼神像是陌生人这件事。    第53章   “话说老大为什么干偷窥这种事情啊,有什么不能直接去说的吗?”   詹姆士刚下班,现在轮到另一个人陪着利奥蹲守在艾琳房间门口,他坐在医生的诊疗室内,百思不得其解。   “先把你的臭脚从我凳子上挪走”,医生嫌弃的踹了一下詹姆士脱掉鞋子后臭气熏天的大脚。   “喂”,詹姆士不满的道:“姐夫,你之前追我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那咋了,我现在已经上位了行吗?放尊敬点,要不然我回去就跟你姐告状说你在背后说老大坏话”,医生慢条理斯的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詹姆士愤愤不平的穿上了鞋。   医生又道:“至于老大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想你当时刚见到老大时,他是个什么状态。”   “62年底吗?”詹姆士皱紧了眉头,回忆片刻后中肯评价道:“老大简直像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我记得他的胡子都快长到喉结了,像杂草一样扎在下巴上。”   “我听威廉提过一些,老大当时跑遍了整个美国找艾琳小姐,没钱了就去打零工,甚至图便宜坐走私黑船,差点被当成奴隶给卖了,可艾琳小姐一点音信都没有。后来某一天他突然不找了,连威廉都以为他放弃了,毕竟整整两年都没找到,正常人肯定都能意识到艾琳小姐多半是出了意外,要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在新奥尔良。”   医生说的嘴皮发干,他掀起盖子咂了口茶水。   “那后来呢,老大为什么忽然不找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艾琳小姐已经不在美国了。”   “怎么可能”,詹姆士嗤笑一声,“老大的性格我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两句话就改变自己认定的想法,肯定还有别的你不知道的原因。”   医生慢悠悠的嘲讽道:“哼,你姐说的对,你还真就是个小屁孩。”   詹姆士大怒,“你放屁,我今年——”   “你没绝望过吧”,医生抬眼看向詹姆士,声调忽然变得冷淡。   “你没体会过那种很彻底的绝望吧,睁眼看不到希望,闭眼也看不到,连做梦都梦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你说   这种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老大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他已经准备去死了,他把所有人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除了他自己,他当时是真的不打算活了。”   “要不是那个人当时告诉他艾琳小姐还有回来的可能,你早都没有老大了好吗?也就是那件事情之后,老大才开始努力挣钱。”   詹姆士疑惑道:“那要是照你这么说,老大不应该见到艾琳小姐时就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她吗?最好再诉诉苦,反正女人最吃这一套。”   “你说的倒是轻巧,老大他又不是个木偶筒子,他找了这么多年能没有情绪吗?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恨”,医生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等你以后谈恋爱结婚了你就能明白了。”   “那照你这么说,老大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和艾琳小姐相处啊?我真的受不了每天监视别人的日子了”,詹姆士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医生沉默片刻,打开诊疗室的窗户,他望着澄澈的蓝天,语气悠悠,“这就要看艾琳小姐怎么选择了。”   “不过,我要是艾琳小姐的话,现在应该还是蛮崩溃的,毕竟忽然背上这么沉重的情感包袱,换谁谁能不心累呢?”   *   “艾琳小姐,如果当时失踪的人是利奥,你会怎么选择呢?”索伊太太给艾琳倒了杯茶水。   她和四年前比起来虽然苍老了很多,但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双目炯炯有神。   “我肯定也会去找他的啊”,艾琳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那您会像他一样一找就找两年吗?几乎翻遍了整个美国这样?”   艾琳捧着茶杯沉默下来。   别说是她了,利奥这种行为不管换谁来都很难做到的吧。   索伊太太轻轻笑了笑,她今天是受利奥之托来跟艾琳谈心,因为她跟艾琳打过些交道,也更容易获得艾琳的信任。   她的任务主要就是劝说艾琳主动去跟利奥求和,最好能说服她直接跟利奥结婚。   要是她能干成这件事,利奥就会提拔她的小孙子,索伊太太眼里划过一丝精光。   索伊太太仔细打量了几眼艾琳,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小姐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着实令人震惊的。   茶水逐渐凉了下来,艾琳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他真的很爱你的,否则他不可能辛辛苦苦找你两年多”,索伊太太拍了拍艾琳的手背,语气慈祥。   “可他刚见到我时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似的”,艾琳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包括这两天利奥都没来看过她这件事。   “他肯定还是有怨气的呀,你一声不吭的消失了快五年,谁能不生气?”   艾琳有口难言,穿越这件事情又不受她的控制,她也没想到时间会一下子过去五年。   对于她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多月没见到利奥而已。   索伊太太又道:“而且利奥现在有钱有势,你跟他服个软低个头,主动哄一哄他,那日子指定过的舒服呢,别的不说,你现在不管想开什么店,只要知会一声,他从选址到装修都能给你搞定了,你只需要躺着数钱就好,这还不够好吗?”   索伊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利奥的好处,听的艾琳越来越沉默。   这都算是什么啊,艾琳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今天一堆人都来跟她说利奥的事情,从医生再到索伊太太,他们貌似是在劝说她,实则每个人都站在利奥的角度指责她。   而利奥本人却潜在所有人替他出面的人身后,仿佛他很委屈一样。   难道她就不委屈吗?   这到底算是什么事情?   还跟他结婚让他养着?索伊太太这句话重重踩在艾琳的雷点上,听的她恨不得当即就走出利奥的地盘。   艾琳呼出一口气,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捂着头虚弱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不舒服,有什么事情过几天再说行吗?”   索伊太太一眼就看出艾琳是在赶客,她心头升起几分不快。   利奥这么多年来帮了她们家很多,人又很出息,挣的钱也多,只可惜利奥一颗心都挂在了艾琳身上,否则整个新奥尔良他想娶谁不行?   在她眼里,艾琳就是典型的不知好歹。   抱着这种想法,索伊太太语气里难免带上为利奥愤愤不平的感觉,声音也略显得刻薄,“你要是不喜欢他你就趁早拒绝,别耽误了人家,整个新奥尔良想把闺女嫁给他的多的是。”   说完,索伊太太拿起自己的拐杖就出了门。   艾琳平白无故遭了顿指点,简直是从天降大锅扣在她头顶。   她摸着自己手上的骨戒,手指拽着戒指用力往下扒,可戒指就像是在她手上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拽了好久,艾琳丧气的倒在床上,抬手看着手里洁白如玉的戒指,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个念头——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不回来。   *   “小姐,小姐——”   床下忽然传来几声熟悉的声音,艾琳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床笠下忽然钻出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黑女孩看到她的一瞬间眼里就浮上晶莹泪水。   “天哪,汉娜你怎么在床下面”,艾琳一骨碌坐起身子,下意识的压低了声响,“他们不是说你去欧洲读书了吗?”   “利奥那个狗东西,他原来是这么骗你的”,汉娜恨恨的用家乡话咒骂了两句利奥,艾琳听不懂,但不妨碍她从汉娜的语气里判断出汉娜应该骂的挺脏的。   “我没去欧洲,我就在纽约读书,我在那边学法律。”   “真好,你也太厉害了汉娜”,艾琳紧紧抱了一下汉娜,怀里的小姑娘明显长大了,个子好像都比她更高,但看向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   一股酸意沿着胸口荡开,艾琳再一眨眼,眼眶变得湿润,   “幸好你好好长大了,幸好你们都没事,我在船上差点吓死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没忍住低声哭了起来。   汉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时间不允许她悲情太久,汉娜迅速整理好心情,她看着艾琳的眼睛,低声问道:   “小姐想不想去纽约,我带你去,我偷偷租下了一家店铺,我们两个去开店吧。”   “不带利奥,谁让他这么欺负你。”   艾琳无措的睁大了眼睛。   *   “该说的我都说了”,索伊夫人好声好气跟利奥道:“但是艾琳小姐确实油盐不进,她太犟了。”   “辛苦你了”,利奥朝她点点头,神色冷淡。   “非要这么折腾吗?”老威廉跟在利奥身后,看着男人这两天格外精美的穿着打扮,叹息道:“这些话都该您亲自去跟艾琳小姐说的。”   胆子至于这么小吗?威廉悄悄在心头补了一句,就算被艾琳小姐拒绝了又怎么,被拒绝了就再追上去呗。   平常什么都敢,怎么一到正经事上就开始犯浑。   现在好了,两个人都给架住了。   威廉又忍不住劝说道:“男人在这种时候就是要主动一点的,我跟我老婆相处这么多年,每次她一生气我就伏低做小哄人家,这才能顺顺当当过日子。您主动给艾琳小姐递个台阶,这事不就结束了?”   利奥沉默半响,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高挺鼻梁侧面落下一层阴影,   “那我跟狗有什么区别。”   “她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一千五百四十六天,难不成她一回来我就要像条狗一样扑上去表忠心?那我这一千多天里因为她受的煎熬和痛苦算什么”,利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回首冷冷的看着威廉,   “你说,那我算什么,一条任由她欺辱的哈   巴狗?见到主人还得摇着尾巴颠颠的赶上去?”   利奥偏过头,重新蹲回到艾琳房间的窗户下,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这次我一定要给她长点教训,我要让她知道抛弃我是什么代价。”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抛下我。”   威廉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当狗怎么了,想当初他还扮小狗讨老婆欢心呢。   他瞄了眼利奥蹲在窗户下的熟练动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说句实在的,你现在跟狗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不如狗。   有的狗还能进主人屋子呢,更有甚者能上床呢,你小子能吗?    第54章   艾琳拍了拍手上尚且还算是湿润的泥土,有些困惑的问道:   “这地道挖了多久了,为什么土还是湿的。”   “可能因为前段时间下雨渗水吧”,汉娜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正聚精会神的在岔道口辨别方向,心头泛起了嘀咕。   “但我们真就这么直接跑吗?不用给利奥留个纸条什么的?”艾琳心惊胆颤的跟着汉娜从所谓的地下通道爬出来。   说是地下通道,实则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窄道,汉娜解释说这是打仗时为了快速逃出城外挖的,利奥当时从封锁线外运进来物资,也走的是这条道。   “不用,他都不见你,这种人没必要给他好脸色,让他吃点教训也是应该的”,汉娜语气里对利奥的不爽清晰可见,明显还在因为利奥没告诉她找到艾琳的这件事而生气。   艾琳刚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利奥确实在这三天里都没来见她,想来对他来说,她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存在。   男人冷漠锐利的眼神浮现在艾琳眼前,她的心情仿佛一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没关系的,又不是没了他就活不了,艾琳眼眶热热的,她用力眨眨眼,鼻尖充斥着泥土潮湿腐烂的气息。   没关系的,艾琳努力的劝自己,人都会变的,更何况对于利奥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   不喜欢她也没关系,人民币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呢,更别说是她了。   艾琳呆呆的盯着汉娜缝着蕾丝花边的衣服一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利奥在船上时歪歪扭扭的那一行字——   ‘艾琳不用跟我道歉,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和你生气的。’   骗人,艾琳竭力克制着即将从眼眶里涌出的热意。   他现在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以前说的话、做过的承诺自然都不算数。   至少对他来说,这已经不算数了。   汉娜敏锐的察觉到了艾琳心情不好,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肯定是因为利奥的原因,她低声安慰道:   “没关系的小姐,我在法学院里认识好多年轻有为的好青年,等我们到纽约了,你一天见一个,保准一点都想不起来利奥,三条腿的癞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了?”   “等稳定下来了我们再开个店铺,纽约现在那些服装店一个比一个挣钱,小姐四年前做的衣服都比他们现在做得好,等小姐开店做生意,一定能轻松碾压他们。”   汉娜又跟艾琳说了许多她在法学院的趣事,从勤工俭学的经历说到在比赛中拿奖,语气自豪极了,能看得出她读书的这两年过的很不错。   “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出色的女生,比许多男人都要厉害多的,我以后的梦想就是要让所有的有色人种女性都能上的起学,我们班里面只有三个女生,只有我一个是黑人”,说到这里汉娜的声音不自觉变低,她有些不情愿的小声说了句,   “我能上学这件事的确还是利奥的功劳,他当时拿到了军功,又靠着给学校送了一大笔钱,我才能进到法学院。”   “但我上学的时候真的很努力,我还帮他看了好多份合同,避开了好些陷阱”,一提到这里,汉娜的声音又变大了,叽叽喳喳的跟艾琳炫耀自己的厉害之处。   “哇塞”,艾琳笑眯眯的看着汉娜,很捧场的附和道:“我们汉娜这么优秀呢。”   要不是手上沾了泥土,她现在肯定要抱抱汉娜。   汉娜被她一夸,整个人就像是充气小熊一样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眉宇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像个天真的小孩。   艾琳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利奥,他能在战乱年代把汉娜养的这么单纯,还能送汉娜去上大学。   在现在这个歧视黑人的大环境下送汉娜去上大学,这可是一堆白男都进不去大学的时代,可汉娜进去了。   艾琳难以想象利奥到底付出了多少才换到这个机会。   而这些明明是她许诺给汉娜和利奥的,利奥完全不需要承担起对于汉娜的责任。   可之前说话写字都不利索的小孩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揽下属于她的责任。   后脑勺原来持续不断刺痛感此时仿佛都感觉不到了,艾琳灵魂像是浮出了身体之外,冷冷的注视着她僵硬冰凉的身体。   “说起来,他的军功是做了什么才拿到的。”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利奥现在也是安然无恙,可艾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听到利奥如何拿到的军功,又恐惧于听到的结果会像她猜测的一样吓人。   像是被审判的囚犯似的胆战心惊。   汉娜沉默片刻,她听出了艾琳语气里的紧张,她也清楚自己现在该怎么说,按照她和利奥很早之前的约定,她现在该告诉艾琳只是因为利奥成功帮军方运送到了一份机密文件。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让她担心,反正我也没死。’   当时躺在病床上,大腿上没一块好肉的利奥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杂乱的金发被疼痛的汗水黏在皮肤上,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旁边病床上都是前来看望自己丈夫或者儿子的女人,她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安慰着伤患,衬托的利奥病床附近格外冷清。   除了床头柜上她带过来的一张小姐画像之外什么都没有。   汉娜又听到利奥语气又轻又低的说了一句,   ‘也说不好,说不定就算她回来了,她也不会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许她可能早都把我忘记了。’   利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平静的像个死人,眼神里没有难过也没有痛苦,像是已经接受了小姐再也不会回来这件事。   之后不久,汉娜收到了利奥公证后的遗嘱,她作为遗产唯一继承人,要负责将利奥创办的信托一直运转下去,直到在两百年后找到艾琳为止。   包括她在内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觉得利奥疯了。   直到他用命换到了第二次最高军功,利奥用授勋的机会换取了一个承诺——关于两百年后的承诺。   “利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拿到了军功?”艾琳看着发呆的汉娜,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着急。   为什么她一问出关于利奥军功的问题,汉娜就怔住了,艾琳心头不由的浮现出不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在看到汉娜脸色越来越差时达到了巅峰。   利奥到底在这五年里经历了什么,而那家两百年之后还在寻找她的信托机构和储存在她照片的伊恩祖辈究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是两百年,实际上有的国家才建立了不到两百年,利奥究竟是如何做到让他们一直寻找她的。   艾琳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把汉娜从回忆中唤醒。   汉娜用力晃了晃头,胸膛涌出一股怒火,每每回忆起关于利奥军功的事情,她就要忍不住生气。   利奥凭什么觉得小姐会忘了他们,利奥凭什么自私的把她设定为遗产继承人,利奥凭什么自己为了找到小姐出生入死,而把她送到学校去,甚至小姐回来之后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关于小姐的消息。   要不是伊恩说漏了嘴,她现在都不知道小姐居然回来了。   该死的自私鬼,汉娜在心头狠狠地咒骂了利奥几句。   再一扭头,她对上了艾琳写满了担忧的眼神,刚要说出口的话忽然哽在了喉头。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和利奥又凭什么觉得这种事情就该瞒着小姐。   明明是小姐当初把他俩从最绝望的处境中解救了出来,之前遇到的所有事情也都是小姐想到了解决办法,而且小姐遇到   困难时从来没有瞒过他们。   她和利奥自然不能瞒着小姐,有时候倒戈只需要一个念头。   汉娜道:“他去敌方营地窃取情报了,行动很困难,去了十个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大腿上的肉几乎全烂了,在医院里住了快半年才勉强恢复过来,期间进了好多次抢救室。”   空旷的地道中汉娜的声音尤为清晰,而艾琳也清楚的听到了她语气里的后怕。   大脑短暂的空白一瞬,什么叫做大腿肉几乎全烂了,艾琳茫然的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下通道的氧气含量太少了,她几乎喘不上气。   “后来呢,他后来就退役了吗?”艾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问出的这一句话。   “没有,他伤好之后又去军队的秘密单位了,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只是靠着偷越封锁线倒买倒卖,其实这也是用来掩护他真实目的的一个途径”,汉娜这次说的很简短,   “利奥在这之后又拿了几次特殊军功,战争结束后政府本来想给他授勋,被他拒绝了,他用授勋的机会换来了一个国家认定的信托机构,现在貌似已经开始运转了,听说挣了不少钱,利奥把一部分钱捐给了灾后重建。”   汉娜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听的艾琳浑身发冷。   难怪那个信托机构能存在到21世纪,难怪伊恩他们会一直坚守着诺言,难怪她还能找到利奥。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的艾琳几乎说不出来一个字,强烈的愧疚铺天盖地的朝她席卷而来。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些”,艾琳听到自己问道。   “利奥不让说吧”,汉娜语气略带不满,“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们瞒着你,这有什么好瞒的,他自己为了挣钱去拼搏军功,跟小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怎么能没有关系。   艾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狼狈的伸手扶住墙面,指腹扣进黏腻的泥土,湿冷的窒息感迅速包裹上了她,如坠冰窟。   那个信托机构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她,这怎么能跟她没关系。   从1865到2025,足足160年,它运转了这么久,才把她带回了十九世纪。   艾琳选修过金融,她自然清楚一个信托机构,即便是有国家和政府的支持,它在前期运转的时候也是要消耗掉负责人的大部分心力,而想让它存活的足够久,自然要花费更多的心血。   “汉娜,你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在哪里吗?”艾琳忽然出声问,她甚至不假思索道:“你知道我来自两百年后吗?”   女孩猛然僵住了,她诧异的回过头,震惊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艾琳她不知道这件事。   假如汉娜都不知道,那利奥呢,他到底是抱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态在寻找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她,这是何等的绝望。   艾琳一眨眼,泪水扑簌簌的划过脸颊。   汉娜嘴唇颤抖的厉害,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我和利奥之后对过信息,小姐告诉他的生日跟我知道的生日不一样,再加上小姐忽然学会了怎么做衣服和语言习惯,我俩以为小姐是被不知名的魂魄夺取了身体,小姐刚失踪的时候,利奥有一段时间找了很多女巫男巫,但一无所获。”   “原来您竟然来自于未来,难怪我们一点消息都找不到。”   艾琳脑海中响起尖锐剧烈的耳鸣,她手脚冰凉的厉害,汉娜明明在她身边,可艾琳却觉得她的声音忽近忽远。   这样不行,艾琳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   她得见到利奥。   她现在就得见到利奥。   她要问清楚利奥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坚持不懈的找了她那么久。   她需要一个理由。   脑海中的这个念头迅速扩张放大,艾琳甚至都顾不上和汉娜说一声,她踩在湿软的泥土上,转身就往来时的路上跑。    第55章   细雨濛濛落在斜顶墙壁上,月桂树载成的篱笆在风中飒飒作响。   紧贴在后背的布料冰冷刺骨,艾琳提着浸湿发沉的长裙,一下又一下费力的从泥里拔出陷进去的鞋跟。   她脸色冻的青白,汉娜紧跟在她身后,拿着自己刚穿着的披风想往艾琳肩上罩。   艾琳朝汉娜摇了摇头,又推开了她拿着披风的手。   利奥就站在地道入口斜对面的木质屋檐下,面朝着她和汉娜的方向。   刚一出地道看到利奥的时候,艾琳简直吓了一大跳,隐隐还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她甚至都不敢回头看利奥,只能借助着跟汉娜说话的样子暂时的避一避男人幽深的眼神。   他穿着浅棕色马甲和骑马裤,紧身衣服完美的勾勒出他结实的身形,深蓝发黑的瞳孔像是幽灵般的死寂。   利啊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眼里空无一人。   他身后纯白墙面上攀着的瘦弱紫藤看起来像是依附在他身后的毒蛇。   一想到这幅场面,艾琳不知怎的心头忽然升上几分胆怯,她忍不住用力蜷了蜷指尖,无名指上的骨戒箍的手指发疼。   “小姐”,汉娜紧紧握住艾琳冰凉的手腕,冷风吹散了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因恐惧而发着抖似的含糊不清,“他生气了,您刚失踪的那段时间他就是这样子,一点表情都没有,大家都觉得他像个怪物。”   “您别过去,我怕他会伤害到您,利奥他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他没有心的,小姐。”   “我之前看到过他的日记本,您绝对想不到他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汉娜的语气里满是惊惶和恐惧,不似作伪,只是还没等她说完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艾琳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深色瞳孔包容地看向眼里蓄着泪的黑女孩。   她回身吻了吻现在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孩的侧脸,语气温柔,   “听话,汉娜。你先回你房间去吧,洗个热水澡再换个衣服,别感冒了,我跟他谈谈再来找你。”   汉娜急切的又想开口说些什么,艾琳食指抵在饱满的唇瓣中间,很轻的“嘘”了一声,   “放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汉娜没说出口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她依依不舍的看了艾琳好几眼,对艾琳习惯性的依赖让她在这种时候也无法拒绝艾琳的要求。   于是汉娜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庭院。   艾琳静静的看着汉娜远去的背影,刚才一股脑冲上头的热血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冷却。   她不敢回头。   强烈的被注视感灼烧着她的后心,她知道是利奥在看着她。   而男人的视线在汉娜离开后越发的肆无忌惮,如同黏腻的蛇信似的扫过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艾琳后颈涌起一层鸡皮疙瘩,甚至发起抖来。   她紧紧绞着自己另一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关系的,艾琳深深呼出口气。   这是利奥,不是外人,是会为了找她花费无数心力物力   的利奥。   即便她说出了什么冒犯他的话利奥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而有些问题如果不问的话将会一直困扰着她。   她必须得问清楚。   艾琳咬咬牙,一鼓作气转过身。   黑色的伞、黑黝黝的枪口、还有男人深到发黑的瞳孔。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上,雨水浸湿后浓墨般的发色衬得艾琳脸色格外苍白。   她的嘴唇肉眼可见的发着抖,脸上流露出他熟悉的惊惧之色。   利奥举着手里的枪,手臂像是久未上机油的机械装置似的僵直。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掏出这把连子弹都没装的枪抵在艾琳眼前,如同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做出龇牙咧嘴的凶相,实则牙齿内部早都发烂腐朽,单单只是最容易得威慑都足以让他痛苦。   “为什么要逃跑。”   明明是疑问句,可从利奥嘴里说出来时却近乎愤怒的质问。   “为什么不来找我。”   艾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可以这么随意的丢掉我。”   红血丝一点点爬上男人的眼里,衬的他瞳孔颜色越发深邃可怖。   可是,艾琳清楚的看到利奥握着枪的指尖在发抖。   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似的张牙舞爪,可身后的尾巴却清晰的表现出他被遗弃后的绝望。   从男人身上溢出的浓重痛苦压的艾琳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眼里浮上泪水,喉间像是被撕裂了似的吐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泪水混着雨滴大颗大颗的往下坠。   “为什么见到我时……”利奥的声音哽住了。   雨势渐大,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珠。   利奥又重复了一遍,他竭力使得每一个音节都格外清晰,   “为什么见到我时你那么害怕。”   “为什么怕我。”   他越说,声音越发哽咽,像是碎在了雨里,尖锐的碎渣刺进艾琳的心头,她用力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没有、没有、我没有——   我从来都没有想抛弃你,都是意外而已。   可辩解的声音堵在了喉间。   艾琳说不出口,因为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在她自己和利奥眼里,她的的确确是这么做的,所以当她被质问时才会无力辩解。   可是——眼泪模糊了艾琳的视线,她看着利奥,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抛弃他。   为什么命运对他这么糟糕。   伞柄被打掉在地,举着枪的手臂无力垂落,红木枪柄掉进水坑里,激起小小的水花。   冰凉的手环过他的后腰,从艾琳眼里淌出的热泪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利奥大脑一片空白,却下意识的抱住艾琳的肩膀,雨水流进他眼里,带起浓郁的酸涩之意。   他这几年发育的极好,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把将近一米七的艾琳拢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听到艾琳磕磕绊绊的道着歉,淌进衣领的眼泪没一会就带上了凉意,轻而易举的浇灭了在他胸口熊熊燃烧了快四年的怒火,压抑许久的委屈之意汹涌的溢出心头。   利奥近乎是语无伦次的控诉道:“你明明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你的缪斯吗?难道就因为我现在比四年前变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难道就因为我变丑了吗?”   艾琳听出来利奥的声音中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仿佛她就是抛弃糠糟之妻的陈世美似的。   她连忙解释道:   “我对天发誓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当时被那个女人的死状吓到了,我绝对没有在害怕你。”   “可我上次当着你的面杀约翰你也没有害怕”,利奥越说越委屈,快一米九的人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负气的小孩,“难道就因为我现在变丑了你就害怕了吗?”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到觉得自己变丑了,艾琳真的有点无奈,毕竟任谁看着这张优越到可以经得起各种怼脸直拍的英俊面孔都会不由自主的楞一下。   艾琳承认自己楞的时间有点长,但绝对不是觉得他丑啊,   “我也没觉得你变丑了,只是你的变化太大了我有点不习惯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住在哪里。”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这个问题上。   艾琳叹了口气,“因为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冷漠啊,简直像装了冰碴子一样,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这两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到利奥头昏脑涨。   他现在甚至回忆不起当时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向艾琳,他只记得自己听到威廉送过来的消息时铺天盖地的恐惧,这份恐惧一直持续到找到艾琳时,可一看到艾琳被乱七八糟的捆在凳子上,那些恐惧全然变成了对绑架者的恨意。   现在想来,多半就是这些恨意吓到了艾琳。   早知道当时收敛一点再进去了。   害的他白白错过了三天和艾琳相处的时间,差点还被汉娜这个小崽子拐跑了艾琳。   利奥心头难得升起几分后悔。   ……   艾琳换下了湿衣服,她缩在被窝里,搂着利奥刚塞进她怀里的暖水壶,悄摸打量着正给她倒热茶的男人。   虽说她清楚眼前是五年后的利奥,有所变化也是应该的,可这变化也太大了。   如果说之前十八岁的利奥是雌雄莫辨的美,那现在经过几年军旅生活的利奥则彻底褪去了稚嫩,身上满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神色更加淡漠,连瞳孔的颜色仿佛都变深了。   跟之前帅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艾琳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鼻尖充斥着淡淡的罗勒香气。   宽肩窄腰大长腿,利奥怎么越长越帅了呜呜呜。   门吱呀响了一声,艾琳抬眼看过去,利奥接过来了一个方形小盒,又跟门外的小男孩叮嘱了几句,随后合上了橡木门。   艾琳这才发现房间里的装饰都很简单,床、书桌、两把高靠背的凳子,唯一显得有点人气的地方就是墙面上挂着的好几张人物速写。   还是她的速写,从庄园里穿着繁琐长裙的她到船上晚宴时的她,连头发丝的细节都描绘的极为细致。   “先吃点药,你刚淋了雨,别一会感冒了”,利奥贴心的把药片递到艾琳嘴边,杯子也捏在自己手里。   “你给我吧,我自己能吃药。”   说着艾琳就想去接过利奥手里的药和水。   男人一动不动,眼神却又隐隐浮上几分受伤的痕迹,可怜兮兮的看着艾琳。   没一会,艾琳败下阵来。   她忍着羞耻就这利奥的手吃了药,又被他喂了小半杯温水。   空气里静的出奇,只剩下艾琳吞咽的声音。   可能是暖水壶太热,也可能是刚刚喝下的感冒药有奇效,艾琳只觉得自己脸颊烫的厉害,连呼吸仿佛都是滚烫的热气。   利奥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深邃,还闪烁了几下,视线总是若有若无的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肯定是两个人靠的太近了!   “墙上的照片是你画的吗?”艾琳借着说话的动作往后挪了挪,试图悄无声息的和利奥拉开距离。   “嗯,刚开始画的不像,后来就越画越像了”,利奥把水杯放倒了床头柜上,身体却没有半分要从床边挪走的迹象。   “那你很有天赋诶,我之前学了很久的人物速写都没有你这个画的精细。”   艾琳笑眯眯的夸着利奥,但也不是她一个学艺术的自谦,只是利奥这个画的太细致了,连她自己都没观察到的细节利奥都添在了纸上,不禁人物栩栩如生,衣服的细节都很精致。   最夸张的是他甚至是凭借着自己记忆画的,这可是连科班都训练不出来的记忆力。   利奥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画了很多遍,每天都在画你,我怕我老了之后会想不起你的模样,就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画,既能留在纸上,还能反复回忆,我只会画你,所以没有你厉害。”   “只是因为我很想你。”    第56章   艾琳指尖缠着被子一角   搓来搓去,她犹豫了好半响才开口问道:   “我听汉娜说你用军功换了个政府支持的信托机构?你怎么会想着建立信托啊?”   她舔了舔嘴皮,语气发紧道:   “信托这东西不好弄的吧,还得请专业的金融人员,你就没想过这些钱可能会打水漂吗?”   “要是废了很多功夫,还一直找不到我呢。”   艾琳话音刚落,利奥毫不犹豫的接话道:   “那就一直找,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的”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缓慢移动,艾琳指尖像冰块似的凉,她斜斜坐在床上,偏头望向利奥,软乎乎的毯子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墨色长发垂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搔着男人的手背。   利奥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没有分毫犹豫,艾琳恍惚间都不知道自己该继续问些什么。   明明刚才还有很多想问的事情,可见到利奥之后,有些问题就跟已经有了答案似的。   “再喝点茶吗?我摸着你手好凉”,利奥说着就要站起身把茶壶拿过来。   “等等”,艾琳忽然伸手抓住利奥衣摆,心头没由的生出许多勇气,她一鼓作气道:   “可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出生的年代是21世纪。”   最困难的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她的声音显得越发轻松,   “距离现在有260年之久,按道理来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利奥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瞧着艾琳,忽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可你在那个时代过的不幸福,不是吗?”   艾琳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的?”   利奥拿起茶壶,重新给艾琳倒了杯热茶,   “还有点烫,你先捂一捂手,等凉一点了再喝。”   艾琳耐着性子接过茶杯,目光灼灼的盯着利奥,男人的神色远比她想象的冷静的多,仿佛他早就知道艾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完全不像是刚刚得知这件事的汉娜一样大惊失色,而且他甚至还知道自己在21世纪过的不开心。   难不成利奥还有什么神奇的预知手段吗?   所以他才会建立信托机构,因为知道两百年后的她会找到美国?   艾琳脑海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奇怪想象,她下意识的摸上手上的骨戒。   这是她最近刚刚养成的新习惯——思考的时候开始转手上的戒指,顺手再扒两下,万一能拽下来呢。   但幻想总是美好的,艾琳无力地松开了手。   今天又是拽不下来戒指的一天哦。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再一回头,只见利奥唇角微微翘起了一点,上唇中间的饱满唇珠越发明显,看向她的眼神更是软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艾琳脸一热,用力挺直了背,“笑什么笑啊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戒指?”   她故意说的含糊,只等着利奥主动问她戒指的来处。   之前连一个小小的戒痕都觉得碍眼,她现在可是戴上了真的戒指,利奥总不会这时候装看不见吧。   利奥忽然半蹲在床边,脸蛋凑近艾琳的手指,艾琳条件反射就要缩回去,可手腕却被利奥抓在了掌心。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她的戒指,看的艾琳觉得自己指尖都要烧起来了,利奥才慢悠悠道:   “没见过这么朴素的戒指,挺丑的。”   这下轮到艾琳不服气了。   “你重新看,哪里不好看了,这个弧度和颜色明明都特别好看,而且还格外贴合我的手,简直就是为我而生的戒指。”   “你要是真的觉得好看就永远都不要试图摘下来了。”   利奥微微敛下眼,扶着戒指又往艾琳的无名指指根处推了推。   说来也怪,艾琳怎么拽都不动的戒指,在利奥手里却听话极了,松松的就被利奥推进指根。   “你怎么——”   问句刚要脱口而出,艾琳猛地闭上了嘴。   利奥抬眼看向她,眼神有些疑惑。   “没事没事”,艾琳笑着摆摆手,“我刚想问你怎么知道这枚戒指,但刚一问出口我就想起来这戒指是从哪来的。”   艾琳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这戒指是你做的吧。”   “对”,利奥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他轻轻扣了扣戒指,低声道:   “这是波西米亚人的法子,耗尽自己心血做出来的戒指,再经过悉心保养,它就会把爱人带回到身边。”   波西米亚人?   艾琳想了想,“我记得你母亲是波西米亚人?”   “对”,利奥看着她,轻声说完了刚刚没说完的话,“如果你过的幸福,就不会想我,更不会再次穿越回来。”   还没等艾琳问清楚他为什么知道她穿越这件事。   利奥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是想我的,甚至是为了我才回来,那为什么还要跟汉娜逃走?”   艾琳被问住了,她迟疑片刻,却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情。   “这很难解释吗?”   利奥说着说着忽然连着毯子把她整个人抱在了腿上,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艾琳耳边响起,   “是因为你发现现在的我和之前你心里的我不一样了吗?”   毯子不太厚,艾琳左手慌不择路的抵在利奥胸前,胸肌软中带硬的触感清晰可见,她的大脑仿佛短路了似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心里头那些小九九无意识的抖了个干净,   “就是因为你变了太多了,感觉跟我记忆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   艾琳有些说不出口。   利奥鼓励似的亲了亲她的眉心,“好像什么?没关系,只有说清楚了我们才不会跟彼此生气,这不是你之前说的吗?”   “就好像换了个人谈恋爱一样,我还有点负罪感,总感觉背叛了之前的那个你”,艾琳晕乎乎的说完了后半句话,感觉自己像是酒精上头了似的发昏。   “是吗?可我现在比之前有钱有势,我还比之前厉害,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就算是喜欢,也更应该喜欢现在的我,不是吗?”   艾琳本能的觉得不对,她默不作声的陷入回忆,想了好半天,最后道:   “可喜欢不是因为你厉害才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且之前的利奥他很需要我,不,应该说我们两个互相需要,这种感觉就很美好,仿佛自己身后永远站着个人一样。”   利奥声音带上了几分危险,“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现在的我不需要你?”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艾琳警惕的反驳道:“只是需要程度跟之前比还是不一样,毕竟你现在很多东西都可以依靠自己拿到了,但我当时努力的动力就是为了挣到足够多的钱送你和汉娜去上学,再给你们买点好东西。”   艾琳说完这些还觉得不够,她又补充道:“而且不管是之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你们都是利奥啊,只是成长的不同阶段而已,只是我前两天有点糊涂,总是被困在自己的想法之中,但你俩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胡说。   利奥脸上维持着笑意,心头的妒火却越烧越旺,她都下意识的用你俩这个字眼指代他和之前的利奥了,说明艾琳发自内心的觉得他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接受所以才要跟着汉娜逃离。   而且艾琳甚至更喜欢之前那个懦弱无能到连她都守不住的废物。   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嫉妒的酸水在胸口肆意散播,流经之处泛起滋啦滋啦的灼痛感,痛的他恨不得撕开血肉让艾琳看看谁到底更爱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琳忽然觉得房间里隐约发冷,她下意识的看向了利奥,想问问他能不能拿一床厚点的被子,这个毯子有点太薄了。   谁知她刚一动身子,利奥的手就紧紧的锁在了她的腰间,摁着她的腰腹紧贴上他的身体,   “姐姐,谁说我对你的需要程度比不上他,我明明比他更需要你,可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够爱你?”   艾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用   力往后挪了挪,试图和利奥拉开距离,可男人的手跟铁爪似的摁着她后腰,迫使她紧紧贴着他的…另一只手甚至得寸进尺的揽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利奥埋头在艾琳肩颈,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搔着她的肌肤,激起一片麻痒。   “这五年来我为了找姐姐付出的一切难道都还比不上之前那几年的陪伴吗?”   他忽热直起身,轻松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的身体上满是斑斑伤痕。   还不等艾琳反应过来,利奥带着她的手挨个摸上伤疤。   大臂上的圆形伤口。   “这是我在莫比尔打听你消息的时候被当地的**射穿的伤口。”   前胸一大片烧伤的痕迹。   “这是我为了拿到足够高的军功,跑进火海拿到了机密文件。”   艾琳眼眶里浮上晶莹的泪水,近乎惶恐的被利奥带着摸上他心脏处的一道窄窄刀伤,   “姐姐,这是我为了……”   “别说了”,艾琳忽然出声打断了利奥,眼泪不受控制似的哗啦哗啦往下流,她掌心颤抖着贴上了利奥心口前深深的疤痕,声音里的哭腔越发明显,“别说了,利奥,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的道着歉,男人满身的伤口像是刀子似的扎进艾琳的心头。   利奥身上到处都是伤疤,除了她之前就见过的以外现在还添了更多,而这些都是为了找她才受的伤,要是她早点知道这些,她绝对不会跟汉娜逃走了。   被精心编织好的愧疚像是藤蔓似的紧紧捆住艾琳,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热热的泪水滴在利奥裸露的身体上,他叹息似的轻吻着艾琳哭到发红的脸颊,   “姐姐不用跟我道歉的,更何况你又没做错什么,是我固执的想把你带回到我身边,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利奥这么一说,艾琳反而更难过了,软刀子戳肉才算的上是精准。   她一眨眼,泪珠一串串的滴落下来,没了泪水,眼前的伤口看起来越发的狰狞可怖。   艾琳心疼的亲了亲其中看起来最可怕的烧伤,“我该早点去找你的,对不起利奥,我要是早点一点……”   不带有任何色。情含义的亲吻落在利奥胸膛,像是一粒火星坠在了大旱时期的干草上,迅速的燎遍全身。   利奥就这艾琳的姿势像抱小孩似的面对面抱住了她,声音哑到了极点,他叹了口气,道:   “姐姐,感觉到了吗?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他说的很温柔,两条腿却强势分开了艾琳膝盖。   刚刚还伤感着的气氛忽然蒙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粉红泡泡。   艾琳耳根子烧了起来,她不自在的试图往后挪了挪屁股,身前的触感更明显了。   她僵坐在利奥的腿上,脸越来越红。   刚刚不还在谈心,怎么忽然就切到高速公路上了。   之前明明也没这么大啊。   不是说好男人不能二次发育的吗!   砖家骗人!    第57章   “找不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为什么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笑容?明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了,没有你的世界在我眼里简直是无趣至极。”   利奥贴在艾琳耳边轻声慢语的讲述着他这五年的经历,   “我在公主府邸找了好久,甚至连地下室都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可我找不到你,我又去了莫比尔,所有人都说他们没见过你,他们劝我放弃,可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这样抛弃我。”   “然后是罗切斯特、新奥尔良,最后一站是1862年8月7日到了德克萨斯,你翻遍了美国,都没能找到我。”   艾琳声音藏着掩饰不掉的哭腔和心疼,   “美国那么大,你怎么能一个人找了这么久,都怪我,怪我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的苦,要是我当时就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好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早点告诉你就不会这样了”,艾琳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啦啦的往下淌。   在艾琳看不到的角度,利奥勾了勾唇角,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眼睫上,落下一片暮沉沉的阴影,他环着艾琳腰,另一手轻拍艾琳后心,像是哄孩子似的安慰着她。   在毯子里捂了一会,艾琳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她侧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又密又长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一簇一簇。   眼圈和鼻尖都红完了,还在可怜巴巴的吸着鼻子。   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利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艾琳垫着脚尖推开吱呀作响的阁楼木门,她顾不上笼子里的血污和灰尘会弄脏她干净漂亮的裙摆,包扎的动作娴熟准确。   仿佛是天使似的降临在他肮脏无趣的生活,那是利奥第一次体会到被重视的感觉,从那之后,他的黑白世界里被涂上了一抹亮丽的彩色。   房间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劈里啪啦的瞧着房梁,狂风卷着落叶,呼啸着砸向窗户。   外面很冷,被窝里却暖暖的,怀里抱着的人也是暖的。   艾琳心疼的亲了亲利奥下颌,软软的嘴唇只轻轻的挨了一下他,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懊恼,   “我也没想到会那么突然的穿越回去,我本来想着至少要送你去上大学,让你认识新朋友,拥有新生活之后再离开,可我没想到这么突然。”   利奥吻了下艾琳的额头,借着低头的动作挡住眼里因为艾琳一句话就被点起的怒火。   艾琳总是这样,总是借着为他考虑的理由试图推开他。   她不够坚定,她不相信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她永远不交付她的真心,只是像个小猫似的只是挠一挠他的手心,又轻盈的跳开,站在树上的高处嘲弄他的狼狈。   艾琳她总是这样,总在给了他希望后又轻而易举的毁掉。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激烈的亲吻之后她会笑眯眯的跟汉娜说,‘亲吻就代表了喜欢吗?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Irin夫人误认他们是夫妻时,她明明厉声否认了,可回到房间后,她依旧不拒绝他的亲密接触。   她甚至像个妻子一样给他做衣服,嘘寒问暖无一不关怀。   可在他下定决心想跟她求婚时,艾琳却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他好不容易看到一点自己存活于世的希望,却每次都被艾琳残忍的抹杀掉。她明明做别的事情时都很大胆,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却像只胆怯的老鼠,最善于给自己制造逃避的借口。   包括现在,艾琳在他面前掉的每一滴眼泪都只是暂时被他感动了而已,等她从情绪里抽身出来,又会有数不清的顾虑和担忧,说不定又会把他推开,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总之,艾琳是个善于玩弄人心的坏女人。   这是他无数个夜里反反复复回忆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利奥动作轻柔的拨开粘在艾琳嘴唇上的发丝,他松松抬起她下颌,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倾慕和爱恋,看不出一丝发酵多年来蓄势待发的怒火,   “没关系的,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就好,我早都不在乎以前的事情了,只要你以后都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姐姐,我只想要你。”   ‘想要’这两个字眼就显得异常暧昧,再配上利奥逐渐变重的呼吸声,他在暗示什么不言自明。   更别   说利奥贴着她的腰腹绷的死紧,某些部位更是存在感极强的顶着她。   艾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可喉间却依旧干的厉害,指尖也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   她倒是不怕这件事,本来很早之前就该发生了,只是苦于没有工具而已。   她唯一担心的点就是利奥明明是在对她温情的表白,可她的直觉却像触了电似的叫唤着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可让她具体说哪里不对,艾琳又说不出口,她只是觉得利奥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现在明知她来自未来,可他看起来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她再穿越回去,甚至愿意把自己五年的辛辛苦苦找她这件事一笔勾销。   按利奥之前的性格来说,他现在会用这件事来博取她的同情,让她做出一定会永远都在他身边的保证。   利奥他为何忽然间变得这个奇怪?   艾琳仰头看着利奥溢满柔情的眼眸,心头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   她困惑的回忆着四年前的利奥——对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表现的异常冷漠、做错事之后毫无负罪感、睚眦必报,甚至连杀人这件事都无法激起他眼底半分波澜。   而且利奥还会出于自己的意愿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情。   艾琳很清楚,因为利奥过往的生存环境导致他本质上是一个异常自我的人。   她一直觉得她有时间慢慢软化利奥,但还没等她来得及修正利奥身上会扎疼她的锋锐棱角。   时间一晃就是四年。   难不成四年的战争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多年养成的习惯吗?   艾琳自以为她足够了解利奥,甚至当她从地道往回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利奥严词质问或者是关起来的心理准备。   可她没想到,利奥明明知道她已经顺着地道逃走,他却只是站在家里等她回头。   更没想到利奥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更是异常的温和包容、宽宏大量。   明明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但艾琳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奇怪的感受,像是行走在不确定哪里藏着地雷的土地上一样,谁也不知道下一脚踩到的地方是否安全。   然而还没等艾琳想好该如何回复利奥这句话时,利奥低下头,张口含住了她的唇瓣,推着她的肩膀,顺势压了上来,   “又在想什么啊”,利奥叼着她的下唇细细研磨,柔韧的舌尖顶开牙关绞着艾琳的舌尖轻轻咬了一下,语气不满道:“怎么坐在我的怀里了还在发呆,是我做得不够好,不能引起姐姐的注意力吗?”   姐姐两个字被他叫的格外缠绵,黏黏糊糊的在舌尖上打着转,淹没在纠缠在一起的四片唇。   利奥一边沿着艾琳唇角往下亲,一边抬眼看艾琳的反应,像个认真的好学生似的探索着艾琳的喜好。   他一遍又一遍的**艾琳柔软的唇瓣,绞着舌根挤出更多的汁水,吮吸、吞咽。   再往下,亲到脖子侧面时艾琳会不自觉缩起身子,像是搔到了痒处似的很轻的闷哼一声,她好像想推开他,手上却使不上劲,软软的搭在他肩膀上,一副任由他为所欲为的样子。   眼神迷蒙,只会笨拙的张开嘴唇任由他吃,软的像水做的娃娃似的,一碰就溢出一汪泉。   很乖,乖的想让他把她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没人再能夺走艾琳的视线。   她看着他,也只能看着他,就像现在一样。   利奥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放肆,嘴上的动作不停,视线朝上看。他眼尾拉出锋锐的褶子,如同凶残的掠食者似的紧盯着她,似乎想把她拆吃入腹。   贪婪又情。色,满是迫人的欲望。   “不许再看着我了”,艾琳抬手捂住利奥的眼睛,语调中隐着几分羞到极点的崩溃。   哪有人这样子。   哪有人接吻的时候还要盯着对方看。   这也太色了……   艾琳脸上烫的厉害,腰腹更是软的厉害,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被亲的乱糟糟的模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欲望近乎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艾琳根本顾不上思考刚刚在脑海中盘旋的问题。   她现在满心满意只剩下许久未见的情人。   利奥轻笑了一声,尾音低沉,色气但又温柔。   他指尖婆娑着她的腕骨,拉着她的手强势的压在身侧,深蓝色的温柔眼眸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她。   艾琳融化在这醉人的眼神里。   窗外雨声越发的大,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窗,狂风卷起落叶,撞的木门吱呀作响,房间里的抽屉响了一声,外面值班的几个人默契的离远了些。   雨声清脆,利奥抬手扯下浅青色的纱帘。   在初秋的雨天里,猎人收网,温柔闯入爱人柔软的身体。   *   “老大你看起来心情很好诶”,詹姆士笑嘻嘻的凑了上来,“现在我们守在地道口的兄弟们可以撤了吗?”   利奥正在给艾琳接热水泡茶,脖颈上的红痕异常显眼,他披着件单衣,丝毫不在意詹姆士打趣的目光,   “先不撤,人可以少一点,四个人轮岗守着,还有汉娜的屋子,也叫人盯紧点,只要有什么想要逃跑的动静立马来找我。”   “那报纸呢?我们这三天搜集到的不太全,还有好些买不到,要不要再找找?”   “不用了,这些就够用了。”   “好嘞。”   詹姆士瞟了一眼关的严严实实的屋子,艾琳看不到,可他们这种练家子一眼就能看到——这屋子外面围了至少四五个拿着枪的人。   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看住一个弱不经风的女人,詹姆士摇摇头,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家老大真的需要驱驱邪。   艾琳小姐又不是三头六臂,难不成还能飞走了不成?   被许多人惦记着的艾琳现在正翘着脚在床上翻看这几年的报纸,这是她刚才端水杯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的,厚厚一沓报纸被整齐的装订起来,最外层甚至还裹上了一层保护膜。   她大致的翻阅了一下,看样子应该是利奥挑了很多跟他自己有关系的报纸妥帖的保存了下来,艾琳心头暗暗发笑。   没想到利奥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诶,留这么多和自己有关报纸是为了随时欣赏自己的英勇战绩吗?   想一想就觉得好可爱呜呜呜。   艾琳翻完后开始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仔细的阅读上面记载的战争细节。   她仰躺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从第一张开始看。   最上面一张报纸日期是早的,灰黑色的墨迹不太清晰的印着利奥的半身像,侧面的文字框里清楚的记载了他的每一项功勋,还有数不清的头衔。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艾琳清楚的看到他的照片下印着一行字——   “本人妻子艾琳于1861年5月29日失踪于新奥尔良西班牙公主府邸,如有线索,请联系xx”   最后两个字看不清,像是被水晕开了墨迹。   报纸夹缝里还附了张她的照片。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艾琳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都不用找,一眼就能看到她正在找的那一行字。   所有的报纸上都印着这些内容。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只要有报道利奥的文字,就一定有找她的启示,两个人的名字紧紧的挨在一起。   利奥获得军功越来越突出,在报纸上占用的版面也越来越大,随之而来她的照片也越来越显眼,从夹缝中靠下的位置到独占三分之一的版面。   艾琳坐直了身体,翻动报纸的手几乎快要发起抖来。   她看着黑白墨迹印出的利奥照片——男人胡子扎拉、头发剃的很短,冷冷的坐在凳子上,卡爷不看镜头一眼,任由闪光灯留下他的身影。   从1861年第一次上报纸到今年年初最后一次,利奥的身体越发强壮,可神色却越来越寡淡冷漠。   每一张照片都是这样,身上还多多少少的缠着绷带,就像是她的离去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一样。   报道的最结尾总是同一句话——“我能获得今天这份成绩的根本原因是我的妻子艾琳,她支撑着我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希望上帝保佑我尽快找到她的身影。”   五年过去了,炮弹炸毁的房子重新建了起来,失去家人朋友的人慢慢抚平了伤痛。   只有利奥——   只有利奥还固守再过去,日复一日的重演着找不到她的日子。   浓郁到化不开的爱意彻底淹没了艾琳,报纸里具体的战争细节还没看完,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刚刚还挂在心头的问题被她彻底抛在脑后。   就算这四年里利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又怎样,他都这么爱她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艾琳迅速的套上裙子蹬上鞋,慌乱之间连纽扣系错了两颗都没能发现。   她现在只想抱抱找了她五年之久的利奥,她想让他知道,如果可以,她永远都不想离开他。   刚穿好鞋,利奥恰好这时候推门进来,还没等他问,艾琳像个小树袋熊一样紧紧环住了利奥腰身。   风从窗户吹进来,床上的报纸被吹的飒飒作响。   利奥小心的把水壶随手放在进门的矮桌上,他撇了眼床上哗啦响着的报纸,唇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艾琳哭的很厉害,利奥觉得自己胸口又湿了一大片,他静静的抱了一会艾琳,等她胸口的起伏没有那么剧烈了才轻声道:   “怎么还在哭,再哭下去明天起来眼睛就要肿了。”   看了这么多他付出的事迹,现在总该说出她永远不会离开这句话了吧。   只要她真心的亲口许愿,波西米亚人的诅咒将束缚着她永远留在这个时代。   短暂的真心也是真心。   他不在乎艾琳究竟会不会后悔,他只想艾琳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她得知真相后会恨他一辈子。   那又如何,被恨总比再也见不到她好。   在光照不到的阴暗面,利奥眼神暗的浓稠。    第58章   雨声淅淅沥沥,流淌在艾琳耳边。   “所以,看在我等了姐姐这么多年的份上,能不能别在离开我了。”   利奥嘴唇挨了挨艾琳眉心,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一样,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艾琳攥着利奥白衬衫的领子,怔怔的抬眼看向男人,不由自主的就要顺着利奥的话往下说,   “好……”   “小姐”,门外忽然响起汉娜的声音,她用力敲了几下门,又大声道:“Irin夫人来了,就在客厅里等着您呢!我们快去见她,我也两三年没见过夫人了。”   汉娜这么一打岔,艾琳慌乱松开拽着利奥衣领的手,高声回答说:“我马上出来,你等我一下。”   屋子里响起踢里哐啷的挪东西声,汉娜熟练的坐在门口台子上,睨了眼一旁脸色差到极点的詹姆士,展颜一笑,“别怕,有小姐罩着我们呢,利奥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又不认识你家小姐,谁来护着我!   詹姆士欲哭无泪的耷拉下肩膀,他烦躁的踩灭刚点着的烟,语气急促,“小祖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门口了,你这个样子老大真的会拔了我的皮的,我连个门都守不住。”   明明这房子所有的狗洞都被他封死了,怎么还是让这小妮子找到了溜进来的机会,詹姆士紧紧咬着后牙关,只觉得自己心头淌的不是泪,是升不了职的血滴子。   一想到他看守期间坏了利奥的好事,詹姆士现在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刀,早死早超生,一刀了断总比被老大虐死的好。   “你真想知道我怎么进来的?”汉娜挑了挑眉。   “真想,特别想。”   想到恨不得给这屋子所有的墙加上一圈电网,专电汉娜这种碍事的小崽子。   詹姆士眼神真诚的看向汉娜。   “嘿嘿”,汉娜呲起一口大白牙,“不告诉你,你猜啊,你们老大不是把一切都握在手心吗?让他猜去。”   “猜什么呢?让我也猜猜”,艾琳推开门先出声问到,她现在心虚的紧,生怕汉娜问她怎么在屋子里磨蹭这么久。   利奥紧跟在她身后,脸色黑的堪比厨房门口堆着的大袋煤炭。   反观艾琳看起来倒是气色好极了,脸上还挂着笑意,她穿着简单的棕色长裙,长发盘在脑后,下雨天略冷,她披了件南部女人常用的彩格披肩,露出的脖颈雪白修长,鬓边垂下几缕发丝荡在精巧锁骨上。   最引人注意是她眉宇间的轻松平和之态,她全然没有战争之后绝大部分人仓皇疲惫,宛如惊弓之鸟的神态。艾琳单单只是站在原地,就自然而然的吸引到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詹姆士呆呆的从兜里摸出盒烟,刚要点燃,心头猛地一寒。   身后的同事用力掐了他一把,詹姆士才如梦初醒的低下头,仓促的把烟盒揣进包里。   冷汗从额头滑落,他缓慢的眨了下蛰的发疼的眼睛。   “没什么”,汉娜一骨碌站起身,撑开只够站下两个人的雨伞。   她扭头看向利奥,笑容近乎得意,“反正你和Irin夫人不太熟,我和小姐去招呼一下就行,不劳烦您跑一趟了。”   “没事,我们一起”,利奥语气冷漠,他扫了眼低着头的詹姆士,抬手环住艾琳腰,“我和艾琳一把伞,你自己打一把。”   “那也行”,成功坏了利奥好事,汉娜心情正好,自然不在乎这些小细节。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坏了什么好事,但利奥脸色越差,她就越高兴。   汉娜笑吟吟的走进雨里。   ……   “你怎么敢直勾勾的盯着夫人看啊”,刚刚掐了一把詹姆士的同僚叼着烟嘴靠近火苗用力吸了一口,紧跟着淡青色的烟雾被喷到詹姆士脸上。   詹姆士嫌恶的皱起眉头,“震惊到了而已,我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长得这么好看。”   说完没两秒,他又找补道:“其实现在想想她不过也就一般,没什么特殊的。”   詹姆士说话时左手下意识的摁在腰侧装着枪的位置,眼神暗含提防。   “哼”,叼着烟的男人怪声怪气的冷笑一声,“你小子最好就是这么想的。”   说完,男人转身朝自己该蹲守着的角落走,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庭院内,   “利奥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孩,你识相的话就快点调岗到别的位置。”   “别一天到晚碍利奥的眼”,男人上树前回头,嘴角处狰狞的伤疤显得他的表情越发古怪,“也不知道他收留你们这种废物崽子有什么用。”   他扯起嘴角,阴森森的勾起个笑容,“当时让你直接死在那个村子里多好。”   闻言,詹姆士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凶厉,“我再废物,也比你个垃圾强。”   ……   现在这个屋子不仅仅住了索伊太太一家,利奥貌似重修了这附近好多栋房子,通过简易的走廊连在了一起,住了很多人,年纪偏小的男孩女孩格外多,很多看起来才十一二岁。   艾琳站在利奥旁,受了一路的注目礼,房子里巡逻的大多数都是年轻小伙,他们倒是还好,只敢用余光悄悄扫艾琳一眼,然后心照不宣的交换一个笑容。   主要是正在收拾衣服和绑带的小姑娘们,她们本来只是路过,刚开始还只是在拐弯的地方遇到一两个,笑眯眯的跟汉娜打个招呼,顺势再和艾琳说句话,活泼些的甚至还要跟艾琳握手。   她们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跟汉娜格外熟稔,而且对艾琳都有很明显的亲近之意。   但是到了后来,艾琳看到了好几个见过的面孔又带着别的小女孩来跟她搭话,有些甚至都开始不跟汉娜打招呼,直接就过来跟她讲话,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似的围着她。   还有个小姑娘冒雨给她捧过来一大束野花,红着脸强行塞进她的手里,还没等艾琳问为什么给她送花,女孩就一溜烟的跑了。   “这怎么回事”,艾琳不知所措的抱着花,**上的细小刺蔓都被处理干净了,被一方手帕裹着,香气扑鼻,“她们怎么对我这么热情。”   汉娜下意识撇了眼利奥,艾琳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利奥,不知道是因为见了   太多陌生人还是因为冷,艾琳说话的声音略微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们看我的眼神怎么都怪怪的。”   利奥又把伞往艾琳那边倾斜了点,另一只手握了下艾琳指尖。   倒是不凉,好像还出了点汗,利奥眉头舒展,顺势环着艾琳肩膀,指腹松松扣在艾琳肩胛骨上,呈现出保护的姿态,简短解释道:   “她们很多都因为战争失去了父母,所以我以你的名义办了类似于福利院的机构,收留了这些小孩。”   艾琳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们应该感谢的是你啊,你做了这么多,干嘛要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   利奥扣着艾琳肩膀的手指略微收紧,他沉默片刻,道:“因为有人说做善事可以积功德,要是以你的名义做很多好事,神会代替我,在我永远都去不了的时代保佑你。”   “除了求神拜佛,我找不到其他保护你的办法。”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似的。   艾琳鼻尖蓦然一酸,她下意识的挪开看着利奥的视线,眼神游移不定的在走廊上打着圈,怀里搂着的鲜花仿佛忽然变得千斤沉,重的她几乎抱不住,她扯起唇角笑了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是个胆怯的人,像所有对感情胆小如鼠的人一样,在收到珍贵的礼物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惶恐。   比如现在,艾琳忍不住扪心自问。   她配吗?她真的配拥有利奥这份深重的感情吗?   走廊里气氛悄无声息的安静了下来。   汉娜敏锐的察觉到气氛变得僵硬,她打着哈哈道:   “小姐,你是不知道,利奥他可迷信了,他认识好多巫师,甚至连东方的道士术师和尚他都找过,我看怕是整个美国没人比他认识更多的玄学大师了。”   汉娜本来是想缓解一下气氛,但没想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艾琳肉眼可见的更沉默了,甚至不自觉的落后了半步,看起来像是刻意再跟利奥拉开距离。   利奥目光落在了艾琳鬓角垂落的一缕长发上,他手指微动,又忍耐着蜷缩回去。   他清楚艾琳不是刻意想离他很远,大概只是在想事情,所以才落后了,她一边想东西一边走路的时候就是会慢很多,利奥清楚她的这些小习惯。   而且,艾琳要是真的想远离他,她就不会睡了他。   苏格兰男人的贞操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利奥喉结清晰的滚动了两下,神色晦暗不明。   不过……   这不妨碍他觉得艾琳坏透了。   利奥舌尖用力在虎牙上刮过后抵住上颚,竭力克制住自己想咬上艾琳脖颈,再质问她为何总是善于退缩的欲望。   欲望和理智竞相占据上风,利奥忍耐的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浅蓝色的瞳孔静谧的像夜晚的海面。   底层波涛汹涌,表面却是一片平和。   要有耐心,要理智,要给她足够的空间。   不能太着急,会吓到胆小的兔子。   合格的猎人要善于在保持适当的界限时再步步逼近。   等猎物走投无路,那才是他的盛宴。   利奥抬手脱下外套,搭在艾琳肩膀上,   “风变大了,小心着凉了,你身体刚恢复没多久。”   艾琳嘴唇嗫嚅了两下,她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利奥想要听到的可不是这些。   她轻轻叼住下唇上的软肉,不知道说些什么,憋了好半天才说了个,“披肩是羊毛的,看着薄但挺厚实的,我不冷。”   “羊毛又不隔风”,利奥帮她拢住衣襟,“你前两天受风半夜咳嗽的那么厉害现在就不记得了?”   艾琳被利奥一句话顺利的转移了注意力,她狐疑的看向利奥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前两天半夜总在咳嗽?”    第59章   汉娜知趣的站在走廊口,顺道应付着想过来跟艾琳打招呼的小女孩们。   利奥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慌张,装的好像他不是故意让艾琳知道这件事似的,他不自觉的僵在原地,像是每个准备撒谎的人一样,视线不自觉闪烁起来,眼神飘忽不定。   艾琳停下脚步,歪着头,抱起手臂准备听他狡辩。   看起来像是一只卡住试图逃跑老鼠尾巴的可爱小猫,矜持的翘着下巴等待人类的夸奖。   利奥喉结微动,他发现四年过去之后,艾琳一点没变,而他变了很多。   同样是艾琳睨着眼看他,四年前的他会紧张慌乱,还会焦灼地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没做好。   可是现在的他……   慌张的地方已经变了。   利奥舌尖蜷起用力抵住上颚,牙根却还是痒的厉害。   他低头避开艾琳目光,胸口像是点着了一把灼灼燃烧的火焰,声音都隐约带上几分沙哑,像是难以启齿似的,   “我最近每天晚上路过你房间的时,总是能听到你一直在咳嗽。”   路过?艾琳挑了挑眉毛,还是半夜路过。   这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吧。   她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她每次去摸床头上的水杯时水都是热的了,原来是半夜有田螺先生来给她加热水。   艾琳故意板起脸,详装不满道:“你怎么能半夜进到女孩子的房间呢,我要是没穿睡衣怎么办啊。”   说到后半句时艾琳刻意压低了声调,带着两人心照不宣的暗示。   她满以为利奥还是之前那个一逗就脸红的小男孩,还在笑吟吟的等着利奥慌张的跟她解释。   一想到利奥紧张的为自己辩驳的模样,艾琳心头的恶趣味就抑制不住的往外涌。   谈年下的真正乐趣不就在于欺负他脸皮薄吗?   气氛猛然安静下来,静到艾琳都能听到她和利奥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她听到利奥声音很轻且真诚的解释道:“穿了,那件白色丝绸很舒服对不对,我看你总穿。那是我从法国买回来的,你一挑就挑到了条最贵的。”   白色……丝绸!?   利奥语气里还隐着几分不太明显的自豪,仿佛是在自豪艾琳一眼就能挑到衣柜里最昂贵的衣服。   要不是他的神情过于认真,艾琳几乎都要觉得利奥是在故意调戏她了。   哪有人用这么正经的语调说女孩子的睡衣是什么款式。   艾琳当然知道自己这几天穿的是什么睡衣,柜子放了七八条给她准备的睡裙,她挑了件看着觉得最适合睡觉的,也是布料最少的。   说是睡裙,其实就相当于条长点的吊带。   利奥这句话一出,艾琳脑海里一片空白,短暂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所以,他不但进屋子给她倒了水,还看了床上正睡觉的她穿了什么衣服?   而据跟她在一起睡过觉的朋友们所说,艾琳她睡姿奇差,四仰八叉不说,甚至有时候会半夜脱睡衣,冷了再套上。   所以利奥看到的睡衣到底还在不在她的身上啊!   艾琳眼前隐隐发黑,耳朵根处更是火烧火燎的发着烫,她恼怒地瞪了眼利奥,脸颊和脖颈都红了一大片。   利奥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像是完全没察觉她刚才那个问题根本只是在打趣他而已,甚至还认真回答……   现在好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抓心挠肺的尴尬了,艾琳深深呼出一口气,详装镇定道:“是的,确实很舒服。”   “可真是辛苦你在法国都记得给我买睡衣”,艾琳皮笑肉不笑的挤出这句话,裙子一甩,一声不吭的就往走廊尽头走。   “等等我小姐,你走反了,这不是去客厅的方向”,汉娜急忙提着裙子追上去。   利奥唇角勾起些不易察觉的笑,这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老大 。”   “嗯”,利奥漫不经心的点点了头,“打听清楚她来是为了什么吗?”   “基本上问清了,据说是Irin夫人的工厂货物积压的太多,她最近一直在找各大裁缝铺和服装工厂试图把积压的货物卖出去,但反响不算太好,她这次来找夫人,应该就是为了把手上积压的产品卖出去。”   利奥眉头微微蹙起,“她是怎么跟别的客户洽谈的。”   “听说是通过宣传自己产品物美价廉,并且给他们许诺了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貌似还给部分销售许诺了回扣。”   “广撒网吗?好,我知道了”,利奥鼻子里发出声不屑的冷哼,又道:“我记得之前让你们整理过她杀害丈夫的证据,去给我拿过来。”   “好的。”   走廊两侧大雨依旧,树叶枝干哗哗作响,新奥尔良总是这样,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在外工作时候经常会被淋成落汤鸡,他之前就被浇过很多次。   不过现在无论这雨能有多大,它都不会淋到他的艾琳了,利奥半眯起眼,神情少见的放松。   果然,权势可以帮他守护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包括艾琳。   *   “好久不见”,熟悉的惊喜声音远远穿过来,艾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奔过来的Irin夫人抱了个满怀,脸颊上也被亲热的留下热情的吻。   艾琳也不由的激动起来,虽然在她的时间线中自己只是两个多月没见Irin夫人,但人总是很容易被带入到别人的情绪中,尤其是艾琳这种学艺术的。   她亲切的吻了吻眼前人,语调温柔,“是啊,好久不见了,夫人。”   Irin夫人身上的变化肉眼可见,她穿着方便骑马和出门的长裤,还带了顶帽子,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原本的长发现在刚刚到肩膀,跟之前判若两人。   “五年了,幸好你没什么事,我当时知道你失踪的时候差点吓死了,后来我还托人在莫比尔和新奥尔良打听过你几次,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差点都以为出事了,幸好你回来了,我收到汉娜消息的时候激动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Irin夫人语调夸张的说完了一长串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语气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夫人又点了点艾琳眉间,低声道:“感谢上帝保佑你,感谢上帝把你送回到我们身边。”   她这么一说,站在两人旁边的汉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幸好小姐回来了,幸好小姐一点事没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差点被水呛死。”   汉娜连着说了好几个幸好,艾琳心头酸涩的厉害,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离去居然会给这么多人带来影响,艾琳轻声安抚了汉娜几句,等汉娜和Irin夫人都冷静下来后她们三人才坐了下来。   仆人端上几碟点心和红茶,随后又递给艾琳一杯温水和感冒药,解释道:“医生说您的病还没好利索,还得按时吃几天药。”   医生只负责开药,哪里会督促这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肯定都是利奥准备的,艾琳心头浮现出一股暖流。   仆人刚走,Irin夫人就打趣着问道:“我听说利奥为了找你把美国翻了个地朝天?”   “哪有那么夸张,怎么这种假消息穿的这么快”,艾琳半开玩笑的回到。   “NONONO,这可不是假消息”,Irin夫人煞有其事道:“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新奥尔良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这是真的,我是亲眼看着他找你的,我们当时是以为你被绑架了,利奥搜查的时候可是连乡下的地窖和草堆都不放过。”   Irin夫人心有余悸的拍拍自己胸口,“而且他当时一直都是好几天连续不断的找你,直到身体撑不住晕过去,有一次都差点掉进水塘里了。”   “是啊”,汉娜补充道:“连饭都不吃,我们劝他他理都不理,简直跟疯了一样,幸好小姐你回来了,要不然谁知道他要疯到什么时候去。”   艾琳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神色怔忪,“是吗?他都没告诉我这些。”   “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嘛,他自己说不出口也蛮正常的”,Irin夫人笑着转移了话题,“不过说起来,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呀,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差点吓死人了。”   说着她还不满的拍了下艾琳的手臂。   艾琳抿抿嘴,把自己和利奥商量好的对外说辞重复了一遍,“我醒来就在一艘船上了,两个多月到了东南亚那边,我也没有能传递消息的机会,今年那边的**出事了,我才有机会逃回来。”   Irin夫人心疼的揉了揉艾琳后颈,三个人又聊了许久,从汉娜的专业聊到美国局势,桌上的热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直到天边隐隐发沉,她们才停了下来。   利奥中途来了一次,但见自己插不上女人们的话题,甚至还有点碍眼,只好悻悻的回到自己办公室。   最近战争刚结束不久,房屋修缮和一些工作安排还有些问题,他今天都是趁着艾琳睡着的时候干活,现在趁艾琳她们聊天的时候,利奥迅速的把今晚的工作处理掉了。   影响什么都不能影响晚上的大好时光,利奥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工作。   送Irin夫人离开的时候,艾琳忽然问道:“如果我现在还想从事服装生意的话合适吗?我这么大个人了,回来总不能靠着别人过日子。”   Irin夫人沉吟片刻,中肯建议道:“做肯定是能做的,虽然刚打完仗,但是有钱人还是有钱,有的人甚至发了国难财,我有预感过段时间经济肯定能起来一些,你可以再观察观察。对了,利奥和政府不是有合作,你可以拜托他去问问,经济相关的事情其实主要还是看政策。”   艾琳感激的跟夫人道了谢,她和汉娜目送着Irin夫人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要记得给我写信!”   “好!”艾琳领着裙摆往顺着台阶跑了几步,用力朝着Irin夫人的方向挥挥手,直到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雨后的夕阳显得格外干净剔透,艾琳抬手挡在眼前,半眯起眼,问身边的汉娜道:   “你之前说的那个纽约的店铺在哪呢?我觉得照Irin夫人这个意思,感觉重新捡起来我的老本行是没问题的。”   “纽约?”利奥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琳诧异的回头,男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眉梢像是挂着冰碴子似的。   “那个女人想骗你买她的东西还不够,甚至现在还想把你骗到纽约?”   艾琳皱起眉头,“什么叫骗……”   她话还没说完,利奥厉声打断了她。    第60章   这是艾琳第一次见到利奥如此蛮横的一面,他毫不讲理的将Irin夫人认定为想把自己积压已久的货物卖给艾琳的奸商。   就算她解释了无数次Irin夫人从没跟她提过自己工厂所遇到的困难,利奥依旧固执的认为Irin夫人居心叵测,甚至连跟汉娜保持多年联系、一听到她的消息就来新奥尔良找她也成了Irin夫人谋算深远的证据。   冷漠、专横、暴躁,利奥现在简直像是个一触即发的火枪筒。   “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冷静一下,现在这种争执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艾琳按捺住满心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深深呼出一口气,又道:   “更何况到底要不要和Irin夫人合作、要不要去纽约开店,这都是我自己该决定的事情,本质上来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利奥。”   艾琳的语气里避不可免的带上了些许冷意,她从小就习惯了独立生活,也   习惯了对自己的人生享有绝对控制权,在21世纪时,她父亲都不能影响她要选择什么学校和专业,现在到了19世纪,更没人有资格对她的人生和选择指手画脚。   这是她的事业,就该由她自己说了算。   包括利奥。   而且如果说利奥好商好量的跟她讲Irin夫人的事情,她或许还会再考虑一下Irin夫人是不是真的别有用心,但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到底是在做给谁看。   给她个下马威吗?   艾琳胸口堵得厉害,她扔下这句话就提起裙子毫不犹豫的往屋里走。   走廊两侧的绿植丧眉搭眼的垂着头,被风吹的左摇右摆。   穿越回来之后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她本来今天同时见到汉娜和Irin夫人的时候心情都好了许多,但这份还不错的心情迅速终结于利奥短短几句话。   心头像是压着朵沉甸甸的乌云,坠的艾琳心烦意乱。   艾琳旋开水龙头把手,手伸到偏凉的水下,凉意从指尖冲到手腕。   利奥抬手就旋上了水龙头开关,脸色黑的要死不活,关她的水龙头连句解释都没有。   虽说她知道利奥多半是觉得她病还没好利索,最好别碰冷水。   但他长嘴是干什么用的,刚才还只是不会好好说话,现在直接连说话都不会了吗?   艾琳心头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她都这么大一个人自然有自己的判断能力,Irin夫人是好心还是祸心她能判断,能不能用凉水洗手她也能判断。   “哗哗哗——”   一泄如瀑的水柱直直砸向池底,溅起来一大片冒着白泡的漂亮水花,紧接着水花直直浇在了艾琳衣服上。   她腰腹处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不舒服极了。   艾琳心情更糟了。   湿掉的衣服就像是她现在看利奥的心情——忽略不掉,却也弄不走,只能束手无策的任由它留在原地。   膈应人的厉害。   但她没想到利奥说出来的话还能更膈应。   水龙头被关上,可利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带来的嘈杂程度对于艾琳来说都远胜于水龙头的哗哗声。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为你着想,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人话”,利奥烦躁的单手拽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眼神紧紧盯着艾琳,“你怎么保证Irin夫人她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艾琳冷笑,出言讥讽道:“不好意思,我长眼睛了,她到底怎么想的自己会看,就不劳驾您了。”   她一口一个您,阴阳怪气的腔调像是尖刀子似的往利奥心口扎。   他想不通艾琳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跟他争辩这么久,他俩下午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   “现在这个情况跟五年前不一样”,利奥忍着一口气,竭力使自己更加平静的跟艾琳解释:“五年的战争足够改变很多人,Irin夫人她已经找过很多个商家,试图兜售出去她积压已久的货物,甚至使出了贿赂销售这种手段,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人了。”   艾琳不假思索的反驳出声,“那你以为你还是五年前的那个人吗?”   几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就开始后悔了,艾琳用力清了清嗓子,尴尬的偏过头,尽量遮掩住自己的悔意。   吵架这件事情就是谁先后悔谁就输,这次吵架直接关乎于利奥能不能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这件事,她决不能认输,至少要让利奥对他自己行为的界限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正因为是很亲密的情侣,所以这份亲密之内的界限更需要划清。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该说清楚的,五年前她没机会跟利奥说,所以现在必须一次性说清楚。   至少利奥决不能对她的事业指手画脚。   而且,如果她眼睛没坏的话,利奥在对她的行为指指点点时,眉宇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仿佛是在因为自己揪住了她的疏漏之处似的。   这是她决不能容许的。   不过,艾琳瞄了眼利奥,男人靠在墙面上,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柔软的浅金色短发耷拉在额前,像是被主人大训一顿的犯错小金毛。   她刚才那句话攻击力有这么强吗?艾琳隐约有些心虚,但这份心虚很快被她驱散。   她又没说错话,而且五年前的利奥绝对不会这样子跟她吵架,她也不算说错。   艾琳当机立断转头疾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她就要心软了,吵架决不能心软。   她走的太快,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地上的雨水又湿又滑,艾琳脚崴了一下,眼瞅着就要栽倒在地,利奥一把拽着她手臂把艾琳抱进怀里,让她免于鼻梁被磕到皮开肉绽的惨烈状态。   利奥拽着她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指尖冰的厉害,掌心也是,像是刚刚那一瞬间就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似的。艾琳抬头瞄了眼利奥,男人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发着抖。   这幅可怜的样子使得艾琳原本坚不可摧的想法隐隐有些松动,心头忍不住出现了一道声音为利奥辩驳。   他还小呢,又这么多年没见她,一时之间气上心头貌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这些道理可以慢慢讲,也不是非要通过吵架这种手段。   你之前不是最讨厌吵架吗?怎么现在也开始用吵架这一套迫使别人屈服了。   艾琳心头的天平逐渐倾向利奥,她从利奥怀里挣出,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晚上吃什么?”   “所以,你就是更喜欢五年前的我对不对,你根本不在乎现在的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道。   艾琳愣神了两秒,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利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后,艾琳难以置信地看向双眼隐隐闪烁着红意的男人。   不是,我跟你说别干涉我的事业呢,你跟我谈恋爱脑?   这合理吗?   艾琳心头猛然升腾起一股上辈子劝说自己恋爱脑闺蜜为了河童决定辞去自己工作的浓浓无力感。   不是,她跟个恋爱脑有什么好争辩的啊。    第61章   艾琳率先败下阵来,她提前打好的争论腹稿像是遇到了高温的棉花糖,迅速而黏腻的软化下去,粘住牙根,连咽下去都显得费劲,嗓子眼都干的厉害,泛着诡异的腥甜。   她转身看向汉娜,轻声道:“走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我们去吃饭吧。”   虽然是看着汉娜说的这句话,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她是在对谁说。   汉娜硬着头皮坐在艾琳和利奥中间,刀叉的声音刺啦作响,像是有人在刻意的宣泄不满似的。   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制品划过瓷盘声,汉娜背后被瘆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食不下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艾琳刚才平静提出自己要求时利奥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愤怒、羞恼、伤心……上次见到他这个样子时还是前几年利奥和她意识到小姐并非原来的小姐时。   汉娜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长条餐桌中间摆着七八个盘子,喷香四溢的烤鸡、油汪汪的香肠、各种口味的面包和果酱,暗红色的葡萄酒在高脚杯中摇曳,艾琳咀嚼着煎至七分熟的牛排,迷迭香混着黑胡椒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   从刚刚那段迅速而简练的吵架过程中她   清楚的意识到现状——和利奥吵架还不如直接给他制定规则界限。   和恋爱脑沟通的时候,与其白费口舌说些他听不进去的大道理,不如一瓢冷水直接浇在他的头顶。   而如何浇冷水,这也是有技巧的。   不能浇太少,这样起不到灭火的效果;也不宜浇太多,否则容易使得干燥稳定的土壤变成滩泥水,一踩就是满脚的污泥。   于是,艾琳抱着这样的觉悟,在吃饭前凭空扔下一道惊天巨雷,她说:   “我打算搬出去自己住。”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最佳方案,而且还能探一探利奥的底线。如果他拒绝了她搬出去的提议,她顺势提出在新奥尔良开店的想法,这样大概率就不会被拒绝。   这就是所谓的拆屋效应,先提出一个更过分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出一个略小的要求,利奥就会因为自己拒绝第一个要求产生的愧疚感而答应她的第二个条件。   艾琳对此信心满满。   利奥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打算搬出去。”   艾琳重复的声调果断且坚决,就跟她五年前在庄园里邀请他一起出逃时一样,利奥大脑像是缺氧了似的变得一片空白,他机械的顺着艾琳的话往下说:   “搬到哪?”   “还在考虑,罗切斯特、纽约,其实都可以,哪里经济恢复的快,我就去哪里开店。”   这话一出,汉娜都震惊的看了过来,像是完全不能理解艾琳在说些什么一样。   倒也是正常,毕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也只有没经历过战争的艾琳才能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显得天真极了。   利奥偏头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战争还没彻底结束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不管在哪其实都是一样的不安全,那我还不如出去闯闯,五年前我能想办法弄到钱,我现在也行,更何况局势不已经大概稳定下来了吗?国家和军方会保护人民的。”   艾琳凭借着对历史课本的熟悉,张口扯出一段话,这段话惊的汉娜连手里的杯子差点都拿不稳。   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在和平时代里长大的人对于社会理所当然的刻板认知——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生活是幸福且安定的、警察更是有所作为的。   利奥撇过头,准确而熟练的用刀叉切下一块牛肉,他现在的用餐礼仪就像是从小就接受贵族教育似的,和以前僵硬的模仿截然不同。   就连借着吃饭的动作避开跟她的交谈也像是那些所谓有钱资本家的做派。   艾琳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   夕阳透过大而透亮的玻璃窗落入餐厅,桌面上的盘子在光线下折射出洁净的光。   她还记得上一次他们三个人像这样子单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刚到莫比尔的那天早晨,她兴致勃勃的跟利奥讲述着自己对未来开店生活的向往,少年的眼神虽然仍蕴着提防,但对她的信赖是藏不住的。   从庄园到新奥尔良,他眼神里的提防越来越少,对她的信任和倾慕却越来越多,艾琳不得不承认,她当时得意极了。   她喜欢并且享受着这种在爱情和事业中占据高位的情况。   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艾琳从小到大都始终坚信这一点。   可现在呢,她寄住在利奥打拼下来的财产中,享受着靠他的军功和奋斗换来的舒适生活,虽然利奥貌似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她,可这还是让艾琳不安极了。   毕竟时间过去了五年,人心隔肚皮,她终究还是没法彻底搞清楚利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她唯一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就是一份完完全全靠自己拼搏出的事业。   “现在也行?”利奥喉间挤出声古怪的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从没如此尖锐的对艾琳说过话,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吃不饱肚子饿得要死所以去偷去抢,有多少人天天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自己没胳膊没腿了之后该如何生存。你刚穿越过来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吗?”   利奥冷酷的扯了扯唇角,残忍而冷漠的又朝着艾琳的心口补了一枪,   “要是我当时没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去救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下来吗?呆在我身边才是你的最佳选择,你还不清楚这件事吗?军方和警察?你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好笑吗?”   “如果国家和军方有用,那战争还会死伤那么多的平民吗?别犯蠢了。”   她居然仍以为现在的社会跟五年前还一样吗?战争时代和和平年代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艾琳当然知道这些,但跟把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件事相比,好像冒一点险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或许还是因为她从没经历过战争,所以才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不自由、毋宁死’这种话来。   可这又怎么样呢,她从被利奥带回到这个房子的前三天就已经察觉到,她现在的生活、旁人对她的尊重,实际上都是因为利奥而已,因为利奥喜欢她,因为利奥重视她,所以他们才会重视她。   但倘若利奥有一天不喜欢她了呢?   靠男人的爱得到的尊重真的能长久吗?   从第一次穿越过来时逃出庄园到她现在想离开利奥,本质上其实都是同一原因,她需要自由。   只要她活在这个时代一天,她就要靠自己为自己争取到自由。   ……   她说的很慢,声线也很稳,可视线却隐隐变得模糊,眼前成熟稳重的男人似乎又变成那个靠着动物本能生存下来的少年。   人像变成了混在一起的各式色块,只有一眨眼,泪水划掉后,利奥俊美卓越的侧脸才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利奥眼眶里也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他这个样子倒是跟之前有几分相似。   但她——艾琳胡乱擦掉伤心的泪水,艰难的承认了一个自己不愿认可的事实——她到底还是失去了自己曾经的爱人。   五年前和五年后怎么可能会一样。   毕竟——   “毕竟五年前的利奥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派自己的下属来刺激我这件事。”   艾琳尽可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客观描述这件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提索伊太太那些更过分的语句,她清楚利奥是什么样的人,索伊太太也不是坏人,只是大家立场不同罢了。   “而且,我读过的书、画过的每一张稿纸、参加过的每一次比赛,不是让我成为一个优秀男人挂件的资格。”   “你是很厉害,但我也绝不差。”   “我很想不怪你的,我知道我忽然消失五年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已经竭尽所能让我自己尽量不和你生气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主动想消失五年的,在我穿越回去的那一段时间中我也很想你,我也很委屈。”   “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过呢?”   “我想原谅你的,利奥”,艾琳声音哽咽的厉害,   “可我该怎么去原谅你,怎样原谅一个明知道我的梦想在海角天涯,却试图把我困在笼子里当金丝雀的爱人?”   利奥艰难的呼吸着,他用力攥紧凳子扶手,倒刺扎进掌心,晕开血迹。他经历过战争,死人、残疾、失踪对他来说都是太常见的事情。   他太爱艾琳了,爱到无法接受她受一点伤害。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只有他的身边足够安全,利奥之前一直坚信这一点,所以他让人轮番去劝说艾琳留在他身边。   可他没想到,他这种想法居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我不需要用婚姻来衡量我的价值,我从21世纪想穿越回到这个没有手机和电脑的世界只是因为我日复一日的思念着我的爱人。”   “可我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后悔”,艾琳苦笑道:   “现在想想,有些过来人的经验未尝没有道理,我们经历过的教育不同,经历过的人生也不同,你很难能理解我对自由和自我价值的渴望,同样,我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试图把我笼罩在你的保护范围之下。”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我就该依靠你吗?”   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艾琳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   “或许,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时空的戏弄而已。”   她手上的骨戒在众人   都没注意到时,微微亮了一下。   夕阳逐渐沉下去,桌上的食物也凉透了,散发出肉类特有的腥臊气,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长颈瓶淌进杯子里,利奥仰头灌下满满一杯红酒,咽下去的不止是酒液,还有深重的无力感。   脸颊不知何时变得一片冰凉,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抱一下艾琳。   艾琳的叙述清晰冷静,像是冰凉的酒液激的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脑海中又响起尖锐刺耳的耳鸣声,心脏在剧痛的折磨下几乎要失去弹跳的能力。   他忘了,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居然忘记了艾琳是因为什么而选择了逃离庄园,他居然在这五年里亲手塑造了另一个“庄园”。   甚至还放任自己为了所谓的自尊和脸面,指使外人去劝说艾琳像个金丝雀一样嫁给他,留在他的身边。   前几天的记忆一帧一帧在他脑海中播放,利奥近乎自虐般将自己置身于如今看来全是将艾琳推远的回忆,看着自己骄纵的、傲慢的将自己推进火坑。   他后悔了。   酒液苦涩的厉害,利奥后背微微拱起,心脏像是被窝在掌心中揉捏一样酸涩,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艾琳,生怕从艾琳眼里看到对他的失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忘掉,他俩第一次视线相对时,他对艾琳的第一印象明明是草原上体型偏小却凶悍的母狮,为何只是过去了五年,他就忘掉了这一点。   他为何如此愚蠢。   喉头泛起鲜血的腥甜,利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咬破了舌尖。   他头一次在清醒时感到了绝望——他这次好像真的做了彻彻底底的错事。   利奥踉跄着半跪在艾琳凳子边,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似的,用额头贴上艾琳发着抖的冰凉手背。   ……   然后,艾琳柔软的掌心挨上他的脸颊,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他。   这远比之前每一次距离死亡近在咫尺时都让利奥绝望的多。    第62章   Irin夫人也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到酒店吃了个饭,后脚利奥就带着人追了上来,又把她请回了艾琳身边。   在带她进入屋子时,利奥这种众所周知他心狠手辣的男人难得表露出几分脆弱。   他说:“我做了让她很失望的事情,我想改,我想道歉,但她现在不愿意见到我。”   “我能感觉到她不高兴,但我不知道怎么劝她,您比我们经历的事情都多,我想麻烦您劝劝她。”   Irin夫人头一次见到利奥脸色这么差,苍白灰暗的就像是伫立在海岸边的雕像,说话的声音也是嘶哑无比。   她细细的看了利奥两眼,最近两年她没见过利奥,只听说过他的凶名,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提到利奥时脸上都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惊惧,据说他杀人的手段残忍可怕,心思深沉,没人能从他手下抢到运货的船。   就连利奥这种对自己和他人都狠毒的人,在被心爱之人拒绝的时候也会如此痛苦。   Irin夫人叹了口气,她看着利奥憔悴的脸色,难以把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的枭雄对上号,   “没关系的,我会帮你劝劝她的,但别指望我会劝她原谅你。”   “我明白的”,利奥轻轻勾起唇角,“我只想让她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不要因为我做的那些蠢事而伤心。”   Irin夫人点点头,犹豫片刻后,她又说道:   “我当初和爱德华也谈过一场美好的恋爱,但我俩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如果实在不适合的话,也没必要强求,人各有命。”   她说的很中肯,满是过来人对于年轻人的殷殷叮嘱,更何况她也算是看着艾琳和利奥一路走过来的,看着他俩时自然而然会升腾起些许作为长辈的感觉。   年轻气盛的时候总会觉得只有自己说的话才在理,完全不会想到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对于对方来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好面子、要尊严、堵着一口气……年轻人总是因为这些在以后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错失了自己真正所渴求的。   他们两个当时在船上多亲密呀。   Irin夫人心头颇为不是滋味,虽然接触的不多,但她从艾琳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那女孩是个好强的人。可猛然一下,自己曾经护在羽翼下的人变得比自己强大许多倍,而自己这几年却停滞不前。   单单只是想想,Irin夫人就能体会到艾琳的难过之处,可利奥却没能体会到。   “不会是强求”,利奥礼貌地帮Irin夫人推开转角处的纱帘,冷静道:“我会想办法让她原谅我,我俩本就是天生一对的存在。”   Irin夫人不知道艾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这件事,可他清楚。   他是她穿越两次百年都要寻找到的缪斯,怎会被轻易的开除出局。   他清楚的记着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眼里爆发出的惊艳。他曾抱着她,蜷缩在窄小的马车里依偎着取暖,也曾在愤怒时像野兽似的啃上对方的唇瓣。   过去的回忆不会被抹去,他的存在也不能被消除。   艾琳只能是他的爱人,他俩之间不会再有其他的选择。   Irin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房间。   她倒不是不看好艾琳和利奥,只是五年了,利奥已经成了个习惯掌控他人生命的存在,他能为了艾琳改掉自己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吗?   *   不算太亮的烛光映在艾琳光洁的皮肤上,忽明忽暗,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房间里。   艾琳捏着手上的戒指反复旋转,专心到甚至连Irin夫人进了房间都没发现。   “可不能怪我没敲门,我敲了好几下,没人理我,门把手又是能扭动的,我就进来了。”   房间里忽然响起外人的声音,艾琳吓了一大跳,猛然从情绪中被唤醒过来,但一看到是Irin夫人,她又松了一口气,嗔怪道:“您倒是不怕吓坏我。”   “那倒不至于”,Irin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你这个小姑娘那么大的胆子,怎么可能被我轻易吓到,我听利奥说当初还是你放了把火,才把他从阁楼里救出来的?”   一听到利奥的名字,艾琳的神色明显又暗淡了几分,她勉强的应声道:“那时候还小,胆子也大,看他被关在笼子里我就觉得他可怜,也没想太多,自己跑的时候就带上了他。”   “我当时还被他用枪抵着脑门呢”,艾琳竭力使自己的语气更轻松些,抬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喏,就是这样,他一生气就这样子。”   Irin夫人惊讶道:“他还有这么莽撞的时候呢,我以为他们这些心思深沉的人都是从在亲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深思熟虑了,没想到他是这几年才练成了这幅本领。”   艾琳沉默了很久,久到Irin夫人甚至都有点想迅速移开话题,免得艾琳总是时不时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她起身拉开垂在桌子上的电灯拉绳,轻轻一拽,房间里亮堂起来,艾琳说话的声音很轻,没入光亮中,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再幼稚的小孩也会长大。”   跟利奥有关的话题真的不能聊了,Irin夫人当即立断换了个话题,她问,   “我听说你想开店?在哪儿呢,纽约、罗切斯特还是新奥尔良?”   “我本来想在新奥尔良开店的”,艾琳露出个苦笑,   “但现在一想,其实在纽约还是要更合适些,那边经济更好,是国家发展的核心地段,人们对服装的要求会更高,在新奥尔良这种地方的话,人们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买衣服这件事了。”   既然知道现状,那为什么刚开始还想在新奥尔良开店呢?   Irin夫人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接话道:   “那确实是纽约要更合适些,我之前去那边找过几个   想合作的店家,他们生意都做的挺不错,挣得也不少,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都是挣两头钱,一边开着服装厂大批量生产穷人结实耐穿的衣服,一边又打入上流社会,努力挣有钱人的钱,办沙龙、做美容、找影视明星打广告,可精彩了。”   Irin夫人说的兴致勃勃,能听出来她确实在这方面有许多心得。   艾琳暂时把跟利奥有关的事情抛掷脑后,就工作上的规划和内容和Irin夫人聊了起来,重点询问了下当前的流行风格。   “穷人女孩们需要裤子,有钱的大小姐们想要精致美丽的裙装,主要还是得看你想做哪一类人的生意。”   艾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还是想做高定,我喜欢做独一无二的衣服。”   “对了”,艾琳一拍脑门,懊恼道:“我之前还想着给您做一件黑色长裙,结果总是因为鸡零狗碎的事情打断了,等这次开店之后,我一定先给您做裙子。”   “那你可得快点了奥,爱德华过段时间就要过忌日了,我看他的时候正好能穿”,Irin夫人一本正经说。   这谁能忍住不笑出声?   艾琳和Irin夫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出声,Irin夫人兴致一上来,甚至直接给艾琳画了好多现在流行的款式图。   两人说了很久跟服装生意有关的话,直至月亮挂上树梢。   先不想利奥的事情了,也不纠结回去的事情,艾琳弯着眼睛轻快的想,眼前的工作和事业才是最重要的,她已经太久没听到裁布刀割裂布匹时流淌出的悦耳声响。   艾琳刻意使自己不去想灵感从何而来这件事。   距离房间门有一段距离的高大乔木下,利奥颓败的靠在树干上,朝着端着碗浓稠汤药的威廉摆摆手,萧索的背影像是被遗弃出族群的山犬。   *   半个月后,纽约第五大道127号开了家新的服装店,正在装修时就吸引来了好几位有钱的小姐。   初始投资来自于五年前Irin夫人给她的三千美元,利奥一直没舍得用,如今艾琳既然打算开店,这就成了她第一笔资金。   艾琳尽可能的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她为了买到比市场价便宜五美分的珍珠扣子,在工厂门口和厂长大攀关系。   现在又为了节省人工费,艾琳决定自己在墙上钻孔钉螺丝。   等利奥犹豫许久才走进这件挂着与众不同招牌的服装店时,正好看到艾琳举着跟她手臂一样粗的榔头,哐哐哐往墙里砸着看起来能轻松贯穿她脑袋的钢钉。   利奥胆战心惊的看着艾琳捏着钉子的手,他视力很好,一眼就能看到她手上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还渗着血丝,沾着一层墙面上的白灰。   头发和围裙上更是一层白土,看起来可怜极了。   利奥心头没由的涌上一股对自己的剧烈火气,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姐,真不用我帮忙吗?”   艾琳斜后方的小工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是利奥偷摸送过来专门帮艾琳干活的,看着虽然单薄瘦小,但实则力气很大,还会点功夫,打几个普通人不在话下。   而且因为这小子看起来瘦小,工费自然能比一般人便宜不少,这也正是艾琳从人才市场招下他的主要原因。   既能起到保护作用,还能帮扛麻袋,艾琳也不会起疑心。   利奥算盘珠子打的叮当响。   可他没想到现在居然是这幅光景。   “不用,这个我能干,你先把地上的垃圾跟碎屑什么的都清理出去,这些活我来干就好。”   真以为她傻子啊,艾琳腹诽道,她可太清楚这些劳工们的小心眼了,嘴上说着是帮忙干活,晚上结账的时候就要单独算在人工费里了。   凿钉子这种可是大工才能干的活,工费可比里奇这种小工贵两倍。   万一里奇干完之后就要跟她坐地起价怎么整。   艾琳觉得自己简直是考虑的太周到了。   简直是商业奇才。   “咚——”商业奇才沾沾自喜的一榔头敲在钉子圆头上,但不知怎地,手下的钉子像是遇见了钢板似的一动不动,艾琳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直直往后栽去。    第63章   糟糕,艾琳下意识的闭上眼,脚下垫着的凳子被她一脚蹬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动静,手上举着的榔头也从掌心飞了出去,朝着平整的白墙呼啸而去。   艾琳脑海中仿佛清晰响起了四条凳子腿隔着削微间隙,直挺挺的砸在她刚粉刷完后晾干纯白墙壁上,留下四个形状不规则的黑黢黢印记,榔头又在墙面上砸出一个清晰的浅坑,周围蔓开均匀的裂隙。   靠!艾琳眼前一黑,欲哭无泪。   她今天不能这么倒霉吧,早上才被坑了三十美元的修理费,下午不会又搭进去一笔钱吧。   短短几秒的功夫,艾琳脑海里猛地窜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强迫症装修穷鬼对于白墙被毁的恐惧远远超出对于自己摔跤的恐惧。   受了伤的身体好歹还能长好,但脏了的白墙只能铲掉重刷了啊!   那可都是钱,花掉了就回不来的金钱啊!   想象中的剧痛还没来,她先落入个温暖的怀抱里,率先窜进鼻尖的是熟悉的罗勒香气,淡淡的,存在感却很强烈,艾琳都不用睁眼看看就知道抱着她的究竟是谁。   率先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强烈的怅然若失,艾琳又像个缩头乌龟似的把脑袋埋进自己重重的壳子里,尽量使得自己不去思考利奥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不去想,不去烦,就不会伤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利奥那些简短语句中透露出的傲慢之意的确刺伤了她。   更可怕的是,她通过这一个月的忙碌好不容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在闻到利奥身上浅淡的罗勒香时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很好,可以剩下一笔给后脑勺买药的钱了,艾琳苦中作乐的想。   脚下一踩上实心地板,她就迅速转身从利奥怀里窜了出来,动作快到简直像见了猎鹰的兔子似的。   “好久不见啊利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幸好你扶住我了,要不然我指定要摔个大包出来。”   艾琳语气轻快,满是跟熟人搭话的自在腔调,她跟汉娜、跟Irin夫人都是这么讲话的,这是一种她很放松时的讲话方式,针对对象一般情况下来说都是至交好友。   也只能是至交好友。   利奥喉结滚了滚,竭力按捺住心头的焦躁,他想去握着艾琳的指尖,却也明知现在不能鲁莽,更不能让艾琳找到机会把他推的更远。   温水煮青蛙、做事要徐徐图之,这是他这几年自学中文后印象最深刻的道理。   利奥松松的抬手插进裤兜,眼神温和的像是退潮后的平静大海,他不疾不徐道:   “关于商船的事情要在纽约开个会,现在战争结束了,之前的临时规则已经不实用了,需要制定更切实际的规则。”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税收相关的内容。”   虽然会议是他提前要开的,地址也是他敲定好的   嗷嗷嗷,她懂了,艾琳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利奥的意思。   这不就是要问利奥这一伙人收钱的意思嘛,难怪他要亲自来纽约参与会议,跟钱有关的可没有小事。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专门为她来的纽约就好,艾琳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头却莫名浮起几分失落,像是期待着别的答案似的……   不许想了,艾琳晃了晃脑袋,抖落下一层落在头发上的白色墙灰,像是在人工造雪,唰唰唰的在利奥昂贵的定制丝绒西装上留下显眼的白色痕迹。   她眼睁睁的看着利奥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前襟,略带疑惑的看向了她,有种关爱傻子的意味。   ……   艾琳倒吸一口凉气,简直要被自己没脑子的行为蠢到背过气去。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她瞄了眼黑色   西装上明显的白灰,尴尬到恨不得用脚趾扣出迪士尼大城堡自己钻进去。   她是开这一行的,自然清楚这种布料不好打理,粘上这种细灰之后更是难收拾,更何况利奥还是一副赶着要去参加所谓会议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艾琳心底的小人高声哀嚎,她干巴巴的扯出个笑容,   “真不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还掩饰似的试图拍了拍利奥衣服上的灰尘,“店里面装修呢,又脏又乱的,你看这灰都粘在你衣服上了,不过说起来也巧,我记得前街……”   ——前街有家裁缝店、还有家洗衣房,不管你打算再买件新的还是把旧衣服处理干净都能满足你的需求。   言下之意就是让利奥快点离开她这家又小又窄的店面——店小,容不下贵客。   但话还没说完,艾琳盯着利奥肩下隐隐约约的灰白色掌印,眼前重重一黑,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缺心眼了,她的脑仁估计刚才跟着钉子一起被凿进墙面里了。   怎么能拿脏手去碰人家的干净衣服呢?艾琳难得升起几分匪夷所思之感,难不成不吃鱼油真的会变笨?她寻思着自己以前也没这么傻啊。   西装翻了个面,在高温熨烫下蒸腾出袅袅雾气,墙上挂着艾琳最近赶工做出来的长裙。   前几天她把裙子套在人台模特上放在店门口,引来了好几位有钱小姐的询问,这两天大搞装修,店里面看起来又脏又乱,艾琳就没把裙子放在门口了,她可不想给客人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他俩现在呆着的是艾琳租的门面房自带的小罩屋,艾琳为了省住宿租房的钱,在这个小屋子里支了一张床,据汉娜说纽约可是盛产盗贼的大地方,尤其是最近刚刚打完仗,更要注意安全。   艾琳深以为然,成功给自己的抠门找到了正当理由。   而且创业人士怎么能叫抠门,这可是叫做钱要花在刀刃上。   “再熨下去衣服就要被烫出洞了”,利奥忍不住提醒道,他倒不是怕衣服被烧烂,主要是担心蒸汽烫到艾琳皮肤,她今天老在出神发呆,不知道在想谁,要是他刚才没接住人,艾琳这会就得躺在医院了。   得想个办法帮她把这些危险的活都干完,利奥眉头皱在一起,神色肃穆的像是艾琳熨的不是衣服,而是他作为男人的脸面似的。   艾琳嗷嗷了两声,提着熨斗费劲的换了个方向,她强行把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熨斗,不去关注只穿了个敞口衬衫在打扫卫生的利奥。   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明明只是外套脏了,却非要她把马甲也熨一下,脱衣服的时候还笨手笨脚,衬衫扣子都拽下来了,什么人啊这是。   艾琳又悄摸回头瞄了眼利奥,真丝衬衫松松的垮在身上,随着他低头捡东西的动作,白的白,粉的粉,男人健壮的身体张牙舞爪的涌进艾琳眼里。   且先不说利奥的性格问题,他这张俊俏的脸皮和身材简直是按着艾琳的审美在长,尤其是不经意露出的胸肌腹肌人鱼线。   绝对不能再看了,艾琳艰难地挪开视线,再看下去眼泪下一秒就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嘶——”,高温蒸汽烫的艾琳打了个倒吸一口凉气,这年代的熨斗是真的难用,全靠里面放着的烧红炭块发热,不但容易把衣服烫穿个窟窿,还容易烫伤人。   “怎么了,烫到手了是不是?”利奥着急的接过艾琳熨斗放到一旁架子上,都顾不上看一眼刚才在他嘴里无比重要的西装,连忙捏着艾琳的手腕带着她熟门熟路的去冲凉水。   艾琳嘴里要推拒的话还没说出口,袖口的丝带就被利奥熟练的解开挽起,他握着艾琳的手腕,发红的指尖伸到了水下。   水龙头哗哗哗的淌出滚着白沫的凉水,站在她身侧的利奥紧紧抿着嘴唇,神色里的后悔之意清晰,像只刚被呲了一顿的可怜小狗,毛茸茸的长尾巴垂在身后,可怜巴巴的跟在主人身后。   奇怪的萌点狠狠被击中,一眨眼间的功夫,艾琳脑海中闪现出了无数副新的设计稿,灵感像是喷泉似的哗哗往外涌,比水龙头里的水还要多得多。   “我去画图”,艾琳抽出自己的手,随便甩了甩沾着的水,急匆匆扔下一句解释就要钻回屋子。   “等等,先把手擦干”,屋子里明明挂着干净的毛巾,利奥看都没看一眼,拽起自己干净的衬衫下摆仔仔细细的替艾琳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渍。   真丝衬衫吸水后显得越发透明,贴在腹肌上,线条的形状清晰可见,透出皮肤的质感。   再不明白利奥想干什么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艾琳瞳孔地震,他这是威逼不成开始色诱了!   该死的,利奥怎么知道她就吃这一套!?    第64章   “艾琳?你俩在干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带疑惑的男声,利奥眉头不悦的皱在一起,他回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又是卢卡斯的脸,他心头没由的泛上一阵恶心。   卢卡斯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头发看似只是随意的抓了抓,实则每一绺弯曲的弧度都彰显出主人的用心。   简直像个动物园里的公孔雀似的,花里胡哨的羽毛吵的人眼睛生疼。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哎呀,辛苦你跑一趟帮我买东西,我下次绝对不大大咧咧的忘东西了”,艾琳扬起张笑脸兴冲冲的迎了上去。   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利奥舌尖蜷起抵住上颚,心头因艾琳急着跟他撇干净关系而升起几分不悦。   “这有什么的,小事而已啦,而且我今天既然路过了肯定就要帮忙嘛”,卢卡斯笑着摆摆手,他看到了艾琳刚刚拿出来的速写本,又问,“诶,我们大师姐今天有准备画什么有新意的创作了,也让我开开眼界呗。”   艾琳翻开速写本,寥寥几笔廓出一个草图,两个人就这张草图聊了起来。   刚刚利奥和艾琳之间还称得上带着几分旖旎的气氛迅速被冲淡。   利奥捡起桌子上的西装松松套在身上,他睫毛微垂,遮挡住瞳孔中极为浓重的不爽之色,强行克制着自己想暴打一顿卢卡斯的欲望。   什么路过,骗骗艾琳这种单纯的也就算了,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别以为他不知道,里奇早都给他说了,艾琳开店这一段时间周围总有个男人转来转去,里奇略略描述了一番男人的外貌,他就意识到了是卢卡斯,这才不管不顾的赶了过来。   打是打不了了,他现在是追过来和好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惹艾琳生气。   得想点别的办法解决掉卢卡斯,利奥扫了眼笑容殷勤的卢卡斯,眉头皱的更紧了。   几年不见这人怎么越长越丑了,而且老的离谱,笑起来跟朵菊花开了似的,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眼袋几乎要垂到鼻尖了,这简直是鞋面上的癞蛤蟆,不吓人恶心人。   顶着这幅尊荣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艾琳面前献殷勤,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像艾琳的爷爷吗?   照照镜子刷新一下自我认知行吗?   而且当着他的面离艾琳那么近,还试图忽略他的存在,卢卡斯还真以为他是五年前那个废物小孩吗?   利奥勾唇冷笑,他随手拉起个凳子,巧妙的坐在艾琳身侧,漂亮的脸蛋肆无忌惮的挤进艾琳和卢卡斯之间,笑容柔软,像极了漫画里走出的人物,他孩子气的跟艾琳撒娇道:   “怎么又在讲这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你们是不是又在偷偷排挤我,这样我很伤心诶,姐姐。”   他拖着下颌,高挺的鼻梁比艾琳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利奥半趴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向她,水蓝色的瞳孔利仿佛还闪烁着晶莹光泽,看起来比刚才更像小狗了。   自从她穿越回来之后,利奥少有这种伏低做小的模样,他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居高临下的指责着她,而且他在这五年里仿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在她面前也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傲慢。   但现在——艾琳可耻的咽了下口水,她有些恍惚的盯着利奥看,手里的铅笔差点都拿不稳了——现在的利奥简直像是专门为她这个命题设计的正确答案似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她的视线,在她的性癖上蹦迪。   甚至还在跟她   撒娇!简直像是被五年前的利奥夺舍了一样。   救命啊啊啊啊,她怎么这么轻松又被魅到了。   艾琳心底简直有一百只土拨鼠在尖叫,吵的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作镇定解释道:   “当然没有,我跟卢卡斯只是忽然聊的兴起而已,没有故意要排挤你的意思。”   “是啊,我们也没有要故意排挤你,只是因为这些工作上的事情你们非专业的不懂而已”,卢卡斯笑眯眯的接过话,顺势将话题又扯到了图纸上,   “不过师姐,你还记得咱们之前那场比赛你画的那副设计稿吗?我觉得你这个设计可能会跟当时那条裙子面临相同的问题。”   哼,非专业,这么弱智的排挤手段他会走路的时候就不用了。   利奥冷冷地撇了眼卢卡斯,眼神越发凌厉。   “什么问题?”   卢卡斯虽然设计方面的天分比她略差一筹,但他在服装的投入生产方面了解的比她多得多,到底是有比她多七八年的实务工作经验,艾琳在这方面还是很信任卢卡斯。   一旦提及到跟她裙子有关的事情,艾琳总是会被事业精准拿捏,她连忙定了定自己因为利奥美颜冲击而略微浮动的心神,转头又看向了神色略微严肃的卢卡斯。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卢卡斯圈出了图纸上的几个位置,   “袖口这个位置,我觉得现有的工艺很难设计出你想要的感觉,还有这个褶皱,你要考虑清楚,现在只有平民穿的衣服上有褶皱,有钱人们还是倾向于平整贴身的衣服。”   卢卡斯说的都很有道理,艾琳频频点头,神色越发严肃。   趁着艾琳修改图纸的间隙,卢卡斯面带笑容的看了眼利奥,眼神里的得意自不待言。   当工具人还当的这么开心的倒是也没别人了,利奥露齿森森一笑,眼神不善的厉害。   卢卡斯到底是跟利奥这种之前从枪林弹雨里闯过的人不同,他被利奥瞬间流露出的杀意吓了一跳,学艺术人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迅速低头,避开利奥挑衅的视线,后背渗出的冷汗眨眼间浸透了衣服。   这个利奥到底是什么角色,怎么看眼神如此凶厉,太可怕了。   “屋子里很热吗?你怎么出了一头的汗”,艾琳贴心的问卢卡斯道:“我去给倒杯水吧,肯定是刚才跑了一趟给你热到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卢卡斯连忙拉住艾琳,“不用不用。”   他低头看了眼表,“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得回店里去了,要不然就那几个员工忙不过来。”   “真好啊,你都有员工了,我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呢”,艾琳语气带着几分羡慕,“那我就不留你了,工作最重要嘛,我们下次有功夫再好好叙叙旧。”   卢卡斯拿起自己的帽子,临出门前他深深的看了眼艾琳,语气认真,   “我今天早上跟你说的那个下周的宴会,你到时候一定记得要腾出时间。”   “那肯定的”,艾琳少见卢卡斯这么认真严肃的样子,她按捺下心头的不解,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和卢卡斯师出同门,在这个时代里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利奥起身,懒散地依靠在艾琳身后的桌子上,他的身体像是蓄势待发的雄狮,站在艾琳身后,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临走前,卢卡斯微笑着看了眼利奥,戴上了帽子,他有一种直觉——   直觉认为利奥会成为他下周宴会时向艾琳求婚的最大障碍。    第65章   向艾琳求婚这件事是卢卡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原因有二:   首先,他现在需要一名妻子结婚,只有快速的进入一段婚姻他才能继承到他父亲的遗产——卢卡斯至今未婚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父亲的心病,故而卢卡斯父亲立下遗嘱,如果卢卡斯不结婚,那他的所有遗产都将由自己的侄子继承;   其次,艾琳回来了,过去五年里他一点艾琳的消息都没收到的时候他就知道艾琳已经回到了21世纪。   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艾琳随便找个女人结婚了,但老天既然让他在纽约街头重遇了艾琳,这说明上帝都在帮他制造机会,只要跟他结婚,在这个时代有了牵绊,艾琳就很难再离开了。   他在21世纪的时候可能高攀不上接连在国际舞台上斩获大奖的艾琳,可在19世纪,他是有身份有钱的贵族,而艾琳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姑娘,能跟他在一起都能算是艾琳交了好运。   而且他是这个时代里唯一理解的艾琳的人,他懂她的野心,更不会阻拦她奔向自己的前程,女人就是在高高在上的时候最迷人,不是吗?   卢卡斯端详着手上昂贵的钻戒,“就这个吧。”   “好的先生”,店员应答声中满是兴奋,这枚戒指可是她们店里最贵的戒指,卖出去这枚戒指她可能是能拿到一大笔提成。   店员打包的动作快极了,一边还跟卢卡斯道:“我敢打包票,没有女人能不喜欢这枚戒指,您要是求婚的话绝对没问题的,我都不敢想那位被您求婚的幸运女士收到这枚戒指时会有多开心。”   “我也这么希望”,卢卡斯微微一笑,“昂贵的女人当然需要最昂贵的珠宝来相配。”   当然不会有问题,卢卡斯接过包装好的礼盒,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他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车窗外拥挤的人群,穷人们扯着嗓子为了买到能便宜一美分的牛羊肉而大声争辩着。   两批上好的骏马拉着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卢卡斯靠在车厢里阖上眼皮,艾琳很快就会意识到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背景的女人来做生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老板,我买的多,你在给我便宜一点呗,这样,你再给我每个板子便宜十美分,我下次开店还在你这里订货”,艾琳紧紧跟在木材厂老板的身后,恨不得四指朝天跟他发誓自己一定会说到做到。   装修本来就是一件极为费钱的事情,更别说还得装修出艾琳自己想要的效果,上好的木料、油漆、铁艺置物架和大门,艾琳还想再定制有特色的灯架和高低不同的木板,她刚才在灯具店问价钱的时候,老板告诉她,如果想做出来她要的效果,至少需要五百美元。   艾琳店铺在纽约市比较好的位置,每个月的租金就是一百美金,合同要签一年,艾琳一次付了一千二,后来移除店里原本老土的装修和废弃物品又花了她一百美元。   进货的渠道她是从Irin夫人哪里拿到的,对方看在Irin夫人的份上,给了她个很良心的价格,已经不能再低了,即便如此战后的布料还是昂贵到艾琳肉疼的不行。   所以现在唯一能省下来钱的只能是装修的过程,她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会去雇员工,材料的选择也要慎之又慎,一定得是既便宜又好用的。   “小姐”,高而瘦的木材厂老板无奈的看着艾琳,他下颌处的八字胡似乎都耷拉下来,足以见得他确实被艾琳缠的没办法了,   “真不是我不想给你再便宜一定,您最近已经把周围的厂子都问过一遍了吧,您应该也清楚,我已经是最低的价格了,每块再给您便宜十美分的话我自己生意还做不做了?”   “而且我们这些做装修的基本上靠的都是新客人,我给了您这么低的价格,以后我还怎么给别人卖东西呢?”   “最低每块五美元,这个价格真不能再   低了,如果您实在觉得贵其实可以换更便宜的地板,这个板子价格是真的不能低了。”   厂长礼貌地跟艾琳鞠了个躬,还不等艾琳回礼,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迅速窜回了自己办公室。   今天第三次还价失败,艾琳肩膀唰的一下耷拉下来,像是无计可施的小倒霉蛋,垂头丧气的垫脚走在路边凸起的窄沿上。   利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随时做好了艾琳可能会忽然一个趔趄摔进他怀里的可能性。   “唉,利奥,你说我要不要去问隔壁县的那个木材厂”,艾琳停下脚步,她折起裙子夹在膝盖窝,就地蹲了下来,像只无能为力的丧气小老鼠,语气迷茫,   “这边的木材厂我都问过了,所有老板给的价格都差不多,但我觉得不该这么贵,所以才固执的纠缠了他们那么久,有没有可能其实就是我误解了,其实这个板材就是因为战争期间用了很多,所以现在价格格外高昂。”   “我是不是太固执了?其实不需要用这么好的板材,顾客又看不出来好坏。”   问出这句话时候艾琳的声音又轻又小,说是在询问,实则隐隐已经有了不信任自己的意思。   利奥心头泛起一股浓郁的酸胀之感,他几乎没见过艾琳这种失落的模样,五年前的艾琳总是一副做什么事情都得心应手的样子,让他几乎以为艾琳擅长所有的事情。   可如今回忆起来,即便是之前的艾琳,也会因为各种事情烦恼和困惑,只是他当时太弱了,弱到艾琳从不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   利奥心疼的厉害,既心疼现在的艾琳,更心疼以前的艾琳。   今天跟她晃荡了一整天,他清楚的看到了艾琳的在因为什么而为难,无非就是钱不够的问题,他倒是有钱,可照艾琳那个性格,绝对不会接受一丝半点他的好意,甚至说不定还会因此让他滚远。   如何才能既能帮到艾琳还不会惹她生气呢?   利奥眉头拧作一团,他沉思片刻后道:“去银行贷款吧,我来做你的担保人,不要因为钱的事情瞻前顾后,你既然面向的群体是富人,那就要用最好的建材,那些有钱人的审美比你想的要刁钻的多,你要相信自己的审美和直觉,不要被别人的言论误导。”   贷款吗?艾琳愣了片刻,她之前满以为自己的三千美金足够开一个店铺,可没想到战争之后买什么都比她五年前了解到的价格翻了几乎一倍。   但不管在哪个时代贷款都是有极大风险的,更别说她还不确定现在这个时期那些有钱人们是否还喜欢她的设计,而且利奥作为她的担保人的话……   艾琳又想起两个人上次相处不愉快时利奥那副冷淡倨傲的样子,她不自觉的攥紧衣脚,手指绕在柔韧布料上打起了转。   利奥想不都不想就明白了她的顾虑,艾琳一向是个敢于冒险的人,她现在唯一的顾虑多半就是因他来作为担保人而产生的担忧,现在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换个担保人,比如威廉或者医生,任谁来都比他更让艾琳放心。   但利奥不愿意。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能让艾琳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可以依赖他,如果不能让艾琳信赖,那他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我来当你的担保人的话吗,银行会给你一个很低的利息和较长的还款期限,很划算,你有足够长的时间来展开事业,不用担心银行催款。”   艾琳神色略微松动了几分,利奥趁热打铁道:“当然,如果你是在信不过我的话也可以找Irin夫人替你担保,但不管是她,还是你找的其他人,肯定不会像我一样有这么长的还款期限,我有军功,还有存款,在银行那里,我的信用很好。”   确实,利奥说的不无道理,利奥一说出担保这件事情后,艾琳其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Irin夫人或者卢卡斯,但她自己其实也清楚。   Irin夫人现在自己也面临着经济问题,银行大概率都不会给她担保的资格,而卢卡斯对她的心思不一定能比利奥纯洁多少,说实在的,比起卢卡斯,她甚至本能的更信任利奥。   她到底还是跟利奥在一起经历的事情更多,卢卡斯只是有着共同经历的同门师弟而已,熟亲熟远艾琳还是清楚的。   “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利奥故意道:“我要店里百分之十的股份,我不参与经营,但有关店铺的重要事项你得征求我的同意。”   “我对你很有信心,毕竟你当时没见到公主对你做的衣服有多满意,她甚至以为是你那几个同行使了什么手段法子把你弄走了。”   利奥唇角含着笑意,耐心地等着鱼儿落网,想让艾琳放下心来,他就不能是纯粹的帮助她,他得让艾琳知道他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也是要牟利的。   而艾琳到底只是个学服装设计的,她对于金融上的概念只是一知半解,当然不知道利奥承担着多大的风险。艾琳本来就对自己的设计很有信心,所以自然而然会给自己渡上一层滤镜,觉得利奥做出的投资必然是稳赚不赔的。   这几年来单是对掌握人心这件事,利奥远比在象牙塔里长大的艾琳擅长的多。   艾琳衣服角角都快被她攥到皱成一团,她明白利奥的意思,相当于是利奥用替她承担风险这件事换取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和重要事项上的知情权。   从利奥的角度来看,相当于就是他在投资,投资的还是一个曾经给公主做过衣服的裁缝店,不管是任谁看,这都是稳赚不赔的项目。   毕竟只要她把公主的名头打出去了,这不就是最好的广告。   艾琳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担忧,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是要赌一把的,比如现在。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利奥唇角翘起的弧度越发明显,他轻轻握了一下艾琳的手,像是个真正的合作伙伴似的——如果他没有在松手后用力舒张了一下因紧张而抽搐的掌心的话。   真好,他再次抓住了自己的小鸟,甚至还有了和她接触的正当理由。   这段时间在他血液中灼灼翻滚着的孤独感彻底消散。   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拉到银行贷款后,艾琳的服装店很快就投入装修了,利奥借着自己占了点股份,最近又在政务厅开会这两件事,每天忙完就往店里跑,他和艾琳最近关系都缓和了许多,至少艾琳看到他之后不会皱紧眉头了。   即便有利奥和里奇搭把手,但艾琳每天忙仍忙的脚不沾地。   从百货商店到制衣间,她想在在正式开店之前做出一批成品服装,艾琳打算正式营业后在店门口搞一个21世纪那样子的橱窗,既能吸引客人,还能往外扩一点屋子大小,显得她店铺位置大。   反正这年代又没有公摊这一说,艾琳美滋滋的定做了一大块落地窗。   直到卢卡斯再次找上门了,艾琳才想起来她之前答应了卢卡斯今晚要去参加宴会。   艾琳懊恼的拍了下前额,“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了,刚开店真的有点忙不过来。”   “我就怕你给忙忘了,这不,我专门来接你了”,卢卡斯笑吟吟道。   他今天穿的格外郑重,里三层外三层,还少见的打了个温莎结,像极了他之前最瞧不起的典型19世纪精英做派。   卢卡斯又道:“今晚宴会要来不少的贵族小姐,你最好穿的更出彩些,还能给你的新店打打招牌。”   艾琳眼前一亮。   *   “艾琳呢?”利奥左右环顾一圈,皱着眉头问里奇道:“她还没从玻璃厂回来吗?”   “回来了啊,我跟艾琳小姐一起回来的。”   “那她现在人呢?”   “奥奥我想起来了,艾琳小姐说她要去参加什么晚宴,还叮嘱我记得给玻璃厂送钱,她今天好像没带够。”   “什么宴会?”利奥心头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她跟谁去了?”   “就是上次来店里的那个男人,对了,艾琳小姐这次打扮的特别漂亮,简直像个   新娘子似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打扮的这么华丽。”    第66章   “说不定他俩是真的打算今天求婚呢”,里奇兴致勃勃道:“我前两天还听说那位卢卡斯先生买了特别昂贵的一个戒指来着。”   利奥嗤笑一声,艾琳才不会做出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事情,肯定有什么误会,要不然就是里奇认错了。   男人脸上清清楚楚刻满了我不信这几个大字,“你肯定是记错了,艾琳才不会和卢卡斯扯上关系。”   “那好吧,就算不是跟她求婚,那他们也是去了同一个宴会”,里奇挠挠头,“这个我总不可能看错了。”   刚开店这么忙的时候艾琳怎么还有空去参加宴会,这店里可还有他百分之十的股份呢,艾琳要是不好好经营,那他岂不是也得亏钱。   不行,他得去那边宴会上看看,万一是卢卡斯使了什么手段把艾琳骗过去的怎么办。   利奥眉头不爽的皱成一团。   *   “说起来,师姐不觉得咱俩很合适吗?”   艾琳礼貌性挽着卢卡斯的手被这句话惊的缩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字面意思啊”,卢卡斯勾起唇角,脸颊浮现浅浅笑涡,“我们师出同门,又有着共同的穿越经历,职业观念和价值观也相差无几,这不是很适合结婚的吗?”   “你也知道只是适合”,艾琳还在以为卢卡斯是在跟她开玩笑,毕竟结婚又不是写高考卷子这种注定有标准答案的事情,“合适又不代表喜欢,不喜欢怎么结婚。”   “学姐还是这么单纯,你看这里没有一对夫妻是因为喜欢结的婚。”   艾琳顺着卢卡斯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位女士的父亲是有名的石油商人,她嫁给了英国一位勋爵后,她爸爸的收入一下子翻了四倍,不但在生意场上备受人尊敬,现在还拿到了某个知名矿产的独家开采权。”   “还有那位穿着长礼服的先生,他之前就是一介兵痞而已,可现在呢?自从他妻子顶着重重压力嫁给他,他现在在政府担任重要官职,前途无量。”   艾琳脸上的笑容逐渐冷却下来,她用中文问道:“阿江,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很久不用阿江这个名字称呼他了,卢卡斯听到这两个字时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卢卡斯同样用中文回复,就连脸上笑容的弧度甚至都没什么变化,   “师姐现在一个人做事很辛苦吧,哪哪都需要关系,哪哪都需要钱,但如果师姐愿意嫁给我,你的梦想就不会那么难实现。”   她怎么觉得卢卡斯这个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艾琳冷汗几乎都要被吓出来了,她强作镇定的拖延着时间,   “跟我在一起对你完全没好处的吧,你怎么会想到我?而且我随时都有可能穿越回21世纪,跟我在一起没有好处的。”   “艾琳,你怎么可以这样妄自菲薄。”   卢卡斯甚至连师姐都不叫了,他缓慢的往前逼近一步,愉悦的笑容中掺杂着扭曲的情意,   “师姐忘掉了吗?我也有可能随时穿越回21世纪,我们在一起之后说不定可以自由的穿梭在两个时空,而且,除了你之外,我再没见过别人可以穿越时空,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是最配的。”   “最重要的是”,卢卡斯喟叹一声,语气郑重了许多,“艾琳,我喜欢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所以,能不能认真考虑嫁给我这件事?”   艾琳看着举着戒指半跪在她眼前的男人,涌上心头的不是被求婚的喜悦,而是尴尬,周围人投来的视线让她尴尬,低低的讨论声让她尴尬,仿佛呼吸都变得令人窒息。   耳边却响起轻快愉悦的乐声,艾琳仓皇转头环顾一圈,所有人都是一副早都知道的样子,乐队切换歌曲都切换的无比丝滑。   这根本不是什么贵族宴会,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鸿门宴,艾琳头皮隐隐发麻。   “你先起来”,她压低了声音,神色慌乱,“我们再商量商量,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艾琳都能想象到明天报纸上那些社交板块会怎么写今天的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不明身份的女子竟被勋爵之后公开求婚?》   《平民女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能靠嫁人一步登天?》   《该平民女子据说在苏格大街上开了家店,这背后究竟是谁家势力?》   ……   一想到那些社交媒体会怎么样为了出名恶意揣测她的身份,艾琳呼吸重重一窒。   她是想出名,可她可不想要这种出名的机会啊!   “我是认真的,我已经跟我父母商量好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很快就可以……”   艾琳光顾着跟卢卡斯争论,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宴会厅大门忽然被人踹开,利奥大步走进会议厅,他身后还跟着身强体壮的大兵,他们几个拦住会议厅保镖,硬生生给利奥开出一条路。   “可以干什么”,蕴含着深重火气的熟悉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似的。   艾琳诧异回头,正对上利奥蓝到发黑的瞳孔,他头一次在她在的场合中没盯着她看,而是死死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卢卡斯。   “你来干什么”,卢卡斯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扑了扑褶起的裤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艾琳是我未婚妻,我不来谁来?”利奥用力揽住艾琳的肩膀,“我俩五年前就在一起了,你说我该不该来?你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卢卡斯迅速冷静下来,“真不好意思,我八年前就认识艾琳了,而且,你说艾琳是你未婚妻,她知道你在战争中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吗?”   利奥冷冷掀起眼皮,双眼皮拉出条锋利的褶,“你做过的恶心事情还少吗?”   “不过,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利奥勾唇冷笑,“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艾琳。”   “可现在能给她带来更大利益的是我,她身边的人也是我”,卢卡斯寸步不让。   利奥笑容越发恶劣,“你家里的事情解决干净了吗?一个三十岁还靠母亲嫁妆活着的男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艾琳身边。”   卢卡斯像是被一盆开水兜头淋上似的满面通红,臊的一脸热气,硬是咬紧牙关瞪向利奥,   “至少我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后卷钱上了来美国的船,你这种畜生简直污染了美国的土地。”   两个男人针尖对麦芒,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像是两个幼稚的小学生似的互相揭发着对方的短处。   周围人早都被利奥带过来的士兵疏散出了场地,艾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只猴子,又或者像是比赛结束后高高悬挂起的彩头,一边被众人嬉笑着打趣,一边又被争来抢去。   卢卡斯道德绑架她,而利奥还是不懂要顾及她的看法这个道理,今天这件事明明有许多更好的解决办法,可他却选择了最令她难堪的办法,如同追赶猎物似的将她逼到绝境。   艾琳心头滚起强烈的无助感,她疲惫的偏过头,眼神落到盛放着的花丛中。   黝黑的枪口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距离很近,目测不到十米。   三   二   一   隐约的倒计时声在耳畔催命般响起,艾琳大脑一片空白,可身体却先一步试图推开利奥。   她掌心贴上利奥的胸口,还没来的及用力,忽然之间天旋地转。   艾琳被拥在利奥怀里。   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响,艾琳瞳孔骤缩,耳边是利奥压抑的闷哼声。   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蔓延开。   艾琳呆滞的僵在原地,利奥的反应远比她以为的要迅速的多,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呼啸着穿透利奥的身体。   温热的液体淌了她满手,又沿着指缝坠落在地。   光滑白净的大理石地板是炸开鲜红色的斑点。   人群迅速骚动了起来,虽然战争   结束了,但党派之间的勾心斗角还没结束,尤其现在还正处于有关法律的重新拟制阶段,利奥多少也算是个重要人物,被刺杀倒也不是意外。   “医生——医生呢”,艾琳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有没有医生,这里有人受伤了。”   她紧紧搂着利奥,用干净手帕捂住洞穿利奥肩胛骨的位置,失血导致利奥的嘴唇变得惨白,白的像她的裙摆。   眼泪不知不觉的大片滚落下来,艾琳护在利奥身上,像是把自己身体当做盾牌,试图帮利奥挡住危险。   卢卡斯僵硬的站在原地,眼前的艾琳跟他印象中的艾琳截然不同。   他记忆中的学姐对所有人都是温和的,温和中包裹着疏离和冷淡,她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可现在呢,天使翅膀沾了斑斑血迹,难以再回到空旷静谧的天边。   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卢卡斯面色青白,利奥毁掉了他的学姐。   艾琳面色苍白,喉间尝到了铁锈腥涩的气味,紧绷的神经剧烈抽搐着。   “别怕,我在呢。”   利奥偏头,声音又低又轻,他眷恋地亲了亲她沾血的手背,嘴唇上染上一抹艳红,像奇闻异录中刚刚化为人形的妖鬼,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艾琳狼狈的点点头,侧头抵上利奥前额,像是两只垂死挣扎,交颈缠绵的天鹅。   医生到的很迅速。   卢卡斯沉着脸,看着被艾琳小心关怀着的利奥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眼里满是胜利者炫耀时的恶心姿态。   他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声粗口。   中弹的是胳膊又不是五脏六腑,怎么装的跟受了多重的伤似得。   死绿茶男。    第67章   刚修建好不久的医院外墙灰扑扑的,还没粉刷成白墙。   艾琳坐在病床边,她紧握着利奥未受伤那只手,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她刚去拿药时,医生随口说出的话。   “十米不到的距离吗?那这小子运气很好了,这么短的距离里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不可能打不中的,而且又是宴会,人多眼杂,连发两三枪也没什么问题,这小子运气真好啊。”   “还有这个伤口,真是干净漂亮,都没有一点炸开的碎弹,直接穿过血肉,用的枪很不错啊,这年头南方佬有这么好的货了?”   另一位医生接话道:“谁知道呢,我觉得倒不像是杀手,那些杀手怎么可能瞄不准打到胳膊上。”   “那确实,这伤口还真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这几位医生据说是常年在战场上奔走的军医,格外熟悉各种枪伤,艾琳猝不及防的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讨论,她的脸色顿时煞白,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艾琳低头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利奥。   纱布微红,衬的男人脸色格外苍白,可他五官优越,骨相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像极了艾琳第一次见到笼子里利奥的场景——   她当时也着迷了似的盯着貌似脆弱的他。   艾琳捻起截纱布,沾了点水,擦拭掉利奥下颌凝固的血痂。   利奥还没醒,他呼吸平稳,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真的重伤昏迷了一样。   真的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子吗?艾琳用力闭了闭眼,理智告诉她利奥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可她的情感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为他辩驳。   万一呢,万一利奥真的改了呢,万一这次真的只是意外呢?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利奥还是那个不择手段只想将自己束缚在他身边的人呢?   只不过这次只是换了个苦肉计而已。   艾琳有些喘不上气,心脏一紧一紧的缩起,大脑里发起晕来,她猛然站起身,站在病床边撇下一句话,   “你费尽心思做这么多,甚至还不惜用苦肉计,只是因为仗着我喜欢你来试图干涉我的选择,但假如我决定不喜欢你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昏迷熟睡的人一定听不到这句话。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艾琳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她叫来利奥的护卫兵,“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里陪着利奥行吗?”   “收到,那您现在要去哪里,我给您叫辆马车”,护卫自然而然的打探起艾琳的目的地。   “去哪吗?”艾琳勾唇一笑,笑容惨淡,“我要去参加刚才还没结束的晚宴,去回答一个问题。”   空气里充斥着沉默到可怕的氛围。   艾琳清楚地看到,护卫兵听到她这句话后,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利奥床上瞟了一眼。   像是在迫切的渴求着什么标准答案似的。   浓郁的失望涌上心头,艾琳头也不回的走出病房,连自己刚刚换下来的、沾着利奥鲜血的脏衣服都忘了带。   多讽刺啊,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金饽饽,才会让利奥不惜伤害自己也要阻拦她。   可即便他不那么做,她也会拒绝卢卡斯。   为什么不信任她?   为什么又在试图控制她的选择?   艾琳坐在马车上,隐在回忆中的梦魇侵袭而来。   反抗是没有效果的,她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自己不想过的生活,没人在乎她怎么想,祖母以她在亲生父亲身边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为由,把刚失去母亲的她送回中国,失去母亲后她接连失去朋友和生活。   回国后没有丝毫改变,她依旧不被尊重,像是父亲手里的提线木偶,不按他的想法生活就会被狠狠摔在地上咒骂。   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这种不被人尊重的过去了,她靠自己掌控了命运,即便在19世纪,她也能活的很好。   可她以为错了。   她在19世纪最爱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自私。   艾琳颤着手,狼狈的捂住脸,眼泪滴在指缝中,比利奥淌下来的鲜血烫的多。   她越哭越大声,阴雨天,冷风萧萧,宽大的二人座马车上没有遮风挡雨的幕帘,艾琳环住自己膝盖,如同小时候坐在飞回中国的飞机上一样哭的绝望。   刻着白色浮雕的精美大门出现在眼前,盛放的玫瑰扬起扑鼻香气,香的刺鼻,几乎令艾琳作呕,她拢了拢披肩,冷到发起抖来,胃里更是翻墙倒海的抽痛。   她摁住尖锐刺痛的胃,踩上台阶,费力推开沉重大门,侍者们正在收拾残局,只剩下举行宴会的卢卡斯一家言笑晏晏的在谈些什么。   好像是除了医院里躺着的利奥和刚才恐惧绝望的她之外没人在乎这场闹剧。   这场众人眼里彻头彻尾的笑话。   “卢卡斯在哪?”   既然没人在乎她到底想要什么,那就让她自己来实现自己的追求。   *   几乎是艾琳一出门利奥就直起身来,他面色焦灼,手臂上裹着的纱布晕开大片的红,他翻身下床,拽起衣服大步就往外冲。   “老大,老大你慢点,虽然这伤不重,但是也不能再出更多的血了。”   利奥紧紧抿着嘴唇,单手翻身上马,用力甩了一鞭,马儿嘶鸣着狂奔起来。   剧烈的颠簸使得纱布上的红色越发深,利奥却好像跟感觉不到疼一样,他耳边反复回响起艾琳刚在病床边那句饱含着失望的话,半个月前那场争执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心头浮现起巨大的恐慌,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做错了什么。   明明看到他受伤时艾琳第一反应就是护住他,看都没看跟他们站在一起的卢卡斯。   她到医院也是忙前忙后关心他的伤势,为什么忽然变了副模样。   利奥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伤口叫嚣着剧痛,心底像破了个大洞,呼呼的灌进冷风,冷的仿佛伤口都要被冻住,天色黑透了,月光沉沉洒落在他身上,艳红的鲜血挣出绷带,一滴有一滴洒在台阶上。   他扶住小天使浮雕的门把手,苍白指节上青筋暴起,艰难的推开大门。   暖烘烘的玫瑰香扑面   而来,曼妙的乐声倾泻而出。   正中间的舞池中,艾琳和卢卡斯齐齐回头朝他看来,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看到艾琳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诧异地挑起眉,手指上仿佛还闪烁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再一扭头,利奥清楚的看到了卢卡斯脸上隐藏不住的喜意。   艾琳手指很漂亮,指节纤细修长,皮肤白皙,利奥常常幻想着什么样的戒指才能配上这么漂亮的一双手。   钻石太土,金子太俗,铂金平平无奇,象牙倒是挺合适,但艾琳好像不能接受这种东西。   他想着他要把世界上最好的物件捧到艾琳面前。   却忘记问她是否想要他献上的一切。   如果艾琳想要的只是不爱他呢?   背后冷风呼啸,细雨绵绵,面前富丽堂皇,温暖舒适。   他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误闯入温馨的成婚晚宴。   失血过多导致利奥眼前一阵一阵发着黑,皮肉骨血仿佛被烧灼着一般疼痛,他每走一步,肩头洇出的血滴垂落在地板,攥着衣襟的手指冷的像冰块。   刺目红痕洒了一路。   艾琳心脏不自觉的揪起,利奥离她越进,她就越能看清他近乎惨淡的脸色,苍白皲裂的唇瓣露出红色血痕,深蓝色的瞳孔像是结了冰,她看到冷汗从他额前划过,混着鲜血滴落地板。   她刻意的甩下那句刺伤人的话,不就是为了看利奥这幅样子,为什么企图实现了后还会这么心痛。   错的明明是利奥。   手心渗出冷汗,艾琳攥紧拳头,如鲠在咽。   周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仿佛都不存在了,艾琳紧紧盯着利奥,僵硬的站在原地。   刻意竖起的防线被步步紧逼。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利奥站在艾琳面前,语气温和。   艾琳舔舔嘴皮,声音发涩,“你要说什么?”   “我们去那边说行吗?这里人太多了。”   利奥指着宴会厅不远外的花园。   艾琳不由的回忆起上次的宴会,他俩避开所有人,在玫瑰花丛下像是偷情的恋人一样接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玫瑰香气越发浓郁,艾琳率先打破沉默,   “你要说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在自己肩膀上开了个口子这件事吗?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个傻子,只要你耍一点小手段我就会迁就着你,被你耍的团团转?”   “之前威逼利诱不成现在就开始跟我玩苦肉计?”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子,为什么过去了五年你全变了个样?”   “利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放过我行吗?”   艾琳刻意使自己的声调冷若冰霜,句句像是利刃刺进利奥心头,他本来以为不会有比艾琳在病床旁的那句话更让他痛苦的了,原来艾琳还能刺的更深,一寸一寸,剜下他的血肉。   “我想做什么?”   利奥低着头古怪地笑了一声,听的艾琳心头没由的有几分发毛。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说我想做什么?”   下一秒,利奥抬起头来,红血丝蔓延了整个冰蓝色瞳孔,像是下一秒就会爆裂开似的,眼神凶厉,神色冷漠,薄而冷白的眼尾肌肤泛开大片的红。   如同穷途末路的野兽卡住猎物的脖颈。   喉头被刺激的作呕感混着窒息感涌上,艾琳被迫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里浮现出晶莹的水渍。   利奥没有再用力,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一样阴森冰冷,   “你怎么敢对他那样笑——”   “对谁都不许那样笑——”   “你只许看着我,对我笑,爱我。”   “不然的话”,利奥金棕色的睫毛低垂,泛起几分诡异的柔情,“我们就一起去死,我会先杀了你,然后抱着你的尸体一起腐烂在泥土里。”   “我们绝不会分开。”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利奥唇角高高翘起,疯了似的咬上艾琳的嘴唇,舌尖扫过她唇齿间的每一寸缝隙。   唇齿交缠间泛起浓郁的铁锈气。    第68章   阴暗、自私、冷漠。   冰蓝色的瞳孔中褪掉层用来掩饰自我的脆弱温和,只余下冰冷而疯狂的占有欲在他眼中闪烁。   利奥咬着艾琳饱满的唇肉,掐着她脖颈的手挪到脑后,指腹用力扣起。   他亲的恶劣,近乎掳掠,艾琳舌根被利奥吮的发疼,又被迫咽掉不属于自己的唾液,她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利奥吞吃入腹,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但很奇妙,即便是这么被利奥强迫着亲吻,艾琳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想法,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之前那种隐隐的担忧从心头消散,她反而松了口气。   利奥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什么乖巧、顺从、脆弱,一切跟美好挂钩的品德,不过都是他装出来的而已。   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呢?   为什么会被利奥少年时期几句花言巧语就蒙蔽过去,彻底忘掉了利奥杀人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件事?   可是最开始吸引她的就是利奥精致皮相下隐藏着的阴暗与冷漠,如同摄人心魄的恶魔,促使着艾琳想多了解利奥一点,多靠近利奥一点。   想着看着就彻底陷入了这个名为利奥的陷阱。   艾琳豁然开朗,脑海中一片清明。   难怪利奥对她用那些拐弯抹角的小手段时她会这么难受。   现在就很好理解了,她喜欢的又不是满嘴谎言和威胁的利奥。   她喜欢的是暴虐危险、杀人不眨眼,根本不屑于编造谎言的利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利奥。   不过再亲下去真的就要憋死了!   艾琳用力掐上利奥没受伤的那侧后腰,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叼着她的嘴唇研磨吞咽,像吃了这顿就要没下顿一样饥渴。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利奥可怜啊,艾琳简直想把自己当初被美貌蒙蔽的脑子洗涮洗涮,看看里面到底生了多少锈。   “不许亲了”,艾琳用力仰起头,又气又急,“我明天还要跟卢卡斯他们家里谈合作,嘴肿了我怎么见人。”   一听到卢卡斯这三个字,甚至都没听清什么内容,利奥面无表情的叼起艾琳颈侧的脆薄皮肤,用力一吮,留下一串的红印子,   “不许去,又穷又抠还没本事的老男人有什么好见的,他能比得过我让你爽吗?”   简直像是惊雷在艾琳耳畔炸响,她一把捂住利奥嘴,耳根眨眼间红透了,艾琳忍着羞耻,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说话呢,那边还有人站着呢。”   利奥当然知道她指的是正在后门口张望着他俩的卢卡斯。   废物,他要是卢卡斯,看到别的男人抱着艾琳肆无忌惮的亲,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送对方去死。   软蛋一个。   他无趣地扯扯唇角,即便眼前黑的越发厉害,可嘴上可不饶人,   “就让他听,让他看看我是怎么亲你的,让他知道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深蓝夜幕缀着点点星光,玫瑰花丛红到发黑,   利奥下巴搁在艾琳肩头,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搔着敏感的耳垂,麻痒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艾琳心底的羞耻越发浓烈,她想扶着利奥肩膀推开他,手一抬就想起他肩上的伤,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着急,   “你肩膀上还有伤呢,别闹了,我们先回去。”   “姐姐——”   埋在艾琳颈侧的利奥声音沉闷地叫了声她,小狗似的可怜,   “你喜欢我的吧。”   “不然怎么会回来,又怎么会试图帮我挡子弹,给我做衣服,告诉我很多很多跟你有关的事情。”   他好像是在说服着自己,不断地为艾琳喜欢他这件事寻找理由。   艾琳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说狡辩的话,利奥又自言自语道:   “从小到大除了你没人来救我,可姐姐,你救了我两次,甚至不顾自己会不会面临危险。”   “我是特殊的,对吗?”   “你是爱我的,对吗?”   利奥扶着艾琳的肩头,低头看她时,眼中像是含了一汪泉,缠绵却执拗的看着她。   泉下隐匿着可怖深邃的漩涡。   仿佛如果她说出一个不字,激烈磅礴的情绪就会呼啸而出吞噬掉她一样。   艾琳抚上利奥侧脸,清晰的骨骼线条膈着她掌心,把问题甩了回去,   “那你呢,你也爱我胜过爱你自己吗?你会学着尊重我吗?”   “能不对我的生活和工作指手画脚吗?”   两人像是谈判桌上僵持着的对手,谁先低头就会失去这场游戏中最重要的筹码。   “你能吗?利奥”,艾琳微微勾唇,“你能我就爱你。”   利奥凑的离她更近了些,呼吸交织在一起,暗而深的瞳色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息。   他眼底晃的厉害,像是在思考艾琳话的可信程度。   “一直爱我?只爱我?眼里只有我?”   “对”,艾琳回复的语气斩钉截铁。   利奥幽幽的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质问还是只在单纯索求保障。   艾琳心跳快了些,她几乎都要疑心利奥是不是都能听到她飞速加快的心跳,想说的话滚在舌尖,晃来晃去的说不出口,她飞速的念了一句话,含糊不清。   “嗯?”   利奥瞳色越发深暗,隐隐有不悦的趋势。   艾琳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道:“我说,我做不到我们就一起去死。”   这是他刚说过的话,艾琳又还给了他。   利奥怔了一瞬,眼底暗潮肉眼可见的退却下去,他俯首在艾琳耳边,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疯魔,   “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好啊”,艾琳垂眼,“让我看看我能活到多久。”   “以前有个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一百岁。”   *   一个月后。   “所以小姐后来去找卢卡斯就只是为了让他滚?”汉娜撑着下巴,好奇的看向艾琳。   “我可没这么说”,艾琳仔细的把珍珠纽扣钉在衣服上,“我只是跟他说清楚了我和利奥的关系,以及利奥是做什么的,他就变得彬彬有礼了。”   “可利奥不是还说他看到你手上戴了钻石戒指?”   “那是他看错了,我无名指上的骨戒摘都摘不掉,难不成还能戴两个戒指?”   “那倒也是”,汉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自从小姐回到21世纪之后他总是一惊一乍的,感觉已经神经衰弱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汉娜话锋一变,“小姐你真的打算嫁给他了?”   “对啊,我不都在做婚纱了。”   艾琳头也不抬的忙碌着,婚期将近,她要快点把婚纱做完,还得写请柬、准备伴手礼之类的,利奥最近正在一个一个看举办婚礼的教堂。   因为艾琳放不下店里的生意,所以他俩决定在纽约举办婚礼,婚礼也按照艾琳的意思一切从简。   “那你们去哪里度蜜月呢?法国?英国?还是意大利?”   “不度蜜月,店里生意这么忙,哪有空度蜜月”,艾琳头也不抬的答复道。   汉娜瞠目结舌道:“所以真的就只是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啊。”   “是啊,就只是实现一下利奥的想法而已,我本来都没打算办婚礼,登记一下不就可以了,利奥闹着闹着非要办。”   艾琳语气无奈,主要是利奥当时在她身下的样子过于可怜,艾琳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谁知道就算是个简单的婚礼也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   “小姐现在好幸福哦”,汉娜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她拖着下颌看向艾琳,眼神亮晶晶的。   “是吗?”艾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昨晚她和利奥大汗淋漓的窝在窄小的沙发上时,男人硬是把头拱进她怀里,闷声闷气道:“现在会不会是我已经找你找疯了,给自己营造出一个幻境,幸福到不真实。”   艾琳没好气接话道:“你刚才非要在沙发上来第二次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姐姐不喜欢在沙发上吗?”利奥吻住艾琳侧腰一路往上,“那要不要去新买的桌子上,很高,趴着不会累,我还买了垫子,不会膈到你的。”   艾琳一巴掌落在他脸上,匪夷所思道:“你一天天脑子里面只有这种事情吗?而且今天都三次了,你没有平台期吗?”   “那你来试试不就好了”,说着利奥就要拽着艾琳的手去验证一下自己的“平台期”。   艾琳不信邪的摸了两下,阴着脸抽回了手。   这跟小红书上说的不一样啊摔!   不合常理!   “但我今天真累了,明天吧,明天补给你怎么样?”   语气疲惫到像个人到中年交不出公粮的老男人。   明天她就搬进店里住,艾琳在心头暗暗发誓。   “不做就不做”,利奥坐起身子,把艾琳整个人抱进怀里,下巴搭在艾琳的肩膀上,“那姐姐再给我讲一遍你是怎么在21世纪想我,又千里迢迢跑到美国的故事吧。” ﹌﹌﹌﹌﹌﹌﹌﹌﹌﹌﹌﹌﹌﹌﹌﹌﹌﹌﹌﹌      请于24小时内删除,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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