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六零:姐就是女王-jjwxc 作者:洛水伽楠 简介:   1967年8月,16岁的陈劲草突然觉醒,原来自己是胎穿。她即将和一帮姐妹们下乡。   小姐妹围拢在身边茫然地问:“老大,咱们以后怎么办?”   陈劲草:“还能怎么办?凑合着继续当老大呗。”   传闻中的陈劲草:   她下乡,乡亲们高呼:大家注意,陈劲草来了。   她到知青点,知青点充满警惕,她来了,她来了。   她进入商场,同行们唉声叹气。来了个陈劲草,大家都过不好。   事实上的陈劲草:   多年以后,乡亲们再提起陈劲草,赞誉不断,没有她,我们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   知青们:遇到她,是我们今生最大的幸运;   商场同行们:陈总是个好人,她对我们很仁慈。   陈劲草本人:我是疾风中一株草,注定要当你们的王。   文案文名以后可能会有更改。2025年1月26日。   排雷提示:   1、作者有雷自己排,特别爱杠的别来。双杠相遇,两败俱伤。   2、女主张扬任性自私不完美,道德水准平均线。作者没见过完美的人,所有主配角皆有瑕疵,有道德洁癖的筒子慎入。   3、此文可能会很长,情节慢热,群像,生活日常流,有苏有爽有泪有波折。作者会尽量多查资料,但我国幅员辽阔,各地经济文化发展水平不同,有些细节可能会与大家的认知有出入。   4、主角就是女主,无男主有男嘉宾,出场晚离场早,未必是唯一。女主家狗的戏份都比男嘉宾多。女配的戏份很多,女性群像小说。之所以没放在无cp,是因为部分配角有感情戏,女主有一星点感情戏,不符合无cp要求。   5、免费章节就是给你们试毒的。看到不喜欢的,不舒服的地方,请和平理性表达,不要出言辱骂,骂会百倍反弹。   内容标签:   爽文 年代文 成长 群像 [1]第1章生为野草,不肯求饶:1968年冬。雪花胡乱飘,北风起劲叫。   ……   1968年冬,东华省河阳市。   雪花胡乱飘,北风起劲叫。路上行人冻得耸肩缩脖,行色匆忙。   桐花巷11号的陈春河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   她今年40岁,身量中等,胖瘦合宜,气质沉稳,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她的眼角眉梢笼着一层愁绪。   她给炉子换了块新煤,重新封好,把双层蒸锅放在火上温着,之后她才轻轻推开大女儿陈劲草的房门,走到床前,把手放女儿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好,不那么烫了。   陈春河温声说:“饭我给你留好了,在炉子上温着,一会儿起来记得吃,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我上班去了。”   陈劲草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春河叹了口气,站在床前踟蹰一会儿,才转身去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她系好围巾,戴上手套,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用她关门,风哐当一下帮她撞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陈劲草闭眼假寐,脑子里却宛如万马奔腾。   四天前,她莫名其妙地头痛发烧,去医院打了一针,之后便陷入了昏睡,她的前世记忆突然苏醒,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涌进了大量记忆。   前世,她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两边各给她添了一个弟弟,她成了一棵无人在意的野草。   起初,她辗转寄居在亲戚家,长到十来岁,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干脆一个人生活。爸妈有时忘了给生活费,她就直接到他们公司去要钱。   陈劲草顽强而野蛮地活到二十七岁,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改装了一辆房车,带着狗环游了一遍华国,不料却因为一场感冒来到了这里。   还好,她出门旅游前就立好了遗嘱,如果她先走一步,她的车房和狗将由跟她感情最好的堂姐继承。   她现在的母亲叫陈春河,在印刷厂工作。父亲王志刚,是个上门女婿,此时正在西南山区建设大三线,还有个12岁的妹妹陈青松,姥姥姥爷已经去世,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劲草对现在的家庭十分满意,经常看小说的人都知道,穿越到一个正常家庭是多么难得。   她家没有暴力爹,耀祖弟,受气妈,由于她爸是上门女婿,物理隔离了极品爷奶和叔叔伯伯。   妹妹陈青松像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心眼还没边牧多,不足于支撑她搞宅斗。   穿越的小家庭不错,但大环境一般,不过,她很快就释然,现在哪里的大环境都不太好,云从龙风从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不是这里苦就是那里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弱中带点强,一边抱怨环境一边改善处境。她有她的骄傲,那就是哪怕生为野草,也从不肯向生活求饶。   现在是1968年,外面局势相当混乱,学校停课闹革命,城里武斗文斗不休。昨天还是亲亲热热小伙伴,今天就反目成仇互扔手榴弹。你揭发我,我举报你,弄得人人自危。不论是工厂还是机关学校,全都一团糟。   今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这道指示一下,学校工宣队立即出动,积极动员学生下乡。   陈劲草今年高中毕业,按照政策自然也要下乡。陈春河想过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她想找大姨帮忙,可惜大姨和姨父被人盯着举报,表姐和表哥已经去建设边疆了。   陈春河还考虑过自己提前退休,让陈劲草接班。陈劲草想着妈妈才40岁就要退休,太早了,就没同意。何况,就算她这会儿躲过了,过几年,妹妹陈青松也得下乡。   她不是多无私的人,只是觉得哪怕按年龄次序,也应该是自己下乡。她心智还算成熟,知道未来的方向,更能适应乡下的生活。   陈劲草思索着问题,慢慢下床,打开蒸锅,吃了一碗鸡蛋羹,一个萝卜粉条馅包子,重新钻回温暖的被窝继续赖床。   可能是新的灵魂还未与身体彻底融合的缘故,陈劲草觉得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恍恍惚惚的,吃完药后困劲上来,不知不觉中她又睡了过去。   11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回来了。她见陈劲草的精气神比早上稍好些,心里略松了口气。   陈劲草说:“妈,我把早上剩的包子热了,煮了粥,拌了个咸菜丝,咱们午饭凑合吃吧。”   陈春河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们家午饭一般吃得比较简单。   陈春河点头:“行,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我给你炖骨头汤,好好补一补。”   母女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陈劲草看着面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   陈春河见女儿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脸上又沾上油墨了?”   她在印刷厂工作,沾上油墨是常事。   陈劲草摇摇头:“没有。”   她突然想起妹妹陈青松,就随口问道:“青松呢?怎么没回来吃饭?”   陈春河面带疑惑:“她前些天嚷着要跟同学一起去延安朝圣,被你打发到你大姨家去了,你怎么忘了?”   陈劲草连忙解释道:“哦,我想起来了,我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陈春河放下手里的筷子,担忧地看着陈劲草:“要不下午再去医院检查检查?”怎么感觉这孩子傻呆呆的,可别烧坏了脑子。   陈劲草摇头:“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了。”   陈春河说道:“今天上午,你爸特地打电话到印刷厂。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他的老家插队,你爷爷奶奶伯父叔叔他们多少能帮衬些,至少不会让外人欺负你。你觉得呢?”   父亲的老家,陈劲草回去过几回,事实求是地讲,观感并不怎么好,那边的规矩特别多,让人时常有一种窒息感。   爷爷奶奶觉得她和妹妹是女孩,不怎么重视。她们姓陈又不姓王,王家人当她们是外人,看向她们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记得那时她年纪还小,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堂哥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在吃饭时擤鼻涕。爸爸王志刚当即大发雷霆,骂她小小年纪跟谁学的那么矫情。   妈妈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爸爸歇斯底里地控诉妈妈,当众把那些陈谷子烂豆子都抖落出来。说陈家人一直看不起他,欺负他这个上门女婿,他早受够了。   妈妈不明白爸爸到老家后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试图解释几句,不料,她越解释,对方越得寸进尺。周围的人也都帮着爸爸说话,指责妈妈太霸道,不给男人面子。还有个堂伯在旁边说,也就是王志刚脾气好,要换了他,早动手打人了。   陈春河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记起了以前的事。   当年的那场争吵,也让她对王志刚的认识加深了一层。只能说,人是复杂的,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孔。   王志刚在家里,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实人形象,邻居们没少夸他。   但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故乡,他变得跟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暴躁无理、满口脏话套话,对她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对孩子极不耐烦。他用对妻女的支配和命令来彰显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短短几天,两人之间积攒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矛盾,那些矛盾就像鞋底的石子,饭里的沙子,都不大,但又特别让人难受。   那次在饭桌上的争执,不过是矛盾的集中爆发而已。   当时,陈春河听到王志刚堂哥明目张胆的怂恿他打自己时,不由得背后一凉,这里是王志刚的主场,周围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她孤立无援,孩子还小,她不再犹豫,当天便带着女儿提前回城。这一举动,让王志刚和王家颇没面子,王志刚也因此跟她冷战数月。   她知道,从那以后,她们母女俩在王家那边的名声就更差了,乡亲们说她们母女看不起乡下人,嫌弃他们。   这些人指责女儿的时候,好像都故意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说的只是一句实话,但他们不管。   陈春河试图替丈夫说几句好话:“其实你爸身上也有优点,比如他勤快能干,吃苦耐劳,对你们还算负责。”   她跟王志刚感情不和,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把孩子牵扯进来。一个孩子若是从小就讨厌自己的父亲,会对她以后的成长不利。   她是第一次当母亲,而且是赶鸭子上架当母亲,当年她连婚都不太想结,也不想生孩子,可大家都结了,她不得不随大流。生下大女儿时,尽管身边有爸妈帮着带孩子,可她还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身体疼痛,睡不好,业余时间被完全占用,她的心情郁郁不乐,可又没法跟别人说,怕别人用鄙夷又惊诧的语气质问她:“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会有女人不想生孩子呢?别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陈劲草小时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而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时她还会皱着眉头思考,仿佛在疑惑:我怎么就生在这个家里了?显得可爱极了。   陈春河心中最软的那部分被触动了,她的母爱虽迟但到底来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跟别的妈妈一样了。这件事,她谁也没敢告诉。   但她面对陈劲草时,会不自觉地有些许心虚和愧疚:她不是书上所颂扬的那种无私奉献的母亲。不过,她会尽量当一个合格负责的妈妈。   一个负责的妈妈应该会妥善处理夫妻之间的矛盾,夫妻的归夫妻,父女的归父女,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劲草对妈妈的解释淡然一笑:“妈,我不想去爸的老家。我的理由是,那边的亲戚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说,还带着严重的偏见。我到那边,外人可能不会欺负我,若是王家人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一定会受到他们的照顾,反而会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再解读出各种各样的意思,那样太让人窒息了。”   外人的欺负一眼就能看出,但亲人之间的霸陵却具有隐蔽的欺骗性,对方一边欺负你还一边打着为你好的旗帜。   没错,她有还手的能力,也有斗争的手段,但如果能避免那岂不是更好?   陈春河思索片刻,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早慧、独立、主意大,一直是孩子中的点子王。   王志刚却说这孩子从小有反骨,不乖,不像个女孩。别人家的女儿是小棉袄,她是刺猬皮做的马甲,浑身带刺儿。   陈劲草想起父亲,又说:“我这两天给爸回封信,就说我们学校下乡是整个班一锅端,不能自己选择插队地点。”   她爸这人又卑又亢,他可以说自己老家不好,但绝不允许别人说自己老家一丁点不是。若是陈劲草说不想去他老家插队,他一定得炸毛。   写信时,她顺便再提醒她爸寄点钱和票回来。   陈春河吃完午饭,麻利地收拾好锅碗瓢盆,擦干手,准备去上班。   陈劲草回屋给王志刚写信,在信中,她化身温暖的小棉袄,嘘寒问暖。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倾泻在纸上。   写完信,她不禁笑了。   这不是前世那一套对待父亲的工作方法吗?走嘴不走心,用好话换来一些生存基金,把亲爹当工具人。这是她用血泪总结的经验: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把对方当工具人才不会抑郁伤心,一旦当成亲人,那将是噩梦的开始。   至于这一世的父亲,先这样吧,尽量和平相处。这个时代,稳定团结压倒一切。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劲草写完信,顺便做了套眼保健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老大老大,你在家吗?” [2]第2章两个发小:来的是李海明和何亚文,两人都是陈劲草的发小。   ……   来的是李海明和何亚文,两人都是陈劲草的发小。   陈劲草从小战斗力彪悍,李海明力气大,何亚文蔫坏,两人都不服她,频频挑衅。   三个人从托儿所打到小学二年级,最终奠定了如今的权力格局。   她们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干了三瓶北冰洋汽水,义结金兰。陈劲草是三人中的老大,李海明居中,何亚文是老三。   何亚文生得白净清秀,乍一看很有书卷气。李海明喜欢打篮球,生得高高壮壮,打架一个顶俩,脾气急躁,但讲义气。陈劲草的长相中和了两人的特点,看上去既能文又能武。   陈劲草生病这几天,两人有空就来探望。   陈劲草一开门,李海明第一个窜进来。   “老大,你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你终于好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   陈劲草看着两人,调整一下心绪,说道:“我没事了,对了,最近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她一提起这个话头,两人攒了许久的话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李海明开口先骂人:“老大,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简直跟疯狗一样,还在打砸抢呢。咱们的初中同学牛卫东你记得吧?”   “那个好出风头但脑子一般的傻大个?”   “对,就是他,这家伙带着几个跟班到首都串联去了,他妈没拦住气得直哭。”   何亚文也说:“牛卫东走之前还写大字报批判校长和老师,那字写得真丑,上面净是错别字,也不嫌贴出来丢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的新闻,陈劲草默默听着,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李海明觉得今天的老大有些反常,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门,“老大,你是不是还没好利落?”可别发烧烧傻了。   陈劲草啪地一下打掉李海明的手,笑骂道:“你找抽是吧?想看看我傻了没?”   李海明脸上堆笑,急忙否认:“没有没有,老大,就算你烧傻了那也是聪明的傻子,基础在那儿搁着呢。”   何亚文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屋里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陈劲草说:“我这两天在思考关于下乡插队的事。”   提起下乡,李海明就流露出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兴奋:“领袖说了,农村是个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去那里会大有作为,反正咱们在城里待着也挺没劲,正好下乡去大干一场。”   何亚文忧心忡忡地说:“难道农村就没有人才吗?真要是广阔天地,人家土生土长的岂不是更容易有所作为?农村人都拼了命地想进城,却把咱们赶到村里去,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劲儿。”   陈劲草欣赏地看了一眼何亚文,“亚文,你在我的带领下越来越聪明了。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何亚文点头,她随即问道:“老大,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陈劲草能有什么看法?在时代的大潮面前,她也只能顺流而下。   她说:“以咱们三个的家庭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了。”   现在的政策规定,独生子女和身体确有疾病的可以留城,多子女家家庭中必须得有一个下乡。听说后面政策可能还会改,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留城。   何亚文跟她一样,家里只有两姐妹,她也是长女。李海明有一弟,弟弟只有八岁,下乡的也只能是她。   何亚文看着陈劲草欲言又止,陈劲草笑吟吟地看着她:“有话你就说。”   何亚文嘿嘿笑了两声,试探道:“老大,我听说,王叔打算让你去他老家插队,你是不是得跟我们分开呀?”   李海明一听急了:“老大,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丢下我们俩可怎么办?不行,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王叔的老家,反正去哪儿插队都是插。”   何亚文说:“老大去王叔的老家插队是符合政策规定的,可以向上面申请,可是我们可以自主选择吗?”   李海明急声道:“好像是不能,那怎么办啊?咱们长这么大都没有分开过。”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两个先别急,我也没说要去我爸的老家插队。”   两人既高兴又不解:“啊?为什么呀?”   陈劲草简单解释了几句:“我回去过几回,感觉跟那边的亲戚合不来。”   何亚文不解地问:“再合不来,那也总比外人强吧?”   陈劲草摇头:“不见得,有时候劣质的亲戚反而不如外人,外人会有分寸和界限,但亲戚可没有。总之,我已经写信回绝我爸了。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你们两个一边打听要插队的各个地区的情况,一边准备下乡要用的东西,比如全国粮票、过冬的衣服、日用品等等。对了,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咱们尽量多带些书,记得核对一下名单,别带重了,到时换着看。”她们的行李箱容量有限,要将空间利用到最大化。   两人本来像无头的苍蝇似的乱转,现在陈劲草给她们分派了任务,两人立即有了明确的方向。   “行,那就这么着,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待了半小时就告辞离开。   陈劲草下乡已成定局,陈春河也只能接受现实。   陈春河不再四处托人,她开始给陈劲草准备下乡用的东西。   她把家里积攒的肉票、油票、榶票、糕点票一古脑全拿出来用了。肉,做成腊肉和肉脯,带上方便。全家的布票全给陈劲草做衣服。   陈劲草的身高已经窜到1米68,已经超过了陈春河和大姨家的表姐,旧衣服没法穿了。   陈春河的针线活一般,便悄悄地去找同院的刘琳做。   刘琳在服装厂上班,手艺挺好,街坊邻居都爱去她那儿做衣服。她靠着这门手艺赚了不少外快补贴家用。   现在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刘琳生怕被人“割尾巴”,只敢接安全的活。找她的人须得是信得过的。不然,人家做完衣服,反手一个举报,她吃不了得兜着走。陈春河与她相识多年,人正直,嘴还严,她自然信得过。   刘琳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陈春河说话:“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布票都用在了劲草一个人身上。”   陈春河说:“这孩子从小就皮,衣服鞋子费得快,都给她吧。青松还在窜个子,先捡她姐的旧衣裳穿。”   刘琳忍不住感慨道:“劲草这孩子有福气,会投胎。咱们这一片儿,就数你家最疼闺女,最惯孩子。”   附近的邻居对陈春河养孩子的方式既不理解也不尊重。陈劲草从小就活泼好动,整天爬高上低的,饭量贼大不说,关键是没个女孩样儿。有人看不下去了,劝陈春河多管管孩子。   陈春河宽容地笑笑:“孩子又没干啥坏事,管她干嘛,随她去吧。”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特别好的母亲,因此对孩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违法犯罪,再懂得一些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就行。   她是个“差不多妈妈”,闺女当个“差不多闺女”就行了,谁也别说谁。   邻居们忍不住偷偷议论,这个陈春河也就是仗着自家男人是个倒插门,公婆远在千里之外没法管她。这要是在正常家庭里,不得天天吵架打架?   陈春河忙着倒腾东西,陈劲草也开始行动起来。   她穿好棉袄棉裤,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挎上草绿色挎包,提着篮子,拿着钱包带着厚厚一叠票证去采购。准备买些本子稿纸、钢笔墨水和书。   陈劲草刚一出门,就在院子里碰见邻居胡大柱,这人跟他老婆李秋玲一样,是院里有名的碎嘴子,爱说闲话也爱妒忌别人,两个人四只小眼睛整天盯着别人。夫妻俩嘴得最多的就是陈家,他们看不惯陈家的一切行为。   院里这么多孩子,胡大柱最不喜欢的就是陈劲草。这孩子淘气不说,还爱顶嘴,说话气死个人。   胡大柱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惊讶道:“劲草,你好像又长高了,都跟我一般高了。”   说着,他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长那么高可怎么办哟,将来找对象都不好找。”   胡大柱说着话还特意看向其他邻居:“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陈劲草走近两步,不经意地跟胡大柱比了比个子,稍稍踮起脚尖,俯视着矮胖的胡大柱,用怜悯的语气说道:“胡叔,没想到我的身高刺激到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个子矮而自卑。可是比你高的人多的是,你想开些吧。”   院子里的其他人听见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陈劲草:“小草说得对,你这人心胸要开阔些。”   还有人笑话胡大柱,整天说别人,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胡大柱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能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我要是你爸,我一天能揍你八顿。”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当初我投胎时,在院子上空找人家时,第一个就把你家排除了。我怕遗传你俩的缺点:个矮、嘴碎、小气还不讲卫生。最后千挑万选地选了我妈。”   几个邻居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陈劲草朝大家招招手:“我要出去买东西了,你们也赶紧去上班吧。”   陈劲草出了院门,忍不住摇头:“一个院里总有那么一颗老鼠屎,这类人大概是正态分布的小怪,总是能随机刷出来几个。”   她的好心情很珍贵,可不能被这种人浪费。出了院子,她就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   陈劲草很快就到了新华书店,站在柜台前问道:“有《赤脚医生手册》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吗?”   售货员冷淡地答道:“没听说过。”   陈劲草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两本书可能还没出版吧。以后让妈妈留意着,等出版后买了寄给她。   陈劲草正准备回家,李海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住她:“老大,有人告诉我说,咱们的语文老师林老师被剃成了阴阳头,当街游行,看上去可惨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老师?”那位像大姐姐一样和气博学的老师,竟遭如此横祸?   陈劲草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得去,等我把东西会带回家咱们一起去。” [3]第3章飓风过岗,唯草伏存:陈劲草回家把东西放下,就跟李海明一起急匆匆赶往林老师家,   陈劲草回家把东西放下,就跟李海明一起急匆匆赶往林老师家,路上遇到何亚文,三人结伴一起朝林老师家跑去。   林老师家她们以前经常来,这边的人都认识她们。   现在整条巷子冷冷清清的,大家都关门闭户,还有人躲在屋里隔着门缝朝外窥视。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答。   陈劲草出声喊道:“林老师,我是陈劲草,我们来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才缓缓开了门。   三人看到林老师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她那头黑亮的长发不见了,左边被剪成了狗啃似的短发,右边被剃光了,这就是大家所说的阴阳头,侮辱性质极强。   林老师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到三人,她既诧异又动容:“原来是你们,进来吧,现在屋里有些乱。”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进了屋,屋里被人乱翻过,一片狼藉。   林老师苦笑道:“凳子也没了,你们只能站着了。”   李海明义愤填膺地问道:“林老师,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你告诉我们。”   林老师摇头:“海明,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要冲动。多听听劲草和亚文的建议。”   教了她们几年,林老师对三人的性格还算了解。李海明正义热血,但容易莽撞,何亚文性子偏谨慎,陈劲草是三人中脑子最好使的。   何亚文安慰道:“老师,一切都会过去的,你想开些。”   陈劲草则是问道:“林老师,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林老师还是摇头:“你们什么也不用做,也做不了什么。以后要好好——”她本想说要好好学习,突然想起眼下的局势,旋即改口道:“这种时候也别好好学习了,好好活着吧。”   她强打起精神说道:“你们三个这种时候还敢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当得还不算太失败。——你们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家里太乱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这是林老师第一次对学生下逐客令。   三人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陈劲草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帮到林老师,去揍批斗她的红小兵,只能暂时管用,因为没有了这批,还有下一批。   李海明说:“老大,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帮人干的,咱们仨去痛揍他们一顿。他们能当造反派,咱们也能。”   何亚文说:“我听说好像是‘红红红’的人干的。”   “我去打听一下这帮人的来头。”李海明像一阵旋风似地跑开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我也回去打听一下消息,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   陈劲草抬头望望阴霾的天空,看着墙上一层又一层用粗红字体写成的大字报,“油煎某某”、“肢解某某”,红色的墨迹像淋漓的鲜血一样,让人触目惊心。这真是一个荒诞疯狂的时代。   得想办法帮帮林老师,往后几年,城市都将是风暴的中心。城里,她是留不得了。   陈春河下班后,陈劲草将林老师的事告诉了她。   陈春河自然是认识林老师的,她感慨道:“像林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最怕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世道。以后可怎么办呢?”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帮助林老师,也想不出办法把女儿留在身边。   陈劲草说:“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林老师也跟我们一起下乡,乡下虽说艰苦些,但相对平静些。当然,我得先征求她的意见。”   陈春河收拾出一包东西:“明天给林老师送些吃的吧?对了,你也要小心些,最好晚上过去。最好不要跟那些红小兵们正面冲突。”   陈春河比较庆幸的是自家两代都是工人,属于这帮人划分的红五类群体(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贫下中农,只要别引起那帮红小兵的注意,她们家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劲草原本也打算明天再去看林老师,但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林老师的那番话,“你们三个敢在这时候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还不算太失败。”还有她当时的那些反常举动,林老师平时相当有修养,她一般不会主动下逐客令,也不会说你们以后别来了。   陈劲草心中一个激灵,不好,林老师该不会是想自杀吧?她突然站起身来,拿起东西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妈,我现在就去看看林老师。”   陈春河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   她很快就自我安慰:跑那么快,这至少说明,这个泼猴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陈劲草拿出终点冲刺的速度往林老师家跑去。   到了门口,她喘着粗气,急促地敲门,“林老师,是我,陈劲草。”   无人应答,陈劲草心中一紧,正准备暴力踹门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林老师穿戴得十分整齐,蓝色的毛呢大衣,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子,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陈劲草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劲草看着林老师这副打扮,眼泪夺眶而出,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上去抱住她:“林老师,你打算自杀是不是?”   林老师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拾掇一下自己。”   陈劲草擦干眼泪说道:“老师,你知道我名字的寓意吗?一层寓意是‘疾风知劲草‘;还有一层寓意是‘天之将明,其黑尤烈;飓风过岗,伏草惟存’。我们要像野草一样坚韧,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迎来黎明,就能等到下一个春天。老师,我知道活下去很难,可我们就是不能让坏人得逞,我们偏就不死,明明该死的是他们!”   林老师静静地听陈劲草说话,长长地叹息一声,低声说道:“‘飓风过岗,伏草惟存’,这个寓意真好。偏偏这个时候你来了,偏偏让我在今晚听到了这句话,这是不是说明我命不该绝?”   陈劲草飞快地说道:“你当然命不该绝,我本来是打算明天来看你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一路跑过来,林老师,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今天你就唯心一下吧,这是天启,是命运的安排,你来到这个世上一定还有使命没有完成,所以不能离开。”   林老师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摸摸陈劲草那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短发,温声说道:“为了说服我,你把脑汁都绞尽了吧?”   陈劲草恳切地说:“老师,你跟我们一起下乡吧,我们几个还是未成年,身边需要你这样的管着我们。”   林老师微微摇头:“以后,我没什么可教你了。今天晚上,你是我的老师。”   她怕陈劲草不相信,便郑重保证道:“我只是那一瞬间万念俱灰,想一了百了。这会儿没事了,真没事了。”   真的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陈劲草认真地说道:“林老师,相信我,这个时代生病了,但它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多,主要是陈劲草一直在说。   林老师面带微笑地听着,不知不觉中聊到了10点钟。   林老师温柔地催促道:“你该回家了,你妈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   陈劲草连忙说:“不用,我自己回去。老师,我走了,你要记得你的话。”   林老师把头上的红线帽子摘下来,戴在陈劲草头上,蓝色的大衣也脱下来给她披上:“接下来,我可能要去干校劳动改造,这身打扮不合时宜,你穿刚刚好。算是老师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到了乡下,要好好劳动,不要落下学习,明面上不能学,私下里也要偷偷学。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 [4]第4章朱家洼大队:陈劲草披着林老师送的蓝色大衣,戴着那顶红帽子,顶着寒风回到家。   陈劲草披着林老师送的蓝色大衣,戴着那顶红帽子,顶着寒风回到家。   陈春河本来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找她,见她回来才放下心。   “你这孩子怎么出去那么久?咦,你这身大衣和帽子从哪儿弄的?”   “林老师给我的。”   她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陈春河听完不由得一阵后怕,“还好,你去得及时,不然……”   陈劲草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衣裳,陈春河问她找什么。   陈劲草一边翻东西一边说:“林老师要去干校劳动改造,她以前的那些衣服穿着不合适,我给她找一身我的衣裳。”   陈春河说:“找我的吧,我们身材差不多。”   “那也行。”   陈春河翻出了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一件军绿色棉袄,这种衣裳不显眼,又结实耐脏。   她把衣裳打包好,说:“明天我去看看林老师,再问问干校的地址,以后可以给她寄点东西去。”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陈劲草三人组再次碰头。   李海明先说:“消息我打探出来了,带头批老师的人是咱们高三二班的张猛,张猛调皮捣蛋,喜欢欺负同学,林老师批评过他几回。他叔叔张大海以前追求过林老师,林老师拒绝了,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就怂恿张猛报复林老师。”   何亚文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张猛太可恶了,他不仅批、斗林老师,还揭发检举咱们的副校长,整同学。”   李海明摩拳擦掌:“老大,你给个准话,这人咱们揍不揍?”   陈劲草一锤定音:“当然得揍。”   她接着说:“但是,我们得好好谋划一下。第一,咱们得悄悄地揍,最好不要暴露咱们。咱们是下乡去了,可还有家人呢。这帮疯子要是报复咱们的家人怎么办?”   李海明点头:“有道理。”   何亚文眼珠一转:“咱们也可以写大字报揭发张猛和他叔叔。”   陈劲草说道:“那就文斗武斗一起来吧,你俩再查查张猛和张大海的对头都有谁,亚文偷偷写几张大字报,晚上8点咱们在海明家集合,她爸妈上夜班,弟弟在奶奶家,方便。记得武装好自己。”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武装好自己就是换上适合打架的衣裳鞋子并拿好武器。   两人离开后,陈劲草开始准备晚上的“作业服”。打架嘛,不能穿太好的衣裳,以免撕扯坏了心疼;因为是打暗架,也不适合穿有个人风格的衣裳,以免被认出来。要简单利落,方便活动。   鞋子要穿适合跑路的,踢人疼的。帽子最好戴一个建筑工地上的那种安全帽,以免脑袋被人开瓢。陈劲草的姥爷是建筑工人,所以她家里还真有一个旧的安全帽。书包里再放上打架用的工具:自行车链条,一条短甩棍,半块青砖。   晚饭后,陈劲草面不改色地对妈妈说道:“妈,我去海明家里商量一下下乡的事,10点半前回来。”   陈春河说:“我也要去林老师家看看。”   接着,她不放心地叮咛道:“尽量早点回来,外面乱。回来时要走大路,不要走漆黑的巷子。”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陈劲草背上军绿色挎包,陈春河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书包,疑惑道:“你书包里装的都是什么?”   “书和一些吃的。”   陈劲草围上围巾,戴上“特制帽子”,安全帽上面再套一个旧毛线帽。   她快步朝李海明家走去,何亚文早到了。   三人既紧张又兴奋。   李海明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我打听清楚了,张猛的死对头是杏花巷的胡子平,两人打了好几架,胡子平曾放话说,见张猛一次打一次。”   陈劲草估算了一下杏花巷的地理位置,把计划和盘托出:“亚文负责放风,我跟海明合力揍张猛,先套上麻袋再揍,主要是揍脸,砸腿,然后扒掉他的棉裤,揍完人,我拿着他的军帽往杏花巷方向跑。你俩换个方向绕一圈再回家。”   李海明不懂就问:“为啥要拿走张猛的军帽?”   陈劲草笑着说:“这种帽子很流行,有的人自己没有,就抢别人的,咱们巷子里郭二愣子的帽子就被人当街抢走了。”   两人一齐笑:“想起来了。”   确实,这种做法很符合小混混的风格,做戏就要做全套。   三人又核对了一下细节,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三个人在张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何亚文在巷子口的墙角等着,陈劲草和李海明分别藏在暗处。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目标人物张猛一出现,何亚文就发出两声猫叫提醒陈劲草和李海明。   陈劲草和李海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张猛,李海明把手中的破麻袋当头一套,几乎在同时,陈劲草踹向张猛的腿弯,张猛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两人按着张猛砰砰一顿拳打脚踢。   张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挨了好几下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问道:“干啥干啥?你们是哪一派的?”   两人为避免暴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揍人。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张猛的脸上、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   张猛刚喊完这声,就被人摁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雪的冰冷、旧麻袋的霉味一齐冲向他的鼻端。   “啊呜——”   陈劲草怕他的叫声引来别人,把他脸的死死地摁在地上,张猛的叫声变得含混不清。   冬天夜晚的巷子行人稀少,一直无人经过。   两人默不作声地痛揍了张猛半小时,陈劲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用力按着张猛,让李海明扒张猛的棉裤。   “你们有、有病吧?”   张猛像一条上岸的鱼徒劳无力地挣扎着、躲闪着。李海明用力一拽,终于把他的棉裤扒下来了。   按照计划,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往杏花巷的方向跑,李海明拖着棉裤往另一个方向跑,何亚文也悄悄地溜了。   张猛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惹到你爷爷头上了,你们给我等着!”   棉裤被人扒掉了,腿也瘸了,他冻得直打哆嗦,恨恨地骂了几句,哪个也没敢追,整个人缩头缩脑地拖着瘸腿往家挪去。   张猛回到家,邻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声问道:“张猛,你的棉裤呢?”   张猛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钻进屋里。   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在杏花胡同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喝得醉醺醺的胡子平,陈劲草悄悄跟上去,经过胡子平身边时,跳起脚,飞快地摘掉他的帽子,拔腿就跑。   胡子平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王八犊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劲草在前面跑,胡子平在后面追。   天黑路滑,胡子平摔了一脚,他彻底被激怒了,忍着痛爬起来继续紧追不舍。   对方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执着,显然有些慌了,便把帽子朝后一抛,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胡子平从地上捡起帽子,也没看清是不是自己的,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陈劲草等了一会儿,才从巷子里出来,她踹着粗气,绕了一大圈再回李海明家,路上,她把胡子平的帽子随手扔了。明天,张猛会发现自己的军帽戴在了胡子平头上,两人之间定会掰扯不清,就算他们说清楚了也没事,反正也找不到人。   三人重逢,相视一笑,一起击掌庆祝。   何亚文说:“大字报的事交给我了,我一会儿就去贴。”   歇息一会儿,陈劲草起身说道:“任务完成,收工。我得回家了。”   李海明说:“那行吧,我也得赶紧整理一下,我爸妈一会儿该回来了。”   第二天,陈劲草一起床,就听见院里的邻居在议论张猛昨晚被揍的事。   “听说他的棉裤都被人扒掉了,冻得跟筛糠似的。脸被打得跟猪头似的。”   “我咋听人说是杏花巷里的胡子平打的,两人一直不对付。现在两家正掐架呢。”   “这两人都不是啥好鸟,整天批这个斗那个的。”   “这下好喽,狗咬狗一嘴毛。”   “墙上有揭发张大海的大字报,你们看了吗?”   “看了,我早起看的,很快就被人撕掉了。老张家这次倒大霉了。”   “张家倒霉那是活该,不过那帮孩子也可怕得很,还好咱们巷子里的都是老实孩子。”   “可不是,就数咱们桐花巷日子平静。就连小时候最调皮的劲草也老老实实的。”   “劲草瞧着越来越懂事了,毕竟长大了嘛。”人就怕对比,以前觉得她淘气,现在跟那帮无法无天的红小兵一比,陈劲草就是个老实孩子。   此时,老老实实的陈劲草正在整理地址,第一个是林老师的:东陵市红山县五七干校。   等她下乡安顿好再给她写信。   晚饭后,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来陈家串门。   朱秋梅这段时间负责动员知青下乡,大家一看到她心里就不由得打怵,不少人都故意躲着她。   “朱阿姨来了,快进来吧。”陈春河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朱秋梅自嘲道:“哎哟,我知道,我现在有些不招人待见,大家伙一见到我,心里就不由得一咯噔。我们基层工作人员难呐,上面有什么规定政策,我们就得执行。”   陈春河忙说:“朱阿姨你别多想,咱们两家是啥关系,我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秋梅问道:“你家劲草呢,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   陈劲草听到声音连忙出来打招呼:“朱奶奶好。”朱秋梅今年才五十多岁,但她辈分大,陈劲草见着她得叫奶奶。   朱秋梅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拉着她的手说道:“劲草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个姑娘家到乡下去,别说你妈舍不得,连我也不舍得。可是没办法呀,上面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陈劲草懂事地说:“朱奶奶,你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你大方正直,没有私心,街坊邻居谁不夸你?这些日子你也很难,咱们大家就互相体谅呗。我这边已经考虑好了,我坚决执行领袖的最高指示——我愿意下乡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朱秋梅听着这些话,心里十分舒坦,不由得笑着称赞道:“你这孩子觉悟就是高。”   陈春河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秋梅话头一转,说:“劲草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劲草心里倒是有两个备选,不过她听出朱秋梅话里有话,就顺势问道:“朱奶奶,你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要不帮我推荐个地方?”   朱秋梅一拍大腿,朗声笑道:“见多识广称不上,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亲戚朋友比较多,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地方挺适合你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老家,咱们本省的东陵市红山县朱家洼大队,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总比去外省近吧?”   陈春河一听到红山县,这不跟林老师一个地方吗?   朱秋梅一提起自己的老家,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我老家还有个堂妹叫朱秋月,她这人性格豪爽大方,跟我关系不错,时不时地给我寄些乡下特产。朱家洼,你听听这名字,就是以我们老朱家为主,以前可团结了,现在嘛,倒是比不上从前了。但民风还算正常,不富但也不特别穷,有山有水,景色挺好。关键是咱村里有人。我跟你讲,我也就是看劲草这孩子聪明能干才推荐她去,别人我还不敢推荐呢,我可不能霍霍了我老家。”   陈劲草点头:“朱奶奶,我挺想去你推荐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跟海明和亚文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这次下乡也不想分开,彼此好有个照应,你看能不能把我们三个分到一起?”   朱秋梅的工作秘诀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方便大家伙。这些年,她的口碑还挺好。   她当即爽快应道:“这个应该没问题的。” [5]第5章大风起兮云飞扬:\r送走朱秋梅,陈劲草出门去通知李海明和何亚文。\r何亚文……   送走朱秋梅,陈劲草出门去通知李海明和何亚文。   何亚文一听是本省的地方,村里还有熟人,自然愿意。   李海明则有些失落,她还嫌不够远。不过好在,她们三个能分到一起。   陈劲草说:“对了,林老师下放的地方也在红山县,跟咱们一个县,等咱们安顿好,就去看她。”   两人都挺高兴:“好啊好啊。”   这几天,陈春河和陈劲草忙个不停,她们要先去本地派出所注销城市户口,下乡时,陈劲草要带着证明把户口迁到朱家洼大队。   户口注销后,陈劲草在城里就是黑户了,以后的供应粮就没她的份了。   销完户,两人还得去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下乡用的东西。   排队时,陈春河心里依旧堵得难受,女儿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一下子就成黑户了?   陈劲草反过来安慰她:“城里劳动力太多,工作岗位不够,年轻人只能去农村。去哪里都是一样生活,我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你等着我给家里寄粮食。”   “好好,我等着。”   母女俩正在说话,就听得旁边传来几声轻笑。两人循着笑声看过去,原来是他们院里的李秋玲,胡大柱就是她爱人,这是一对十分讨人嫌的夫妻,有他俩的地方一般会有是非闲话。   陈春河一看是李秋玲,只是态度敷衍地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有闲聊的兴趣。   李秋玲跟巷子里的大多数邻居都不太对付,尤其跟陈春河最不对付。   她跟陈春河从小比到大,小时候比成绩比家庭,长大后比对象比工作。   现在嘛,主要是比儿女。李秋玲自认为,在最后一条攀比链上,她完胜陈春河。因为她有三个儿子,陈春河只有两个女儿。每每想起这点,她都忍不住昂首挺胸,面带骄傲。   让人窝火的是,陈春河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也从来没有因为没儿子而自卑过。   而陈劲草不仅不在意,反过来还笑话她,笑她三个儿子学习成绩差,脑子不好使。   陈春河母女俩都懒得理会李秋玲,但她这边已经自嗨地聊起来了:“劲草也要下乡了?哎哟,你金锤哥也要去东北了,那地方冷,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是金锤这孩子懂事儿,说他去的是建设兵团,每个月有32块钱的工资,32块哟,咱们在城里也未必挣这么多吧。而且那地方产粮食,金锤还说以后要给家里寄粮食。”   陈春河敷衍道:“哦,那挺好的。”   李秋玲从陈春河脸上看不出一丝羡慕妒忌,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只好又重复一遍:“那可是建设兵团,32块工资哟。”   “嗯嗯,挺好的。”   李秋玲:“……”   宛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李秋玲心里那个憋屈劲就别提了。   陈劲草看着李秋玲那怨念样儿,觉得好笑,就向妈妈眨眨眼,“妈,你说王八为啥卷尾巴呀?”   陈春河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   陈劲草自揭谜底:“因为憋(鳖)屈呀。”   陈春河还没笑,排在她们前面和后面的人倒先笑了起来。大家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隔壁队伍的李秋玲。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秋玲没听清陈劲草的话,她看大家都笑着看向自己,就以为大家伙在羡慕自己,表演欲又上来了,大声问陈劲草:“劲草,你下乡的地方有工资吗?”   陈劲草高声答道:“有呢,40块哟。”   李秋玲断然否定:“不可能,乡下又不是兵团,怎么可能给你发工资?你可能连粮食都不够吃,还得家里补贴你。”   陈劲草笑吟吟地反问道:“你不是打听得很清楚吗?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   李秋玲干笑两声:“哎呀,我不是关心你嘛。”   陈劲草正色道:“李阿姨,你多关心关心你儿子吧,他去的那个地方虽说不错,但挺冷的,咱们这边的人不一定适应,让他多带点棉衣,小心别把耳朵冻掉了。你三个儿子随胡叔,又矮又胖,金锤的耳朵要是冻掉了,那就更像掉了叶子的大冬瓜了。”   旁边排队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其他人没忍住,也跟着一起笑:“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   李秋玲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无比。   陈劲草面带骄傲:“妈,你看我这人多好,总是能给大伙带来笑声。”   陈春河笑着说:“你哪儿都好,你还有眼光,千挑万选挑中我投胎。”   母女俩说着话,队伍又向前挪动了一截,终于快轮到她们了。   陈春河把家里能带的票全带上了,糕点、火柴、袜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两大网兜。   李秋玲看得直咂舌:“春河,你这日子不过了?”   陈春河干脆地说:“不过了。”   李秋玲忍不住撇嘴,这个陈春河太惯孩子了,一个闺女而已,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   这个陈劲草可真会投胎,也不对,她也不怎么会投,她没有兄弟,以后没人给她撑腰。   母女两人在李秋玲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供销社。   买完东西,陈春河还得出去给陈劲草换全国粮票。   陈劲草说道:“妈,你给家里留一些吧。”   陈春河说:“我们在家里怎么都能过,你在乡下想买都买不着。妈没本事,没办法让你留城,能为你做的也就剩这些了。”   陈劲草除了带吃的用的,还买了很多草纸、稿纸和书,有关农业种植的,买;有关养殖的,也买。家里的报纸也拿走几份。她还去了趟废品站,淘了十来本旧书。   在废品站门口,她还遇到了老对手马蓝。马蓝比陈劲草大三岁,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儿。   美人嘛,通常都是高傲的,马蓝也不例外。   在马蓝的认知中,男孩子都应该暗暗地喜欢她,女孩子应该悄悄地妒忌她。但陈劲草是个异类,她不羡慕妒忌自己,她揍她。   虽然矛盾是她挑起来的,她脾气不好,大家伙都知道,但陈劲草也不能真动手吧。   她们俩打过两架,两架都很著名。第一次,陈劲草6岁,马蓝9岁,马蓝打输了。陈劲草以小胜大,名声大噪。   第二次,马蓝11岁,陈劲草8岁。马蓝觉得自己长这么高了,肯定能一雪前耻,结果又输了。陈劲草在小伙伴中的名声更大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马蓝只能用美貌压陈劲草一头,偏偏,陈劲草好像也不在乎这些。她就更气了。   她一看到陈劲草,就忍不住出言嘲讽:“听说你要下乡了,我同学的姐姐在乡下呆了半年,变得又黑又壮又土,你该不会也像她那样吧?”   陈劲草嬉皮笑脸:“壮了不好吗?打架厉害呀。想当初6岁的我能暴揍9岁的你,靠的就是壮。”   “呸,你还有脸提小时候的事。我看你去乡下呆一年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肯定会笑得更爽朗。”   “嘁。”   “对了,我以后就是供销社的营业员了。”   陈劲草顺杆往上爬:“你这人真好,还特意来通知我,我以后买东西就找你。”   马蓝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可真美。”她只是想炫耀一下,怎么就成了她的人脉了?   陈劲草接着说:“你三番几次地挑衅我,其实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你这人骄傲,想跟我交朋友,又不好意思,就想让我打你几顿,挫挫你的傲骨。”   马蓝狠狠地瞪了陈劲草一眼,蹬蹬离开了,真受不了这个人。   陈劲草默默记下,这又是一条人脉。她现在不但村里有人,供销社也有人了。   她转头看见郭二愣子正在树下站着,郭二愣子原名郭威,他人长得愣头愣脑的,就得了外号叫郭二愣子。   这家伙一看到她就冲她做鬼脸。他生就一副傻愣样,一做鬼脸就显得更愣了,让人忍不住手痒,想揍他一顿。嘴痒,是她上辈子的习惯;而手痒则是这辈子留下的习性。   陈劲草经过二愣子身边时,突然抬起脚哐哐猛踹几下树干,树枝上的积雪扑簌扑簌落到二愣子的脖子里,冰得他缩着脖子哇哇大叫。   陈劲草哼着歌儿心情愉快地离开了,谁让这家伙老跟她作对,冬天朝她扔雪团,夏天朝她扔毛毛虫,现在就让他气得哇哇叫。   路过的大黄狗歪着狗头看两人的热闹,它看得太专注,一不小心在结冰的路上趔趄了一下。   陈劲草哈哈一笑:“笨狗,长四条腿还走不好路,看我两条腿都比你稳。”   大黄不满地朝她龇牙:“汪呜。”   陈劲草刚笑完狗,脚下一滑溜,两条腿不停地倒腾着,在冰面上跳起了独舞。   大黄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   陈劲草舞了一会儿,自己停下了。幸好没摔倒,不然,就在狗面前丢脸了。   她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彤云密布的天空,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大字报和灰尘。   陈劲草嘴里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邦子哥归故乡,我陈劲草要下乡。” [6]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陈劲草一路招猫逗狗,这也算是她对家乡河阳的一种告别吧,希望下次回来,大黄还能摇尾巴。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陈劲草一路招猫逗狗,这也算是她对家乡河阳的一种告别吧,希望下次回来,大黄还能摇尾巴。   回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把东西分类打包,春秋的衣服放一包,夏天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包袱里,冬天的衣服是要带走的。她身上穿一件棉衣,再带一件厚一点的棉袄和棉裤,还有毛衣毛裤,被子毛毯都要带上。除了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书和笔记本。剩下不急着用的东西可以让妈妈给她寄过去。   她的随身物品有铝制饭盒两个,搪瓷缸子两个,一个刷牙一个喝水,军绿色水壶带一个,脸盆也得带上两个,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暖壶用衣服包好,也带上一个。对了,还有稿纸、信封和邮票,能多带就多带。   陈劲草在家里忙活,陈春河在外面跑,终于换到了二十斤全国粮票。   她一回来就把粮票和刚取出来的100块钱塞给陈劲草:“你自己收好,千万别丢了。”   陈春河稍稍歇息一会儿开始做晚饭,吃饭时,她问陈劲草:“要不要发电报让青松回来送送你?”   陈劲草想了想,摇头:“还是别让她回来了,大姨家在军区,轻易闹腾不起来。她要是回来,我怕她被人蛊惑跟着闹事。她天真、热血,正是容易冲动的年纪。”   陈青松十二岁,已经开始叛逆了,自我意识很强,脑子又没完全发育好,学校停课,她一身精力无处发泄,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她自个儿还以为在替天行道,可正义了。   陈春河想起周围几家的孩子闹腾样儿,不由得眉头轻蹙,无奈地叹息一声。   晚饭后,刚从部分探亲回来的王新生王奶奶来了。   王奶奶以前是童养媳,也没个名字,身份证上写着王氏,解放后,国家颁布第一部《婚姻法》,准许离婚。   王奶奶在当地妇联的帮助下,冲破重重阻碍离了婚,离婚后她在村里活不下去,便咬牙带着一儿一女进了城,她参加扫盲,给自己改名王新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再后来她成了工人,在城里安了家。她现在已经退休,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外地工作。   王奶奶跟陈劲草的姥姥关系最好,两人惺惺相惜,几十年来互帮互助。   姥姥去世后,王奶奶爱屋及乌,对陈春河和陈劲草也颇为照顾。   她一回来就听说陈劲草要下乡,赶紧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过来,篮子塞得都冒尖了:十来咸鸭蛋、一铁盒饼干、一盒麦乳精和一大包卫生纸和三块肥皂。   陈春河见她拿这么多东西,推辞道:“王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饼干我替她收下,其余的你拿回去吧。”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哪能收她这么多东西?   王奶奶佯装生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给我孙女的,你别管!乡下有多艰苦我可比你清楚,不准备齐全了,你上厕所连草纸都用不上。这种时候,你还跟我瞎客气啥?”   陈春河被呛得只能陪笑,陈劲草笑着说:“奶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去乡下安顿好,给你寄土特产。将来我一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顿时绽放开来,“好好,我等着你孝顺我。你可比你大军叔强多了。”大军叔是王奶奶的儿子,是个军人,总是外出执行任务,很少回家。   陈劲草替大军叔说话,“他人也挺孝顺的,只是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为了国家就顾不上小家了,只能委屈奶奶了。”   王奶奶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王奶奶感慨完毕,又抓紧时间嘱咐道:“小草啊,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虽然说朱秋梅说朱家洼的乡亲们大多都是正常人,但是,是人就有好有坏。你一个小姑娘家,到了那里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尽量别落单,天黑了别出门。如果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跟你搭话,不要理。你别招惹别人,但别人惹你,你也别怕。先跟他干,干不过,你就去找知青办找妇联,写信发电报告诉我和你妈,我俩过去帮你出气。”   陈劲草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奶奶,有你老这句话,我心里底气足足的,我什么也不怕。”   三人正说着话,其他邻居也来了。   隔壁的牛大爷塞给陈劲草一盒烟。   陈劲草诧异地推辞道:“大爷,我又不抽烟,你留着自个儿抽吧。”   牛大爷说:“带上吧,求人办事时给个一根,特别管用。”   朱秋梅也来了,她送给陈劲草一叠稿纸,一个红色塑封日记本,还托她给堂妹朱秋月带三双劳保手套,一包红糖,两块肥皂。为了让堂妹照顾陈劲草,她特意写了一封信让陈劲草带上。   其他人有的送块肥皂,有的送包榶,有的给半斤粮票,每个人都不空手。手艺最好的刘琳则送了陈劲草三块手帕和一顶遮阳帽。   何亚文的妈黄琴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给陈劲草带来五张烙饼和五个鹅蛋,她说道:“老张两口子上夜班来不了,我就做为代表了。劲草,你从小是她们两个的头儿,你以后要多提点她俩,你们仨一定要互相扶持照顾,一定要团结,不要让别人欺负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这一哭,陈春河也跟着哭。   陈劲草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   送黄琴出门时,时针已到10点,母女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陈春河说:“你早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春河让女儿早睡,自己却失眠了,睡不着,她索性再起来检查一遍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劲草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母亲还在收拾行李,便说道:“妈,我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没问题的,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春河想起自己还没跟女儿好好谈心呢,有些话现在说似乎有些早,但她又不得不说。   想到这里,她郑重其事道:“劲草,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主意大,我很少对你要求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我对你有三个要求。”   陈劲草倒有些好奇妈妈会提出什么要求,她笑着点头:“妈,你快些说,我好奇。”   陈春河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说:“一、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健康地活着;二、尽量不要在乡下结婚生子;三、不要犯罪。妈不需要你争气,咱家不缺那口气,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   陈劲草忍不住问道:“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克服想要儿女争气这个本能的?”   别的父母总是耳提面命地要孩子给他们长脸争气,偏偏她妈就不,跟周围的父母格格不入。   陈春河白了女儿一眼,说:“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如果我争取不到,那就说明我配不上。我一个成年人都争不到的东西,却要压在孩子身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劲草满脸钦佩:“陈同志,你的思想很先进,已经领先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父母。”   陈春河轻轻拍了一下陈劲草,故作严肃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就说,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   陈春河跟女儿打交道十几年,倒也摸索出对付这孩子的一些经验。她小时候虽然淘气不服管,但颇讲诚信,只要她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做到。她就养成了做什么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这事也引起了其他家长的嘲笑。   陈劲草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妈,我只答应你前两条,尽量做到第三条。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下乡后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情况。如果别人对我实施犯罪,我也不能不还手对不对?”   陈春河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宛如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她沉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千万不要自己硬抗。不要只报喜不报忧,你要相信,大人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一定比你更有办法。”   陈劲草点头:“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只是我假设的最坏的一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的。你别忘了我的名字,陈劲草,我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次日清晨,河阳火车站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一波一波的学生拖着行李赶来,有人执手相看泪眼,细声叮咛;有人神情激动,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将革命进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着肩膀道别:好好混,记得给我写信。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陈劲草从自行车上取下行李,说道:“妈,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海明和亚文她们。”   陈春河声音发涩:“那我回去上班了,记得我的话啊。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寄票,别太懒,但也别太勤快;不用太先进,但也别太落后……”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陈春河尴尬地苦笑着,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春河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转身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7点半,何亚文和李海明终于来了。两人提着几大包行李,眼睛红红的。   知青专列7点50分发车,三人拖拽着行李,跟着人流准备进站。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谁也没心思聊天,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何亚文大声叫道:“老大,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你妹妹?”   陈劲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松。她身上背着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陈劲草冲着她摆手:“青松,陈青松。”车站太过嘈杂,她听不见。   李海明大喊一声:“陈二狗,往这边来。”   陈青松这次听到了,愤怒地转过头,看看是谁在喊自己的绰号?   她先是愤怒,旋即一脸惊喜:“姐,姐。”   她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陈劲草所在的车窗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着大姨的同事一起回来的,——姐你下乡为啥不告诉我?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时间紧迫,陈劲草抓紧时间嘱咐道:“陈青松,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准跟着红小兵闹事,不准去串联,否则,我回来揍你!”   陈青松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着了。”   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掀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钱和三本小人书,从车窗口塞进去:“姐,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一共九块零八毛五分,我本来想偷偷跟同学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给你。这三本小人书是我最喜欢看的,也给你。”   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开始缓缓开动。   站台上哭声一片。   陈青松追着火车跑,陈劲草大声说:“回去吧。”   火车越开越快,把人们甩到身后。   陈青松站在月台上,望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发呆。   有送行的邻居看见她,招呼道:“青松快回家吧,别哭了。”   陈青松倔强地答道:“我才没有哭。”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呜呜。” [7]第7章初到朱家洼 :火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车厢内气氛相当低沉压抑,大家的眼……   火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起初,车厢内气氛相当低迷压抑,大家的眼圈红红的,没人开口说话。   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火车驶出河阳市时,车厢里的气氛开始逐渐活跃起来。   陈劲草她们对面坐的是两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靠窗坐的那个男生穿一身草绿色军便服,坐姿笔直,剑眉星目,气质独特,但周身上下萦绕着一丝隐隐的傲气。   陈劲草怕自己打量久了,会增加对方的骄傲,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中间的男生面色黝黑,一口亮眼的白牙。白牙男生早就在悄悄打量陈劲草她们三个,这会儿正好找到机会搭话,他很自然地问道:“同志,你们也是知青吧?你们的插队地点在哪儿?”   陈劲草礼貌地答道:“东陵市红山县。”   “啊,真的太巧了,我们也要去那里。”   男生咧嘴一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关文杰,河阳一中的。”   “我们是三中的。”   男生指指身边的女生说:“她叫张凤琴,跟我是同学和邻居,也跟咱们去同一个地方。”   张凤琴中等身高,圆脸短发,她有些腼腆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都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五个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关文杰笑着指指靠窗的男生,替他融入大家:“这位是王宴青,也是河阳一中的。”   王宴青朝大家略一点头:“你们好。”   其余人也礼貌地回应了他。   张凤琴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们对咱们插队的地方了解吗?”   “了解不多,听说有山有水风景不错。”   “听说那里的条件很艰苦。”   ……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火车咣哧咣哧地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大家都摇晃困了。   不一会儿,李海明就靠着陈劲草的肩膀打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对面的王宴青小声嘀咕一句:“怎么女生也打呼噜?”   陈劲草白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也不傻,怎么这么没常识呢?女生还呼吸呢。”   关文杰和张凤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宴青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吱声。   张凤琴小声说:“其实我也打呼噜的。”   陈劲草打了个哈欠,靠着窗户进入浅浅的梦乡。   中间,她们醒来吃了一块烙饼和咸鸡蛋又接着睡。   下午3点钟左右,火车在东陵站停10分钟。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他们出站后在路边等到红山县的汽车。   10分钟后,一辆深绿色的破旧汽车像老人似地慢腾腾地进站了,门一开,大家一涌而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大汉,大声喊道:“别挤别挤,都有座。”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汽车缓缓开动,出了东陵市,汽车就开始吭哧吭哧地爬坡,爬完一个又接着爬下一个,公路像灰色的细线一样在群山万壑中蜿蜒曲折,夕阳照耀着山间光秃秃的树木,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干燥的土路上黄土飞扬,不多时,车窗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   大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就是他们要插队的地方吗?怎么越来越荒凉了?   5点左右,大巴车到达红山县汽车站,车站又小又破,外面停了几辆拖拉机,其余的都是牛车和骡车,这是各个公社大队来接人的专车。   天色有些暗,那些接人的高声喊道:“红河公社的来这边。”   “王家大队。”   “朱家洼大队。”   ……   陈劲草他们一行人循着声音找过去,接他们的车是一辆骡车,车把式是位五十来岁的大爷,姓朱,带着一顶旧狗皮帽子,黑红的脸上又皴又皱,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挨着朱家洼大队的是红坡大队,对方一见有人过来,就扯开嗓门大声喊:“红坡大队的,这边这边。”   陈劲草瞥了那边一眼,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对方见有人看向他们这边,喊话的嗓门就更高了,胸脯也挺得高高的。   朱大爷在车上比输了,心情不甚爽快,他向这帮知青解释:“咱们大队也快有拖拉机了,正在向公社申请呢。”   红坡大队的司机听见了,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但刚好被人听到。   朱大爷怒目而视。   陈劲草怕他们互掐起来,影响赶路,便说道:“大爷,天快黑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大爷只得作罢,他愤愤地扬一下鞭子,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大声骂道:“欠抽的老畜生,还不赶紧走。”   骡子被抽了一下,不爽地叫了一声,又只能认命地拉着车往前走。   朱大爷怕自己这样子吓坏了这帮知青们,赶紧换了副笑脸:“娃们,都赶紧上车坐好了。”   陈劲草李海明她们三个坐在一边,关文杰他们三个坐在另一边,不怕压的行李直接当小凳子坐,其他的就塞在脚边。   朱大爷一边赶车一边跟陈劲草他们说话:“娃们,你们放心,咱朱家洼大队的社员都是好人,可不像别的大队……”   六个人随声附和几句。   陈劲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着刚才的情形,朱家洼大队果然如朱秋梅所说不太富,而且还被红坡大队这样的富裕大队瞧不起,瞧朱大爷的神色应该是忍了太久了。   她在农村生活过几年,知道农村的攀比现象特别明显。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层层的鄙视链。   赢了的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输了的人垂头丧气,暗自不服,发誓早晚一天要赶超对方。   她曾见过有人为了比邻居的楼层高,借钱盖了四层,而他家只有四口人。   还有人因为亲戚买了车,就逼迫自己刚工作的儿子贷款买车。   这种攀比用来斗气百害无一利,但要用在生产方面那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要在农村呆上9年左右,随波逐流硬熬也是9,发挥主观能性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是9年。   陈劲草当然选择后者,生命重在体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尽量全情投入。她可以下乡当作一场社会实践,让自己过好的同时也能帮助一下别人。   当然,这一切都还太遥远。她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的,第一步是先适应农村的生活。   陈劲草正想得入神,却听右边的何亚文极小声地说:“老大,我怎么有点害怕,觉得咱们像是被拐进大山里了。”   陈劲草轻声回道:“正常,别的人也会这么想。别害怕,你还有我和海明呢。”   另一边的李海明听到两人的对话,说道:“对啊,怕啥呀。咱们三个团结为一体,试问天下谁能敌。”   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听声音像是那个王宴青,李海明狠狠地瞪了对面一眼,瞪完还不过瘾,又小声嘀咕一句:“真装。”   骡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暮色愈来愈浓。   远处的大山像一头头黑色的巨兽窥视着他们,让人莫名地心慌。   朱大爷大声安慰大家:“娃们,别怕,这条路我熟得很,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这一会儿就是半个小时,等到他们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村民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站在村口等着。   “哎呀,终于回来了。”   “冻坏了吧?”   有人提着马灯唐突地往陈劲草他们脸上直照,大家被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着光亮。   有人笑着起哄道:“哟,城里娃还挺害羞哩。”   陈劲草抢过这人手中的马灯,对着大家伙晃了一下,这帮人也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一下。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咋也害羞起来了?我们的眼睛一直在黑暗里,猛地一照受不了,别照了,明天天亮了再来看。”   大家伙发出一阵笑声:“这姑娘性子挺直爽。”   大队长王大龙出来致辞:“我是王大龙,是咱们朱家洼大队的队长,热烈欢迎你们这些知识青年到咱们大队来,你们不要想家,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   说着,他又扭头对乡亲们说:“这帮学生娃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大家以后多担待着点儿。”   王大龙的话音一落,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王大龙说:“好了,这天都黑了,就先这样吧,其他的明天再说。你们先去知青点休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饭去。”   陈劲草说:“谢谢大队长。”   有人在前面提着马灯引路,朱大爷把骡车赶到知青点卸行李,所谓的知青点其实就是以前的大队部,有个挺大的院子,中间四间正房,左右两边还有一排屋,东边好像还有个小跨院,不过天黑看不太清楚。   陈劲草打开手电筒照着,李海明先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行李卸下来,朱大爷说:“你们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众人一起道谢:“谢谢朱大爷,一路辛苦了。”   朱大爷笑笑:“辛苦啥,城里娃就是客气。”   朱大爷他们离开后,大家开始商量怎么住。   王宴青说:“咱们是第一批知青,想住哪间就住哪间呗。”   关文杰看了陈劲草四人一眼,说:“你们女生先挑吧。”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不知道住哪间好,感觉都差不多。   陈劲草考虑到后面还会来很多知青,住正院里应该会很乱。   她说:“我去隔壁的小跨院看看,如果能住,我们就住那里。”   张凤琴惊诧道:“隔壁还有院子?我都没发现。”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走,看看去。”   四个人打着手电筒去隔壁看房子。   这里果然有三间小房,其中一间是厨房,里面还砌着两口土灶。厨房旁边竟然还有一道侧门,不过现在是锁着的。   房子不大,但四个人够住了,关键是相对独立,以后能少些是非。   陈劲草说:“我觉得这里不错,要不咱们就住这里?”   李海明和何亚文自然同意。   陈劲草看向张凤琴:“凤琴你今晚先跟我们一起住,等后面其他人来了,你可以再改主意。”   张凤琴连忙说:“我没问题,都可以的。就是这里没有床。”   陈劲草说:“正院房间里有,抬过来就行了。”   四个人先点上蜡烛,再去抬床,关文杰赶紧放下手头的活来帮忙,王宴青犹豫片刻,也跟着一起帮忙。   把床放好,大家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开始归置行李。   还没等他们收拾好,就听见有人喊:“吃饭了吃饭了。” [8]第8章陈家继承人:陈劲草她们四个赶紧过去,大队长的媳妇李桂枝送来了一盆干菜杂……   陈劲草她们四个赶紧过去,大队长的媳妇李桂枝送来了一盆干菜杂面条,李桂枝四十七八岁,身材健壮,胖胖的圆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   李桂枝热情地招呼大家:“乡下比不了你们城里,没啥好吃的,大家别嫌弃。”   陈劲草客气道:“已经非常好了,麻烦你和王叔了。”   她们说着话,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一大碗咸菜和六个玉米饼子。   大家客气地道谢:“谢谢朱大爷。”   李桂枝打量了一眼众人,笑着说:“赶紧吃饭吧,盆你们明天再还。”   “好的好的。”   大家拿来各自的饭盒开始吃饭。   王宴青吃了一口面条,不由得蹙眉:“这是什么面条?不像白面。”   陈劲草尝了一口,说:“应该是豆面掺白面擀的。”   关文杰一边吃一边说:“能吃饱就行,别要求那么多了。”   王宴青挑了两筷子面条就把饭盒往边上一推,去吃自己带来的饼干和鸡蛋糕。   张凤琴小声解释说:“他家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吃不惯这样的饭。”   李海明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陈劲草没理会他,接着吃面。这一大盆面条,刚好够5个人一人两碗。   玉米饼子没人动,陈劲草做出安排:“玉米饼子留着明早当早饭吃怎么样?”   关文杰本来想尝一个的,听到陈劲草这么说,便说:“没问题,就这么着吧。”   院子里有水缸,大家吃完饭去洗碗洗饭盆。正院和小院里都有土灶,但没有锅。这年头,铁锅可是稀罕玩意儿,大队自然不会帮他们准备。他们需要自己去买。   大家累了一天,随便洗了把脸,因为没有热水,连脚也没洗,条件不允许,谁也不嫌弃谁。四个女生把门栓好,准备睡觉,张凤琴不放心,又拿根棍子顶在门上。   屋里没有炕,也没有生火,冷如冰窖,四个女生脱了棉袄棉裤,穿着毛衣毛裤睡觉。   她们把带来的被子毛毯和棉衣棉裤全盖在上面。陈劲草觉得身上宛如盖了一层厚厚的壳,翻个身都费劲。这么压着,反倒有一种别样的踏实感,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劲草神清气爽地起床。来到这里后,别的不说,睡眠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以前她总是时不时地失眠,现在倒好,沾枕头就睡。   她们刚收拾好,就有人在外面喊门。   关文杰和王宴青离得近,他们俩去开的门。等到陈劲草她们四个一出来,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来了。连狗都来了五条。   大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六人,从发型到衣着到长相,都细细探究一番。   王大龙站在人群中,清清嗓子,说:“昨晚上太晚了,很多话也没来得及说。今天我就做一个统一说明:知青办给你们每个知识青年发60块钱的安家费,每人口粮150斤,百分之八十是粗粮,百分之二十的细粮,一会儿你们去大队王会计那里领口粮和安家费。还有啊,你们知青算是集体户,一起记工分。你们每人一分五的自留地,现成的地没了,你们自己开荒地,这知青点附近都可以开。知青点的灶你们可以用,柴火自己想办法,锅自己买。后天,老朱去镇上办事,你们可以趁他的车去买锅。”   六个人去大队部领安置费和口粮,领完签字按手印。他们没有麻袋,乡亲们便从家里拿来口袋,还帮他们把粮食抬回知青点。   大家见他们这儿什么也没有,有人拿几根柴火,有人提一瓶开水送过来,还有人拿来两棵大白菜。   还有人提醒他们,这些口粮是要吃到麦收的,一定要安排好,小心别饿肚子。   大家伙这么热情,知青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邀请他们进层坐会儿。   经过前面这一番互动,大家的关系拉近些许。   那些大爷大妈,叔叔婶子们便开始自来熟地跟几个人拉家常。   “你今年多大了?”   “你家几口人?”   “你爸妈是干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   王宴青和张凤琴有些招架不住。   关文杰最实诚,别人问啥他答啥。   陈劲草和李海明三人事先早商量好了,挑着回答,有的时候不答反问。   陈劲草记得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差序格局”。   他在书里说:“中国乡土社会是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人们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到湖水里,以这个石头(个人)为中心点,在四周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社会关系的亲疏。”   陈劲草他们这种外来人口,是排在这个“差序格局”的最外圈,就像油一样,飘在水面上,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乡亲们在综合评估他们的家境、性格、能力还有性别后,再决定日后以何种方式对待他们。   今天这次见面,就是一场综合考量和评估。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一旦形成以后就很难改变。这关系到他们以后的生活,陈劲草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当有人问她:“你家几口人?你爸妈是干啥的?”   陈劲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礼貌答道:“我爸妈都是工人,家里有两姊妹,我是老大。”   问的人有些诧异:“你家没有兄弟吗?”   陈劲草笑着答道:“现在时代不同了,领袖提倡男女平等。像我妈就照样给我姥姥姥爷养老。我将来也要继承我们陈家的家业,给我爸妈养老。”   “哦——”   陈劲草在聊天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爸妈很重视自己,她爸平常看上去很老实,但爆发起来不要命;她妈很护短,她大姨和姨夫在军队。   当过“野草”的陈劲草明白,父母的重视和疼爱能帮孩子隔绝掉很多外界的恶意。   一个孩子在被外人欺负前,往往已经先被父母欺负过。   她不怕冲突,但冲突能避免则避免。而且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非必要不跟人吵架干架。她的精力和时间是要留出来干正事的。   这一番交谈下来,大家伙对于六个新来的知青都有了自己的初步印象。   王宴青:人长得好,家境好,但有些傲气,觉悟不太行。   关文杰:家境一般,实诚小伙。   张凤琴:家境一般,文静乖巧,脸皮薄。   何亚文:工人家庭,她跟陈劲草和李海明是发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海明:力气大,脾气急,不好惹。   陈劲草:家里的老大,陈家继承人。她爸惹急了会跟人拼命,她妈聪明讲理但护短,她大姨在军队,护短。反正很不好惹。   初步印象建立,大家进一步交流。   有人问陈劲草:“陈知青,你对咱朱家洼的印象咋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现场难得安静片刻,都停下来等着陈劲草的回答。   陈劲草脱口而出:“印象挺好啊。这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几个的心不知涌起过多少次暖流。怪不得我们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朱奶奶大力推荐这个地方,我们真是来对了。”   “你说谁?朱秋梅?”   人群中,一个五十岁来岁、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的大娘惊呼出声。   陈劲草冲这人笑了一下,“是的,朱秋梅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跟我家是多年的好邻居……”   “你家是河阳市百花街道的?”   “对。”   大娘拍着大腿说道:“朱秋梅是我姐,亲堂姐。”   陈劲草面带惊喜:“您就是朱奶奶说的自己人,朱二、奶奶?”   大娘笑容亲切:“啥二、奶奶大奶奶的,咱们各叫各的,你叫我朱大娘就行。哎呀,咱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家不认识自己家人。”   大家都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陈劲草赶紧回屋把朱秋梅的信和礼物拿出来。   朱秋月接过堂姐送的东西,既欢喜又得意,嘴里问道:“我这个老姐姐怎么样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陈劲草说:“朱奶奶好得很,工作受人尊敬,家庭和睦。”   “那就好。”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大家伙不管认字不认字,都把脑袋凑过去看。   朱秋梅也知道堂妹认的字不多,信写得十分简短,大意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陈劲草是她的邻居,是个好孩子,希望朱秋月给予一些照顾。   有了这层关系,朱秋月看着陈劲草愈发亲近。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昨晚上就得拉你到我家吃饭去。”   说到这里,朱秋月不由得分说地拉起陈劲草就走:“走,晌午到我家吃饭去。”   陈劲草客气推辞了一下,朱秋月再次热情邀请拉扯。同时,她还招呼何亚文和李海明一起去。   何亚文客气地推辞掉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上人家家里吃饭,那可得谨慎。   朱秋月对她们两人也就是客气一下,今天她主请的是陈劲草。   朱秋月热情拉扯,旁边的人在劝:“哎呀,别客气,让你去你就去。”   陈劲草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就说道:“朱大娘的热情,我实在拒绝不了,我跟你去,你等我收拾一下。” [9]第9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 陈劲草进屋拿了一瓶罐头,几块鸡蛋糕当礼物,朱秋月连忙客气道   陈劲草进屋拿了一瓶罐头,几块鸡蛋糕当礼物,朱秋月连忙客气道:“请你拿啥东西啊,赶紧放回去。”   陈劲草当然不能放回去,两人推拉了一会儿,朱秋月才“勉为其难”地收手,她脸上的笑容也更亲切了。   到了朱家,朱秋月的丈夫朱满堂出来迎接,朱满堂五十岁左右,身板硬朗,头发半白。解放前他跟着叔叔逃荒到朱家洼,叔叔生病去世后,他被朱秋月的爹娘收养,长大后就成了朱秋月的丈夫。   朱满堂性子挺好,从小就习惯了顺从朱秋月。他见老伴拉了一个客人进家,立即热情招待。   朱秋月指着陈劲草说:“小陈是从河阳来的知青,秋梅姐家的邻居,以后也就是咱家亲戚了。”   朱满堂面带笑容地招呼道:“陈知青,快请坐,我去给你倒碗水。”   朱满堂起身去拿碗,朱秋月不满地说:“别用碗,用杯子。”人家城里人讲究。   “哦,好好。”   陈劲草客气地说:“没事的,用什么都行,我还用手捧着喝过水呢。”   朱秋月笑了笑,接着跟陈劲草拉家常。   不多一会儿,陈劲草就得知了朱家的情况:朱秋月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朱光明,27岁,已婚,有一儿一女,他在红山县运输大队开车,儿媳妇在干食堂上班;二儿子朱光亮,是公社的民兵,现在趁着冬闲正在训练呢;小女儿朱光华,今年18岁,高中毕业,出门走亲戚去了。   朱秋月说:“等光华回来,让她找你去。你俩年纪相当,又都是高中毕业,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陈劲草说:“我觉得也是。”   聊了一会儿,朱满堂去院子里劈材,朱秋月起身去做饭,陈劲草表示要帮忙烧火。   朱秋月笑着问:“你会烧火吗?”   “我奶奶家也在乡下,以前烧过。”   朱秋月好奇地问:“你奶奶也在乡下,那你咋没去她那儿插队呀?”   陈劲草叹了口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爸是上门女婿,我爷奶把我当外人……”   朱秋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爷奶糊涂呀。不管咋样,你也是你爸的孩子呀。”   陈劲草无奈道:“我妈也是这么说的,算了,咱不提他们了。后来,秋梅奶奶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果断推荐我到咱们朱家洼。她说咱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景色好。最关键的是咱们这儿民风淳朴善良。我跟我妈一琢磨,秋梅奶奶为人正直,受人尊敬,她的话肯定没错。再说了,这个地方能养出秋梅奶奶那样的人,那风水肯定好。”   朱秋月谦虚道:“哪有她说得那么好。不过,咱这儿确实也不差。这周边几十个大队,咱朱家洼虽说不是最富的,但也不穷。咱们的社员大部分都是实诚人,可比那红坡红河大队强得多,那两个地方的人都跟玻璃猴子似的,又奸又滑。”   红坡大队?不是那个狂炫拖拉机,引起朱大爷羡慕妒忌恨的大队吗?看来,双方是积怨已久。   陈劲草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摸摸朱家洼的村情,以免自己两眼一抹黑,不清楚具体情况踩坑。   在她的循循诱导之下,朱秋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朱家洼不大,但有二王争霸。   朱家洼大队总共二百来户,八百多口人。朱姓占一小半,王姓占一半,其余的是些小姓杂姓。   以前的村干部都姓朱,后来姓王的渐渐得势,把姓朱的给压下去了。   朱秋月愤愤地说:“俺们老朱家以前也阔过的。就是近些年不太行了。老一辈的老了,年轻一代的又没长起来,才总被那些王八们压着。”   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和面,她准备烙油饼。   “火小些。”   “哎,好。”   锅烧热后,朱秋月挖了一小勺猪油放在锅底化开,油脂在锅底滋滋啦啦的响声,发出一股霸道的香气。   她用刷子把油抹匀,再啪地一下把一张擀得圆圆的大面饼贴到锅底,待到一面烙得焦黄再翻个儿。   面香、葱香和油香混合成一股极好闻的味道,直冲陈劲草的鼻子而来。   陈劲草抽抽鼻子,称赞道:“大娘,这饼真香。”   朱秋月朗声一笑:“我可不是吹牛,我这烙饼的手艺在咱大队都是数得着的,你大爷擀面条的手艺最好。”   “那我可真有福了,明年过年回去,我得提着礼盒登门感谢秋梅奶奶。”   两人在说说笑笑间就把午饭给做好了。   午饭的主食是烙饼,菜是醋溜白菜,腊肉炒萝卜,土豆丝,再加一个疙瘩汤,冬天就这几样菜,这算是非常丰盛了。   老两口一起热情招待陈劲草:“来来,多吃点,可千万别客气。”   陈劲草大大方方地吃饭、聊天。   朱秋月突然想起来昨晚是大队长请吃青吃的饭,便问道:“你们昨晚吃的啥啊?”   陈劲草实话实说:“大队长媳妇李桂枝阿姨送来一大盆杂面条,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六张玉米饼和咸菜,都挺好吃的。”   朱秋月不屑地撇嘴:“就给你们吃杂面条?可真抠,怎么着也得是白面条吧?”   朱满堂在旁边附和道:“王大龙那人确实不大气。”   朱满堂接着问道:“小陈,你们六个人谁是队长?”   “还没选呢。”   朱满堂老道地说:“我估摸着王大龙下午就该找你们了,让你们选队长,还暗示你们站队。”   陈劲草不解地问:“站什么队?”   朱满堂一脸严肃地说:“咱们大队分为两个势力,朱家和王家,王大龙肯定要拉拢你们。”   陈劲草:“……”   他们六个人的知青小队竟然要成为两大势力的拉拢对象?   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朱家洼的第三极力量呢?   朱满堂这一提醒,朱秋月也变得严肃起来,她狠狠拍了一下朱满堂的大腿,说道:“这可咋办?除了小陈以外,其他知青肯定会倒向王家那边。”   朱满堂叹了口气,他见陈劲草也停下来思考,赶紧说:“小陈,接着吃菜,别停下啊。”   接着,他对朱秋月说:“饭桌上还是别谈政治了,吃饭就吃饭。”   陈劲草吃了一张烙饼,临走时被朱秋月硬塞了两张饼,还送给她一大碗萝卜干,一个大芥菜疙瘩,可谓是满载而归。   陈劲草一离开,朱秋月和朱满堂又开始琢磨开了。   朱满堂说:“我在琢磨怎么样才能让知青倒向咱们这边。”   朱秋月说:“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只要王大龙还是大队长,知青只要不傻肯定会倒向他那边,咱们朱家根本没戏。”   朱满堂绞尽脑汁,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出破局之道了,咱们就先从小陈入手,你记得不?那小何小李是跟小陈一起来的。”   朱秋月说:“是啊,她们仨是一个地方的。”   朱满堂一拍巴掌:“这不就结了,六个人中有三个能站在咱们这边。”   他这么一说,朱秋月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了。   “对了,知青小队还没选出队长呢,要是小陈当了队长……”   朱满堂摇头:“小陈毕竟是个女同志,不一定行。”   朱秋月瞪他一眼:“女同志咋了?领袖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他们六个人,四个女同志,人数占优。不行,我一会儿再去找小陈说说。”   朱秋月觉得也不能空着手去,她想着知青点那边还没有引火的东西,便背了一捆秸秆过去,顺便再探探最新消息。   知青点这边,李海明和何亚文见陈劲草连吃带拿的,不由得惊呼感慨:“老大你真好,吃完还不忘给我们带饭。”   陈劲草客气地让让其余三人,“这是朱大娘烙的饼,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张凤琴刚想客气地说不用了,一转脸,看见关文杰和王宴青都一直盯着饼看。   王宴青说:“谢了,下回我请客。”   陈劲草已经吃饱了,把饼子给李海明,让他们五个分。   大家就着开水和咸菜吃烙饼。   李海明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比玉米饼好多了。”   说完,她还护食地瞪了王宴青一眼,要不是这家伙不懂客气,这两张饼都是她和亚文的,他最好说到做到,下回请客,不然,她肯定找机会羞他。   他们吃完午饭,就有人来传达王大龙的通知,让他们去队部一趟。   朱秋月来的时候,陈劲草六人正要出门去队部。   朱秋月见状只好长话短说,她把陈劲草拉到一边悄声说:“小陈,你大爷跟我都建议你来当知青队长,我俩觉得你这人稳重踏实,最适合干这个。”   陈劲草假装思索片刻,认真道:“朱大娘,你说之前,我还真没想到这层。为了你们,我就从幕后走到台前,去争一争。一会儿,王队长要是让我们选知青队长,我就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朱秋月没想到陈劲草这么上道,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说:“你真是个实诚孩子,你放心,我们老朱家以后会罩着你们的。”   “你们赶紧去队部吧。”她得赶紧去找朱家的其他人通通气儿。   朱秋月一离开,何亚文跟李海明就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王家和朱家正在上演美苏争霸,朱大娘建议咱们倒向她那边。咱们知青做为一股新生的政治力量即将登上朱家洼的历史舞台。” [10] 第10章知青队长:两人齐声大笑:“哈哈哈,新生政治力量,历史舞台。”   这两个严肃正式的词语,用在这里就显得如此幽默。   两人齐声大笑:“哈哈哈,新生政治力量,历史舞台。”   这两个严肃正式的词语,用在这里就显得是那么好玩儿。   其余三人不知道这两人为何笑得那么开心,不由得面面相觑。   李海明笑完停下来,还是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回。   王宴青抬头望天,这仨人心态真好,这样的生活条件,吃个油饼都得靠蹭,她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张凤琴想的却是:她们三个好乐观开朗,我要向她们学习!   关文杰虽不知道她们为啥发笑,受到传染,也跟着咧着嘴笑。   六个人去队部开会,陈劲草他们今天算是把朱家洼大队的干部给认全了。   大队长王大龙,不用说,他们昨天就见过了。   大队会计兼任记分员王小虎,三十多岁,算是几人中最有文化气息的,据说是初中毕业生。   民兵队长王豹,二十五六岁,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挺粗犷,实际上也粗。   保管员王大鹏跟王大龙差不多,四十来岁,瞧着挺稳重,话不多。   妇女主任朱美玲,三十来岁,身板结实,扎着一条粗黑的麻花辫,说话挺干脆利落。   王大龙挨个向知青们介绍,这几个人都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六个知青。   王大龙清清嗓子,故作威严地说:“你们的户口都迁到朱家洼了,以后也是我们朱家洼大队的一份子。你们是第一批知青,后面估计还有好多批。   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我就把一些规矩在这里宣布一下:第一,你们要跟其他社员一样,积极下地劳动,按时上工,不得无故旷工;第二,不要闹事挑事儿,有啥要求先来队部找干部解决,不要越级上报;三嘛,要团结,不要分、裂。”   王大龙说完这番话,呡了口茶,停顿一下,再慢慢悠悠地接着说:“老话说,车无头不开,蛇无头不行。你们得选个队长,你们是自个儿选,还是我来指定?”   王大龙说话时目光看向了王宴青和关文杰,他的意思就是从这两人中间选一个。   王宴青微微蹙眉,从昨晚到今天,他感觉糟糕透了,哪哪都不适应。反正他不打算在这儿长呆,也不想当这个破队长。   他的目光看向关文杰,意思是你来当呗。   关文杰倒不排斥当队长,但他又不好直说,便看向张凤琴陈劲草她们四个。   李海明早按捺不住了,以前她们选班长,大家都默契地选老大。   现在听大队长这意思,压根就没考虑老大。再看看王宴青和关文杰也是一样,似乎,他们默认队长就应该是男生。   李海明第一个跳出来说:“大队长,我觉得陈劲草挺适合当知青队长,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我们班长,把班级管理得非常好。”   何亚文随后跟上:“对,我赞同李海明的意见,我也选陈劲草。”   王大龙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小陈,也可以的。”对他来说,选谁都一样,只是他刚开始没想到而已。   他直接把张凤琴给忽略了,看向关文杰和王宴青:“那你们俩的意见呢?”   王宴青兴致缺缺:“我没意见,选谁都行。”反正只要不是他就行。   关文杰略有些失落,但仍很有风度地说:“我觉得陈劲草同志挺适合当队长的。”   王大龙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吧,陈劲草以后就是知青队的队长了。以后有啥事,直接找她对接。”   说到这里,王大龙才想起问陈劲草本人的意见:“那个,小陈知青,你没问题吧?”   陈劲草落落大方地说:“既然大队长和同志们信任我,选我当队长,我就勇敢地担起这副担子。以后,我上不让组织操心,下不让乡亲们烦心。努力成为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桥梁。”   王会计称赞道:“小陈同志说得好,大队长就是这个意思,知青队长就是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桥梁。”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说,这小姑娘还挺能说,一套一套的。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陈劲草突然问了一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问题:“大队长,各位同志,请问我这个知青队长也要进入队委会吗?”   王大龙等人集体沉默:“……”   王宴青险些笑出声来,这个陈劲草一上来就要进入人家的权力中枢,她是太懂了,还是太不懂?   关文杰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众人,看他们怎么收场。   陈劲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略有些窘迫地说:“啊,我们的户口都迁到朱家洼了,我以为我们跟其他社员一样,也是朱家洼的主人翁,我以为我这个知青代表也能进入队委会,为朱家洼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原来是不能吗?”   这番话把大家架住了,他们要是不同意,就显得没把知青当作自己人,他们当然也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事实上,从大队干部到普通社员,他们都不太欢迎知青到村里来,他们本来就过得不甚宽裕,这些知青们干活又不行,还要分他们的口粮,但是上面有政策规定,他们不得不执行。这些想法只能埋在心里,明面上是不能说的。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正常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王大龙这次连着清了两次嗓子,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用目光交流。   就在这时,妇女队长朱美玲突然开口了:“我觉得陈知青应该进入咱们队委会。”   朱秋月跟她打过招呼,让她适当照顾一下陈劲草,刚才她原本打算替她说话的,没想到让李海明抢先了。   民兵队长王豹皱着眉头说:“没听说过知青队长能进入队委会的,这不胡扯吗?”   朱美玲说:“可是以前咱们大队也没有知青啊,新事新办嘛。”   大家又沉默了。   陈劲草一脸失落地说:“算了,不能就不能吧,我也没别的意思,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又是初来乍到,就算进入队委,也无法帮你们分担重要的工作,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安定一下知青们惶惶不安的心,以便大家尽快融入朱家洼。”   说到这里,她冲朱美玲笑了一下:“朱同志,谢谢你替我说话。”   王大龙心思千回百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不让陈劲草进队委,传出去难勉显得他们朱家洼的干部没有容人之心,也没把知青当自己人。   再过几个月,他们大队干部就该换届选举了。姓朱的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在这个关头,要是闹出点什么来,对他很不利。   他飞快地从脑子里调出陈劲草的资料:16岁,工人出身,刚毕业的学生娃,应该没啥阅历心机,再加上又是个女孩,难道她还能抢班夺权不成?罢了,她想进就进吧,当个吉祥物也挺好。   王大龙终于发话了:“陈知青啊,你说得对,你们知青也是咱们大队的社员,你这个知青代表也应该进入队委会,我本来打算等你适应一阵再吸收你进入队委的,现在也行。以后你就是队委的一份子了,开会啥的,你也要出席。”   陈劲草面露惊喜:“谢谢大队长,谢谢同志们,我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为人民服务。我在城里有很多人脉,如果队里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她这话一说,队委会其他人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民兵队长王豹哼了一声,语带挑衅:“陈同志,你是认真的?咱们大队现在缺一抬手扶拖拉机,你要是能用你的人脉把这玩意儿给弄来,我王豹以后就服你。”   朱美玲制止道:“豹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拖拉机指标连大队长都申请不下来,你怎么能把这么大的担子压到初来乍到的小陈同志身上?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保管员王大鹏也说:“是啊,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劲草听他们提到拖拉机,仿佛想起了什么,愤愤不平道:“你说起拖拉机,我想起来了,昨天朱大爷去汽车站接我们,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咱们大队只有骡车,他们还当众笑话咱们,把朱大爷给气坏了。”   陈劲草不提还好,一提起红坡大队,瞬间把大家的情绪点燃了。   “又是红坡大队,他们总想压咱们一头。”   “还说他们是坡,咱们是洼,他们天生就高咱们一大截。”   “我呸,人群里窜进一头驴,就显着他们了。”   ……   陈劲草等大家伙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用铿锵有力的语调说道:“大队长,各位同志,咱们大队要争气,要上进,要让红坡大队对咱们刮目相看。   为了咱们朱家洼的脸面,也为了乡亲们。——我决定了,接下来,我的主要任务是想办法弄一台拖拉机!” [11]第11章这里的人们觉悟高:大家一出大队,何亚文就担忧地问:“老大,你真能弄到拖拉机吗?”这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陈劲草。   王大龙面带笑容说道:“陈知青,你有这个决心和志向,挺好。”   年轻人是真敢想啊,到底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没有阅历和经验,热血一上头,什么大话都敢说。过头饭能吃,过头话不能说。   王豹又笑了两声,陈劲草直接无视他,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是最好对付的,先让他蹦跶几天。   大家一出大队,何亚文就担忧地问:“老大,你真能弄到拖拉机吗?”这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李海明则无所谓地说:“反正牛已经吹出去了,就想想办法呗。”她们以前又不是没吹过牛,反正最后老大总能把牛皮给合拢上。   张凤琴欲言又止,等她俩说完了,才苦着脸说:“陈队长,咱们还是先别想拖拉机那么遥远的事了,能不能先弄口锅,解决晚饭的问题?”   今天的午饭,大队长没有送饭来,他们六个人分着吃了陈劲草带回来的烙饼和咸菜,搭配点自己带来的饼干点心。可是总这么吃也不是事儿啊。   陈劲草想了一下,说:“行,我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   说完,她扭头折了回去。   队委会的几个人正在议论这帮知青呢,见到陈劲草折回来,不由得一脸尴尬。   陈劲草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知青点没有锅,暂时来不及买,大队能不能借给我们一口?”   保管员王大鹏说:“仓库里有两口大锅,要不先借你们使几天?”   其实那两口大锅就是从知青点的院子里抠下来的,前些年办大食堂时置办的。   王大龙想了想也同意了,反正是集体的。那两口锅太大,他们也不好拿回家用,只能先扔在库房里放着。   王大鹏拿出钥匙去库房。   陈劲草出门招呼其他人:“都过来搬锅。”   其余五人颠颠地跑过来抬锅。   他们抬着两口大铁锅回知青点,一路上收获了很多人和狗的注目礼。   大家一回到知青点先把锅刷干净,放灶一试,大小正合适。   锅有了,还缺少柴火。   张凤琴指挥关文杰:“你弄点柴火去。”   朱家洼附近有山林,但也不能随便砍,树林里的枯枝倒是可以捡,路边的干草也可以割。   知青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社员这边却炸开了锅。   陈劲草进队委会的消息传开了,更炸裂的是她说要给大队弄拖拉机。   大家三五一群,议论纷纷。   “陈知青这是吹牛吧?”   “我看也是,大队长都没办法,她一个小年轻能有啥办法?”   “嘘,我听说,是王豹这家伙故意拿话激她说的。”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啥好鸟,他就欺负小陈初来乍到不懂内情。”   ……   朱秋月又喜又忧,喜的是陈劲草不负众望,终于当上了知青队长。   忧的是这孩子上了王豹的当,当众放出大话,要是做不到,这不影响她的威信吗?   她当拖拉机是手电筒呢,想要就能有?   朱秋月混在人群当中,慢慢地引导着舆论的方向:“老刘,你说得对。就是王豹那家伙不安好心,欺负新人。”   “小陈这孩子实诚,没心眼,一腔热诚地想为大队办事,头脑一热就应下了。她要是成了,咱们大家伙得利。要是不成,也算是人家有心了,对咱们也没啥损失是不是?”   “哎哟,还是秋月你看得明白。”   朱秋月引导完一波舆论,又过来找陈劲草。   陈劲草正在屋里写信,她说她要发动一下城里的人脉,让他们想想办法。   朱秋月也就没打扰她,她出来一看,张凤琴和关文杰他们正在生火做饭。   她一看那生疏的手法,忍不住上前指导帮忙:“你们贴饼子,得这么这么贴。”   陈劲草确实是在写信,她先给妈妈写了封信,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朱秋梅的妹妹朱秋月一家人都挺好,还请她吃了烙饼。   大队的干部们也挺不错,她光荣当选为知青队长,还进入了队委员,队委会就是朱家洼大队的决策中心,全称是大队干部委员会。   与这封信一起的还有给朱秋梅以及妹妹陈青松和王奶奶的信。   她还试着给林老师写了一封信,想到这封信可能会被审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信中尽是找不出一点错的官话套话:“林老师,我们三个也下乡了。这里的乡亲们又淳朴又热情,短短几天,我学到了很多课本上没学到的知识。我在乡下接受贫中农再教育,你也要在干校积极劳动改造。”   写完信,她又写了一篇文章。   《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人们觉悟高》   她把朱家洼里里外外夸了一通,夸的还都是具体的细节:   大冷天的,车把式朱大爷驾着骡车来接他们,脸冻得通红,为了取暖,不停地跺着脚。   他们来的第一晚,又冷又饿又想家,大队长家送来了一盆自己家都舍不得吃的面条,上面还飘着蛋花。朱大爷还送来了金黄金黄的玉米饼。   吃完热腾腾的面条和玉米饼,大家的身体和心灵都是暖的。   乡亲们热情大方,抢着请吃饭,第二天朱大娘请他们吃白面大饼。   大队的干部们真把知青当自己人,一来就让她这个知青代表进入队委会。她受到了鼓励和重视,感动得夜不能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便写下了这篇文章抒发自己那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从人性来讲,纯粹的好人和坏人其实很少。大多数人都处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们好中带点坏,坏里掺点好,有时展现人品,有时展现人性。他们人性中的闪光点,需要捕捉,更需要正面的鼓励。   陈劲草要做的就是最大可能地调动乡亲们的人品和善念,你不夸下他们,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写完文章,她认真誊写一遍,装入信封,写上《河阳日报》的地址。   如果过不了稿,她就再投《河阳晚报》;还过不了,就投《东陵日报》,一级级往下投。   等她写完信出来时,发现院子里烟雾弥漫。这大下午的,都开始做上晚饭了。   张凤琴在朱秋月的指导下,成功做出了第一锅玉米饼。   陈劲草一出来就分到了一个烫手的饼子。   她烫得左手倒右手,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咬了一口,竟然熟了,真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大夸特夸:“真香,真好吃。”   张凤琴满意地笑了。   夸完张凤琴,她还不忘夸关文杰:“关同志,你挺勤快,这柴火都是你拾的吧。”   关文杰嘿嘿笑了一声:“都是我应该做的。”   夸完这两人,她还不忘提点一下旁边的王宴青:“王同志,以后你多向关同志学习,勤快点。”   王宴青:“……”这人官不大,僚倒不小。   关文杰看着王宴青那吃瘪的表情,不知怎地,心头竟有一种淡淡的舒爽感。他跟这家伙一起,总是对方当红花,他当绿叶,这次竟然反过来了。陈同志很有眼光嘛。   陈劲草吃完玉米饼,说道:“你们要给家里写信吗?写完,明天咱们趁着朱大爷的车去镇上寄信。”   “要写的,要写的。”   大家都回屋去写信,李海明一写字就忍不住抓耳挠腮,不停地转动着钢笔。   陈劲草忍不住说道:“你别转笔,转脑子。”   李海明晃了晃脑袋,当作转脑了:“老大,咋写啊?你的信让我参考一下呗。”   她以前写作文都是要参考一下的。   陈劲草说:“你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报一下平安,说一下这里的生活就行了。”   李海明的脸皱成苦瓜:“关键是我心里啥也没想啊。”   何亚文说:“你就随便写几句吧,咱们的信一起寄回去,家里人肯定一起读,我跟老大就替你补充了。”   李海明如蒙大赦,“对,就是这样。”   她飞快地写了一封电报差不多的信:“爸妈,我已到乡下,乡下很苦,但也能过。老大厉害,从老乡家拿大饼给我们吃,她还当上了知青队长,不用挂念我。有老大在,一切不成问题。你们若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就去要老大和亚文的信看,她俩写得比较详细。”   陈劲草写完信,又去找朱秋月问问现在有什么土特产,她想寄一些回家。   朱秋月想了想,说:“咱们这儿的枣子核桃挺有名,还有一些干蘑菇。我回去给你拿一些。”   陈劲草拿了3块钱塞给她:“大娘,我也不懂行,你帮我们买一些本地的特产就行。”   朱秋月非要不收钱,“这些东西不值钱的,送你们了。”   陈劲草硬给:“我以后要经常买东西,你要不收,我都不好意思找你了。要是找别人,我又不放心,大娘你就收下吧,别让我为难。”   朱秋月这才收下钱,她暗自决定,一定把这事办妥当。不能让陈同志觉得吃亏。   等到朱秋月一离开,李海明抓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说:“老大,你说他们怎么那么喜欢拉扯呢,就痛快地收下不好吗?”   送礼要拉扯,买东西给钱也要拉扯,请你吃饭,还是要拖拽拉扯。   陈劲草高深莫测地说:“对于不涉原则的小规则,咱们照着做就行。农村自有其村情。”   当天晚上,朱秋月就送来一大兜子土特产,大枣、小枣、核桃、木耳、蘑菇,还有花生黄豆菜干。   三个人分了一下,分别打包,准备明天一起寄回去。   第二天早上,四个女生坐着朱大爷赶的骡车去镇上。   这是第二次打交道,彼此都熟了。   大家一见面就笑着打招呼。   骡车嘎嘎悠悠地晃到了镇上,朱大爷要去集市买东西,就跟大家说好中午在这个路口集合。   大家各自散开,陈劲草去邮局,何亚文和李海明去集市。   陈劲草把厚厚一封信寄出去,同时也把她写的稿子寄给了《河阳日报》,两封寄的都是挂号信。同省寄信,快则三四天,慢则一星期。信寄出去后,接着寄三个人的包裹。   等她寄完信出来,何亚文和李海明提着一网兜的东西出来了。   两人买的都是现在急需的东西:一包盐,两桶酱油,一个大水瓢,两个木桶,木制锅铲,几个盘子和碗。铁锅需要锅票,他们没有,暂时买不了。   朱大爷给她们出主意,“你们就先借用队里的锅,等后面的知青到了,你们再一起凑钱凑票买。”   陈劲草说:“咱们就听朱大爷的,以后再说。”   朱大爷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咧嘴笑了笑。   昨晚上,朱秋月把老朱家的主要人物凑起来开了个秘密会议,大家准备积极拉拢以陈劲草为代表的知青。   陈劲草现在是他们自己人了。   他越看她越顺眼,这孩子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回去后,陈劲草一帮人忙着打扫收拾知青点,现在是冬闲,上周社员们刚挖好一段水渠,眼下是修整期,也不用出工,给足了他们适应的时间。   陈劲草一边适应乡下生活,一边等着《河阳日报》的消息。   她这边还没收到回复,朱家洼大队所属的红日公社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红日公社的办公室主任老吴像往常一样打开《河阳日报》,他浏览一遍报纸,却在副刊看到了《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人们觉悟高》,写的是知青下乡后的见闻和感悟。文章写得挺真情实感,最关键的是写的就是他们红日公社。   吴主任激动地大呼小叫:“刘书记,刘书记。” [12]第12章我们上报了:刘书记听到老吴这么大喊大叫,不以为然地说:“老吴,你年纪也不小了,要稳重。   刘书记听到老吴这么大呼小叫,不以为然地说:“老吴,你年纪也不小了,要稳重。”   老吴把报纸递过去:“刘书记,你先看看副刊上这篇文章。”   刘书记接过报纸看了看,不禁也有些激动:“咱们公社上报纸了!”   吴主任真想说,书记你也要稳重啊。但也只是想,当然不能说。   刘书记再接着往下看:“朱家洼大队,这个大队的队长是谁来着?朱大龙是吧?”   吴主任提醒道:“书记,他叫王大龙。”   “哦对,王大龙。”   “给王大龙打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趟。”   朱家洼好像没装电话,只能用广播通知他。   朱家洼大队,王大龙正背着手慢慢腾腾地在村道上走着,他身边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狗仗人势,这狗头昂得格外高,见哪条狗不顺眼就汪汪两声吓唬它,村里其它狗都夹着尾巴低着狗头避让。   大家见了王大龙都恭敬地打招呼:“大队长。”   王大龙矜持地点一点头,继续背着手慢慢地走。   王大龙正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突然听到广播:“朱家洼大队的王大龙,听到广播后速到公社来,王大龙速到公社来。”   王大龙不由得一慌,发生啥事了?   他不背手了,也不慢慢腾腾了,一路飞奔回去,飞快地换好衣裳,骑上自行车就往公社赶去。   乡亲们自然也听到了广播,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新闻:“公社叫大队长过去,听声音很急,不会有啥事吧?”   “可别是啥坏事。”   “那也不一定,万一是好事呢?”   “嘁,好事能轮到咱们吗?”   “那倒也是。”   大家说着说着,不由得发起愁来了。   也有人很乐观:“没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大家伙一起掉下去,想那么多干啥。”   有人又想起村里的新面孔:“那帮城里娃在干啥呢?”   “嘿,人家在用石灰给屋子消毒呢,可讲究了。”   “走,看看去。”   一帮人的场地从村口的大槐树下转移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   几天没来,知青点大变样。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和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院里的大水缸也洗干净了。   朱满堂正指挥关文杰和泥抹灶台,张凤琴帮着打下手,王宴青站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个工具。   而陈劲草则带着李海明和何亚文在院子外面拿着从大队借来的锄头开荒。   大家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亲自下场,有人提建议,有人直接上手。   还有些小孩精力无力发泄,跑过来帮着干活。   陈劲草给几个小孩每人发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硬榶,大人则是一人一小把瓜子。   小孩拿到榶,双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轻轻舔了几下,再用糖纸重新包好揣进衣兜,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大人看到陈劲草给小孩发榶,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   在大小乡亲们的热情帮助下,仅仅一上午,陈劲草她们就开出了六七分菜地。   快到晌午时,王大龙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大家伙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心彻底落回肚子里,这次肯定是好事。   果然,王大龙一到村口就下了自行车,高声说道:“大家快来看,咱们朱家洼上报纸了!”   “啥?上报纸了?”   大家一窝蜂地挤上去。   王会计接过报纸大声念道:“《这里的风景格外好,这里的乡亲觉悟高》,作者陈劲草。”   “陈劲草?小陈知青。”   王大龙往下压了压手:“大家别吵吵,听王会计往下念。”   王会计清清嗓子,接着往下念:“赶车的朱大爷为了接我们,脸冻得通红,不停地跺着脚取暖……李桂枝婶子给我们端来一大盆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面条……”   念到这里,王会计替大队长心虚片刻,杂面条而已,他家肯定舍得吃。   王大龙也稍稍心虚了一下,早知道要上报纸,就请他们吃一顿好的了,都怪自己的婆娘,太小气了。   朱大爷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所措地憨笑几声,“哟,这、这孩子也真是的。咱这老脸也不是那天冻红的,早就冻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王会计继续往下念,“朱大娘给我们烙白面大饼,教我们适应农村生活,我受益匪浅。”   朱秋月面带得意地迎接着大伙的注目礼,这人就怕对比,他们姓朱的就是比姓王的大方。请客请吃杂面条,这下好了,全省的人都知道大队长抠门。   文章不长,很快就念完了。大家意犹未尽,催着王会计再念一遍:“我们刚才没听清,你再念一遍。”   王会计:“……”   他只好再读一遍。   有人问道:“陈知青呢?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对啊,肯定还不知道。快,去叫她来。”   早有几个飞毛腿孩子跑过去叫陈劲草。   几个知青听到陈劲草上了报纸,也不由得一脸惊讶,何亚文最激动,那可是报纸哎。   李海明先是诧异,随即淡声说:“老大嘛,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何亚文说:“话是这样说,可我就是激动。”   关文杰替陈劲草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失落,这位陈同志真是占尽了先机啊。   关文杰用胳膊肘轻轻捅王宴青:“宴青,你以前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你难道不想大显身手吗?”   王宴青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轻声说:“我志不在此。”他早晚要回城的。   张凤琴暗暗替陈劲草高兴,她还提议说,今晚要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陈劲草被人簇拥着到了村口,王会计此时正在念第三遍,大家就是听不够。   王会计的嘴都念干了。   他一看到陈劲草过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便巧妙地将大家的关注点转移到她身上:“那啥,陈知青是原作者,大家有啥想法直接问她。”   人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陈知青,你太厉害了,都上报纸了。”   “陈同志,你咋想起写这篇文章了?”   陈劲草谦虚地说道:“我刚开始也没想写,是乡亲们的赤诚和热情感动了我,我这人又不太善于表达,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试着投个稿,没想到还真刊登出来了。”   大家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嗐,俺们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朴实真诚,谁来了都热情。”   还有人暗暗反省自己好像不够热情,以后得再热情些。万一陈知青再有感而发,把他也给写进去呢。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大家看向别人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善,竞争对手还挺多。   打铁要趁热,表现要及时。   最先出手的是朱家洼有名的铁公鸡和老猴精夫妻,铁公鸡大名王铁,一毛不拔;老猴精叫花小果,为人精明,从不吃亏,据说,连老鼠都骂骂咧咧地离开她家,到隔壁邻居家去了。大家戏称她为花果山的猴。   这夫妻俩今天一反常态,居然要大方地请陈劲草去家里吃饭。   陈劲草自然得拒绝,她拒绝,花小果硬拽她,王铁在旁边劝她。   朱大娘一看,王家的人要抢她的人,立即冲进来拖住陈劲草:“走,去我家。”   经过一番拉扯,花小果最终不敌人高马大的朱大娘,眼睁睁地看着陈劲草被拖走了。   朱大娘本来还想把李海明和何亚文也叫上,没成想早被人抢先了。剩下五个知青被乡亲们刮分了。   何亚文看着李海明,以目示意,到底该不该去啊。   李海明说道:“去,有福同享。”   等到大队长媳妇李桂枝过来时,知青去人去楼空。她跺了下脚,感慨道:“大家伙的觉悟也太高了吧。”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咱们的觉悟就是高,就是热情。”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13]第13章千里之外,影响还在:河阳市,桐花巷。   河阳城,桐花巷。   陈春河一进院,就听见小女儿青松大呼小叫:“妈,妈,姐来信了,还寄东西了,还有给我的信,单独给我的。”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单独给她写过信,这让她既稀奇又激动。   陈春河飞快地停好自行车,快步进屋。其他邻居也听见了,热心地问道:“劲草这么快就来信了?哟,还寄东西了?”   陈春河笑着统一回复:“是呢,估计是怕我担心,我赶紧看看信。”   信早被陈青松给拆开了,陈春河拿起来先快速地浏览一遍,嗯,一切平安,孩子在乡下挺适应,还当上知青队长了,进什么队委会了。   乡下生活哪有那么好适应的,这孩子还是报喜不报忧。   陈春河接着再仔细看第二遍,陈青松在旁边扭来扭去:“妈,姐单独给我写了一页纸。”   陈春河头也不抬地说:“你姐把你当成大人对待呢。”   陈青松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姐把她当作大人对待了。   陈春河见信封里还有何亚文和李海明的信,便说道:“我去做饭,你去亚文和海明家一趟,把信和东西给她们家送过去。”   “嗯,行的。”   一提起包裹,陈青松两眼亮晶晶的,“姐还寄了好多东西,那枣子可甜了,核桃也好吃。”   陈春河把东西归拢好,女儿在信里说了,让她给朱秋梅一份,给王奶奶一份,她只能等晚上下班回来再给了。   她没想到,还没等到晚上,这大中午的,朱秋梅就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报纸跑过来了。   “春河在家吗?我给你报喜来了。”   院子里的邻居一听说报喜,刷地一下全从屋里出来了。   朱秋梅喜气洋洋地抖开报纸,大声说:“哎哟,劲草这孩子可了不得,她一下乡就写了篇文章,称赞朱家洼的乡亲们觉悟高。”   朱家洼是她的老家,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老家好?这里面夸的人还有她堂妹,她此时是双重欢喜,不,是三重欢喜,因为陈劲草是她推荐过去的。今天上午,朱秋梅在街道办出尽了风头,连主任都夸她。   陈春河闻言是一脸惊诧,其他邻居更诧异。   牛大爷眼疾手快地从朱秋梅手里抢过报纸先睹为快。   他一边看报一边大声说:“这个作者还真是陈劲草,写得真好。”   他还没看完,报纸又被其他人抢走了。   大家一边看一边夸:“劲草这孩子不错,你看这文笔多好,一看就懂。”   “这孩子在家就招人喜欢,下了乡也招人喜欢,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对对,喜鹊到哪儿都受欢迎,乌鸦到哪儿都招人烦,这孩子就是只喜鹊。”   这些溢美之词直向陈春河砸来,她一时之间都有些不适应。   ……   报纸轮了一圈才到陈春河手里,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报纸,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对孩子取得的成绩先谦虚一番,嘴里再明贬暗褒一番,但是大肆宣扬又不符合她的风格。   陈春河便克制地笑笑:“这孩子不说虚话,这篇文章是她由感而发,可见朱家洼的乡亲们是真的好。那我就更放心了。”   朱秋梅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时,陈青松领着李海明的爸和何亚文的妈一起回来了。   这下,院子里更热闹了。   李海明爸李军说:“我从海明的信里得知,劲草一下乡就站稳了脚跟,我早就说过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他以前说的是陈劲草要是个男孩子肯定能干一番大事。   何亚文的妈黄琴笑着说:“亚文在信里也这么说,她让我放心,她们三个一定会过得很好。”   王奶奶听到消息也跑过来了,她一进门就喊道:“我孙女信里都写啥了?”   陈青松连忙说:“奶奶,我姐也给你写了一封信,我也有一封哦。”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陈春河回屋把刚才拾掇好的东西分给王奶奶和朱秋梅两人,朱秋梅没想到还有自己一份东西,愈发惊喜。   陈劲草在信里感谢她的推荐,说朱秋月对自己特别热情,一来就拉着她去家里吃饭。因为有自己人撑腰,她们融入乡下很快。   朱秋梅一边看信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她早就说过,她堂妹是个大方人,他们老朱家的人都敞亮大气,可不像姓王的那么小气。   朱秋梅收好礼物,对陈春河说:“春河啊,你赶紧做饭吧,一会儿还得上班呢,我回去了。”   “哎哎,你慢走。”   李军和黄琴也向陈春河告辞。   王奶奶拉着陈春河和青松的手说:“耽搁了这么久,你做饭肯定来不及了,走,上我家吃去,我做好饭了,咱边吃边让青松念信。”   现在再做饭确实来不及了,陈春河也没跟王奶奶客气,稍一收拾准备跟她过去。   王奶奶没忘了把报纸带上:“一会儿也让青松给我念念,我刚才来晚了,没听着。”   陈春河母女俩去王奶奶家吃午饭,饭桌上,陈青松先读了一遍信,她开始抑扬顿挫地读报。   王奶奶满脸笑容:“我就知道劲草这孩子一定会有出息,那些目光短浅的邻居还说她没个女孩样儿,我走过的路比他们过的桥都多,我知道啥样的孩子有出息:从小就不乖、有主意的女孩长大越有出息。那些特别听话的孩子,长大了也听别人的话,别人都是先为自个儿着想的,你听他们的话能好得了吗?”   陈春河表示受教了,她还没想过到这一层。   陈青松一听这话,立即代入了自己,“王奶奶,那我是不是也很有出息啊?”她也不听话啊。   王奶奶看了青松一眼,怜爱地说道:“你这孩子将来一定过得很好。”她心眼不多,但心思纯正,有这样的姐和妈,无论怎样都差不了。   陈青松喜滋滋地记下了这句话。   陈春河吃完午饭就赶紧回去,她还得去上班。   青松就留在了王奶奶家里接着读信读报纸。这两人也不嫌腻,一遍一遍地读,一个愿意读,一个愿意听。   陈春河收拾好东西,推上自行车准备去上班。   胡大柱和李秋玲两口子手揣在棉袖里倚在门上,斜眼瞅着陈春河,酸溜溜地说道:“哎呀老陈,听说你家劲草出息了哈。”   陈春河问:“你家银锤没来信吗?”   李秋玲忙说:“他离得远,不像劲草就在同省,信肯定在路上。”   “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就好。”   陈春河说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她一离开,李秋玲的嘴都撇到耳朵后面去了。   胡大柱也说:“我晚上就给银锤写信,让他也投个稿,同样都是知青,劲草能上报,咱儿子也能上。”   李秋玲说:“你跟他说,让他也想办法当上知青队长,劲草一个女孩子都能当,他一个男的不可能当不上吧?”   此时,正在东北跟寒冷作斗争的胡银锤万万没想到,那个陈劲草在千里之外竟然还能影响到自己。 [14]第14章我有一个成熟的想法:\r最近这几天,知青们发现朱家洼的乡亲们对他们更热情了。\r\n……   最近这几天,知青们发现朱家洼的乡亲们对他们更热情了。   有人来帮他们砌灶台,修房顶,堵墙缝;有人从家里拿来柴火,有人送吃的,还有人来帮忙开荒。   王大龙让人把院里那口水井给重新淘了一遍,以后知青们就不用去村口挑水了。   陈劲草看着乡亲们忙来忙去,时不时地感慨一句:“乡亲们的觉悟就是高,无产阶级的感情是最无私最纯粹的。”   听到这话的人胸脯挺得更高了。   早有人把报纸不经意地送到了红坡大队的社员手里,听说,这张报纸就像往油锅里倒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红坡大队的社员和干部们互相瞪眼。   朱家洼的社员终于出了一大口气。   红坡大队当然不肯轻易认输:“你们觉悟高算个啥,我们有拖拉机。”   一想到拖拉机,朱家洼的社员又萎了。拖拉机,成了社员们的心结。   有人就想起了陈劲草曾经立过的豪言,以前他们是一点都不信的,但现在隐隐多了一丝期待,毕竟人家可是上过报纸的人,万一人家真有办法呢?   陈劲草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郑重地说道:“乡亲们,我理解你们的想法,这个拖拉机,咱们必须排除万难去申请,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弄来。”   “对对,没条件就创造条件。”   “这样吧,我这两天就去公社看看。”   陈劲草还没动身,王会计就通知她去公社,刘书记要见她。   大家听说公社书记要见陈劲草,不由得肃然起敬。   王会计主动把自行车借给陈劲草。   陈劲草跟乡亲们道别,骑上自行车赶往公社。   公社离他们大队不太远,骑十几分钟就到了。   陈劲草在公社办公室见到了刘书记,旁边还有吴主任和公社妇联主任陆春荣。   陈劲草一一向三人问好。   刘书记打量着陈劲草,个子挺高,双目炯炯有神,举止落落大方。   刘书记亲切地问话,比如她哪一年毕业的,家在哪里,到乡下适不适应,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陈劲草一一回答:“……在乡亲们的热心帮助下,我们适应得很快。我个人生活上没什么困难,即便有些小困难我自己也能克服。只是我们大队的乡亲们有一些困难……”   陈劲草说到这里犹豫地停下了。   吴主任看了刘书记一眼,说:“陈同志,你说说你们大队有什么困难?”   陈劲草:“领袖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可我们大队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   刘书记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小陈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咱们公社拖拉机的名额是有限的。不光你们大队缺拖拉机,哪个大队都缺啊。”   陈劲草的目光迅速黯然下去:“唉,我也知道。只是想起乡亲们那渴盼的目光,我忍不住就提了出来。刘书记,你们就当我没说,一切都按规定来。”   陈劲草在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就离开了,陆春荣送她出来:“小陈同志,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你要再接再厉。拖拉机的事急不得,慢慢来。”   陈劲草真诚地说:“谢谢你陆主任,这种事确实急不来。”   陈劲草骑上自行车回大队,她一进村,就被人围住了。   “陈知青,书记跟你说啥了?”   陈劲草实话实说:“刘书记人挺亲切的,我还见到了吴主任和妇联的陆主任,他们就问我一些下乡的情况,问我在生活上有啥困难。”   “困难你有啊,你没跟他说你们知青点缺两口大铁锅吗?”   陈劲草笑着摇头:“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刘书记呢。”   有人不以为然:“铁锅可是大事,天天得用呢。”   陈劲草认真道:“铁锅的事是不小,但跟拖拉机一比那就小多了。”   拖拉机?这三个字一出,立即把众人硬控住了。   大家急声问:“那你咋说的?刘书记答应把指标给咱们大队了吗?”   陈劲草面带惭愧:“我跟书记说,咱们大队缺拖拉机,刘书记有些为难,他说拖拉机的名额特别少,很多大队都想要。”   众人不由得泄气,确实,好东西谁不想要?   虽然没申请下来,但陈知青还是挺勇敢的,这孩子是个实诚人,一来就真心诚意地替乡亲们着想。   陈劲草话锋一转:“这次没成功也没啥,我以后要经常要去公社磨刘书记,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和乡亲们的诚心所打动。”   众人:“……”   还能这样吗?他们对于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见着人就尽量躲远点,没事绝对不往前凑,这小陈同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陈劲草说到做到,她第二天竟真的又去公社了。   她人刚走,村里就传开了:“陈同志又去找书记要拖拉机了。”   “我的天呐,她还真这么做啊。”   ……   刘书记看到陈劲草不由得一怔,随即便亲切地问道:“小陈同志,你还有事?”   “刘书记,我有一个思考了很久的、很成熟的想法?”   刘书记听惯了不成熟的想法,猛然听到一个成熟的,还不太适应,不由得语气一顿:“哦,你说说看。”   陈劲草认真说道:“你看,我们知青是听从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下乡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咱们公社是不是可以树立一个典型,以表示公社对于革命政策的贯彻执行?我的建议就是在知青中选一个拖拉机手,而且最好是女拖拉机手,因为男拖拉机手有很多,不够典型,不够标新立异。”   刘书记:“……”   陈劲草自信地说:“这个想法我考虑了很久,原本打算向县里提议的,后来一想,我直接向县里提议,那是越级,不太好,所以,我就先来找公社。”   刘书记慢条斯理地说:“你能这么想,挺好。”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喜欢下属越级报告的。   陈劲草又说:“我以前做事全凭热血和真心,如今不一样了,我妈让我凡事都想周全些,我大姨让我做事一定要考虑政治影响。这不,我原本还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寄到《河阳日报》的,我想了想,还是先让您把把关。”   陈劲草把文稿拿出来递过去,刘书记接过来大致一看,好嘛,文章仍以一位下乡知青的口吻写的,她问乡亲们的理想是什么,乡亲们说最高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最小也最迫切的理想是有一辆拖拉机。文章中的“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也要帮乡亲们实现这一梦想。   刘书记眼皮直跳,这篇文章要是发出去了,朱家洼众人的理想能不能实现不好说,但肯定对他的理想有阻碍。   刘书记耐着性子对陈劲草说:“小陈同志,你有这份热诚是极好的。但是,事情要慢慢来。拖拉机全县都供不应求,我们得有耐心地等。”   陈劲草点头:“我知道的,那天在车站,我只看到三辆拖拉机,我记得红坡大队就有一辆。”   难办,但有人办下来了。那个红坡大队怎么就有了?   陈劲草继续说道:“刘书记,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应该很管用,要不你见到县里的同志跟他们提一下。”   陈劲草说着还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一元人民币:“书记你看这上面的女拖拉机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提议符合当前的政治形势。”   刘书记见她这副执着的样子,如果他不助力实现朱家洼社员的理想,似乎不太好收场,万一她投稿怎么办?万一县委的同志看到报纸也找她谈话,她顺口一提岂不是显得他脸上无光?   刘书记心思千回百转,但实际只思考了一瞬,他用平易近人的语气说道:“小陈同志,你这份赤诚真让人动容啊,这样,我开会时,向县里提提这事。”   陈劲草知道这事有八成把握了。 [15]第15章目标又近了一点:陈劲草回到村里时,众人照例围拢上来打探消息。   陈劲草回到村里时,众人照例围拢上来打探消息。   “陈知青,你今天又找书记说啥了?”   陈劲草说:“说的还是跟上次一样,刘书记似乎被我的诚心打动了,我感觉又离目标近了一点点。”   大家热心地鼓励道:“是又近了一点,你可真厉害。”   等到陈劲草一离开,有人说:“陈知青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次感觉有点莽啊?”   有人赶紧制止道:“啥叫莽?那叫革命意志坚定。”   很快,就有不少人附和道:“对对,革命意志坚定。”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你要让他们为集体出头,他们是不干的。   但别人要为集体利益出头,那当然得鼓励。反正,事情办成了,好处是大家的。不成,他们也没损失什么。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见到李海明就问:“海明,你愿意当拖拉机手吗?”   李海明一脸诧异:“什么?老大,你不会闲极无聊,逗我玩吧?”   陈劲草笑了一下:“我可不闲,忙得很。我就问你愿不愿意,你要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   她记得李海明小时候的理想是开坦克,坦克弄不到,可以先开拖拉机作为过度嘛。   李海明盯着陈劲草看了一会儿,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老大,你是说,你真有把握说服公社给咱们弄一辆拖拉机?”   陈劲草话也没有说得太满:“有七成把握。”   “哇。”有七成把握,那就是差不多十成了。   李海明赶紧说:“我愿意我愿意。”   她八岁时的理想是开坦克,现在理想被磨没了,只想吃点好吃的。   “那我怎么学?”   学拖拉机得去县里,还得大队和公社开介绍信,问题是他们大队连拖拉机都没有,也没法开介绍信。   陈劲草就说:“先不着急,你心里记得这事就行。等拖拉机申请下来了,你再去学。记住啊,这几天,你在跟村民聊天时,要不经意地透漏出,你姑和姑父都是运输大队的,你从小就对车很熟悉。”   李海明明白,这是先给她造势呢。到时老大推荐她,就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老大不愧是老大,走一步看三步。   李海明说:“老大,你也可以当拖拉机手的。你把机会给我了,你干什么呢?”   陈劲草神秘一笑:“我所图甚大,以后你就知道了,别往外说啊,事以密成。”   李海明嘿嘿一笑:“放心,我又不傻。”造反就得悄悄的,哪能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李海明行动迅速,当天村里就传出了关于李海明的最新消息:她姑姑和姑父是运输队的,她从小就懂汽车。   李海明还去找朱大爷学习怎么赶骡车,她觉得骡车也是车,可以先练练手。   朱大爷起初是不愿意的,李海明悄悄塞给他半盒烟,又割了很多干草贿赂骡子。   朱大爷最后勉强同意。   李海明学赶车,大家都觉得稀奇,没事就上来围观。   大家伙议论道:“咱们大队的知青都不错,都挺能干。听说隔壁大队的知青嫌这嫌那的,事儿可多了。”   “我咋觉着那个王宴青就事儿就挺多。”   “哦对,但也就他一个,其他都挺好。”   ……   李海明跟着朱大爷学了两天就差不多能上手了。   她回来兴奋地说:“骡子特别喜欢我,一见到我就用头蹭我。我赶车前先给骡子一些吃的,也不抽打它,跟它商量,让它好好配合我,真是头好骡子。”   今天轮到陈劲草她们三个做饭,现在大家为了省事也为了省柴火,暂时就先在一起吃饭。   张凤琴关文杰王宴青为一组,陈劲草她们三个一组,两组人轮流做饭。   两组人的厨艺半斤八两,真要比,六人中,张凤琴厨艺稍好些。   三人聚在一起商量:“中午吃什么呢?”   现在厨房里有萝卜白菜土豆,还有一些粉条,有些是他们买的,有的是乡亲们送的。   正说着话,王宴青回来了,他手里提一块豆腐和半斤肉,递给陈劲草:“今天吃白菜炖肉吧。”   天天喝玉米粥吃玉米饼,他的人都快变成玉米棒子了。上次蹭陈劲草的烙饼时,他就说要请客,正好这次补上。   陈劲草接过东西,大声宣布:“今天王宴青同志请客,炖肉。”   关文杰高呼一声:“哦哦,王哥大气。”   张凤琴听到有肉吃,也是满脸兴奋。   半斤肉都切了,放锅里煎一下,能出点猪油,再把白菜放进去翻炒几下,最后把泡好的粉条和豆腐放进去一起炖煮。锅边依旧是贴玉米饼子。   之前,他们几个手生,一贴饼子就出溜到锅底,现在掌握了一点技巧,能稳住不出溜。饼子是何亚文贴的,一个没掉下去,她非常满意。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慢慢地逸出来。其他人虽然在院子里干活,但眼睛忍不住往这边飘。   李海明夸道:“老大不愧是老大,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何亚文说:“我发现了,我擅长贴饼子,老大擅长炖菜。”   李海明问:“那我呢?”   何亚文卡住了。   李海明好像只擅长吃吧,贴饼子,饼子掉;熬粥,粥糊。   陈劲草给她下了评语:“海明擅长劈材烧火。”   “对对,我擅长劈材烧火。”   一旁的张凤琴和关文杰一齐笑了起来。   院子里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笑声和肉香味引来了很多围观的孩子。   刚来的那几天,他们吃饭时都有人围观,弄得大家很不自在。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   孩子们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锅问道:“陈姐姐,你们今天吃肉啊?”   陈劲草面不改色地说:“吃豆腐炖粉条。”   她知道这些孩子很馋,可是你给了一个孩子,其他孩子给不给?闻讯再来更多的孩子怎么办?   他们六个人却只有半斤肉,每人只能分几块,给了别人,他们自己吃什么?何况这肉还是王宴青买的,她不能替大家做主。   陈劲草笑着说道:“你们也回家吃饭吧,等姐姐有了钱再请你们吃肉。”   孩子们失望地离开了。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   陈劲草暗暗感慨,主要还是穷,得赶紧想办法让朱家洼富起来。大河不满小河干,大河若是干的,就算小河有点水,也会被人盯上。   蛋糕越小,大家越盯着别人手里的蛋糕渣;把蛋糕做大,人人都有吃的,才是正道。   加油,陈大葵。 [16]第16章我们要有拖拉机了:  这期间,陈劲草时不时地往公社跑,大家都快习惯了。   ……   这期间,陈劲草时不时地往公社跑,大家都快习惯了。   朱秋月甚至劝她,差不多就得了,这么难的事办不成也很正常,别太为难自个儿。   陈劲草说:“我这人从小就讲信用,我的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就要兑现诺言。这件事是很难,但是这世上的好事有哪件是不难的?”   朱秋月听着也挺有道理,也就不再劝了。   陈劲草也不是只顾往公社跑,她的生活也没落下,一有空就拾掇住的地方,抽空还会去看看村子周边的山川水文。   在她的建议下,四个人把小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被她们填平了,发黑的墙上贴上了报纸,屋里亮堂了许多。侧门上的锁打开了,她们以后可以从小门出去,方便许多。侧门外也开了一块菜地。   侧门外面有一条不太宽的土路,土路下面是一条水沟,不宽也不深。   朱家洼不缺水,村子南头有一条大河叫青龙河,北边还有一条小河叫小青河,哪怕现在是枯水期,河面也挺宽。   朱家洼不但有河,还三面环山,它处在三座山峰之间的一处凹地里。据说这也是朱家洼名字的来源。这一片山峰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金凤山。这下,龙凤都有了。   三个人正在埋头刨地,就听见关文杰高声喊道:“陈同志,你的包裹。”   李海明听到喊声第一个跑出去。   她从关文杰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裹,回到屋里,何亚文赶紧找来剪刀,准备拆包裹。   陈劲草用剪刀一层层地剪开纸箱子,发现里面竟有一台旧相机,海鸥牌的。她家的收音机也寄来了。   下乡时,她妈让她把收音机带走,她觉得家里还要用,就没拿,没想到妈妈竟然给寄了过来。除了这两样,还有一些吃的,绿豆糕、饼干、午餐肉罐头等等。   里面有一封信,妈妈在信里说,相机是大姨托人送来的,是给她的下乡礼物。乡下消息闭塞,她比她们更需要收音机。   她的信和东西家里收到了,收到礼物的人都非常高兴,报纸副刊她也看了,她这个当母亲的感到非常自豪,她不能像隔壁的李秋玲和胡大柱那样四处炫耀,只能暗暗高兴。   好在有人替她宣传,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是专业的宣传人员,青松和王奶奶是民间宣传人员,在三人的积极传播下,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事迹。   还有就是,她下乡后,班里有几个同学来家里找她,临走时要了她的地址。   陈劲草慢慢想起了以前的事,当时,大运动兴起后,她班里的很多同学正值热血冲动的年纪,分成好几派,闹得不可开交,有时候还动手打架。   陈劲草做为班长,被几方势力拉拢,她那时的记忆虽然没苏醒,但也觉得这事荒谬,就谁也没理,只跟李海明和何亚文组成小圈子,哪方的事也不参和。后面,大家来往就少了。她下乡时也没告诉这些人。这会儿,这帮人的脑子应该清醒一些了。   陈劲草的心情十分愉悦,她拿起午餐肉罐头,说道:“中午加餐。”   李海明嗷地一声叫了起来,何亚文也挺高兴,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失落:“老大,还是你妈疼你。你才下乡几天就给你寄东西写信,我爸妈就没有寄。”   陈劲草安慰道:“有可能包裹已经在路上了。”   李海明倒不甚在意,她现在只惦记着午餐肉。   何亚文只失落一会儿,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摆弄那台相机。   “老大,吃完饭,我们去山上照相吧。”   “行。”   吃饭时,陈劲草大方地拿出午餐肉罐头放到菜里给大家加餐。这几天的伙食还是不错的,上次王宴青刚请完客,今天陈劲草请客,张凤琴和关文杰也琢磨着回请一回。   张凤琴看着他们这些人,不由得叹息一声,他们中间就王宴青稍稍矫情一些,但为人也算大方,大家都不计较,但后面人多了是非就该多了。   她问道:“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大队马上就有一批新知青要来了。”   陈劲草倒不觉意外,后面几年,每年都会有知青下乡的。   陈劲草打算赶紧买铁锅,在新知青来之前先把家分了。   她说:“东院也有灶台,以后我们三个打算在那边开火做饭。”   关文杰有些不舍,可是他一个男生,说要一起搭伙有些不合适。   他看了王宴青一眼,王宴青抬抬眼皮,没什么反应。下乡这些日子,他仍是一副游离于外的样子,他已经写信让家里想办法把他调回城里,他总觉得自己在乡下呆不久,对一切都无所谓。   关文杰看王宴青没反应,自己也没法提,他又把目光投向张凤琴。   张凤琴其实也想跟着陈劲草她们三个一起搭伙,可是,她一扭头就看见关文杰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自己,心不由得一软,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劲草把另外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其实,她最想要的结果就是她和李海明何亚文三人分出来,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饮食习惯生活习惯早磨合好了,基本不会出什么大矛盾。加上张凤琴也可以,这姑娘人还不错。   但另外两个男生,她没有考虑。眼下这种情况,挺符合她的预期。   她说道:“这两天抽个时间,我去县城看看能不能用工业劵买口锅,队里的那两口大锅你们先用着,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凑钱买两口新的,把队里的锅还回去。”   关文杰点头:“嗯,行的。”   陈劲草准备想办法去县城买锅,妇女主任朱美玲听说她要买锅,主动提出要帮忙,陈劲草自然乐意。她把钱和工业劵给朱美玲,让她帮忙买。   过了两天,陈劲草她们就拿到了两口崭新的锅,比大队的大锅小很多,但足够她们三个人用了。   三人在朱美玲的建议下,先用猪油润一下锅,说可以防锈。   第一顿饭,她们做了白菜疙瘩汤,主食还是玉米饼。   何亚文说:“老大,我改天向朱大娘学一下怎么蒸馒头吧,吃玉米饼真的吃腻了。”   李海明下定决心:“我也要学一个拿手菜。”为了自己的胃,也为了让她俩刮目相看。   陈劲草说:“咱们三个一起学,做饭这事,想要精通有难度,但做普通家常菜,一般人都能学会。”   她前世虽然十几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但那时候便利啊,有食堂有饭馆,还可以叫外卖。就算自己做,主食随便买点,会炒个家常菜就行。   现在呢,什么都得自己做。很多事情,她还得重新学起。学就学吧,反正技多不压身,何况她学做饭是为了自己。   听说陈劲草三人要学做饭,乡亲们热情地过来指导教学,有人教她们蒸馒头,有人教她们烙饼。朱大娘直接拿来一块老面头,先教她们怎么发面。   在蒸馒头和烙饼的过程中,三人各自发现了自己的擅长。   李海明力气大,揉面揉得好;何亚文擅长做细活巧活,能把馒头做得一般大;陈劲草样样会点,样样不精,但她最擅长指挥。   李海明豪气地说:“以后揉面的活交给我,感觉跟玩泥巴差不多,不难。”   何亚文也表示那些细致的活交给她,至于陈劲草,两人也替她想好了:“老大,你在好好外面打拼吧,给我们多弄点好吃的。”   三人正在说话,就听张凤琴在外面喊道:“陈劲草,大队长叫你过去开会。”   陈劲草收拾一下,背上自己的军绿色挎包去了大队。   这是她第二次去队部开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王大龙王会计他们全部到齐,大家正满脸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一见到陈劲草进来,大家齐齐笑脸相迎,就连最不给她好脸色的王豹,今天也和气许多。   陈劲草猜测应该是拖拉机的事有进展了。   果不其然,王大龙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打起官腔说:“陈知青,公社的刘书记通知我说,今年给咱们大队一个拖拉机的名额,还说要咱们大队选一个女拖拉机手。”   陈劲草一脸淡然:“哦,你说拖拉机的事,我早就知道这事肯定能成。”   说着,她从挎包里拿出一篇稿子,还有一份报告:“你们看看。”   王大龙接过稿子,王会计则接过了报告。   两人飞快地浏览一遍,再快速对了下眼神。   稿子就是上次陈劲草拿给刘书记看的那篇,报告的内容,就是她向刘书记提的那些建议,只不过更书面化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刘书记不给他们大队名额,陈劲草就把文章再投稿到《河阳日报》,到时县里的领导看到了,说不定会过问这事。   陈劲草说:“我本来打算直接投稿的,但一想,我也是队委的人了,多少得有点政治觉悟,所以就先拿给刘书记看一眼。刘书记这人真好,他果然被我和乡亲们的赤诚给打动了。”   王大龙无言以对,赤诚?打动?行吧,你咋说都行。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陈劲草,冷不丁地问道:“小陈,你家在报社有人吧?”要不然,文章怎么就那么容易发表了呢。   会写文章的人,遇到不平的事可以写成文章往上捅,相当于多长了一张嘴,有点可怕;最可怕的还是有关系的人。   陈劲草见王大龙误会了,她转念一想,倒也不必解释这种误会。   再者,就算她解释对方也不一定信,人们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陈劲草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我妈是印刷厂的,她单位跟河阳市的几家报社是合作关系。”报纸就是在印刷厂印刷的,你就说是不是合作关系?   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我这人从小要强,我想向家里人证明我自己。发表文章这样的小事,我是不屑于动用关系的。”   这话到了众人耳朵里,就变成了:陈劲草家在报社有关系。发表文章对她来说都是小事。   大家对她的观感不自觉地又变了。   陈劲草接着说道:“总之,咱们不必纠结有没有人这样的小事。接着说拖拉机的事,关于女拖拉机手,我看李海明就挺合适的,她姑姑和姑父是我们市运输大队的,她经常接触汽车,六七岁的时候就敢开汽车。”   当年李海明差点闯祸,回家被她妈狠狠修理了一顿。再后来,运输大队的人防她们三个跟防贼似的。   王豹拧着眉头说:“我觉着男拖拉机手更合适吧?”   陈劲草从兜里掏出一元人民币拍在桌上:“你猜这上面为啥印的是女拖拉机手?咱们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符合当前的政治形势。王同志,你的政治觉悟不太行啊。你要记住,现在什么事都讲究政治挂帅,突出政治是一切工作的根本。”   王豹动了动喉咙,啥话也没敢说。这年头,政治一压,大伙全哑。   陈劲草环视一圈,说:“大家既然都没什么意见,我一会儿就让李海明过来开个证明,去县里走个过场,赶紧把证给考下来。”   直到陈劲草离开,王大龙王会计等人才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怎么感觉是陈劲草叫他们来开会呢?他们之间的位置是不是颠倒过来了?   同时,王大龙也再次确定,陈劲草家里肯定有关系,所以,她说话做事才显得这么有底气。   朱美玲心里暗自偷笑,城里人心眼就是多。陈同志刚才的做法,真是百货商场卖衣服——一套一套的。 [17]第17章拖拉机所引起的轰动:陈劲草从大队部出来,又被村民们围住了:“小陈同志,我听说咱……   陈劲草从大队部出来,又被村民们围住了:“小陈同志,我听说咱们大队要有拖拉机了,是真的吗?”   陈劲草也不卖关子:“刘书记说要给咱们大队一个名额,他还说,要在咱们大队培养第一个女拖拉机手。因为李海明对汽车比较熟,队委一致同意让她当拖拉机手。”   “你说啥?女拖拉机手?”   陈劲草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用大道理说服他们,而是从实际利益出发:“因为男拖拉机手太多了,引不起县里的注意。女拖拉机手就不一样了,引人注目,容易树立典型。其实,男的女的不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能有拖拉机。”   她这么一说,大家立即明白了,物以稀为贵,人也是这样。   只要能有拖拉机,咋样都行。管他男的女的,甚至让狗当司机都行。   大家被陈劲草一引导,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拖拉机上面。   “哎呀,等咱有了拖拉机,一定要开着去红坡大队转一圈,气气他们。”   “我看行,到时跟小李同志说说,让她在全公社转一圈,憋屈了这么些年,咱们一定要扬眉吐气。”   大家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村子里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王大龙把申请书交给公社,等着上面的审批。而李海明做为预备拖拉机手,在拿到大队的证明后,还得去公社再开一道证明。   吴主任却说,不用去县里培训,在公社培训几天就行。正好有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员练习,李海明就跟他们一起学。   大家见李海明是个女生,本来有些轻视,但李海明气场十足,拿出自己八岁时的理想鼓励自己:我本来是要开坦克的,开拖拉机那不是手拿把掐?   她气场足,再加上确实有点经验,毕竟六七岁就摸过卡车。几个学员中,李海明上手最快,老师傅也忍不住夸她。   李海明装作不在意地说:“这拖拉机比大卡车好开多了,跟坦克比更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其他学员看向李海明的目光都变了。   “李同志,你真见过坦克啊?”   李海明:“我八岁时就见过,难道你们没见过?”电影里不就有吗?要不然她的理想咋来的?   “没有,从来没见过。”   李海明淡淡地说:“这没啥,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见了。”   几天后,大队长王大龙怀着激动的心,用颤抖的手接过了拖拉机的批文。   只等李海明学业结束,拿到证明后就可以把拖拉机开回村里。   消息一出,全队沸腾。   大家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满怀期待地盼望着,村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这是个好兆头,明年咱朱家洼一定是好年成。”   “那还用说,肯定是的。”   “这小陈同志可真有本事,人家说弄拖拉机就真弄到了。”   “嗐,本来我还以为年轻人爱说大话呢。”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小李跟小何说,陈劲草从小就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所以两人才这么服她。”   “哦哦。”   几天后,李海明以优异的成绩从拖拉机培训班毕业。   她开着那辆大红色的拖拉机神气活现地回村,拖拉机上还坐着王大龙和王会计,跟王大龙故作威严、矜持不同,王会计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   车还没到村里,消息早传回来了。   “它来了,它来了,拖拉机来了!”   朱家洼的男女老少一齐出动,哗啦一下跑出村去迎接拖拉机,到最后,连狗都跟着去了。   全村只有剩下了五个知青。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亚文问道:“老大,咱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陈劲草回屋里把相机拿出来,说:“咱们就不去了,等海明回来再过去就行。对了,一会儿,你给社员和拖拉机照张相。海明从小对汽车很熟,你从小就喜欢摆弄照相机。”   何亚文小声说:“可是老大,我家没有照相机啊。”   陈劲草指指手里的相机:“咱现在不就有了吗?你看都用旧了。”   何亚文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对对,我从小就喜欢摄影。”老大这是在提点她呢。   海明是拖拉机手,属于技术工。她也得有一技之长,那就摄影吧,只要她愿意去学,肯定不难的。   陈劲草说:“亚文,论体力劳动,咱们肯定比不上社员们。咱们当然不能拿自己的短处跟人家的长处比。要想在村里立足,咱们三个必须都得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以后,你就是大队的摄影师和我的助理。”   何亚文连连点头:“老大,你安排得太周到了。”   两人说着话,就见张凤琴侧耳听了一下,说:“我好像听到拖拉机的声音,走,咱们也看看去。”   五个人一起朝村子中央的打麦场走去。   拖拉机果然到了,只是周边围满了人。   大家东瞧瞧西看看,再上手摸一摸,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陈劲草几人一过来,大家就立即围上来说道:“小陈同志,你可真了不得,说弄拖拉机就弄来。”   “你真是咱们大队的福星啊。”   陈劲草谦虚道:“都是咱们社员的期盼太强烈,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   “哎哟,你可真谦虚。俺们早就盼着拖拉机,咋以前就没有呢。”   ……   等大家的讨论告一段落,陈劲草给大家描绘宏伟蓝图:“有了拖拉机,咱们朱家洼不光有面子,还有里子,以后耕地、跑运输都能用上。咱们还可以趁着农闲去搞些副业,比如用拖拉机为造纸厂送麦秸稻草赚运费,替其他大队送东西等等。等咱们有了集体资金积累,就办磨面厂、榨油厂、加工厂、砖厂,争取让社员都过上好生活。”   大家的眼睛雪亮雪亮,“哎哟哟,要是那样咱们做梦都得笑醒。”   还有人说:“陈知青,你真是有想法有干劲啊。”   陈劲草招呼大家:“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选几个代表,咱们跟拖拉机合个影,留个纪念。”   大家一听还要照相,都激动坏了。   大伙纷纷整理衣裳,拢头发,拍拍身上的灰。   陈劲草说:“咱们人太多,集体照可能会看不清楚,我们先照一张清晰点的,用来宣传。我选几个代表,点到谁是谁,大家别说我偏心哈。”   “没事没事,你随便点。”反正还有集体照呢。   “男代表,朱大爷,朱满堂大爷;女代表,朱大娘,李大娘,朱光华;知青代表,李海明;小孩代表,小满小红;狗代表,大黄小黑。再加上队委会的成员,差不多了。”   大家听到还有狗代表时,轰然大笑。   这时候,何亚文脖子上挎着照相机,像模像样地站了出来。   “来,我给大家照相,大家笑一笑,不要那么严肃。”   王大龙一声令下:“笑,大家都给我笑。”   大伙噗嗤一声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才笑的,而是被他的官威给逗笑了。   何亚文捕捉到众人开怀大笑的时刻,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接着咔嚓咔嚓多照了两张。   第二张是集体照,可镜头里还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只好再次选代表,一家出一个人,知青代表选的是何亚文,队委会照例也得一起。   王宴青主动充当摄影师,给大伙照相。   等大家选好人,排好队,王宴青按下快门,任务顺利完成。   王大龙心情颇好,主动说:“小何是吧,你一会儿去找王会计支点钱,明天去镇上洗照片。第一张宣传照洗照片的钱是大队出,第二张集体照,谁家要照片谁出钱,要照片的去找小何报名交钱。”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人犹豫,有人直接去找何亚文报名交钱。   朱秋月最大方,第一个去交钱,照片一要就是三张。   王大龙召集队委会的成员开会。   这次跟前两次不同,大家伙对陈劲草是笑脸相迎。   王豹扭捏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上前对陈劲草说道:“陈知青,我上次说过,只要你能弄来拖拉机,我就服你。我说话得算话,我服你。”   朱美玲挑挑眉头,看着王豹直笑。   其他人也看着王豹和陈劲草。   陈劲草怔了一下,好像忘了这回事,她淡然一笑:“哦,你说那事儿,我都快忘了。啥服不服的,都不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想着征服谁,我的愿望比较朴素,就是想让乡亲们的日子好过些,连带着我们知青也能好过些。不过,你这种说话算话的品格还挺好的。”   王大龙趁此机会总结道:“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陈知青心胸宽广,不拘小节;王豹,说话口无遮拦,但好在说话算话,都是好同志好社员。”   朱美玲对于王大龙瞅准一切时机打官腔的行为,心里不屑,面上却不显,她转而问道:“陈同志,咱们拖拉机有了,你接下来还有啥想法?”   陈劲草认真道:“想法是有,不过我得去跑。明天我就去县里的造纸厂看看。”   众人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陈劲草淡声说道:“一切为时尚早,你们知道的,我虽然在河阳有些人脉,但红山县以前没来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跑通。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一试。”   陈劲草顺势找王会计借自行车,她明天先去造纸厂看看情况,也想顺便去看看林老师。 [18]第18章萝卜白菜都是菜,人活的就是一个心态: \r陈劲草一回到知青点,大家像往常一样,立即凑上来。\r……   陈劲草一回到知青点,大家像往常一样,立即凑上来。   张凤琴一脸佩服:“陈队长,我现在就服你。你才来这几天,连拖拉机都弄来了。”   关文杰也是一脸憨笑地说:“陈队长,我们以后可是知青点的元老,你要对我们照顾些。”   轮到王宴青时,他则不解地问道:“陈同志,你这么有办法,为什么不回城呢?”   陈劲草严肃道:“我是怀着伟大的革命理想下乡的,我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王宴青无言以对。   有时候,陈劲草给他一种很强的矛盾感:既单纯又有心机,既狂热又理智。反正,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的女生。不管怎么说,他这次下乡确实长了很多见识。   大家聊着聊着,李海明看了一下日头,问道:“快中午了,今天午饭吃什么呀?”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大家正在商量吃什么,就听见门外有人说话,进来的是王大龙的媳妇李桂枝和儿媳妇何春花。   李桂枝面带笑容地说:“大家伙都在呢,那正好,不用我一个个叫了。走,今天都到我家吃饭去。”   知青们愣了一下,赶紧拒绝:“不用不用。”   婆媳二人上来就开始拖拽人,她们不光拉扯陈劲草,还拉李海明和何亚文,嘴里还不忘招呼另外三人。   李海明推拉了几下,便拿眼觑着陈劲草,无声地询问,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这些村民有时候虚情假意得很真诚,让人搞不清状况。   李海明觉得对方再这么拉扯下去,她可就经不住诱惑真去吃饭了。   陈劲草琢磨一下,这次两人看上去像是来真的,不是假客气。大队长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那顿杂面条可以作证。至于为什么突然之间变了?肯定是因为报纸的事儿。   她把大队长请吃饭的事写进了文章,当然,她在文中把“杂”字给去掉了。   估计王大龙有些心虚,你一个大队长请知青吃一顿杂面条,是不是显得不够大气啊?   朱秋月请的可是白面烙饼。这次估计他是想弥补上次的失误,同时也为下一次可能会上的报纸打下基础。   这是带有政治意味的饭局,这次请客是非去不可。   陈劲草一想明白,便替大家做了决定:“同志们,大娘和嫂子是真心请咱们去吃饭的,盛情难却,大家都是自己人,就别客气了,走吧。”   她这么一说,大家拒绝的动作都变轻了。   李海明第一个放弃了挣扎,既然老大发话了,那就去吧。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也应该提前适应适应。   何亚文笑着说:“谢谢大娘嫂子,让你们破费了。咱们朱家洼的乡亲真的太大方了。”   王宴青和关文杰张凤琴三人,见李海明和何亚文这俩风向标都变了,他们也随大流跟了上去。   这次王大龙大手笔地请客,在村里引起了热烈地讨论。   大伙中午的时候,不顾天冷,纷纷端着饭碗到村子中央的打麦场上边吃边说。   “你们猜大队长这次请的是啥?”   “肯定不是面条。”   “怎么着也得四个菜吧。”   ……   乡亲们猜得没错,陈劲草他们这次吃上了四个菜:猪肉炖粉条,萝卜炒腊肉,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菜都是用大盆装,主食是白面馒头。   王大龙对这帮知青们态度还不错,矜持中带着点热情,威严中夹杂着一丝亲切,领导对群众就是要显得平易近人,他全都懂。   陈劲草每每看到王大龙这副模样,就感觉很好玩。他虽无心幽默,但确实能给人带来欢乐。   李桂枝和何春花两人是热情无比,王大龙的儿子王小光性格沉闷,话不多,只顾埋头干饭。   吃完饭,李桂枝硬给每个人塞了一个大馒头一个熟鸡蛋,把他们的两只手都给占上了。   大家从打麦场经过的时候,饭场还没彻底散,朱秋月和朱满堂两人的饭碗被风吹干了,但就是不肯走,他们要亲眼看看对手的请客力度。   众人一看到六个知青出来,就纷纷上前打听。当他们得知大队长真的请了四个菜时,不由得面带惊诧。   再看看知青手里的馒头和鸡蛋,大伙更是面面相觑:“这次大队长真是出了血了。”   也有人说晚饭要请他们,其中态度最坚决的还是朱秋月。   陈劲草觉得事情到此为止已经差不多了,她写那篇文章的目的,是想调动大家心中的善意,而不是榨干村民家里的油水。这年头,大家都过得苦,农民是其中最苦的,她不能给大伙带来负担。   对于邀请,陈劲草统一礼貌客气拒绝:“谢谢大伙的邀请,心意我们领了,但谁家我们也不去了。大伙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不能给你们增加负担。”   朱秋月说:“啥负担不负担的,我们不差你们那一顿饭。你们这帮孩子,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   陈劲草道:“我们不容易,你们更不容易,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能把地腌咸。”   “哈哈哈,小陈同志就是会说话。”   大家伙客气过后,也觉得请客的事确实也不能这样攀比下去,既然陈劲草这么说了,那他们就借坡下驴吧。   接着有人问陈劲草造纸厂的事,陈劲草说:“我现在没办法跟大家伙打包票,我得亲自去跑。但不管怎样,我的决心恒心是有的,还是那句话,我们要排除万难,争取胜利,没条件就硬创造条件。”   众人称赞道:“陈知青,你有这种决心和韧劲,干啥都能成。”   陈劲草笑着说:“俗话说得好,萝卜白菜都是菜,人活的就是一个心态。咱们无产阶级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心态和意志。”   “说得好,说得妙,以后我们的心态也要变好。我们要向你学习。”   “我们知青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应该是我们向你们学。”   “哎哟,那就互相学习。”   双方的聊天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圆满结束。   路上,王宴青突然问道:“陈同志,你认识造纸厂的人?”   陈劲草半真半假地说:“不太熟,我妈是印刷厂的,跟造纸厂有合作关系,具体的我去跑跑看。——怎么,王同志在里面有熟人?”   王宴青漫不经心地说:“熟人倒算不上,就是对造纸厂供销科的白科长有点印象,他这人挺百折不挠的。”   白科长为了厂里的机器指标,曾堵过他爸,还给他送过礼物,死缠烂打的。当时他想,他长大了可不能像白科长这么卑微地求人。   他不说,陈劲草都不知道供销科的科长姓白,她暗暗记下这个消息,顺嘴邀请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王宴青摇头:“我才不去。”   当年,白科长那么卑微地求他爸,而他爸现在已经“靠边站”,他才不会给对方一雪前耻的机会。   他不去,陈劲草也不勉强。她跟关文杰聊天时,顺便问了几句王宴青家里的情况,至此,她心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接下来,她要为明天出行做一下准备。   陈劲草把计划告诉何亚文和李海明,两人也想跟着去。   陈劲草说:“三个人一起去太显眼了,自行车载不了那么多人,而且海明还要开拖拉机去镇上办事。”   其实他们去镇上赶骡车就行,但大家都想炫耀一下,出一出积攒多年的恶气。   何亚文说:“那行,明天老大先去探探路。对了,你帮我给林老师捎点吃的。”   李海明也说:“我也捎一份。”   三人一起商量要捎什么吃的。   陈劲草想着林老师在干校劳动改造,会受到监视,东西还有可能会被截胡,她们不能送太好的。那就送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又实实在在的食物。   “烙玉米饼子吧,里面打上鸡蛋,切点碎菜叶,营养够,这种天气,放上几天也没问题。”   “行,咱们现在就开始做。”   三人分工合作,陈劲草和面,何亚文烙饼,李海明负责烧火。   第一锅,火太大,饼子糊了;第二锅,形状不好看;第三锅,技术水平终于稳定下来。   何亚文拣出一个不太好看的,三个人分着吃了,味道还不错。   张凤琴和关文杰去外面搂柴草,一回来看见三人竟然在烙饼子,赶紧凑上来看。   陈劲草说要带饼子去看一个朋友。   何亚文邀请他们尝尝,两人自觉主动地挑了一个糊掉的饼子吃。   陈劲草把烙好的十来个玉米饼放凉,再用油纸包好,放到一边,接着准备其他东西。   草纸,肯定用得上。这时候的草纸是一张张的,一刀一百张,陈劲草拿了50张。   稿纸,肯定也缺,拿上一叠,邮票给几张,方便林老师写信。其他的如蜡烛、火柴、肥皂、这些生活用品,全都拿上一些。   对了,还有治疗感冒发烧的药,她从家里带了一些,也分给林老师一些。   何亚文拿出一包饼干和半包糖果,让陈劲草带上。   李海明把自己从家里带的肉脯拿了出来。   陈劲草说:“肉脯太扎眼,要不你换成别的。”   李海明只好换了一包饼干。   东西准备齐全,她找了个干净的蓝布包袱皮包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劲草借了王会计的自行车去县里,李海明要带着乡亲们去镇上买东西。   大伙邀请陈劲草一起坐拖拉机,毕竟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扬眉吐气,这种爽快时刻可遇不可求,大家都想亲眼见证一下,陈劲草这个弄来拖拉机的大功臣一定得在场。   陈劲草说道:“其实我也想去,不过我还有更大的任务,我得去造纸厂跑关系,早一天跑下来,乡亲们也好早一点有副业收入。”   “哦,那确实是大事。陈知青,真是辛苦你了。”   陈劲草这样的干部才是真正的好干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可比那谁谁强多了。   李海明大声喊道:“乡亲们,都坐稳扶好了,我要开车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找位置坐好。   李海明扶好帽子,把白线手套往上手腕上拽拽,然后用力一摇手柄,拖拉机慢慢启动起来,她跳上驾驶座,拖拉机屁股上冒起一股黑烟,突突开动了。   道路是土路,坑洼不平,拖拉机颠来颠去的,大家身上的肉都跟着一起颤动。但没有一个人嫌颠簸,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扯着嗓门在巨大的噪声中聊天。   陈劲草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等拖拉机掀起的尘烟飘散了,才跨上自行车往前骑。   从朱家洼到镇上约有五公里,到县里有15公里。陈劲草骑了一个小时才到红山县城。县城不大,就几条主街道,骑车逛一圈只需十几分钟。   造纸厂在县城西边,跟干校一个方向。   到了造纸厂门口,陈劲草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上前递给门卫大爷:“大爷您好,我来找供销科的白科长,他今天在厂里吗?”   门卫大爷五十来岁,又矮又瘦,此时正在看报纸,他随手接过烟,眼睛从报纸上不情愿地挪开,撇了一眼陈劲草,问道:“你找白科长啥事?你是他什么人?”   陈劲草说:“我跟白科长是熟人,在省城见过,我找他既有公事也有私事,您能帮我通报一下吗?”   “省城来的啊。”门卫大爷又打量了陈劲草一眼,看这姑娘的气质,的确像是从省城来的。   他慢吞吞地说:“他今天出门,要不你在这儿登个记,回来我告诉他。”   陈劲草说:“他出门了,那我下回再来吧。”   这事,她本来也没打算一次就办成,不在就不在。她推着自行车离开了造纸厂,奔赴下一个目标。 [19]第19章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干校的位置更偏,在一个小山坡上,所谓干校,也就是几间低矮的……   干校的位置更偏,在一个小山坡上,所谓干校,也就是几间低矮的土房,周围围一圈土墙,四周都是麦田。田埂上有人在挖沟,也不知道是不是林老师他们。   陈劲草找到干校大门,看门的仍是一个大爷,此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耳朵也有点聋。   陈劲草跟他说话得大声喊,她把剩下的大半盒烟全塞给了老大爷。   “大爷,我想见一见林琴南。”林琴南就是林老师的名字。   “什么南?”   陈劲草只好又大声重复一遍。   大爷接过烟,眯眼翻看了一下烟盒,他先点了一根烟,陶醉地吸了一口:“好烟。”   他陶醉了一会儿,才想起送烟的人。   他斜楞着陈劲草:“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干什么?”   陈劲草从衣兜里拿出王会计给她开的证明,“大爷,我是咱们县朱家洼大队的知青,还是大队队委会的成员,你看看。”   大爷的眼睛也不好使,只是看了一眼大队的公章,也没看里面的具体内容。   “朱家洼,好像听说过。哟,都进队委会了。”   他对陈劲草的态度稍稍和煦一点,“林琴南,她这会儿应该在田里干活,你自个儿去找吧,记住啊,不要乱说话,也不能见太长时间。”   “行行,谢谢大爷。”   陈劲草把自行车锁好,拿上蓝布包袱,飞快地往田里走去。   田里干活的人大多是来劳动改造的,多数是中老年人。他们头发花白,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到有人来,几乎没人抬头。   陈劲草看着有点难受,她平复下心情,略过他们,快速地搜寻着林老师的身影。   那么多身影,没一个像林老师的,陈劲草只好向旁边的人打听:“你好同志,你知道林琴南在哪里吗?”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她皱着眉头思考,似乎在想林琴南是哪一个。   不远处,一个身穿草绿色旧棉袄、带着破毡帽的女子,听到林琴南的名字,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女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劲草?是你吗?”   陈劲草定睛一看,这人竟是林老师,她这身打打扮,又一直在低头干活,怪不得她认不出来。现在的她,比以前更瘦,原本白皙的脸又皴又黄,好在目光中没有太多的死气,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林老师!”   陈劲草也很激动,她看了看周围,开始有人朝她们这边张望。   她立即收敛了激动的心情,再出声就是一番政治绝对正确的套话:“我代表班里的同学,来看看你改造得怎么样了。”   林老师回她的话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报告,我的世界观、人生观得到了极大的改造。”   陈劲草指指旁边:“到那边详细地跟我说说。”   陈劲草看了四周,还好没人来监督她们,两人飞快地转移阵地,等离人群远一些后,陈劲草才恢复原来的样子:“林老师,你在这里过得怎样?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林老师看着陈劲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来看我。你是特意来的,还是就在附近插队?”   “我就在本县的朱家洼插队,离这儿不远。我的信你没收到吧?”她在信里写了的,应该是没收到。   林老师摇头:“没收到。”   两人见面的时间有限,陈劲草长话短说:“林老师,我跟海明亚文一起到朱家洼插队,我现在是知青队长,还进了大队的队委,在报上发表了文章,还给大队弄来了台拖拉机。”   林老师面带惊喜:“你可真厉害,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出息。”   陈劲草笑了笑,接着说:“我说这些,一是想让你高兴,二是想告诉你,等我站稳脚跟,会想办法把你从干校弄到朱家洼去,我们仨能就近照顾你。”   林老师听罢先是高兴,思索片刻后,又摇摇头:“你年纪那么小,在乡下也不容易,我现在这种情况,自身难保,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她怕陈劲草担心自己,赶紧保证道:“我现在想得很开,好死不如赖活着,遭遇这种情况的又不是我一个,别人能挺,我也能。”   干校里,有很多身份比她高的,年纪比她大的,里面有老师,也有教授和专家,甚至还有领导干部,这个时代病了,而他们刚好不幸地赶上了而已。   人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她现在已经逐步适应了这种生活,每天什么也不想,多熬一天就是胜利。   陈劲草说:“我昨天跟乡亲们聊天时,说过一句话‘萝卜白菜都是菜,人活的就是一个心态’,咱们都放平心态,跟困难作斗争,等待天亮的那一刻。”   林老师说:“这话挺有意思。”   陈劲草郑重保证道:“林老师,你知道的,我从小说话算话,我说能把你弄出来,就一定能。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等着我来接你。对了,海明现在成了拖拉机手。”   “哇,没想到海明这么厉害,亚文呢?”   “她现在是业余摄影记者,同时兼任我的助理和秘书。”   “噗,你都有秘书了。”   陈劲草说着话把包袱递给林老师,林老师赶紧制止她:“给我们送东西是要审查的,不然会给你带来麻烦。”   陈劲草问:“找谁审查?看门的老大爷?”   林老师点头。   陈劲草说:“那你跟我一起,让他查查。”   两人回到干校门口,老头还在那儿陶醉地吞云吐雾。   陈劲草走过去说道:“大爷,您看上去挺喜欢抽烟啊,我姥爷也跟您一样喜欢抽。”   老大爷眯着眼说:“唔,我们男同志都喜欢抽。”   陈劲草说:“我下乡时,我妈把我姥爷的烟都偷偷塞给我,说拿给乡亲们抽,下次我都拿给您。”她姥爷早就去世了,她不过是随便找个话头而已。   老大爷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下。   陈劲草趁机说道:“大爷,我带来了一些玉米饼子和生活用品,您检查检查看能不能送进去。”   老大爷随便翻了一下东西,见里面确实是些玉米饼和草纸等物,没啥违禁物品,便大手一挥:“看在你的面上,让她带进去吧。”   陈劲草又接着问道:“大爷,我前些天写了一封信寄到干校,咱收发室收到了吗?”   “信啊。”大爷想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好像是有几封,我给忘了。”   说着,他指指屋里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你看看那上面有没有?”   陈劲草进去一看,桌上果然有一摞信,就那么杂乱地丢在那儿。   陈劲草把信归拢一下,抱出来说:“大爷,您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不如让人帮您送信。”   “也行,让她送吧。”本来应该拆开审查一下的,但他也懒得检查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劲草和林琴南:“时间差不多了。”   陈劲草把一叠信递给林老师,朝她点头,也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老师动了动嘴唇,小声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事情能成就成,不要太勉强。”   “好的。”   林老师抱着东西和信,慢慢地离开了。   陈劲草笑着跟大爷告辞,她随口问道:“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陈。”   陈劲草面带惊喜:“陈大爷,我也姓陈,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大爷“哦”了一声:“那真是巧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劲草。”   “疾风知劲草,好名字。”   陈劲草笑着跟他道别:“陈大爷再见,我下回有空再来看您。”   陈大爷:“……”   你是来看我的吗?不过这小年轻挺会说话,还送烟。   林老师把东西抱回宿舍,藏好,她想着今天监工的人不在,就从包袱里拿出三个玉米饼揣在衣兜里,又抱着信去了田里,按着信封上的名字挨个送信。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们顿时活跃起来,一封信,对于旁人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他们这些处于绝境中的人来说,是一种精神支撑和念想。   有人收到信,激动得喃喃自语:“终于收到信了,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惦记我了。”   有人用颤抖的手撕开信封,一边看一边哭。   林老师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信上,悄悄地塞给黄则清和吴瑞一人一块玉米饼,这两人平时对她挺照顾。现在她有了好东西,自然也不会忘了她们。   黄则清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小同志是你的学生?”   林老师笑着点头:“是的,这孩子聪明有灵性,要不是她,说不定我早去见马克思了。”   黄则清说:“马克思早晚都会见的,不必着急。”   吴瑞感慨道:“她在这种时候,还敢来看你,真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好孩子。”   林老师催促道:“监工不在,赶快吃。”   三人蹲在麦田里吃玉米饼。   “唔,真好吃,里面还有鸡蛋和菜干。”   林老师快速吃完了一个玉米饼,又开始干活,她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大抵是这玉米饼里包含着特殊的营养成分吧。   ……   陈劲草从干校出来,正好途经造纸厂,她车把一拐,打算再去附近探探情况。   离造纸厂不远处有个国营饭馆,店面不大,人也不多。正好,她也饿了,打算进去吃一碗肉丝面。   她下乡时,妈妈给她换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她还没用呢。其实,本省的用不着换全国粮票,当时她们急着准备东西,就忘了这回事。   陈劲草本来打算吃碗一毛二分钱的肉丝面就完事。   她一进饭店,就听到有人在说话:“白科长,咱们坐这桌行吗?”   白科长?这边又离造纸厂这么近,应该就是她想找的那个白科长吧。   陈劲草循着声音看过去,这个白科长大约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身穿一身蓝色干部服,头发不多,但梳得很整齐。胸前的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他身边那人三十来岁,矮瘦。   陈劲草心电念转,根据王宴青提供的信息来看,白科长是供销社的,需要经常往外跑。他为了办事没少求人,身段很柔软。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媚上者必欺下。   这种人很大概率上是比较势利的人,会看人下菜。   那种因为我淋过雨,所以给你打伞的情况大多只存在于传说中。很多人是,因为我淋过雨,我要让你淋得比我更狠,要不然我这一腔委屈朝谁发泄?   她要跟白科长打交道,就不能让对方看轻自己,不但不能看轻,还得想办法让他高看自己一眼。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考验她演技的时刻到了。   陈劲草酝酿一下,进饭店时就变了副样子,她抬头挺胸,目光变得锐利,周身隐隐散发出一丝傲气。   她跟服务员说话时用标准的普通话:“您好,今天供应什么肉菜?”   服务员平淡地报菜名:“今天有红烧肉和红烧小排,你要哪种?”   陈劲草淡淡地说道:“两种都要,素菜和汤呢?”   “醋溜白菜,土豆丝,油豆腐粉丝白菜汤。”   陈劲草掏出粮票和钱,说道:“两份肉菜,再加一份土豆丝和汤,主食要两个馒头两个肉包子。全国粮票可以吧?”   服务员说:“当然可以。”全国粮票比省内粮票还好用。   店里人不多,陈劲草这番动作果然引起了白科长的注意。   白科长悄悄打量着陈劲草,好家伙,她一个人竟然点了三菜一汤,还有两个肉菜。   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姑娘个子真高,都快有他高了。面色红润健康,目光坚定,看人不躲不闪,神色镇定自若,这一看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   他经常去外面跑关系,没少接触领导家的孩子,这里面的门道他最清楚。   服务员正在算帐开票,白科长在心里默默算着:红烧肉8毛,红烧小排3毛,土豆丝2毛,豆腐汤2毛……嘶,这一顿饭竟花了将近2块钱,她用的还是全国粮票。   开完票需要等上一阵,陈劲草开始挑座位,只见她轻轻蹙起眉头,似乎有些嫌弃这里的环境。   找了一圈,最后,她挨着白科长那桌坐下了。   跟白科长一起的也是造纸厂的工人,中午一起出来吃饭的。   对方问道:“科长,你吃什么?我要一碗素面。”   白科长本来也打算吃素面的,现在被陈劲草刺激到了,人家一个小姑娘一顿饭吃2块钱,他们男人也要对自己好些。   他一咬牙,说:“我要一碗肉潲子汤面。”素面8分钱二、两、粮票,肉潲子面一毛二加二、两粮票。   白科长的同事起身去点菜,白科长继续偷偷观察着陈劲草,她端坐在桌前,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她一转脸,刚好与白科长的目光撞上。   白科长有些心虚,赶紧飞快地收回目光。   不行,不能再观察下去了,万一被人家小姑娘误会了可怎么办?   没办法,他在外面跑多了,察言观色久了,见到特别的人就忍不住观察、揣摩一番,这真是不好的职业病。   白科长和他同事的面很快就做好了,两人低头吃面。   这边,陈劲草也开始打量白科长,一边打量一边皱眉思考。   白科长:“……”   总不能因为自己多看了她几眼,她就回家告状吧。   好在,这时候,陈劲草点的菜也陆续做好了,服务员屈尊纡贵地帮她端了过来。   等菜上齐后,陈劲草慢慢地吃着,吃着吃着,她突然又抬起头打量了白科长一眼。   白科长的眼皮直跳,他觉得他必须得说点什么解除误会。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对方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同志,我看着你有些面熟,你是造纸厂供销科的白科长吧?”   白科长愣了一下,赶紧回道:“是,我叫白奋进,请问你是?”   陈劲草说:“我以前好像在王副厂长家见过你。”   白奋进努力回忆着:“王副厂长……”   陈劲草提醒道:“他有个儿子叫王宴青,你是不是还给他送过玩具和零食?”   白奋进终于想起来了:“哦哦,我记起来了。那你是……”   “我是陈劲草,我大姨陈春海,姨父赵灭洋,他们住在历城陆军大院,我跟王宴青是朋友。”历城是他们东华省的省会。   白奋进满脸堆笑:“原来是小陈同志,你这变化真大呀,我竟然没有认出你。”   陈劲草随口邀请道:“既然是熟人,那就一起过来坐吧。”   白科长端起面条坐到了陈劲草那桌,他同事迟疑一下,也端着碗跟了过来。   陈劲草大方地说:“我点得有点多了,你们正好帮我分担一些。”   两人心说,你现在才知道点多了?一个人点三菜一汤。   白奋进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陈同志破费了。”   陈劲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用在意。我本来打算去造纸厂打听点事儿的,正好遇到你,就不用费事儿了。”   她这么一说,白奋进就心安理得地蹭饭了。   陈劲草招呼白科长吃菜,同时还礼貌地询问了他同事的姓名。   “啊,我叫于波。陈同志想打听什么事?”   陈劲草道:“事情倒也不大,我瞒着家里人跟同学一起下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本想着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大干一场,没想到,事情比我想得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果然是没经过生活磋磨的年轻人,天真啊。   陈劲草接着说:“我跟王宴青以及几个同学都在红日公社的朱家洼插队,这个地方怎么说呢,特别穷,大队连辆拖拉机都没有,我前几天刚帮他们弄了一台。”   两人发出一声惊叹:“拖拉机,那可不好弄。”   陈劲草轻轻皱眉:“倒也不算难,难的是后续,乡亲们觉得我连拖拉机都能弄来,就认为我手段很高,关系很硬,就想着求我办更多的事。他们想用拖拉机帮造纸厂运输麦秸稻草,还想把村里的芦苇、竹子、麦秸卖给造纸厂。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找关系走后门,可要是求我爸妈和大姨,我又拉不下脸面,我下乡是来证明自己的。”   对于陈劲草这种人,白奋进见得多了。明明家里有关系有后台,但就是不用,就是想证明自己。   这人呐,越有什么越不在意什么。像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物,是巴不得自己有点关系和后台的。   陈劲草说着还一脸苦恼地掏出介绍信:“你们看,他们为了拉拢我,就让我当了知青队长,进了大队的队委。我下乡不到半个月,就进了队委。我就怕他们哪天让我当大队长。”   白奋进接过介绍信一看,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对于陈劲草的话更加确信不疑。   别可小看这些乡下人,他们精着呢。一个个绝对得无利不起早。人家为啥要让一个年轻知青进队委?那还不是图她背后的关系网。   经常在外面跑的人都知道,烧冷灶比烧热灶好,投入小,收获大。   自己现在帮了她,以后再去省城办事,说不定能用上她。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也不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搞关系这事,最忌讳的就是临时抱佛脚。何况,这些小忙于他而言,是顺手而为的事。造纸原料收谁的不是收?   白奋进心思千回百转,很快就做好了决定,他说道:“小陈同志,你说的这个事倒也不难,我可以帮你。”   陈劲草面上呈现出一丝淡淡的惊喜:“白同志,你真的愿意帮我?”   白奋进点头:“我帮你,不为别的,我就是被你的这种追求独立自由的精神所打动。你跟其他的年轻人不一样。”   这种出身的孩子最喜欢什么?最喜欢别人对她本人的肯定。   陈劲草的眼中涌起一丝隐秘的自豪。   她招呼道:“白叔,于同志,你们别只顾着说话,吃菜。”   白奋进听她连称呼都变了,笑得越发慈祥。   陈劲草说道:“红烧肉你们多吃些。最近乡亲们总请我吃饭,我胃口不佳,只想吃些清淡的。”   两人再次悄悄对视一眼,红烧肉都能吃腻,这得是啥家庭呀?   白奋进一边跟陈劲草商量合作的事,一边飞快地干饭,他注意到陈劲草没说假话,她真的对红烧肉兴趣不大,只尝了几块就不吃了,红烧小排吃得多些。   “那什么,我们造纸厂确实需要一些原材料,像木材、竹子、麦草、稻草、芦苇等都要,麻类也要。我给你开张条子,你下星期一,让朱家洼的社员把东西拉来,拿着条去找……”   于波夹了一块红烧肉,赶紧说:“直接找我吧。”   白奋进:“对对,你找小于就行。”   一份合作就这么谈成了。陈劲草非常满意,她又向服务员要了一个肉包子,那两个是给海明和亚文带的,这个是给王宴青的,感谢他提供的情报。 [20]第20章一切为了革命:事情结束后,陈劲草心情愉快地离开了饭店。今天见到了林老师了……   事情结束后,陈劲草心情愉快地离开了饭店。今天见到了林老师了,开心;任务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还是开心。   陈劲草一路哼着歌儿往回骑,今天风不大,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下午3点多钟时,陈劲草回到朱家洼。   乡亲们集聚在打麦场上,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一个个眉飞色舞、满面红光。   大家伙一看到陈劲草,想到她没能亲眼见证上午的辉煌时刻,一个个急不可待地跟她分享。   “陈知青,你今天真是亏了。你不知道红坡的社员气得脸都歪了。”   “对对,特别是红坡大队的司机,你不知道他脸上有多精彩。”   有人捏着鼻子模仿红坡司机说话。   “‘哎哟,老朱,你从哪儿借的拖拉机,可别弄坏了’。你朱大爷冷哼一声嗤他‘哎呀老杜,你们那辆拖拉机都掉漆了,你们啥时候换辆新的呀’?”   那人学完,自己拍着大腿嘎嘎大乐。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陈劲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乡亲们的笑点挺低,也很容易满足。   人们以为穷人总是苦大仇深、一脸愁容。其实不尽然,很多人擅长苦中作乐,穷乐呵。不然,日子怎么熬下去?   大家笑了一阵,突然想起正事。   “对了,陈知青,你今天收获如何呀?”   其实,他们是不太抱希望的,觉得怎么着也得跑个几趟。   陈劲草语气平静:“今天的事办成了,供销科的白主任让咱们星期一运一车竹子芦苇麦秸之类的造纸原材料去他们厂里,这是他给我开的条子。”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陈劲草。   陈劲草把纸条递给离她最近的人,“小心,别把条撕了。”   那人这才接过来看,看了几眼,才想起自己不识字,其他人赶紧小心翼翼地抢过来看。   “是真的,陈知青说的是真的!”   “咱们有副业收入了。”   “麦秸芦苇都能卖?”   ……   现场轰隆一声热闹起来了。   大家激动得满脸通红。   围着陈劲草问东问西。   “小陈,那个白科长说了要多少斤原材料了吗?”   “多少钱一斤?”   陈劲草认真回答:“没说多少斤,咱们能装多少拉多少,多少钱一斤?反正是按市价,别人多少咱多少。”   “你咋那么厉害呢?咋事情一下子就成了?”   陈劲草一脸倦容地说:“这次也是赶巧了,那个白科长我认识,我小时候去省城大姨家走亲戚见过他。”   大家暗暗感慨:怪不得有人说,陈知青家里有关系,果然是真的。   陈劲草有些累了,说道:“大家回去盘点盘点,看看要卖多少麦秸,等明天队委开会再研究研究,看看具体怎么弄。我今天有点累,先回去歇歇,咱们下回再聊。”   “哎呀,你瞧我们只顾拉着你说话,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有人把纸条还给陈劲草。   他们想起陈劲草的自行车还没还,有人主动帮她还。   陈劲草原本想着去还自行车时,给王会计家的孩子一点吃的,毕竟老借人家的自行车她也不好意思。算了,下回给吧。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时,海明和亚文正在院里洗衣服。   两人一见她就一起欢呼:“老大回来了。”   两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陈劲草一看就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她掀开黄挎包,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两人笑嘻嘻地接过肉包子。   李海明掰开包子皮,先闻了闻,“真香。”   陈劲草说:“我在饭馆吃过了,你俩吃吧,我去隔壁看看。”   陈劲草到隔壁院里一看,王宴青正坐在院子中央晒太阳。   关文杰和张凤琴都不在。   陈劲草把肉包子递给王宴青:“一共三个,她俩一人一个,给你一个,别告诉别人。”   王宴青怔了一下,嘴里想客气一番,但手已经诚实地接过了包子。   他心里琢磨开了:别人都没有,就单单给我。她、她该不会是……   可是平常也看不出来呀。不行,他最讨厌自作多情的人,不能这样胡思乱想。   陈劲草怕对方误会,赶紧解释道:“这肉包子一是感谢你给我提供的消息,二是封口费。”   王宴青:“……”   陈劲草接着说:“我今天见到白科长了,为了套近乎,我跟他说,我在你家见过他。他对你爸和你还有印象。我借此机会谈成了一笔生意,咱们朱家洼的社员以后可以把麦秸芦苇卖给造纸厂。”   王宴青确认道:“你在我家见过白科长?”   陈劲草点头:“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王宴青无奈地说:“可是咱们在下乡的火车上才刚认识。”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我觉得我小时候应该去过你家附近,我大姨是陆军大院的,我暑假经常去,跟着我表哥表姐到处乱窜,我大姨家离你家应该很近。”   王宴青实话实说:“我家在红星机械厂家属区,离你大姨家挺远的。”   陈劲草不在意地说:“这不重要,反正都在一个城市,还是有概率见面的。我想请你帮我打个掩护,万一你以后再遇到白科长,他问起这事,你含糊得回应一下就行。”   在说谎和说真话之间,还有一种是含糊回应,让对方自己脑补。   陈劲草安抚王宴青:“你也别有心理负担,这是善意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革命。”   王宴青重复道:“对,一切都是为了革命。”也为了肉包子。   陈劲草转身要走。   王宴青又问道:“那个白科长,有没有跟你说我爸的事?”   陈劲草回过头,笑吟吟地说:“你看着也不傻,怎么会想不明白呢?你家在省城,白科长在红山县,他怎么就那么及时地知道你家的情况呢?”   王宴青恍然大悟:是啊,隔这么老远,白科长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好像陷入了一种魔怔,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爸下台了。   王宴青手里拿着肉包,站在原地发呆。   陈劲草摇摇头离开了,这家伙虽然长得不错,但好像不太聪明。罢了,他还是有点用的,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   陈劲草再回小院时,李海明正在晾衣服,陈劲草一看还有自己的衣服,连忙说:“谢谢你俩啦,下回我自己洗就行。”   李海明不在意地说:“没事,顺手的事。”   陈劲草过去跟她一起晾衣服,李海明问起林老师的事。   陈劲草简单说了几句:“劳动改造能好到哪里去,总之,我把东西送进去了。后面看能不能托人照顾一下她。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把人弄到朱家洼来,咱们也好就近照顾。”   李海明发起愁来,“这可有点难办啊,怎么把人弄出来呢?”   何亚文从屋里出来,听到两人的话,出主意道:“老大,咱们能找大队长帮忙吗?他本乡本土的,万一里面有认识的人呢?”   陈劲草摇头:“林老师的身份很敏感。托人不慎,不但帮不了她,反而可能把咱们搭进去。”   何亚文立即反省:“看来,我出了一个馊主意。”   陈劲草笑笑:“没事,大家不都在想办法吗?”   李海明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干脆说道:“老大,办法你想吧,以后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你直接说,我去执行。”   何亚文也说:“我也是。”   陈劲草思来想去,在朱家洼相对妥当的人也就是朱秋月了。双方的利益目前是一致的,至少,不用太担心她举报自己。   但是朱秋月一家也没什么人脉,也不对,她大儿子好像在县城。这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万一呢。   她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三人把衣服晾好,看看天色就开始准备做晚饭。   海明和亚文刚吃完肉包子,不太饿,陈劲草中午吃了顿好的,也不太饿。   三人决定做一锅白菜疙瘩汤。   疙瘩汤看别人做挺容易,一到她们就不行了,那面疙瘩大小不均匀,到最后也只能凑和吃。   吃完饭,天也快黑了,得赶紧点灯。蜡烛,她们还有,但不舍得,留着以后应急用。现在主要点煤油灯,那一豆灯光,再时不时随风摇曳一下,屋里显得十分昏暗。三人一开始都不适应。   李海明一边点灯一边叫苦:“啥时候能通电啊。”   陈劲草安慰道:“快了,从下星期开始,乡亲们就有副业收入了,等大家伙手里有点钱,咱们就装电灯。”   李海明:“什么副业?又是你搞的?”   陈劲草想起来,副业的事还没告诉两人呢,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何亚文抚额感慨:“我的天呐,老大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一天就把事情跑成了。竟然把王宴青那货也给用上了。”   李海明说:“我终于发现王宴青的一点用处了。得,我这个司机又有得忙了。”   次日,刚过八点,大队就通知陈劲草过去开会。   王大龙见过陈劲草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陈,听说你跟造纸厂的合作谈妥了?你回来怎么不先跟说一声?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王大龙有些不满,到底是小年轻,不懂规矩啊,办完事,不应该第一时间向领导汇报吗?   朱美玲第一个替陈劲草说话:“大队长,这也不怪小陈,她昨天回来时人已经挺累了,大家伙还拦着她问东问西的,今天汇报不也不一样吗?”   王会计也出来打圆场:“是啊,小陈昨天是累着了,自行车都是让别人替她还的。”   王大龙瞥了众人一眼,不是,这个陈劲草才进队委没几天,怎么连王会计都替她说话了?   大家伙想的却是,人家陈劲草有本事啊,刚弄了台拖拉机,又谈成了一单买卖,你还挑人家的理儿?   陈劲草环视一圈,笑着说:“谢谢大伙的体谅。大队长,昨天我本想向你汇报,是因为有些细节我还没琢磨明白,想着今天一起说。”   王大龙装作大度地说:“没事没事。”   陈劲草接着问:“大队长,咱们的拖拉机运载能力有限,那么是先运谁家的东西呢?河边的芦苇是算集体的吗?如果是,是不是得安排队员去割?还有,咱们这么搞副业,万一有人眼红举报咱们走资本主义道路怎么办?”   王大龙:“……”他还没想那么多那么细。   但他不会承认的,便说道:“这些问题,我也在考虑。今天大家就集思广益,说说自己的看法。”   王会计先说:“先运谁家的东西这一点好解决,每家出一个代表,抓阄,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保管员王大鹏说:“河边的芦苇是集体的,明天就让大伙一起去割,卖的钱算是集体资金积累。至于别人举报这事,那只能偷偷地干了。”   朱美玲说:“小陈,你是不是已经想出办法了?”   大家的目光一齐看向陈劲草。   陈劲草说:“我确实有一些想法。我觉得,偷偷干,一次两次没问题,次数多了一定会被人发现。而且,咱们大队有了拖拉机,昨天在镇上又那么引人注目,别的大队的社员肯定盯着咱们。”   大家嘶了一声,还真是,都有点后悔昨天的高调了。   陈劲草笑着说:“大家也不必后悔,俗话说,民心不可违啊,昨天那种情形,不高调根本不行。”   众人会心一笑,确实,当时群情振奋,谁要是敢在那时候泼冷水,群众不得朝你泼开水?   民兵队长王豹是个急性子,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陈知青,我们大家都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你直说吧。”   陈劲草这才抛出自己的想法:“我的办法也很简单,这种事,咱们就弄一个集体企业,光明正大地干。”   “集体企业?”   陈劲草清晰有力地说道:“成立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以副促农,以副助农。”   大家沉默了,都在认真考虑此事的可行性。   王大龙首先担心的是责任问题:“这事上面能同意吗?咱成立加工厂还是被人举报怎么办?”   陈劲草抛出解决办法:“我觉得上面会同意的,现在是一个到处都在树立典型的时代,咱们正好可以当这个典型。当然,为了减轻大队的负担,我建议这个加工厂以我们知青为主。”   “知青为主?”大家又犹豫了。   陈劲草条分缕析地给大家拆解:“我有两个理由:一,你们不说我们也知道,知青的劳动能力肯定比不上你们社员,到时年底分红,分多了社员觉得吃亏,分少了知青粮食不够吃,初期知青还能靠家里补贴,后面呢?有些人家庭分担重,家里补偿不了怎么办?是不是还得找大队解决?   二,这个加工厂是试验性质的,最终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要是大队社员办,上面怪罪下来,不好说。以知青为主体就不一样了,我们年轻又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犯点错也情有可原,而大队顶多算监督不力。   工厂要是办得好,广大社员也跟着一起得好处,你们想,这农副产品加工,农产品从哪里来,最后还不是得找乡亲们帮忙?”   大家一时没说话,都在仔细琢磨着这番话。   王大龙想的是,好处他想要,但责任他又不想担。那也只能先让这帮知青们蹚蹚水,试试深浅。至于以后嘛,以后再说。   至于其他人,想法跟王大龙差不多。   朱美玲有点担心陈劲草,便关切地问道:“小陈,那万一上面怪罪下来,你怎么办?”   陈劲草神秘一笑:“大家不用担心我,我总会有办法的。反正,我下乡的目的一是实践自己的革命理论;二是证明我自己。我要做出一番成绩让我爸妈我大姨大姨父对我刮目相看。”   众人:“……”他们都懂。   王大龙趁机问道:“小陈,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你大姨看到没有?要不你再写几篇,让她看看你的能力。”   陈劲草漫不经心道:“正准备写呢,这次我投到《历城日报》试试。”   “哇,我们大家都等你的好消息。”   陈劲草话锋一转:“那大家对我刚才的提议都没意见吧?”   “啊,意见?你说那个加工厂啊,就按你说的办吧。”   陈劲草进一步提出要求:“那这个加工厂的厂址选在哪儿呢?”   大家伙被卡住了,还得有厂址呀。   陈劲草只能自己给出答案:“我们知青点的正东边,有一处废弃的房子,要不把工厂先设在那儿。”   她一说,大家才想起那个地方。   朱美玲说:“那里是村里的五保护住的,他人一死,就空在那儿了。不过房子都快塌了。”   陈劲草说:“没关系,我找人修一修就行,咱们刚创业,条件艰苦一些也很正常。另外就是,我还需要一间办公室,你们看能不能给我腾出一间小屋。”   王大龙最终给陈劲草腾出一小间办公室。   大家开完会兵分两路,王会计去安排社员抓阄,陈劲草则去找朱满堂给她做木牌。   她回去找出毛笔和墨水,一会儿准备自己写招牌。   她到了朱家,发现朱秋月的二儿子朱光亮和小女儿朱光华都在。   秋月一家四口一看到陈劲草过来,立即笑脸相迎。   朱秋月不停地夸赞:“你说你咋那么能呢?拖拉机刚开回来,副业你都找好了。”   陈劲草说:“刚才王会计说要抓阄,谁抓到就卖谁家的麦秸,你们家派谁去?”   朱秋月说:“我去。”   就在这时,大队的大喇叭响了,是王会计的声音:“社员同志们请注意,每家派出一个代表来打麦场来抓阄。”   朱秋月问道:“那你们知青是不是也要派一个代表?”   陈劲草说:“我们知青没麦秸可卖呀。”   朱秋月一拍额头,笑着说:“你瞧我这脑子。”   朱光亮也跟着一起去看热闹,朱满堂和朱光华就留在家里陪陈劲草。   朱光华对陈劲草所说的加工厂挺感兴趣,她去年就毕业了,招工又没机会,大哥说帮她找个临时工干,但也一直没消息。   陈劲草说:“现在刚起步,等以后规模变大了,我们还会招人的。你有空就来看看,到时会优先考虑你的。”   朱光华痛快地说:“行,我有空就过去帮忙。”   她跟陈劲草年纪差不多,挺能说得来。她有事没事就爱往知青点跑,跟着她们一起看会书,听听收音机,聊聊天,比跟村里其他人呆一起有意思多了。   朱满堂花了十多分钟就帮陈劲草打磨好了一块长条形木板,陈劲草道过谢,接过东西离开了。   她回到小院后,把毛笔蘸饱墨水,一气呵成写上“朱家洼农副产品加工厂”,写完晾干,再拿到大队办公室门口订好。   办公室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李海明何亚文张凤琴三人,主动过来帮她打扫卫生。   卫生打扫干净,陈劲草又发现桌子只有三条腿,凳子四条腿还不一般长。   她也不抱怨,找来砖头把桌子腿垫上,至于凳子嘛,把另外三条长腿给锯短。   不管怎么说,她有了自己的小办公室,厂子的招牌也挂了上去。   陈劲草叉着腰站在办公室里,满怀豪情地说道:“咱们的革命事业终于迈出了一大步。” [21] 第21章人的名树的影:陈劲草几个人把办公室打扫完毕,途经打麦场时,王会计主持的抓……   陈劲草几个人把办公室打扫完毕,途经打麦场时,王会计主持的抓阄活动才刚完事。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抓中的人满脸笑容,没抓到的人面露不满。   这次只选了十户人家,朱秋月就是其中之一,王大鹏家也抓到了,还有一户穷户王小驴家,王小驴前几年上山砍树被压坏了一条腿,从壮劳力变成半劳力,他家里有三个孩子,媳妇胡秋连又总是生病,一家人过得苦哈哈的。这次抓阄抓中了,正好能有一点副业收入,一家人高兴得不行。   陈劲草一出现,众人就拦着她问东问西。   “陈同志,以后这送原料的活就给咱们大队了,还是就送这一次?”   陈劲草审慎地说:“我也不敢确定,一切看周一的情况。大家一定要注意,给的原料要实在,不能弄虚作假,可不能毁了咱朱家洼的名声。不然,以后就没咱的机会了。”   “明白,明白,俺们都是实在人。”   王会计趁着大家伙都在,便大声说道:“明天早上8点,大家还在这儿集合,要抽一百个壮劳力去山里砍竹子,其余的人都去河边割芦苇。下一次好拉过去卖。”   选中的十户人家开始去捆麦秸,麦秸这玩意儿份量轻还占地儿,要想多拉些,只能用麻绳捆上,再用木棍敲打压结实些,每家有一千斤左右的份额,大队有分粮食时用的旧磅,可以先大致称一下。   次日早晨,大家刚吃过早饭,就听见上工铃当当地响了起来。   这是知青下乡后的第一次上工,大家都挺重视。   他们换上干活穿的旧衣裳,戴上劳保手套,河边风大,还戴了帽子。   大家锁上院门,一起朝打麦场走去。   场上挤满了人,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王大龙跟王会计过来点人。陈劲草认真观摩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两人怎么点人,怎么分派工作。   王大龙不是挨个点名,他是一队一队的点名。陈劲草这才知道,大队还分了六个生产小队。王家社员三队,朱家两队,其他杂姓小姓一队。每个小队一百多人,每队都有个小队长,王豹是一队的队长,朱大娘的儿子朱光亮是四队的队长。   王大龙说道:“一队,四队,你们各抽五十个壮劳力去砍竹子,其余的人去帮忙捆和搬运竹子;剩下的四个小队都去河边割芦苇,割完记得捆好。”   王大龙点完人,一转眼看到陈劲草等人,大手一挥:“你们知青队也去割芦苇吧,先适应适应。”   王大鹏打开仓库给大伙发工具。   砍竹子的领到的是斧头、柴刀、麻绳;割芦苇的分到的是镰刀和麻绳。   王大鹏还要跟着砍竹子的社员一起过去记工分,王会计给割芦苇的记工分。   陈劲草随口问王会计:“咱们大队没有专门的记分员吗?”   王会计笑着回答:“没有,平时都是我跟大鹏一起记。”   大家伙说说笑笑一起朝河边走去。   河面挺宽,微风一起,水波荡漾,芦苇随风招摇。这里景色不错,但也比村里更冷些。   朱秋月说:“一会儿活动起来就不冷了。”   做为第一次上工的新人,他们六个人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陈同志,你使过镰刀吗?可别割到腿了。”   “王知青,你的镰刀别那么拿。”   等到开始干活,大家才发现陈劲草割得还挺快,她朝大伙笑了笑:“我奶奶家就在农村,我小时候干过农活。”   “陈同志真是干啥啥都行。”   “双手和大脑,哪一样都嘎嘎好。”   ……   陈劲草听着大家的溢美之词,谦虚道:“大家都太会说话了,再夸下去我就忍不住要骄傲了。”   “哈哈哈,你就该骄傲。”   “我要是你,我的尾巴都得翘起来。”   ……   大伙再看看其他人,李海明和何亚文也干得像模像样的,张凤琴和关文杰也不错,就那个王宴青不太行。   不过,人过一百,形形色色。一窑砖里总会出现几块次品,倒也不足为奇。   总的来说,乡亲们对这一批知青相当满意。下一批要还是这样就好了。   这么想着,大家伙对于知青也不像以前那么排斥了。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割芦苇,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大笑声。   这年头,虽然大家日子过得苦,但精神状态还是挺好的。   王会计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一番,等干完活,他会根据大家干活的数量和质量记工分,一般是中午和晚上各记一次,麦收和秋收时,还有早工,加起来就是一整天的工分。   他经过陈劲草身边时,陈劲草又随口问道:“王会计,咱们大队早就实行男女同工同酬了吧。”   王会计怔了一下,尴尬地说:“理论上来说是同工同酬的。”但实际操作又不一样。   朱家洼跟附近别的大队一样,强壮的男劳动力每天是10分,强壮的妇女跟一般男劳力一样记8分,体力不好的男同志和一般女同志记6分,老人以及10至14岁的孩子记3到4分,再小些的孩子记2分。   陈劲草一脸惊讶:“我记得申纪兰同志在五十年代就向上面提出要男女同工同酬了,这是为了激发妇女同志的劳动积极性,也为了响应领袖的号召。怎么咱们大队到现在还没彻底贯彻执行?”   王会计道:“这……一直都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提出异议。   陈劲草的脸上现出一缕忧愁,“我可是在报纸上写过朱家洼的干部和社员觉悟高,要是被别人发现咱们大队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对上面的政策贯彻不彻底,可怎么办呢?”   王会计惊讶得张大嘴巴:“不至于吧?影响这么大吗?”   陈劲草严肃道:“政治无小事,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大明王朝1644》她可没白看,这下就用上了。   王会计忧心忡忡,陈劲草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事就算爆出来,对社员影响也不大。”   那就是对干部的影响大呗。   王会计想了想,跟大伙说道:“你们都好好干,我回去再拿个记分本。”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朱光华离陈劲草最近,她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便过来冲陈劲草眨眨眼,“你可真勇敢,上工第一天就敢提这个问题。”   其实她也觉得不公平,像她妈、村里的姐姐嫂子们,干起活来并不比壮劳力差,但只能拿8分,凭什么呀?村里也没人提,大家好像都见怪不怪。”   王会计回到队部办公室,找到王大龙说了刚才的事。   王大龙嘶了一声,不满地说道:“这个小陈,本事确实有,但她的事儿也真多。小姑娘家家的,一上来就要进队委就算了,现在连记工分这事也管上了。咱们乡下不一直都这样吗?咋别人都没意见,就她有意见?”   王会计把陈劲草那句上秤的话复述了一遍,王大龙琢磨着这句话,越琢磨越有道理。   官场上可不就是这样吗?有些事不被发现屁事没有,一旦被人捅上去,那麻烦就大了。   尤其是他们大队还上过报纸,是被认证过的觉悟高的大队,刘书记也难得表扬了他几句。现在又有了拖拉机,副业也搞上了,风头正劲呢,可不能因小失大。   王大龙琢磨半天,说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王会计嗯了一声,他正要离开,王大龙叫住他:“有人跟我说,以朱秋月为首的朱姓社员试图拉拢知青,陈劲草又跟朱秋月很熟,咱们这边也不能松劲。”   王会计说:“我早就这么做了,我连自己都舍不得骑的自行车都借给陈劲草好几回了。”   “嗯,要加大力度,你没事提点提点她,要让她明白,站在姓朱的那一边,她只能得到些小恩小惠;站在咱们王家这边,能得到大好处。”   “行,我以后会多跟她做思想工作。我觉得以小陈同志的脑子不会想不明白的。”   王会计返回河边,继续记工分。   到中午11点钟左右,大伙收工。社员们还好,回去仍是有说有笑的,几个知青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中午回去吃顿饭,下午1点半,继续上工,5点半收工。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收工时,王会计通知陈劲草吃过午饭要过去开个会。   王大龙很亲切地询问陈劲草:“小陈,上工还适应吗?”   陈劲草说:“还好,能适应。”   王豹在旁边接道:“割芦苇不算特别累,等到麦收和秋收你就知道了。”   王大龙敲敲桌子,“小陈同志对咱们大队记工分的标准有些意见,今天咱们就讨论讨论。”   王豹先发言:“这有啥可讨论的,一直都是这么记的,大家也没意见啊。”   王大龙慢条斯理地说:“确实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乡下跟城里是不一样的,小陈,你下乡了就得入乡随俗。”   陈劲草疑惑道:“同样都是国家的地盘,我们都头顶同一片蓝天,共同沐浴着领袖的光辉,怎么就不一样了?”   众人:“……”咋一言不和就上口号呢?   王豹是个急性子,早按捺不住,嗓门都提高了:“陈知青,你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想着用一套革命理论就能行走天下,我告诉你,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咱们村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总不能你一有意见就改吧?那成了啥了?”   除了朱美玲外,其他三人也是这个想法。他们不好说得这么直白,就让王豹这个直人替他们说出心里话。   陈劲草没有被王豹的激烈情绪影响,她心平气和地说道:“王同志,你别啥都扯从古至今,那以前还没有新华国呢,以前咱们无产阶级还在被压迫呢?   从古至今,咱们大队还没有拖拉机呢,要按照你这么说,咱们也不应该要拖拉机。”   王豹急了:“不是,陈同志,我发现你抬杠抬得真好,这口才顶呱呱的。你小时候被少被家长打吧?”   反正在他们村,像陈劲草这样的杠头肯定得被爹妈狠狠修理。   陈劲草用怜悯的目光看着王豹:“看你这样子,从小应该没少挨打吧。说出来我都怕你妒忌我,我妈特别讲理,我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   王豹被噎得一时接不上话来。   陈劲草笑眯眯地说:“等哪天我见了你爹娘,跟他们说一声,孩子光靠打是不行的,要是把脑子打坏了就麻烦了。”   王豹气笑了:“那我谢谢你了,陈知青,你是个好人。”   陈劲草冲他笑笑,略过这事,拉回刚才的话题,“王豹同志就是想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咱们接着说刚才的正事。我觉得要不咱们召开一下社员大会,让大家伙一起讨论讨论?”   王大龙:“讨论就讨论吧。”反正他们王姓人数占优,历来的开会讨论其实就是个摆设,最后还是他说了算,这次肯定也一样。   王会计看了一眼王大龙,说:“那这样吧,明天上工前,大家讨论讨论。”   “行。”   等陈劲草一离开,王大龙暗示王豹和王会计等人:“你们回去跟大家伙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再有就是,要通过社员大会给小陈同志一点教育。”这个陈劲草有本事有关系,不用可惜;但她性子有时太较真,也得时不时地压一压她。   陈劲草没有直接回知青点,她先去了朱秋月家。   跟王大龙相比,她的缺点很明显,那就是她太年轻,没有威望,也没有群众基础。但那又怎样,事情难就不做了吗?活着还难呢,不照样活?一点点地撬动,做点儿是点儿。   陈劲草到了朱家,一提此事,朱秋月和朱光华就拍着大腿赞成,朱满堂一看老伴赞成,也立即跟着赞成。   朱光亮本来无所谓,朱秋月一瞪他,他立即说:“那我也赞成。”   陈劲草说:“朱大娘,其实我提这事,不光是给咱们女同志争取应有的权利,还有一些别的想法,那就是将来加工厂势必是要招很多女同志的,你说这要是不同工同酬,这工资怎么算?到时又是一笔烂账,与其留着脓包,还不如一开始就挑破。你就跟你关系近的女同志说一声就行,其他人我就不告诉了。”   “行行。”   陈劲草一走,朱秋月和朱光华就开始分头行动。   陈劲草绕路到村里有名的大喇叭马大嘴家里,马大嘴原名马大原,以嘴大和爱传小道消息闻名,大家都叫他马大嘴。   他媳妇周玉,嘴不大,但也挺爱说闲话。这两口子跟铁公鸡、老猴精一起,是大队有名的“模范夫妻”。   据说,前两年,外村有一个小伙路过他们家门口时,刚好肚子疼,就上了一下马家的厕所。然后就被马大原造了个谣,说他某个地方特别短,不行。他造谣,周玉传谣,没几天,附近几个村都知道了。   那小伙正相亲,女方家一听犹豫了,亲事就黄了。   小伙气不打一处来,带着家里的兄弟冲到马家,把两口子噼里啪啦狠揍了一顿,这事闹得很大,最后双方的大队长都出来调停。   从那以后,两人就老实不少,嘴仍然是管不住的,但好歹有点底线了。   马大嘴和周玉一看陈劲草突然上门了,心里不由得一紧,他们前两天说过陈知青的闲话,说她大姨和大姨父在省里当大官,陈劲草就是下乡来镀金的。   这村里连狗都知道,陈劲草不好惹,她、她不会是找来他们算帐吧?   两人略有些紧张地接待了陈劲草,陈劲草也有些纳闷,她身上没沾染上王大龙的官威吧?怎么这两人看上去有些怕她呢?   陈劲草面带微笑地招呼道:“马大哥,周嫂子。”   两人干笑着回应道:“陈知青,哪阵风把你吹到我家了?”   陈劲草说:“没啥事,我就是路过。是这样的,我一进村,就有乡亲跟我说,你们两个都是人才,让我注意些你们。”   夫妻俩对视一眼,暗暗骂道,这是哪个王八蛋嚼的舌?他们才都是人才。   两人刚想否认,就听陈劲草说道:“后来一接触,我还真发现了你俩身上的亮点:你们见多识广,脑子灵活,勇于接受新事物新思想,语言表达能力强,明明很普通的一件小事,你们都能说得很有意思。”   两人被夸得心虚,这都是传闲话的人都必备的本领吧。   陈劲草接着说:“你们听说了吧,我们刚成立了一个农副食品加工厂,有我来当厂长,我们厂初创,缺人才啊。我现在急需两个脑子活泛,消息灵通、能说会道的业务员。我把大队的社员过了一遍,发现就你们最合适。”   两人先是受宠若惊,接着一想,哎呀妈呀,这要求他们确实符合呀。   陈劲草说:“你们两个要是愿意,下周二就来厂里报道,不过咱先说好,咱们厂子刚建好,还没有业务,现在也没有工资,我保证等厂子上了正轨,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没事没事,我们义务给你帮忙。”   陈劲草别人都不找,就找他俩,就凭着这份看重,他俩也愿意去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得到最新的新闻,让村里人高看他们一眼。   陈劲草话锋一转:“你们听说了吗?大队长要开社员大会讨论男女同工同酬的事。”   马大原诧异道:“我没听说啊。”咋他的消息不是最新的了?   陈劲草说:“原来你们不知道啊,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连饭也顾不上做了,赶紧积极串门,传播这一最新消息。   等到王会计和王豹通知王姓社员时,发现他们早就知道了。   大家对此事各有看法,男同志觉得没必要改,就按老规矩来完事。   女同志分成两派,一派的觉得应该改,这本来就不公平;一派是家里儿子多的,不同意改,改了她家吃亏。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陈劲草回去后跟知青点的三个女生说了此事,不用说,三个人自然都支持她。   轮到王宴青和关文杰时,两人都无所谓,咋样都行。   王宴青还多说了一句:“就算是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又怎样?咱们所有的知青,不论男女,都很难拿到最高分。”   李海明白了他一眼:“能不能拿到是咱们的事,但让不让咱们拿是另外一回事。”   陈劲草说:“我希望大家能支持我,咱们知青是一体的,我的影响力越大,知青的日子也越好过。”   王宴青说:“那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为了革命。”   关文杰也附和道:“对对,为了革命。”   他总感觉王宴青和陈劲草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事,两人的地位也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第二天8点,仍跟昨天一样继续上工。   打麦场上,王会计拿着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正在讲话,说男女同工同酬的事。   何亚文心里有些不安:“老大,要是没人支持咱们怎么办?”   陈劲草说:“结果怎样不重要,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看看社员们的情况。”顺便也看看王大龙在王姓社员中的号召力。   陈劲草想看王大龙的号召力,王大龙也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掌控力和实力。   王会计讲完话后,他拿起喇叭,打着官腔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陈知青对咱们记工分的标准有自己的看法,她觉得女同志应该跟男同志一样,你们大家也讨论讨论。”   大家昨天晚上就讨论过一轮,但现在不妨碍他们继续议论。   有人反对有人赞成。   陈劲草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大家的反应。其中几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姑娘反响最强烈:“我们赞成陈知青的意见,我们干的活不比男同志少,凭啥要区别对待,要实在不行,大家大不了比一比。”   “对,比一比,我们要成立铁姑娘队。”   陈劲草暗暗记下这几个姑娘的长相和名字,带头的那个叫王铁梅,以后招工优先她。   王豹一听这话,都来精神了。   他大声说道:“那就比一比吧,咱们各出20个人,先比割芦苇,再比砍竹子。”   “一言为定。”   王铁梅站出来大声问道:“愿意比的,站出来。”   哗啦啦一下站出来十来个年轻姑娘和媳妇。   朱大娘也要站出来,被朱满堂拉住了:“你一把年纪了,别累着了。”   朱秋月用力一扑棱:“我一点也不老。”   朱秋月一站出来,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大娘婶子也站出来五六个,20个人一下子就凑齐了。   陈劲草看着这帮人神强力壮不服输的女同志,十分满意,我方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她这个带头的也得上头讲上几句。   她一把抢过王大龙手里的大喇叭,准备讲话。   王大龙又嘶了一声:我也没让你讲话啊。   陈劲草那清晰有力的声音在打麦场上响了起来:   “大家好早上好,我是陈劲草,我简单说两句。   我提出男女同工同酬的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甚至也不是为了知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知青,不论男女,跟你们社员比劳动,那是在鲁班面前耍斧头,在武松面前谈打虎。这个标准就算真的实施,对我们的影响也不大。”   大家善意地笑了起来。   陈劲草接着说:“我只是想为咱们的女同志们争取一点应有的权利,申纪兰同志争过,在她所在的大队实现了男女同工同酬,极大地调动了妇女同志的劳动积极性,同时也为男同志们减轻了负担。   你们想,谁家没有母亲妻子女儿姐妹啊,她们拿到高分,不等于你们也拿到了吗?有些身体不那么好的男同志肩上的担子是不是也轻了?   当然你们会说,你们大队一直都是这样,怎么别人没意见,就我有。   我想了一下,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情,你身处其中是不知道的,但外人一看就明白。就像我们在城里也不知道自己干活不行,生活自理能力不行,但一下乡,你们全都看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   他们在笑声中还得到了一些优越感,这些城里人干活和自理能力确实不如他们。   陈劲草继续说:“我若是没看到就罢了,若是明明看到问题还不提出来,我会觉得我对不住伟大领袖的教导,也对不住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嘉的乡亲们。   还有一条,因为我的那篇文章,现在全公社全县甚至全省,都知道咱朱家洼大队是一个觉悟非常高的大队,如果咱们大队要是被爆出消极执行领袖提出的‘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政策,咱们这个觉悟最高的大队称号很有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个称号非常重要,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政治荣誉第一等。   有了荣誉,以后我们不光在外人面前有脸面,出门办事也会顺风顺水。这是我的心里话,欢迎大家跟我交换意见。” [22]第22章皆大欢喜:陈劲草的话音一落,朱秋月和朱满堂立即热烈鼓掌,大声叫好。   陈劲草的话音一落,朱秋月和朱满堂立即热烈鼓掌,大声叫好。   朱姓社员,不管男女,一齐用掌声表示支持。王铁梅那帮女同志也是一样。   王大龙眉头一皱,这个陈劲草怎么讲话水平感觉比他还高呢?   王会计心说,这个陈同志讲话水平确实挺高明,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感觉比大队长高了好几层。   朱秋月和朱满堂想的却是,他们以前只想让陈劲草站在他们这边,现在想想,他们是不是低估了她的实力呢?   要是陈劲草再多一些群众基础,再有人扶持她,她未必不能和王大龙一战呀。   场上的社员心思各异,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我咋觉得她说得特别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   “人家小陈提这个意见,也不是为了自个儿。”   “对对。”   ……   大家讨论一圈后,开始上工。   今天的热闹格外多。   因为铁姑娘队和壮小伙队要开始比赛了。   第一轮比的是割芦苇。   经过王会计王大鹏朱大爷等人的丈量,他们找了两处面积差不多大的芦苇荡,插上木棍做标记,哪队先割完哪队赢。   朱大爷一声令下:“开始。”   两帮人犹如猛虎出山,一个个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欻欻地割着芦苇,镰刀挥出了残影。   李海明一边围观一边感慨:“幸亏我没去报名参加,不然真拖了大家的后腿。”她本来觉得自己气力挺大,但跟这些人一比,差得远了。   两方人马,全都争分夺秒,没一个人抬头直腰,一直在低头猛干。   双方的实力相当接近,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大龙说道:“大伙也别光看着,都干活去。”   有人磨磨蹭蹭地去干活,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理由也很充足:“没带镰刀,我们本来是要砍竹子的。”   王大龙只好让这帮人继续看热闹。   其他人一边割芦苇一边时不时地扭头看热闹。   陈劲草他们几个也是一边割芦苇一边看热闹,一个个心猿意马的。   突然听到“哎哟”一声,王宴青的镰刀割到腿了。   大家一脸紧张:“割到哪里了?严重不?”   王宴青低头一看,还好是冬天,穿得比较厚,镰刀只是把裤子割破了,没伤到肉。   大伙安慰王宴青几句,又提点道:“王知青,你看热闹时就停下来,割芦苇时别分心。”   “嗯,我会注意的。”他可不敢再分心了。   大家割了一会儿芦苇,议论一会儿,那两片芦苇快割完了,终于要分出胜负了。   最后的结果是,铁姑娘队略胜一筹。   这帮女同志们擦着汗,满脸兴奋和激动。   壮小伙队有些不平,嘴里嚷嚷着,割芦苇更适合女同志,要是重体力活就未必了。   陈劲草从衣兜里掏出红皮日记本和铅笔,开始记录,何亚文也从腰包里掏出照相机,对着两帮队人马和他们身后空空如也的芦苇荡,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王大龙怔了一下,飞快地问道:“小陈小何,你俩干啥呢?”   陈劲草说:“我突然有了灵感,赶紧记下来。”   何亚文说:“大队长,我从小就喜欢照相,看到有意义的场景就忍不住拍下来,是不是不能拍呀?”   王大龙:“……”不是,谁干活还带着本子和相机呀?   大家一听两人的话,立即议论起来。   “咋就不能拍了?难道照张相也违法?”   “对啊。”   王大龙无奈地说:“行,你拍就拍吧。”   王豹接着问:“大队长,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得比第二场了?”还有砍竹子呢。   王大龙本来想给陈劲草一些教训的,但是事情没能按照这个方向发展。   第一批比赛女同志赢了,第二轮也未必会输。再加上陈劲草要写文章,何亚文要照相,这两人……   王大龙突然下定了决心:“不比了,就这么着吧。从现在开始,身体强壮的女社员跟男社员干一样的活就拿一样的工分。”   有人想反对:“可是……”   王大龙瞪了这人一眼:“可是啥呀,我说了算。”   那人立即偃旗息鼓。   王大龙朝大伙一摆手:“跟昨天一样,一队四队继续去砍竹子,其他人割芦苇。”   虽然不再比了,但铁姑娘队坚持要去砍竹子,王大龙只好随她们去了。   等到王大龙一离开,人群立即活跃起来。   “哎呀,刚才真过瘾。”   “就是,你看秋月她们割得飞快。”   人群中跟朱秋月同龄的婶子,骄傲地说:“我们当年也是铁姑娘,干活不比谁差。”   还有人问陈劲草:“你真的要写她们呀?”   陈劲草点头:“真要写,等我写好拿给你们看。”   “不用不用,等上了报纸再看也一样。”   “那也行。”   还有人问何亚文照相的事。   何亚文笑着回答:“真照了,等我洗出照片拿给你们看。”   “好好。”   大家继续割芦苇,熬到收工,一个个像飞毛腿似的,跑得飞快。   砍竹子的队伍也回来了。大家都累够呛,大冬天的,一个个满脸是汗,有人把棉袄都敞开了。   大家围着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情况咋样啊?”   朱秋月一脸自豪:“还能咋样,我们砍得跟他们一样多。”   她到底上了年纪,这会儿腰酸腿疼的。   关于男女同工同酬的小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大家该上工上工。   明天就是周一,他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次日早晨,不到七点钟,朱家洼已是人声鼎沸。   拖拉机后面拖着一辆加长版的板车,车上的麦秸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家正在为谁去造纸厂而争执。   王大龙正皱着眉头调解:“都别争,去几个代表就行了,都挤过去干啥?反正钱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陈劲草也劝:“造纸厂的收购价全县统一,不会少了咱们的。”   王大龙开始点名:“王会计得跟过去收钱,陈知青也得过去,其余的……”   陈劲草建议道:“得去几个壮劳力搬东西,还得跟几个稳当人去压阵。我建议朱大爷朱大娘花嫂子王小光马大原这几人跟着去。”   被点名到的朱大爷和朱秋月满脸带笑,他们就知道,陈劲草有好事肯定会想着他们。   至于花小果和马大原,两人更是受宠若惊。   王小光则有点纳闷,她咋想到让自个儿去?   王大龙思索片刻,觉得也行,他儿子在里面,朱家洼的三方势力都考虑到了。   朱大爷和王小光马大原三人用麻绳把麦秸又捆了两道。   大家伙各自找位置坐下,王会计主动把好位置让给陈劲草。   李海明大喊一声:“都坐稳了,我要开车了。”   就在这时,何亚文冲出来喊道:“等等我。”   她冲大家解释道:“我要去镇上给大家取照片。”   大家连忙给她腾地儿:“来来,坐我身边。”   何亚文也挤了上去。   拖拉机屁股上冒着黑烟,突突地开动了,陈劲草被颠了好几下,真不如骑自行车,只要小心避开坑也没这么颠。   李海明在轰鸣声中跟陈劲草大声说话:“老大,你看这路是不是该修了?”   陈劲草还没回答,其他人先回答了:“小李,你可别为难小陈了,这修路可是大事。”   陈劲草扯着嗓子说:“修路的事不能靠我,得靠咱们朱家洼的全体社员,咱们加把劲,多搞些副业,等有了钱,咱们就自己修路。”   大家谁也不太信,但谁都不愿意打击陈劲草,反而一起哄她开心:“陈同志说得对,以后咱们自个儿修,哈哈哈。”   拖拉机经过镇上时,李海明放慢速度,何亚文灵活地跳了下来,冲大家挥手示意。   大家都挺兴奋,“哎呀,回到家就能看到照片了。”   路上的行人开始密集起来,李海明慢慢地开着。   忽然听见路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脆声喊道:“快来看呐,开拖拉机的是个姐姐,我以后也要开拖拉机。”   女孩话音一落,刷地一下,从两边的房子里冒出十几个孩子。   有个小男孩不服气地嚷道:“不是姐姐,是哥哥。”   两个孩子激烈地争论起来。   李海明朝俩孩子大声喊道:“小不点,看清楚了,我是女的,女的。”   大家轰然大笑。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一出了镇子,行人自然也少了,拖拉机的速度又变快了。   等他们颠簸到造纸厂时,陈劲草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晃散架了。   其他人一点也没抱怨,朱秋月一边活动身边一边说:“我就喜欢坐拖拉机,晃得我浑身都舒坦。”   朱大爷附和道:“对,我也喜欢,比骡车快多了。”   陈劲草下车,把白科长给她的纸条拿给门卫大爷看,“大爷,我跟白科长和于波同志约好了,今天来送原料。”   门卫看了一眼纸条,确实是白科长的字迹和签名。   他拨打了下内部电话,说道:“于同志说了,让你们把原料拉到后门。”   “哦好的。”   陈劲草折回来跟李海明说:“开到后门去。”   两个地方离得很近,大家步行跟上。   到了后门,等了一小会儿,于波笑吟吟地出来了。   他见到陈劲草十分热情:“陈同志,你还亲自来了?”   陈劲草淡淡一笑:“乡亲们不经常出远门,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   在场的人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个造纸厂的同志刚才在说啥?亲自来了?这不是领导的专用说法吗?   他们再一看陈劲草,脸上的笑容很淡,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王会计心里琢磨着,看来,这个陈劲草的背景比他以为得要深。   朱秋月也纳闷,她堂姐咋回事?咋没在信里说实话呢?难道是怕给她造成压力?   李海明一看,好家伙,老大上次是咋忽悠人家的?她也不事先跟自己通个气,弄得她很被动。   虽然没事先通气,但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还是有的。   李海明的表演欲也上来了,她立即跳下车,接过陈劲草的挎包,体贴道:“陈姐,你不习惯坐拖拉机,颠簸坏了吧?要我说,这事你根本不用亲自过来,下回你让小何助理跟过来就行。”   于波惊讶道:“陈同志,你都有助理了?”   陈劲草飞快地看了李海明一眼,略有不满地说:“你说话要注意影响,什么助理不助理的,我们是一起下乡的同志。”   李海明用衣服擦了擦手,大大方方地跟于波握手:“于同志你好,我叫李海明,是开拖拉机的,同时也兼任陈姐的司机和跑腿。”   于波跟李海明回握了下手,“啊,李同志,你挺厉害呀,这么年轻都当上司机了。”   李海明谦虚道:“嗐,都是陈姐培养和提拔的。”   陈劲草问道:“于同志,咱们现在要进去吗?”   于波都有些恍惚了:“进进,现在就进去。”   李海明重新启动拖拉机,慢慢地开进去。   于波带着他们到了仓库,大家伙一起把麦秸卸下来,接着有人过来检查麦秸,质量没问题,然后就过磅称重。   按照程序,本来今天是结不了帐的,但于波特意跟后勤科打了个招呼,优先给陈劲草结了帐。这些麦秸一共1万斤,每千斤4块钱,共计40块钱。   陈劲草向于波道谢:“谢谢于同志,今天为我们破了例。”   于波笑道:“应该的。”   陈劲草从李海明手里拿过书包,从里面掏出本子和钢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于同志,我们朱家洼新成立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我任厂长,你有空可以来看看,报我的名字就行。”   于波接过纸条,珍重地放进兜里,“好的,我有时间一定会去看看。”   “那我们先回去了,回见。”   “行行。你下次直接来后门找我就行。”   等出了造纸厂,陈劲草把钱交给王会计,感慨道:“这么多东西,才卖这点钱。”   其他人都非常满意:“麦秸那遍地都有的玩意儿,还能卖上钱,不错了。”   王会计乐得合不拢嘴,大家终于有入帐了,不容易啊。   等路过陈劲草上次吃过的国营饭店时,大家发誓,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来饭店大吃一顿,想吃啥就点啥。   路过供销社时,李海明把车停下,让大家进去买点东西。   大家西瞧瞧东看看,朱秋月买了十盒火柴,朱大爷买了一包盐,王会计问了问水果糖的价格,犹豫一下还是没买。   陈劲草和李海明什么也没买,李海明趁机对陈劲草小声说:“老大,下回再有这种情况,要提前告诉我,我积极配合你。”   陈劲草笑着答道:“行,下回一定告诉你们。”   她今天本来没打算装的,谁知道,李海明随地大小演。   大家买完东西,坐上车继续赶路。   回到村里,大伙都在翘首以盼。   一听到拖拉机的响声,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王会计挨个给大伙发钱:“胡秋连家4块,你在这儿里按个手印……”   拿到钱的人乐得合不拢嘴,没拿到的,都盼着下次拿。   其他人则围着去的人打听消息:“造纸厂啥样?里头的人没为难你们吧?”   马大原这只大喇叭,一进村就叭叭说个不停:“为难?根本没有的事儿。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那看门的对我们陈知青可恭敬了。到了后门,造纸厂的一个小领导出来热情迎接我们,还殷勤地问咱们的陈知青:‘哎哟,陈同志,你咋亲自来了?’你们听听,亲自,这两个字是一般人能用的吗?”   “啥?他为啥对陈知青这么恭敬?”   马大原眨眨小眼睛:“开动你那大脑瓜子,再好好想想。”   对方:“哦——我明白了。”   ……   大家问陈劲草:“陈同志,那个于同志咋对你那么热情?”   陈劲草声音平淡:“他可能是看在白科长的面上吧。”   “陈同志,你真是厉害呀,到哪儿都吃得开。”   “哎呀,陈知青,你就是我们朱家洼的大福星。”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接力赛似的,谁也不肯停下。   胡秋连在外围站了好久,终于逮住机会挤了进来,她脸上带着笑,邀请道:“陈同志,你今天也到我们家吃顿饭吧?”   前些日子,大家伙都争着请知青们吃饭,胡秋连没敢吱声,实在是家里太穷,请不起。现在她卖麦秸卖了4块钱,心里万分感谢陈劲草,就想请她吃一顿饭。   陈劲草对她和气地笑笑:“秋连嫂子,我上次跟乡亲们说过了,饭不能再吃了,心意我们领了。大家伙挺不容易的,我们不能再给你们增加负担。”   胡秋连说:“上次大家都请,我家没请,我就想补上。”   陈劲草好声说道:“这样吧,等将来咱们大家伙的日子好过了,我们再挨家挨户去吃,一定不会落下你家的。你赶紧回去吧,让王哥和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胡秋连满怀感激地离开了。   突然,一个念头窜进她的心里,王大龙是她男人的本家兄弟,这么多年也没照顾过他们,而陈劲草一个外来的知青,一来就让她家挣到了钱,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等胡秋连一离开,众人纷纷议论道:“这个秋连的命也真苦,你瞧她那瘦不拉几的样子。”   “是啊,好在这次她抓阄抓中了,能有些进项。”   就在这时候,何亚文背着书包过来了。   她老远就说道:“大家都在这儿呢,来来,过来领照片。”   大伙又哗啦一下围过去。   何亚文按登记的顺序发照片,朱秋月洗的照片最多。她瞅了又瞅,脸上笑开了花。   大家拿到照片大呼小叫的:“你们快看,我这牙龇得太大了,不好看。”   “哎呀,我的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本来眼睛就小。”   “还是陈知青最上相。”   “拿回家挂堂屋。”   ……   大家赚到了钱,又领到了照片,可谓是双喜临门,村子里是一片欢声笑语。   马大原跟他媳妇周玉一起,化身义务宣传员,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陈劲草今天在造纸厂受到的特别礼遇。   不知不觉中,陈劲草的威望和影响力又上升一个等级。 [23]第23章人托人,接上天:\r往造纸厂送原材料的事,陈劲草就跟着去了两回,后面就让何亚文……   往造纸厂送原材料的事,陈劲草就跟着去了两回,后面就让何亚文接手。李海明嘴里的小何助理,脖子上挂着照相机隆重登场。   这两人像哼哈二将似的,一口一个我陈姐,把于波整得更迷糊了。   社员们家里的麦秸有是限的,但山里和河边的野草芦苇是特别多的,大家便拿着镰刀去割草割芦苇。   拖拉机每一次回村,大家都涌去村口迎接,卖原料的人欢天喜地数钱。   等到社员们轮了一遍后,王大龙开始去卖集体的芦苇和竹子,这部分钱要入公帐。王会计记帐时,乐得大牙又露出来了,公帐上越宽裕,他这个会计越好当。   让他高兴的还不止这一件,陈劲草还特地给他家孩子送了半包水果硬糖和几块黄米糕。   王会计客气几下就收下了,嘴里还说道:“陈知青你太客气了,借个自行车而已,又不是啥大事。”   王会计回到家把糖和黄米糕给孩子,俩孩子激动得叫了起来。   他一说东西是陈劲草送的,他媳妇刘小青便夸道:“小陈同志是个讲究人儿,我就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王会计想起大队长的吩咐,便嘱咐道:“既然喜欢,那就多跟她来往。”   ……   这一连串的事,让陈劲草在村里威望大涨。谁见了她都笑眯眯地打声招呼。   就连王大龙家的黑狗见了她也摇尾巴,因为陈劲草给过它骨头。   陈劲草在朱秋月家的地位也上升了一个档次。   最开始,朱秋月看在堂姐的面上招待陈劲草,后来见她大方知礼又有本事,愈发喜欢。现在嘛,陈劲草是朱家的座上宾。   她一来,全家立即停下手头的活热情招待、陪聊。   朱光亮还因为不够热情,被老娘教训了一顿。   朱光亮也很委屈:“妈,我是个大小伙子,陈同志是女同志,我要对她太热情,要引起别人的闲话可咋办?”   朱秋月嗤之以鼻:“就你那长相,脑袋跟门夹了似的,谁会把你和小陈连在一起啊?那不是羞辱人家吗?”   朱光亮:“不是,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呀?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朱满堂出来替老伴说话:“不是亲妈还是后妈呀,你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那脑袋确实像门夹的,你又不像我,我当初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小伙,要不你妈也看不上我。”   陈劲草一进院就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家一看陈劲草上门了,赶紧放下争执笑脸相迎。   就连一脸无奈的朱光亮也赶紧咧咧嘴,展现自己的热情。   朱秋月拉着陈劲草的手说:“你那边有啥重活累活,尽管叫你大爷和光亮过去帮你干。”   陈劲草说:“已经帮得够多了。”   朱秋月笑着说:“你不用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都是应该的。”   朱光亮见自己也插不上话,干呆着,又怕老娘说自己,便主动说道:“陈同志,我看你那个工厂的房子不太行,我一会儿叫上马大原给你们那屋顶修理修理,再在院子里搭个棚子。”   陈劲草忙说:“朱大哥,你考虑得真周到。那就谢谢你们了,等这房子修好,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不用,那我过去了。”   朱光亮一离开,朱秋月就热情地拉着陈劲草继续聊天,朱满堂则去给两人泡茶。   陈劲草环视一圈,问道:“光华今天不在家吗?”   “她去你大哥家了,你找她有事?”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河边的芦苇已经割得差不多了,大家又开始闲下来。   陈劲草摇头:“我今天不是特意来找她的,是有一些心事自个儿排解不开,来找你和我大爷聊聊。”   两人一听到陈劲草有心事排解不开,既诧异又感动。   她这么聪明又有关系的人都解不开,那得是多大的事?让人感动的是,她把他们当自己人,要不然,咋不给别人说呢?   朱秋月好声安慰道:“你有啥事就给我们说说,就算我们帮不了你,也能安慰安慰你。”   陈劲草眉头轻皱,娓娓道来:“大娘大爷,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这几年城里不像乡下这么太平……”   朱满堂说:“我知道,大运动就是从京城开始的。”   陈劲草继续说:“我家还好,几乎没受到波及。可是我有一个高中语文老师,叫林琴南,她被班里一个刺头学生写大字报批、斗了。我们老师是师范学院的大学生,知识渊博还为人善良,平时对我们学生也特别好,她只是尽老师的责任批评了那个欺负同学的学生几句,就被他记恨上了,又是游行,又是剃阴阳头的。”   陈劲草还给他们解释了什么叫阴阳头。   两人气得一起骂那个坏学生。   朱秋月说:“就连我这个没啥文化的老农民都知道,学生应该尊敬老师,光亮光华他们上学,我跟你大爷直接跟老师说,孩子不听话你尽管打骂,我们啥也不说。这种人就是坏了良心。”   朱满堂也说:“这种人是天生的坏种。”   两人骂完,便追问道:“你的心事就是你老师?她现在在哪儿?”   陈劲草叹息一声:“她现在在红山县西郊的干校劳动改造,离造纸厂不远,我上次偷偷去看了一眼,她过得很不好。我想帮她,可是我家在红山县又没有人脉,我心里又藏不住事儿,就想跟你和我大爷唠唠。”   两人一起帮陈劲草想办法。   朱大娘绞尽脑汁,把自家认识的人飞快地过了一遍,看有没有可用的人脉。   “西边的干校?”   她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一下朱满堂的大腿:“老头子,你记不记得光明媳妇的嫂子的表姐在哪儿上班?”   朱满堂眯着眼睛苦思冥想:“听说也是在学校的食堂?”   “我咋记得是在干校食堂里做饭?”   “好像是,我也就随便听一耳朵,要不我明天过去问问?”   朱秋月急切地说:“等啥明天,你现在就过去。”   “行,那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陈劲草也被两人的行动力给惊住了:“大娘大爷,没想到你们真有人脉?还行动这么迅速。”   现在事情还没影儿,朱秋月也不敢打包票,便说:“先让你大爷过去问问再说,要真是在干校,咱就通过你嫂子跟她搭个线儿。要不是的话,咱就再接着想办法。”   陈劲草脸上露出了笑容:“对,咱们再想办法。跟你们一说,我的心情好多了。”   朱秋月见陈劲草不再愁眉苦脸的,心里也挺有成就感。   她们说着话,朱满堂已经回屋换好了衣裳,还收拾了一包要带的东西。   陈劲草说:“大爷,如果嫂子的亲戚真在干校,这中间的人情费用由我来出,不能让嫂子既出力搭人情还费钱。”   朱大爷说:“这些都是小事,我去问问再说。”   “辛苦大爷了。”   “客气个啥。”   陈劲草又严肃地叮嘱两人:“大爷大娘,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林老师的身份有些敏感,我怕给咱们大家带来麻烦。这事,除了你们一家人,谁也别说。尤其是王家的人,我感觉王大龙对我开始有点忌惮了。”   朱满堂赶紧保证:“你放心,我跟你大娘嘴严得很。”   朱秋月说:“你能力这么强,他能不忌惮吗?我跟你说,那王大龙心眼可小了。你瞅瞅大队队委的干部,就一个妇女主任姓朱,其他的都是他家的人,生怕别人分他一点权。”   陈劲草不平道:“大队干部最重要的是公平公正没有私心,他这样做也太小家子气了。”   朱秋月不屑道:“上不得台面的家伙。要是我们朱家人当大队长,绝不会像他这样。”   陈劲草顺势说道:“俗话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你们现在开始培养朱家的年轻人也不晚。”   朱秋月一脸无奈,说着容易做着难呐,她两个儿子是没戏了,大的有工作,二的脑子不太灵光。朱家的其他年轻人也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   陈劲草又说:“培养人才需要时间,如果来不及培养,下次选举时,你们也可以选一个向着你们的人当大队长,比如村里其他姓氏的社员。毕竟你们朱家人占大队人口的一小半,这股力量不可小觑。”   朱秋月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了。   朱秋月一把抓住陈劲草的手,激动地说:“小陈,你说我们要是选你当大队长怎么样?”   陈劲草吃了一惊:“我吗?我是个知青,能行吗?”   朱满堂也不急着走了,在旁边说道:“你的户口也在咱们大队,你还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好事,咋就不行了?”   陈劲草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要不提,我还真不敢往这方面想。其实我没啥官瘾,我就是想实践一下领袖的革命理论,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也让家里人看看,我真的长大了。   我要是当了大队长,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别的不说,我得先让村里富起来,拉电线,修公路,建学校,给大家盖新房。三年小富,五年大富,七年成为全县首富,十年成为全省名村。十年时间,我的理想实现了,你们朱姓的年轻人也成长起来了,到时候,我就功成身退,回家继承家业,孝顺我妈去。”   她家有车有房,可不就是家业,自行车也是车。   两人听得热血沸腾,满心向往。   陈劲草比他们更冷静,“但是这事不能急,瘸子担水,得一步一步来。现在我得先把林老师的事给解决了,祛除我的心病,我也好轻装上阵去给乡亲们谋福利。我这人太重感情,现在整个人就像《三国》里的徐庶那样,因为老母亲进了曹营而方寸大乱,这动脑子的人,方寸乱了,就非常影响工作。”   朱满堂忙说:“我懂,我懂,我最喜欢听《三国》了,那啥,我去县城了,估摸着明天下午回来。”   朱满堂背着包袱,大踏步往外走去。   陈劲草满怀期待地看着朱满堂的背影,说道:“我希望大爷这次一切顺利,咱们托上人,就算一时半会不能把林老师弄出来,也能给她一些照顾。”   朱秋月说:“你放心吧,就算这一层关系不成,咱们再接着跑别的。我跟你讲,人托人,能接上天,大家七绕八拐的指不定就有熟人在里头。”   陈劲草两眼亮晶晶的:“对,人托人,接上天。大娘,你满脑子都是智慧啊。你还说朱家没有人才,你不就是吗?你当初要是早点发现自己,他王大龙算个啥?根本没法跟你比。”   朱秋月被夸得满心舒坦,嘴上谦虚着,心里不禁也有点遗憾:她当初咋就没往这方面想呢?她身边也从来没人告诉她,她也可以当大队长。罢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号召朱家人一起扶持陈劲草当上大队长。 [24]第24章抖起来了:朱秋月揣了一纸包葵花子去串门。  她出门不久就遇到了同……   朱秋月揣了一纸包葵花子去串门。   她出门不久就遇到了同样串门的周玉,周玉笑着跟朱秋月打招呼:“婶子,刚刚你家光亮叫大原去给陈知青她们修房子去了。”   朱秋月笑眯眯地夸道:“你家大原越来越能干了。”   周玉:“他还行吧,上次陈同志让他跟着去造纸厂,他高兴坏了,现在人也变积极了。”   朱秋月起初不太理解,为什么陈劲草让马大原去县里,现在咂摸出一点门道了。这两口子干别的不行,但搞舆论宣传是一把好手啊。而且马大原不姓王,可以把他们争取到这边。   朱秋月干劲满满地去串门,朱家人听她大力推荐陈劲草,还说她有当大队的潜力。   大多数人还是心存质疑的:“小陈同志虽然有本事有干劲,但她太年轻了,也在本地也没有根基。”   朱秋月说道:“你不想想,人家要在本地有根基能轮到咱姓朱的扶持她?人家老陈家的人都傻呀?”   “那倒也是。”   一个质疑没了,另一个又来了。   “可是,小陈到底是个女同志呀,从咱朱家洼建村开始就没有女村长女大队长。”   朱秋月一想到这个就来气:“那以前还没有女拖拉机手呢,那李海明开车你们别坐啊,她比谁差呀。”   众人被噎得哑口无言,有人打圆场,“秋月,你今天咋回事,火气那么大?”   朱秋月一边磕瓜子一边愤愤不平地说:“今儿个小陈提醒我了,她说我脑子里全是智慧,人又能干,还有朱家的人支持我,当初怎么就没想着跟王大龙那货争一争?我当初没想到,你们也没想到吧?脑子里全是封建思想,跟用裹脚布裹了似的。”   众人一起叫冤,朱秋月正色道:“你们也别怪我说话狠,咱们老朱家之所以被老王家欺压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咱们又怂又笨,脑子不开窍,有人给你们指明道路,你们还不听。罢了罢了,我今天就说到这儿,你们没事的时候,自个儿琢磨。”   朱秋月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把族人说服,那是不可能的事。陈劲草给她画的那些大饼她也没说出来。   你跟乡下人喊大道理没用,你必须得让他们看到实惠。陈劲草现在也正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下午,朱满堂和朱光华一起回来了。   朱光华立即去叫陈劲草来家里商量事情。   她一进朱家,朱秋月便拉着她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你大爷把事情给你嫂子说了,你嫂子的嫂子的表姐确实是在干校食堂做饭,她也挺积极,说这两天就去探路,问问情况。”   陈劲草松了一口气,她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谁成想,竟真的打到枣子了。   她面带感激:“朱大娘朱大爷,你们一家真是我的贵人。有了你们帮忙,我真是干啥都顺。”   朱秋月加倍回馈:“我们算啥贵人?你才是我们朱家洼的福星。”   双方互夸完毕,陈劲草说道:“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还过来。”   “哎哎。”   陈劲草快步跑回知青点小院,回到屋里开始翻行李,何亚文和李海明问她找什么。   陈劲草一边找东西一边说:“我托朱大娘找关系的事有眉目了,我送点东西给她儿媳妇。”   李海明说:“哦,算我一份。”   何亚文急忙跟上:“也算我一份。”   三个人一起翻行李袋。   陈劲草拿出一盒麦乳精,两瓶罐头,一包大白兔奶糖。奶糖比水果硬糖贵多了,她送给村里孩子的都是水果糖。   李海明把自己珍藏的一条腊肉献了出来,何亚文也拿出两瓶罐头。   这几样加在一起绝对是大礼了。   陈劲草考虑一下,单独拿出两瓶罐头再加一包水果糖,装在一个小包袱里,这是给朱大娘儿媳妇的,不能让人家白跑。等事情办成之后,她再补一份谢礼。   等东西收拾完,陈劲草又觉得这样拿着过去太扎眼了,在村子里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要是等到天黑再过去,她又等不及。   想了想,她便让李海明去装半麻袋玉米,她假装去朱家磨玉米面。他们这里吃面还得靠推磨。村子中央有个大磨,可以用大队的毛驴和骡子推,但得给它们解决口粮。朱秋月家有一个家庭用的小磨,靠人推就行。   陈劲草把礼品装进麻袋,扛上肩膀就走。   李海明说:“我帮你抬。”   两人抬着半袋子玉米往朱家走去,路上果真遇到村民,“哎哟,陈知青你这去是磨面?”   陈劲草笑着回答:“去朱大娘家磨点玉米面,她家的磨小,好推。”   “我家也有小磨,你下次也可以过来。”   “行,我下回就去你家。”   ……   两人到了朱家,陈劲草从麻袋里拿出东西,而李海明跟朱大娘他们打声招呼后,竟真去磨玉米面了。   朱家三口,看到陈劲草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不由得吃了一惊。   朱秋月说道:“你这孩子,把自己家都给抄了吧?不行不行,你快拿回去。”   陈劲草拦住她的手,恳切地说:“大娘,你听我说,咱托的人关系有点远,这中间得过几道手呢,我不能让嫂子夹在中间为难。”   朱满堂在旁边说:“那你拿的东西也太贵重了。”   “求人办事嘛,礼就得拿得出手。”   朱秋月推托了一下,也就作罢。   陈劲草把小包袱往前推了推:“这一小包给是大哥家两个孩子的。”   “哎哟,这个不能要。”   两人又推让一番,朱秋月最终无奈接受。   礼送完,大家开始坐下来商量正事。   这次,朱大娘要亲自去一趟大儿子家,郑重嘱咐儿媳妇办好这趟差。   陈劲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大娘,虽然这事还没办成,但心里总感觉已经稳了。”   朱秋月说:“我明天一大早就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秋月就背着个大背篓去县城。   陈劲草和李海明这边也接到了通知,说今天下午有一批知青要来,李海明要开着拖拉机去接人。   朱大爷特意跑过来叮嘱两人:“你们俩换身好衣裳,我一会去把拖拉机擦干净,咱今儿个要让红坡大队的人鼻子都气歪。”   虽然上次已经报了一次仇,但这次是在知青面前,不一样的。   陈劲草问:“朱大爷,大队长知道这一批知青的情况吗?大概有多少人?”   朱大爷说:“应该有十来人吧,说都是大城市来的,男娃女娃各占一半,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对了,一会儿你让小张小关他们把房子再打扫一遍。”   “行。”   陈劲草把王宴青张凤琴三人叫过来,说了新知青要来的事,并说道:“你们三个要是想换房间住,就趁现在换吧。”   张凤琴迟疑片刻,说道:“你们那屋太小了,我搬出来吧。”跟陈劲草她们三个住在一起其实还好。不过,有一点,她们三个是个亲密小团体,虽然三人都对她都挺好,也没有排斥她,但她总感觉融入不进去。   陈劲草其实也能感觉到张凤琴的不自在,她们三个自幼一起长大,早磨合好了,相处起来随心所欲,三个人有好东西一起吃,但张凤琴夹在她们中间有些为难,太客气了,显得生疏;太随便了,又觉得关系没到那份上。   她说道:“凤琴,我正好有件事要麻烦你,我住在东院,跟大院的知青隔了一层,他们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想让你当女生队的小队长,关文杰当男生队的小队长,以后有什么事我就直接跟你们对接,你们看怎么样?”   王宴青讶然地看了陈劲草一眼,知青队长再往下分一层权力?   两人便道:“我们怎么样都行。”   陈劲草说道:“以后你俩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等咱们的加工厂办起来,我会给你俩留个位置的。”   “啊?那太好了。”   张凤琴说:“那我先去搬家,一会儿再打扫屋子。”   张凤琴打算搬到靠近东院的那排房子的最外面那间小屋,那里面有四张床,只能住四个人。人越少矛盾也就越少。不像大屋里,十几张上下铺,人多嘴杂的。   把事情安排妥当,陈劲草转身要走,王宴青追了上来:“陈队长,你只跟他俩说,那我呢?”   陈劲草转过头看着王宴青,“你这人总是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怕我使唤不动你。”   王宴青嘁了一声:“你上次先斩后奏已经使唤过我一次了,你不会是看有新人要来,就把老人抛弃了吧?”   陈劲草:“王同志,你说这种话很容易引起误会的。那什么,我对你另有安排,以后再告诉你。”   王宴青本人用处不大,但他爸有点用处。   王宴青看着陈劲草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随即又一脸忧伤地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他刚刚适应这贫苦但还算清静的乡下生活,新知青一来,连清静也没有了。   回城遥遥无期,骄傲如他,也只能被迫跟随在陈劲草身后。   陈劲草换了一件体面些的外衣。穿上蹭亮的皮棉靴,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   李海明还是那身衣裳,为表重视,她换了双干净的手套。冬天开拖拉机,手套是必须要有的,陈劲草和何亚文各送了她两双。   何亚文在旁边问道:“你们说大队长会不会请这批知青吃饭?”   陈劲草说:“那得看具体多少人,人多了就不大可能了。”   “那倒也是。”   两人去队部大院,朱大爷和王会计早已等在那儿,两人都换上了最好的衣裳。王会计还从家里拿了一块红布绑在拖拉机上。   “走吧。”   李海明一摇手柄,熟悉的突突声响起,小孩子们听见拖拉机响,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奔跑。   陈劲草喊了一声:“别跟那么近,小心黑烟。”   但大人孩子都不在乎,闻的就是黑烟,那味道特别。   陈劲草也不管了,反正闻几下也没事的。   拖拉机在村里被小孩追,到了镇上还是被孩子追。上次那个小女孩也在队伍里,李海明还记得她,便冲小女孩挥手示意,小女孩受宠若惊,立即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向李海明致意。   等拖拉机开走了,小女孩激动得小脸通红:“拖拉机姐姐刚才冲我招手了。”   拖拉机驶出镇子后,李海明跟陈劲草感慨道:“看到那个小妹妹,我就想起了咱们小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大爷在旁边大声接道:“你才多大,都感慨上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日子那才叫飞快。”   他们很快就到了红山县汽车站,外面的道上停满了牛车驴车和少数几辆拖拉机。   朱大爷特意让李海明停在红坡大队旁边,他清清嗓子,理理衣裳,闪亮登场。   红坡大队的那个黑胖司机早就看到了他们,但这会儿却故意装作看不见,强烈的自卑让他格外傲慢。   朱大爷大声跟他招呼,“老杜,几天不见,你眼睛是老花了吗?都看不见我们。”   老杜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哟,是老朱呀。你今天是把过年的衣裳都穿出来了,那你咋没穿绸子衣裳呀?”   朱大爷疑惑道:“大冬天的我穿绸子干啥?再说了我也没绸子衣裳。”   老杜拖长声调:“让你穿绸子,好让你在大风天抖起来啊。”   他这是在讽刺朱大爷的显摆炫耀。   朱大爷高傲地冷笑一声:“老杜,你这会儿就剩下嘴硬了?”   陈劲草和李海明相视一笑,这两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跟她们小时候一样啊。   杜大爷像是才发现了陈劲草似的,斜瞥了她一眼,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这就是那位会写文章又弄来拖拉机的陈知青吧?”   朱大爷和王会计一起昂首挺胸:“对,这就是我们的陈同志,大队的福星。”   杜大爷一脸惋惜:“陈知青,你可惜了。你要是在我们我们红坡大队,我们能让你住单间,天天吃白馍馍。”   他话音一落,王会计和朱大爷急了:“老杜,你啥意思?当着我们的面挖人。”   眼看着矛盾就要升级,陈劲草正要出声阻拦,就听见有人喊道:“车来了!” [25]第25章新知青新人才:  大巴车还是陈劲草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又老又破。  汽   大巴车陈劲草来的时候坐的那辆,又老又破。   汽车缓缓进站,里面的人开始躁动起来,车门一开,就有三个穿着蓝色棉衣的男生拎着包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三人旁若无人地抱怨:“这破路也太颠了。”   “差点吐了,赶紧吃口新鲜空口气。”   朱大爷高声喊道:“朱家洼的知青都到这边来。”   那三个男生朝朱大爷这边看了一眼,高声道:“哟,还有拖拉机呢,还以为只能坐牛车呢。”   人一波一波地下来。   车队这边开始喧闹起来,大家各喊各的知青。   朱家洼这次分到了10个知青,年纪在十五六至二十之间。   三个沪市的,两个女生一个男生;两个津门的,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冰城来的男生,再加上最开始下车的三个来自首都的男生。   王会计一问,果然都是大城市的。   朱大爷看看天色不算太晚,再加上有拖拉机也不用急着赶路,一边帮他们安顿行李,一边跟他们寒暄。   “你们叫啥名字啊,今年多大了?”   沪市来的三个知青说沪普,朱大爷听得有些费劲,其余三个地方的沟通基本无障碍。   王会计向大家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昆,是朱家洼大队的会计。这位是陈劲草,是你们知青队的队长,还是咱们队委的委员。”   十个人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   首都来的三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先自我介绍。   高个的叫杨克,长得还算平头正脸,今年19岁,他年纪不大,但身上有一股油腻的气质,可谓是英年早油。   矮的叫张小树,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瘦的叫黄志远,一眼不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接着是沪市三人组,两个女生先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我叫秦宛青。”   “我是吕慧。”   这两个女生面容白皙,衣着也最整洁讲究,在一众风尘仆仆的知青中相当显眼。   男生叫李杰,戴着副眼镜,个子不高,白净。   来自津门的知青是堂兄妹,长得都挺喜庆,哥哥叫胡乐,妹妹叫胡笑。   大家一听两人的名字就被逗乐了。   王会计说:“你们的爸妈可真会取名字。”   胡乐一本正经地说:“就为了逗你们乐乐,我做出了牺牲,我本来想改名叫胡革命。我妈说可别,改了显得对革命这么伟大的事不尊重。”   胡笑说道:“你们别看我的名字叫胡笑,其实我挺严肃的。”   最后是来自冰城的卫宝来和赵南海,这两人都是人高马大的,朱大爷看着就喜欢,都是壮劳力。   介绍完毕,朱大爷笑眯眯地说:“娃们,你们都找位置坐好,咱们回村喽。”   李海明用力摇一下手柄,再熟门熟路地跳上驾驶台,准备开车。   大家面带惊讶:“哇,小李同志竟然是司机。”   朱大爷一脸自豪:“我们小李可厉害了,全县第一位女拖拉机手。”   沪市三人组中的李杰问李海明:“李同志,咱们是本家,你是哪里来的?”   “河阳。”   李杰轻皱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河阳,没听说过。”   李海明白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我也没听说过沪市。”   吕慧赶紧小声提醒道:“河阳是东华省第二大城市,也很有名的。”   陈劲草出来打圆场:“李杰可能不是故意的,是他有限的地理知识限制了他。大家都扶好坐稳了。”   李杰尴尬地笑笑。   李海明怕这帮人晕车,开得也不快。   胡乐跟陈劲草挨着,她一路打听知青点的情况。   陈劲草说:“现在知青点只有我们六个,四女二男,人都挺好的。生活条件当然比不上城里,但比我们刚来时略有改善,以后,在大家的努力下会逐渐改善的。”   朱大家也忙在旁边补充道:“对对,比以前好多了,你们院里的井也淘干净了,不用跑村里打水了,咱还有拖拉机了,都是小陈同志的功劳,上次我接他们时驾的还是骡车呢。”   朱大家一脸地向往:“你们知青不愧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有见识,肯定会给朱家洼带来好处。”   他想得很简单,上次来六个知青,就能出陈劲草和李海明这样的人。这次来了10个,还都是大城市,那不得出几个人才?   李杰听着朱大爷的话,想笑没敢笑,什么都是在城市,只有沪市是大城市好伐,首都也还行,勉强算大城市,其他的都是小地方。   想到这里,李杰那小小的身子坐得挺直。   陈劲草瞥了李杰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锐,她感觉到李杰身上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傲气,算了,祝他好运。   尽管李海明开得很慢,但大家仍被颠簸得受不了。   再加上他们经过大巴车的一轮颠簸,沪市三人组全都吐了。   朱大爷在一旁手足无措:“咋还吐了呢?”   陈劲草对他们三人说,“这里离村子不远了,你们就慢慢走回去吧。”   三人也只能这样。   陈劲草对其他人说:“你们先走吧,我留下陪着他们。”   胡乐和胡笑也跟着跳了下来:“我也下来走走吧。”   陈劲草一边走一边跟他们介绍朱家洼的情况,胡乐胡笑兄妹俩听得挺认真,时不时地问一句。   吕慧他们三人刚吐完,无精打采的。   陈劲草说:“现在是冬闲,不用天天上工,正好给了你们适应的时间,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   等他们六个到知青点时,张凤琴和关文杰正在帮忙抬行李,安排房间。   张凤琴看见陈劲草,立即跑过来说:“队长,我跟文杰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男生住左边,女生住右边,正屋中间的堂屋就做为公共客厅,以后要开会什么的就在这里进行。你看行吗?”   陈劲草说:“安排得挺好的,就这样吧。”   吕慧秦宛青和胡笑三人看来看去,最后还是选择了住厢房,跟张凤琴一间,正好四张床,这下人齐了。   男生那边,关文杰和王宴青一起住在厢房四人间,李杰,他现在已经有了绰号叫李大城,跟关文杰他们一起。剩下的六个男生住进了正房。   乡亲们听说新知青来了,自然都要过来看热闹。有的站在院子里看,有的直接进屋围观。   秦宛青有些不适应,不满地小声低估。   张凤琴劝她:“这里的人就这样,比较热情,当初我们来时也是的。”   这些乡亲们有了上次的经验和好处,这回更积极。一下子来10个人,单独一家请,谁家也吃不消,但大家众筹请客还是可以的。   于是,西家一个馍,东家一碗粥,南家一碗菜,就这么着把知青们的晚饭凑齐了。   杨克看着桌上那五花八门的饭菜,感慨道:“我们也吃上百家饭了。”   张小树和黄志远又开始耍宝,“杨哥,杨团头,您先来。”   十个人在闹闹哄哄中终于把饭吃完了。张凤琴和关文杰主动担起洗碗的责任,这些碗筷洗干净后还得乡亲们还回去。   胡乐胡笑也过来帮忙,卫宝来和赵南海主动打扫卫生。剩下六个人无动于衷。   王宴青瞥了一眼六人,心说,真没眼色,陈姐绝对不会喜欢他们的。   想到这里,他手上也不自觉拿起笤帚开始扫院子。   张凤琴抽空跟文关杰说道:“王宴青好像变了,比以前有眼色了。”   关文杰说:“他本质还是不错的。”   大家正在干活,忽然听见李杰叫道:“这里没有电灯吗?”   王宴青头也不抬地说:“没通电,克服一下吧。”   李杰不满地叫道:“阿拉沪市解放前就有电了,为什么这里到现在还没通电?”   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谁也没理他。   只有杨克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阿拉首都民国时就有电了。”   等洗完碗筷,张凤琴和关文杰王宴青三人,提着篮子挨家挨户去还碗。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累坏了。   张凤琴还是决定去向陈劲草汇报一下情况,王宴青说他也去,关文杰也一起陪着。   陈劲草正在写文章,一听到三人来了,赶紧收拾好东西,招待他们。   张凤琴先说:“陈姐,这一届知青良莠不齐啊。尤其是两个最大城市来的两帮人,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   王宴青接道:“对,那个李杰问我是哪里的,我告诉他我来自历城,他说是小地方。”   李海明第一次跟王宴青有了共同语言:“他还说没听说过河阳呢?”   王宴青总结道:“目前来看,还是咱们东华省的知青能力最强,素质最高。”   以前没觉得怎样,现在新人一来,让他们本省的知青莫名团结起来了。   陈劲草感觉到,这个知青队长也不好当,才十几个人就要分成好几派。   她只能先安抚再端水:“你们三个今天没少辛苦,这些新知青们,给他们一些适应的时间,大家慢慢磨合。不过规矩也得提前定好,比如宿舍卫生怎么打扫,做饭时间安排等等。你们三个商量着来,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他们在这边聊新知青,新人也在聊他们。   男生宿舍里,张小树坐在床上率先发言:“兄弟们,你们说为什么让陈劲草当咱们的队长啊?咱一帮爷们被一个女生管,说出去脸面还要不要了?”   胡乐笑着说:“小树,你的脸不要就给我,我多层脸皮更抗冻。”   “一边去,胡乐你别乱打岔。”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卫宝来和赵南海,这次终于忍不住发言了。   卫宝来不屑地说:“你班里就没有个女班长吗?管一管咋了?”   赵南海疑惑道:“你们在家没被你妈管过吗?我听说咱坐的拖拉机就是陈劲草弄来的,要不你们谁弄一辆大解放卡车,这样脸面威风全有了。”   张小树瞪着眼:“你俩说话咋那么冲呢?想挑事儿吧?”   赵南海霍地一下站起来:“你想咋地?”   黄志远赶紧拉住张小树的袖子,张小树看着人高马大的两人,气势立即软了下来,脸上丝滑得绽放出笑容:“哎呀哥们,不就开个玩笑吗?瞧把你急的,快坐下坐下。”   杨克也赶紧居中调停,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风波过去,夜里却刮起了大风,温度骤降。老知青已经习惯了。新知青还没适应,有人被子带得又不够厚,冻得跟寒号鸟似的。   张凤琴看三个冻得可怜,就提议大家挤一挤,抱团取暖。男生们自然没这么干,硬挺过去。   只有卫宝来和赵南海适应良好。   第二天早上,胡笑站在院中,哆哆嗦嗦地喊道:“又刮西北风了,大家快起来喝。”   她哥胡乐第一个积极响应,“来了来了。”   他假装张嘴喝了两口:“真好喝,真新鲜。”   众人起床后就看到了这一幕,这兄妹俩都是人才。 [26]第26章三人同心,其利断金:知青点因为这帮新人的到来,热闹了许多。   知青点因为这帮新人的到来,热闹了许多。   一大早的,胡乐胡笑兄妹俩刚说完相声,杨克他们就开始唱上了,三人用牙刷柄敲着搪瓷缸子唱歌:   “卡玛河上有座城,在哪里,不知道;手也摸不到,脚也走不到……”   歌声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一大早的,把院子给挤满了。   王宴青朝天翻了好几次白眼,就你们会唱,显着你们了?   昨天之前,他们知青点多安静啊。   杨克他们唱,李杰也跟着哼了起来:“离开了繁华的家乡,远离了亲爱的父母,阿拉的命好苦……”他连叫苦都忘不了家乡的繁华。   王宴青阴阳怪气地说:“你不苦,你老家是繁华的大城市。”   李杰真诚地道歉:“昨天晚上,吕慧批评阿拉了,说你们小地方来的人比较自卑,叫我说话注意些。”   王宴青斜睨着他说:“吕慧是不是怕你自卑?她没告诉你,你脑子不好使吗?沪市的医疗条件那么又好,怎么没把你治好呢?”   李杰瞪着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王宴青快步离开,“怕你自卑,不说了。”   杨克笑着说:“我们首都的医院全国顶尖,欢迎你。”   李杰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   三人在院子里打的嘴仗,其他人都听见了,都在一旁看好戏。   何亚文也跑出去看了一通热闹,回来报告说:“老大,这帮人可不好管,以后不会给你的工作带来麻烦吧?”   陈劲草不在意地说:“没事,有人的地方就是会麻烦,一点点克服呗。”   李海明说:“我看必要的时候可以武力镇压,其他人我不在话下,就是两个冰城来的家伙不一定打得过。”   陈劲草劝道:“别整天打打杀杀的,江湖讲得是人情世故。”   陈劲草她们开始做早饭,早饭仍跟往常一样,小米红薯粥,玉米面子饼子就咸菜丝。   何亚文跟两人商量着过完年要抓几只小鸡来养,她打听过,每个社员可以养一只鸡,她们可以养三只,但又有人悄悄告诉她,养多了也没事,只要没人举报,大队长也不管。   陈劲草说:“那咱们有空给鸡修个窝吧。”现在一切都得靠手搓,吃个鸡蛋得从小鸡开始养。   李海明试探着问能不能养只小狗,陈劲草说:“养狗看缘分,遇到合适的就养。”   李海明兴奋地说道:“我肯定跟它有缘分。”从明天起,她就到处问,看谁家母狗怀孕了就跟人和狗搭讪。   吃过早饭,陈劲草到隔壁院里领着新知青去大队部领粮食。   他们经过打麦场时,照例受到乡亲们的热情“盘问”。   “你多大了?你爸妈是干啥的?”   李大城的大城气质侧漏:“阿拉是沪市的,都听说过吧?东方巴黎,沪市的商品好高端的,买都买不到……”   众人:“哇,好厉害。”   众人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三个问:“那你们来到俺们这种穷地方肯定不适应吧?”   秦宛青不小心说了实话:“怎么适应得了嘛,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过的。”   吕慧想制止她也来不及了。   胡乐胡笑兄妹俩那边跟相声专场似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听说你一大早就喝了西北风,好喝吗?”   胡乐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喝,你们这儿的西北风没有海腥味,地道。”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人问胡笑:“你咋一看到西北风就想喝呢?”   胡笑一脸严肃:“咱们穷人不都喝吗?你冬天不喝,啥季节喝?夏天也不常刮西北风啊。”   这话倒是没毛病。   经过这一番闲聊试探,乡亲们的结论下来了:   这一届知青整体来说不怎么样。还是第一届的综合水平高。   李杰,傲气,目中无人;秦宛青,看不起乡下人;吕慧,她没说出来,肯定跟前两人一样。   杨克三人,也有傲气,但比李杰他们三个强些,油嘴滑舌,看着就不靠谱。   卫宝来和赵南海,看上去挺凶,不好惹,但挺热情,人还不错。   胡乐胡笑,一对活宝。   陈劲草把新知青安顿好,又看了看他们的排班值日表,站在院子里发表了一通讲话:“同志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相聚在这里,是一种缘分。希望大家都珍惜这种缘分,好好相处,遇事顺便为他人着想一下。   咱们都是同龄人,谁也不是谁的父母,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都没有义务惯着谁。   希望大家不要总想着,我在家怎么着怎么着。在家是在家,出门是出门。   我们知识青年下乡,通常要过‘三关’,即思想关,生活关,劳动关。   思想上,就是你们得从思想上接受,你已经下乡了,未来几年就是要在乡下生活,少想以前城里的生活,过好眼前的生活,尽快去适应;   生活关,是你们得尽快学会基本的生存技能,生火做饭捡柴火割草等;最后一关,劳动关,咱们是比较幸运的,赶在冬闲时下乡,现在活不多,可以慢慢适应,要是赶上麦收和秋收,那就麻烦了,直接上战场,人人得脱几层皮。   知青小队的女生队长是张凤琴,凤琴同志勤劳能干,处事公平公正,女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男生队长是关文杰,男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陈劲草话没说完,首都来的三人组中的张小树举手提问:“陈同志,我有一个问题,知青队长不应该是全体知青民主选举出来的吗?怎么一来就确定人选了呢?”   王宴青冷声说道:“陈队长就是我们第一批知青民主选举,大队长认定的。”   张小树笑嘻嘻地说:“那我们这批要是有别的想法呢?”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问道:“也就是说,你们不认可我这个队长,想另选他人是吗?你们想选谁?”   张小树隆重推出他的人选:“我选杨哥,杨克,他以前可是戴红袖章的,有领导才能,这没问题吧?”   李海明突然站了出来:“戴红袖章啊,我也戴过的。当领导的,得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吧,来来,咱俩先过几招。”   说着,她冲过去,把杨克扑通一声摁倒在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笑问道:“这是打擂台选队长吗?”   杨克猛然被人摁倒,窘得油脸都红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这是偷袭。”   李海明冷笑道:“你们械斗时还光明正大吗?技不如人还不虚心。”   陈劲草把李海明叫过来,对杨克说:“杨同志,海明只不过想跟你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如果你真想取代我这个队长也不是不可以,去做些实事吧。我的目标是在农村实践领袖的革命理论,缩小农村与城市的差距,让乡亲们的日子过好一些,知青的日子也跟着过好一些。如果你们中间谁能实现这个目标,我主动让贤。”   杨克三人虽然嘴上不服气,但也没敢再挑衅。   关文杰适时地站出来说:“男生跟我一起去村子中央磨面,咱们吃的面要自己磨。”   张凤琴说:“女生跟我去割草。”   陈劲草说:“我去队办工厂看看情况。”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在路口分开时,王宴青经过李海明身边时,轻声夸了一句:“海明同志,没想到你那么厉害,刚才打得好。”   他以前不大瞧得上李海明,觉得她粗鲁粗心,现在嘛,武力高了就是好呀,简单粗暴但管用。   李海明哼了一声,脑袋昂得高高的。以前她练体育练长跑,爸妈总说女生练这个有什么用?现在有用了吧?   何亚文也凑上来说:“我觉得我也得练一门看家本领。”她打架比不了海明和老大,练什么好呢?   李海明这会儿信心大增,开始给何亚文指明道路:“你当谋士吧,老大身边还缺一个谋士。”   陈劲草对两人说道:“我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下乡时没跟你们分开。要是我一个人孤立无援那就麻烦了。”   李海明说:“你正确,我俩也正确,没你谋划,我俩也玩不转。”谁能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陈劲草说:“咱们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李海明豪气干云:“那刘关张三个人能打下个蜀国,咱们三人打下个朱家洼没问题吧?”   何亚文提醒道:“你小声点。”   陈劲草笑道:“先别打下朱家洼了,先去把咱们的副业搞好吧。”   三人很快就到了只有几间破房子的厂房。厂房的屋顶是朱光亮和马大原帮忙新修的,茅草铺了两层,有些歪斜的墙体用棍子顶住了,裂开的墙缝也用黄泥堵上了,院子里还多两个用竹子搭成的棚子。   陈劲草检查了一遍,说道:“这活干得真不错。光亮同志是个靠谱的。”   她刚说完这句,就听见朱大娘那响亮的笑声:“哎哟,我说光亮怎么打喷嚏呢,原来是你在夸他呢。”   陈劲草道:“朱大娘,你怎么来这儿了?我还打算中午去找你呢。”   朱大娘还扛着两把铁锹,“我昨晚上就想去找你,一想着你们来了很多新人,你肯定有得忙,索性今天再来。你这院子也得平一平,正好今天没事,我帮着你们一起干。”   “我们正想干呢,又麻烦大娘了。”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朱大娘说:“昨天一大早,我就去你大哥家,把事情给你嫂子说了。她非不要礼物,说太客气了。我硬让她收下了,我说你不要是应该的,咱是自己人。可是你嫂子的表姐可不是咱自己人,空着手上门不好。你嫂子这才收下了。她说她会尽快帮你办妥,把人捞出来,咱没那本事,但在里面多照顾照顾应该是没问题的。等过两天,那边会再给你消息的。”   陈劲草说:“这事急不来,让嫂子慢慢办就是,我既然托了她就信她。”   朱大娘听着这话,十分妥帖。劲草这孩子不愧是好家庭养出来的,说话办事都让人舒坦。   陈劲草想着,林老师在干校受到照顾,日子会好过些,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及时关注着县里和干校的举动,遇到合适的时机,就把林老师弄到朱家洼。   在什么情况下,县里相关领导才会想到把干校的人分到其他公社和大队呢?   一种情况是干校地方小,来的人多住不下。人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专家学者要下放。还是别了。   还有一种情况,是发生自然灾害。那土房子在没人员伤亡的情况倒塌了,里面的人就没地方住,自然要转移。这时候再有一个大队主动站出来要接收里面的人员,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了。   这需要她有消息渠道,干校的暂时有了;县里还没有。上次她写的文章只引起了公社领导的注意,县里还没人找她。   她再写一篇吧,写多了,就会有人注意了。 [27] 第27章担子再重不弯腰:陈劲草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计划,文章明天早上写。现在先考虑副业的事。   陈劲草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计划,文章明天早上写。现在先考虑副业的事。   这个副业首先得满足三个条件:一、原料便宜,随处可见;加工不麻烦,不用电,最好纯手搓就行;三、市场前景还得好,还得好保存。   想来想去,陈劲草只想到一样:粉条。粉条的原材料是红薯,朱家洼每户人家都有一大地窖。   红薯秋收时全分给社员了,知青没分到,但乡亲们送来不少。他们每天都吃红薯,红薯小米粥、红薯南瓜粥、蒸红薯、烤红薯。红薯吃多了会烧心。还有助于通气,吃多了,人会变得格外通透。   陈劲草问朱秋月:“大娘,咱们朱家洼每年过年前会自己做粉条吧?”   朱秋月一边干活一边回答:“要做的,这几天就该动手了。”   陈劲草说:“我们那里的人也爱吃粉条,炖菜炒菜都能用上,还好储存。就是有时候不太好买,谁家要是有个乡下的亲戚送些这类东西,就会被大家羡慕。”   朱秋月诧异道:“家里有乡下亲戚还被羡慕?我还以为有城里的亲戚才会被羡慕呢?”   陈劲草笑道:“一样的,只要是好亲戚都会被羡慕。所以,秋梅奶奶经常被羡慕。”   朱秋月笑得合不拢嘴。   陈劲草扯回正题:“大娘,我想的是,咱们今年能不能多做点粉条,我拿出去卖,不,是拿出去送人。”   现在市场经济卡得严,集体企业也只能公对公,卖给私人,也叫投机倒把。一旦被人举报也不好办。   朱秋月停下手里的活,也开始思索起来。卖给造纸厂原料的事,现在他们村每家都挣到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那也是意外之喜。如果再能卖粉条,那当然最好不过。   不过,她担心的还是风险:“不会有啥事吧?”   陈劲草语气坚定:“应该没事,咱们是送人,工农互助嘛。”   “那倒可以试试。”人只要尝过偷摸挣钱的好处,就停不下来。   第二天,村里就有人做粉条,陈劲草他们就过去围观。   做粉条是个纯体力活,还得需要分工合作,很多人都过来帮忙。   他们得先把红薯在河里洗干净,大冬天的,手就那么直接放冷水里,冻得通红。   红薯洗干净后再粉碎,用纱布过滤掉粉渣,留下淀粉水,之后是沉淀淀粉。然后大锅烧开水,让湿淀粉从漏勺里漏出来变成粉条,这一步叫漏粉,得熟练手稳的人干。粉条漏到大锅里煮一阵,捞出来后放到院子里冻上,晾干后就变成了淡黄透明的粉条。   看了一会儿,陈劲草有些蠢蠢欲动,想上手试一试。主人委婉拒绝了,笑着说:“这活太麻烦了,怕你累着。”   这活是一看就会,一干就废。她不可敢让人轻易尝试。   陈劲草三人最后得了一个往河边运红薯的活。   从这家开始,村里每天都有人家做粉条,他们采取的是互相帮助,今天你帮我家,明天我帮你家,自愿组合。   朱秋月等人得了陈劲草的暗示,默默加大了份量。   陈劲草一边观摩一边记笔记,要想大规模快速地做粉条,粉碎红薯这一条可以改进,如果有电就可以用上粉碎机。人工粉碎又累又慢。   粉条的销路,从先造纸厂入手。等做好后,她得去县城一趟,拜访一下白主任,顺便再去干校看一看林老师,还要去拜访朱大娘儿媳妇嫂子的表姐。   对了,在这之前,她还得写文章。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时,李大城在院子里一边洗衣服一边唱:“……下乡修地球,阿拉的命好苦。”   王宴青在一旁回唱:“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   这两人在搞对唱?   胡笑凑上来说:“王知青让李大城安静,李大城说他心里苦,两人就这么对唱上了,我们就在旁边听。王知青的嗓音比李大城的好听,人也好看。”   陈劲草环视一圈,没见到杨克三人,熊人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她问道:“杨克他们三个呢?”   张凤琴走过来说:“去县城下馆子了。”   陈劲草叹了口气,行吧,只要别闹出大岔子,随他们去吧。   她现在忙得很,有一大堆的事要做。等她忙完手头的事,看看怎么对付这帮人,得给他们找事儿做,有的人一闲就生事。   几人正在说话,秦宛青哭丧着脸跑出来了,“陈队长,这屋里怎么有跳蚤?”   陈劲草说:“屋里都有,屋里彻底打扫干净,把被罩床单用开水洗净再暴晒,床也抬出来暴晒一天,到时再用硫磺皂水消杀一遍,暂时只能这样了。”   秦宛青崩溃地叫道:“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呜呜。”   跟她一起的吕慧赶紧好声安慰她。   李大城的唱腔更凄凉了:“阿拉的命就是苦。”   陈劲草皱着眉头制止道:“李杰同志,你别唱了,现在就跟王宴青去把女生屋里的床抬出来晒一下午,再去我那儿拿点小苏打加上盐和水把屋里消杀一遍。”   她对着秦宛青时,声音稍稍温和些:“秦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哭没用,叫苦也没用,想办法改善一下现在的生活吧。”   大家伙开始行动起来,李杰也没空哼唱了。王宴青白了他一眼,起身帮忙干活去了。   陈劲草回到小院,把写字台从屋里搬出来,坐在阳光下开始写文章,文章名字叫做:《知识青年初下乡,小膺腾云练翅膀》。   一个知识青年下乡一个月后,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教育。   铁在矿里含着,智慧在人民心里藏着。她从贫下中农那里学到了生活的智慧,也萌生了一些想法。   革命不光是破“四旧”,立“四新”(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和新习惯。)   砸烂一个旧世界固然是对的,但建设一个新世界更迫在眉睫。   她做为革命小将,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她想要带领朱家洼的全体知青,去改变朱家洼的现状。   文章结尾,陈劲草紧跟时代脚步,绞尽脑汁喊出四句口号:   领袖教导记心上,革命志气冲云霄①。   狂风再猛吹不倒,担子再重不弯腰。   文章写完,检查一遍,再认真誊抄一遍,装进信封,明天寄到省城去。   她嘱咐李海明和何亚文,“写信的时候到了,快写,明天一起寄走。”   何亚文自然没问题,李海明晃了几下脑袋,绞尽脑汁写了一段话:“我当上了拖拉机手,村里第一位女拖拉手。一切都是老大安排的,老大厉害吧?妈你还记得我偷开汽车被你打的事吗?我们老大连这都能利用上,她推荐我时,说我六七岁就开始摸汽车了,我从小就对开车有天赋。你告诉我姑和姑父,我现在很了不起,我是个司机!……有时也想家,想你们,更想家里好吃的。我想说的说完了,你们想听更详细的就去看她俩的信。”   何亚文还在奋笔疾书,李海明已经写完了。   陈劲草也懒得说她了,便吩咐道:“赶紧去收拾东西,看看要给家里带什么。”   她吩咐完两人,接着给家里写信。   次日清晨,李海明照例要送一车芦苇去造纸厂。陈劲草收拾好东西蹭拖拉机去镇上。   她去邮局寄信和稿子。路过镇上的国营饭店时,陈劲草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杨克张小树三人正在吃饭。   这两人昨天去县城下馆子,今天来镇上吃饭。他们该不会把手里那点钱和票都挥霍完吧?   算了,她不能对别人的钱有控制欲。希望这三人不要前半月吃香喝辣,后半月吃糠咽菜。   陈劲草步行回村,她一进村,就见大家在打麦场上正情绪激昂地议论着什么。   大家一看见她,就立即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告状:   “陈知青,你们知青点那个秦宛青太过分了。”   “就是,她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陈劲草忙问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询问才知道,原来秦宛青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村民们看着稀罕,就有人上手摸了摸布料。   秦宛青一脸嫌弃,没想就这一个表情管理不到位引发了争吵。大家伙还记着她下乡时看不起乡下人的话,这次新仇旧怨加一起,就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秦宛青本来因为跳蚤的事情绪崩溃过,现在见大伙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就围攻她,心里便愈发委屈,情绪再次崩溃,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吕慧在旁边想劝没劝住,最后被迫卷入,李杰闻讯也前来帮助老乡,结果却是火上加油。   最后还是张凤琴关文杰等人把局面勉强稳住,拉着三人回了知青点。   但乡亲们都义愤填膺,群情激愤。一看到陈劲草就忍不住发泄告状。   陈劲草抚额,她想等忙完这阵,才慢慢地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哪里想到,矛盾这么快就爆发了。   这次要是处理不好,乡亲们和知青之间的嫌隙就产生了,对以后的工作十分不利。   她必须得好好处理这次风波。 [28]第28章麻绳蘸水绳更紧,冤仇释除亲加亲:  陈劲草认真听了一会儿,说道:“大家先别急,等我回去问问秦宛青,   陈劲草认真听了一会儿,说道:“大家先别急,等我回去问问秦宛青,看看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等我问清楚,咱们再一起坐下来商量解决问题。”   她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顺着这些人一起说秦宛青。   大家伙的情绪依旧很激动。   “没啥误会,就是她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哎唷,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好高端的。”   “这帮人比王宴青还讨厌。”   “跟他们一比,小王其实也还行。”   王宴青是这次冲突中唯一的赢家,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风评会因此会变好吧?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时,大家正在安慰秦宛青。   张凤琴说:“队长回来了。”   陈劲草说:“你们去忙吧,我陪宛青说会儿话。”   “行。”   大家纷纷离开。   吕慧离开前对陈劲草轻声说:“陈队长,你好好劝劝宛青吧,我们一来就得罪了乡亲们,以后可怎么办?”   陈劲草冲她点头:“我听说了,你今天一直居中劝和,你做得很好。后面的事交给我。”   吕慧听到这番话,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吕慧轻轻关上门,屋子里光线黯淡下来。   秦宛青坐在长凳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似在跟陈劲草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本来,她在家里呆得好好的,一纸令下,把她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上艰苦就罢了,人还特别讨厌,她穿件大衣就有人指指点点,还上手乱摸衣服。   秦宛青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想哭。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刚好赶上了这个时代而已。那你说,那些多知识分子和专家学者又做错了什么,要被批被斗被下放?朱家洼的农民又做错了什么,要世世代代过这样的苦日子?”   秦宛青:“……”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一时有些卡壳。   陈劲草接着说:“当然,我这样说也不全对,因为你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痛苦是不可以比较的。”   秦宛青听到后面一句,心里稍稍舒服些,是的,她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谁也无法否认。   她撅着嘴说:“我辩不过你,可我就是觉得委屈。”   陈劲草说:“我理解你,我刚来时也跟你一样不适应,那时候,知青点的条件更差,连口锅都没有,我们坐了一天车,连脚都没洗,直接上床睡觉。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把衣服全压在被子上。我们第一次去河边割芦苇,王宴青差点割到腿,幸亏穿得厚,只是把裤子割破了。”   秦宛青破涕为笑。   秦宛青的情绪平稳许多,她擦擦眼泪说道:“那件红大衣我平时都不舍得穿,爱惜得很,那个吴红梅倒好,也不经我允许,直接上手就乱摸,我只是拉了下脸,她就开始讽刺我,我还两句嘴,他们就一起围攻我,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的错?”   陈劲草说:“这事是吴红梅的错,她没有界限,不应该乱摸你的衣服。”   秦宛青哼了一声:“对吧,就是她的错!”   陈劲草话锋一转:“可是,你也不能说一点错都没有。”   秦宛青像炸毛的猫一样:“那我错在哪里?”   陈劲草循循善诱:“你时髦漂亮,哪怕什么都不说,身上就有一种天然的疏离高傲感,本来乡亲们对你就有距离感。你再随便一甩脸子,这种距离就更远了。”   秦宛青听到这句话,炸起的毛又顺了下来。   陈劲草慢慢转折:“你知道吗?李杰喜提最新绰号李大城,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来自大城市,瞧不起小地方的人。”   秦宛青一听又想笑,随即又急忙为自己辩解:“我跟他不一样,我可没说过那些话。我跟你讲,李杰家住在棚户区,越是那种地方的人越看不起外地人。”   陈劲草:“……”   她懂的,他们内部也有鄙视链。   陈劲草点头:“我知道的,你跟李杰不一样。但就算如此,乡亲仍能感觉到你看不起他们。   自打我们知青下乡开始,这些乡亲就一直在悄悄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咱们有看不起他们的苗头,他们的攻击性就变得特别强。你应该知道的,人在自卑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无礼。”   秦宛青陷入了思考:“好像是这样,可是他们也瞧不起咱们呀,我第一天割草割得少,他们也笑话我。”   陈劲草无奈道:“他们又自卑又自大,而且标准灵活,他们可以嘲笑咱们不会干农活,但是咱们不能看不起他们不讲卫生,他们在各种蛛丝马迹中寻找咱们看不起他们的证据,一旦发现了,就狠狠地嘲讽打击回来。这本来是不公平的,可是谁叫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呢?谁叫我们见的世面比他们多,懂得比他们多,只能咱们宽容一些,某些时候还得主动引导一下他们。”   秦宛青嘟囔道:“真累,我不但要跟艰苦的生活作斗争,还要跟这些人作斗争。要是能不下乡该有多好。”   陈劲草说:“谁都想留在家里,但事已至此,咱们只能想办法把眼前的日子过得好一些,让自己好过一点。”   秦宛青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   陈劲草接着问:“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宛青睁圆眼睛:“什么意思?还要处理?我不跟这些人计较了还不够吗?”   陈劲草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这么处理,但做为队长和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刚下乡就得罪了老乡。以后,你的生活会十分艰难,他们会紧盯着,议论你,明里暗里挤兑你。当然,你也可以以牙还牙,但就是很费事。无论输赢都很累,还会感觉不值得。”   秦宛青想想这种情形就觉得很可怕。   “那你说我怎么办?总不至于让我跟吴红梅道歉吧?”   陈劲草说:“我的意见是你们双方互相给个台阶,和解。以后你们仨说话行事都要注意些。”   陈劲草觉得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差不多了,说多了对方有可能会逆反,便道:“那就这样吧,你好好考虑考虑。你可以按你的个性行事,但是你要付出代价。你想想那个代价你能不能付得起,付得起就这么干。宛青,我们已经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得变成一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人了。凡事三思而行,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我来做这个调解人。”   陈劲草临走时,还给了秦宛青三块高粱饴:“我知道你心里苦,甜一甜吧。”   秦宛青笑着接过:“谢谢你,队长。”   陈劲草回到屋里,累得口干舌燥,接过亚文递过来的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李海明刚从县里回来,自然也在村口听说了这件事,她感慨道:“当个破知青队长还挺难,啥破事都找你。”   何亚文说:“你以为老大是那么好当的吗?那是要承担责任的,不然谁服你?”   小学一年级时,他们班跟隔壁班打架,老大勇敢地冲在最前面,她吓得躲在她俩身后。也就是那一回,她看清楚了,老大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才心服口服地当她的老三。   三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秦宛青就在吕慧的陪同下上门了,看样子,吕慧也没少做思想工作。   秦宛青别别扭扭地说:“我看在你和吕慧的面上,愿意跟吴红梅和解。”   陈劲草说:“行,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朱秋月大娘家里,再由她做中间人。”   “行。”   三人准备去朱秋月家,何亚文和李海明也跟着去看热闹,知青点的其他人本来在各忙各的,一听有热闹可看,也跟着一起。   陈劲草一见这么多人,只好说道:“你们在朱家外面等着,我去叫人。”   她到朱家时,朱秋月端着饭碗刚从打麦场回来。   “小陈,你吃了没?再进来吃点。”   陈劲草说:“吃过了。我今天来请你帮我们调解矛盾。”   朱秋月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是说红梅跟秦知青的事?”   陈劲草点头:“是的,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但我想着,咱们大队是有名的觉悟高,我们知青跟乡亲们又处得那么和谐,不能因为这一点小矛盾就破坏大好形势。大娘你在村里有威信,又能说会道的,这中间人非你莫属。”   朱秋月笑笑:“你这孩子嘴真甜呀,还非我莫属。”   朱秋月把碗往家里一搁,拉着陈劲草去找吴红梅,吴红梅是刘大同家的媳妇,三十来岁,精明强干,平常跟朱秋月关系还不错。   她看两人一起来她家,立即热情迎接,“哎哟,哪阵香风把你俩给吹到我家来了,快进来坐。”   朱秋月说:“我们不坐了,今天我陪小陈来跟你说点事。”   陈劲草真诚地说道:“嫂子,我觉得你和秦宛青之间有点误会,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大家都不是计较的人,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要不,你们双方各退一步,和解了吧。”   吴红梅有些拿乔:“哟,各退一步,就怕我退了,人家也不退,人家跟咱不一样,俺是泥腿子老农民,手上脏,摸一下人家的衣服都不行。我就是手太贱了,我下回见了她,赶紧把手缝在袖子里,省得招人嫌。”   朱秋月不等陈劲草开口,她劈头就是一阵说:“红梅你得了啊,瞅你这阴阳怪气的。那小秦从大城市来的,跟咱们的习惯不一样,再者,人家跟你也不熟啊,不适应不是很正常吗?人家姑娘才十七八岁,跟你家孩子差不多年纪,冲这一点上,你是不是也得让着点?人家小陈来请你,是给你脸,你倒好,还拿起乔了。”   吴红梅被这朱秋月这一通怼,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陈劲草赶紧拿话安抚:“吴嫂子,俗话说一个荞麦三个棱,一人一个性。秦宛青的个性跟我们有些不一样,但她真没坏心。她回去连午饭也没吃,心里也挺惶恐。你换个角度想,要是你十七八岁时,离开父母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又不适应,你是不是也有可能会犯点小错?”   吴红梅敷衍地应了一声。   陈劲草无奈地说道:“我做为知青队长,做为乡亲们和知青之间的桥梁,我是希望咱们双方都和睦相处,各展所长,一直建设咱们朱家洼。我本想着沪市的京城的知青都来了,以后人脉也更广了,哪里想到,大家一来就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先内斗起来了。我也是没招了,要实在不行,我也不管了。”   吴红梅一看这种情况,乔也不拿了,说话也变正常了,赶紧拉着陈劲草的手说道:“小陈,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放心,我虽然嘴爱说了些,但我是豪爽大度的人,这村里谁不知道?我本来也没跟小秦计较,我就是看她太傲气,想挫一挫她的威风,那也是为了她好。”   陈劲草眼睛一亮,脸上的倦色不翼而飞:“嫂子,我就知道你是个讲究人儿。那你跟我一起去朱大娘家把这事给了结了,同时,也给村里其他人说一声,这事就到此为止。”   “行吧。”   吴红梅和秦宛青两个冤家在朱秋月家里见面了,秦宛青本来以为场面会十分尴尬。   没想到吴红梅像没事人似的,笑着说道:“哎呀,小秦,昨天都怪我手欠,乱摸你的衣服,以后我再不乱摸了。”   秦宛青一看她态度这么好,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没事的,嫂子,我昨天因为身体不舒服,脸色才不好的。下次我专门穿过来,让你随便摸摸。”   吴红梅语气真诚:“唉,我年轻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可惜家里穷,也就结婚时穿过一件好衣裳,我看见好看的衣裳心里就稀罕得不行。”   秦宛青听到这里都有些同情她了。   朱秋月看气氛到位了,适时地出来说道:“双方都是明白人,你们看,这一片乌云不就散了吗?以后大家好好相处。”   陈劲草也来一句总结:“这叫‘麻绳蘸水绳更紧,冤仇释除亲加亲’,我的第三篇稿子灵感就这么来了。”   吴红梅暗暗擦了把汗,幸亏她觉悟够高,及时转头。   秦宛青心里却在暗暗琢磨,怪不得陈劲草能当上队长,真的有两把刷子。   刚从镇上回来的杨克三人组,越看这场景越熟悉,他们帮派斗争时,那些被各方请过来平事的“大哥”,不就是陈劲草这样的吗?   难道这个姓陈的在城里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事情了结,人群逐渐散去。知青们也一起回知青点。   路上,杨克拿话试探陈劲草:“陈同志,你以前是哪个派系的?你担任过什么职务?”   陈劲草淡声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武松不能老说虎。咱们要往前看。现在的我已经成熟了,我不喜欢破坏,破坏人人都能搞,连狗都能。但建设却不是人人都能行的,我喜欢挑战难搞的事。”   她看向杨克三人时有一种淡淡的不屑,“革命形势已经从砸烂旧世界,转向建设新世界,这已经是我们河阳革命派的共识,怎么你们首都的革命小将们还没领悟到?”   杨克三人:“……”他们身处世界革命中心的人竟然被鄙视了。   陈劲草故意跟李海明说道:“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的资源。”   李大城听到陈劲草的话后,对这个队长更认同了。他早说了,首都也不算什么,只有他们沪市才是真正的大城市。   秦宛青走在陈劲草的左边,笑着说:“队长,回去我请你吃点心。”   李杰硬挤在陈劲草的右边:“队长,我也想跟你聊一聊沪市的革命形势。”   李海明跟何亚文都被挤出来了。   何亚文小声安慰李海明:“咱们需要更多的人,要有容人之心。”   李海明深呼一口气:“咱们才是老大的嫡系,他们这帮人再跳,也越不过咱俩。” [29] 第29章这个世界会好吗?:陈劲草在秦宛青那儿吃了一小块精致的小蛋糕,   陈劲草在秦宛青那儿吃了一小块精致的小蛋糕,喝了一杯红茶。听了李大城分析的“世界革命中心其实在沪市”的论断,最后才微笑告辞。   经过这次事件后,沪市三人组跟乡亲们说话时果然注意了许多。但李大城想炫耀的本能根本藏不住,于是就经常杨克三人互相攻击炫耀。他发现了,这三个人的自卑心不强,炫耀心跟他差不多。   每当“沪少”对上“京爷”时,大家就出来看热闹。   陈劲草看着胡家兄妹俩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就问道:“你俩咋没炫耀呢?”   胡乐笑着说:“我们在‘京爷’旁边呆久了,人变都低调了。”   胡笑严肃地说:“陈队你尽管放心,我们不惹事,我们只看热闹。”   这两人说得倒是真的,要是他们双方闹得太僵了,两人还出来调解。   “都听我的,只动嘴不动手,多大点儿事,不值当。”   只要他们别闹到外边去,陈劲草就懒得管。就当他们在增加知青点的活力吧。   陈劲草继续忙着她的副业。   等到村里做粉条的人家开始多起来时,她收了一些粉条准备出去走一趟。   这一次还打算去看看林老师,她还准备了一包东西,玉米饼子和馒头是必不可少的,像枣子和核桃也装了一些。还得给看门的大爷装点礼,她打算买盒烟。   胡笑听说陈劲草要买烟,拿出一盒精品海河烟,问她要不要。   陈劲草估算了一下价格,给她3毛五,胡笑只收了三毛,说是朋友价。   陈劲草想起今天还要去推销粉条,便问胡笑:“你还有吗?再给我一盒。”   胡笑说:“有的,我带了好几盒。”   陈劲草又从她那儿买了一盒。   她想着今天要去造纸厂,有可能会见到白科长,她的人设不能崩,便走到正在互掐的“沪少”和“京爷”中间,问道:“你们那儿都有什么高档烟?”   李大城立即说道:“高档烟我有的,我有过滤嘴烟。有钱也买不到的。”   杨克说:“我有牡丹牌香烟,‘高级干部抽牡丹’听说这句话吧?”   双方说着话,都跑回屋去拿烟。   陈劲草一把夺过来,笑着说道:“征用一下,回来还给你们。”   双方都叫唤起来:“你别啊,我们都不舍得抽。”   陈劲草晃晃烟盒:“我今天也需要炫耀一下,需要你们支援一下。我今天给你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炫耀不是不能炫,是要炫在关键处。信不信,我今天就能把咱们大队的粉条推销出去。”   大家半信半疑。   陈劲草把烟装进书包里,准备回屋,这时,秦宛青出来说道:“队长,你要出去装,还得打扮打扮,要不,我的呢子大衣借给你穿一下。”说实话,她真不舍得,但看在陈劲草帮了她的份上,她咬牙硬借。   陈劲草想起来自己也有一件大衣,是林老师送的,她带上了,但一直没穿,因为大衣没有棉袄暖和。   她想着拒绝:“不用了,我也有一件,是蓝色的。”   陈劲草回屋脱掉棉袄,换上大衣,脖子那里进风,她围上一条白色的围巾,脚上也换上了皮靴。   等她换好衣服一出来,秦宛青称赞道:“你这大衣的料子特别好,这件衣服得上百了吧。”   陈劲草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多少钱,是长辈送的。”   “哇,你家亲戚真大方。”   陈劲草照旧去找王会计借自行车,总找人借车真不方便,她以后也得买辆自行车。   顺便借到自行车,陈劲草骑着车往县城而去。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暖暖的,风不大。   陈劲草先去的造纸厂,她径直去后门找于波,于波一看到她,就热情招呼:“陈同志,你今天有空来了?”   陈劲草随手从包里掏出一盒牡丹,从里面抽出两根烟递给于波:“于同志,这是知青点的朋友塞给我的,我也不懂,你尝尝。”   于波面带惊喜地接过:“哎哟,高级烟,牡丹牌的。”   陈劲草随口问道:“白科长今天不在吗?”   于波说:“他好像在家,要不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   “行,我等他一会儿。”   于波快步去找白奋进,白奋进正准备出门呢,一听说陈劲草来了,就拐了个弯,跟于波一起到后门。   白奋进暗暗打量着一眼陈劲草,目光从她身上穿的蓝大衣上飞快地瞥过,这衣裳很贵,但这个陈劲草看上去也没有特别爱惜衣裳,是她穿衣裳,而不是衣裳穿她,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好。   他嘴里热情招呼:“小陈,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怎么样?”   陈劲草脸上微微有些苦恼:“还行吧,最近朱家洼又来了一批知青,有沪市的,有京城的,一个个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小势,不太好管。我来的时候,刚刚调理了一场纠纷。喏,这是他们上贡的香烟,我也不会抽,硬塞给我的。”   说着,她打开书包,只见里面摆着四盒烟,不是精品就是高档。白奋进暗暗吸了一口气。   陈劲草随手拿出两根过滤嘴香烟递给白奋进:“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白奋进嘴里客气里,手里已经却已经接了过来。   他没舍得抽,而是直接别在了耳朵上,一边一个。幸亏陈劲草只给他两根,要是给三根,他还得苦恼自己少长了一个耳朵。   陈劲草也没有心细如发到这个地步,实则是李大城的烟盒里就只有两根烟。   寒暄完毕,该说到正事了。   陈劲草从自行车后座上拿出两捆粉条,随意地说:“我今天去看一个姐姐,她在食堂工作,我顺便给她送些粉条,路过这里,想到白叔和于同志,就顺便来看看。这是我们朱家洼做的粉条,干净卫生,味道好,也是我们农副产品加工厂的拳头产品,你们拿回去尝尝,也正好给点建议。”   两人稍稍推让了一下就收下了。   白科长还客气地邀请陈劲草去他家坐坐,陈劲草委婉拒绝:“下次吧,我今天跟人约好,哪天有空,我专门来拜访,正好见见婶子。”   “行行。”   双方愉快地告别。   陈劲草离开后,白奋进用右手拨棱着耳朵上的香烟,说道:“从她书包里的烟就能看出,给她送礼的就有沪市的京市的还有津市的,全是大城市的呀。这姑娘的背景得有多深呀,朱家洼这洼浅水里来了条大龙呀。”   他吩咐道:“小于,我年前有点忙就不过去,你替我去朱家洼跑一趟,看看她那个加工厂到底怎么样。”   于波爽快答应:“行,这两天就过去一趟。”   陈劲草的第二站是干校,她站在坡下往上看,那房子咋看咋破,总感觉哪天会倒塌。   她像上次一样,先到大门口,找她本家陈大爷。   她大声招呼:“陈大爷,我又来看您了。”   陈大爷刚开始没认出她,陈劲草从忆包里拿出一包海河放在桌上。   一看到烟,他想起来了。   “哎哟,是你呀,本家。”   “对对,本家。”   陈劲草完全把他当作老熟人,一上来就抱怨,“刚才我路过造纸厂去看一个熟人,我送几根烟让他们尝尝味道,结果他们倒好,一人两根把我的高档过滤嘴给拿光了,牡丹也拿了大半,你看就剩下了这几根,还好,我的海河没打开,给大爷您留着呢。”   陈大爷看到空盒,也颇觉得可惜。这帮人也真不讲究了。为了显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就捏了一根牡丹烟。   陈大爷眯着眼问道:“你今天还是来看那个林什么南?”   陈劲草说:“这次不是看她,我来找孙小云,孙姐。”孙小云就是朱大娘儿媳妇托的那个人。   “哦,你找小孙,她跟你啥关系?”   “她是我在朱家洼亲戚的亲戚,我给她送些粉条。”   “行,那你自己进去吧,直奔食堂找她就行。”   “好的。”   陈劲草推着自行车进了干校,她东看看西看看,这房子确实破,全是矮矮的土房,有的上面盖着瓦,有的直接盖着层茅草。那要是大风一吹,不就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了。   所谓食堂也是三间土屋,屋顶上白烟袅袅,里面有人在做饭。   陈劲草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孙姐在吗?”   “谁啊?”   一个三十来岁,身材健壮的女人从屋里出来。   陈劲草赶紧上前说明来意:“孙姐,我叫陈劲草,是朱家洼的知青,前些天,我嫂子周林托你办过事,你还有印象吗?”   孙小云想起来了,“哦,是你啊,那你进来呆会儿,我正忙着做饭呢。”   陈劲草说:“没事,我帮你打下手。”她抱着一捆粉条跟着进了厨房。   这屋里有三口土灶,两个灶里在烧着木柴,陈劲草过去看着火,顺便跟孙小云聊天。   孙小云动作麻利,一边哐哐地切着白菜,一边跟陈劲草闲扯。   “你跟老朱家是亲戚啊?”   “是的,他们家对我特别好。”   “你托的事我帮你办了,每次打饭我都多给林琴南一些,只要能帮的我都会帮的。”   陈劲草说:“我朱大娘说你这人特别好,心善还豪爽,找你办事,我们都放心,我今天来一是跟你认识一下,二是看看林老师。”   孙小云听着这话挺舒服,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些。   陈劲草试探道:“孙姐,这么大的食堂怎么就你一个人呀?忙得过来吗?”   她不问还好,一问孙小云就来气。   “快别提了,本来这话是三个人的,结果人家那俩都有关系,一个老生病请假,一个出去采购,整天见不着人。你说这饭菜,天天窝头白菜萝卜,需要他天天采购吗?就我没关系没门路,就是招进来干活的。”   孙小云说着这话,剁菜都更用力了。   陈劲草替孙小云打抱不平:“他们确实太过分了,哪能这样啊。孙姐,我倒有一个办法,能减轻一下你的负担。”   孙小云停下刀,扭过头问:“你有啥办法?”   陈劲草说:“你就说,你实在忙不过来,要不你们仨一起干,要不你就招两个杂工,不给钱,只管饭。”   “不给钱,那谁干?——我明白了,要从劳改队里找人。”   孙小云狡黠地笑了笑:“你是想把你林老师弄进厨房吧?年纪不大,心眼子挺多。”   陈劲草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孙姐,林老师真的是一个好老师,她这一生没干过一点坏事。我一个学生,远离父母亲人,能帮到她的不多,但我总得做些什么,心里才好受些。咱们这些穷人,没钱没势的,不就是互相依靠,才能撑下去吗?”   孙小云听着也这话也颇有同感:“是啊,咱们只能穷帮穷。”   陈劲草感慨道:“我上学时,老师教过我们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那些城里的读书人把世道搞得一团糟,把人往死里整,反而是乡下这些贫下中农对他们伸出援手,明明自己都过得很苦了,却仍然愿意帮助别人。”   孙小云:“这句话说得好。”她听着就舒坦,有些读书人就是该骂。   她砰地一下把菜刀跺在案板上,豪爽地说道:“小陈,你放心,你林老师的事交给我,我一定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陈劲草高兴地说道:“孙姐,你真是一个好人。我真幸运啊,下乡以后,遇到的全是好人。”   孙小云咧嘴笑了笑。   陈劲草又说,“对了,我看咱们这里的房子可不太结实,你以后要注意些,也提醒里面的人注意些。”   “哦,行的。”   “那我一会儿去看看林老师?”   孙小云想了想,说道:“他们在田里干活,到中午的时候会回来吃饭。这样吧,你一会儿打我打饭,打饭时不就能见到人了?如果有别人问起,你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女。”   陈劲草纠正道:“我叫你孙姐,要不叫表妹?”   孙小云笑道:“叫啥都行,随你。”   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因为有了陈劲草的帮忙,孙小云提前小半时完成任务。   两人把窝窝头抬出去,上面盖上被子,以免凉得太快,再拎着几大桶菜汤。等到下工铃一响,那些人就会过来打饭。   下工铃终于响了,陈劲草站在木桶前,手里拎着一柄长勺,略些焦躁地等着。   她还没见到林老师,已经先忙上来了。   打饭的人自备饭盒,陈劲草负责往盒里舀菜汤。   一个接一个,终于轮到林琴南了。   她看着面前打饭的人和衣裳,怎么那么眼熟?   再仔细一看,陈劲草朝她咧嘴一笑,林琴南也回之一笑。   陈劲草用勺子往里挖,盛了一大勺稠的倒进饭盒里,排在林老师后面的两位像是她的熟人,陈劲草也是如此。   等大家打好饭,林老师特意找了个安静些的角落,一边吃一边等着陈劲草过来。   不多一会儿,陈劲草就抱着一个包袱过来了。   “林老师,食堂做饭的孙姐就是我托的人,她以后会照顾你的。过几天她要挑两个人去厨房当帮工,如果有人问谁会做饭,你就说你会。”   林老师先是诧异,仔细一想又不意外:“我说怎么最近伙食好了许多,原来是你在使力。”   陈劲草弹了一下大衣,“老师,我穿上这件大衣精神吧,今天去造纸厂装了一下,那个白科长一看我这身衣裳,肯定会暗暗揣摩我背景深厚,家庭不一般。”   林老师莞尔,这孩子真是会见缝插针。   她们见面的时间有限,陈劲草只能长话短说:“林老师,打起精神来,耐心等着,我尽快把你弄到朱家洼。”   林老师眼中充满着希冀:“劲草同学,老师相信你,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陈劲草雀跃道:“我回去告诉亚文和海明,她俩能骄傲好几天。”   “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再见,林老师。”   陈劲草跟孙小云告别,她临走时,还塞给对方2块钱:“这是我跟同学们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就当给孩子的见面礼。”   孙小云硬是不要,陈劲草把钱往她兜里一塞,推着自行车跑了。   2块钱不算少,但也不算多。陈劲草得把握住一个度,既让对方帮她办事,又不能养大对方的胃口。   她经过大门口时,道别的同时,还不忘提醒道:“陈大爷,我看见里面的房子都裂口了,茅草也烂了,你提醒里面的人要注意安全呀,最好找人修一修吧。”   陈大爷嗯了一声:“行,改天我告诉他们一声。”   陈劲草出了干校,晒着太阳,吹着风,嘴里哼着小曲。   山高万仞,只蹬一步。万里长征,她迈开了好几步。这世界会好吗?应该会好的,现在不就好了一点吗? [30]第30章智慧在群众心里藏着: 陈劲草去王会计家还自行车时,他家只有俩孩子在家。   陈劲草去王会计家还自行车时,他家只有俩孩子在家。   陈劲草给了两人一人一把高粱饴,这种高粱做的软糖好吃又便宜,她随身带着半包。   俩孩子高兴地接过,连声道谢:“谢谢姐姐。”   她经过打麦场时,这里又聚集了很多村民,这里成了村里的活动中心,什么时候经过都有人。   大家都知道陈劲草早上带着几捆粉条出门了,一见到她,就赶紧上前打听消息。   陈劲草说道:“我这次去找造纸厂的白科长了,他对咱们的农副产品加工厂有兴趣,说有时间会过来看看。可是我有点愁,咱那个厂子……”   众人更愁,那能叫厂子吗?就几间破房子。   “陈知青,那你说咋办呀?”他们也想不出办法,要不把大队部的房子腾出几间充作厂房?   陈劲草想了想,说:“办法倒是有,就是有点麻烦,我想在屋子的四周,建几间好看的竹屋,再把房前屋后给清理清理,最起码远远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等他们来的那天,大家再把家里的粉条摆到院里晾晒,这么一看,是不是就很像样了?”   大家一想,这也没什么难的吧?竹子,后山多的是,去砍就行。竹屋,他们也会搭。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听马大原说道:“这好办,男同志跟我进山去砍竹子,搭竹屋;女同志,跟着我媳妇去清理屋子四周的杂草碎石。陈同志,你跟大队长打个招呼,说我们要砍竹子。”   陈劲草说:“行,我一会儿就找去找大队长。”   她动容地说道:“大家的干劲是真足呀,就凭你们这份决心和干劲,咱朱家爱洼一定不会穷太久,你们就该过上好日子。”   大家心里舒坦,嘴里还谦虚几句,“都是你带头带得好。”   主要是前面的卖原材料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现在家家户户都赚了点钱,今年能过个好年了。粉条要是能卖出去,那就能过个大肥年了。   朱秋月听说后,立即动员全家参与。   朱光亮和马大原领着大家进山砍竹子去了。   就连瘸腿的王小驴和他媳妇胡秋连带着三个孩子也来帮忙。   陈劲草赶紧去大队部报备一下,王大龙对于粉条能卖出去这事不算太惊讶。但对于陈劲草的动员能力有些诧异。   “你就那么随便一说,大家伙就主动帮你干活?”   他连这个大队长也没这么强的号召力,他叫他们干点活,推三阻四的。   陈劲草说道:“怎么叫帮我干活呢?粉条是帮谁卖的?我们知青点又不会做。我这是帮大家跑腿办事。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脑子是清醒的,心是热诚的,他们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好。”   王会计赶紧在旁边劝道:“是啊,小陈是为了大家伙好,粉条要是能卖出去,大家又多了一些进项,就连咱们也能多些零花钱。”   保管员王大鹏和朱美玲也替陈劲草说话,“小陈同志大冷天的替大家东奔西走,大伙别的做不了,也只能帮着干点活了。”   王大龙不耐烦地说道:“行啦,我也没说啥,瞧你们一个个急的,不就惦记着多挣点钱嘛。”   几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   王大龙把其余人打发走,只让王会计留下来。   朱美玲和王大鹏说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王大鹏说:“我带几样顺手的工具过去。”   王大龙吹吹搪瓷缸里的茶叶,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这个小陈再这样发展下去会咋样?”   王会计做为王大龙的老搭档,心里明白这人的疑心病犯了。   他暗自苦笑,王大龙这人比曹操还多疑,比皇帝还在乎权力,他生怕别人夺他的权。你看大队委的几个成员就知道了,王大鹏朱美玲没啥野心,王豹没脑子,他嘛,也一直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没想到,来了一个年轻朝气、又锐意进取的陈劲草,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王会计既是王大龙的心腹,又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朱家洼的一员。他既想安抚王大龙,又想让家里多点进项,日子好过些,也希望朱家洼越来越红火。   因此,他个人是不希望大队长和陈劲草发生大冲突的。   王会计心思千回百转,委婉劝道:“大队长,你想想,小陈今年才多大?过完年才十七,又是个女孩子,你就放手让她折腾,她能怎么着?你觉得大家帮她干活是她号召力强?   其实不是,大家也就是可怜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再加上她有点能力,没少帮乡亲们,这村民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帮我,我帮你。而且我也看了,去帮忙的人,还有不少是咱们王姓的人,你总不至于怀疑他们想造反吧?放着大队长家的本家亲戚不当,去帮一个外人,他们难道都是傻子吗?”   王大龙眯着眼想了想,王会计说得确实有理,但是……   他慢慢说道:“那啥,那个加工厂,你想办法弄进去几个我们王家的人,可不能让老朱家一家独大。等到厂子开起来以后,再说吧。”   他不用明说,王会计也明白,就是以后想摘桃子呗。   他忍不住先为陈劲草叹息一声。   王会计提醒道:“可是小陈家里有背景……”   王大龙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安排。”到时招工上大学随便找个借口,把她弄走不就完事?强龙能压得过地头蛇?姜还是老的辣。   王会计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笑着附和。   离开办公室以后,王会计满腹心事地往回走。   这两人相斗,结果会怎样呢?说实话,他心里竟然隐隐约约盼着陈劲草的战斗力能强一些,跟王大龙打个你来我往的,就算是她赢了,其实也没啥,他还是会计。   这么想好像不太好,王会计满心纠结地去施工现场看看,陈劲草不在那儿,她带领着知青们在布置办公室。他只好又回到大队部。   陈劲草正在指挥大家干活:“用白纸贴墙,显得亮堂。这边挂一幅领袖的画像。杨克,把你带来的那幅天安门的画像借我一下。这面墙上,把咱们拖拉机的照片挂上去,还有我上过的那份也报纸贴上去。”   这么一折腾下来,办公室竟然也有模有样了。   李大城贡献出自己的烟盒和高级茶叶盒,茶叶盒里只有一点茶叶。   跟高档茶叶盒摆在一起的是高档烟盒,中华、云烟、牡丹,里面都是空的,只有最上面的海河是满的。   秦宛青忍痛借出两个玻璃杯,吕慧借出一个装零食的底部带着牡丹花的圆盘子。   胡乐胡笑也大方地拿出几块黄油饼干和豆根糖。   赵南海两人贡献的是大虾糖和酒心糖。   再加上陈劲草她们三人带来的零食,满满当当摆了一大盘子。   何亚文还不忘嘱咐李海明一句:“别偷吃啊,这是待客用的。”   李海明白了她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陈劲草做战前总动员,“感谢大家的支持,等咱这个厂子办起来,我带着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到国营饭店,想吃啥就点啥,点两份,吃一份,带一份。”   “噗哈哈,我们都等着这一天。”   布置完办公室,陈劲草拿着扫帚开始打扫办公室周围的卫生,大家自然也帮着一起干。   最后,她连村里的主干道也开始打扫。大伙不解地问道:“这地方也要打扫?”   陈劲草认真地说:“咱们是做农副产品加工的,整体环境要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让大家买着放心。你想想,你去外面买包子,是找邋遢的店家还是找干净的?”   “那肯定找干净的店家。”   几天后,加工厂那边变了样。六栋小竹屋分散在厂房四周,地上的杂草和碎石被清理掉了,地面十分平整,树上系满了绳子,这是准备晾晒粉条用的。   村里的主干路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有人担心地问道:“那个白科长不会不来吧?”   陈劲草笃定地说:“他肯定会来的。”就算他不来,叫会叫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村头放哨的小孩跑进来喊道:“人来了,有两个人,一胖一瘦。”   陈劲草制定的方案立即开始启动。   “快,让大家把院子里的粉条都搬到厂房那里,记得分好地段,别弄混了。”   “行。”   “那边的人尽量多一些,要显得热闹又忙碌。”   “好。”   至于办公室这边,陈劲草要知青们全体出动。   王宴青和何亚文是她的助理,因为白科长知道王宴青这个人,他必须得在场。   一切准备就绪,白科长和于波被人领着进来了。   陈劲草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热情迎接,“白科长,于同志,欢迎欢迎,快请坐。”椅子都是从隔壁办公室借的。   白科长从进村开始,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就没停止过观察。这村子比别的村子干净多了,山清水秀的,倒是个好地方。   他一进办公室,利眼一扫,哦豁,这高档烟,高档茶叶,这来自各大城市的点心和糖。   李大城热情地给两人泡茶,一边泡一边夸道:“你尝尝这茶,是我从沪市带来的,好高级的。”   白科长哇了一声:“你是沪市人?”   李大城点点头,虚荣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白科长的目光一一略过其他人。果然,朱家洼真是龙盘虎踞呀。   当他的目光落在王宴青身上时,莫名觉得这小伙有点眼熟。   陈劲草看向王宴青,王宴青赶鸭子上架,跟白科长打了声招呼:“白科长,好久不见。”   白科长指着王宴青:“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王副厂长的儿子,你爸最近还好吗?”   “我爸,挺好的。”   白科长的目光在王宴青和陈劲草之间流连,“那你现在在帮陈同志做事?”   王宴青有些难为情地承认了:“嗯,来帮忙的。”   白科长对陈劲草的身份再无一丝怀疑。王宴青这小子他知道,当初傲气得很,送他礼物人家都不大看得上。   现在好嘛,他身上的傲气折损了一半,还在陈劲草面前低眉顺眼的。刚才他可看出来,陈劲草朝他一使眼色,他就得上前招呼。   他冷不丁地问陈劲草:“陈同志,你爸……还好吗?”   陈劲草不太想提她爸,“我爸还好吧,算了,咱们不提他,他不喜欢人们提他的身份。”他爸确实对上门女婿这个身份挺忌讳的。   “哦,我明白我明白。”   陈劲草让两人吃了一块点心,说道:“白科长,要不,我带你俩去厂子里参观参观?”   “那也行。”   陈劲草起身时,随手拿了烟盒层最上面的两盒海河:“这里女生多,大家都不喜欢烟味,我也没敬你俩烟,这两盒烟你们拿回去抽着玩吧。”   “哎哟,这太破费了。”   陈劲草说:“都是他们给的,我也不抽,就给你们吧。”   两人欣喜地把烟揣进兜里,跟着陈劲草去加工厂参观,加工厂被竹林和树林掩映其中,几间别有意趣的竹屋环绕在厂房四周,旁边还有一条水沟,流水淙淙的,这环境倒是不错。   陈劲草介绍道:“食品加工厂首先得干净卫生,我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为了以后扩建方便,也不能建在人烟稠密的地方。不过,厂子初创,环境比较简陋。工人们现在正在晒粉条,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白科长和于波见院子里晾满了粉条,村民们进进出出的,便说道:“我们就不进去添乱了,咱们谈谈采购的事吧。”   陈劲草心中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行,咱们回办公室谈吧。”   陈劲草心里默默计算价格,他们这儿的红薯是2分钱一斤,做一斤粉条需要8斤红薯,一斤粉条的成本价就是1毛六,加上人工和加工费至少是2毛一斤。   陈劲草出价3毛一斤,白科长笑着摇头:“小陈同志,咱们这儿的物价比你们城里便宜多了,红薯可不是什么稀罕物,3毛太贵了,这样吧,我看在你的面上,给你个高价2毛五一斤,我先收2千斤。”   两人又拉扯一番,陈劲草见提价无望,也只能答应。   双方签了一份简单的合同,陈劲草还把王会计和大队长叫过来见证加盖章。   陈劲草签完合同,还不忘画饼:“我已经跟小王说好了,明年让他爸给我们弄几台机器,把厂子正式开起来。今年我来的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办。”   王宴青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小王”就是他,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强行营业。   相比之下,胡乐胡笑兄妹俩就上道多了。两人出门时,他们笑脸相送:“白科长,于同志,欢迎下次再来。我是办公室打杂的大胡。”   胡笑说:“我是陈姐的另一个助手小胡。”   白科长笑着点头:“好好。”   大家目送着白科长和于波出了村,陈劲草转过身对大家说道:“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咱们改善生活,吃猪肉炖粉条。”   “队长大方。”   陈劲草卖出2千斤粉条的事,已经传到村民那边了,大家蜂拥而来。   “陈知青,这粉条怎么分配啊?还是像上次那样抓阄吗?”   陈劲草说:“这次不用抓阄了吧,每户平均分配,凑够2千斤就行。大家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肯定还有人来买。”   大家高声欢呼,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陈劲草接着说:“不光是粉条,红薯粉也可以卖,还有粉皮粉丝,大家开动脑筋,开发点新花样。老话说,铁在矿里含着,智慧在群众心里藏着,我相信你们的智慧是无穷的。”   众人笑作一团,他们的目光看向面色阴沉的王大龙,咋这个大队长就没有发现他们的智慧呢?他是不是不行啊。   他们朱家洼需要陈劲草这种铁锤一样的领导,能把矿里的铁和大伙脑中的智慧都砸出来。   陈劲草没想到,从这番讲话开始,她也有了一个绰号叫“陈铁锤”。 [31]第31章又多了一层虎皮:朱家洼的社员在陈劲草的引领下,买了2千斤的粉条,   朱家洼的社员在陈劲草的引领下,卖了2千斤的粉条,村里200户人家,户均收入2块五,这在乡下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次又引起了一场轰动。   他们的陈知青咋那么能呢?她像一个铁锤把朱家洼这个穷矿里的铁都砸出来了。   也有人提出铁锤不好听,喊一个女同志叫铁锤不太好吧?起绰号的人虚心接受意见,绞尽脑汁改成了铁腕,大家仍然不甚满意,但由于大家文化水平有限,也想不出更好的,就这么先叫着吧。   几天后,陈劲草的第二篇文章:《知识青年初下乡,小鹰腾云练翅膀》顺利登报,这次登的是《历城日报》,仍然只是副刊上的一个豆腐块。   公社的吴主任看报时,仍像上次一样大呼小叫:“书记,书记。”   刘书记比上回沉稳了一些,他看完报纸,问道:“有段时间没看听到朱家洼的消息了,这个小陈知青最近怎样了?”   吴主任说:“我听办公室的马干事提过,说朱家洼跟县里的造纸厂有合作,给他们运输造纸的原料,小挣了一笔,这件事也是陈劲草促成的。这个小同志,不光笔头功夫强,办事能力也强。”   刘书记也有些意外:“竟然跟造纸厂都搭上关系了,这个小陈有点东西呀。”   吴主任补充道:“我听人说,造纸厂的白奋进对她态度很不一般。”   白奋进可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物,能让他看重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两人正在说着话,办公室的马干事轻轻敲门,刘书记说了声进来。   马干事恭敬地说道:“书记,主任,刚才接到县知青办的电话,说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准备下去巡访一下,看看下面各公社的知青生活状况,明天轮到咱们。”   刘书记问两人:“咱们公社那么多大队,你们说选哪个大队好?”   吴主任和马干事不约而同地说:“朱家洼。”   刘书记笑了:“行,那就朱家洼吧,小马你去通知一下那个朱大龙。”   吴主任温声纠正:“书记,他叫王大龙。”   “哦,又忘了。”   王大龙接到通知后,先是皱眉头,全公社那么多大队,怎么就挑中那么他们朱家洼了?他怕知青办的人下来后,那些知青们随便说话,影响他的风评。   王会计在一旁劝道:“咱们的陈知青又上报了,肯定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再加上,咱们最近弄得有声有色的,不怕上面来检查的,说不定还能表扬咱们呢。”   王大龙嗯了一声,嘱咐王会计:“你一会儿去暗示那些知青一下,不要乱说话,有啥困难,直接跟队里讲。”   王会计奉命前来知青点,知青们一听说知青办的工作人员要来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知青办是负责安排统筹知青下乡的办事机构。”   “他们来干什么?”   “估计是来看看咱们过得怎么样。”   王会计说:“大队长说了,你们要是有啥生活上的困难直接跟队里提,我们能解决的一定帮着解决,大家说话要注意,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大家明白,这是想提前捂他们的嘴呢。   李杰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他听张凤琴说他们知青点用的锅是借大队的,他们知青还要凑钱买锅。他想着,大队放着两口铁锅也没用,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用?还再凑钱买,他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李杰先一开口就叫苦:“阿拉下乡,吃尽了苦头,连口锅都还要凑钱买,这个问题能不能说?吃饭可是头等大事。”   王会计只好说道:“李同志,我记下你的问题,一会儿会向大队长反映。”   李杰开了头,杨克他们三个也跟着提出问题:“王会计,你们发的口粮粗粮太多了,净是玉米面高粱面,我们吃不惯,能不能都换成白面?”   王会计脸上一黑,赶紧说道:“三位同志,这个我不用问大队长就能回答你,换不了。我们社员也是这么分的。你们再忍一忍,再过几个月就麦收了,到时候会分到麦子的。”   秦宛青问能不能弄到煤,屋里不生火太冷了。   王会计越听头越大,最后说声:“那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有些落荒而逃。   王会计回去跟王大龙一说,王大龙拍着桌子骂人:“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人,真敢张口呀,又是要锅又是要白面的,他们咋不天天要吃肉呢?老子还得吃杂粮呢。”   王会计小心地问道:“大队长,这么多件,咱一件不答应也不好办,要不,就先锅给他们用?”   王大龙心口直痛,那两口大铁锅也值不少钱呢,他本来打算过段时间,找个机会把它们变卖了。   王会计又说:“其实也是给他们用几年,到时候人一走,那锅还是大队的。”   王大龙一想也是,“那就给他们用吧。”   “对了,那个陈劲草说什么没有?”   王会计仔细回忆一下:“她这次啥也没说。”   听到陈劲草什么也没说,王大龙反而心里更没底。像她这样平时很活跃的人,突然安静下来,说不定在憋大招。   王大龙思索良久,终于想出一个计策,调虎离山,明天随便找个借口派陈劲草出门办事。   王会计只得再跑一趟知青点,“小陈,大队长说明天要你去红水大队一趟,给他们的牛队长送一封信,事情挺紧急的,你明天早上就出发,还是骑我的自行车去。”   陈劲草一听就知道对方想把她支开,这个王大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么害怕上面来查。   知青办并不是王大龙的直属领导,他如此害怕,很有可能在知青安置费方面,王大龙心里有鬼。对的,上面是拨了安置费安置知青的,按照规定,应当专款专用。   王大龙有问题,但现在不是提出来的最佳时机。陈劲草看着王会计,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王会计,大队长该不会是怕我乱说,才把我支走吧?”   王会计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是真的需要你跑一趟。”   陈劲草说:“是与不是,你们心里清楚。咱们就别再争辩了。你回去告诉大队长,我从小见得多了,对有些事早已见怪不怪,让他不必担心。还有就是,全公社那么多大队为什么知青办要点名来咱们大队?是因为朱家洼很特别吗?不是的,是因为我,我的文章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你们这时候却专门把我支开,你觉得合适吗?”   王会计一听,冷汗都差点流出来了,确实如此,人家说不定就是冲着陈劲草来的,王大龙差点弄巧成拙。   他连忙说道:“陈同志,我就回去跟大队长说清楚,去红水大队的事交给王豹去办。”   王会计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说道:“对了,队里决定,这两口大铁锅就给你们用了,你们不用买了。”   大家一阵欢呼,又省了一笔钱。   李杰同志第一次收到大家的称赞。   李杰面带骄傲:“我们沪市男人是很会过日子的。”   胡乐接过话茬:“我们津门男人也会过日子,借钱也要吃海货,一个比一个会过。”   胡笑说:“我们那儿的女人也会过,吃麻花不掉渣,该省省该花花。”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等大家笑完,陈劲草说道:“来来,插播点正事,明天知青办会问咱们一些问题,大家先想一想怎么回答。”   李杰问:“我们还能再争取点什么吗?”   陈劲草说:“当然可以争取,但我觉得有些问题,他们也无能为力。我们尽量争取一些,对咱们有好处又不为难知青办工作人员的东西。”   大家好奇地看着陈劲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陈劲草说:“我们的加工厂要在知青办那儿过明路,以后,有人想摘桃子,想举报我们,我们就多了一个后台和帮手。”   “哦,那倒也是。”   “明天他们问咱们适应得怎么样?大家不要一个劲地抱怨诉苦,如实说明情况,然后转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上。”   赵南海说:“陈队长,你一个人说不就完事了?”   陈劲草正色道:“绳不拧紧容易断,人不团结做事难。咱们知青需要团结,需要群策群力,我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们一个个脑袋瓜那么聪明,不用多可惜。你看看李杰同志不是为咱们争取到铁锅了吗?”   李杰再次挺起了骄傲的胸膛,得意地看了杨克一眼,杨克翻了个白眼。   陈劲草提醒大家:“一会儿咱们都把屋子收拾收拾,把学习资料都摆出来。总而言之,我们要呈现给大家的是一副‘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热火朝天,积极乐观’的形象。让人看了既喜欢,又想帮助咱们。这叫天助自助者,人帮奋斗者。”   大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家伙说着笑着回屋打扫卫生,学习资料,一般是领袖文集,红色语录本,全都摆上来,破写字台上红彤彤一片。衣裳挂好,箱子摞好。   次日清晨,大家梳洗好,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叠好被子,打扫好院子,静等人来。   上午10点钟,知青办的三个工作人员,在王大龙吴主任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知青点。   知青们热情地上前迎接。   三个工作人员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叫齐志红,她特意叫过陈劲草她们几个女知青,询问她们的生活状况。   齐志红委婉地问道:“村里没有人欺负你们吧?”   陈劲草答道:“朱家洼的民风挺好,人们的觉悟也很高,我们这儿目前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但不排除别的地方有这种情况,我希望知青办多关注那些在偏远山区插队的知青们。”   齐志红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陈劲草:“小陈同志,你不提自己的困难,反而为其他知青着想,思想觉悟不是一般的高。”   陈劲草谦虚道:“谢谢齐同志的肯定。”   齐志红又说:“小陈同志,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文章,写得挺好。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齐志红起了爱才的心思,她准备等以后有机会把陈劲草招进知青办负责宣传工作。   “打算?还真有。我正好说一说,你们三位是我们知青的自己人,也好帮我把把关。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知青来到农村,已经接受了贫下中农再接受,学习了社员身上的优点。同志之间,应该互相学习。我就想用城里学习来的一点东西给村民们带来一点改变。我们知青准备办一个农产品加工工,以副促农,以副助农。同时也能支援周围的工人兄弟妹妹们。这个加工厂只是一个起点,我们以后还想办养猪厂、面粉厂,等大队的集体资金积累够了,我们想给村里通电,现在村里的孩子每晚还在煤油灯下写作业。”   齐志红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其他两位同志本来在跟别的知青聊天,聊着聊着也不由自主地走过来听陈劲草说她的宏伟计划。   三人中的头头叫纪青云,三十七八岁,看着挺亲切,他笑着夸陈劲草:“小陈同志,你是知青队的队长?你能把知青点管理得这样好,很厉害。”   他就随便跟人聊了几句,就发现这里面有几个刺儿头,没想到陈劲草一个女生能降住他们。   陈劲草说道:“这些知青们明事理,觉悟高,他们都愿意配合我的工作,我们很团结。”   “好好。”纪青云又连说了两个好字。   三人组中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同志叫田朝本,是纪青云的助手,他提醒道:“我们要不要去小陈同志说的加工厂看看?”   齐志红也很有兴趣,说:“走,我们去看看。”   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去加工厂,加工厂的院子里晾晒着粉条,地面平整,干净,房屋虽简陋,但给人的感觉却很不错。   陈劲草介绍道:“乡亲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支持,竹屋就是他们利用休息时间建的。造纸厂供销科的白科长听到我们知青的创业事迹也很感动,给予了大力的支持。”   纪青云点头肯定:“造纸厂挺不错。”   人家造纸厂都这么积极支持知青创业了,他们知青办的也得表示表示。   他想了想,便说道:“小陈同志,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知青办找我们,凡是能解决的,我们尽量帮你解决。”   陈劲草动容道:“感谢知青办的支持,我下乡时,我们街道办的朱秋梅同志对我们说,以后有事就去找知青办,说你们是我们的靠山,她说得没错,有靠山的感觉就是好。”   三人一齐笑了。   这次见面在一种欢乐的气氛中,愉快而圆满地结束了。   不愉快的人是王大龙,他暗自腹诽,陈劲草的靠山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一个,她想干啥,想上天?   朱秋月等人想的却是,胜算又多了一层,看来,这次优势在我。   陈劲草心情很愉悦,以后她又多了一层虎皮可扯。   有人喜欢扮猪吃老虎,她怕扮猪久了真成了猪,还得在扮的过程中吃猪食。她比较喜欢狐假虎威,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过程是爽快的。 [32]第32章回家过年:知青办一行人离开后,王大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知青们没有乱说话,陈劲草也没有。   知青办一行人离开后,王大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知青们没有乱说话,陈劲草也没有。   陈劲草想的却是,这次虽然没能认识县委的人,但知青办也是县里的单位。   以后她就可以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没事过去溜达一圈,打听打听消息。   知青们回去后情绪又变萎了。   秦宛青颓丧地说:“其实我最想问的是能不能让我们回家。”   吕慧说:“你不问就对了,不可能的。”   陈劲草鼓励道:“大家今年好好表现,明年过年,我们都可以回家探亲。”   今年的年还没过,大家就盼着明年过年了。   陈劲草的第二篇文章传回村里后,大家仍像上次一样,争相传阅,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完,一个个咧着嘴傻笑。   村里的娱乐匮乏,光这一件喜事,够他们议论好久。   “小陈同志真有能耐,这小同志招人稀罕。谁家有了这样的闺女睡着也得笑醒。”   “那她妈岂不是一晚上得笑醒好几次?”   “哈哈哈。”   ……   就在大家猜测陈劲草她妈是不是天天得笑醒时,她正好收到了妈妈和妹妹的来信。   妈妈的来信跟上次差不多,她在信里还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她心里空落落的。老家的爷爷身体不好,爸爸直接从西南坐火车回去过年,今年自然回不来了。他还写给陈劲草写了一封信,寄了30块钱。   陈劲草看完妈妈的信,随手拿起爸爸那封,信写得很短,只是嘱咐她要注意身体,要好好劳动,不要偷懒,要争气,不要像有些城里人那样看不起乡亲们。平时为人处事要谦虚,懂得藏拙,要懂一些人情世故,才能被乡亲们接纳。   最后一封是妹妹青松的,她的语气十分活泼:“姐,我也单独给你写信了,嘻嘻。王奶奶夸我长大了,懂事了。我们学校也复课了,上午半天学习,下午半天学工,有时候还去郊区学农,很多活我都会干。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昨晚上梦见咱俩一起偷吃妈妈置办的年货,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偷吃年货了。”   陈劲草看完信,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妈妈那张沉静的带着笑意的脸,妹妹那调皮跳脱的模样,王奶奶那张慈祥的脸,还有很多熟人的脸庞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人,总归是会怀念故乡的。前世,她不怀念,不是故乡不好,只是故乡没有她惦念的人而已。   这几天,太阳也休年假了,强横的西北风呜呜地刮个不停。   胡乐和胡笑又喝了好几回。   大风天,大家也懒得出门,就缩在屋里烤火看书闲扯。   李海明望着外面阴沉的天气,说道:“快过年了,咱们家这时候都该置办年货了,天天在商店门口排队。”   连李海明这种心思粗糙的人也开始想家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爸妈都会变得大方一些,把家里攒的票拿出来买东西,红糖白糖、糕点,还做一些好吃的,我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吃……”   何亚文说:“我也会偷吃,我以为我妈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   李海明忿忿不平地说:“现在我不在家,海洋那小子就能吃独食了。”   海洋是海明的弟弟,皮猴一个。   陈劲草安慰道:“今年就算了,明年过年咱们仨都回去探亲。”   她们一月初刚来,才来一个多月就要回去,不太好。   何亚文懂事地点头:“我知道的,我就是说说。”   陈劲草本来做好准备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没想到王大龙却主动问她要不要回去探亲。   陈劲草迟疑道:“我们才来不久就可以回去探亲?”   王大龙说:“要换了别人肯定不行,但你不一样嘛。你为大队做这么多贡献,是个特殊人才,就应该特殊对待。这样吧,我给你批半个月的假,你回去好好跟家人团聚团聚,顺便也走动走动关系。”   后面一条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陈劲草又是拖拉机又是副业的,要是把人脉都用上了,指不定还有啥好事呢。   他得趁她离开前,好好利用她的人脉和关系网。   陈劲草低头思考片刻,说道:“大队长说得对,我不只是为了我个人,为了大队,我也得回去一趟。”   王大龙啪地一下,拍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证明,上面明确写出陈劲草是朱家洼大队的队委会成员、知青队长、队办食品厂厂长。   王大龙没忍住终于问出来那个问题:“小陈,你家这种情况,按理不用下乡吧?”人脉这么广,应该能留城里啊。   陈劲草轻轻叹息一声:“大队长,这里头的事情很复杂。我大姨和姨夫遭小人妒忌,被人盯上了。不光是我,连我表哥表姐都下乡了,说是要做出表率,他们去的还是边疆。我妈其实也有办法让我留城,不过我当时怀着一腔热血想下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我妈也拦不住我。说实话,我下乡之前没想到乡下这么苦,我在书里看到的农村生活都是优美恬静的田园牧歌……”   王大龙笑了一下,年轻的城里娃果然天真啊,乡下要那么好,为啥他们乡下人费尽心思往城里跑呢。还田园牧歌,那都是以前的地主老财们享受的。地主歌,农民牧,这才是真正的田园牧歌。   陈劲草顿了顿,慷慨激昂地说:“对于下乡这事,反正我一点也不后悔。你看我这满身的干劲就知道了。”   王大龙还真怕她后悔现在就回去了,赶紧鼓励道:“小陈,你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你做事从不半途而废。”   陈劲草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随口问道:“那李海明和何亚文呢?也跟我一起回去吗?”   王大龙面带难色:“不是我不想批,你是回去办事的,要是小李和小何,那就不太好说,而且小李还得开拖拉机,队里离不了她。要不让她俩明年过年再回,到时候,我给你们的假期批长一些?”   陈劲草也只能点头:“那行吧,我也不能让队里为难。”   陈劲草要回去探亲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新来的知青也到大队打听情况。   王大龙严肃地说:“小陈同志是带着任务回去的,你们也有任务啊?再说了,才来几天就要去?你们就想给铁道部门做贡献是吧?”   大家满脸失望地回去了。   陈劲草安抚大家:“明年大家都能回去。”   陈劲草准备买一些本地特产带回去,她下乡时,邻居们、都送了东西,她这次回去也得给人家带点礼物。   不成想,她去买东西时遇到了点麻烦。她去买枣子,人家不要钱,直接给她一篓子。后面买核桃也是。   陈劲草只好让朱秋月帮忙代买,但代买也没用,大家都知道是陈劲草要买东西,还是不肯收钱。   朱秋月对陈劲草说:“这一次大伙不是假客气,是不想收钱,这说明你得人心啊。”   她深谙拉扯之道,这帮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想白送,她能感觉到。   陈劲草说:“那这样多不好,大家攒点东西也不容易,我总不能白要。”   朱秋月劝道:“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你要是硬推了反而不好。”   陈劲草没想到大家的心意这么实在,有人直接把东西放她门口就跑。   小院的侧门外堆满了小山一样的东西,里面有枣子、核桃、干蘑菇、木耳、咸菜粉条等。   其他知青看着这座小山,羡慕妒忌之余又有些失落:“咋就没人给我送呢?我要是一觉醒来,门口堆满了好吃的该有多好。”   “你想得真美。”   ……   三个人吭哧吭哧往屋里搬东西,何亚文一边整理一边说:“老大,咱欠这么多人情怎么还呀?”   李海明说:“关键也不知道谁送的。”   陈劲草笑着说:“放心,村里没有秘密,很快就能知道谁送了什么。”   等到朱光华来串门时,陈劲草问她知不知道谁家给她送了东西。   朱光华果然都知道:“大枣是王会计的媳妇刘小青送的。她家的枣树是全村有名的。”   陈劲草想起来,她家院子里确实有一棵大枣树。   “这坛豆豉和酸豆角应该是秋连嫂子送的,她最擅长做这些。”   “这一纸包烟叶和山货是我爸送的。”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陈劲草拿起小本认真地一一记录下来,这些人情以后都是要还的。   朱光华串完门一回到家,就被朱秋月叫了过去。   “光华,你过来替我给你秋梅姨写一封信。”   “哦哦。”   朱光华找来钢笔和信纸,这信纸还是陈劲草送她的呢。   朱秋月坐直身体,清清嗓子,朱满堂很有眼色给她倒了杯温水。   朱秋月一边喝水一边慢慢口述:“你跟她说,她推荐的这个陈劲草可真好,朱家洼人人都夸好,有本事性格好。自从有了她,村里有了拖拉机,还搞上了副业,卖起了粉条,才来一个多月,朱家洼就大变样。”   朱光华飞快地写着。   朱满堂在一旁补充:“你告诉你姨,咱们老朱家要崛起了。这是继朱元璋之后的又一次大崛起。”   朱秋月打断他:“朱元璋不是皇帝吗?是地主阶级的头头,能提吗?”   朱满堂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朱元璋跟别的皇帝不一样,他家祖上的成分是贫农。”   “哦哦。”   其实朱满堂原本也不姓朱,但是他好像对老朱家的崛起这事比其他人还上心。   朱秋月嘱咐女儿:“你再问问你姨,她以前怎么没告诉我陈劲草真实的家庭背景啊,她是不是怕我有压力?你让她别担心这个,小陈待人平易近人得很,一点都不骄傲。现在我们村里好多人都知道她是大户家出来的。”   朱光华停下笔说道:“妈,现在可不敢乱说,大户人家不是个好词儿。”   朱秋月赶紧说:“那改了,改成我们大家都知道她是大无阶级家庭出身的,家里教得好。”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朱光华硬是写了三页信纸,胳膊都酸了。   说完信,老俩口又开始收拾东西,她得给朱秋梅捎点东西。   东西收拾好,两人就让朱光华带上信再跑一趟知青点。   陈劲草找出信封把朱光华的信装进去,用胶水封好,写上姓名。   朱光华在旁边说:“你可真细心。”   陈劲草说:“她俩也要带信,省得弄混了。”   朱光华见三人挺忙碌,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李海明的信写得飞快,仍跟上次一样。这次陈劲草人回去了,她爸妈想知道就使劲问吧。   两人开始给东西分类,同样的东西放在一个包袱里。何亚文写完信也过来一起帮忙,等她们收拾完毕,发现有四个大包袱。   何亚文咂舌:“你一个人怎么带啊?”   陈劲草盘算着:“我走时,海明可以开拖拉机送我到汽车站,我临走前发电报,我妈会去火车站接我,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从汽车站到火车站还有一小段路呢。”   陈劲草说:“硬杠吧。”寄回去一是太慢,二是邮费贵。   她们正说着话,王宴青来了。   陈劲草和气地问:“王宴青,你有事?”   王宴青欲言又止,李海明不耐烦道:“你磨叽啥,有话快说。”   王宴青只好嗫嚅着说:“队长,你能不能帮我跟大队长说一声,我也想回家探亲。”   陈劲草说:“我回家探亲,是大队长主动提的,我名义上是探亲,实则是带着任务的。我顺便还帮海明和亚文说情,大队长也没同意。”   王宴青咬着牙说:“其实,我家以前也有点关系的,我也可以回去跑跑看。”他以前最讨厌那些走关系的人了,天天缠着他爸,烦不胜烦,现在嘛,人终究会变的。   陈劲草问:“你家在红星机械厂是吧?”   “嗯。”   “你爸原来是副厂长?”   “……现在不是了。”   陈劲草笑笑:“没关系的,那样吧,你留个地址吧。”   王宴青不明白为什么要他留地址,留就留吧。   他接过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家庭地址。   陈劲草说道:“我不能单独替你说情,传出去对咱俩不好。你自己去找大队长,跟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回省城看病。你还跟他说,我年后想给村里弄几台机器,正好你回家打探打探消息。要是大队长还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   王宴青真诚地道谢:“谢谢队长,我现在就去试试。”   王宴青过去找王大龙一说,王大龙思考良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大家听说陈劲草和王宴青都能回去,免不了又羡慕一番。有人来打探,王宴青说:“我回去跑关系,给村里弄机器。”   打探的人顿时偃旗息鼓:“那好吧。”   何亚文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多了一个扛包的。”   李海明对王宴青的体格瞧不上,还没她力气大,能扛几个包呀。   陈劲草临走前,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2月14日早8点到家。 [33]第33章到家:  陈劲草发完电报,算了下时间,决定2月13下午2点出发,坐汽   陈劲草发完电报,算了下时间,决定2月13下午2点出发,坐汽车先去火车站,买晚上的票,坐一夜火车,刚好14号早上到,2月16号就是除夕。   陈劲草离开前,知青们纷纷前来送行。   秦宛青给了陈劲草一盒点心,吕慧送了她一个头花,就连李杰也送了她三颗很高级的大白兔奶糖,胡乐胡笑给了她一小包虾米和紫菜,杨克送了一本杂志。   次日清晨,陈劲草一推开小院的木门,就见门前又堆了一堆东西。   李海明和何亚文闻声也跑出来看。   何亚文说:“乡亲们也太热情了吧?咋又送来这么多?”   李海明突然指着墙角的花帽子嚷道:“我的妈呀,谁把孩子给你送来了?”   她一喊,那个花帽子突然站了起来,大家一看,原来是花小果。   花小果冲三人笑笑,说道:“我怕有人偷东西,帮你们看着呢。”   她主要是怕自己送了东西,陈劲草不知道是她给的,她好容易大方一回,一定得大方在明处。   陈劲草感激地说道:“谢谢嫂子,这大冷天的,你进来暖和暖和。”   花小果摇头:“不了,我还得回去做早饭呢。”   说着,她从地上提起一样东西,那是一瓶香油。   她把东西往把陈劲草手里一塞:“这是用自留地里的芝麻榨的,可香了。”   陈劲草推托:“不行,这太贵重了。”   她是真心拒绝,城里吃油靠油票,乡下吃油也不容易。   花小果也学别人把东西放下来就跑。   三人:“……”   何亚文感慨道:“怎么办?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李海明疑惑不解:“我咋听说大家都议论花嫂子是花果山的老猴精,精明得很,她咋突然大方了?”   何亚文小声说:“抠人出手,必有所求。”   陈劲草说:“她意在加工厂。”   “哦——”   “既然送了,那就收下吧,以后再说。”   要想在村里有人缘,人情往来是避免不了。   三人把东西搬回去,一一分类整理。   本来满满当当的包袱又塞进一层东西。   李海明还特意去打探王宴青带多少东西,还好,他只打算带一个包袱。   “他可以分担两个大包。”   中午吃饭时,朱光华又给陈劲草送来三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说留着路上吃。   朱光华问:“你初几回来?”   “初八前回来。”   朱光华点头:“那还行,我爸说你最好不要离开太久,他怕王大龙那边生幺蛾子。”   陈劲草又问道:“咱们大队的换届选举是在明年麦收之后进行吗?”   朱光华点头:“是的,明年该重新选大队长了,说是民主选举,但是你知道的,王姓社员多,王大龙又拉拢威胁其他小姓社员,每回都是他当选。”   主要是朱家连个能跟王大龙抗衡的人都没有,所以,他们这才把宝压在陈劲草这个外人身上。但大家其实都是心存疑虑的。   陈劲草说道:“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该干啥干啥,其余的不用担心。我走后,加工厂的事你跟亚文一起管着。”   “行,你放心吧。”   下午2点钟,陈劲草和王宴青收拾妥当,大家一起帮他们抬着行李送到大队部,李海明送他俩去汽车站。   正值年关,出去办事的村民也很多,正好跟着李海明的车去。   一路上,大家扯着嗓门跟陈劲草聊天:“小陈,回去代我跟你爸妈问个好。”   陈劲草笑着一一答应:“哎,好的。”   “你尽量早点回来,大家伙离不开你呀。”   “我也舍不得家,也舍不得你们。”   “可把你为难坏了吧?哈哈。”   ……   也有人想起了王宴青,有人难得夸他一句:“小王,你跟新来的那些人比,其实还算不错。”   王宴青:“……”   他是不是得感谢经常跟他掐架的李大城,因为他的衬托,自己的口碑变好了。   拖拉机一路轰鸣着开到红山汽车站,因为过年,车站加了一辆大巴车,但车还是一样破。   大家伙帮着两人把行李搬上车,找好位置才离开。   李海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老大,你回去后,我爸妈肯定会详细问我的情况,记得把我夸得厉害些。”   陈劲草笑道:“放心吧,早准备好了,照片都带了好几张。”   “行,你顺便也夸夸亚文。”   两人挥手告别。   几分钟后,汽车缓缓启动。   王宴青感慨道:“距离咱们下乡其实没多长时间,又总感觉过了很久似的。”   陈劲草说:“可能是因为这是陌生的地方,发生的事又太密集。”熟悉单调的日子才过得最快。   两人闲聊一会儿,陈劲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王宴青。   王宴青问道:“这是你家的地址?”   陈劲草笑着说:“不,是机器,你看看能弄几套是几套。”   王宴青展开一看,好嘛,这上面列着粉碎机、磨面机、柴油发电机等等。   他倒吸了一口气:“别说我爸现在不是副厂长了,就算他是,这些东西很难弄来。”   陈劲草劝道:“我知道很难,所以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我也不是要求你非要一次性完成这些任务,你可以分段分批的完成。你和你家人,心里记着这件事,一遇上合适的时机就把东西弄来,也不一定非要全新的,像那些二手的、快要报废的都可以呀。这件事要是能完成,你就是朱家洼的大功臣,要是咱们的事业做大做强,你就可以不参加体力劳动了。你上次割芦苇都割不好,等到麦收你再看吧,脱你两层皮。你把这些情况给家里说说,多求求你爸帮忙,自己亲爸,求求他怎么了?”   “嗯。”王宴青听到自己可以不用下地干活,多少有些心动。   陈劲草又说道:“咱们知青点的知青越来越多,大家各有各的本事,但关键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我不能就因为你是跟我一批下来的,就总是照顾你。这样下去,大家会有意见的。你看海明和亚文,她俩各有所长,我能做出妥善的安排,但你吧,我也不是挑你毛病,你这人其实挺好的,但性格有些清高,不够圆滑,不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又不像李大城那样高调,不像杨克他们几个厚脸皮。”   王宴青对陈劲草的后半段话深表赞同:“确实,我不如李大城爱显摆,不如杨克脸皮厚。”   陈劲草总结道:“所以,我给你的定位就是负责机器的总工程师。”   王宴青惊讶道:“咱们朱家洼还有总工程师的位子?”   陈劲草:“咱关起门办厂子,说有就有。我还是厂长呢。”   “我也不会修理机器。”   陈劲草恨铁不成钢:“学呀,我天生就会当厂长吗?你家那么好的条件,你要懂得利用。厂里谁技术好,你就向谁请教。我给你说,这些老师傅其实挺喜欢好学的年轻人的,你态度好些,捧着点,人家指点你几句,就够你用的。”   陈劲草继续给他画大饼:“事情是互相影响的,你在这边混好了,没准能帮到家里,再赶上个好时机,你爸没准又东山再起了。”   王宴青听到这里,不确信地问道:“我爸真能东山再起吗?”   陈劲草:“肯定能的,万一厂里的那帮领导内斗得太狠,自己摔下台了,这时候厂里需要有威望懂技术的人上台主持大局,你猜会是谁?说不定就是你爸。因为我从你身上就能看出来,你爸,应该是性格清高耿介正直,擅长做事,但不爱逢迎拍马,总是怀才不遇,得不到重用。所以才在这次风波中被针对。”   王宴青瞠目结舌:“你真是神了,你从来没见过我爸,但你竟然能精准地说出他的性格。这是为什么呀?”   陈劲草本想说,从你平常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的呀。   但她随即一想,她得保持点神秘感,便淡淡地说道:“这属于人性学的范畴了,说深了你也不懂。总之,你且往后看吧,我说的没准就应验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王宴青他爸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回。   三个小时的车程,让王宴青对陈劲草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到下汽车时,他已经决定趁着过年好好学一些修机器的技术,并已经想好师傅人选了。   下了汽车,天已近黄昏。两人扛着行李艰难地穿梭于人流当中,终于费劲挤上了火车。   找好位置,安顿好行李之后,陈劲草松了一口气,说道:“幸亏这次有你,不然我一个人还真费劲。”   王宴青扛行李累得不轻,喘着粗气说:“没事的,应该的。”   陈劲草分给他一个鸡蛋一张烙饼,两人默默吃完晚饭,被火车晃得开始犯困。   陈劲草也没再说话,话说多了反而不美,要在适当的时候留白,让对方自己思考。   她裹紧棉袄,蜷缩着身体,趴在小桌上睡觉。   火车咣哧咣哧地行进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   陈劲草时睡时醒,终于熬到了天亮。下一站就是河阳火车站。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眼熟,不远处,两个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正往外喷着白烟,那是河阳钢铁厂,河阳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陈劲草雀跃道:“我快到家了。”   十几分钟后,火车速度减慢,缓缓进站。这年代,非乘客是可以进站接人的。   陈春河带着陈青松,早早地就进站等着,两人满怀期待地盯着火车。   陈青松眼尖,先在人群中看到陈劲草,她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喊道:“姐,姐,我们在这里。”   陈劲草友好地朝送她下车的王宴青挥挥手,“王同志,谢谢你,你赶紧回车上,咱们年后见。”   “嗯。”王宴青看着陈劲草的背影,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和不舍。这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像是离开了师长和领路人的那种不舍和茫然。 [34]第34章做人要低调:  东西太多,陈劲草不便移动,就站在原地等妈妈和妹妹。   东西太多,陈劲草不便移动,就站在原地等妈妈和妹妹。   陈青松又长高了一些,目测已有1米63,看架式还能再窜一截。   妈妈脸上的愁容没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陈青松像猴子一样窜了过来,上前亲热地抱着陈劲草的胳膊,叭叭说个不停:“我接到电报,还以为你逗我玩呢?没想到你今年真能回来,我太高兴了,啊啊——”   简直是魔音穿耳,陈劲草拍拍她的头:“现在车站的人都知道你高兴了,别叫了。”   陈春河看着女儿,满心满眼的激动和喜悦,想说得太多,一时不知道先说哪句好,她细细端详着陈劲草的面庞,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黑了一点,还好没瘦。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多沉呐。”   自行车在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母女三人得把四个大包袱扛出站。   陈青松觉得自己力气大,本想一手拎一个,拎了一下没拎起来,最后只好挑了一个最轻的。   陈春河咬牙拎起两个最重的包袱,陈劲草飞快地抢下一个,“妈,你拿那个最大的就行,这两个我来。”   陈劲草一手拎一个大包袱健步如飞。   出了车站,找到自行车,三人把包袱绑到自行车,车自然没法骑了,只能推着车子步行回去。   一路上,陈青松的嘴就没闲过,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你下乡后是不是天不亮就得下地干活,天黑了才能回来?”   陈劲草说:“农忙时才这样,现在是冬闲,不怎么上工。”   陈春河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劲草,朱家洼没人欺负你们吧?”   陈劲草笑着说:“妈,你放心好了,我很快就能在朱家洼横着走了。”   陈春河笑了笑,“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还能横着走?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陈青松很捧场:“姐,你说横着走,就能横着走,我信你。”   姐姐说话从来不含糊,小时候她想偷着下河,姐姐说你敢下,我就揍你,她不信,结果就真挨揍了。   两年前,班里小混混欺负她,姐姐知道了,说,你把那几个人都叫出来,我一起打,最后那三个人被揍得哭爹喊娘的,三个人回家叫自己的哥哥来撑腰,他们的哥哥最后也被揍了。陈青松从那以后在学校就出名了,没人敢惹,那段时间,她在学校也横着走,竖着走没意思。   陈春河又问道:“海明和亚文明年才能回来吧?”   “她俩明年过年肯定能回来,今年我们去的时间太短了。”   “那边冷吗?吃得习惯吗?”   “还行,不算特别冷,吃得还行吧,别人能过我也能过,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从火车站到家得走半小时,她们很快就到了桐花巷。巷子入口处有一棵够五人合抱的梧桐树,每到春天,梧桐树便开满了硕大的紫色花朵。这也是桐花巷巷名的由来。隔壁还有槐花巷、梨花巷、梅花巷,他们这条街道就叫百花街道。   陈劲草经过梧桐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春天还没来,树枝仍光秃秃,树杈中间有几个大鸟窝。   三人一进巷子,便不断地有人打招呼:“哟,劲草回来了。”   陈劲草一一笑着回应叫人:“王大妈,何大爷。”   等到她们一进院子,11号院顿时热闹起来了。   邻居们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哎哟,劲草看着竟然没瘦。”   “小草,你可回来了,你妈接到电报激动得都没睡好。”   “幸好你回来了,你爸过年又回不来,就剩下你妈和青松多凄凉呀。”   ……   大家一边跟陈劲草说话,一边悄悄打量着自行车那四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这孩子带多少东西呀。   一路穿过热情的邻居,母女三人终于到了自家房门前,陈春河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牛大爷和赵大妈等人赶紧过来帮忙搬行李。   几个人往屋里拎行李时,都不由得一龇牙。   牛大爷说:“这么沉,你一个人咋扛上火车的呀?”   陈劲草说:“车上有同行的知青帮忙。”   “怪不得。”   众人把东西放下,又闲聊了几句才离开。   陈春河说,“你洗洗手,喝碗热粥暖暖身子。”粥她早就熬好了,放在炉子上温着,现在喝刚刚好。   陈劲草去洗漱,等回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大碗用红枣核桃熬成的浓粥,佐菜是咸菜丝和煮鸡蛋。   陈青松嘿嘿傻笑:“姐你一回来就有好吃的。”   吃完早饭,三人一起收拾碗筷,并把桌子挪到一边,接着就是令人愉快的拆行李环节。   陈青松最爱干这种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早就想看里头都有什么。   陈劲草一个一个地拆,“这包里有一半东西是海明和亚文家的,拿到一边单独收起来。里头还有秋梅奶奶她妹捎的东西,也放到一边。”   陈春河找出三个麻袋把三家的东西分装好,放到一边。   分完外人的,就全是自己家的了。   她先拿出用报纸层层包裹的一小瓶香油:“这是老乡送的香油,妈你先收起来。”   陈春河面带惊讶:“怎么送这么稀罕的东西?”   陈劲草说:“人家一大早就来送,放下东西就跑。”   除了香油,还有一罐头瓶的菜籽油,这油是马大原周玉两口子送的。说来也奇怪,村里最精明的两户人家却送了最贵的东西。   剩下的就是各种山货特产,木耳蘑菇黄花菜,核桃大枣小枣柿饼粉条烟叶等等,种类多的能开个杂货铺。   陈春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临走时,院子里除了胡家,都送了东西,你回来了,也得给大家回个礼。”   陈劲草说:“我明白,妈你看着安排吧。”论人情世故,妈妈比她更懂。   陈春河根据各家各户的习惯和送礼多少,准备回礼。   “这烟叶,送给你牛大爷一捆,再给他家一小包黄花菜;你赵大妈家,送她一斤玉米面和一包木耳;你钱阿姨家,她闺女在做月子,送她二斤小米和一包红枣。”   ……   邻居的分配完,接下来是关系更近一层的。   “你王奶奶家,小米,玉米面,各样山货都给她拿点,再给她倒一点香油。”   “海明家和亚文家里,也各送一份,她们两人是她们的,咱们也得送一份。   陈劲草对妈妈的分配没有意见,又补充一句:“还有朱奶奶家,我也得送一份,意思意思。”   “还有你大姨家里,她早早把年礼给捎回来了,也给她回一份。”   陈春河分配好份额,开始动手包装礼物,各种特产用报纸包好,送给邻居们的东西要大小份量要看上去差不多,省得他们觉得厚此薄彼。   “你回屋睡觉去,我跟青松收拾就行。”   陈劲草说:“我在火车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宿,也不是特别困。晚上早点睡就行。先把礼物给送了,我估计院里的邻居也在惦记着呢。”   三人一起动手包装,等包好一批,陈劲草换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妈妈带着妹妹,挨家去送礼。   最先去的牛大爷家,牛大爷接到烟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陈劲草说:“这是村里烟叶种得最好的大爷给的,你尝尝味道,你当初给我的那盒好烟可中了大用了。”   牛大爷得意地笑道:“我就说嘛,出门办事给支烟,方便许多。”   在牛大家寒暄一会儿,她们接着到赵大妈家,赵大妈收到礼物,先是客气推让一番,接着开开心心地收下,她拉着陈劲草的手夸个不停:“你这个孩子,我从小就看出你不一般,能吃能睡力气大,还不吵闹。可不像那个银锤,天天扯着嗓子哭,哭得大家都睡不好觉。”   说到银锤,赵大妈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春河,你听说了吗?你收到小草的电报后,李秋玲就气得直摔东西,说为啥你闺女能回来,她儿子回不来?还是胡大柱安慰她说,路费太贵,不值当,她才消停了一些。”   陈春河无奈地说:“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为什么非要比呢?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   她从未主动参与,但每次都是这夫妻俩硬拉着她比。   陈劲草说道:“可能是日子过得太无趣了,胡叔和李阿姨需要一点乐趣。”   有的邻居就是互相提供乐子的。   赵大妈朗声笑道:“还是咱们的劲草同志想得开。”   从赵大妈家出来便是钱阿姨家,钱阿姨收到礼物后,倍受感动:“还是你们细心,想得真周到。”   邻居收到礼物,一个个十分高兴,拉着陈劲草问长问短,还有人要留她们吃饭。   陈春河一律婉拒:“改天再吃,我还得带着孩子去挨家拜访呢。”   “也是也是。”   路过李秋玲家时,她们绕了过去。因为李秋玲当初也没给她送礼,也就不必回礼。   陈劲草到每家停留一会儿,很快就串完了门子。   李秋玲见家家户户都有回礼,就她没有,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到牛大爷家里去闲扯,顺便也抱怨一下。   “哎呀,老牛,这是劲草送你的礼物吧?”   牛大爷拿起烟叶用力嗅了一下,赞道:“这味道,真地道。”   牛大爷的孙女在旁边叫道:“劲草姐姐还给了我一把枣子,好甜。”   李秋玲眼热地盯着桌上的东西,酸溜溜地说道:“哎哟,你们都收到了礼物,我们家连片树叶都没见着。”   牛大爷的老伴黄大妈说:“你当初没送她礼吧?”   李秋玲讪讪地道:“当初我家银锤也要下乡,我忙忙叨叨地给忘了。”   黄大妈说:“可能劲草也给忘了。”   人情是把据,你不来人家不去。你自己没送,人家凭啥要给你呀?   李秋玲本来想抱怨一下,结果没抱怨成,又吃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回去了。   她回到屋里,对着胡大柱隔空骂儿子:“你说银锤为啥不能回家探亲?这个没良心的。”   胡大柱说:“他信里说了,兵团至少要两年以上才能回来探亲,还得是轮流回。再说了,路费多贵呀,来回净给铁路部门做贡献。”   李秋玲忿忿地说:“那陈劲草咋就说回就能回?还带回那么多东西。”   胡大柱无奈地说:“我哪知道。”   李秋玲气完,自己安慰自己:“咱儿子有工资,她没有。只带回来一些些土特产有啥用,能值几个钱?”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你下次给银锤写信,他回来探亲时,要带回来五个大包袱。”   ……   给邻居送完礼,陈劲草又去了趟朱秋梅家。   朱秋梅拉着她的手不放,夸了又夸:“这孩子长高了,长壮了,还懂事了。乡下就是锻炼人。……你快给我说说下乡后的情况。”   陈劲草娓娓道来:“我们第一批有六个人……乡亲们都很热情大方,总之我们适应得很快。后来队里选我当知青队长,还进了队委会,我不是发表了一篇文章了,就引起了公社书记的注意,他问我生活上有啥困难,我说我本人没有困难,但乡亲们有难处,他们特别想要一辆拖拉机……”   朱秋梅一边听一边拍着大腿称赞,“你这孩子真有能耐。”   陈劲草说:“对了,秋月大娘给你写了一封信,就夹在东西里面。”   “对对,我现在就看。”   朱秋梅一边看信又一边拍大腿,自己看完还不过瘾,打算拿给街道办的同事看看。   陈劲草离开的时候就在想,喜欢拍大腿是不是老朱家人的遗传呀,朱秋月喜欢拍,朱秋梅也喜欢拍。   朱秋梅看到堂妹在信里问陈劲草的家庭情况,她自个儿也开始怀疑了,她家不就是普通工人吗?没啥背景呀。但朱秋月说得太过笃定,朱秋梅也不禁开始怀疑了。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劲草,你大姨那边情况如何?”   陈劲草说:“还是那样,刚给我们送了年礼。”   朱秋梅突然想起陈家好像有一门贵亲,她试探道:“劲草你记不记得,你有一个姨姥姥,就是你妈的姨妈,她儿子是当官的对吧?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   陈劲草隐约记得自己是有个姨姥姥,如今双方的老人都去世了,再加上离得又远,关系就慢慢地淡了。   朱秋梅又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你还有个很厉害的姑姥姥,她闺女也很有本事。”   陈劲草有些疑惑朱秋月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应该是询问她身份背景的事。   人设不能崩,谎言不能被戳穿。但这事也不能一口认定,关键处要留白。   陈劲草假装回忆了一下,说道:“我家是有这两门亲戚,前些年还有过书信往来,但我爸老实不善周旋,我妈这人心思都我们姐妹身上,彼此走动得不多。但老人在世时说了,以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尽管上门去找,他们能帮的则帮。”   朱秋梅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这就对了,我就说嘛。”   陈劲草严肃地嘱咐道:“朱奶奶,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往别外宣扬。这年头,任何人都得低调。”   “你说得对。”   低调的陈劲草离开了朱秋梅家,朱秋梅决定帮陈劲草藏着这个秘密,她只写信告诉她堂妹朱秋月。 [35]第35章只有我最懂你:陈劲草从朱秋梅家回来后,母女三人又带着两包东西去王奶奶家。   陈劲草从朱秋梅家回来后,母女三人又带着两包东西去王奶奶家。   大家一看她们带这么多东西,都不禁有些眼热,转念一想,人家王大娘对她们一家也是真好,这是一般人没法比的。   三人一离开,邻居们聚在一起议论,“说来也怪,她们两家也没血缘关系,这王大娘真把春河的两个孩子当成自己亲孙女疼。”   “哎,这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投缘吧。”   ……   王奶奶一早就知道陈劲草回来了,她想着孩子坐了一宿火车肯定很累,硬忍着没去打搅,反正她一定会来自己家的。   她早早就开始准备饭菜,蒸白米饭,大棒骨炖萝卜海带,炸肉丸子,全是硬菜,连饭后零食都准备好了。   三人刚到门口,王奶奶就满脸慈祥地出来说道:“哎哟,快让奶奶看看我的好孙女瘦没瘦?”   王奶奶眯着眼,上上下下把陈劲草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得出鉴定结论:“你这孩子还真没瘦,精神头看上去也好,真是难得。”   她以前在农村生活过几十年,深知乡下的日子苦,男人苦,女人更苦。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适应得挺好。   陈劲草说:“乡下的日子确实艰苦,各种不方便,但好在我是有准备的,带着资金和物资还有你们的支持下乡,跟本地人的起点不一样。”   王奶奶点头:“你这孩子就是乐观,这年头乐观点好啊,太悲观的人没法活。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水壶里有温水。”   三人连客气一下都没有,直接应下了。   王奶奶笑得更开心了,亲近的人是不需要那么多客套的。   陈春河说:“来来,咱们先拆完东西再洗手吃饭。”   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陈春河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别的东西都还好,等到陈春河拿出三分之一瓶香油时和菜籽油时,王奶奶一脸惊讶:“咋还能拿回来这么稀罕的东西?”   陈劲草说:“这是乡亲们送的,说来也这奇怪,这是村里最精明的两户人家送的,扔下东西就跑,生怕我不要。”   王奶奶人老成精,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他们肯定是看你又写文章又是弄拖拉机的,就觉得你有人脉又有本事,以后可能有求于你,才对你下这么重的本钱。你们别看乡下人读书不多,见得世面少,他们可不傻。那些精明人要么不送礼,要么就送贵的稀罕的。”   陈劲草点头:“我明白的奶奶,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还回去的。”   有些人送礼会表面上看是馈赠,实则背后都标好了价格。一旦你做得不如他们的意,后面的翻脸也很难看。   所以,她欠的人情会尽快去还,还的同时还要尽量有助于自己后面的发展,操作难度很大,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有不难的事吗?难也得做。   陈青松在旁边听得懵懵懂懂:“原来是这样啊。”她以前还以为邻居给她吃的,是因为喜欢她呢。   她不懂就问:“姐,那些乡亲们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是吗?”   陈劲草耐心解释道:“我们大多数人对别人好都是有目的的,这很正常。”   陈青松像个好奇宝宝:“不对吧?难道你和妈对我好也是有目的的?”   陈劲草说:“我对你好主要是因为喜欢你,当然也有别的目的,比如我想通过对你好,让你也喜欢我,让妈妈高兴,家和万事兴。”   陈青松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肯定是特殊的那一个,只是大人的事好麻烦啊,她都不想长大了。   王奶奶珍而重之地把香油和菜籽油收起来,再把其余的红枣小米之类的东西放到柜子里,四个人用温水洗了手,坐下来开始吃饭。   她给陈劲草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米饭,再用小些的碗盛菜,肉最多的两根棒骨也分给了她和青松。   陈劲草忙说:“奶奶你坐下吃饭吧,我自己来,放心,我是不会客气的。”   陈劲草确实没有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大家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说。   王奶奶和陈春河问得最多的是陈劲草在农村生活的细节。   王奶奶先问:“朱家洼有那种不务正业、到处撩闲的二流子吗?有人骚扰你们这些女孩吗?”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陈春河也是一样,两人都停下筷子,等着陈劲草回答。   陈劲草认真回答:“真没有,至少我们去的这一个多月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我们去的时间太短,这些人还没有暴露,以后我们这些女知青会注意的。”   王奶奶点头:“小心些总没错,还是那句话,你别惹事,但事来了,你也别怕。一边跟他们干一边发电报给我们,同时还要找妇联和知青办。你只要有一回姑息纵容,后面就会有更多的麻烦,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嗯,我记住了。”   陈劲草为了让两人放心,尽量客观描述朱家洼的一些情况:“朱家洼的村民跟咱们这些邻居差不多,大多数都是正常人,有些小奸小坏小滑,各有各的盘算和小心思,大奸大坏的人目前还没有发现。你要是正面激发一下,他们还能展现出善良淳朴的一面。总的来说,我对他们挺满意的。”   她越长大,对人的要求就越低,你不能要求身边全是好人,这根本不现实。   有道德洁癖的人会活得非常痛苦,因为有些小人、奇葩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呈正态分布,你换地方换人群都没用,名牌大学和大厂是筛选学渣和工渣的,但不能筛选人渣。   你觉得很多底层人又蠢又坏互扯后腿,你偶尔爬到上面看看,发现中上层的很多人又坏又聪明,吃人都不吐骨头。   他们不但奴役压榨你的身体,还殖民你的精神,你被剥削了掠夺了,他们还告诉你,你被剥削是因为你弱,你落后才会挨打。等他们自己挨打时,他们又跳出来大谈人性和文明。   无论你走到哪儿,一刷新就会出来一波奇葩小人。最难受的是,你最后发现,在别人眼里你也是奇葩,对方也觉得一直在忍你。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思考人生,啥也不耽误。   一大海碗米饭吃得贼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她还啃了三根大棒骨,吃了十个肉丸子,喝了一碗骨头汤。   王奶奶仍觉得她吃得少,还劝她多吃。   陈春河说:“别劝了,再劝她都吃到喉咙眼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收拾桌椅碗筷,收拾干净,围着火炉闲聊。   闲叙了半小时,王奶奶陈劲草说,“你回去歇歇吧,今天够累的了,反正你还要在家呆一星期,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陈春河起身说:“那我们回去了,王姨,今年除夕,你过来跟我们一起过,人多热闹。”   王奶奶想了想,今年王志刚不回来过年,就她们四个倒也自在,便爽快答应道:“行,我就去凑个热闹。”   陈劲草回到家里,睡了半小时午觉,又精神百倍地起来了。   趁着午后暖和,她打算出去逛一逛,本想带着青松出门,推门一看,她睡得跟小猪一样。   算了,她一个人出门吧。   陈春河正在收拾东西,陈劲草说:“妈,我出去逛逛。”   陈春河说:“抽屉里有票和零钱,你自己去拿,顺便去供销社看看有什么可买的。”   一提到供销社,陈劲草突然想起了马蓝,那家伙就在供销社,不如顺便去看看她。   她拿起装东西的布兜,背着自己的黄书包,拿上票证本,想了想,又顺手揣上一包瓜子和花生。   院子里的邻居跟她打招呼:“你出去啊。”   陈劲草礼貌回应:“我出去逛逛。”   经过巷口的梧桐树时,陈劲草伸开双臂抱了一下树,她想测量一下树长了多少,这树太粗了,她只抱住了树干的五分之一。   小时候,她就喜欢爬树抱树,等她老了,没准也会在公园咣咣撞树。   抱完树,她一转头就看见郭二愣子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原来你也有愣的时候?   陈劲草突然朝他小跑几步,郭二愣子以为她要跟小时候一样,跑过来踹自己屁股,吓得哧溜一下跑开了,他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她做鬼脸:“略略略,你爬树都爬不上。”   郭二愣子跑开不久,她又遇到了大黄狗,这一人一狗像是npc,总是结伴出现。   陈劲草跟狗打招呼:“大黄,你还在呢?”   大黄狗低头嗅了嗅她的气味,是熟人,它朝陈劲草礼貌性地摇了几下尾巴算是回应。   陈劲草到供销社的时候,马蓝正忙着,一个多月没见,她还是原来那样,站在柜台边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现在是午饭时间,售货员只有马蓝一个人,买东西的顾客却有很多。   陈劲草也不着急,排队的同时顺便晒太阳。   她晒了十来分钟太阳,终于轮到她了,马蓝眼皮也不抬,倦声问道:“你要买什么?”   陈劲草把瓜子花生往柜台上一放:“啥也不买,我过来看看你。”   马蓝闻声抬头,见是陈劲草,她脸上的倦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昂扬的斗志瞬间回来,“原来是你呀。”   马蓝斜睨着陈劲草:“你要不要买一瓶雪花膏?你看你都晒黑了。”   陈劲草说:“雪花膏我嫌它不高级,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内部货,像那些有瑕疵的,不要票的,都给我来点。”   马蓝轻哼一声,想得真美,这种不要票的抢手货,他们自己人早抢光了,最不济也会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怎么会给她?她犯贱吗?   陈劲草一脸失望:“我想着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好强,还以为你在供销社混得不错呢?原来你也做不了主。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   马蓝的眼睛瞪得溜圆,“陈劲草,你什么意思?你都下乡了,还看不上我这个售货员?”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我下乡怎么了?七十二行,种地为王。地球要没有我们修,迟早得生锈。再说了,我在乡下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那可比强多了。工作不分场合,关键得能力强。”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张报纸,在马蓝面前晃了晃。   马蓝撇嘴,假装不屑。   其实,陈劲草的事迹她也知道,她们两家本就隔得不远,朱秋梅和王奶奶陈青松三个宣传员又那么卖力,她能不知道吗?   她愈发不服气,怎么陈劲草都下乡了,还能遥遥压她一头?   她都这么漂亮了,为什么还总是输给她?   陈劲草语重心长地说:“小蓝啊,人要混得好,是靠脑子的,你要是态度好,我就教你几招破局之道。”   马蓝翻了个白眼:“哪儿凉快呆哪儿去。”   陈劲草说:“行,那我真走了,我去找你家隔壁的王丽,听说她也在当售货员,她这人会来事儿,肯定混得比你强。”   马蓝嘁了一声,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和无奈,那个王丽真的混得比她好,那家伙比她会钻营。   陈劲草作势要走,马蓝咬了几下牙,突然出声道:“你等一下。”   陈劲草立即转身,马蓝面无表情地问:“有瑕疵的肥皂你要不?不要票,4毛钱一块,可以给你5块,形状不规整。”   陈劲草飞快地答道:“当然要。”   她掏出2块钱,把肥皂装进布袋里,又问道:“就这些啊?还有别的没?我在乡下混得风生水起是真的,但过得苦也是真的,什么都买不到,吃得也差,我今天的饭量把我妈吓着了。”   马蓝听她自爆糗事,心情不由得好了一些,脸上隐隐带了些笑意:“我这儿还有有瑕疵的水陆通用解放鞋,只有38和42码的,4块8一双,要吗?”   “要,能卖给我几双?”   “最多4双。”她还要给家里人买呢。   陈劲草买完解放鞋,又买了十几包火柴,一块紫色头巾,三双劳保手套,布兜都装满了。   她对今天的收成十分满意,情真意切地对马蓝说道:“小蓝,你这人真好,别人只关注你美丽的面庞,只有我注意到了你那高傲外表下隐藏的一颗善良柔软的心。你之所以表现得很骄傲,其实是怕别人沾上来,高傲其实只是你的保护层,这世上只有我最懂你。”   马蓝一脸震惊地看着陈劲草:“……”   这哪里是下乡啊,这是去哪儿参加培训了吧?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你赶紧回去吧,别跟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学。”   陈劲草笑而不语,转身爽快离开。   她人一走,马蓝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循环播放着刚才的那番话。   其实陈劲草说得也没错,她平常表现得高傲,不好相处,但她的本质其实是善良柔软的。刚才她不就对陈劲草动了恻隐之心,才给她好处吗?   高傲确实只是她的保护层,不过这个真相为什么是陈劲草发现的?就不能换个人说吗?   真是造化弄人,好好的一张嘴,怎么就长在了陈劲草的脸上呢? [36]第36章麻木绣花,底子太差:\r陈劲草把东西拎回家,陈春河看到这两样好东西时,夸了一句:“   陈劲草把东西拎回家,陈春河看到这两样好东西时,夸了一句:“小蓝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人还挺不错的。”   陈劲草笑着说:“对,她人挺善良的。”   陈春河想了想,说:“这鞋子有两双42的,你要不要给你爸寄一双?”   陈劲草差点把她爸给忘了,想到这个爸还给自己寄过钱,她点头:“给他寄一双吧,再寄些茶叶之类的特产,我抽空给他写封信,年后寄过去。”   陈春河说:“行,顺便给你大姨也回一封信,你爸明年过年应该能回来。”   两地分居时间长了,陈春河反而感觉很自在,因为不用争吵和冷战了。两个孩子也渐渐习惯了,就是左邻右舍总替她感到孤单凄凉。   母女俩正在说话,陈青松一蹦一跳地跑回来了,“妈,姐,我刚才在路上碰到李海洋了,他说他爸妈和亚文的爸妈这两天都在加班,他们明天下午放假后来咱家。”   陈春河说:“没事,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陈劲草想着,这两家人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她与其一家一家上门,还不如让他们凑齐了一起过来。   陈劲草想起自己欠的人情,说道:“我明天上午再去供销社看看。”   陈春河问:“你还要去找小蓝吗?”   陈劲草摇头:“不找她了。”羊毛不能只逮着一只羊薅。   她去马蓝的老对手王丽那儿看看。   如果说,她跟马蓝是间歇性敌人,那么马蓝就是王丽的一生之敌,两家是邻居,两人又是同龄,从出生开始就被人拿来比较。   马蓝长得漂亮,王丽八面玲珑,从小就被大人夸会来事儿,她小小年纪,却像大人一样世故。   陈劲草那时候不理解,孩子迟早会变成世故的大人的,为什么要提前催熟孩子?   后来,她发现了一个真相,大人喜欢成熟懂事的孩子是因为这样好管不费力,而他们自己一个个却幼稚得跟孩子似的,遇事搞不定,情绪不稳定,看见别人好就眼红,还反过来叫孩子不要虚荣。叫他们不比吃不比穿,就比学习。陈劲草纳闷,大人为什么不只比工作和赚钱呢?   她兴奋地把这个发现了告诉了爸妈,爸爸让她别瞎说,妈妈笑着嘱咐她,自己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陈劲草稍稍回忆一下往事,便开始写信,先给大姨和大姨夫写一封。   其实她是想去省城看看的,当时找王宴青要地址就有这打算,趁去大姨家时顺便去机械厂看看。   一算时间,她总共就在家呆十天,中间过个年,还得采购各种东西,处理一些杂事,时间不太充裕,只能算了,下回吧。   她正想着,青松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炸酥肉,这家伙又偷吃年货了。   她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似的,“姐,妈说明天炸丸子。去年妈就没这么大方,可能是你今年往家带油了。”   陈劲草想到油,也忍不住叹气,以前她吃饭少油少盐,现在她见油就喜欢。人在缺油水时饭量会变大,怎么也吃不饱似的。   说到底还是穷,必须得发展,只有发展生产和经济才能缓解这个困境。   陈劲草刚写完一封信,陈春河厨房出来问她:“对了,我们单位库房里有一批往年的挂历和今年的日历,你有用吗?有我就去要一批回来。”   陈劲草脱口而出:“有用,能要多少要多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陈春河迟疑道:“拿个几本就差不多了,要是拿多了,我怕单位的人有意见。你要的多,咱就出钱买。”   陈劲草说:“这些东西我可以拿回去送人。”   陈劲草问厂里现在都是谁在值班。   “你刘阿姨和吴大爷。”   “我回来了,正好也去看看他们。”   “行。”   陈春河收拾了两小包土特产带上,两人找了两个大麻袋,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陈青松叫道:“我也去。”   陈春河回头说:“你在家看门。”   印刷厂离她们家有段距离,陈春河带着陈劲草骑了十五分钟才到。   路上,陈春河说:“乡下交通不方便,你也没辆自行车,要是离得近,我就把自行车给你,我步行上班也行。”   陈劲草想着,这么大的自行车运过去运费也挺贵,而且家里也离不了。   她说道:“没事的妈,我以后想办法在当地弄一辆自行车。”   两人说着话已经了印刷厂,赶上放假,厂里十分安静。   吴大爷正跟刘阿姨闲扯,看到她们俩人都有些惊讶。   刘阿姨招呼道:“哟,这是你家大闺女,都长这么高了?”   陈劲草礼貌地跟两人打招呼。   陈春河把特产递给两人,并说明来意:“劲草说她乡亲们很喜欢挂历,她回去时想带一些送人,我就带她来了。”   吴大爷大手一挥,爽快地说:“没事,你进去挑吧。”   两人拿着麻袋进去挑选,这些画和挂历都是往年的库存,都是些风景画、样板戏海报、领袖画像之类的,挂历也是如此,以前还有电影明星之类的,现在早绝迹了。   陈劲草净挑些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画作,什么“山河一片红”、“江山如此多娇”之类的。   随便挑挑麻袋就满了。   出来时,陈春河摸出2块钱放在桌上,刘阿姨简单做了一下登记。   回去的路上,陈劲草盘算着,那些给她送礼的人家,每家送一幅画或是挂历,再搭配上河阳本地的特产应该就可以了,礼送得比较重的人家单独回礼。   收礼时高兴,回礼时绞尽脑汁。   她前世属于,知世故但不愿世故,为了避免麻烦,既不收礼也不回礼,主打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是现在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个人主义的出路很窄,而且她还想做点事情,人际关系和人情往来是必修课。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陈劲草吃得饱睡得足,次日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修整好的陈劲草又要出门打猎了。   陈青松像条尾巴似的,到哪儿都想跟着,陈劲草不让她跟:“在家给妈打下手,我出门去办大事。”   她要去忽悠人,妹妹在旁边影响她发挥不说,还有损她做为姐姐的威严。   王丽所在的供销社更大一些,也更远,陈劲草是骑自行车去的。   她锁好车子,看了下供销社门口,今天人竟然不多,她一问才知道,昨天才上了一批新货被抢光了,今天菜店那边拉来了几大车萝卜土豆,大家都去抢菜了。   王丽跟陈劲草只能算是熟人,平常没怎么打过交道。   陈劲草抓了一大把瓜子放柜台上,邀请王丽一起磕,她边磕边说:“我昨天在马蓝那儿买了一批不要票的肥皂和瑕疵解放鞋,她这人可真好。”   王丽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喜庆相,她笑吟吟地问道:“我记得你俩以前挺合不来吧?”都打了好几架了,不应该彼此记仇不说话吗?   陈劲草满不在意地说:“以前年纪小,打打闹闹很正常。我们是打闹型的好朋友,为什么我不跟别人打就跟她打?这说明我们之间感情不一般。”   王丽:“……”   所以,她妈跟奶奶吵架也是感情不一般?   陈劲草说道:“我听说这边的供销社比马蓝呆的那个大,还以为能淘到什么好货呢?”   “你来晚了,好东西早卖完了。”   “瑕疵品有吗?”   王丽笑着回答:“没有了。”就算有,她也要给亲戚留着,怎么能轮到外人?   陈劲草摇头:“算了,你到底不如马蓝漂亮会为人处世,能给自己人留下好东西。”   王丽惊讶得瓜子都不磕了,“你是说马蓝比我会为人处世?”   那货仗着自己长得漂亮都不把别人放眼里,能跟她比?这个陈劲草不会在乡下待傻了吧?   陈劲草说:“反正我个人是这么觉得,马蓝不光长得好看,心地还特别善良,她一听说乡下的贫下中农特别需要城里的商品,就很爽快地答应帮忙。”   王丽明明知道陈劲草可能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了,她跟马蓝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招人喜欢,会为人处事。   现在陈劲草竟然贬低她最在意的地方,根本忍不了。   王丽怒了一下,又怒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人设是会为人处事,不能随便翻脸,她只好笑着说道:“我们这儿倒是有些东西,就是你不一定用得着。”   陈劲草说:“我肯定用得上。”她现在连垃圾都能用上,人穷时,想卖天;物资匮乏时,都想翻垃圾堆。   王丽说:“我这儿有老白干,七分钱一两,你要吗?”   陈劲草说:“我家正好缺瓶酒,给我来三斤。”   王丽想翻白眼又忍住了:“你的酒壶带了吗?”   陈劲草笑嘻嘻地说:“忘了带了,你借我一个呗,我过完年还你。”   王丽只好借了她一个酒壶。   陈劲草拿着酒,真诚地夸赞道:“其实你这人也挺好的,虽然有人说你有时候有点虚伪,明明心里想骂人,脸上仍然笑嘻嘻。”   王丽急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陈劲草又说:“我能理解你,你在长得漂亮的马蓝面前会感觉到有压力,但是没关系,咱们这种人也有自己的优点,照样能闪闪发光。”   王丽恍然大悟,这个陈劲草面对马蓝也有压力吧?所以才跟她合不来。嗯,对手的对手那就是朋友。   王丽对陈劲草的态度真切许多,“我这里还有散装饼干,有的压碎了,但挺好吃的,而且不要粮票,你要不要?”   “要!”   “还有一批压扁的了水果硬糖。”   “都要都要。”   王丽一边给陈劲草装东西,一边说马蓝的八卦,“你见过马蓝的对象吗?”   陈劲草惊讶道:“她都有对象了?”   “早有了,她对象家里有点本事,她对象姑姑的同学就是供销社主任,你不知道吧?”   “我还真不知道。”   “她对象是干吗的?”   “好像是纺织厂的干事。”   ……   陈劲草拎着一大包东西,又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她一进院就发现家里,不对,是院里坐满了人。   原来是李海明爸妈和弟弟,亚文的爸妈和妹妹都来了,其他邻居也过来凑热闹,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干脆搬着凳子坐在院子里,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   大家一看到陈劲草纷纷打招呼:“回来了?你买这么多东西?”   陈劲草说:“正好赶上了,就顺手买了些。”   李秋玲酸溜溜地说:“真是奇了怪了,别人都买不着,咋你一去就赶上了?”   陈劲草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人缘好吧。”   李秋玲在心里冷笑。   陈劲草没理会她,便跟两家的父母说起海明和亚文的事。   “……她们两人都挺好的,就是今年我们下乡时间太短,没法回来,明年我们三个一起回来。海明学会了开拖拉机,可威风了。亚文学会了照相,在村里也很有地位。”   两家的父母越听越高兴,满脸欣慰。   其他邻居纷纷夸赞道:“没想海明这孩子这么厉害,都开上拖拉机了。亚文也不错。”   “我早看出来了,这仨孩子从小就机灵,还特别团结。”小时候干坏事都一起干,能不团结吗?   “对对,我也看出来了。我跟你们说,孩子从小越淘气,长大越有出息。”   这话以前主要用来说男孩子的,现在也不管了,女孩也是孩子,当然也能用。   陈劲草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这次下乡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升华了思想,褪去了以前的天真稚气,蜕变成有觉悟有理想的革命青年,我们打算和其他知青一起,好好建设朱家洼,以后大家还会频繁地收到我们的捷报。”   “哟,了不起。”   “不错不错。”   陈劲草本以为说完这段陈词之后,今天的讲话就可以结束了。   没想到,胡大柱却突然问道:“劲草,你前天回来时,有人在车站看到你跟一个长得挺俊的男孩一起下车,他是你对象吧?你可真行啊,下乡一个多月就找到对象了?”   李秋玲立即出声附和:“是啊,恭喜你啊,春河,马上就有女婿了。”   胡大柱这话一出,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劲草。   陈春河腾地一下站起来,紧紧地盯着胡大柱:“老胡,你听谁说的?你把这人叫出来跟我对质!”   陈劲草站起身,轻轻拉了她妈一样,满不在意地说:“胡叔说的是跟我坐一趟车的知青,他见我行李多,帮我搬了一下。”   她看向胡大柱:“胡叔,我上次看见你帮一个阿姨抬东西,她难道是你的新对象?”   胡大柱赶紧否认:“你瞎说啥呢?我那是帮忙。”   李秋玲急声问:“啥帮忙,你又帮谁的忙了?”   陈劲草又接着问:“李阿姨,你上次跟一个大爷说笑半天,难道他是你的新相好?”   李秋玲像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别瞎说,那是我们单位的老何。我跟个男人说两句话就是相好?有你这样污蔑人的吗?”   陈春河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女儿的思路,好险,她刚才差点要上去帮女儿自证清白了。   她顺着陈劲草的话,冷笑道:“秋玲,孩子不是刚跟你学的吗?两个年轻人坐同一趟火车就是在处对象,那你跟人家老何说笑半天,可不就让人误会。”   陈劲草笑眯眯地说:“大家看明白了吗?胡叔和李姨的思想还停留在封建时代呢,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你俩是不是不满当前社会制度,想搞封建复辟?”   两人急得脸都红了,赶紧辩解:“这话可不能瞎说。”   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批评夫妻两人。   李海明的爸妈先开口:“老胡老李,你俩这样造谣孩子,我们可不依。”   何亚文的爸妈也紧跟其上:“你们也是当父母的人,积点德吧。”   他们今天能给劲草造谣,明天就能给他们家的孩子造谣。   陈春河冷着脸说道:“姓胡的,姓李的,你们平常说酸话怪话,我也懒得理会。但你们要是敢动到我孩子身上,我只能跟你们拼了。大不了,用我一条命带你们全家上路。”   大家没想到陈春河的反映这么激烈。   李秋玲被吓住了,赶紧道歉:“不至于不至于,春河,你别生气了,都怪我跟老胡这张破嘴,我们以后再不敢瞎说了。”   陈劲草一边安抚妈妈,一边教训夫妻俩:“我知道你们总拿自家孩子跟我比,比不过就难受,就想在别处找补。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们家三个孩子资质都跟你俩一样,你们怎么比也没用,这就叫麻木绣花,底子太差,西葫芦秧就结不出南瓜,俩乌龟只能生出王八。别人龙行一步,够你们鳖爬十年。你们以后别再窝窝头翻个,现眼了。” [37]第37章吃饱我就去骂老头:  陈劲草这一通气势十足又妙语连珠的话,把胡大柱和李秋玲的老脸……   陈劲草这一通气势十足又妙语连珠的话,把胡大柱和李秋玲的老脸都骂白了,邻居听爽了,也惊到了。   以前他们单知道陈劲草小时打架下手黑,嘴上不饶人,但也没想到这么不饶人。咋下趟乡,像是去进修嘴功了?不过乡下那种地方,骂架的场面确实很壮观,这孩子学习能力太强了。   但邻居们转念想到昨天收到的特产,人家又是亲自登门拜访又是送东西的,这礼数可真周全。   陈劲草人是个好人,就是嘴毒点,只要不惹她就没事,反正现在比小时候懂事多了。至于陈春河,她对谁都挺和气的,今天是被胡大柱和李秋玲给逼疯了,所以都怪这两口子。   邻居们一边倒地指责胡大柱和李秋玲。   “你俩就是咱们院里的老鼠屎,坏了咱们的一锅好汤。”   “对,平时又抠又酸又爱比,比不过你就起坏心,还造谣。以后你三个儿子等着打光棍吧。”   ……   胡大柱和李秋玲跟他们分辩一句,跟那个解释一句,四处扑火,但火越烧越大。   两人无奈,只好灰溜溜地回屋去了。   他们关上门,陈劲草站在门口教训他们:“你以后再惹我妈,再造我的谣言,我就以牙还牙,说你家三个儿子都是天阉。我还说还不够,我还写到报纸上,贴在火车站。”   李秋玲气得想要出门再战,胡大柱拉住了她:“别了,她们正在气头上,算了。”   陈劲草说够了,转过头笑眯眯地说:“大过年的,这俩货给大家添堵了。你们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应该都知道,我不发火时是很礼貌的,我一般也不发火。还有啊,我现在是知青队长,下面管着几十号人,男女都有,我还是厂长,又是朱家洼大队的成员,工作上跟我来往的人很多,大家要是见到我身边带着男同学,大家也别奇怪,我没准哪天带一群回来呢,你说我家离车站这么近,人家路来经过来拜访我,我接不接待?”   赵大妈先开口:“哎哟,要我说,那都是正常现象。啥男的女的,正常人谁讲究那么多。像我和你牛大爷还一起去买菜呢。”   牛大爷也赶紧说:“是啊是啊,有的人就是心脏,看啥都往歪的想。”   陈劲草说:“各位大爷大妈,你们以后也小心点,像这心脏的人少跟他说话,别人家以为你们对他们有意思,有女儿的人家也注意些,也别跟他们儿子说话,万一被误会了就不好说了,不管咱们院里的,还有这附近的都得注意。”   这段话才是最狠的,直接到胡大柱和李秋玲给孤立了。   胡大柱和李秋玲两口在屋里越听越生气,但是气也不敢出门,谁叫他们理亏呢。   大家还没听够,但陈劲草已经骂够了。   她跟李海明和何亚文的爸妈又闲聊了几句,把两人带来的东西和自己的回礼拿给他们。   他们拎着沉甸甸的包袱,说道:“这么远的路,还拎这么重的东西,真是难为你了。”   陈劲草说:“所以我才想着找个知青搭配,大家好互相帮助,没成想出了这种事。”   海明妈保证道:“你啥也别怕,你家不光有你妈,还有我们呢,你回去后,要是有人敢造你的谣,我们饶不了他们。”   亚文的爸妈也积极表态:“对,你尽管放心。”   陈劲草笑道:“有你们这番话,我就真放心了。”   陈春河此时也恢复了正常,对大家道谢。   “那我们回去了,你们别生气了,好好歇歇。”   两家人拎着东西离开了。   陈青松和亚文的妹妹亚武,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她听说妈妈和姐姐被胡家欺负了,可自己没赶上,气得她去踹了几下胡家的门。   胡家夫妻俩像乌龟一样缩在屋里,邻居们议论一会儿,就散开各忙各的。明天就过年了,还有好多事儿要干呢。   要贴春联,贴对子,蒸馒头蒸包子,院子里重新又变得热闹起来,一阵阵的香味从各家的小厨房里飘出来,外面时不时地有一阵鞭炮声,风中偶尔飘中一股硫磺的味道。   陈劲草回到屋里时,好声安抚了一下暴躁的妹妹,随后又担心地问道:“妈,你没事吧?”   她赶紧妈妈的状态今天有些不太对劲。   陈春河刚才说话又急又快,嗓子哑了,她的声音干涩低沉:“别担心,我没事。就是今天这事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我不愿去想的事情。”   “什么事?”   姐妹两人一齐看向陈春河。   陈春河的声音里带着沉痛和遗憾:“二十年前,我有一个好朋友,她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开朗,爱说爱笑,跟同学打成一片。   有一天,她跟几个同学出去玩,途中遇到大雨,刚好有个男同学家就在附近,男生就邀请他们几个去家里住一晚,他们就去了。   后来,谣言就出来了,我也不转述给你们听了。我这个好朋友到处解释辟谣,可是没有用;那个男同学和家长以及一起投宿的同学都出来作证,也没用。后来,她越来越沉默,不敢见人。最后,她上吊自杀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是她生日的前一天,我还给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我抱着生日礼物去参加她的丧礼。”   陈青松听着听着已经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劲草轻轻拍着妈妈的肩膀给予安慰,陈春河擦了一下眼泪说,“她的名字叫孟如玉,她的父母没几年也去世了,可是那些造谣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后来,我就常想,如果让我回到事发前,我能干些什么?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拉着她跟造谣的人拼了。”   陈劲草说道:“妈,拼命是咱们最后的办法,在这之前还有很多手段的,其中有一条,就是咱们活得越好,他们越难受,再时不时地再给他们添些堵,岂不是更好?那些造谣的人你写下来给我,等哪天遇到了,我悄悄给他们一刀。”   陈春河说完这些话,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   她说道:“我接着干活去,明天就过年了。”   陈劲草:“咱们家不要被这件事影响了,路上踩到狗屎,擦掉继续往前走。来,跟我一起喊,除旧屎,迎新年。”   屋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陈劲草也不写信了,带着妹妹一起干活,擦桌椅板凳,擦玻璃。   下午王奶奶拎着一篮子吃的来了,她也听说了这事,又专门到胡家把夫妻两人骂了一顿。   胡家这个年过得无比难受,被人连番堵门骂不说,除夕当天下午,胡大柱外面放鞭炮,被炮仗炸了,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跑回来,再也不敢放炮了。   李秋玲端着东西去厨房,噗通一声在门口摔倒了,哎哟半天才爬起来。   陈劲草好意地提醒道:“你们一个被炸一个被摔,寓意是明年你们家衰败不堪、多灾多难。”   胡大柱咬切切齿地说:“你快别说了!”   胡大柱回到屋里恨恨地骂道:“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咋就长了那么一张淬毒的嘴?”   李秋玲躺在床上吩咐胡大柱:“你现在就给银锤写信,让他明年过年必须回家,要是领导不批准,你就让他跟领导说,他爷奶生重病了,想见他一面。”   胡大柱瞪着眼说:“你咋不说你爸重病了呢?大过年的你咒我爸干啥?”   李秋玲气得肝疼,只好无奈地回道:“那就写咱俩都病了。”   胡大柱思来想去,也不想咒自己,那还不如说家里老人生病了。   胡银锤万万没想到,他明年的任务都已经被订好了。   王奶奶一来,陈劲草这个帮手就被挤开了,厨房里小也站不下那么多人。   王奶奶还给陈劲草下了任务:“劲草,你去写信,给你爸你姨还有你大军叔各写一封。”   陈劲草爽快答应:“行。”   陈青松在旁边问:“我呢我呢?”   “你就负责偷吃吧。”   陈青松嘿嘿憨笑。   陈劲草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写信,她给王志刚的信里写道:“爸,我知道你的工作比较费鞋,我一大清早顶着呼啸的寒风去供销社排队,终于抢到了一双解放鞋。我还特意从朱家洼给你带了茶叶,你喝着我带的茶,再穿上我买的鞋,心里肯定很幸福很满足。你今年没回来,我们都特别想你。   再说一下我的近况,……大家都说我现在有出息了,但我的性子随你,低调不爱张扬,信里有两张剪报,上面有我的文章,你自己看吧。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我有预感,将来你的名字会因为你的女儿而传遍四方。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用太惦记我,也不用给我寄太多钱。”   陈劲草一边写信一边跟青松说:“胡家的金银铜三锤真可怜,遇到这么不靠谱的爹妈,他们可不像咱俩这么幸运。”   胡家三个儿子,大儿金锤的在隔壁城市的工厂当临时工,小儿子铜锤在爷爷家养着。他们身边就只有胡银锤,他比陈劲草大2岁,外表和性格均不突出。   但作为同龄人,两人难免也会人被拿来作比较。以前,胡大柱和李秋玲两人觉得自己家有三个儿子,一直跟陈家擅自比较,又关屋里擅自赢。陈春河不予理会,他们做得也不太过分,双方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   这一个多月后,陈劲草的好消息总往家传,胡家经常赢的场面难以维系,情急之下才开始扯掉遮羞布,亲自下场造谣,攻击陈劲草。结果不下场还好,这下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陈青松又从厨房拿了几个炸丸子,她往姐姐嘴里塞一个大丸子,用力点头:“姐,你说得对,咱俩多幸福啊。”   吃完丸子,陈青松又去抓了一把炒黄豆,往姐姐嘴里塞几个,自己在那儿咯嘣咯嘣吃豆子。   陈劲草嘴里哼着:“吃了丸子吃炒豆,吃饱我就去骂老头;骂完老头我又去抱树,生活真呀真幸福。”   陈青松以为这是姐姐在乡下新学的小调,打着节拍跟唱。   陈春河和王奶奶看着家里这两个活宝,不由得相视一笑。 [38]第38章语言的艺术:陈劲草用一下午的时间,写完了几封信,累得手腕都有点发酸。她用左手揉   陈劲草用一下午的时间,写完了几封信,累得手腕都有点发酸。她用左手揉着右手腕,让青松也去写一封。   青松写信的状态跟海明有点像,左手不停地抓头发,右手不停地转动着钢笔,陈劲草说:“你以后多看点书,每天写写日记之类的,练练笔。”   陈青松听话地点头:“好,过完年我就写。”   陈青松给爸和大姨都是简单写了几句话,写完赶紧跑:“姐,我去帮妈干活。”   青松的信写完了,妈妈的也早写好了,她把信收拢起来一起装进信封,装好后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爸这次回老家,肯定又会被他的那些哥哥弟弟们鼓动,他老家侄子有好几个,又该被吸血了。   有人觉得爸妈的钱想给谁就给谁用,这是他们的自由。   但她不这么想,将来她跟青松对王志刚是有法定的养老义务的。既然如此,他的钱也就应该用在她们身上,这也是他作为父亲应该负的责任。   想到这里,她坐下来又写了一页信纸,这次是以拉家常的口吻写朱家洼的事。   大意是,朱家洼有一个男人,家里只有三个女儿,被哥哥和侄子忽悠,说女儿靠不住,最后还得靠侄子养老,男人就信了,瞒着妻女把家里的钱和东西都给侄子用,等到女儿生病需要用钱时,他拿不出来。   因为这事,妻女对他失望透顶,家庭关系一落千丈,但男人并不担心,反正他有侄子可靠。   他的妻子没有办法,最后带着三个女儿改嫁了,男人像老黄牛一样继续为侄子做贡献,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侄子根本不管他,还盼着他死,好收走房子。这件事传得很广,附近的人都知道了。男的听了都叹息,女的听了都流泪。   从这以后,再有人犯类似的错误,就会有睿智的乡亲问他三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的亲骨肉靠不住,为啥觉得别人的骨肉就靠得住呢?   你侄子一定会给他爸妈养老吗?他亲爹妈都不敢确定,为啥你能?   你现在跟你的伯伯叔叔关系好吗?他们生病了,你这个当侄子的会管吗?你都不管,为啥觉得你的侄子会管?他们比你的人品更好吗?   陈劲草在最后写道:爸,可能是我太久没见你了,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什么家长里短都想跟你说,很多不明白的事,也想让你指点我。你不在我身边,我只能自己摸索着成长。   你不用太担心我,我身上继承了你的勤劳能干、谦虚踏实,我在乡下适应得挺好的。   想说的都写完了,希望那三个问题,也能提醒一下王志刚。   陈劲草将厚厚一叠信装进信封,过完年一起去邮局寄出去。   信写完了,太阳也偏西了。她看了下钟表,四点钟了。   她记得年货里有一挂鞭炮,赶紧找出来去外面放鞭炮,用火柴把炮捻子点燃后赶紧跑,站得远远的,看着红辣椒一样的鞭炮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中传来一股硫磺的味道,刺鼻但并不难闻。   鞭炮一放完,就有小孩子过来捡炮竹,青松也跑出来捡。   两人回去打杂,全家人一起准备年夜饭。   王奶奶和妈妈在厨房做饭,两人负责往客厅端菜。   青松端一道,哇一声,“有鱼。”   “肉,都是肉。”   怪不得她喜欢过年,好吃的真多。   饭桌上,鸡鱼肉都有,就差一只鸭了。   饭菜上齐后,大家围着桌子坐下。   陈春河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王奶奶也是满脸笑容。   陈春河笑着说:“开饭吧。”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屋外炮竹声此起彼伏,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吃完饭,姐妹二人都收到了礼物,王奶奶送她俩一人一身草绿色的军便装,一看就是用大军叔的衣服改的。   这两年的流行色就是军绿色。陈青松早就有一身这样的衣服,高兴得嗷嗷直叫。   她激动得赶紧去试衣服,陈劲草上身试了试,大小合身。   她说道:“谢谢奶奶,我今年妥了,只要我穿上这身衣服出门办事,绝对一路开绿灯。”   “哈哈哈,你们喜欢就好。”   陈春河给陈劲草的衣服是一件暗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她多问了一句:“这种颜色在乡下不太显眼吧?”   陈劲草说:“有点显眼,但应该没事。”   他们在适应乡下的生活,同样的,乡亲们也在逐步适应他们知青,很多事情看惯了,也就没事了。   青松的是一件五颜六色的毛衣,单色毛衣不够,只能用种杂色来凑。青松就喜欢这种,高兴得又是一通嗷嗷叫。   陈劲草说道:“你们两个没有新衣服吗?”   王奶奶笑着说:“我这么大年纪了,穿那么新干啥?”   陈春河也说:“我们俩明年再做。”布票一年就那么多,做新衣服得靠攒。   陈劲草说:“我今年的目标又增加一个,过年时给咱们全家换身新衣裳。”   “好好,我们等着吧。”   1968年的除夕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过去了,次日就是大年初一,农历新年的第一天。   大家穿上最好的衣裳,到处串门,聊天,孩子们凑到一起比谁捡的鞭炮多,谁有新衣裳。   陈青松早早起来穿上那件花毛衣,故意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敞着怀。   陈春河对陈劲草说:“你也出去找同学朋友玩吧。”   陈劲草想着,这要是往年,她和海明亚文会互相串门,今年她俩不在,她上哪儿串呢?   熟悉的同学差不多都下乡了,今年都没回来。   那去马蓝她们家附近转转吧。   陈劲草回屋换上新衣裳,衣兜里装满瓜子花生和糖,出门往桃花巷走去,马蓝家住在桃花巷。   巷子口也有几株桃树,坊间传闻,桃花巷出美人儿,那条巷子里好看的姑娘小伙比别处多。   陈劲草抬头看了看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按照这个说法,他们桐花巷要出凤凰啊,怎么没人发现呢?她决定回头跟人唠唠这事。很多传说,就是这么聊出来的。   陈劲草在桃花巷口碰到马蓝,马蓝也穿着灯芯绒外套,两人撞衫了。这年代满大街的人都撞衫,不存在尴尬这事。   陈劲草惊喜道:“你看,我就说咱俩关系好吧,连眼光都这么相近。”   马蓝说道:“灯芯绒这种布料挺难弄的,没想到你也有。”   随即,她又警惕地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不会是又找我帮忙吧?”   陈劲草佯装伤心:“我大过年的,我过来找你玩,你咋能这么对我?”   马蓝硬忍住没翻白眼,“我听说,你从王丽那儿买了不少东西?你怎么不去找她?”   陈劲草摆摆手:“今天聊点你高兴的事,不提她。”   马蓝轻哼一声,两人边走边说话。   陈劲草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们知青在朱家洼办了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我是厂长,你能不能跟你们主任商量一下,我想在你们这儿卖些东西。”   马蓝惊讶于陈劲草办事的速度,这才多久都当上厂长了?   她想了想,摇头:“你们离得太远,运输成本太高,我觉得不太行。”   陈劲草以利诱之:“我们朱家洼不一样的,都是上了报纸的,以后说不定会成明星大队,你要是卖我们的东西,那就是扶农助农,是要受到表扬的。我再说句实话,像你这样性格骄傲、不愿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的人,应该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你要是促成此事,以后你在供销社的地位就扶摇直上,大家都夸你不仅人漂亮能力还强。”   马蓝不上当:“又给我灌迷魂汤是不?陈劲草,你厉害呀,一个多月不见,你整个人大有长进。以前是用拳头咣咣打人,现在是拿好话哄人,你真是文武双全。”   陈劲草笑笑:“失策了,我早该想到,像你这样的人听惯了好话,一眼就能识破我的计谋。”   马蓝得意地轻哼一声,从十几岁开始,多少男孩跟她献殷勤,好话她听得多了。   陈劲草真诚地说道:“我实话跟你说,我在你们供销社卖东西,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于红山县和东陵市的供销社。不过我在那边没有熟人,直接去找上门,人家也不搭理我。我就想在咱们河阳这种大城市的供销社里卖一批东西,你们到时候给我开个证明,红山县和东陵市的同行一看,一定对我们另眼相看。”   马蓝难得附和陈劲草:“东陵跟咱们河阳一比确实挺小的。”   陈劲草拿出李大城的气势:“那是,咱们河阳好歹是省内第二大城市,当初竞选省会时,河阳是惜败于历城。”   “对,要不然咱们就是省城人了。”   马蓝眉头微皱:“我只是个新来的员工,也做不了主啊。要不你找找别人?”   陈劲草说:“我就跟你最熟,买东西这种小事我可以去找王丽,大事我不放心她,还是得靠你。”   马蓝听着这话,心里一阵舒坦,陈劲草这人虽然讨厌,但她看人还是挺准的,像王丽那样的笑面虎,根本不靠谱。   尽管心里舒坦了,但马蓝还是表示爱莫能助,陈劲草抛出一个办法:“我听说你有一个很有本事的对象,要不年后约出来见见?”   马蓝疑惑道:“谁告诉你的?”   “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马蓝又嘁了一声,她就知道,大家就喜欢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陈劲草怕马蓝误会,赶紧保证:“你放心,我这人是很有原则的,我绝对不会对朋友的对象有贼心。”   马蓝倒没想到这层,抢人对象这事,跟陈劲草的风格根本不搭,她要是想揍她对象一顿,倒是能说得过去。   陈劲草见她还在犹豫,又说:“那这样吧,我初八回乡下,年后初六,国营饭店也开门了,你带着你对象,我请你俩吃饭,就算你给我饯行了。”   马蓝说:“我给你饯行,还让你请客?那应该是我对象请你吧?”   陈劲草正色道:“那不行,我是你的朋友,代表着你的脸面,必须得我请。”   马蓝听到这话,对陈劲草不说刮目相看,也有几分改观,到底是长大了,都知道体面了。   陈劲草说:“你这么跟你对象说,你有一个很有本事的朋友,上过报纸,一下乡就当上了大队干部,在乡下还办了加工厂,你想趁着人还在城里,带他来拓展一下人脉,没准对他的前途有帮助。另外再顺便帮家里的弟弟妹妹打听一下下乡的事,也为他们以后做准备。他肯定乐意陪你来。”   马蓝诧异地看着陈劲草:“你可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本来是你有事求他,现在反倒成他求你了。”   陈劲草笑道:“这是语言的艺术,我跟你讲,男人不喜欢听真话,半真半假的他们最爱听了。你说真话,他们绝对会跳脚。”   马蓝对这番话产生了共鸣:“你这话倒说对了,有些男人真的听不得真话。”   有一次,她对象突然问她,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她说,你自己照镜子不就知道了。对方一整天都拉着脸。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想听听陈劲草是怎么忽悠他对象的。   马蓝终于点头答应:“那行吧,咱们就初六上午10点在群众饭店见。” [39]第39章是干大事的料:\r跟马蓝约好见面时间,陈劲草接着四处溜达,看看路边的商店民房   跟马蓝约好见面时间,陈劲草接着四处溜达,看看路边的商店民房,看那些林立的工厂,她的身边时不时飞奔过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   溜达到中午,她按时回家吃饭,今天吃饺子。   陈劲草到家的时候,妈妈和王奶奶正在包饺子,青松正在剥蒜,她洗洗手也过去包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下了锅,一人一大盘子,就着凉菜和蒜吃,不出意外地她又吃撑了。   吃完饭,大家还是继续串门闲扯。大家今天都闲得心安理得,有些地方的规矩是连地都不能扫,因为怕把财扫走。   陈春河不爱串门,邻居们都来陈家串门,不大的客厅坐满了人。   她把瓜子花子红枣端出来,大家一边磕瓜子一边闲聊。   ……   初一一过,初二就开始提着礼盒走亲戚了。有些亲戚还要留饭,陈劲草也跟着妈妈走了一家亲戚,剩下的就交给青松,她倒是挺乐意,有好吃的,还有压岁钱拿。   陈劲草和马蓝的见面时间也从初六改成了初四,是她对象李向阳主动提出的,因为他初六要去省城走亲戚。   陈劲草欣然赴约。   李向阳个子挺高,但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得找一会儿才能找出来。不像马蓝,你一眼就能找到。   双方见面,自然要客气寒暄几句。   陈劲草客气道:“李同志你好,总听小蓝和大家伙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李向阳也客气道:“我也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   他同时还有些疑惑:“你既然是小蓝的朋友,以前聚会时你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马蓝有些不自在,那以前不还不是朋友吗?   陈劲草解释道:“我下乡当知青去了,过年才回来探亲。下回没准就能赶上了。”   “哦哦。”   陈劲草招呼道:“外面冷,咱们进饭店里面坐坐。”   点菜时,陈劲草认真询问两人的口味,李向阳说他要请。   陈劲草强势地拦住他:“不行,提前说好的我请,我这人是很讲原则的。下次见面你再请就是。”   李向阳只好又坐下了。   两人说吃什么都行,马蓝还补充一句:“刚过完年,大家肚子里不缺油水,你点几个素菜就行。”   陈劲草大方地点了两荤两素一汤,主食是白米饭。   等菜的时间,大家自然得闲叙几句。   陈劲草从书包里拿出介绍信:“这是我的工作证明和介绍信,你们看看。”   李向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哇,你都是大队的队委成员了,还是厂长。”   小蓝说得没错,这个陈劲草果然是条人脉。   李向阳开始向陈劲草打探她在朱家洼的情况:“咱们城里人也能在人家的地盘上当干部吗?他们本地人不排挤你吗?”   陈劲草神秘地说道:“你别看朱家洼地方不大,只有八百多口人,但里面水挺深的。他们两姓争霸,就如当前的世界局势,两强相争,第三极力量自然就应时而生。”   李向阳点头,“说得也是。”   两人聊了一会儿,他们的菜陆续做好了,三人赶紧去窗口端菜。   菜上齐后,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陈劲草跟李向阳的交谈也渐入佳境。   他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发出感慨:“你跟小蓝是好朋友,可你俩一点也不像,你看你多会说话,小蓝就不会哄人。”时不时地噎他一顿,照镜子的事他现在还耿耿于怀。   马蓝一听这话,白眼又忍不住翻上来了。   陈劲草连忙说:“向阳同志,我跟你说,小蓝不会哄人才是正常的。因为长得漂亮的一般都不会哄人,她有的是人哄。我们知青点也有一个女孩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让着她,连我都让着她。”   李向阳惊讶道:“连你也让着她?”   陈劲草笑着说:“人家长得那么赏心悦目的,我们看着开心,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让一让怎么了?”   李向阳赞道:“大气。”   马蓝真的想问,那你当初咋不让着我呢?她转念一想,大概是陈劲草比她年纪小的缘故吧。   陈劲草又说:“所以呀,你以后也要多让让小蓝,你多哄哄她。你也别全信你那些朋友的话,他们有些人就是纯妒忌你。男人之间的妒忌心也很强的。前段时间,我们朱家洼就有一个男的被哥们坑了。”   “哦?”两人都挺感兴趣,八卦谁不感兴趣?   陈劲草现编一个:“一个男的找了一个好看又能干的对象,这男的有一个光棍哥们天天在他耳边说,你这对象不好,虽然能干又好看,可是性子不够温柔。”   陈劲草说到这里,认真分析道:“你俩想想,他家穷人还丑,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算是烧高香了。他啥家庭啥条件就敢要十全十美的对象?正常人去庙里许愿都不敢这么许。”   马蓝用力点头:“对,你说得太对了。”   李向阳不知怎地,感觉心口好像中了一箭,他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问:“那后来呢?”   陈劲草长叹一声:“后来,两人就闹矛盾,女方忍无可忍就分了。男的过了几天后悔了,赶紧去求复合,你猜怎么着?”   陈劲草话音一落,旁边桌上的客人突兀地插进一句:“你赶紧说呀,最后怎么着了?”   三人惊诧地扭头看了那桌客人一眼,全都无言以对。   对方大方地朝他们三个嘿嘿一笑。   陈劲草清了清嗓子,说道:“最后男的上女方家里一看,人家已经有新对象了,这位新人就是男的那个光棍哥们。他妒忌朋友有这么一个好对象,就天天挥着锄头挖墙角。”   “噗哈哈。”   “这男的真可怜。”   “这人挺蠢的。”   饭店里洋溢着一阵欢快的笑声。   李向阳也跟着笑,笑完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很不自然地向陈劲草解释:“其实我们的情况跟那个男的也不太像。”   陈劲草纠正道:“不是不太像,是根本不像。你是见不贤而反省,这一点太难得了。   我说的那个男的又蠢又没有自知之明。他怎么能跟你比呢?你有文化有见识,性格还成熟,我们小蓝找你就是图你善良正直、宽容大方。”   李向阳心里舒服多了,不然,他还真以为陈劲草是在点他。   马蓝听得心花怒放,别人都让她让着李向阳,让她脾气收敛着点儿,唯有陈劲草反过来让李向阳让着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真正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经过这一番热场,大家已经渐渐敞开了心扉。   陈劲草开始逐渐把话题把正题上引。   “向阳,你现在有对象了,以后再干一番事业,向父母和亲人证明一下自己,到时候,你是事业和感情双丰收,你那些朋友更得羡慕你。”   李向阳摇头:“可是现在干点什么都难。”   陈劲草先赞同他:“确实,干点什么都举步维艰,咱们这一代人赶的时机不好。”   “但什么都不干,又不符合咱们这种要强的性格,也只能艰难前行。”   “我有一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我们不是成立了一个加工厂吗?我们想向河阳供销社销售农产品,我想让你当我们工厂的驻河阳办事处联络人。”   李向阳诧异:“不是,你们工厂都那么大了吗?”都有驻河阳办事处了。   陈劲草正色道:“我也不是跟你吹牛,反正上面挺重视这件事的,我回来之前,刚接待过一批领导。听他们的意思是,想把我们朱家洼当作一个典型和样板来发展,山南省大寨大队你听说过吧?他们劈山造田,改天换地,硬是把一个穷大队变成全国知名大队。有句话叫,‘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李向阳点头:“我还真听说过。”   “我们朱家洼对标的就是大寨。”   李向长拖长声音:“哦——”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大寨的资料,突然说道:“对了,大寨的领头人叫陈永贵。所以你对标的是……陈永贵?”   陈劲草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陈永贵作为大寨精神的倡导者,是近几年热度很高的名人,她都没想到要蹭这位本家的热度。   她紧张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可不敢这么说,不是我说你,你的政治敏感度也太高了吧?我们领导都没明说,却被你说出来了。”   李向阳心里一阵得意,经常跟着长辈看报纸听广播肯定是有用处的,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革命风云,他都略有了解。   接下来,李向阳开始谈论世界革命形势。   “去年捷克发生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劲草说:“你是说捷克的改革运动,叫‘布拉格之春’是吧?”   “对对,还有法兰西去年也不太平,学生和工人联合抗议。”   陈劲草用一句话总结道:“东西方不约而同地爆发革命,这就是领袖所说的,‘环球同此凉热’。”   “你说得太对了。”   李向阳聊开心了,终于转向正事:“你刚才说,想在供销社卖你们的农产品是吧?”   “对,是这意思。”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姑姑的同学是供销社主任,他们应该有一部分自主采购权,我下午去找我姑姑,看看能不能让她同学给你开个证明,说打算从你们工厂采购商品。”   陈劲草心里有点兴奋,但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办成的,你的实力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了。”   李向阳谦虚道:“嗐,也就那样吧。”   陈劲草又说道:“关于驻河阳办事处的事,等我下回回来再敲定。夏天之后,朱家洼要有一次交接,要是顺利的话,我能决定的事也就更多了。”   陈劲草说得很委婉,但李向阳全都听明白了,他的政治敏感性还是挺高的。   话说完,饭也吃完了,这次是宾主尽欢。   双方告辞时,马蓝对李向阳说:“你到前面等我,我跟劲草说几句话。”   李向阳冲两人笑了笑,先走了。   待李向阳走出安全距离之后,马蓝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劲草,“以前是我小瞧了你,你真的很厉害。”   陈劲草也不管她话里有没有阴阳怪气,统统当作赞美收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以后见到我,要时不时地擦下眼睛。我让你吃惊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蓝习惯性地哼了一声。   陈劲草话锋一转:“你这个对象,只能说还行。站在你的立场上,我是有些惋惜的。但没办法,现在的好男人不多,能完全配得上你的很难找。”   马蓝深有同感:“我也是没有办法,长得好看的,要么穷要么傲气,还被别的女孩子惯坏了,还想让我哄他,我凭什么呀?家里不穷的,要么丑要么烦人。挑来挑去,只能选一个综合条件还行的。”   陈劲草说:“这很正常,这是我们所有女生都面临的难题,只不过你长得漂亮,所以问题更突出。”   马蓝眉眼弯弯:“你说得全对。”   马蓝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她疑惑道:“陈劲草,你刚才那么忽悠李向阳,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底线全都抖落给他?”   陈劲草惊讶道:“我怎么忽悠他了?我有什么底细?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呀,我的介绍信和证明全是真的,我上的报纸也是真的。我们的厂子也是真的。对标陈永贵这事,是他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说到这里,陈劲草一本正经道:“还有,我现在是你的好朋友,是你引荐给他的人脉,你要是说些不利于我的话,那不是打自己脸吗?你这么要面子的人是不会这么干的。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你是多了一条大马路。”   马蓝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劲草给逐条分析:“你就说,我今天讲的朱家洼傻男人的事,是不是对李向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以后再给你提要求时,说不定会问自己那个问题:我啥家庭啥条件,要求小蓝十完十美。他哥们再说怪话,他就能识别出对方的别有用心。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在你的朋友中地位蹿升,我是你的诤友直友,人生得我一个你足矣,以后好好珍惜我吧。”   马蓝想从各个方面反驳陈劲草,但她选择困难症犯了,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嘴,最后只能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没有人说,招人讨厌的人也必有有用之处吗?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既可恶又可爱,让你一边翻白眼一边又忍不住靠近的?   马蓝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看李向阳在前面时不时朝她们这边张望,便抬抬下巴,说道:“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祝你一路顺风,你走时我就不送你了。”   陈劲草说:“还得麻烦你一下,你得在旁边提醒一下,让李向阳把证明给我,没办法,朱家洼全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马蓝无奈道:“行,我会催着他办的。”   陈劲草真诚称赞:“你这人真好,又靠谱又善良,我找你找对了。”   马蓝快步追上李向阳,路上,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催李向阳赶紧把这事办了,就听李向阳说道:“你跟我一起去我姑姑家吧,我让她今天就去找供销社主任,赶紧把证明给开了,明天下午你拿给陈劲草。”   马蓝诧异道:“你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李向阳语气深沉:“这里头的门道很深,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我感觉这个陈劲草是干大事的料,多条朋友多条路。咱们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上心,也好给她留下好印象。”   马蓝心说,陈劲草,真有你的。   她看看李向阳,不知怎地,他跟陈劲草嘴里说的那个蠢男人的形象就那么重合了。   也许是陈劲草见多了这样的蠢男人吧,要不然,她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对付得那么得心应手?   想到这里,马蓝面带骄傲地说道:“你说得对,咱们是得给她留个好印象。你看我说带你拓展人脉,没骗你吧?我这人轻易不交朋友,交的都是又聪明又有能耐的。” [40]第40章真相不能深挖,丑人不能细看:  跟马蓝见过面后,陈劲草安心等着李向阳的证明,她也没闲着,跑   跟马蓝见过面后,陈劲草安心等着李向阳的证明,她也没闲着,跑邮局寄信寄包裹。   陈春河建议她把春夏要穿的衣裳和书籍寄到朱家洼去。   陈劲草看着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也只得如此了。   她收拾自己的衣裳,有些穿不了的,就给青松。青松一下子添了好几件衣裳,乐开了花。   她也有些烦恼:“姐,你穿不了的衣裳给我了,那我的给谁呢?”亲戚家里没有比青松小的女孩子,大人的衣服还能改小,有些小孩的衣服就不太好改。   陈劲草想起朱家洼的大人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如果送些旧衣服给他们应该很乐意。   她说道:“你也去收拾一下,穿不了的又不能改的,我都带走,我现在啥都缺。”   “行。”   陈青松去收拾衣裳,她还找出三双塑胶凉鞋,这种鞋子62年首都那边开始生产,刚开始大家很稀罕,现在各大城市的供销社里都有,他们这儿最流行的“金猫”牌凉鞋。   陈劲草指挥青松:“你拿出去刷干净,带子断了就拿打火机烤软了接上。”   “嗯,好。”   陈春河一听陈劲草连旧衣裳都带,也赶紧翻箱倒柜去找了几件。   “你们的林老师在干校劳动,她的衣裳多半是不能穿了,你再带几件给她。”   “行。”   那些品相好颜色好的衣裳一般都改一改给两个孩子穿,可是有些衣掌已经打上补丁了,没法再改。其实也可以拆了纳鞋底,但陈春河不会,家里几个人的鞋子都是买的。   院里的邻居见陈家刚过完年就开始清理家里,自然就有人来问。   陈劲草说:“朱家洼的乡亲们过得苦,大人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一个嫂子见着我们知青穿的大衣就忍不住摸了又摸,说她还是嫁人时才穿了件好衣裳。我想把家里一些不穿的旧衣裳拿给他们。”   大家不禁对朱家洼的乡亲们心生同情,是啊,他们城里虽然也不富裕,但总比乡下强多了。   人一有同情心就容易变得大方,赵大妈主动说:“我家里也有孩子穿不下的衣裳,我也找给你。”   钱阿姨紧跟其后:“我家也有。”   大家都回家翻箱倒柜去找旧衣裳。   大家找完衣裳都自觉地先洗一洗,院子里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   胡大柱和李秋玲躲在屋里嘀咕:“你说这个陈劲草怎么跟收破烂的似的,啥玩意儿都往乡下拿。”   “是啊,完了,又把乡下不值钱的玩意儿往城里扛。等明年咱家儿子回来,让他多带些好东西,好好打一下陈家的脸。”   两人也只敢在屋里说说,当着人家的面是不敢吱一声的。   大家都知道陈劲草初八下午就要离开家,也都准备好了礼物,如果说去年他们只是礼节性的送礼,今年就不一样了,大家多了几分真心和期盼。今年她回送特产,那明年呢?   牛大爷这次拿出两盒金河烟,这是他们本地产的名烟。   赵大妈和钱阿姨听说陈劲草好像很喜欢买肥皂,各送了她两块肥皂和一些吃的。   还有人在供销社抢盐抢多了,给陈劲草送了四斤盐。   除了胡家夫妻俩以外,其他人也各有表示。   王奶奶又送了陈劲草一大包手纸和一包袱吃的,绿豆糕、各种糖还有几块腊肉。   陈春河说:“姨,你是不是把你家给搬来了?”   王奶奶佯装生气道:“我给孩子的,你别管。”   她们正说着话,朱秋梅也拎着个包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她送了陈劲草一叠信纸,还送了两个厚笔记本,都是从单位拿的。包袱里的东西是给她堂妹朱秋月的。   朱秋梅试探道:“劲草,我咋听说供销社要收朱家洼的商品?”   陈劲草面带讶色:“朱奶奶,你的消息咋那么灵通?我还在等证明呢。”   朱秋梅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也就是说,这事是真的?不是别人瞎传的?”   陈劲草点头:“不过事情最终还没敲定,我也没往外说。”   朱秋梅哎哟一声,“你这孩子咋这么厉害呢,就没有你搞不定的事。”   她再一听说,陈劲草连衣裳都带,也赶紧准备回去找找,顺带发动一下亲戚邻居搞募捐。   晚饭后,热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陈家一家三口围在炉子前烤花生吃。   陈劲草把日记本和笔递给陈春河,“妈,你把造谣的同学的名字写下来。”   陈春河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以为女儿是安慰她的,没想到她当真了。   她摇摇头:“这两人心狠还善于钻营,别说是你,连我们大人也无能为力。我不建议你去报复他们。”   陈劲草循循善诱:“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想想,这世界有时候挺小的,万一哪天我遇到了他们呢?他们这种人不可能只害一次人的,我知道名字好有所提防啊。”   陈春河听到这话,不由得背后一凉。   她不再说话,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两人的名字:“男的叫金志林,女的叫钱明桂。   事后我们同学分析,金志林应该是偷偷喜欢孟如玉,但孟如玉喜欢的是另外一男孩;陆明桂性格要强,喜欢掐尖,她应该是嫉妒孟如玉。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他们两人后来离开了本地,有人曾在省城见过他们,看上去混得还不错,对了,这两人后来结婚了。”   陈劲草感慨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窝蛇鼠。”   陈春河想起前几日的风波,欲言又止。   陈劲草笑道:“妈,你有话就直说吧。”   陈春河也很为难,“我想让你跟男同学保持距离,又怕这样不好;不这样做,又怕再生谣言。”   陈劲草态度坚决:“妈,我没办法跟男生保持距离,我们知青就住在一个院子里,而且我还是知青队长,就是要跟他们打交道。不光如此,我还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要是顾忌太多,什么也干不了。   我不用改变,应该改变的是他们的思想。你不用担心我,他们会造谣,我也会,我还会动手。”   这种事最好别遇到,如果不幸真遇到了,那她也只能礼貌反击回去。反正,她不能因为怕踩狗屎就不出门了。   陈春河只得说:“行吧,你越有越有主意,按你自己的意愿行事即可,凡事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我会的。”   三个人围炉夜话到九点,青松先犯困,脑袋像小鸡琢米似的,一点一点的。偏偏她硬撑着不去睡觉,顶着困意也要在旁边凑热闹。   陈劲草说:“今日夜话结束,睡觉。”   青松这才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   次日下午,陈家迎来了一个稀客——马蓝。   她一出现在院子里,不说蓬荜生辉还也差不多了。   邻居们不由得眼睛一亮,频频打量着她。   “这姑娘看着眼熟,谁啊?”   “桃花巷的马蓝。”   “哦哦,确实好看。”   ……   马蓝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她落落大方地问道:“请问,陈劲草家是哪户?”   邻居们纷纷指路,“中间那家。”   陈春河闻声出来,一看是马蓝,不由得吃了一惊。   劲草的好多同学好都来过家里,唯独马蓝没来过。当初,还因为两人打架,双方家长打过一次照面。   马蓝的家长有些心虚,觉得自家女儿大人家三岁,是他们理亏。   陈春河一看自己闺女也没吃亏,就觉得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很正常,因此也没有追究。   双方就这么尴尬地结束了会面,各自领着孩子回家。   两个孩子被大人拉走时还在放狠话:“你给你等着,有种你别告家长。”   第二次打架,两人果然谁也没跟家里说,陈春河是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   陈春河尽量显得热情一些:“小蓝是吧?你快进来坐。”   马蓝也有些不自在,生硬地叫了声陈阿姨。   陈春河朝屋里喊道:“劲草,小蓝来找你了。”   “哦哦,我来了。”   陈劲草穿着厚厚的棉睡衣,从里屋跑出来,笑吟吟地招呼道:“我早猜到你会来找我,走,到我屋里去。”   马蓝朝陈春河点点头,跟着陈劲草进了屋。   她好奇地打量着陈劲草的房间,屋里布置得挺简单,一张小床,一张淡黄色的写字台靠窗放着,书柜挺多,靠墙摆着四个柜子,里面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光有时下流行的马恩列宁选集、领袖文集,还有农林牧方面的书。   陈劲草拿出零食拼盘,摆在写字台上,指着椅子说:“你坐呀。”   马蓝坐了下来,她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便从书包里掏出那份证明:“李向阳昨天下午就去他姑姑家,她姑姑本来想推托,他说,这事关自己的前途,他姑姑才上心。”   陈劲草扫了一眼证明,上面写得很含糊,只说供销社可以考虑采购朱家洼工厂的部分产品,但产品必须得经过检验,建议先带部分样品过来检验。   陈劲草现在真正想要的就是证明本身,她要拿着这份证明去敲开红山县供销社的大门。   陈劲草语气诚挚:“这份证明太有用了,你们俩都是好人,又善良又靠谱。”   马蓝欲言又止,陈劲草鼓励道:“你有话就说,不要因为主场在我家,你就受拘束。”   马蓝轻嗤一声,很快就恢复了本性。   “自从上次咱们吃过饭后,我突然觉得李向阳有点蠢。”   陈劲草连忙撇清关系:“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发现的。”   马蓝粲然一笑,随即,她正色道:“真的,我以前竟没察觉过,现在越看他越觉得他很蠢还自以为是。有时候,我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就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陈劲草安慰道:“其实也不怪他蠢,主要是你太聪明,聪明女生的宿命就是很容易看穿男人,也没法真心崇拜他们。”   “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前竟没有人跟我说过,我还以为是我太挑剔呢。”   同时,马蓝又面带疑惑:“我都这么聪明了,那你呢?”   陈劲草目光坚定不躲闪,语气十分真诚:“咱俩从小到大都是对手,对手,总是势均力敌的,所以才有个词叫棋逢对手,也就是说咱俩差不多。”   马蓝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对她是最有利的。   有些真相不能深挖,就像有些丑人不能细看一样。   陈劲草说:“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别说出来,要是被人发现你又聪明又漂亮,别人的天都要塌了。”   这个别人,马蓝第一个想的是王丽,她的自信心又回来了,她嘁了一声,“确实,我也得给人家留点活路,就比如说那个王丽。”   陈劲草附和道:“对,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咱们聪明人要慈悲宽容一些。”   马蓝被“慈悲”这个词逗笑了。   当马蓝离开陈家时,她觉得自己又聪明又慈悲,对周围的一切都看顺眼了。   她回到家里,找出一盒蛤蜊油和一块肥皂让妹妹给陈劲草送过去。   乡下那么艰苦,她真心同情她。   她甚至还穿着新衣裳到王家门口晃了一晃,王丽果然立即出来了。她咬牙切齿地笑道,“小蓝,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马蓝看着王丽脸上的笑容,她突然决定了,王丽这个一生之敌,从此消失了。   因为,对手是要势均力敌的,王丽怎么能做她的对手呢。   马蓝再看到王丽也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怨气了。   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和救赎感。这世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居多。像陈劲草那种又可恶又聪明的人能有几个呢? [41]第41章东北虎看猫打架,光看不说话:过完年后,人们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供销社和菜店也开始恢复正常营业。   过完年后,人们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供销社和菜店也开始恢复正常营业。   陈劲草跟着人们去排队去买东西,她抢了两条丝巾,又买了一些散装饼干。   陈春河的同事送了她一摞作业本和一把铅笔,她也拿回来给陈劲草。   就这样,东攒一点,西凑一点,东西终于攒齐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开始分装礼物,东西多的,就装在化肥袋子里,少的就用大张厚纸包装,这些厚纸也是陈春河从单位拿回来的,再小些的就用报纸包。   两人负责包装,陈劲草拿着毛笔在包装上写名字,这么多人,单靠记忆会出错的。   陈春河说:“下次回来,你别收乡亲们的礼物了。他们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陈劲草说:“他们扔下东西就跑,我不能再一一送还回去。人家表示心意,拒绝得太过,反而显得生分。”   陈春河苦笑,“这人情世故是真难啊,这里面的门道我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参透。我能教你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在单位和生活中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有时还被人诟病太装和不灵活。但劲草这孩子性子不像她,也不像她爸。   陈劲草笑着回道:“妈,你对我的家庭教育已经顺利完成,接下来我得去接受社会的毒打和教育。”   母女三人正说着话,巷子里经常给她家做衣服的刘琳上门了。   陈春河赶紧起身招呼:“屋里有点乱,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刘琳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我看大家都捐旧衣服,我也用碎布头做了两个花书包,送给朱家洼的孩子吧。”   陈劲草连声道谢:“谢谢刘阿姨,你的手可真巧。”   刘琳笑着说:“我就是做这行的,你们这么忙我也不打搅了。对了,那些旧衣服有破损的,可以拿到我这儿补补,这两天都免费。”   陈劲草看她这话不是出自客气,就去找了件旧衣服拿给她,这件是她小时候的衣服,白底绿花,下摆很宽,两边带两个大兜,她和青松都喜欢穿,现在衣服袖口破了,胸口有一片污迹洗不掉。   刘琳接过来一看,说:“袖口我给你用同色的布补上,有污渍的地方我绣棵小草上去,很简单的,这衣服的布料样式都挺好的,扔了确实可惜。”   刘琳问还有没,青松又去找了一条裤子,刘琳也说可以补,而且能补得很好看。   刘琳离开后,陈春河惭愧道:“咱家也有缝纫机,可我的手艺不太行,只能做最简单的活,像绣花之类的,根本不会。”   陈劲草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促进社会分工,咱们要都全能了,别人怎么过?”   陈春河笑着点了下她的脑袋:“你这歪理可真多。”   陈劲草又说:“妈,你帮我缝一个大包袱吧,就是能背上的那种,半人多高,肩带做宽一些。”   陈劲草比划了一阵,陈春河倒是弄明白了,她去找布料缝包袱。   姐妹俩继续干活。   青松试探道:“姐,我放暑假可以去看你吗?”   陈春河先拒绝:“不行,那么远,我又没空送你,好好呆在家里。”   青松不死心:“可我想姐姐怎么办?我好想去朱家洼看看啊,我们学校天天学工学农的,我去朱家洼想农不行吗?”   陈劲草考虑片刻,说:“你明年暑假再来吧,我今年特别忙,顾不上你。明年你又大了一岁,妈更放心你。”   青松一听能去,兴奋不已,重重点头道:“嗯嗯,行的。”   初七这天,陈劲草上午吃的饺子,说是有讲究,叫出门饺子进门面。   刘琳把补好的衣裳送了过来,上面的小草绣得十分传神,要不是因为穿不了,青松都不舍得送出去。   各种旧衣服旧鞋子,再加上吃的用的,一共装了三个大包袱。背上背一个,一手拎一个。三个包袱的重量加起来得有大几十斤。   陈春河担忧地问:“能拿得动吗?”   陈劲草试了一下,“没问题的。”   “要不这些也寄过去?”   陈劲草摇头:“寄过去至少得一星期,我一回去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盼着呢,不合适。而且这点东西也不值当寄,就硬背吧。”   陈春河又拿出50块钱和20斤粮票给陈劲草,她这次有经验了,没换全国粮票。   陈劲草说:“上次的钱还没用完呢。”   她上次离家时拿了100多块钱。   陈春河把钱塞她手里:“没事,你手里留点钱,心里踏实,要是怕丢就去当地的信用社开个户存进去。”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再加上陈劲草在乡下确实适应得挺好,陈春河比上次情绪平稳许多。   “你有事就往家里发电报。”   “好。”   青松在旁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陈劲草:“姐,我今晚跟你睡吧?”   陈劲草还没开口,陈春河又先替她拒绝了,“不行,你睡相太差了,乱抢被子,冻着你姐怎么办?她明天还要赶火车。”   青松嘴撅得能挂油壶,陈劲草笑着说:“不是不让你跟我睡,是我梦里喜欢打人。”   “啊?那好吧。”   她好像听说过这件事,还是院里的李秋玲说的,说姐小时候跟银锤打架,打完了,梦里突然喊着要把银锤锤烂。   陈劲姐拿出姐姐的威严,认真嘱咐陈青松:“家里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记住,你不要跟着别人瞎胡闹,你要学会自己思考,不要听风就是雨。”   那些闹腾的红小兵有一小撮心里门儿清,就是想投机想发泄,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有一些年纪不大的,是真的被蛊惑被带偏了,认为自己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充满信念感地去搞破坏。   陈青松:“嗯嗯,我明白的,我可聪明了。”   那些人还没姐姐聪明,她凭什么听他们的?当她傻吗?   陈劲草是下午从家里出发的,邻居们热情地送她到巷口,细心嘱咐叮咛:   “哎哟,你下次回来得明年年底了吧?”   “你路上注意点,别睡得太死,别相信陌生人。”   “嗯好的。”   海明和亚文的爸妈也在人群中,两人要带的东西和信早交给陈劲草了。   海明妈眼睛红红的,她握着陈劲草的手说:“还是那句话,你们三个在外乡一定要团结,海明这孩子心大,性子粗,你多提点她。”   陈劲草保证道:“阿姨放心,我们三个特别团结。”   ……   陈劲草坐的是晚上7点钟的火车,这趟车中途停靠点比较多,挺慢的。不像上次坐的知青专列,属于特快。   她明天凌晨5点左右钟到达东陵市,之后再去汽车站赶第一班大巴车,中午之前就能达到红山县。   她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让海明中午11点左右来接她。   一路的辛苦折腾不提,陈劲草终于坐上了开往红山县的大巴,这破车她已经坐习惯了,已经可以在颠簸中补个觉。   突然,大巴车猛地一刹,师傅大声喊道:“到站了到站了,都别睡了。”   大家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行李准备下车。   陈劲草的行李太多,干脆等大家都下去了她再下。   她一下车,就看见了海明、亚文、朱大娘、王会计等人。   大家过来帮她抬行李。   陈劲草诧异道:“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都来了?”   王会计说:“我们正好来县里办点事,顺道过来接你。”   朱秋月拉着陈劲草的手说:“明明你没走几天,总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我们大家都特别想你,你这个年过得咋样?”   “挺好的,你们大家都还好吧?”   “好得很,比往年好太多了。”   “快,赶紧上车,咱们回去。”   拖拉机一路轰鸣着开回去。   一到村口,就发现大家伙揣着手聚在一起聊天。   拖拉机还没停稳,众人已经围了上来。   “陈同志。”   “陈知青。”   ……   陈劲草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大家过年好啊。”   “好好,都好。”   又有人要请陈劲草到家里吃饭。李海明说:“不用了,我们知青点已经准备好饭了,大家集资请的,正好能陈姐和几位新知青接风。”   陈劲草问:“大队又来新知青了?”   亚文抢答道:“又来了四个,两女两男,都是妙人儿,你回去就知道了。”   陈劲草心说,妙人儿好啊,至少生活不枯燥了。   陈劲草对大家伙说道:“你们大家都回去吃饭吧,下午抽空来知青点一趟,咱们到时候好好叙叙。”   “哎哎,好。”   大家嘴里不说,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陈劲草带的那几个大包袱上飘,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些什么。   陈劲草是从大门进来的,她一进来,知青们纷纷起身招呼。   “陈姐,回来了。”   “陈队,你可回来了。”   ……   陈劲草笑着跟大伙一一打招呼。   海明把四个新来的知青叫过来让陈劲草认认。   “这是黄家荣,冀省石门人。”   黄家荣二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样子有些凶狠,他朝陈劲草点点头。   不等海明介绍,其余三人主动上前跟陈劲草握手,并自报家门。   “我叫牛雪梅,我们来自滨城。”   “我叫马大勇,我俩是表姐弟。”   牛雪梅身材高挑,肤色红润,嗓门敞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健康的活力。   马大勇也是人高马大的,瞧着挺活泼。   最后一个是个女同志,叫葛艳华,豫省汴城人,身材敦实,看着挺稳重成熟,一问年纪22,比他们这些人略大些。   陈劲草跟几人寒暄几句,就被催着赶紧吃午饭。   今天吃的是肉丝面,面是葛艳华手擀的,白面和肉是大家凑的。   二十个人,两大锅面条,一人一大饭盒。   陈劲草客气道:“同志们破费了。”   她又单独夸了一句葛艳华:“葛同志,你这手艺可真好。”   葛艳华憨笑道:“我喜欢做饭,以后大家想吃啥来找我。”   吃饭时,大家都端着饭盒往陈劲草跟前凑,有的是想搭话,有的是想告状。   王宴青先凑上来:“陈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说说机器的事。”   王宴青很快就被李杰给挤下去了,“陈姐,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老实了。可是有人不老实,经常挑起地域争端。”   陈劲草纳闷道:“咱们这儿除了京沪之争,还有别的争端吗?”   他们又没有十三太保。   胡乐阴阳怪气地接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们低调老实的津门也不幸被卷入,有人控诉我们跟隔壁的首都挖了他们省一大块,什么好东西都被我们抢走了。我们冤枉呀,你们倒是找隔壁的老大呀,管我们啥事。”   隔壁老大代表杨克,无奈地摊手:“别找我,我家只有30平米,我挖你什么了?”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争端挑起者黄家荣,黄家荣无所谓地耸耸肩:“咋地了?你们两个地方确实挖了我们省一大块地方,人才也被你们调走了,我抱怨两句怎么了?”   葛艳华在旁边劝道:“噫,我说你们几个是信球,你们还不承认,一个个的咋那就那么闲?天天掐,有那劲头,把咱们的菜地给整整多好。”   胡笑跟陈劲草解释:“信球就是二百五的意思。”   陈劲草感慨:“咱们知青点真是藏龙卧虎。”   她现在又怕东三省那边再掐起来,就看向牛雪梅赵南海几人:“你们没啥历史遗留问题吧?”   牛雪梅豪爽地说:“我们没啥问题,你放心,我们也不参与掐架,我们东北虎看猫打架,就光看看不说话。”   陈劲草说道:“行,都是好虎。——赶紧吃饭,一会儿串门大军该来了。” [42]第42章回村盛况:陈劲草吃完饭,把饭盒洗了,跟知青们打声招呼,就带着海明和亚文,返回   陈劲草吃完饭,把饭盒洗了,跟知青们打声招呼,就带着海明和亚文,返回住的小院。   三人飞快地打扫一下屋里和院子里的卫生,待会儿来的人多,屋里根本坐不下。   她们去大院里借了几条长凳,放在小院里。又烧了一大锅开水,把三个暖瓶都灌满,用来招待乡亲们。   她们刚收拾完,就有人来串门了。来的太多了,院子里的凳子也不够坐,大家干脆站着或蹲着,要么就找块砖头坐。   陈劲草跟大家闲扯几句就赶紧分发礼物,礼物是在家就分装好的,她按名字发就行。   大家对彼此送的什么礼物都心知肚明,对于陈劲草的区别对待也没人不满。   就得区别对待,要不然那些送贵重礼物的心里就该不平衡了。   花小果和王铁夫妻俩来得最早,陈劲草先发给她家发礼物,   “花嫂子,这是给你家闺女的花书包,我邻居是裁缝,她特意赶工做的。”   书包里装着两瓶罐头,两块肥皂,甚至还有一包盐,再另送一幅挂历。   花小果欣喜地接过书包,拿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心里愈发高兴。   她一展开挂历,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画,正好用来贴墙,可太好了。   “这书包可真好看,这得用多少花布啊。”   花小果的闺女叫王小翠,今年九岁,她的眼睛几乎粘在了书包上,恨不得现在就抢过来背身上。   陈劲草的第二份礼物也送出去了,这次是给马大原家的,他们家也送了她一小瓶菜籽油。   她也回送一个花书包,里面装一瓶麦乳精和两肥皂一包零食。   马大原刚把书包拿到手里,他家的小玲和小刚就开始争枪书包的归属权。   他媳妇周玉赶紧出声制止:“别吵吵,回家再说。”   第三份礼物是胡秋连家的,胡秋连的丈夫王小驴腿瘸了,家里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大人孩子几年添不了一件衣服。   陈劲草把刘琳缝好的那件衣服给了她家的大女儿王金凤,金凤十岁了,看上去像七八岁的。   陈劲草说:“我这是妹妹的旧衣裳,你别嫌弃就好。”   胡秋连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么好的衣裳给俺家金凤……”   其他几个孩子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王金凤,这衣裳真好看,上面还有一棵小草。   陈劲草一家一家地发下去,不出所料,她带来的那些旧衣裳旧鞋子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农村的物资极度匮乏,各家的人口多,布票少,他们很多人身上穿的是自己织的那种乡下老土布,又粗又硬,样式老旧,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陈劲草一拿出这么多样式时新,布料轻软的衣裳,大家立即沸腾了。   陈劲草按人情、按需要发衣裳。家里有孩子的先考虑孩子,其实她带的衣裳也以孩子的居多。   收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当场就套身上,那几个收到塑料凉鞋的孩子,心里都盼着夏天赶紧到来。   陈劲草有条不紊地把回礼一一送完,每一户人家都对收到的礼物感到满意,挂历他们也十分喜欢,都打算用来装饰堂屋;日历更不用说,更实用,看日期和节气十分方便。   收到盐的乡亲也高兴,这大城市的盐就好,多细呀,不像他们买的大粗盐粒。   朱秋月一家早就到了,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伙,她也不急着上前,她知道,以她和陈劲草的交情,再加上堂姐的回礼,肯定会有很多礼物。   陈劲草抽空对朱秋月说:“朱大娘,我秋梅奶奶给你捎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我单独给你拿过来。”   朱秋月脸上的笑意加深:“我不急,你忙你的。”   陈劲草给乡亲们的礼物发完了,也给知青们一人发一些小零食,她走的时候大家也送礼了。   知青小院的热闹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大家才陆续散去。孩子们一个个飞奔回家,他们要迫不及待地回去试衣裳了。   陈劲草把朱秋梅带来的东西和自己的礼物,归拢在一起拿给朱秋月。   她买了两条丝巾,黄色的那条给了朱光华,还送了朱秋月一双解放鞋。   朱秋月自然客气地推辞:“不行,这也太贵重了。”   陈劲草硬送:“我就是冲你的脚码买的,你不要别人也穿不了。”   朱秋月拒绝的力度渐轻:“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以后可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朱光华收到丝巾,更是满心欢喜。朱大爷和朱光亮也有礼物,他们收到一斤老白干。   一家四口人人欢喜,个个满意。   朱秋月又要拉陈劲草去家里吃饭,陈劲草说:“下次吧,我今天着实累了,一会儿得回屋歇会儿。”   朱秋月忙说:“那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们也回去了。”   朱秋月一到家,就吩咐女儿朱光华:“赶紧给我念念你大姨的信。”   朱光华拆开厚厚的信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家里一切都好,我也受到了领导的表扬。   你问的关于陈家的问题,我仔细打听过了,不过陈家人比较低调,你们也别往外张扬。   陈劲草有一个很有本事的姨姥姥,是个老革命,曾亲手杀过鬼子,她有一个儿子有官职在身;她还有一个姑姥姥,我问了一下,是当年的三八红旗手,她家的后辈也很厉害,陈劲草的大姨和姨父在省城,也很有本事。   过年的时候,我们这儿供销社的主任亲自给陈劲草开的证明,说要收购朱家洼的农产品,这事你先别声张,怕给她带来麻烦。这孩子就喜欢不声不响地干大事,稳得很。你们要好好对她。   至于你和妹夫信中所说的朱家崛起之事,我离得远,也没办法远程参与,但我心里是支持你们的,具体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情况再差也比你们现在天天被王家压着打强。”   朱满堂听完信,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也就是说,小陈家里的背景比咱们猜得还深。”   朱秋月说:“那可不是,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你想啊,咱姐可是街道办事处的,那里头上班的人,打听消息都是专业的。这事绝对没假。”   “也对。”   朱满堂又说:“听咱姐那意思,她对老朱家崛起这事也很看好。”   朱秋月说:“老姐的信里有一句话说得好,情况再差也比现在天天被老王家压着打要强。”   朱满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咱们得行动起来了。今年麦收之后,咱们就起义。”   朱光华和朱光亮兄妹俩听着吓了一跳,赶紧纠正道:“爸,你别这么说,起义这词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搞农民起义呢。”   朱满堂不在意地说:“咱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说,没事。”   朱秋月开始分析陈劲草的优势和劣势,“她的优势是家里有背景,人有能耐,有文化;劣势是太年轻,根基差,劳动能力一般。”   朱满堂说:“当大队长,劳动能力不是最主要的,主要还是能力和手腕,劳动嘛,只要有态度就行。这几十年,咱们大队有哪个劳动模范当上大队长了?”   “那倒也是。”   “小陈的态度还是挺端正的。”   “还是得提升一下小陈在村里的名望。”   朱秋月说:“咱得把宣传搞起来。”   她说的宣传就是村里的打麦场上引导舆论风向。   当朱秋月纳着鞋底子到打麦场上时,发现那里早围了一大群人。   胡秋连家的金凤已经把新衣裳穿身上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了。大家一看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的,就是瘦了些。   金凤由于家里条件差,比同龄人早熟,性子也偏内向,今天显得挺活泼。   其他分到新衣裳的孩子也都穿出来了。   王会计家的孩子分到了一双修补好的球鞋,把两人稀罕得不行,走路动作都变轻了。   不知道是谁提议,“明天是开年后第一个大集,咱们一起去赶集呗。”   “把孩子们都拾掇干净,一起去。”   穿上好衣裳就是要出去逛,要让别人都看见。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朱秋月纳着鞋底,悠悠感慨道:“以前老人在世时,说咱们朱家洼旁边有座金凤山,这里是要出凤凰的,我看,这凤凰已经来了。”   “哎哟,那是……”   “小陈同志。”   朱秋月循循善诱:“你们看她来以后,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家伙好,不像有的人,遇着好吃的,只往自己碗里扒。”这有的人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那确实。”   ……   陈劲草睡了半小时,再起来时精力已恢复大半。   李海明和何亚文正在整理陈劲草带回的东西。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院门进来了。   来的人正是王宴青。   李海明诧异道:“你怎么又来了?”   王宴青反驳道:“什么叫又,我回来后是就没来过。”   何亚文用眼神制止李海明,他来肯定是有事,便礼貌地问道:“王同志,你来找陈姐吧?”   王宴青点头。   陈劲草从里屋出来,她和王宴青就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   “是不是机器的事有眉目了?”   王宴青点了点头,他接着问出一个犀利的问题:“我爸说粉碎机不难弄,但是钱的问题怎么办?朱家洼买得起吗?”   陈劲草字斟句酌:“我觉得大概是买得起的,集体账户上应该有一些钱吧。改天我问问王会计。”   陈劲草又问:“你爸的情况如何了?”   王宴青今天主要是来探讨这个问题的,   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我回去跟我爸说了你的话,我爸只说你概括能力很神,没见面就能说出他的性子。没两天,厂里那几个领导开始内斗,其实他们早就开始斗了,只是现在斗得更厉害而已。   这几个人是靠造反上去的,不懂技术,不懂客理,只懂内斗。以前他们团结一致对付厂里原来的领导。现在共同的敌人的没了,他们就开始内斗。   弄得职工们怨声载道,就有人说,还不如把我爸再推上去。我爸说你这人真神,人在千里之外,却能预测得那么准。”   陈劲草语气深沉:“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正在和即将发生的,以前早已发生过。”   王宴青:“这话听上去更深刻了。”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工厂领导们的权力斗争还在持续进行着,他忍不住问:“陈姐,那你说,这次权力斗争的结局会如何?”   陈劲草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没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最好的结果就是你爸在一旁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渔翁得利,他一上台只要把那两人的弊政一废除,让工厂正常运行就能得到广大工人的支持。”   王宴青说:“我要把这段话写进信里,——你放心我会让我爸留心机器的事。”   陈劲草说:“行,我去问问钱的事。”她希望朱家洼的账上有点钱,别她费劲巴力地把机器弄来了,却掏不出钱,那就尴尬了。   她想了想,决定去找王会计。这刚过完年,她又总借人家的自行车,陈劲草拿了一包饼干、半包糖就去了王家。   王会计夫妻俩热情招待陈劲草,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的。   陈劲草开门见山地说道:“王会计,年前,我让王宴青回家打听粉碎机的事,现在有点眉目了,我来问一下,咱们帐上有多少钱?能付得起机器的费用吗?”   王会计一脸为难:“咱们大队也不富裕,钱,并没有多少。”   陈劲草问:“那有多少?”   王会计举起三根手指,陈劲草松了一口气:“三千,那还行。”   王会计一脸尴尬:“是三百。”   陈劲草:“三百?”   她自己都有一百五了。   王会计见陈劲草满脸失望,赶紧解释道:“主要是去年的分红已经分完了,麦收和秋收都还没开始,从现在开始到麦收,就是大家所说的青黄不接,是农民最艰难的时候。”   陈劲草心事重重地从王会计家出来,该从哪里弄钱呢?这哪里万事开头难,这是一直都有难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走路,突然,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陈姐姐。”   她扭头一看,见是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她身上还穿着她送的那件衣裳。   金凤鼓足勇气说道:“陈姐姐,谢谢你送的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我喜欢上面的那棵小草。”   陈劲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咱俩竟然一样哎,我也最喜欢上面的小草,小草坚强有生命力。”   “嗯对。”   陈劲草看着金凤的身影,情绪很快就稳定下来,那件不起眼的旧衣裳,也能给金凤的童年留下一抹美好的回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有意义的事就是会充满困难。   陈劲草自己给自己熬心灵鸡汤,人穷时,只能靠理想和信念活着了。   第二天早上8点钟,朱家洼的男女老少,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孩子们也穿上陈劲草送的衣裳和鞋子,全村人浩浩荡荡一起去赶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占领集市呢。   知青们也跟着一起去看热闹,集市上是有管理员的,农民要卖什么东西,得在他们这儿登记,但不准卖粮食。   朱家洼的人,主要是孩子们今天是出尽了风头。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们,还有人悄悄打听。   各种小道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而且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有消息称,朱家洼有个知青叫陈劲草,家里人特别有本事,她姑是服装厂的厂长,她叔是鞋厂的,她回来时扛了三大袋子衣裳和鞋子,见着孩子就发,连夏天穿的凉鞋都提前发了。   大家伙酸溜溜地说:“朱家洼真是走了好时运。”   “为啥这样的知青没分到咱们大队呢?” [43]第43章信心大增:\r朱家洼的人这次在大集上出尽了风头,大家的自信心明显比年前高   朱家洼的人这次在大集上出尽了风头,大家的自信心明显比年前高了许多。   这些乡亲们的心思有时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优越感,就能快乐很久。   陈劲草赶了个集回来,发现自己名下多了一个姑姑一个叔叔一个舅舅,据说,她舅舅是拖拉机厂的。   还别说,陈劲草还真想有这些亲戚,也不知道这些失散在外的亲戚能不能找到?   她不但有了亲戚,还有了第一批小帮手,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马大原的小女儿马玲,再加上一个叫朱小强的男孩,朱小强是朱秋月侄子的儿子,他分到了一双破损得不厉害的白球鞋,是青松穿小了的,这种鞋子男孩女孩都能穿,陈劲草让几个孩子试穿,谁能穿上就给谁。朱小强穿上这双鞋,可以在小伙伴中间横着走。   三人争抢着帮她干活,搂干草、扫地、跑腿送信,一个个干得贼溜。   陈劲草赶完集回来,王会计悄悄告诉她:“小陈,你抽个空去大队长家一趟。嗯,你应该明白的。”   陈劲草当然明白,王大龙是对她又有意见了,觉得她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   这人真是又小气又爱计较。   陈劲草带了一包特产,去了王大龙家。   王大龙态度不冷不热:“哟,小陈同志来了。”   陈劲草说:“其实我早想来了,但我是知青队长,身上自带风向标,我要是来得太殷勤,送礼送得太重,怕引起别人的误会。”   王大龙心说,你的那些礼物也能引起别人的误会?他本以为这些知青中会有懂事的,会登门拜访送礼啥的,结果并没有。   陈劲草压低声音,问道:“大队长,你听说了吗?隔壁的万山县发生了一件事,那边有个大队长向知青索贿被人告了。”   王大龙嘶了一声,“真的假的?”   陈劲草故作惊讶:“反正我也只是听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王大龙赶紧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陈劲草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有些事我们知青不做,那是在为别人着想。”   王大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面对陈劲草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和烦躁感。   陈劲草闲扯一通,赶紧说起正事:“大队长,王宴青过年回去找他父亲弄机器的事有点眉目了,就是咱们这帐上能支出多少钱来?”   王大龙听到真能弄来机器也很高兴,但一听到要用钱,脸立即垮了:“咱们大队其实是个穷队。社员1个工(10工分)也就值2毛钱。”   陈劲草简直不敢细想,一个壮劳力每天才赚2毛钱,一个月6块钱,年底分红,再扣掉各种花销赊账,一年到头就只能分到三四十块钱。   可能是她脸上的失望刺激了王大龙,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赶紧找补:“就这,咱也不是最差的,再往山里边去,那边的1个工就值一毛二。”   陈劲草直接问重点问题:“那这个机器咱们怎么办?”   王大龙也没办法,他试探道:“能赊账吗?”   陈劲草耐着性子说:“咱们本来就是求人办事,再要赊账,这怎么说得出口?”   “我不是寻思着你家有人脉吗?”   陈劲草无奈道:“我再有人脉,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呀。”   王大龙一看陈劲草的耐心要快被磨光了,赶紧转变语气:“小陈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这个大队长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呐。——你就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因为陈劲草来找他反映问题的时候,一般都自己带着答案。   陈劲草这次跟以往的豪情万丈不同,言语间也带了一丝苦味:“原来想干点事这么难。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招,那就是让加工厂独立出来,自负盈亏。这机器的事我们工厂自己想办法,不从朱家洼的帐上支钱,机器以后也归工厂所有。先挺过最难的阶段,等到工厂开始营利,就让厂里上缴纯利润的5%给大队。你看怎么样?”   王大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加工厂独立出来,就不用大队的钱了,这确实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后不好插手管。   他转念一想,就算工厂独立出来,那也是在村里,大队和村民不配合,他们万事都玩不转。陈劲草虽然人脉多,能力强,但她到底还是条嫩龙,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还是条嫩龙?   王大龙爽快地答应道:“那就让加工厂独立出来吧。”   陈劲草说:“那你给开个证明吧,我也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王大龙磨磨蹭蹭地开了个证明。   陈劲草拿到证明,回到知青点,先开了一个短会简要地说明一下问题。   “咱们的加工厂从大队独立出来,自负盈亏。咱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草台班子也得先搭建起来,我任厂长,再任命两名副厂长:何亚文,负责管理行政和后勤;王宴青,负责技术和机器维修。”   最先愣住的是王宴青,他爸奋斗了二十多年才当上副厂长,他下乡2个月就当上了,不知道他得知情况后作何感想?   陈劲草继续点将:“胡乐胡笑牛雪梅马大勇,你们几个在供销科,负责往外销售产品,对外联络,现在先不设科长,过段时间,根据各人的情况和能力选科长;葛艳华、张凤琴、关文杰、赵南海、卫宝来你们几个负责产品生产,李海明黄家荣你们两个负责运输和工厂的安保。”   沪市三人组和京市三人组一起反问:“为什么没有我们几个?”   杨克笑着问:“队长,您该不会有地域歧视吧?”   黄家荣即刻上任,出声保护陈劲草这个厂长,他抬着下巴回击杨克:“让你们尝尝被歧视的滋味也挺好的,那是在教育你们。”   杨克摆摆手:“黄家荣你得了吧,这里没你的事儿。”   陈劲草赶紧往下压了压手,严肃道:“咱们总共才20个人,就别再互相攻击了。为了消弭内部争端,我决定,不管大家来自哪里,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朱家洼知青。事实上,别人也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大家同意这个新名号吗?”   胡乐笑着说:“叫嘛都行,陈姐你说了算,我无所谓。”   葛艳华十分赞成这个提议:“我觉着行,省得那几个信球天天掐,大家团结起来多种菜多挣钱,把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黄家荣也大方地表示:“叫朱家洼知青也挺好,我以后也再不追究他们几个挖我们地的事了。”   杨克一脸委屈:“那是我们挖的吗?你有怨气向上面反映啊。”   两人差点又掐起来,陈劲草及时制止,“现在我说一说,剩下几个人的安排:杨克、张小树、黄志远、李杰你们去供销科;秦宛青和吕慧来后勤科,负责管理后勤和账目。大家觉得怎么样?”   其他人无异议,只有李杰有点意见:“队长,我们沪市男人挺会过日子的,我算帐算得蛮好的。”   杨克难得附和道:“队长,我提议让李大城,不,李杰去后勤科。”他实在不想看见这人。   他现在已经懒得炫耀自己的家乡,但他忍不了别人炫耀。   陈劲草从善如流:“那行,就让李杰去后勤科。人事安排完了,咱们统一的名称也有了,现在大家一起开动脑筋,给咱们的厂子起个响亮的名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直接叫朱家洼农产品加厂得了。”   “不行,不够响亮。”   李杰对大有执念,大声说:“队长,不如就叫大洼加工厂。”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葛艳华说:“依我说,咱们是从五湖四海聚集到这里来的,不如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   她这个提议一出,大家纷纷赞同,“这个名字大气,还有特别的意义。”   陈劲草最后一锤定音:“那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咱们是第一批工人,同时也是第一批核心领导,工厂办好了,咱们吃面吃肉;办不好,咱们只能吃糠咽菜。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怎样合法合规地弄到钱和机器。”   这个问题把大家难住了,弄钱本来就够难了,你还要合法合规那是难上加难。   王宴青说:“我只能帮厂里弄到机器,钱,我也弄不来。”   胡笑提议:“要不,咱们大家每人凑点?”反正他们那里的人经常集资买海货。   陈劲草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再想想吧。”   她思来想去,打算先去找公社和知青办贷款,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万一能成呢?   主意打定,陈劲草先去找人打听消息,得知公社刘书记回去探亲了,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回来,现在公社主事的是吴主任。知青办的领导也没到齐。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知青点这边,葛艳华已经拉着大家伙开始种菜了。   有了自留地不种菜,那不是白白浪费吗?   陈劲草一边认真学种菜,一边耐心等待领导们回来。   ……   西南山区的一处工地上,正在吃午饭的王志刚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和信。   工友们一听说有人收到信了,嘻嘻哈哈地凑上来看。   在交通闭塞的山沟沟里,工人们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大家也没啥娱乐,看信成为了一种很好的消遣。他们不但反复看自己家人寄来的信,还爱看工友的信。   王志刚拆开包裹,拿起解放鞋和茶叶,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这孩子还是挺惦记她的,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比以前懂事了。   他把东西放到一边,拆开信,先飞快协浏览一遍,家里没什么事,一切如常。母女三个也没有抱怨他过年没回家。   他再往下看,大女儿很有本事,竟然上报纸了。   王志刚不知道是先该看剪报还是继续看信,他正在犹豫不决时,工友替他做了决定:“老王,你先看信,我看看这剪报上面写得啥子东西。”   王志刚笑了一下,继续读信。   他整个人的情绪完全被女儿的文字所掌控,为她的出息和成功而感到兴奋激动,也为她在寒风中排队给自己买鞋而感动。   当他看到信中那个朱家洼凄惨老头的故事时,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今年过年回家,几个侄子都在旁敲侧击,说他们要娶媳妇要盖房子,家里没钱。   这意思就是要他支助呗。老父亲也在话里话外提醒他,他只是个上门女婿,俩孩子是女孩不说,关键还不跟他姓,他最后还是要靠侄子养老的。   他当时装作没听懂,主要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但要说他一点触动也没有也不对,他在默默考量、权衡,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如果做了,妻女知道了,他又该怎么应对。   劲草这孩子难道有千里眼,她在河阳就能知道老家发生的事?所以才特意写信提醒自己?   王志刚很快又自己否定了,应该不会的,可能就是巧合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平复一下心情,继续往下看。   他刚刚平静的心,又开始起伏。   那三句犀利的反问句,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侄子真的靠得住吗?大哥和三弟敢确定他们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养老吗?真不敢确定,村子里也有很多不孝顺的。   他跟自己的伯伯叔叔关系如何?就是过年回去提盒礼品去看看的关系.对方生病,他能过去看一眼,就能得到人们的称赞。他没有花钱和照顾的义务。   他的侄子比他的人品更好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几个侄子又懒又贪又馋,根本不靠谱。不光是他们不行,村里的这一代年轻人都不太行,不像他这代人有责任感,还吃苦耐劳,踏实本分。   王志刚一边看信一边思考,他看信的时间太长,旁边的工友们都等不及了。   “老王,你干啥子嘛,看着信发呆,信里都写了啥子?你让我看一看。”   工友抢过信开始念,王志刚觉得信里也没什么秘密,也就没阻拦。   工友越念越起劲,大家越听越有意思,都聚拢过来听故事。   他们一边听信一边议论。   “……信里这个男的真奇怪,自己亲生的娃娃不疼,非要去疼别人家的,他纯属脑壳有病。”   “哈哈,你别说,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傻的人,我们那里就有一个……”   王志刚觉得大家的笑声有些刺耳,脸上也有点发烧,他不自然地跟着笑了几声。   大家听完还不过瘾,凡是识字的,还要亲自看一遍信。看过的都觉得陈劲草的信写得好,不但有意思还有内容。   现在,他们都记住了朱家洼有一个结局悲惨的傻老头。   “老王,你家姑娘真有意思。”   “人家可是上过报纸的。”   “哦对对,老王,恭喜你啊,你家娃真有出息。”   “老王,你好有福气哦,再辛苦也值得。”   王志刚心中得意,嘴里却谦虚道:“这孩子小时候淘气得很,这两年长大了,变懂事了,大冷天的,冒着寒风去给我抢鞋。”   “真好,真好。”   王志刚听着大家的夸赞,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其实也还不错。   他瞬间做了个决定:再给大女儿寄50块钱,他连补助在内,每月45块钱的工资,每月给老家的爹娘寄5块钱,自己留20,剩下的20都寄给家里。他自己留的20是有弹性的,花不完的就成了他的私房钱,本来他是想攒着给哪个侄子,现在一看,还是算了吧,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大女儿的三个反问,最击中他的其实是第三个问题,前面两个都是未知数。第三个,是确定无疑的。几个侄子的人品,包括哥哥和弟弟的人品,都远不如他。   连他这样有名的好人和老实人,都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如此,侄子们又怎么可能会超过自己?   有些人不一定会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因为他会觉得自己是个例外。   但只要触发他的自恋防御机制,他就会突然想明白,并形成一套坚固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加上第三个问题。   王家那些在老家张开大嘴,准备啃咬王志刚的侄子们,万万没想到,陈劲草在千里之外,用一封信轻轻截断了他们的现金流。   他们盼啊盼,陈劲草这边却收到了汇款单。   陈劲草收到50块钱后,对远方的父亲也更喜欢了。   同时,她的信心也增强了。既然她能从父亲这边能搞到钱,那也能从公社和知青办借到钱。 [44]第44章知青行动,风起云涌(上):陈劲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知青们   陈劲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知青们,大家先愣了一下,接着称赞道:“队长,不,老大,你厉害。我们就服你。”   他们顶多找公社和知青办要点好处和说法之类的,他们的队长敢直接找人家借钱。借钱这事有多难为情,借过的人都知道。   借钱这事,陈劲草没什么经验,她要钱的经验比较丰富。两者的相同点还是有的,就是得脸皮厚。   这件事陈劲草也没打算瞒着村民,也根本瞒不住。   大家的心情十分复杂,还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工厂独立出来了,以后招工还招社员吗?”   陈劲草惊讶道:“为什么不招?我们知青才几个人,不招你们,难道我们要去外面招人?”   大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劲草叹气:“招工那是以后的事,第一道难关,是弄到买机器的钱。大队账户上没钱,我也能理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人了。”   还有人试探着提出,要不要让大伙揍点钱给她。要放在平常,像凑钱这种事,大家是断不会主动提的。   不过鉴于陈劲草家境好,人脉多,大家觉得她应该不会赖账,才有人试探着提出这条。   陈劲草断然否决,“不行,我办这个厂子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不能还什么都没干,先给大家伙带来负担。我再想办法就是。”   如果真的到筹钱那一步,她宁愿找知青,也不愿找村民。   次日,陈劲草骑着王会计家的自行车去县城,她没有径直去知青办,而是先去了红山县第一供销社。   营业员态度平淡:“你要买什么?”   陈劲草说:“我想见你们主任。”   说着话,她把河阳供销社的证明放在桌上,对方拿起来一看,态度客气许多,“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龙主任。”   过了一会儿,从二楼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瘦高身材,一头齐耳短发。   她用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飞快地打量了陈劲草一眼,“小同志,你找我?”   陈劲草上前说道:“龙主任,我是朱家洼的知青陈劲草,带着知青们办了一个加工厂,我老家在河阳,今年过年回去探亲,在跟朋友吃饭时,说起乡亲们日子过得艰难,朋友是个性情中人,当即就去找河阳百花供销社的程主任要了一张证明,说为了助农扶农,他愿意采购我们厂里的商品。我想着,有些方便运输的产品可以运往河阳,有些产品更适合在咱们本地售卖,因此就冒昧上门打扰。”   龙主任总觉得陈劲草这个名字,她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见对方举止落落大方,说话条理清晰,暂时也摸不清她的底细。   但河阳供销社的证明确实是真的。   她思忖片刻,问道:“你们朱家洼有哪些产品?”   陈劲草一样样地列举:“粉条粉皮粉丝红薯干,竹制品如竹碗竹筷子竹筐等等。”   龙主任笑着摇头:“这些东西到处都是,太普通了。”   陈劲草接着说:“这些都是村里的特产,我们厂只是帮忙代卖。我们加工厂即将与省城的红星机械厂达成深度合作,等机器一到位,新产品自然也就出来了。哦对了,红星机械厂副厂长的儿子王宴青现在是我们厂的副厂长。”   龙主任的思路卡顿了一下,副厂长的儿子也是副厂长?这“副”字也能遗传吗?   陈劲草又说:“我们公社的刘书记,县知青办的纪主任齐同志,都对我们知青办厂一事十分关注,年前来视察过。我一会儿还要去知青办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龙主任觉得陈劲草的名字很耳熟,现在一提到知青办,她突然就想起来了。知青办的齐志红跟她提过。   龙主任重新跟陈劲草握了一下手:“陈同志,原来是你呀。你的名字我早听说过。”   陈劲草流露出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我只是幸运地赶上了某些时机罢了。”   她接着问道:“龙主任,你看,咱们的合作……”   龙主任脑子转得飞快,他们红山县也不大,各个工厂企业的职工之间七勾八连的都认识。   知青办的齐志红提过一嘴陈劲草,造纸厂的老白也在酒桌上提过她,说她背景深厚,有本事。老白那人是出了名的精明油滑,特别会钻营,连他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错不了。   现在人家都找上门了,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不就是收一波农产品吗?反正供销社有一部分自主采购权,收谁的不是收?   想到这里,龙主任态度和煦道:“陈同志,你们工厂的产品我们是可以收的,这样吧,你刚才说的那些常见商品先送一部分过来,等你们厂子正式投产后,你带着新样品过来我们检验一下,合格才能收。”   陈劲草道:“咱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就行。”   龙主任点头:“等一下,我给你开个条子。”   陈劲草就这么顺利地拿到了红山县第一供销社的采购证明。   龙主任请她到办公室喝杯茶再走,陈劲草无奈婉拒:“今天实在太忙了,改天吧,我一会儿要去知青办,下午回去时还要去公社见刘书记。我过年回家探亲,耽误了很多工作,现在不得不加班加点补上。”   龙主任笑道:“理解理解,我们也是一样。”   陈劲草离开后,龙主任就琢磨着,那个老白说得果然有道理,这个陈劲草确实不一般。   陈劲草到知青办办公室时,里面只有纪青云纪主任和他的助手田朝本,齐志红和另外几个同志出去办事了。   田朝本还记得陈劲草,赶紧上前热情招待:“陈同志,你怎么有空来了?请坐请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纪青云也有些意外陈劲草的到来,就试探道:“小陈同志,我记得朱家洼又来了几个知青,你们都还好吧?“   陈劲草语气轻松:“挺好的,这几个新知青也都挺好,大家相处融洽。我们知青加工厂正式更名为五湖四海食品厂。一开年,我们厂就捷报连连,先是机器的事有了眉目,河阳百花供销社,县里第一供销社都来订购我们的产品。”   陈劲草说着还拿出两份证明拿给他们看,两人看到证明,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这进展真够快的。   纪青云一脸欣慰:“你们朱家洼的知青可真不一般,是咱们全县知青的好榜样。有时间,我要让你去各公社各大队做做宣讲,讲讲你这一路的创业经历。”   陈劲草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变得沉重。   田朝本赶紧问:“陈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纪青云也是一脸疑惑。   陈劲草像跟自己家亲戚诉苦一样,说话无拘无束:“你们知青办的同志是我们知青的自己人,对自己人我只说自家话。我们的工厂现在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创办工厂的初衷是想改善乡亲们的生活条件,同时也顺便改变一下知青们的处境。我的初衷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但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波折。”   纪青云抓住关键问题:“你们出现了什么波折?是不是朱家洼的大队长为难你们了?”   他是知道的,有些人成事能力没有,但坏事能力一流。他上次见王大龙时,就感觉这人装腔作势,脑袋空空,小心思还挺多。   陈劲草字斟句酌:“我们厂现在需要一笔买机器的资金,我去找大队长商量,他先是说帐上钱不多,能不能先赊欠?我说这怎么能行呢?人家机械厂的同志也不容易啊。后来,我们就谈到要把工厂独立出来,让我们自负盈亏,机器的事自己想办法。主任你想,我们厂子在村子里,再独立能独立到哪里去?强龙不压地头蛇呀,何况我们只是一帮普通的年轻人,拿什么跟地头蛇斗?后面,我也不好说了,毕竟有一部分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乱说。”   纪青云道:“没事,你就把你猜测的说出来。”   他这么一鼓励,陈劲草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朱家洼的大姓是王家和朱家,两姓长期不和,王家试图拉拢我们知青,我们都是年轻人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干脆哪方也不参与。王大龙对我们知青有些不满。再加上我们知青过年也没去送礼拜访,他就更加不满。”   纪青云打断她的话:“王大龙找你们索贿了?”   陈劲草赶紧替王大龙澄清:“还没到这一步,主要是你们年前去过朱家洼,把他给震住了。再加上我们这些知青都很有原则,谁都没去送礼。   我接着说工厂的事,我们工厂的第一批工人和核心领导也是知青,主任,不是我不招村民,是时机还没到,等厂子规模扩大后,我肯定会招的。而且第一批人需要一定的文化和技术,大部分村民也不适合。我猜王大龙那意思是,想把王家人大量安插进工厂,并在合适的时机,窃取我们的劳动果实。但我们知青肯定不愿意,这是我们知青第一次办厂,厂子不只代表着我们,还代表着咱们红山县的知青,各方人员都在关注着我们。若是厂子倒了,以后我们知青再想干点什么,那就更举步维艰了。”   纪青云听到这番话,眉头紧皱,在办公室里踱过来踱过去。   他们年前还商量着,要把朱家洼大队的知青当作一面红旗树起来,让下乡的知青们都有些盼头,让他们好好搞生产,别总想着回城。他们绝大部分人现在都回不了城,政策如此,他们也没办法,但由此而带来的一系列工作量和麻烦却是他们要直接面对的。   现在倒好,这红旗还没树起来呢,有人就想把旗子给抢了。这个王大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怎么不叫王大猪呢?   纪青云上次跟陈劲草聊过几句,对她印象很好,这是个有见识有脑子的小同志。   他终于停下脚步,问陈劲草:“小陈,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陈劲草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纪青云鼓励道:“没事,你说说,我听听,不要太拘束。”   陈劲草深呼吸一口,似乎下了更大的决心:“纪主任,我确实有个想法,但实在不好开口,我想找咱们知青办贷点款办厂子。”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朝本愣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接待过很多知青,但来找知青办贷款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纪青云既意外也不意外,这个小陈同志应该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   他思索良久,才给了个很模糊的答案:“小陈呐,你先回去,等我们开会研究研究再给你答案。”   陈劲草倒也不失望,借钱这种事,只要对方没有一口回绝,那就表示有希望。   陈劲草不再多说,起身告辞:“纪主任,田同志,那我就回去等消息。一会儿我路过公社要去看看刘书记,问问他有什么看法。”   纪青云突然想到,朱家洼属于红日公社,朱家洼帐上钱不多,那公社帐上应该有钱吧,这扶持青年创业,他们公社理应出一份力吧。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得把公社给拉进来。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会儿他就跟刘书记打个电话说说这事。   他提点陈劲草:“小陈同志,我一会儿跟你们的刘书记通个电话,说服公社方面多多支持你们。”   陈劲草面带惊喜:“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今天不会白来。”   她本来是打算拿知青办当撬杠撬动一下公社,现在不用她撬了。 [45]第45章知青行动,风起云涌(下):陈劲草在回公社的路上,刘书记已经接完电话,正在跟吴主任陆春荣等人商议贷款的事。   陈劲草在回公社的路上,刘书记已经接完电话,正在跟吴主任陆春荣等人商议贷款的事。   吴主任说:“朱家洼大队帐上确实没多少钱,要是等到秋收以后没准还有些。”   刘书记说:“我听老纪那意思是,王大龙一点钱也不想掏,还想把王家人往厂子里头安插。”   吴主任奇怪道:“纪主任似乎对王大龙很有意见。”他们俩也就见过一面,之前没打过交道呀。   刘书记说道:“上次他们知青办去朱家洼视察,没准纪主任发现了什么端倪。”   吴主任若有所思。看来,对王大龙有意见的不止是纪主任。   刘书记叹了口气说:“朱家洼的情况有些复杂,两个大姓在明争暗斗,现在又加入了知青,事情有些难办呀。”   吴主任揣摩着刘书记的意思,领导嘛,一向主张稳定压倒一切。   他慢慢说道:“按照规矩,麦收后就应该重新选举大队长,眼下这几个月得稳定过渡。人家知青办的都打招呼了,咱要是一点也不支持,也显得不太好。”   刘书记无奈地说:“一会儿那个小陈来了,问问她究竟要买什么机器。”   正当大家在热烈讨论时,陈劲草已经到了公社门口。   她一来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陈劲草礼貌地向众人问好,大家朝她点了点头,陆春荣给她倒了杯温水。   陈劲草笑着道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书记先开口:“小陈,你与知青办的纪主任都谈了些什么?”   陈劲草实话实说:“纪主任问我关于朱家洼的一些情况,我全都如实回答。”   吴主任接着问:“那纪主任说要借你们多少钱了吗?”   陈劲草语气诚恳:“纪主任说他们要开会研究研究,让我等消息。其实我也知道知青办没多少钱,最开始我都没想到要开口借钱,是纪主任主动问我的。知青办真是我们知青的自家人,一听说自家人有难处,他们就算苦着自己也要帮一把。”   众人一起沉默了。   刘书记看了吴主任一眼,吴主任立即会意,遂又试探道:“小陈同志,你们厂子究竟要买什么机器?”   陈劲草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我们的副厂长叫王宴青,他父亲是省城红星机械厂的副厂长,我们主要是通过他这个渠道买机器。   红星机械厂有各种型号的机器,还有些二手的。但咱们这种地方,大型的、高精密的机器咱们也用不上。我打算弄一些简单实用又便宜的。比如柴油发电机,至少得一台;粉碎机,至少得两台。”   刘书记反问道:“粉碎机为什么要两台?一台不够用吗?”多一台就得多拿钱。   陈劲草胸有成竹地说道:“一台粉碎机,用来粉碎红薯土豆,做粉条粉丝;另一台用来粉碎动物骨头,做骨粉。”   吴主任疑惑不解:“为什么要做骨粉?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劲草面带惊讶:“动物的骨粉可以肥田,也可以做土化肥,咱们这儿没做过吗?”   吴主任尴尬地摇头:“我们暂时还没做过。”   陈劲草认真给大家解释:“我在报纸上和书上看到过,骨粉可以用做底肥,分为生、熟两种。生的直接粉碎就行,熟的要经过蒸煮,骨粉里面含氮2-6%,这个就是氮肥里的那个氮。”   吴主任脸上显出一丝敬意:“陈同志,你竟然连种地都懂?”   陈劲草语气淡然:“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是做好了各种准备才下乡的。要不然,这又是办厂又是弄机器的,谁敢这么折腾?”   大家看她底气满满的样子,慢慢地对借钱这事就没那么焦虑了。这件事应该能成功的,钱应该也能还上。   陈劲草继续给大家画饼,“跟纪主任谈完话后,我就在想,我不能白借你们的钱,应该给点利息。可转念又一想,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真给了利息,我怕有心人拿来当把柄,攻击咱们搞资本主义。因此,我就做了一个变通,我们厂子要是办起来了,以后你们职工的年终福利我们包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惊喜,又有点担心。   陆春荣代表大家提出问题:“小陈同志,这样也不太好吧,万一有人举报你行贿呢?”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我行什么贿?我们的厂子一开起来,你们公社的人不得隔三差五地过去指导?你们就是我们的编制工作人员,我给员工发福利怎么能算行贿呢?”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现在各个工厂企业对于职工外出兼职这事是不大管的。有的人明目张胆,有的悄悄干。   陈劲草这一番话把一众人的心思说得有些动摇。   陈劲草再接再厉:“不瞒你们说,这2个多月来,我一直在思考朱家洼和红日公社的出路。大家真的太穷了,我回来的时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旧衣裳,本来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手,没想到,乡亲们收到后高兴坏了。还有个孩子跟我说,她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听得我既感动又难过。难过的是,咱们的农民太苦了。我思来想去,主要是咱们的经营模式太单一,收入太低,馒头不够多,大家都不够吃。”她本来想说蛋糕不够大,为了方便大家理解,索性换成馒头。   “无农不稳,农业是基础,一定要好好搞;但无工不富,没有工业,咱们根本富不起来,只靠单一的农业,产出太少了。我们不能只追求稳定,有时候也得稍稍放开胆子。因为稳定也意味着一直稳定的穷,反正咱们穷人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折腾一下,没准能改变现状。公社账户里的钱,存着也是存着,拿出来就能借鸡生蛋,就能给公社和大队带来一些生机,也能给个人带来一点便利。你们说是不是?”   吴主任一边观察刘书记的神色,一边问陈劲草:“陈同志,你打算借多少钱?”   陈劲草结合一下公社的财政状况,试探着开口:“五千行吗?”   吴主任嘶了一声,五千块钱,她可真敢开口。   刘书记摇摇头,笑着说:“小陈同志,我们公社有公社的难处,帐上也没有这么多钱,我能做主的,就是借给你们三千,剩下的纪主任应该会给你们想办法。”   陈劲草点头:“谢谢刘书记,谢谢各位,我们会尽快还上的。”   陈劲草的午饭是在公社食堂吃的,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接着就开始办各种手续,签字盖章。这是办厂子的资金,陈劲草不能自己拿着,她得先去供销社开一个对公账户,再由公社的会计把钱打入这个账户。   一应证明介绍信陈劲草全带着,她把一叠证明摆在办公桌上,大家自然也眼尖地看到了两个供销社的收购证明。   吴主任诧异道:“陈同志,河阳供销社也买你们厂里的产品?”   陈劲草淡然回应:“是的,这事是我过年回家,随手办的。我都忘了给你们说了。”   吴主任被这个随手办的说法又给震了一下,陈同志的人脉确实挺广。公社的这三千块钱应该不会打水漂。信心,他们一定得有信心。   等这一系列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   陈劲草向众人告辞,临走前,她笑着对大家说道:“同志们,等厂里的机器到位了,欢迎各位来参观咱们的工厂,这是咱们集体的资产,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借了知青办和公社的钱,这两方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哪怕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尽力帮她的。毕竟,以后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时候,债主比亲朋好友还关心你的安全和前途,他们真心希望你越有钱越好。   陈劲草蹬着自行车,沐浴着春日的夕阳,心情愉快地回到了朱家洼。   她去还自行车时,还给了王会计的女儿一个包子,这是她从公社食堂买的。   王会计观察着陈劲草脸上的神色,见她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便试探道:“陈同志,借钱的事有戏?”   陈劲草说:“公社借给我们三千,知青办的还在研究,应该也快了。”   “你说啥?三千?”王会计叫出声来。   陈劲草笑着点头,“确实是三千,我先回去了。”   陈劲草离开后,王会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这个陈劲草是真有能耐呀,三千块,她就这么容易地借来了。朱家洼帐上却只有三百块。”   有的人没人跟他作对比时,你不觉得有什么。但只要有了对比,你就会发现那人就是一个废物。   算了,他也姓王,不能细想。但姓王又怎样?姓王的人也有公心,他也盼着朱家洼越来越好,越来越富。   王会计家的俩孩子院子里吃着包子小声议论:“咱爸咋啦?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我听说,陈姐姐一跟谁说完话,谁就会这样,走过来走过去的。”   “哦哦。”   陈劲草一回到知青点,大家立即围上来打听消息。   “怎么样队长,借到钱没有?”   陈劲草把公社的借款证明往桌上一拍,大家立即凑上来抢着看。   胡笑夸道:“姐姐,你真行。我们以后就跟着你干。”   杨克和李杰面带惊诧:“还真弄到钱了?还是三千块。”   王宴青也吃惊于陈劲草的办事速度和能力,但他转念一想,其实也不奇怪。   过年时,他爸在家里就跟他说过:“这个陈劲草出身绝对不一般,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超的见识,她家里绝对有高人。”并嘱咐他,要好好结交,得她几句指点,说不定能让他少走几年弯路。   王宴青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些钱能添什么样的机器,他对于副厂长这个头衔是没什么实感的,但这三千块钱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现在,他要从工厂的实际利益出发,要用最少的钱买来最多最好的机器,要优先买二手的,也可以让技术好的师傅干点私活,改装一些简单的机器。   大家议论一阵后,陈劲草又说道:“这是第一批款子,过两天,知青办又会打进来一笔。宛青李杰你们准备好做帐,账目一定要清晰明了。”   “好的好的。”   最开始,大家觉得工厂真的是一个草台班子。现在不一样了,有钱的草台班子还叫草台吗?那就是真班子。   陈劲草又对王宴青说:“小王,你也准备一下,等知青办的钱一到,咱们得准备出差去省城买机器,按照规定,出差是可以报销的。”   王宴青愣住了,他才刚回来就能再回家一趟?还是公费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反问道:“陈姐,你应该会跟我一起去吧?”   陈劲草点头:“对,这一次比较麻烦,我跟你一起去,下次你就得自己去了。”   王宴青松了口气,只要陈劲草一起去,他就不用担心了。这么重的任务,他生怕自己完不成。   他说道:“那我明天就去给家里发个电报,跟我爸说一声。”   大家的情绪格外高昂兴奋,有人主张庆祝一下,晚上吃顿好的。   晚饭是众筹的,有人出腊肉,有人出猪油,有人出酒。大家选举出几个厨艺最好的知青掌厨,整出了五盆大菜。   众人围着堂屋里临时拼凑出来的饭桌,你一言我一句,气氛相当热烈。   陈劲草说:“我今天去知青办,纪青云纪主任,说咱们朱家洼知青是他见过最有活力最团结的知青,听他那意思,以后要把咱们当作标杆,当作一面旗帜。”   很多知青一听这话,胸脯挺得高高的,个个与有荣焉。   李杰小声说:“可是咱们真的团结吗?”之前不是经常互掐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老对手杨克。   杨克面不改色:“咱们就是团结,团结也不代表不吵架。”   陈劲草总结道:“吵架也是你们有活力的表现,但咱们不管内部怎么吵,面对外人时一定要团结。因为咱们背井离乡,无依无靠,能依靠的就只有彼此了。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人怕齐心,虎怕成群。咱们这群猛虎要是能成群,你们就说咱们还会怕谁?”   “那肯定是谁也不怕。”   “我现在浑身充满力量。”   “来来,大家干了这碗菜汤,庆祝我们猛虎知青的诞生。”   陈劲草喝完菜汤,说道:“吃完这顿饭,明天大家开始干活,知青行动,风起云涌。”   大家没怎么喝酒,但人已经有些醉了,跟着喊口号:“知青行动,风起云涌。” [46]第46章省城之行:\r陈劲草从公社借到3千块钱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村民的耳朵里。   陈劲草从公社借到3千块钱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村民的耳朵里。   大家先是又惊又诧,随即又很快释然。   “小陈同志,干啥大事都不奇怪。”   “对,连咱们都知道她背景深厚,刘书记他们就更清楚了。”   “谁能没想到还可以从公社借到钱。”   “咱们老农民哪能知道这些?”   大家再看向陈劲草的目光时,又多了一层内容。   在他们眼中,能弄到大钱还没有进去的人都是大人才。   你也甭管是不是借的,你去借个试试?   但是,也有人发愁,借这么多钱可怎么还啊?要换了他,肯定急得睡不着觉。   大家默默观察着陈劲草,她竟然一点也不愁,仍跟以前一样满面春风、干劲十足。   在钱到帐后的第三天,陈劲草又去了一趟知青办,一进来就先表示感谢,说公社在纪主任的劝说下同意了借款。   纪青云早就知道这事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陈劲草:“也不光是我的那通电话,主要是公社的人觉得你很有能力很有干劲。我跟刘书记说起,要把朱家洼知青树立成旗帜和典型的想法,他也表示赞同。他的志向更大,他想把红日公社变成大寨式公社。”   大寨就是山南省昔阳县的那个有名的大队,大寨的领导人也就是陈劲草的本家陈永贵。   她和刘书记的目标就这么对上了。下次再见面,可以交流一下。   纪青云没等陈劲草开口,主动说道:“我们开会研究了一下,知青办不像公社有税收,我们纯靠上面拨款,公帐上倒是有一些钱,只是还要维持知青办的日常运转。我们这里最多借给你2千。”   陈劲草面带惊喜:“感谢纪主任和各位同志,也感谢组织对我们的信任。我今天不说大话,也不喊口号,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的信任是值得。”   为了让债主更信任她,陈劲草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拿到钱后,第一步,我跟副厂长王宴青去省城买机器,先买几台二手的用着,以后有条件再换;第二步,把厂子规模扩大,我们目前有三个方向,一是销售并加工农副产品,像红薯土豆粉条粉丝等;二是结合本地的情况,生产几样拳头产品,由于条件限制,我们先生产挂面;三是改善民生,做猪饲料,多养猪,供应城乡群众的肉食;开磨坊,方便周边村民。等还完帐后,如果帐上还有余钱,我们就在朱家洼村外的河上建个水电站,在村子里建个学校,还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用工业和副业促进带动农业的发展。”   纪青云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志听得热血沸腾的。   陈劲草又说:“这是我制定的第一个三年计划,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三年计划。”   吴主任问道:“那为什么不定五年计划?”   陈劲草笑道:“五年计划是咱们国家定的,我们定个三年计划就行了。”   3个三年以后,他们这批知青就该离开了。   妇女主任陆春荣拍着陈劲草的肩膀说:“小陈同志,你真是有想法又有行动力,我们都很看好你。”   陈劲草叹了口气:“陆主任,我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是知青队长,要管大大小小的杂事。我觉得这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你要不给他们制定个目标,带着他们找点事儿干,他们就很容易迷茫,一迷茫就容易颓废,有些人一颓废就容易生事。到时候我这个知青队管不了,还得麻烦知青办。这要是大面积扩散开来,你们不放心,上面不放心,家长也不放心。”   大家听得浑身一震,其实知青下乡这事,已经有人反应,出现了小范围的三个不满意:家长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纪青云看着陈劲草,意味深长地说:“小陈,你的政治敏感度很高,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高屋建瓴。”   陈劲草赶虚道:“纪主任,这个夸奖太高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陈劲草的这番话,彻底了打消了大家对于借钱出去的疑虑和焦虑。借吧,一是为了支持知青创业;二嘛,那是为了将来的和平与安稳。这钱,借得值。   借钱手续跟公社的差不多,甚至还简便了一些,开证明,签字,之后会计去县里的信用社打钱。   折腾一整天,陈劲草回到朱家洼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路边枯黄的草丛里冒出了点点绿色,偶尔会有一丛黄色的迎春花。   陈劲草中途还下来,挖了一布兜荠菜。   陈劲草回到知青时,把荠菜给了葛艳华,葛艳华惊呼道:“哎呀,现在是荠菜的时候,明天大家都跟我出去挖。”   其他人都围上来问钱的事,“陈姐,这次借来了多少?”   “2千。”   “哇。”   院子里像夏天的池塘似的,哇声一片。   这次,不用陈劲草喊口号,大家想口号,牛雪梅和马大勇想了一个:“东北虎下山,其他动物靠边站。”   众人无言以对,他们好像对东北虎特别偏爱。   钱到位了,陈劲草和王宴青开始商量出差的事。   秦宛青和吕慧两个会计,拿着笔开始计算路费和旅费。   出公差,路费和住宿自然要报销,每天的饭费为6毛钱,没有粮票补助。   王宴青说:“我的住宿费免了,我住家里就行。”   吕慧认真道:“如果你住家里,这住宿费就按照每天8毛钱补给你,以后,其他人出差也是按这个标准来。”   陈劲草说道:“那就按这个标准来吧。”   陈劲草没有给省城的大姨发电报,她到时抽空过去一趟就行。   礼物是要带的,表哥表姐在边疆插队,她只需要给大姨和姨父两人准备礼物就行。   本地的烟丝和酒,带上一些。给大姨准备什么呢?她想起大姨喜欢吃辣的,就赶紧去找朱秋月,朱秋月大方地给她一罐自制剁椒和一纸袋干辣椒。再加上一包核桃枣子木耳蘑菇之类的就齐了。   王宴青也找乡亲们买了一些特产带走,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准备礼物还是小事,最关键的是两人得带着大量现金去省城,现在的信用社,没有跨地区取钱的业务。   身上带着三千块钱,王宴青一脸紧张:“丢了怎么办?遇到小偷怎么办?”现在的小偷很少,但也不是一个没有。   陈劲草安抚他:“没关系的,钱我带着。你上车后不要显得那么紧张,也不要频繁看向我的包,要不然,大家都知道我这里有钱。”   王宴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是陈姐提醒,他还真会这样。   三千块现金啊,谁不担心。大家纷纷献计献策。   有人叫他俩车上不要睡觉,或者一个睡觉一个站岗;也有人建议两人穿破些,这样就没人注意。   穿破些,陈劲草和王宴青倒是接受了,两人都换上那种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陈劲草考虑到场合,把那件蓝大衣给带上了。   他们打算买上午10点的火车票,下午六七点钟到,到了就去招待所。   次日,两人天不亮就起床,李海明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去县城汽车站,坐第一班大巴车去火车站。   在火车上,王宴青极力忍住不去看陈劲草身上的挎包,每次想看时,他都先深呼吸几口。   陈劲草全程显得都很淡定,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陈劲草去厕所时,旁边有个大嫂跟她搭话:“姑娘,你旁边的小伙子是不是喜欢你?他总是想偷偷看你,可又不敢看。”   陈劲草淡然道:“大嫂,像咱们这样的女人有男人偷偷看不是很正常吗?你再仔细观察一下,也有人在偷偷看你。”   “哦,真的假的?”   “真的,反正我是注意到了。”   陈劲草这一搅合,大嫂的注意力果然就不再放在王宴青身上了,她放在了前后左右的乘客身上,有一个中年男人被她重点关注,她越看对方,越觉得对方在偷看她。   那个男人开始觉得莫名其妙,这女的怎么老看他们?后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中年男人,熟得刚刚好,是最有韵味的男人,被人偷看也很正常。   晚上7点半,火车终于准时到站,王宴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太煎熬了。   他一人拎着两人的行李,小心嘱咐道:“你不用管行李,保护好你的包就行。”   他们一出站,王宴青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王绍先。   他顿时安全感大增,高声喊道:“爸,我们在这里。”   王绍先听到喊声,大步朝他们走来。   陈劲草打量着王绍先,四十来岁,身高中等,没发福没秃,也不太油腻,王宴青跟他长得有几分像。   王绍先也在打量着陈劲草,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吗?未免也太年轻了吧,看上去比他儿子还小。   王宴青向父亲介绍陈劲草:“爸,这就是我常说的陈姐,陈劲草。我们俩来买机器。”   王绍先热情地说道:“陈同志,我就听宴青提起过你,说你对他很照顾。”   两人客气几句,王绍先提出要请两人去国营饭店吃饭。去国营饭店,也是王绍先临时起意,他本来是要请人到家里的,但一想又不合适,怕邻居们说闲话,干脆在国营饭店给他们接风算了。   陈劲草说:“谢谢王叔招待,不过,我得先去招待所订个房间。”   “对对,咱们先去招待所。”   王绍先领着陈劲草去了附近的人民招待所,这里价钱合适,服务员不骂人。   陈劲草拿出介绍信,到前台开了一间小房,含标准被褥8毛钱一晚。   订好房间,她跟在大厅里等候的王家父子说,“我把行李放到房间,简单洗个脸就下来,你们稍等一会儿。”   王绍先说:“不急,我们到门口等你。”   父子俩在招待所门口一边等人一边聊天。   王绍先说出心中的疑惑:“宴青,她真的就是你所说的高人?”   王宴青无奈道:“爸,真的是她。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绍先面带疑虑:“可是她也太年轻了吧,看上去比你还小。”   王宴青赶紧说:“爸,你不要犯经验主义错误,有志不在年高。一会儿你跟她聊一会儿就知道了。我跟你讲,她一下子就从公社和知青办那里借了5千块。”   王绍先吃了一惊,能弄到钱的都是人才,光凭这一点,她就是个人才。   他对陈劲草的疑虑少了一点。   两人在下面悄声议论陈劲草,陈劲草一边洗脸一边琢磨这个王绍先。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产生了疑虑。她的年龄有时候会成为硬伤。但是没关系,老登味是最容易学的,她曾见过登味很重的中学生,对方一天班没上过,但竟然敢指导她工作。   陈劲草换上了蓝色的大衣和小皮靴,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再挎上装上现金的挎包。   她要下去好好跟王绍先聊一聊,重塑一下他的认知。 [47]第47章刀要在石上磨,人要在事中学:陈劲草收拾妥当,背上挎包,下楼去找王家父子。  王绍先   陈劲草收拾妥当,背上挎包,下楼去找王家父子。   王绍先说:“小陈同志,咱们就去最近的饭店吃饭,吃完,我们俩再送你回来。”   陈劲草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三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国营饭店,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   王绍先问陈劲草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你们看着点就行。”   实际上,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因为饭店就那么几样菜,只能有什么点什么。王绍先点了三菜一汤,趁他们点菜,陈劲草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跟其他食客有点距离,好方便他们说话。她可不想像上次跟马蓝李向阳吃饭聊天时,突然有人插一句嘴。   两人点完菜就返回座位等着服务员叫号。   这段时间,自然要闲聊几句。   王绍先直奔主题:“小陈同志,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机器?预算大概是多少?”   陈劲草实话实说:“我们公司是初创,现在帐上有5千块,但我们得留足流动资金。所以只能拿出2千元买机器。”   王绍先眉头微皱,两千块听上去是不少,可问题是他们要买的是机器,还不止一台,这着实有些难办。   陈劲草接着说:“朱家洼现在还没有通电,我们得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两台粉碎机,一台轧面条机。粉碎机一台用来粉碎红薯土豆做粉条粉丝,一台粉碎骨头,做土化肥。轧面条机是用来做挂面的。”   王绍先确认道:“你们想花2千元,买四台机器?”   王宴青赶紧补充道:“爸,我们不要新的,二手的就行,师傅自己改装的也可以。我们刚开始创业很难,你就想办法帮帮我们,要不然,我这个副厂长回去也没办法向职工交代。”   王绍先讶声问道:“什么?你是副厂长?”   王宴青恍然,他还没来得及跟爸说呢,他矜持地点点头:“嗯,是的。陈姐任命的,我主要负责技术和维修。”   王绍先此时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奋斗了二十多年才费劲巴拉地当上副厂长,儿子下乡2个多月就当上了?怎么听上去像儿戏似的?   陈劲草认真道:“任命宴青同志为副厂长,是我的提议,但其他人都无异议。主要是因为他为人正直,面冷心热,再加上家学渊源,个人又勤恳好学,我们大家都服他。”   王绍先听着陈劲草的夸奖,忍不住想质疑,她说的真是自己的儿子吗?   知子莫若父,儿子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吗?   他脑子是有点,但不太多;他从小被惯坏了,吃不了苦受不了屈,天真单纯,胆子也不大。随了他的清高孤傲,但没随他的刻苦钻研。   若说他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他张脸还能看。乍一看,挺引人注目的。   王宴青不禁有些心虚,他就知道他爸一定会有想法。爸爸自己挺傲气,可他又喜欢打击别人的傲气,从小到大,他时不时地会打压一下自己。   陈劲草观察着父子二人的互动,不禁觉得好笑。有时候,父亲对儿子的成功也不见得是全是欣慰,有些人心里会有一丝难以说出口的嫉妒、不屑甚至是恐惧。他们当上位者当惯了,怕下位者成功后会清算自己,有时会提前压制。   不过,因为利益使然,大多数当父亲的最终还是会站到儿子这边。   陈劲草笑着说:“王叔,我看你开始犯经验主义错误了。你是不是觉得宴青同志太年轻,还不够成熟,不信他能担此重任?”   王绍先礼貌地笑笑。   陈劲草继续反问:“你知道老一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年轻人不成熟吗?”   王绍先不答反问:“那你说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成熟吗?   陈劲草循循善诱道:“那你们说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快速成熟?”   两人都表示不知道,静等着她的答案。   陈劲草掷地有声地说:“是责任,只有责任才能让一个人迅速成熟。”   王宴青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他像捧哏地附和道:“陈姐,你展开讲一讲。”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如果你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当县长市长,他立马就能成熟起来;在家里也一样,如果你们现在就把管家的权力交给我们,我们也能担起责任;如果一个人一直不承担责任,哪怕五六十他也成熟不起来。你们身边应该有那种人吧?”   王绍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确实有。”他家亲戚里面就有两个。   陈劲草说:“所以,王叔你不要因为宴青同志年轻,就对他不信任,我们肩上担得是沉甸甸的责任,是5千块的债务,我们必然会成熟起来的。俗话说得好,刀要在石上磨,人要在事中学。”   王绍先忍不住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王宴青十分认可这番话,说得太好了。回家后亲戚肯定也会质疑他,他就拿这段话堵他们的嘴。   王宴青心里高兴,嘴也变甜了:“陈姐,你别光说话,吃菜,不,是喝水。”菜还没上来呢。   陈劲草低头了两口白开水,刚好,他们的菜也做好了,服务员大声叫号,三人起身去窗口端菜。   菜一上齐,父子两人一起热情招呼陈劲草吃菜。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神态松弛地跟两人闲聊。   “一方面是责任让人成熟,还有一个是丰富的生活经历。同样的年纪,你们这一代比我们这一代稳重,你们的上一代又比你们稳重成熟,王叔你想想是不是?”   王绍先完全赞同:“还真是这样。”大家不都说一代不如一代吗?   陈劲草顺畅开启了“想当年”的叙事体聊天,她自己没多少想当年,但别人有。   “想当年,我姨姥姥是老革命,打死过好几个鬼子,身后跟了十几号人。我姥爷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让我终生受用。”其实,她就是小时候被她姨姥姥抱过而已。但学习这事,又不是非得亲身接触才行。她还能从两千年前的古人身上学到东西呢。   王绍先本来就疑惑陈劲草明明这么年轻,为什么身上却莫名地有高人的气息,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饭吃到一半,饭店里的人越来越少,再过半小时就该关门了。   王绍先想起过年时,他跟儿子聊过的话题,就是厂里的内斗问题。   陈劲草在千里之外就提前预判到了。   他带着试试看的心态,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小陈,我一直想知道,你对我们厂里的事是怎么做出这么准确的判断的?”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我家老人曾说过,人性,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变化。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过去曾都发生过,将来也有可能再次发生。像他们这种喜欢内斗的人,斗完别人一定会斗自己人的,这是他们的本性决定的。”   王绍先嘶了一声,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有道理?   陈劲草接着引申:“宴青稍稍给我一提,我就能猜到大概:无非是王叔你为人正直讲原则,平日里难免会得罪一些小人。你只擅长做事,懒得去溜须拍马。因为你能力强,领导既忌惮你又离不开你;因为你懒得溜须拍马,就导致你怀才不遇,大志难伸。平时还好,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   风浪一起,小人就浑水摸鱼,把你们厂里这潭水彻底搅浑了,你们这些好人只能靠边站。但是,这帮人只会搞破坏,根本不会搞建设。无论口号喊得多响,一切都得落回到实际生活,最后大家会回过味来,回头去找你们这帮干实事的,这就做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相,厂难思能人。”   王绍先越听越认真,越想越上头。说得太对了,她又一次精准地说中了一切。   亏他刚才还怀疑陈劲草的本领,有志不在年纪大小,无志瞎活到老。经验主义真是害人不浅。   说完这通话,他们的饭也吃完了,这年头的服务员可没什么耐心,直接过来提醒他们要关门了。   三人只得离开饭店。   两人送陈劲草回招待所,陈劲草趁着大家正在兴头上,赶紧想把机器的事敲定,“王叔,那机器的事……”   王绍先这次爽快多了,“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们办好的。”   儿子是厂里的副厂长,事关他的前途,他不能不帮;陈劲草是个高人,家里还有更高的高人,这个人他必须得结交。   三人说着话就到了招待所门口,王绍先仔细叮嘱道:“小陈,晚上你就别出来逛了,把门从里面栓好,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王叔,你们赶紧回去吧。”   父子二人离开招待所,往家走去。   路上,王宴青问道:“爸,你们厂里的内斗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绍先无奈道:“进展到大家想推举我上台重整生产,但那个姓金的造反派坚决不同意,听人说他还想斗我和你杨叔。”   王宴青道:“爸,你说咱们要不要把事情说得再详细些,让陈姐帮咱们出谋划策。”   王绍先诧异道:“她一个外人能插手咱们厂里的内部斗争?”   王宴青说:“可是这些事她都提前预测出来了,万一她有办法呢?我跟你说,我们朱家洼的乡亲和知青都非常信任她,就是感觉她好像什么事都能搞定。”   王绍先想着儿子的话也挺有道理,要不试一试?就当他病急乱投医。   第二天上班前,父子两人给陈劲草送早餐。   陈劲草客气道:“谢谢王叔,又让你破费了。”   王绍先等着上班,便开门见山道:“关于我们厂里的事,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你再按照那什么人性的规律给我分析分析,接下来这事该如何进展?”   陈劲草问道:“你简单给我说一下对手的性格特点。”   王绍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个姓金的造反派——”   陈劲草没忍住打断了王绍先,“姓金的?这人全名是不是叫金志林,他媳妇叫钱明桂,大概40来岁?”这个金志林就是当年害死她妈好朋友的那个人,没想到今天是狭路相逢啊,她必须得悄悄给他一枪,让二十年前的子弹打中他的眉心。   王绍先惊讶地张了张嘴,他看向儿子,王宴青摇头,表示他没提过这些。   王绍先愣了一下,忍不住反问道:“小陈同志,你也认识金志林?”   陈劲草没有多说:“我家也有亲戚在省城,早就听说过有个姓金的阴险狠毒,就试着问问,没想到真是他。这世界有时候也挺小的。”   陈劲草压低声音说:“王叔,你必须得小心了。你和你们的同事们可能没有退路了。这个姓金的是一条毒蛇,害人成性。我听说,他年轻时就犯过事,跟他媳妇一起害死过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姓孟。”   父子两人都是一脸震惊。   陈劲草接着现编:“这两人的出身肯定有问题,反正咱们根本根正苗红的人干不出这样的坏事。不信你们回去可以调查一下。”按照现在的风气,没有几个人是经得起层层审查的,一查就有问题。何况,这两人还真有问题。   王绍先频频点头,他只是病急乱投个医,没想到医生真给开了个好方子。   陈劲草说道:“王叔,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为什么总斗不过小人?因为我们太正直了,太讲道理,不肯使用手段和心机,但坏人可不会这样,人家只要结果不讲手段。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我都希望机械厂能掌握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中,人民的利益不容退让。我建议你回去团结一下同事和群众,大家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把这人给摁死。你知道邪恶获胜的条件是什么吗?那就是好人一起沉默。”   王绍先再次坚定了早就下好的决心:“你说得真对,我们好人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这句话,他一定要告诉他的同事们和职工。 [48]第48章用用你们的智慧和影响力:  王绍先还得回去上班,他先离开。  王宴青倒是没什么正事……   王绍先还得回去上班,他先离开。   王宴青倒是没什么正事儿要干,等父亲一走,他就问道:“陈姐,那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陈劲草说:“你去找找你爸的朋友,厂里的熟人,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厂里弄一辆二手自行车,到时跟机器一起运回去,咱们得有交通工具。另外,你负责厂里的技术和维修,不得趁机学习一下机器维修知识?再趁机给自己弄个工具箱?”   王宴青一听还真是,接下来几天,他有事情做了。   “陈姐,那你呢?”   陈劲草说道:“今天是星期天,我正好去我大姨家一趟,看看那边能弄来什么?咱们一边忙着自己的事,一边静观风向。你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行。”   王宴青离开后,陈劲草开始整理给大姨带的礼物,从招待所到陆军大院得坐十几站公交车,有点远,这也是陈劲草不住大姨家的原因。还有就是,她要搞什么事也不方便。   至于,那个金志林和钱明桂,她真没想到这会么快就遇上对方了。妈妈当初是说过两人在历城,但历城也挺大的,这也许就是孽缘吧。   她是不是再添把火?王绍先回去肯定要发动群众跟金志林斗争,双方现在是一触即发,她顺风吹火,用力不多,肯定一吹就着。   今天要买几张大白纸,再买枝毛笔和一瓶墨水,晚上,她用趾头夹着毛笔写两张大字报。为啥要用脚写?省得有人认出笔迹啊。   陈劲草收拾好东西,手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沿着招待所前面的马路走了300米,这里有一个公交站,她看了站牌,决定坐66路车过去,等了10来分钟,66路车才姗姗来迟。   陈劲草把包袱挡在自己的挎包前,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对所有人保持警惕,脸上却任何异常。   车停稳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挎包拽到靠里的一边,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上面。   做为一个被父母双方都放弃的孩子,她小时候活得十分拮据,对钱的事也特别小心,她从来没丢过钱,也没被骗过钱。   高中打暑假工遇到一个骗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连我这么穷的人都骗?”   而且骗术还这么拙劣,她一时技痒,就反骗对方五百块,对方也没敢报警。   她惴惴不安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得意,后来这事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班主任给了她五百块,说是学校发的奖金,其实是她个人给的。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劲草啊,老师以后不希望以后在法制节目上看到你。你一定要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   陈劲草突然有些怀念那个严厉又善良的班主任了,她现在走在光明的大道上,她为乡亲们谋福利,她弄钱都是光明正大地借来的。   公交车走走停停,不断地有人上有人下。到了陆军大院那一站,陈劲草下了车。   陈劲草熟门熟路地去找门卫登记,她以前经常来,门卫都认识她。   没想到,门卫一看是她,说道:“你又来看你大姨了?可是他们不住在院里了。”   陈劲草惊讶道:“什么时候搬走的?”年前大姨的信里也没提啊。   陈劲草观察着门卫的神色,试探道:“那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她希望别是个坏消息。   门卫神色平常:“哦,我帮你查查。”   他飞快地翻着一个大厚本子,很快就查到了新地址:“他们住在国棉一厂的家属院里,你拿笔记下地址。”   同时,他还不忘安慰一下陈劲草:“别担心,最近有一大批军人转业,你姨父也转业到国棉厂了。”   陈劲草道过谢,拿出本子和笔飞快地记下新地址。   陈劲草拎着包袱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国棉一厂的1号院,在门口报上姨父的姓名,门卫盘问了几句,才放她进去。   陈劲草按地址一路问过去,最后在一处小院子前停住,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正是大姨陈春海,她今年四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面容跟陈春河有三分相像。不过,她看上去更端庄威严些。   陈春海一看到陈劲草,不由得面带惊喜,又忍不住说道:“刚搬的家,我还没来得写信告诉你妈。你怎么不提前发个电报?我好去接你。”   陈劲草说:“我是来历城出公差的,顺路来看看你们。”   陈春海接过沉甸甸的包袱,领着她往屋里走去。这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但好在是独门独院。   陈劲草问道:“姨父的职位是什么?厂长还是书记?”这种独立小院一般是领导才能住,职工住的多是大杂院或筒子楼。   陈春海叹息一声:“是书记,你姨父正发愁呢,这个国棉厂难管得很,他一个新来的,处处被掣肘,他那个爆脾气,换以前早破口大骂了,现在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那大姨你呢?你的工作也随之一起调动了吧?”   “我的工作还没定好呢,应该是去化肥厂。”   陈劲草眼中放出光芒:“化肥厂?那是个好地方。”   陈春海瞅着陈劲草那副兴奋样儿,不由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的是糖果厂呢。”   说着话,她给陈劲草倒了一碗温水,往碗里放了一撮白糖,这是她以前最爱喝的糖水。   陈劲草也着实渴了,端起碗灌了两口。   陈春海仔细端详着陈劲草,说:“一年多不见,你长高了,变结实了,瞧着竟比以前稳重许多,在乡下没少吃苦吧?”   陈劲草:“苦没吃多少,倒是受了很多锻炼。对了,表哥表姐他们怎么样?”   “他们都还好。”   表姐赵平津表哥赵淮海,67年的时候就去插队了,一个去了内蒙一个去了新疆。这也是陈劲草当时没来找大姨帮忙的原因。人家自己的儿女都去了边疆,她还能说什么呢?   陈春海关切地问起陈劲草在乡下的情况:“你姨父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还问我是不是你?我写信问你妈,你妈这才告诉我,她这人就是低调,总喜欢闷不作声。”   陈劲草笑道:“可能我妈觉得你和姨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些小事不值当特意告诉你们吧。”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见有人在推门,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   陈劲草说:“姨父回来了。”   陈劲草站起身打招呼,赵灭洋看到陈劲草,拧成疙瘩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劲草来了,我说今天早上怎么碰见喜鹊叫呢。”   陈春海顺手给赵灭洋倒了一杯温水,三人坐着闲叙。   两人都对陈劲草的下乡经历很感兴趣,催着她讲。   陈劲草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大姨,姨父,我跟你们说,人不学不知道,一学就吓一跳。我下乡之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能力,……我先是当上知青队长,再进入队委,上报纸,给大队申请拖拉机,成立加工厂,我感觉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仿佛背后一只大手在推动着我走到这一步,可能这就是某种历史使命的召唤吧……”   陈劲草把下乡两个多月的经历讲得跌宕起伏,再加上细节详实生动,语言风趣幽默,听得两人欲罢不能。   赵灭洋小时候就喜欢听戏听评书,听到关键处,他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   陈劲草两手一摊:“后来,我就带着3千块来到了历城,等着买机器呢。昨天,红星机械厂的王副厂长刚请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   陈春海惊诧道:“什么?你带着三千元现金来的?”   陈劲草点头:“是啊。”   陈春海急声问:“现在就在身上带着?”   “嗯。”   她抚着额头说:“你真是胆大,要是钱丢了怎么办?要是被人盯上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起身去屋里找出一串钥匙扔给陈劲草:“屋里有一个特别沉的铁柜子,可以当保险柜用,你一会儿就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拿着。”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行,我现在就去锁。”   她去屋里存钱时,陈春海还在跟赵灭洋抱怨:“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胆子大得出奇,什么都敢干。”   赵灭洋还笑着替陈劲草说话:“嗐,我早说了,这孩子放战争年代那就是当将军的料。可惜生不逢时,现在只能下乡。”   之前,陈劲草来家里过暑假,三个孩子聚在一起,那不是一台戏的问题,那是搞破坏小团体。   起初,两人都以为三个孩子肯定是儿子赵淮海在出谋划策和带头行动,最后发现军师和策划者是年纪最小的陈劲草。她还指挥过大型战役,跟隔壁院里的孩子打群架,参与者多达几十人,最后还打胜了。   赵灭洋曾建议陈春河给陈劲草改名陈辽沈,家里三大战役正好凑齐了,最后当然是被婉拒。   陈劲草出来时,就听到姨父在感慨她生不逢时,便笑着说道:“姨父,啥生不逢时的,还是和平年代好。战争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国家和民众最艰难的时代。而且,我相信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赵灭洋不甚赞同,“那也看环境和条件,你看看我,本来是个大老粗,现在非让我去管这什么国棉厂,千头万绪的一堆杂事,我这头都大了。”   陈劲草鼓励道:“姨父,万事开头难,开车都得先启动一会儿,你现在感觉到难很正常,等你上了手就好了。你现在缺乏的是信心。”   赵灭洋的心气被磨得快没了,他都有点羡慕陈劲草:“还是年轻好,有干劲有冲劲儿,不像我们,冲不动了。”他这个年纪干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陈劲草反驳道:“我们村里有句话叫,人到四十五,正是出山虎。你们   这个年纪多好,跟年轻人比经验和阅历,完胜;跟老年人比体力,还是完胜。正是该奋斗上进的时候,怎么就老了呢?”   他们躺平了,她以后找谁?她出去吹牛都没有现实的依托。   两人都在喝水,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喷了出来。   陈春海哭笑不得:“劲草,你这学习能力可真强,小词儿一套又一套的。”   陈劲草又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姨父,大姨,我刚才说下乡是因为某种使命的召唤。我觉得这次来历城,也是带着使命来的。那个红星机械厂你知道吧?我朋友的父亲原来是副厂长,因为某种原因靠边站了,现在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听说过我的经历,也知道我常在军队大院混,懂的比较多,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我一些问题,他没想到,我还真给出了答案。”   两人面面相觑,无声地互相询问,这个副厂长是怎么想到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请教问题的?   赵灭洋直接开口问:“那个副厂长真的向你请教了?”他都有些好奇这个人了?   陈劲草说:“这个王副厂长好像总觉得我背后有高人指点,人家真诚地向我请教,再加上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我自然得认真回答。”   陈劲草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姨,姨父,这是我第一次办厂,第一次出差,我想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赵灭洋爽快地应道:“你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能帮则帮。”他本以为陈劲草会让他利用书记的身份给她提供一些便利。   却听陈劲草说道:“姨父,你刚刚上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作为自家人,我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拖你后腿的。我想请你们帮忙,不是要用你们的地位,而是用你们的智慧和影响力,我想让这个王副厂长知道,我背后真的有高人。”   赵灭洋不确定地问道:“我跟你大姨是高人?”他要是高人还这么焦头烂额吗?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是高人?你以前是军官,现在是国营大厂的书记。我大姨也要到化肥厂任职,你们俩这长相,看上去威严有派头,不信你们就跟我出去试试。” [49]第49章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  最后,赵灭洋和陈春海真的答应陈劲草出去试试。他们决定晚上请……   最后,赵灭洋和陈春海真的答应陈劲草出去试试。他们决定晚上请王绍先父子俩吃饭。   三人各有各的事,白天分头行动,下午6点,在机械厂附近的国营饭店门口集合。   陈春海临出门,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拿出一块五成新的旧手表给陈劲草,“这个手表给你戴。”   陈劲草接过东西,“谢谢大姨,我现在就戴上。”   陈春海笑了笑:“我出门了,你要是出去,记得把门锁好。”   “好的。”   陈劲草睡了半小时,锁好房门和院门,去供销社买了十几张白纸,一枝毛笔和一瓶墨水。历城供销社比红山县的商品种类丰富许多。她又采购了一些东西,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陈劲草看看时间,才下午2点,王绍先应该5点半下班,她4点多去找王宴青就行。下次让王绍先留个厂里的电话,她现在得纯靠人工去喊人。   陈劲草坐公交车回招待所,从里面插上插销,关好窗户,开始写大字。   她怕人看出笔迹,不用右手,也不用左手,干脆试着用脚写。但她仔细一想,鉴定笔迹看的不是你用什么写,就算用脚写,要有人较真,也能鉴定出来。不管了,想太多的人是没办法搞事的。这两人她必须得踩一脚。   陈劲草先用脚趾头夹着毛笔写字,写得真费劲,脚老不听使唤,字也写得贼丑。她换成左手写,还是丑,只是比脚灵活些。她就交换着写,写完还比比谁更丑。   第一张大字报写好了,名字就叫做:《金志林,你忏悔吧!》   20年前,你曾害过孟某某;10年前,你又害过王某某;2年前,你又害了……”   大字报就是一种情绪宣泄,不讲逻辑不讲事实,张口就来,下笔就写。   陈劲草只要一想到妈妈的好朋友孟如玉的死因,情绪就十分饱满。如果她当年没有自杀,现在也该40多岁了,她见着应该叫她孟阿姨。   她死了,爸妈不久也去世了,但金世林和钱明桂还活得好好的,还在积极地争权夺利。凭什么?陈劲草越想越不爽。   愤怒让人有创造力,她又写了第二篇《揭露当代秦桧夫妇:金志林和钱明桂》。   这一下午,陈劲草手脚并用,写了三篇稿子,上面的字丑得不忍直视。   她等墨迹晾干,再把它卷起来,藏到行李深处,等天黑,再悄悄地去贴。   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一下,出门去机械厂找王宴青。   她在厂门口等了一会儿,逮到两个踢毽子的女孩,给她们一人2颗水果糖,让她们帮忙叫王宴青出来。   两个女孩蹦蹦跳跳地去叫人。   陈劲草在旁边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机械厂的大门。   她等了几分钟,王宴青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陈姐,你找我什么事?”   说着,他又飞快地打量了她身上的挎包:“钱,还在吧?”   陈劲草说:“放心,我把它放在了保险柜,十分安全。对了,我姨父和大姨想请你和你爸吃饭,今晚6点,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那家饭店。”   王宴青客气道:“这多不好意思。”   陈劲草说:“你爸请我吃饭,我大姨做为长辈也想请请你。”   王宴青赧然:“请我?这也太正式了。”   陈劲草接着说:“其实我的目的主要是想介绍他们和你爸认识,我姨父以前是军官,领导对他委以重任,去接手别人都不敢接手的国棉一厂。”   王宴青也听说过国棉一厂,便插话道:“那个厂子,我听我爸他们提起过,确实不好接手,厂子大,职工多,弊病也特别多。”   陈劲草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姨父毕竟是军人出身,没什么能难得住他,他现在挺从容的。还有我大姨,她要去化肥厂,你知道化肥厂对咱们意味着什么吗?”   “朱家洼种地需要化肥?”   陈劲草说:“有了化肥,我们就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粮食一多,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就可以有更多的余力去发展工业和副业。到时候,咱们背靠国棉厂,还有跟国棉厂有关联的纺织厂,再加上机械厂和供销社。从产到销,从食到衣到机械,衣食住行,咱们占了三样。你想想,是不是就很激动?”   王宴青想着不激动,主要是听得激动。   陈劲草接着说道:“我姨父和大姨平常为人特别严肃,很多小孩都怕他们。我姨父最近非常忙,别人请他吃饭,他都不去。为了让他出来,我跟他说,王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既懂管理又懂技术,是红星之星,我姨父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爱才,这个说法彻底打动了他。”   王宴青惊讶地张着嘴:红星之星,这个词是不是太大了?   他也没什么好说了,赶紧回去告诉他爸吧。   王宴青没等到下班就直接去办公室找王绍先,把陈劲草的话一股脑地全说了。   王绍先听完这番话,站起来,坐下,再站起来,最后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他一边踱步一边跟儿子说话:“小陈的姨父应该就是他们家的高人之一,他一上来就是国棉厂的书记,领导确实重视他。这样的人物竟然要主动请咱们吃饭。”   王宴青说:“这是陈姐一力促成的。她为了说动她姨父,把你吹上天了。”   王绍先急忙问:“她是怎么说的?”   王宴青忍着尴尬:“……她说你是红星之星。”   王绍先老脸微红:“哎哟,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王宴青忍不住有些紧张:“爸,那一会儿怎么办呀?我也得跟着去。”   王绍先平复一下心情:“咱们先回家换身衣裳,一会儿,你好好表现,要礼貌客气,少讲话。”   “行行。”   王绍先心里想的是,不仅儿子要好好表现,他也一样。   5点半左右,陈劲草在公交车站接到了大姨和姨父,两人出门见客,自然要换身体面的衣裳。两人个子高,站姿笔挺,长相端严有威势,看上去十分唬人。   陈劲草委婉建议:“姨父,你一会儿可以跟王绍先多聊一些你擅长的军事政治方面的话题。”   人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毫无魅力,要说就得说自己擅长的。   赵灭洋点头:“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他现在很好奇,劲草这孩子是怎么忽悠到他的同龄人的。按理,他这个年纪的人阅历经验都很丰富,应该不容易被忽悠才对。到底是他们这批人跟不上时代了?还是下一代进步太快了?   赵灭洋对的心理很矛盾,他既相信陈劲草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但又对她的出息保持着一定的疑虑。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是这种心理。   三人先到了,陈春海决定先进饭店点菜。   饭店今天供应的肉菜有红烧鲤鱼、木须肉、炒河虾,陈春海全点了,再加上两道素菜,一盆汤。酒,赵灭洋自己带了一瓶来,是家里珍藏的茅台。   三人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好方便说话。   6点钟的时候,穿得像过年一样讲究的王家父子出现在饭店里。   陈劲草介绍双方认识。   王绍先听到赵灭洋的名字,不由得震了一下,这名字一听就有杀伐之气。   再一看他这个人,这长相这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小陈的大姨陈春海,看着也不是一般人。   吃饭时,赵灭洋给王绍先倒了一小杯茅台,顺便聊聊军事和世界革命形势。这类话题,他自然擅长。   王绍先虽然平常也爱跟朋友闲扯,但比起赵灭洋,高度和深度都差远了。   王绍先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是高人,对军事政治有着独特的见解。   赵灭洋觉得也不能老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也得考虑一下别人。   他就问了一句:“老王,如果是你来接管国棉厂,你会怎么做?”   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那就是咨询和请教。但赵灭洋这一问,就很像学领导对下属说:“我来考考你”。   王绍先语气恭敬地回答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战略上以静制动,战术上,以小撬大,从小处着眼,从人民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入手。比如废除厂里那些人人烦之,又无实际作用的破烂规章;又比如要给厂里职工一些福利,慢慢积累信誉,再慢慢提拔一些中基层的干部来管事。   那些反对你的人声音虽大,但其实人数并不多。大多数职工都不爱发表意见,他们就默默围观,他们也不在乎当领导的是谁,谁赢了他们就跟谁。”   赵灭洋点头称赞:“你说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很有管理经验。”   王绍先谦虚道:“毕竟在厂里干了好多年,我经手的都是一些杂事琐事。”   陈劲草在旁边说道:“姨父,你平常总是着眼于宏观大事,关注国家和世界革命形势,对于一些琐事和细节都不太计较。现在既然下来历练了,就得多关注一下民生民情。”   赵灭洋知道家里的仨孩子都比较爱面子,特别是陈劲草,大人要是不给她面子,她就敢当面让大人没面子,他这个当姨父的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他今天在外人面前也愿意给孩子几分面子,便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你看我不正向你王叔请教呢。”   王绍先都有些惶恐了:“客气了,不敢当。”   王宴青偷偷看了陈劲草一眼,陈姐就是陈姐,连大人都得给她面子。   陈劲草又说:“姨父,其实当领导的不一定要做很多事,你想想刘邦,打仗他不如韩信,筹划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但是他会用人。你也一样,你多提拔几个人,就提拔像王叔这样的干部,为人正直,能力过硬,在基层有威望,群众放心,当领导的也放心。”   王绍先只喝了一小杯酒,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赵灭洋正在琢磨这番话,陈春海说道:“我觉得劲草的话非常有道理,老赵,你真应该听听她的意见,多提拔几个人,多听听老工人的想法。”总比你自己在那儿瞎琢磨强。   赵灭洋当场表态:“行,我回去要好好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夸陈劲草:“你这孩子进步挺快呀。”   陈劲草谦虚道:“我跟宴青经常接触,又刚跟王叔聊过两回,真是受益匪浅。”   父子俩一起谦虚:“没有没有,你客气了。”不是他们受益匪浅吗?   王绍先和王宴青以为陈劲草是给他们面子,说客气话。   赵灭洋听在耳朵里却以为陈劲草真跟王绍先学到了东西。   双方都有信息差,但谁也没当面问出来。   接下来的聊天十分顺畅,赵灭洋是真心向王绍先请教管理经验,王绍先以为赵灭洋是想多考考他,他把自己知道的干货全都掏出来。能在这样的高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本领,本身也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他整个人精神焕发,滔滔不绝。   赵灭洋话不多,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地插一句:“原来是这样,你说得真不错,你接着说。”   这一顿饭吃完,三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赵灭洋取到了管理厂子的真经,王绍先找到了久违的存在感,陈劲草的人气在两边都得到了刷新。   王绍先时不时地暗自感慨,这个陈劲草果然背景很深,赵灭洋只是她家其中的一个高人而已。这一个已经这么厉害了,不敢想后面更厉害的人是怎样的。   王宴青多次暗自佩服陈劲草,陈姐在家里和亲戚中的地位很高啊,连她姨父这样的领导都得在外面前给她面子。   在他们家,晚辈再有本事,长辈也不想给你面子,甚至故意打压你来显示他们的威风,陈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赵灭洋对陈劲草不说刮目相看,也差不多了,反正也不再拿她当小孩看。这孩子进步太快了,简直是一日千里。弄得他危机感都来了,年轻人都是八点钟的朝阳,他这中午的太阳,看着还挺唬人,但很快就得下山了。   陈春海一边对外甥女刮目一边疑惑。   这顿饭,大家吃得宾主尽欢,友谊的小船也联得更紧密了。   告别时,赵灭洋握了握王绍先的手,诚恳地说:“老王,我今天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你辛苦了。”这一晚上,一直在往外掏干货。   王绍先恭敬道:“赵同志,您太客气了。”很难想像,这么大的领导竟然没有架子。   路上,王绍先醉醺醺地说道:“我明天就去厂里催催进度,赶紧把机器的事办妥了。你,以后要好好跟着她干。”   王宴青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对了,明天早上,你跟你妈去给小陈送早餐。”   “哦,好的。”   陈劲草这边,三人吃完饭,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往公交车站走去。   陈春海问:“你今天回家住吗?家里有你的房间。”   陈劲草摇头:“今天不了,我明天早上得去机械厂看机器,来回太远,而且招待所的房间已经订好了,不住可惜。”   陈春海只得说:“那行吧,你晚上警醒点,把门栓好。你什么时候要用钱,就回家取。对了,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你一把。”   陈劲草接过钥匙放进书包里,陪着两人慢慢走着。   赵灭洋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劲草啊,我知道你是有长进了,有出息了,但你的长进也没大到人家副厂长把你当高人的地步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绍先在饭桌上对陈劲草的态度太恭敬了,不合常理。   陈劲草无奈道:“姨父,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叫‘仆人眼里无伟人,邻居眼里无英雄’。”   赵灭洋想了一会儿,回道:“好像听说过。”   陈劲草轻轻叹息着:“我觉得你对我的认知有偏差,对我的评价过低。你这人可能谦虚谨慎惯了,总是在战略上高估敌人,低估自己和自己人。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我说你是高人,你不信,你看刚才那个王绍先对你多恭敬?你当人家傻吗?”   赵灭洋反问:“那不是你吹出来的吗?”   陈劲草理直气壮地说道:“就算我吹,那也得你跟我大姨底子好啊。你想想,假如今天来的人是我爸,你让我怎么吹?就算我是吹糖人的出身,也吹不好啊。因为他一开口就露馅了。”   她要提别人,赵灭洋还真没多深的感触,一提王志刚,他立即表示赞同。   连襟①跟妯娌很像,有着很微妙的竞争和攀比关系,双方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实际上心里都不服对方。   赵灭洋一直看不上王志刚,觉得他不敞亮不大气,自尊心强还多疑,不小心哪句话就得罪他了。他心里有气也不敢当场发泄,回家给老婆孩子甩脸子。他一直觉得春河这婚结得亏大了。   王志刚也不喜欢赵灭洋,因为他总压自己一头,别人还老爱拿他俩比较。岳父岳母自以为一碗水端得很平,实则更看重赵灭洋这个有本事的女婿。   吃完这顿饭,再听完这番话,赵灭洋不和怎么回事,突然间自信了很多。   陈劲草继续鼓励道:“姨父,你在厂里就保持今天这个状态就行,战略上蔑视,战术上重视,保持神秘,保持耐心,厂里一团乱麻又如何?你就找到线头慢慢理。你要相信自己,战场上的事你都能搞定,厂子里的事也照样能搞定。我跟你说,人的优点和能力是可以迁移的。一个人在某个领域中能做好,换到另一个领域也不会太差。   最关键的是,别人比你更差。你想想,在国棉厂,那些领导有谁能比你更爱国?有谁能比你更有原则?有谁能比你苗红根正?像你这种军人出身的干部,红得毫无杂色,正得能压百邪。”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说进了赵灭洋的心里,对啊,厂里谁有他红?谁有他正?他是时候该正视自己的优点了。   特别是王志刚和王绍先这两个同龄人,又给了他一些自信。   赵灭洋觉得自己又支棱起来了。   他真心诚意地夸道:“你这聪明灵透劲儿,一点都不随你爸。随你妈和你大姨。”   陈春海赶紧认领:“对,这孩子有一半随我。”   同时还悄悄地拽了赵灭洋一下,你当着人面损人家爸合适吗?   赵灭洋猛然意识到这么说是有些不合适,但好在劲草这孩子不像王志刚那么小心眼,她要觉得不舒服,她会直接说出来的。这一点好像随他,不,也不能这么说,是呆在他家久了,跟他学的。   他们说着话,66路公交车要来了,陈劲草心情一好,看这辆公交车都很顺眼:“大姨,你看这66路,表示咱们要六六大顺。”   两人一起附和道:“你别说,还真是的,咱们应该要顺起来了。”   两人心情愉快地上了公交车。   陈劲草歌儿往回走,路上还踢飞了一块石头。   她回到招待所,等到九点多多钟,又下去溜达一圈,顺便把那几张大字报贴到墙上,贴完她就回去睡觉。   次日清晨,陈劲草起床后,先推开窗户,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进屋里,令人神清气爽。   外面,晨雾刚散,阳光璀璨。   今天肯定又是顺利的一天。   也不知道王宴青会不会再给她送早餐。她正想着,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道:“205的陈劲草,下来,有人找。” [50]第50章满载而归:陈劲草从2楼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的王宴青   陈劲草从2楼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的王宴青,他身边站着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女子,这位应该是他妈,两个气质上有几分相像。   王宴青向陈劲草介绍:“陈姐,这是我妈,汪宝珍。”   陈劲草礼貌地跟汪宝珍打招呼:“汪阿姨好,这一大早地还辛苦你跑过来。”   汪宝珍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劲草。   陈劲草一看这种目光,心说,又坏了。这人肯定是误会她跟王宴青之间的关系了。   她热情邀请道:“要不,你们到我房间来坐会儿?”   王宴青想拒绝,汪宝珍却答应道:“行,我给你带来了早饭,咱们进去吃。”   陈劲草带着两人进了房间,屋里只有两把凳子和一张小桌子,陈劲草请两人坐下,自己坐床上。   汪宝珍把篮子里的早饭一样样端出来,这可比昨天丰盛多了:四个巴掌大的馅饼,一筒用竹筒装着的八宝粥,两个煮鸡蛋。   汪宝珍招呼陈劲草趁热吃,陈劲草也邀请两人一起吃,他们两人是吃完饭来的,不过想着,他们俩看着人家吃也不好,便一人拿了个馅饼,慢慢陪着陈劲草吃饭。   汪宝珍跟陈劲草闲聊,一边聊一边顺便打探她的情况。   王宴青听出来不对劲,时不时地看向汪宝珍,汪宝珍根本不理他,王宴青尴尬得脚趾一直在扣地。   聊着聊着,陈劲草在一个合适的节点,透漏出自家的情况:“我们知青点的同志相处得挺好,大家跟兄弟姐妹差不多。我下乡前,我妈叮嘱我,不让我处对象,还说我们家将来是招女婿上门的,不能耽误了别人。”   汪宝珍愣怔了一下:“什么?招婿?”   这句话宛如一碗凉水,浇灭了她心刚燃起的小火苗。   陈劲草语气坚定:“是的。”   王宴青赶紧在旁边补充道:“妈,这是真的,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我们知青点的男同志都把陈姐当、当领导。”   谁没事会对领导起小心思呀。   汪宝珍尴尬地笑道:“招婿也挺好的,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不用担心受气。”就是男方得担心这个,她儿子是不可能当上门女婿的。   陈劲草把话题往她工作上扯,“汪阿姨在做什么工作?”   汪宝珍一旦熄了为儿子相看对象的心思,说话就正常了,“我在毛巾厂后勤科。”   陈劲草叹道:“哇,这是个好工作。”   陈劲草趁机问她厂里有没有要处理的毛巾,她想买一批回去当职工福利:“我们厂子现在刚起步,乡下什么物资都缺,到时,要是给职工发上一条历城生产的毛巾,大家肯定高兴坏了。”   汪宝珍想了一下,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库房还真有一批要处理的毛巾,好像是图案印歪了,一毛五一条,正常是要卖3毛钱一条的。”   陈劲草说:“汪阿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200条。”   “我回去先帮你问问。”   吃完早饭,陈劲草送两人出去,王宴青故意落后几步,小声跟陈劲草道歉:“陈姐,你别在意,我妈就这样,只要看到女同学来找我,她就疑神疑鬼。”   陈劲草不在意地笑笑:“没事的,我习惯了。”   有些父母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只要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怀疑他们搞对象,仿佛男女之间就只有这点事似的。   陈劲草接着嘱咐道:“你抓紧时间行动,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宴青用力点头:“我会的,自行车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五成新,缺几个零件,50块钱,你觉得行吗?”   “行,你看着合适就买下来,你下午2点到公交车站等我,我过来给你送点钱。看到什么东西合适,你就买下来。你是副厂长,一切以咱们厂子的利益为出发点。”   “哎哎,行。”   王宴青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发生的,有人在墙上贴大字报揭发金志林,大家都在偷偷议论说,他们也准备跟上。”   陈劲草说:“我早说过,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等着吧,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陈姐,我信你。”   两人说完话,王宴青就快步跟上汪宝珍。   待离陈劲草远了,王宴青才抱怨道:“妈,你又听了谁的闲言,一大早地搞这出?”   汪宝珍说:“你隔壁的刘叔,说看见你爸跟女方的爸毕恭毕敬的,还跟我说,双方都见家长了,咋没请你去呀。”   王宴青除了无语,没话可说了。那个刘叔,嘴是用饺子馅拼接的吧,那么碎?   王宴青劝自己冷静,这种情况下,陈姐会怎么做?反向引导父母。他已经是副厂长,得在家里有些话语权了。   王宴青没跟她吵架,而是平静地跟她讲道理:“妈,你仔细想想,刘叔的话有哪句是可信的。还见家长,咱够得着人家吗?陈劲草家里比咱们家好太多了,昨天见的人是她姨父和大姨,人家以前是军官,现在是国营大厂的书记,你没发现我爸昨晚回去之后很兴奋吗?”   汪宝珍:“原来如此,你爸咋没跟我仔细说呢?”   “肯定还没来得及。以后,你不准再像今天这样了。我们陈姐是知青队长,还是厂长,还有可能是下一任的大队长。我们之间要是被你整出点误会,她以后为了避嫌,出差不带我,不重用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们知青点十几个,很多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抢我的位置呢。”   汪宝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真后悔呀。算了算了,她多做点实事弥补一下,赶紧把毛巾的事给办好了。   王宴青见妈妈真的听进去,心里大爽。学陈姐,准没错,谁学谁知道。   ……   陈劲草坐上66路公交车,一路顺利到达国棉厂站。   家里只有大姨在,姨父去厂里上班了。   陈春海正在收拾东西,她问道:“前段时间部队里淘汰出一批军棉服,5块钱一件,我买了几身,我给平津和淮海寄了两件,给你留了一件。”   陈劲草问道:“大姨,能多买几件吗?我想拿回厂里当福利。”   陈春海说:“应该能多买,穿旧的要吗?”   “要,全都要。我现在连垃圾都要。”   陈春海说:“行,我帮你问问。”   陈春海又把表哥表姐的信找出来给陈劲草,“平津和淮海上次还问起你呢,你记下地址,你有空可以和他们通信。”   陈劲草问:“他们都还好吗?能适应那边的环境吗?”   陈春海提起远在边疆的儿女,语气都变得沉郁起来:“刚开始不适应,现在基本适应了。也实在没办法,66年刚闹起来时,我们这里也是风声鹤唳的,他们还说干部家的孩子要起带头作用,再加上有人盯着你姨父举报,他俩头脑一热就去报名了,他俩还劝我说,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下乡,我们家的就不能下?就当他们去锻炼了。”   上山下乡运动刚开始,确实有不少干部的子女带头下乡,不过后来,他们又陆续回城了,最后留在乡下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陈春海委婉地说道:“等时局稳稍下来,我跟你姨父站稳脚跟,你们三个的事,咱们再慢慢解决。”   陈劲草摇头:“大姨,你不用担心我,我在乡下过得还行。我是真心想干点实事的。如果有机会,先让表姐回城。”   陈春海苦笑道:“我跟你姨父也是这么商量的,如果有机会,先让你俩回来,你表哥排最后。”他们不是不心疼儿子,而是觉得男孩子在外面相对安全些。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是皮糙肉厚的,对于艰苦的生活适应得都比别人快。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东西,到了饭点。陈春海让陈劲草在家里等着,她拿着几个饭盒去食堂打饭。   两人的厨艺都一般,以前在部队吃食堂,现在还是吃食堂。   陈劲草拿着钥匙去柜子里取钱,先拿500,能需要用钱时再回来拿。   半小时后,大姨提着四个饭盒回来了,姨父也刚好下班了,正好可以开饭了。   赵灭洋的精神状态跟昨天大不一样。一直拧着的眉头散开了,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他声音洪亮,一进门,就大声说道:“要不说年轻人脑子灵活,咱们小草的办法就是好。今天开会时,我就在坐在那儿装高人,话也不多说,就让别人说。你别说,还真管用。我这脑子一下子通了,这不是跟打仗差不多吗?让敌人多暴露,你自己不能妄动,关键时刻给对方一击。”   凡是不知道的,不太懂的,他也不谦虚,而是用一种“我考考你”的态度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对方就会说出他的看法,他这一上午“考”了很多人,竟然没有人质疑他。   陈劲草说道:“姨父,这就叫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我早说了你行的。咱们家的人就没有不行的。”   陈春海笑吟吟地附和道:“你说得对。”   陈劲草话锋一转,又说道:“我又发现了你们两人的一个大优点。”   两人同时停下了筷子,一起看向她。   陈劲草说:“你们发现没有?有些父母,明明儿女说得都是对的,但他们就是不听。仿佛听了儿女的话,就是承认他们比儿女差似的,但外人的话一听一个准。”   陈春海看向赵灭洋:“好像你爸妈就是这样的。”   赵灭洋不自然地笑笑,“他们年纪大了,咱不跟他们计较。”   陈劲草先提前放个免责声明:“姨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具有普遍性的。赵家爷爷和奶奶不在我扫射的范围内。”   赵灭洋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你尽管说,我可不像……我没那么小心眼。”他差点说我可不像你爸那么小心眼。   陈劲草也不在意别人说她爸,但如果别人说她妈,她肯定在意。   陈劲草煞有其事地继续分析道:“有些长辈人不坏,但文化水平不高,见的世面不多,一辈子没掌握过权力,唯独在儿女面前有了一点权力,他们不允许儿女有一点忤逆。但是,那些自身能力强,或是精神世界比较强的父母就不一样了,他们因为强大就更自信,也更能接纳儿女的意见和想法。你们就属于后面这一种父母。”   赵灭洋初听这话很平常,再一听又觉得非常正确。他坚持一个原则:谁说得对就听谁的。   陈春海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孩子真是心明眼亮,你姨父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一向以心胸开阔出名。”   开阔是真开阔,开阔到心太大了。至于听取意见,那得看你怎么提。硬提,他就硬瞪眼。他嘴上说谁对他听谁的,但他大部分时间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赵灭洋人更自信了,心里更舒坦了,感觉前路也不是那么麻烦了。   不过,他对陈劲草却有些愧疚:“小草,你这次来的时候不对,你要晚来几个月会好些,我现在也没办法帮你。”   陈劲草却说:“要是晚来几个月,我就不能帮你和大姨分忧解难了。帮我的事不急,你们把自己的事捋顺了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了,我这人是很有原则的,就算我以后找上门,也不是找你们开后门,我是来找你们合作的。”至于合作什么,到时候再说。   这话听着让人十分舒服,赵灭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只要陈劲草提的要求不违反大的原则,他肯定能帮则帮。   只是这一次,他总不能什么也不帮吧?   赵灭洋主动问道:“对了,你们的机器买了之后,机械厂会帮着运回去吗?”   陈劲草摇头:“应该不会,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陈春海提醒道:“老赵,你那个战友老何是不是转业到运输部了?   赵灭洋一拍脑袋,“对对,老何,何寻路。我晚上下班就去找他聊聊。”   陈劲草感慨道:“姨父的人脉是真广。”   她接着问道:“姨父,你再想想,你还有战友或下属转业到我们红山县或东陵河阳的吗?我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他们比一般人靠谱,以后有合作的机会,我会优先考虑他们的。”   赵灭洋说:“这样吧,我找人问问,到时一起告诉你。”   赵灭洋说完,又对陈春海说:“你也多打听打听,你不是跟纺织厂的那谁关系挺好吗?你也想打听打听。”   陈春海笑道:“行,我也去问问。”   次日,阳光明媚,宜出行宜说话,诸事皆顺。   陈劲草心心念念的自行车终于到手了,凤凰牌二八大杠,要价50块,不需要自行车票。只是车身上的漆掉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王宴青连夜找人修理,重新上漆换零件。   汪宝珍那边也通知陈劲草去买毛巾,200条,每条1毛五,花了30块钱,还送了二十条。   她从大姨那儿买了二十件军绿棉服,这么多东西,招待所肯定放不下,只能分别放在王家和大姨家,能临走时,再一起运走。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赵灭洋帮她联系好了运输部的大卡车,人家正好去万山县送货,运输费连人带货只有30块钱。   车子刚联系好,陈春海又问陈劲草:“纺织厂有一批染坏的瑕疵布你要不要?”   陈劲草立即应道:“要。”   “服装厂还有一批要处理的衣服和三台二手缝纫机,你要不要?”   陈劲草朗声答道:“要,我全都要。”   陈春海笑着说:“你也别改名叫陈辽沈了,干脆叫陈全要算了。”   陈劲草从善如流:“行,我以后在历城的外号就叫陈全要;在朱家洼的外号叫陈有人。” [51]第51章全村轰动:机械厂这边的事一谈妥当,陈劲草就去大姨家把剩下的钱全部拿过来,   机械厂这边的事一谈妥当,陈劲草就去大姨家把剩下的钱全部拿过来,陈春海不放心,索性跟了过来,陪着陈劲草去机械厂办手续。   陈春海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见陈劲草办事颇有章法,这才真正放心。   别人一看,这是哪家领导放孩子出来锻炼,都不用王绍先多解释,他们自然而然地表示出对陈劲草的尊重。   这几样机器的价钱控制在2千块以内,这让王绍先和汪宝珍费了不少心思,也搭了不少人情进去,两人倒是无怨无悔。毕竟儿子是副厂长嘛,而且还结识了高人,值得。   当王绍先听陈劲草说,她已经联系好了运输队时,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陈劲草在财务科交了钱,拿到证明和票据,约好下午4点来运机器。   陈春海接着领着陈劲草去见卡车司机何寻路,并交钱办手续。   何寻路今年三十五六岁,生得虎背熊腰,嗓门大,人也挺热情。   他对陈春海相当尊敬,拍着胸脯保证:“陈大姐,你放心,我绝对会把人和机器完好无损地送到目的地。”   陈劲草客气道:“麻烦何叔了,咱们今天下午去拉机器行吗?”   何寻路爽快应道:“没问题,今天下午先把东西装好,明天早上6点钟咱们就出发,你们两人直接在招待所下面的公交站台旁边等着我就行。”   “好的,没问题。”   下午的时候,何寻路先去机械厂把四样机器和自行车装上卡车,接着,他再绕路去纺织厂把三台缝纫机装车。   陈春海找人把布、毛巾、棉服,还有给陈劲草收拾好的两大包东西,全抬过来放车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陈劲草在装机器时,已经跟王宴青约好明早的见面地点和时间。   陈春海见事情办妥,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走吧,回家去,今晚我跟你姨父亲自下厨做饭,给你送行。下次再来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陈劲草说:“下次应该不会太久的。”   回家有回家的好处,但省城的好处显然更大,她以后还会经常来的。   下午5点半,赵灭洋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一听说要今天要下厨做饭,他立即换了身干活穿的旧衣服,洗手去厨房做饭,他俩做饭,陈劲草帮忙打下手,三人努力地捣鼓出了三菜一汤,味道跟食堂一比,还差不少,好在三人都不挑食。   吃饭时,赵灭洋不动声色地问道:“小草,我跟你爸相比,谁的厨艺更好?”   陈劲草脱口而出:“当然是你的好。”   赵灭洋满意地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他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我跟你大姨比呢?”   陈春海笑吟吟地看着陈劲草,也想知道她怎么回答,看她选择得罪谁。   陈劲草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们俩的厨艺难分伯仲,都挺好。”反正都挺一般。   两人挺满意这个回答。   屋里的气氛相当融洽,三人边吃边聊。   赵灭洋向两人炫耀自己的战绩:“我感觉我二次开窍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对管理厂子不说得心应手,但至少有明确思路了。”   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叫来几个人聊了聊,这几人有办事能力,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得到提拔和重用。他一流露出要提拔他们的意思,对方不说肝脑涂地也差不离了。   至于原来的那帮干部,不好降级,那就平调,或者明升暗降。另外,他已经打算废除几条明显有毛病的规章制度,这些制度,别说让他拍脑袋,就是拍脚后跟他也想不出来,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咋想出来的。   总而言之,国棉厂这一团乱麻,他总算找到线头了。   赵灭洋感慨万端:“小草,我真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给出如此好的建议。”   陈劲草一点也不居功:“这个办法就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想到的。”   赵灭洋有些奇怪:“你们在乡下都学些什么?真能得到锻炼?”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锻炼是有的,至少生活经验丰富了,人生体验多了。还有就是,乡下娱乐匮乏,我们多出很多时间来思考。像我没事就看看列宁马克思啥的,马克思主义最本质的东西,活的灵魂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话就是列宁说的。凡事你一具体分析,具体的答案它就出来了。”   赵灭洋竖起大拇指赞道:“你这孩子还挺爱学习。”   他转头对陈春海说:“咱下回给平津和淮海写信时,好好督促他俩好好学习,咱得告诉他俩,再不好好学习上进,就会被他们的妹妹甩得更远。”   陈劲草连忙说:“你们可别这么写,这样会影响我们三个之间的感情。”   赵灭洋不在意地说:“没事,他们两个没那么小气。”   竞争怎么了?有竞争才有进步。   吃完晚饭,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陈春海吩咐道:“老赵,你去洗碗,我送劲草回去车站。”   赵灭洋都有些不舍,“小草,你这就走了啊?”   陈劲草说:“我这次是出差,事情办完就得回去。没事的,我以后还会经常来的。”   赵灭洋点头:“那行,以后有时间就常来,等你下次来,我这边就该理顺了。”   陈劲草笑着说:“我一直都相信你肯定能行的。咱家这些亲戚,就你和我大姨最聪明最能干。”   赵灭洋心里得意,嘴里谦虚:“你这孩子就是会哄人开心。”   两人出了院子,陈春海陪着陈劲草慢慢走着,她突然问道:“你说你姨父,他常放在嘴边的话就是一切要从实际出发,要实事求是,坚持谁对听谁的,你觉得他实事求是吗?”   陈劲草委婉地说:“大姨,实事求是其实挺难的,要不然领袖怎么会反复强调呢?”   陈春海点头:“这话听上去挺有道理。”   陈劲草接着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它为啥带个‘贵’字呢?也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的人太少,少才贵。”   陈春海突然无言以对,想想王绍先和赵灭洋这两人,这不全都对上了?   她不由得心生感慨:“所以,吃你这套话术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戳中了他们本性中的弱点?”   陈劲草大吃一惊,急忙说道:“大姨,看透别说透,给我留条活路。我打算一招鲜,吃遍天,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陈春海忍俊不禁,“你这孩子咋那么好玩呢?”   陈劲草说:“我这叫既严肃又活泼,人不狠但话多。”   陈春海点头:“我们的小陈同志说得都对。”   她们说着话就到了车站,两人等了一会儿,66路公交车就来了。   陈春海叮咛她路上小心,又说道:“有什么事,你就写信或者发电报,哎,我忘了把你姨父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抄给你了。”   陈劲草说:“我已经记下来了,大姨,你快回去吧,我得上车了。”   两人挥手告别。   四十分钟以后,陈劲草下了公交车,她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绕到机械厂门口去看那面贴满标语的墙。   果然上面多了几张针对金志林和钱明桂的大字报,有人指责他们在大运动中迫害他人,有人骂他们阴狠毒辣。   舆论已经起来了,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发酵,他们当年用谣言和舆论逼死别人,这次可以亲自尝尝这种滋味了。   陈劲草看了一会儿,一路溜达回招待所,洗漱完毕,插上插销,早早上床睡觉。   睡得早,自然也就醒得早。   5点40分,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办好退房手续,去公交车站等人。   王宴青带来了九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我妈提前起来蒸的,一会儿咱们三人分了吃。”   陈劲草夸道:“你妈这人挺好的。”除了爱相看未来儿媳妇外,没别的毛病。   两人边吃包子边等司机,6点钟左右,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缓缓开了过来。   何寻路打开车门,让陈劲草爬上副驾驶座,王宴青只能坐在车厢里。   陈劲草把剩下的三个包子递给何寻路,“何叔,趁着还有热气,你赶紧吃。这是王宴青的妈汪阿姨特意早起给咱们蒸的。”   何寻路倒也没客气,接过包子,说道:“这位汪同志想得真周到。”   何寻路吃完包子,他们才开始上路。   卡车驶出城区时,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春天的早晨,有一种别样的生机和活力。   他们去年下乡时,公路两边一片萧索,沿途的山林都是光秃秃的。   如今,春回大地,嫩绿的小草从去年的枯草丛中悄悄钻了出来,树在晨风中显摆着它新长的叶子,山也显得清秀好看起来。陈劲草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看景。   何寻路对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为了避免犯困,他时不时地跟陈劲草闲聊几句。   “小陈,我听你姨父说,你在乡下办了个大厂子?”   陈劲草答道:“厂子初创,其实挺小的。”   “你才下乡就能干出成绩来,你还是挺能干的。”   赵灭洋对陈劲草夸了又夸,夸得他都有些好奇了。   陈劲草没有吹嘘,反而十分谦虚:“长辈嘛,总觉得自己家孩子好。我做的这些其实不算什么,大部分都是靠我大姨和姨父的朋友们帮忙。何叔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慧眼如炬,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说大话。”   何寻路的见识确实是有一些的,这个年代,大家出门不易,长途司机比很多普通人的见识都多。   而且,论吹牛,人家也是专业的,那还不如不吹。   何寻路听到这番话,果然对陈劲草的印象好了几分。这孩子是个实诚人,谦虚又低调。他就不喜欢那些爱说大话的人。   他们在路上停了几次,三人顺便吃干粮,喝水,上厕所。   卡车一路摇晃颠簸,一直到下午5点多钟才到朱家洼。   大卡车一进村,立即引起轰动。大人孩子都围上来看。   何寻路一边小心观察着后视镜,一边问道:“你们的厂子在哪里?我直接开到门口好卸货。”   陈劲草说道:“我下去给你引路。”   等车停稳,陈劲草慢慢从驾驶室里爬下来。   大家立即围过来:“哇,真是陈知青。”   “果然是陈同志。”   ……   陈劲草朝大家招手示意:“大家好,我们回来了。”   “能平安回来就好。”   陈劲草高声说:“大家先让一让,让师傅把车开到厂子前面,好卸机器。”   大家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有机器!”   陈劲草挥手引导着何寻路把汽车开到加工厂门前。   何寻路下车后,打量了一眼这几间竹屋,不确定地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厂子?”老赵不是说是间大工厂吗?   陈劲草淡然道:“这是老厂房,新厂还在建设呢,路上堆满了沙子水泥,大车开不进去。”   “哦哦,我说呢。”   何寻路说着话把车斗放下来,王宴青终于从车上下来了,他都怀疑师傅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大家好奇地围上来,东看看西瞧瞧,他们只是用眼看,也不敢上手去摸,怕摸坏了。   陈劲草说:“来几个有力气的,把机器抬下去,动作要慢,要轻。”   大家伙争先恐后地上前帮忙。   陈劲草嘱咐道:“小心些,别磕着了。”   大家说道:“放心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的。”   陈劲草说:“我是说,小心别磕到你们。”   大家一起笑起来:“磕到人没事儿,别磕到这些宝贝疙瘩就行。”   机器比人值钱。   大家伙比抱孩子还谨慎,把机器轻轻地放到地上。   抢到活的人负责干活,没抢到的只能围观。   “这是啥?”   “粉碎机。”   “这是面条机。”   “面条擀不就行了?咋还要用机器?”   “挂面你能擀吗?”   “哦对对。”   “还有缝纫机!”   “这里还有一辆自行车,陈同志,是你买的吗?”   大家围着自行车看。   陈劲草答道:“这是厂里的公车,大家以后都可以骑。”   说完,她又对人群中的王会计说:“以后就不用总麻烦你家了。”   王会计连忙说:“没事没事。”   陈劲草每次来借车子,都会给孩子一些吃的,这就导致家里的俩孩子都盼着她来借自行车。   大家伙把机器卸完,知青们听到消息才赶过来。   “陈姐,王同志,你们可回来了。”   “哇,陈姐真的弄到机器了。”   知青们欢呼雀跃,他们的心这回是彻底放回到肚子里。   李海明跑过来捶了陈劲草一下:“老大,真有你的。”   说完,她兴致勃勃地去看机器。   何亚文和秦宛青拿着本子和笔开始记录机器的类型和型号,好方便以后记帐。   陈劲草指着那辆旧自行车,说:“自行车和机器都是宴青同志动用关系帮咱们争取到的。”   大家一起夸奖王宴青,王宴青连连摆手:“我没出多少力,大部分都是陈姐的功劳。”   何亚文一边记录一边小声问:“老大,这自行车你买下不就行了?怎么还弄成公用了?”   陈劲草轻声说:“就算是我个人的,别人来找我借,我能不借吗?”   她自己不也经常借王会计家的自行车吗?还不如干脆公用算了。   何亚文一想也是,老大就是老大,考虑问题就是周到。   陈劲草跟大家打过招呼,就去招待何寻路:“何叔,天晚了,要不你在我们知青点凑和住一晚,明天再走?”   何寻路看看天色,说道:“我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县城,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陈劲草就问知青点做好晚饭没有,她要给何寻路带些吃的回去。   不等知青们回答,乡亲们连忙说,他们家里做好了饭。大家你一个馒头,我一个饼子的,给何寻路凑了一篮子吃的。   何寻路说:“太多了太多了,谢谢大家。”   何寻路带着满满一篮子吃的上了车,跟众人挥手告别,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大家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说起陈劲草时,一句一个陈同志,他们对陈劲草的敬重作不了假。   这个陈劲草才下乡两个多月,就有了这样广泛又深厚的群众基础,果然不简单。   他就说,赵灭洋这人凡事都讲究实事求是,不爱吹牛,这次却破天荒地大夸特夸自己的外甥女,原来是他想差了。 [52]第52章螺丝壳里做道场:何寻路离开后,大家凑上来打探消息。   何寻路离开后,大家凑上来打探消息。   “陈同志,我听你喊何司机何叔,他也是你家亲戚吗?”   陈劲草实话实说:“他是我姨父的战友。”   “刚才搬东西时,我看到里面有布和棉袄……”   陈劲草笑着答道:“这些啊,是我用厂里的公款买的,打算以后用来给优秀员工发福利。”   “哦哦,也挺好。”   “那这些布是你大姨托人弄到的?”   陈劲草说:“是我大姨的朋友秦阿姨帮忙弄的。”   陈劲草不知道的,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名下的亲戚又多了一个二姨,一个小叔。   大家提起她,第一印象就是,她上面真有人,简称陈有人。   陈劲草等大家的问题问完了,也开始询问大伙:“这些机器很宝贵,不能有任何闪失。咱们这儿春天雨水多吗?屋里会不会漏雨?”   “咱们这儿雨水不多不少,刚刚好。”   至于会不会漏雨,大家伙看了下那几间竹屋,上面盖了两层厚厚的茅草,按理说应该不会,但毕竟是放机器的地方再小心也不为过。   朱满堂站出来说道:“我觉得还是把机器抬到主屋吧,这房子好歹上面是瓦片。那啥,我明天再带几个人上房顶检查检查。”   大家伙又过来把机器一一抬到主屋里,陈劲草又问起怎么看守机器。   瘸了一条腿的王小驴自告奋勇地站出来:“陈同志,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瘸子,我把铺盖搬过来看门,要是来了贼,我就大声喊人,对了,我家还有狗,可以一起帮着守夜。”   负责赶车的朱大爷也出来说道:“这里离咱们的牲口圈不远,我在那儿负责看守牲口,要是小驴这边有事,他喊一嗓子,我就能过来,应该没事的。”   陈劲草一看这么安排也挺好,便说道:“那就麻烦王哥和朱大爷吧。”   王小驴惶恐道:“不麻烦不麻烦。”   陈劲草把诸事安排妥当,才放心地领着知青们回去,大家伙争着帮她搬行李。   “陈姐,你一路辛苦了,行李给我。”   回到知青点,已经被大家推举为厨房总管的葛艳华,主动说道:“晚饭已经做好了,你们仨今天就跟我们一起吃吧,正好边吃边聊。”   几个负责做饭的知青把晚饭摆上来,陈劲草一看,晚饭是野菜宴。   荠菜窝头、凉拌香椿芽、素炒嫩蒲公英,还有一个荠菜蛋花汤。   陈劲草想起大姨好像给了她一大瓶辣椒酱,是从食堂买的,她拿出来,给大家尝尝。   葛艳华说:“这种好东西,你一拿出来,一顿饭就给你干完。挖两勺放到菜里就行了。”   她挖出两大勺辣酱拌到两盆菜里,陈劲草见又拿出一截火腿,大家一看到肉,眼睛直冒绿光。   李杰建议道:“这么多人不好分,不如把火腿切成碎丁放汤里,我来切。”   大家看着他拿刀把火腿切成碎丁撒到荠菜汤里,赶紧拿着饭盒去盛汤。   他们吃着香辣味的凉拌野菜,喝着飘着火腿丁的菜汤,一个个心满意足,又尝到肉味了,这日子真不错。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跟大伙分享省城之行的见闻。   “事情略有曲折,但总体很顺。这次的收获还是挺大的。宴青同志全家一起上阵帮忙。”   “王同志,你也辛苦了。”   王宴青谦虚地笑笑,李杰用胳膊捅捅王宴青:“小王,想不到你家在历城人脉也挺广的。”   王宴青瞥了他一眼,淡声说道:“我们历城也挺繁华的。”   李杰勉强承认道:“历城虽然比不上我们沪市,但还是不错的。”   王宴青懒得搭理李杰,他也真心诚意地夸奖赵灭洋和陈春海:“这次,陈姐的姨父和大姨也帮了大忙,布、棉衣还有缝纫机都是他们帮忙弄到的,还有送我们的卡车司机也是陈姐姨父的战友。”   屋里又像夏天的池塘一样,哇(蛙)声一片。   吃过晚饭,陈劲草和大家商量开工和机器分配使用的事。   “你们说这三台缝纫机怎么用比较好?乡亲们要是来借,咱们是免费借还是收点费用?”   涉及到钱财进出的问题,负责厂里财务的几个人发言最踊跃。   吕慧第一个反对免费,“我觉得不能免费,你一免费大家都来借,能把机子踩冒烟,而且免费的东西没有人珍惜,一定得设个门槛。”   何亚文说:“乡亲们都很穷,收钱好像也不太好。”   陈劲草试探道:“要不,就适当收点东西?”   “我觉得可以,哪怕收点玉米或是几根红薯也行。”   陈劲草说:“收的东西正好给大家当福利,工作日,咱们厂子就管一顿饭。”   “这个主意好。”   ……   陈劲草跟大家聊了一会儿,也有些累了,便准备回去休息,临走前,她还给大家伙留了个作业。   “你们没事就琢磨琢磨咱们厂子的薪水和福利的问题,宛青,小慧,你们把大家的意见集中一下,下次开会我们再正式讨论。”   大家笑嘻嘻地应道:“好的,厂长。”   陈劲草回到房间,把两大袋行李打开,先给海明和亚文发礼物,一人一截火腿,两人如获至宝。   她又问两人要不要棉服,李海明试了一下,棉袄有些偏大,但厚实保暖,她冬天开拖拉机用得上,便要了一件。何亚文也试了下,觉得尺码太大,就没要。   李海明问了价钱,掏出5块钱给陈劲草,吃的是送的,棉衣太贵了,得掏钱买,亲姐妹也得明算帐。陈劲草也没客气,便接了过来。   分完东西,陈劲草飞快地洗漱完毕,便去睡觉了。   次日早晨,大家刚吃过早饭,就听见上工铃当当地响了起来。   大家一阵手忙脚乱,赶紧去打麦场集合。   大队长王大龙手握着掉了几块皮的大喇叭,站在队伍前面发表讲话:“大家请注意,春耕开始了。咱们是庄稼人,种地才是咱的老本行。大家都把心思往回收一收,好好上工,积极劳动。下面,我开始分派任务。”   “一队去犁地,二队去挑粪,其余的社员去油菜地锄地。”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知青小队,踌躇一下,说道:“你们这些知青还没挑过粪吧?去跟着二队去锻炼锻炼。”   知青们一听要去挑粪,不禁脸色一变,他们想提出反对意见,又怕大家说他们挑肥拣瘦,不提吧,又怕自己适应不了。   他们看陈劲草什么反应,陈劲草这会儿好像也没反应。   不过,乡亲们却有些反应,朱秋月率先提出反对意见:“这些城里娃刚开始上工,就让他们去挑粪,要是传出去,别队的社员说不定会说咱们故意为难人家。”   朱满堂立即附和:“我也觉得不合适,我愿意跟他们换工。”   王大龙拧着眉头看着朱秋月,这帮姓朱的,是觉得年过完了,队里不杀猪了,他们又开始叫唤起来了。   王大龙起初还以为就姓朱的几个人出来反对,没想到,他们老王家和其他人也开始出声反对。   他们的反对很委婉,主动提出要跟知青换工。   王大龙一看这架式,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让他们跟着你们去锄地吧。”   王大龙背着双手慢腾腾地离开了。   王会计和保管员两人出来维持秩序,领着大家去上工。   路上,陈劲草真心向王会计请教:“王会计,我们知青是不是哪里得罪大队长了?”这分明是有心刁难。   王会计看看四周,小声说:“怎么说呢,你们明面上没得罪他,可他心里头不甚爽快。”   王大龙这人非常矛盾,办厂用队里的钱,他不舍得;不用队里的钱,他又觉得有点脱离掌控了,心里头不爽快。特别是,他看到陈劲草这一次风风光光地回来,心里更是憋了一股无名之火。   他就是想通过派活这事儿,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青们一个下马威。   这帮人跳出来反对,对他们的名声不利,大家伙会说他们干活挑肥拣瘦、拈轻怕重,怎么别人能干,就你们不能干?要是不敢反对,他们就得默默忍着。谁曾想到,他后院起火了,知青没说话,社员们先出声反对。以前这帮人明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陈劲草面带苦笑:“王会计,我在城里拉下脸面四处求人,就是想帮大家伙做点实事,让大伙的日子好过些。没想到大队长竟然因此看我们不顺眼,这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王会计赶紧出声安慰道:“你也别太灰心,就他一个人这么想,大家伙又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事对大家有利。”   陈劲草回到知青队伍里,大家欲言又止:“陈姐……”   陈劲草嘱咐道:“什么也不用说,认真干活,小心别把油菜锄掉了。”   知青们也不再多说,跟着乡亲们认真学习锄地。尽管大家学得很认真,还是有人把油菜苗锄掉了几棵。   好在大家对他们挺宽容,不但没人责怪,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多练练就好了。”   中午收工时,大家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秦宛青问陈劲草:“陈姐,大队长要真让咱们去挑粪,我可以戴口罩吗?”   “可以戴的。”   大家唉声叹气。   陈劲草先给大家打气,接着又说:“乡亲们愿意替咱们说话,提出换工,一是他们心地善良,二是觉得咱们知青懂得多,是技术人才。所以咱们更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我们要齐心协力把厂子办好。”   一提起厂子,知青们的眼中又燃起了希望。一定必须得把厂子办起来。   大家的干劲十足,下了工不用陈劲草招呼,都主动去工厂帮忙。   他们先收拾屋子,做挂面需要一间屋子,屋子必须得特别干净,墙上贴上大白纸,地面铺上了砖头,门窗该拆拆,该换换。这么一折腾,屋里就显得十分亮堂干净。   几间竹屋上面加了一层雨布和一层茅草,不是特别大的雨应该没问题。   三台缝纫机放在另一间屋子里,门口的木板上写着按次收费,每次二两玉米面或一斤红薯,使用时间2小时,自己带线,旁边还放了两只大木桶用来装面。   大家一听说用缝纫机要收费,一部分人赞成,一部分不满意。当他们听说,收来的东西用来管饭时,那点不满意也没了。   接着是招聘职工,轧面条机是半自动,像和面、醒面、晾晒面条都需要人。   考虑到现在大家还要上工,陈劲草制定的工资标准是按小时开工资,一小时一毛钱,每天可以干四小时,挣四毛钱,管一顿饭。   陈劲草和秦宛青何亚文三人一起面试。   招聘要求是:干净讲卫生,擅长做面条,年龄15-60,第一次只招三个人。   朱秋月一听,自己完全符合条件,第一个报名;第二个报名的是胡秋连。她丈夫王小驴已经被正式聘为工厂的夜班保安,每月10块钱。   朱秋月完全符合要求,录用。   三人见胡秋连还算干净,干活也细致,便当场决定录用。   还有最后一个名额,竞争十分激烈,来报名的就有六个人。   陈劲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拿不准主意,她问朱秋月:“这六个人里,谁最干净最讲究?”   朱秋月小声说:“就中间那个李小静,大家伙叫她李干净,家里比城里人还讲究。”   陈劲草有了兴趣,做食品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朱秋月皱着眉头:“有一条,不太好,这个李小静是王大龙的堂弟媳妇。”   陈劲草追问道:“他们两家关系怎样?”   “一般吧。”   陈劲草拍板道:“就她吧,条件基本符合。”   机器有了,人也招聘齐了,现在只差一步,去定制纸制包装。这种简单的活,造纸厂应该能接。   一想到造纸厂,陈劲草便记起了自己的人设,要装就装到底,坚决不能崩,也不能串台。   何亚文一听说要去造纸厂,瞬间想起了自己的任务:“陈厂长,走吧,我现在是你的助理小何。”   两人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骑上厂里的新专车——二手凤凰牌自行车,去造纸厂找白科长。 [53]第53章陈厂长上任记:最近这段时间,村里的芦苇和麦秸运得差不多了。   最近这段时间,村里的芦苇和麦秸运得差不多了。李海明他们跑造纸厂的次数也少了,村里几乎人人都小赚了一笔。   造纸厂后门的门卫对陈劲草的印象很深,她一说要见白科长,对方便立即去喊人。   过了十分钟左右,于波匆匆赶过来。   于波擦了把头上的汗,歉意道:“陈同志,白科长这会儿不在,让你久等了,刚才实在走不开。”   陈劲草宽容地笑笑:“没事,能理解,大家现在都很忙。”   陈劲草看了一眼何亚文,对方立即会意,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煞有介事地说道:“于同志,我是五湖四海加工厂的副厂长兼厂长秘书,最近我们厂出了一款新产品,想在你们厂定制一批挂面包装纸。”   于波迟疑片刻,才回答何亚文:“何同志,是这样的,我们造纸厂要是定制纸张的话,对数量是有要求的。不知道你们要定制多少?”   何亚文比划道:“我们需要在上面写一行字,比如像‘朱家洼五湖四海挂面’之类的,还要配有简单的图案,按这种要求,定制一万张需要多少钱?”   于波略有些为难:“才一万张,太少了。”   何亚文看向陈劲草,陈劲草面带惊讶:“一万张还少吗?我在河阳定制纸张时要得更少,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异议。”   于波心说,那是因为关系硬呗。   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回去帮你们问问。”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陈同志,你们的机器买来了吗?”   陈劲草仿佛才想起机器的事似的,“我问了跟你说了,我前两天刚从省城出差回来,买了柴油发电机、轧面条机、两台粉碎机还有三台缝纫机。”她没说全是二手的。   于波微微张大嘴巴,这么多台机器说买就买了,人脉果然广啊。   陈劲草突然想起还有自行车,又补充一句:“对了,还给厂里弄了辆自行车。”   于波由衷地称赞道:“陈同志,这才几天不见,你们的变化是真大呀。”   陈劲草语气谦逊:“这次全靠家里的长辈帮衬,缝纫机是我大姨的朋友帮忙协调的,其他机器是红星机械厂的王副厂长帮忙弄的,就连运输也是何叔帮忙绕路跑腿。”   于波点头:“有这样的长辈是真好啊。”他也好想要啊。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什么,我这就回去帮你问问,尽量帮你们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   于波一离开,何亚文就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趁着人不在,抓紧时间跟陈劲草小声商量:“老大,这个包装纸咱们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陈劲草心里也没底,以前要是想知道什么,你可以提前搜索比对,现在想知道什么,只能问别人,关键是别人也不知道,除非是内部有人。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干什么都讲究关系,是事情逼得你不得不找关系。   她说道:“一会儿看于波同志的报价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于波便急匆匆地回来了。   他擦着额上的汗,说道:“陈同志,我费了很大气力才说服厂里破例给你们定制包装纸,他们给出的价格已经是最低,每张1厘钱,你要1万份就是10块钱。不过,按照规矩,你们要么出设计费和机器损耗费,要么就加量。不然,就有些不值当了。”   陈劲草只好说道:“那就增加到3万张吧,于同志,你给厂里好好说说,我们现在是刚开始才要得少,你且等以后。”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真的是磨破了嘴皮子。   事已谈完,于波领着何亚文去后勤处交钱办理手续。   因为有人带着,事情办得就特别快。   于波还特地送何亚文出来,他冷不丁地问道:“陈同志,你们办挂面厂,应该跟粮站那边打好招呼了吧?粮站能拨给你们多少小麦?”   陈劲草稍稍延迟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粮站的同志,我回去的时候就去见见他们。”   “哦哦。”   事情已经办完,双方互相道别。   两人离开后,何亚文面带愁容:“老大,咱们还得去找粮站?他们要是不同意拨给咱们小麦怎么办?”   陈劲草问:“如果在朱家洼或者是附近的村子里收小麦呢?”   何亚文已经下乡2个多月,对于村里的情况也知道不少。   她说道:“现在村民家里并没有多少粮食了,小麦更少。要等到麦收,还得2个多月。”   陈劲草说:“不能再等了,现在万事俱备,只差开工,拖太久会影响大家的信心。”   “麦子不多,玉米面和荞麦面应该有吧,要不先试做一批玉米挂面和荞麦面。”当然,就算是玉米挂面,里面也需要掺上白面。至于比例是多少,回去再试验吧。   两人在国营饭店吃了一碗青菜面,吃完饭,继续赶路。   陈劲草和何亚文回到村里时,正好碰上王会计家的两个孩子,俩孩子看到陈劲草有自行车了,小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陈姐姐不借他们家自行车,他们就没有好吃的了。   陈劲草回来直奔加工厂而去,见厂里人来人往的,一问才知道,下午不用上工。   朱秋月胡秋连和李小静三人正在打扫卫生,知青们也都来了,在帮着查缺补漏。   村里最有名的两对夫妻,马大原周玉,花小果王铁也来了。   花小果试探道:“陈同志,你上回说让我们当销售员,是认真的吧?”   陈劲草连忙说:“茄子不开虚花,我从来不说假话,我答应过的事都算数。”   四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陈劲草接着说道:“不过,咱们厂子刚建起来,本金太少,福利方面,我暂时给不了你们多少。等产品生产出来,你们出去跑业务,我会按你们的贡献大小发放补贴。”其实就是提成,但这年代凡事讲究一个政治正确,你也不能说得太直白,否则有人说你搞资本主义。   陈劲草又问大家伙:“你们谁会踩缝纫机,会做衣服?”   张凤琴和葛艳华举手示意。   “好,现在交给你俩一个任务,你们去后勤科找适合的布料,做20个口罩和20顶帽子。”   朱秋月说:“你俩既然会踩缝纫机,就趁机教教大家呗。”   两人爽快答应。   缝纫机挺好学的,村里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同志一学就会。两人一教完,她们就可以直接上手帮忙做口罩和帽子。   下午2点,陈劲草和三个职工已经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陈劲草见她们速度这么快,又加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做五身工作服,三套屋里穿的,另外两套是给业务员穿的,男女各一套,做成均码,谁出门谁穿。   供销科的人一听说还有工作服,赶紧跑过来出谋划策,力求在最大程度内把衣服做得既方便又好看。   面条机旁边,陈劲草也正在跟三个职工商量:“这台机器,能轧出五种粗细的面条,   大家分别用玉米面和荞麦面掺白面和面,试试哪种最适合做挂面。要求不能太脆,不能太粗,要有韧性,还要下锅久煮不糊。   朱秋月说:“要想有韧性,那就得往面里加盐打鸡蛋。”   胡秋连摇头:“盐和鸡蛋都不便宜,成本又增加了。”   李小静却说:“咱们对外宣传时,就可以说里面有盐有鸡蛋。”   陈劲草一听确实如此,她赶紧叫过来何亚文,紧急布置任务:“你去公社给造纸厂的于波打个电话,就说我们要在包装纸的宣传语里加上朱家洼鸡蛋挂面。”   何亚文点头答应,推着自行车就往公社骑去。   知青们回去把自己的粮食翻出来,拿到厂里给朱秋月她们三人做实验用。   陈劲草又找村民买了十来个鸡蛋。   三人仔细用肥皂洗干净手,尤其是李小静,洗了三遍手,她不但自己洗,还检查另外两人。   “朱婶子,你手上有一层脏东西没洗掉。”   朱秋月伸开手掌让她看看:“这是老茧子,不是脏东西。我也是个干净人儿。”   这个人干净得是不是过火了?她又不是邋遢人。   李小静看了一下胡秋连,建议她回去把指甲剪短些,省得里面有黑泥。   胡秋连虚心接受建议。   陈劲草决定了,以后就让李小静当生产车间的主任,有洁癖的人就适合来食品行业,有强迫症的就去当安保人员,爱说爱吹牛的就去当业务员和宣传员。   用人不但要会用职工的优点,连他们的缺点也要用。   三人准备妥当,开始准备和面,朱秋月咔咔往面里打鸡蛋,胡秋连看着直肉疼。   李小静在旁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套,舍得下本才能质量过硬。”   胡秋连无奈道:“可能是我穷惯了。”   和完面还需要三醒三揉,这样能增加韧性。   趁着醒面的时间,朱秋月又提出个建议,“这次的玉米面太粗了,下次磨的时候,要筛三遍,磨两遍。”   做试验需要时间,陈劲草也在里面干等,她把知青召集到院子里开个短会,商量挂面价格的事。   现在的面粉价格是每斤1角6分,玉米面是9分一斤,荞麦面比玉米面贵,比面粉便宜,价格一般在1角3分左右。   商店里挂面的价格在2角2分至3角之间,很多地方需要面票和居民粮本。   秦宛青说:“咱们就不用粮本和面票了,价格可以稍稍往上提一提,纯白面挂面定价在3角每斤,玉米挂面2角每斤,荞麦面定价2角5分。大家觉得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表意见。   但对秦宛青提出的价格基本无异议。   他们这边商量完毕,那边试验又要开始了。   大家聚集在门口围观,三人把揉好的面放进面条机,面条机机身是铁的,摇柄是木制的,还得靠手摇。   朱秋月往里面往面团,李小静摇动摇柄,胡秋连在前面拿着高粱秆编的盖帘接面条。   这五种粗细的面条,最粗的两种不适合做挂面,适合直接煮着吃。   面条轧出来后,还要拉抻一下再晾晒成干挂面。   职工们在厂里做试验,陈劲草抓紧时间去跑粮站。   粮站的工作人员格外高傲,跟四季豆似的油盐不进。   陈劲草这次是踢到了铁板。   里面一个女同志对陈劲草动了恻隐之心,提醒她道:“陈同志,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的,是真的没办法批给你。不过,你可以私下里找社员收购,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的。”她也只能帮陈劲草到这儿了。   陈劲草出声道谢,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两旁绿油油的麦田,发狠道:“不给我批粮食,我们自己种。”   顺便把化肥搞起来,提高粮食产量。挂面的广告词她都想好了:朱家洼挂面,从挂面源头的一粒麦子开始,不计时间,不计成本。   陈劲草一回到工厂,李小静就过来告诉她:“厂长,我发现这个机器不太行,我想到一个办法,比机器还方便。” [54]第54章依靠群众,力量无穷:李小静话一出口,陈劲草的好奇心也上来了。   李小静话一出口,陈劲草的好奇心也上来了。   “你赶紧说说,是什么办法?”   李小静问道:“馓子你吃过吗?”   “吃过。”   “那你自己做过或者是见别人做过吗?”   陈劲草摇头:“没有。”   李小静突然卡壳了,陈劲草笑道:“没事,你给我演示一遍就行。”   其他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也纷纷围上来凑热闹。   李小静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陈劲草笑着鼓励道:“你慢慢说,大家伙只是跟我一样好奇而已。”   李小静笑了一下,神态也随之放松下来,她像拉家常一样,不紧不以慢地说道:“我在娘家时曾见过村里的老人做过挂面。我只记得个大概,这两天我没事就琢磨这个事儿,还在家里试验了一遍。”   “这第一步还是和面醒面,跟咱们厂里是一样的;第二步,是把面搓成手指头一样粗的圆条,在盆底抹点油,以妨沾盆,把圆条一层层地盘在盆里,盘好条再醒一小时;第三步,找两根长筷子固定起来,把醒好的圆条缠在筷子上,把手指粗的圆条扯成细条;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把细条放在架子上,架子一定要高,让面条垂下来,再轻轻地往下拉长拉细,不能碎不能断。等面条晒干,再切成适当的长度就行了。   我看了下,要是这么做,咱们就不用只守着一个机器了,可以很多人一起做,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人。”   陈劲草感觉她听明白了,不过,听明白和能做是两回事,还是得做试验。   她思忖片刻,说道:“你把工作间收拾收拾,挑选几个合适的助手,先做五斤面的,用白面做。”   反正这些试验品一点也不会浪费,最终会被知青们吃到肚子里。   这几天,大家净吃面条了。   李小静没想到陈劲草这么快就接受了她的建议,她不由得心情大好,便说道:“工作间的用具不齐全,我回去拿两个大盆和长筷子。”   李小静回家拿盆去了,朱秋月说道:“我只知道这个李干净是个讲究人儿,没想到这么讲究。”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小静因为太爱干净,大家伙就觉得她太过挑剔,不好相处,她在村里的人缘一般般。   据说,她家的墙比很多人的脸都干净,锅碗瓢盆都擦得蹭亮,院子里一点鸡屎鸭屎都没有,就连厕所都很干净。大队长王大龙上她家串门,吐了几口痰,她当场就甩脸子。王大龙还骂她穷讲究。   大家一提起李小静的事迹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在农村就是这样,即便你没做错什么,只要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就会被人议论。   很快,大家的议论就戛然而止,因为李小静拎着两只瓷盆和一双长筷子回来了。   她叫上朱秋月和胡秋连给她打下手。   三人依旧是和面醒面,中间醒面需要一段时间,李小静用把干净的纱布沾上水盖在面上,又在盆上面盖一层盖帘。东西收拾妥当了,才叫她男人王大熊来帮忙在屋里弄四个竹子架子。   王大熊长得跟王大龙有两分相像,但性格完全不一样,他话很少,有些腼腆,他朝陈劲草憨憨一笑,“陈同志,我刚才看见我大龙哥了,他说让你去队部一趟。”   “哦,我这就过去看看。”   李小静也说:“厂长,你忙你的,这次试验时间挺长,估计得忙活到晚上了。”   陈劲草说:“你们今天辛苦了,你们三个的工资就从开始试验那天算起。”   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高兴得相视而笑。   陈劲草临走前吩咐何亚文等人:“你们积极配合她们三人做试验,她们需要什么,你们后勤部就去准备,能借的就去借,借不到的就去镇上买,买完记帐,回来报销。”   “没问题的陈姐,你去忙吧。”   陈劲草到大队办公室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了。陈劲草笑着跟大家打了声招呼,朱美玲王会计等人笑着点头回应。   王大龙翻着小眼睛,语气不阴不阳,面上似笑非笑,“哎哟,陈厂长,你最近可是个大忙人呀。”   陈劲草正色道:“最近谁不忙啊?乡亲们比我还忙呢。”要真说闲人,也就是王大龙本人了。他天天喊人上工,但自己几乎不上工。队里的杂事琐事有王会计王大鹏朱美玲等人分担。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开开会,讲讲话,大多数还是废话,时不时地背着双手在村里巡视领地。   王大龙又说道:“小陈啊,最近有群众反映,说社员的心思都不在种地上了,一个个的,劳动不积极,老想着往厂子里跑。这样下去,耽误了劳动可不太好吧?”   陈劲草问道:“大队长,这是谁反映的?你把他叫上来当面跟大家伙对质。大家每天按时出工,勤恳劳动,怎么就不积极了?他们下了工,往厂子里跑又怎么了?难道厂子不是我们朱家洼的产业吗?”   王大龙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要急。”   陈劲草微微一笑,“我一点也不急。”反倒是王大龙有点急了,最近小伎俩不断。   王大龙接着又说:“我现在就担心,大家伙的心思都放在厂子上,会不会耽误麦收?”   陈劲草立即说道:“大队长,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麦收那几天,工厂放假,我们全体社员全力以赴抢收。”   她还指望买麦子做挂面呢,怎么可能耽误麦收?   王大龙本想拿麦收说事儿,没想到陈劲草直接说要放假,他突然间卡住了。   之前就喜欢跟陈劲草抬杠的民兵队长王豹,一看王大龙卡住了,便立即接上话茬。   “陈同志,我看见你去粮站了,怎么样?粮站拨给你们多少粮食?”   陈劲草可不会说自己在粮站碰壁的事,她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是去粮站了,没想到粮站也是青黄不接,仓库里的粮食也不多,里面净是些陈粮,我不太想要,怕影响挂面的口感,砸了厂里的招牌。   你们说,知青办和公社的领导把钱借给我,人家得多信任我?还有我省城的大姨大姨父,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都在看着我,我能不小心行事吗?”   王豹将信将疑:“真的?粮站没拒绝你?”   陈劲草一脸坦然:“这么小的事,我有必要骗你吗?不信你去问问呗。”   一般人也不会去问,就算去问了又如何?人家粮站也有官方说辞。   陈劲草看着王豹,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王豹无言以对。   王大龙反问道:“小陈,你看不上粮站的粮食,那你们挂面厂的原料怎么弄?”   陈劲草一脸淡定:“大队长,你不用替我们操心,我已经想好了办法。”   王大龙一时也拿不定陈劲草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有办法。本来,他以为像陈劲草这个年纪的女同志,应该没什么城府,就像盘子里的清水,一眼就能看透。现在再看,发现她是潭里的水,看着挺清澈,但你不知道深浅。   二人你来我往,虽然没有直接交火,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话中的机锋。   王会计试图出来打圆场:“陈同志,你有办法那就太好了。”   朱美玲也努力转移话题:“我听说你招了李小静当工人,她可是全大队有名的干净人儿。”   王大龙也听说了陈劲草聘用了自己堂弟媳妇的事儿。他个人是瞧不上李小静的,也瞧不上王大熊那个窝囊样儿,一个大老爷们被媳妇管得死死的,没事还得把自己洗涮干净。   他对于陈劲草主动招王家人进工厂这事也有些不解。本来,他还打算特意安排几个人进去,现在一看,什么王铁王小驴再加上堂弟媳妇都进去了,根本就不用他安排。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稍稍好了些。这个陈劲草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大意了。她就不怕王家人联合起来造她的反?   王大鹏见其他人都在努力找话说,便也跟着说道:“陈同志,你还记得之前,你说粉碎机粉碎骨头当骨粉的事吗?”   陈劲草点头道:“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正准备要说这事儿。咱们大队的化肥应该不够用吧?”   王会计道:“那肯定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陈同志,你难道在化肥厂也有人?”   其他人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陈劲草遗憾地叹了口气:“人是有,但还没上任呢。这一季是赶不上了,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啊——那也不错。”只要有人就行,这一季赶不上,还有下季呢。   陈劲草对王会计说:“粉碎机有两台,我拿出一台小的出来,不过要用它就得用柴油发电机,大队这边需要自备柴油。至于骨头,你们就发动社员去捡吧。”   王会计很快就广播了最新通知,要每家上交五斤骨头。   社员们一听要交骨头,立即把这活派给家里的孩子,孩子们到处去捡骨头,有人把家里的狗窝翻了个遍,村里的大黄大黑们耷拉着狗头生闷气,它们珍藏了几年的骨头被人抢走了。   骨头收上来后,王会计便提着柴油来粉碎骨头。   为了不影响挂面的卫生,柴油发电机和粉碎机被挪到了院子外面。   柴油机一发动,巨大的声响立即吸引了很多人来围观。   李海明和王宴青等人站在旁边维持秩序,“大家注意,别往前凑,小孩不要用手去摸粉碎机,小心手指头。”   大人们都警惕地盯着自家孩子。   粉碎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震耳欲聋。   只是,它只转了一会儿,便突然卡住不动了。   王宴青脸色一白,他就担心二手的机器不靠谱,果然还是出问题了。   李海明也急了,两人赶紧上前去查看。   围观的人也议论纷纷:“这机器不会是一用就坏吧?这可怎么办哟?”   陈劲草闻讯过来看看,她盯着粉碎机看了一会儿,说道:“怎么装那么满?先关了,把骨头拿出来一些再试试。”   李海明依言先关了机器,再把骨头拿出来一半,再一打开,粉碎机又转动起来了。   大家齐齐松了口气,还好没坏。   大家伙用钦佩的目光看着陈劲草:“陈同志,你真是神了,你咋啥都会?”   王宴青擦擦脸上的汗,他可是在厂里培训过的,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陈劲草笃定地说道:“这些机器是王宴青他爸亲自盯着去弄的,不可能有问题。要出问题,也一定是出在别的方面。”   她工作时,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坏了,大家在那儿费劲修理,她过去一看,是电源插头松了。这事还成为办公室笑谈。   还有一个领导,总是找茬骂人,被骂的同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劲草提醒她:“这个领导肯定有精神类疾病。”后面一查,领导果然是病了。   这两件事说明什么?说明机器坏了先看电源,领导骂人先找他病原,人的一生就是个圆。   粉碎机和柴油发电机继续轰鸣个不停,李海明小心地守着粉碎机,往里头放骨头时,尽量往少了放,粉碎机果然就没再出过故障。   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围观着,陈劲草转身又回到了挂面房。   这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   按照李小静的说法,这一整套做完得等明天了。   上次的试验结果倒是可以检验了。   陈劲草捏了捏上次做的挂面,已经干了,形状是扁的,厚度在正常范围内,颜色并不白,还有些发黄,这也属于正常,这个年代的面粉都是这个颜色。玉米挂面,颜色金黄,摸起来比较硬。   今天的晚饭还是吃挂面,知青们搬了一口大锅过来,陈劲草贡献出自己的辣椒酱,厂里赞助三个鸡蛋,菜是从屋后面挖的荠菜,胡秋连带来了一把小葱。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荠菜鸡蛋面就这么出锅了。   他们每人盛了一大饭盒面条,或是站着或是蹲着,一边吃面一边说笑。   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气氛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好吃好吃,不愧是咱们自己做的挂面,真香啊。”   陈劲草观察了一下,下锅煮了这么久,还没怎么糊,味道跟其他挂面差不多,整体还行。   第二锅是玉米挂面,这次煮得有些久,味道也跟小麦挂面不太一样,竟然有一丝甜味,也更有嚼劲。   “哇,没想到玉米挂面这么好吃,还便宜。”   大家对试验的结果是十分满意的。   乡亲们听说他们都吃上挂面了,也端着饭碗过来凑热闹。   锅里还剩下一些,陈劲草就邀请大家伙也来尝尝,大家涌到锅边,你夹两根,我挑一根,还有人来晚了,只喝到了两口面汤。   挂面大家没吃几根,但夸奖是一套一套地砸过来。   “吃挂面,就得来朱家洼,顶呱呱。”   “吃上一碗面,好似活神仙。”   “好吃好吃,我以后跟人吹牛有得吹了,我就说,我已经不吃手擀面条了,我只吃挂面。”   ……   气氛一时无比热烈,有人就建议陈劲草也出来简单说两句。   陈劲草谦虚地摆摆手:“你们都是人才,一个个说话都这么好听。那我就抛砖引玉,只说两句:要想发得快,庄稼带买卖;依靠群众,力量无穷。” [55]第54章大眼睛双眼皮,一看就是讲究人儿:李小静三人一直忙活到晚上11点多,才把当天的试验做完。   李小静三人一直忙活到晚上11点多,才把当天的试验做完。   屋里的竹架早已搭好,上面挂满了长长的面条,地上也铺了干净的纸,三个人戴着帽子,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戴着口罩,脚上也穿了鞋套。   尽管三人很谨慎,动作也很轻柔,还是扯断了不少面条。扯断的这些面条就扔到一旁的竹筐里。   次日上午,大家再来上班时,挂面已经晾干了。   三人又小心翼翼地把挂面裁切成相同的长度,陈劲草过来查看,发现手工竟真的比机器还快些。如果再把工作分成几个步骤,采取流行线工作法,速度会更快。   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陈劲草对试验的结果很满意,但李小静却不满意。   她手里捏着根挂面,自言自语道:“面应该更细,更韧,不应该这么容易断,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问题了呢?”   陈劲草提醒她:“你娘家那位会做挂面的老人家还在世吗?”   “在的,我过年回去还见过她。”   李小静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可以直接去找这位阿婆请教。”   陈劲草说:“这样吧,你回娘家问问老人家愿不愿意来指导一下咱们,有报酬的。”   李小静重重点头:“可以的,那我收拾一下,这就回去。”   陈劲草没想到她行动如此迅速,又拦住她说:“她要是愿意来,你让人捎个信回来,咱们厂里派拖拉机去接人,咱们要重视人才。”   李小静笑着说:“还是厂长考虑得周到,我叫上我儿子光洁一起去,阿婆要是肯来,我就让他回来报信。”   陈劲草说:“你们骑厂里的自行车去吧。”   李小静的娘家离朱家洼不太远,就在十里外的李家坡大队。   刚吃过午饭,李小静十二岁的儿子王光洁就蹬着自行车回来报信了。   李小静有一儿一女,儿子十二,女儿十岁,两人的名字都很有特色,儿子叫光洁,女儿叫清爽,两个孩子的衣着打扮都比村里的孩子干净整洁。   有人问王光洁:“你啥时候学会骑自行车了?”   王光洁不好意思地说:“上午刚学的。”他早就想学骑车,可家里没自行车,大队长家有,他又不敢去借,爸爸偶尔借一次,也不让他碰,生怕摔坏了车子。   他看到陈劲草,急忙解释道:“我是在麦秸垛中间学骑车的,没摔坏自行车。”他自己摔了两回。   陈劲草笑着说:“摔到车没关系,你人别摔了就行,辛苦你回来报信了。”   王光洁被当成一个大人对待,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   陈劲草又问他:“那你妈让咱们什么时候去接人?”   王光洁傻眼了,他妈说了吗?还是他光想着骑自行车把这事给忘了?   他抓耳挠腮,支支吾吾:“我也不记得了。”   这时候,王光洁的妹妹王清爽出来说道:“我妈不喜欢在外面住,她应该是想下午就回来。我觉得现在去接人就挺合适的。”   说到这里,她白了哥哥一眼:“你肯定是满脑子都是自行车,把妈的嘱咐给忘了。这事就应该让我去办。”   去姥姥家时,两人争着去,可妈妈说,她骑车技术不行,只能带一个人,中间要有人回来报信,哥哥去更合适。   大家看到兄妹俩的互动,不由得相视而笑。   王清爽飞快地把握住这次机会,又跑到陈劲草面前,大大方方地说道:“陈姐姐,你们去接人得有人带路对吧?就让我跟着我一起去吧?”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可以的,那就辛苦我们的清爽同志了。”   王清爽的嘴角微微扬起,得意地看了哥哥一眼。   大家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由何亚文这个副厂长陪着一起去请人。   李海明开车,随行的还有引路人王清爽。   李家大队本来就不远,开拖拉机过去就更快了。   下午3点钟,李海明她们就回来了。   何亚文从拖拉机上扶下来一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奶奶。   陈劲草领着大家上前招呼,李小静给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大队最会做挂面的李桂芬李奶奶。”   陈劲草带头鼓掌:“热烈欢迎李奶奶来我们厂指导工作。”   李桂芬慈祥地笑道:“你们这帮娃娃倒挺能折腾,还非要开车来接,我走路就能过来。”   但开拖拉机进村接人这事,李桂芬着实非常受用,全村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她,让她狠狠地出了次风头。   她听说主意就是眼前这位小陈厂长出的,便停下来多看了陈劲草几眼,说道:“大眼睛双眼皮,一看你就是讲究人儿。”   陈劲草受宠若惊:“李奶奶,您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她是讲究人儿了。   李桂芬朗声一笑:“哈哈,你这人怪有意思的。”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陈劲草把人迎到厂里,李桂芬左看看右看看,显得十分好奇。   陈劲草让她歇一会儿再指导工作,她摆手:“我不累,先去看看挂面吧。”   李小静便领着她去做挂面的房间。李桂芬扯了一根垂下来的挂面,放在嘴里细细嚼了,说道:“盐放多了,面揉得还不够,醒面的时间也不够长,韧性不行,一扯就容易断。还有就是,你们这个架子还不够高,差不多得两米高。”   李小静情绪有些低落,她就知道肯定有问题,没想到问题这么多。   李奶奶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多练练就行了,这玩意儿靠的就是熟练和用心。”   在李桂芬的指导下,三个人又进行了一轮试验。   和面时,李桂芬在旁边说:“这面也不太行,现在多磨一遍,里面不能有麦麸;面盆太小了,和面的人施展不开,得用那种大瓷盆;还有案板也太小。”   陈劲草拿着小本在旁边记下来,又有很多东西要添置了。   最后,李桂芬看了下屋子:“这房子也不行,又小又矮。”   说到这里,她又怕打击到了这帮年轻人,赶紧改口:“现在是刚开始,一切从简很正常,等以后赚到钱了,再盖间大房子。”   陈劲草说:“今年秋收后,咱们就盖房。”可以先盖一间。   这次实验又要到晚上,陈劲草派人去镇上买了一斤肉,拿回来切成肉丝炒了,李小静亲自下厨,做了一锅青菜肉丝面。朱秋月她们三人从家里带了一个菜,知青点这边又炒了个香椿鸡蛋,凑齐了四个菜。   陈劲草何亚文再加上李小静三个工人,陪着李桂芬在桌上吃饭,其他人蹲在院子里吃面条。   人多肉少,根本不够分,陈劲草便把那瓶辣酱拿出来给他们,这帮人如狼似虎,一顿饭把剩下的大半瓶辣酱给干完了。   吃完饭,四个人接着做实验。李桂芬指导得非常认真。   她一边指导一边说道:“做挂面是门老手艺,有老人说,明清时就有了,我们老家那边做这个的特别多,我们当年逃荒到这里,也把手艺带了过来。”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这次的实验结果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看出分晓。晚上,李桂芬就住在李小静家,早饭也是在她家吃的。   本来早上是要上工的,大家惦记着挂面,直奔厂里来了。   陈劲草觉得这样下去,王大龙又该开会批评社员了。   她向三人征求意见:“你们说,如果让你们专心做挂面,每月由厂里向大队交钱,怎么样?”   她本来说,让她们自己交钱,话到中间,她又改口说钱由厂里交。其实这钱也原本是打算发给她们的,但这么一说又显得不一样了。   胡秋连神色激动:“厂长,还能这样吗?”   陈劲草点头,“应该可以的,我一会儿去找大队长说一下。大家说交多少合适?”   朱秋月说:“就算是每天都出工,拿十个工分,每个月也就拿6块钱。其实我们几个根本拿不到这么多,我觉着每月交4块钱就够了。”   李小静也认可这个价位。   大家说着话,飞快地戴好帽子口罩,换上鞋套,李桂芬也分了一套,四个人赶紧去看挂面。   这一批比上次的细了很多,韧性也好。   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接着又一齐感谢李桂芬这个老师。   陈劲草连称呼都改了,叫她李老师。   李桂芬连忙摆手:“叫啥老师,老婆子我连小学都没念完。”   陈劲草说:“不是非得有文化才能当老师的,传道授业解惑的都叫老师。”   李桂芬脸上乐开了花。   接下来的时间,李老师恨不得把自己平生所学全部传授出来。   她教得认真,学生学得也认真。   一上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陈劲草赶紧去找王会计和王大龙商量交份子钱的事。   “冬天是农闲时间,上工的次数比较少,阳历11月到次年2月,这段时间应该刨除掉,6月麦收,9月秋收,全体社员都得上工。需要交钱的也就3月4月7月8月,3月已经快完了,我把4月的钱给交了。她们三个下个月就不来上工了,分粮食仍跟往年一样。”   王大龙眉头微皱,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王会计劝道:“我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的,各方面都考虑到了。他们交了钱,其他社员也不会说什么,队里也有了收入。”   其他大队也有这样的先例,有些手艺人,像瓦工木工理发匠这样的人,要经常外出揽活,没法按时上工,又想分粮食,就只能每月交些钱。   王大龙心里是能接受这个价位的,他就是故意显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给事情增加点悬念。   陈劲草也不急,等着王大为难完毕,自己给出结果。   王大龙瞥了一眼陈劲草:“小陈啊,你虽然是队委的一份子,可咱们大队没有脱产的干部,该上工还是得上工。”   陈劲草说:“我与何亚文以后要经常外出,我俩的钱也一起交了。其他人以后看情况再说。”   陈劲草先交了20块钱,王会计手写了一张收据给她,并把交钱的事记录在册。   大家得知这件事后,反应各异。   乡亲们先是觉得稀奇,事情还能这样,接着是羡慕嫉妒朱秋月李小静三人。以后可以不用上工,专心挣钱了。这样的好事咋就落不到自个头上呢。   知青们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救赎之道,他们以后也可以这样!   胡笑振臂高呼:“陈姐,你就是我们的手电筒,给我们照亮前路。”   胡笑的哥哥胡乐,补充道:“也别手电筒了,直接说是灯就行了。”   大家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陈劲草让何亚文骑车去造纸厂问问包装纸做好没有,这一批挂面可以直接上包装了。   同时,她又让供销科的人去收面粉和玉米面。   跟乡亲们打交道的事,最好有本地人打头,知青在旁边记帐和监督。不然,就有些奸猾的人会趁机坑知青。   花小果马大原主动报名,陈劲草也觉得这两人挺适合干这事。   花小果见李小静受到重用,早就蠢蠢欲动,这次就想趁机好好表现。   她郑重保证道:“厂长请放心,没有人坑得了我。只有我坑他们的份。”   陈劲草笑着说:“咱们要的是公平交易,不能坑别人。”   花小果赶紧改口:“对对,不坑别人。”   收购的人选有了,还要有采购的人。陈劲草把胡乐胡笑兄妹俩和周玉等人放出去。   周玉和马大原两口子,是村里有名的八卦夫妻,双出是浪费,干脆让两人分开行动。   周玉也赶紧表决心:“厂长,你放心,砍价这事我擅长。”   陈劲草让胡笑记下要买的东西:“四个大瓷盆,和面用的;还要买秤,大秤小秤各一秆;又长又宽的大案板,这个就找村里的木匠定做。还有盐和鸡蛋。”   当天下午,何亚文就载着两大麻袋的挂面包装回来了。   大家开始准备装挂面,先用秤称好,每份一斤。再用纸包装好,再用浆糊封好。   这么简单一包装,还挺像模像样的。   陈劲草就说:“明天带上五十捆挂面去供销社探探情况。”   吕慧说:“厂长,你还是留在厂里吧,这事由我们去跑。”   “也行。”   大家各有各的业务,自行车只有一辆,根本不够用。   陈劲草看向王宴青,王宴青只好说:“下次多弄两辆自行车吧。”   次日上午,何亚文又骑车去了一趟供销社。   供销社的龙主任上次跟陈劲草打过交道,她仔细检查了一遍何亚文带来的挂面,看上去还不错,包装简单但清爽干净,里面的挂面跟商店里卖的也没什么差别,批发和零售的价格自然不一样,卖给供销社的价格要稍低些。鸡蛋挂面按2毛五一斤收,玉米挂面按一毛七收的。何亚文这次只带了30斤鸡蛋挂面,20斤玉米挂面。   何亚文收到10块零九毛的货款,略有些激动。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塞到挎包的最里层,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有无可疑人员。   何亚文顺利回到厂里,找到秦宛青和吕慧交货款。   这是加工厂第一笔收入,两人嗷地一声叫出声来。   大伙还以为发生啥事了,赶紧过来问问,一听说有入帐了,也跟着一起嗷嗷叫起来。   努力了这么久,投入这么大,终于有收入了。   这10块零九毛不仅仅是一笔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很多人说失败是成功它妈,其实成功才是成功的亲妈。正面的反馈才让人干劲十足。   陈劲草也察觉到,第一笔货款入帐后,大家的干劲更足了,累且充满着希望。   第一批下乡收购的人也回来了,收了五百多斤的面粉玉米面。   仓库里有了粮食,陈劲草就打算把从知青那里借来的粮食还回去。   有人提议道:“要不就别还了,记帐上吧,我们吃回去就行。”   陈劲草笑着问:“大家天天吃挂面,吃不腻吗?”   “不腻,还真不腻。”   像这几天,时不时弄点肉丝,大骨头煮面,谁会吃腻?   陈劲草说:“那行,就记帐上吧,等咱们厂子效益好了,咱就办个食堂。”   “哇,厂长,你赶紧的,我们都张着嘴等着呢。”   继供销社之后,花小果马大原两人各卖出了50斤挂面,这两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听的人不禁产生了好奇,干脆买一斤尝尝味道。   两人分别拿到了1块钱的补助。   两人穿着蓝色工装,脑袋昂得高高的,在村里走路都走正步。这世上有谁靠说闲话能挣到钱的?他们挣到了。   别人都是靠优点吃饭,他俩是靠缺点吃饭。   两人硬是把1块钱给吹到了他100块的高度,张口闭口我们陈厂长。   几天过去,李桂芬老师已经把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了李小静三人。   她说道:“该教的都教完了,我也该回家了。”   起初,陈劲草想给李桂花10块钱的报酬,谁知,李桂芬推辞不要,而且态度十分坚决。   李小静说:“这些日子咱们老师老师地叫着,她可能觉得收钱不太好。”   陈劲草说:“那就送礼物吧。”   她想起上次带回来的军棉服,拿过来一套。每种挂面再拿上二斤,再加上一面锦旗,这是胡秋连连夜赶出来的。   陈劲草把这些礼物捧出来,李桂芬拒绝的力度小了许多,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陈劲草让李海明开着拖拉机把她送回村,李小静和何亚文陪着一起去。李小静特意把锦旗拿在手里,旗子一路随风招摇。   这下,不光是李家坡大队知道李桂芬成了李老师,附近的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李桂芬乐得豁牙都露出来了,“你们这个小陈厂长实在是太讲究了,太给面儿了。屠夫来了,都想教你们杀猪;鲁班来了,也想教你们做木工。” [56]第56章我们野草也有大力量:李海明李小静她们三个从李家坡回来后,谈兴大增。   李海明李小静她们三个从李家坡回来后,谈兴大增,眉飞色舞地跟大家说这一路上发生的趣事。   李海明说:“咱们的李老师说她怕冷,在半路上就把棉袄穿身上了。我们一进李家坡就引起了轰动,大家都围上来看,好多人都来摸李老师身上的棉袄,还争着看锦旗和挂面。”   何亚文说:“还有人问我,会其他手艺的老师傅要不要?我说,以后有需要了再来找他们。”   李小静则说:“这下,咱们的挂面出名了。”这次不光是李桂芬很有面儿,她也很风光。她哥的嘴巴都咧到耳朵后边去了。   她们三个爱说,大家伙更爱听,越听越高兴。   陈劲草笑着说:“看来是我想差了,起初还以为给钱最合适。”   她以为,乡亲们手头都紧,给现钱才是最实惠的,没想到反而不妥当。   朱秋月说:“你要是给她现钱,儿女们知道了,问她要,你说是给还是不给?她要是想炫耀炫耀,旁人她借钱,她是借还是不借?给东西就不一样了,不但名声上好听,还是实实在在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到,不用她特意炫耀。而且那可是军棉服,一般人一辈子也穿不着,她穿出去多风光?怪不得阳春三月她也要穿在身上。”   陈劲草庆幸,这幸亏是3月里请她来,要是大夏天来,这棉袄就没法穿了。   看来,被重视和被看见是人最本质的需求。   她对胡秋连和李小静说:“以后,厂里多准备几面锦旗,红旗也可以。”   钱她能给的不多,但面子绝对给够。   因为她就是做挂面的,面多。   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师的事刺激到了大家伙,村里的老人不约而同地向陈劲草毛遂自荐。   陈劲草先是客气称赞,然后再仔细观察,那些本身就邋里邋遢的心里直接否了,明面上找个不伤人的借口回绝。   剩下的再向朱秋月等人打听,朱秋月嘴一撇:“这帮人还没几个手巧的,事儿都挺多。”   陈劲草最后全部礼貌客气拒绝。   这些老人颇有微词,咋别村的老人他们开着拖拉机请过来,自己村的一个都不用?   胡秋连听罢颇为陈劲草不平,这帮人自己不行,咋还怨上了陈厂长了?   她赶紧把这事告诉了陈劲草,你这么好的人,咋还有人对你不满哩。”   陈劲草不太放在心上,还反过来安慰胡秋连:“很正常,这世上就没有人人都满意的人。只要大多数正常人对我满意就够了。   在目前这个阶段,无论她考虑得多么周全,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利益。   ……   挂面厂的试验已经结束,正式投入生产。   陈劲草让朱秋月李小静三个人根据自己的擅长,各管一道工序。   朱秋月负责和面揉面,胡秋连负责盘条和在筷子上绕面条,而李小静则负担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晾面条。   她们每个人还可以从生产科挑选两个助手。   葛艳华、张凤琴、关文杰、卫宝来、赵南海几人都属于生产科。   赵南海和卫宝来,被朱秋月盯上了,说这两个小伙子力气大,看上去也挺讲卫生,适合揉面。   葛艳华本来就喜欢做面食,她适应得最快,张凤琴细致有耐心,被李小静要了过去。   关文杰是啥都会点,但啥也不精,朱秋月和李小静都略过了他。胡秋连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胡秋连这边还差一个人,陈劲草问知青们谁还愿意来,正好供销科那边人才过剩,牛雪梅愿意过来。   人员到齐,生产科这边加足马力搞生产。供销社那帮销售员也在积极推销挂面,自行车只有一辆,没有自行车,他们就靠步行。   朱家洼鸡蛋挂面,一点点地打开了销路。红山县第一供销社的订货量逐次增加,造纸厂那边也订了二百斤,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顾客,乡下也有人买,有些人纯好奇,买一斤尝尝,有的真觉得是好东西,买来招待客人。   财务科这边时不时地就有入帐,秦宛青吕慧等人都变成了翘嘴鱼。   陈劲草根据情况变化,对工资待遇进行了调整。   挂面车间的几个人是全厂运行的关键,活儿也最繁杂。工资理应当最高。他们的基础工资是每天6毛钱,工作时长是8小时,早八晚五,中午管一顿饭,加班有加班工资,每小时1毛钱。   李小静她们三人每月有6块钱的补助,因为每月还得向大队上交4块钱,她们只能拿到2块钱的补助。这样算下来每月也有20块钱。别说在村里,就算在城里也未必能挣到这些钱。城里好多临时工和学徒的工资也就十几二十。   陈劲草还说了,刚开始先这样,以后再根据厂里的发展情况作调整。   知青们心态还算正常,朱秋月和李小静三人十分激动,特别是胡秋连,她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我以前做梦都没敢梦这么多,我每月竟然能挣20。我家以后应该不是全村最穷的人了。”   朱秋月年纪最大,看事情也看得最透,她提醒道:“你以后要小心些,别往外借钱,别招人嫉妒。”   她跟李小静还好些,他们两家本来家里就不错,大家伙对他们也更能接受。可胡秋连家不一样,她家本来是大队垫底的穷户,一下子变有钱了,很多人心里该难受了。   挂面的生产进展得很顺利,销售情况也越来越好,卡壳的是收购原料这块。   社员家里的粮食经过一整年的消耗,基本没剩,收购人员不得不到更远的地方去收粮食。   大队的粮仓里还有一些存粮,陈劲草去找王会计商量,能不能先借一千斤小麦子,等麦收之后再还回去。   王会计没什么意见,但他做不了主,让陈劲草去找王大龙。   王大龙装腔作势道:“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是按照规定,粮仓里的粮食是不能乱动的,除非发生战争和饥荒啥的才能动用。”   陈劲草说:“我只是借用,麦收之后就还,还的还是新粮。”   王大龙仍是顾左右而言它。   陈劲草也不再跟他啰嗦,她收拾一下,带上十斤挂面,准备出门。先去公社,再去知青办。正好她去汇报一下工作,顺便聊聊粮食的事。   陈劲草先去的公社,公社的刘书记和吴主任已经听说了朱家洼挂面厂的事。   两人刚刚还在讨论这事。   吴主任一看到陈劲草进来,就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到,刘书记刚才还问你呢,刚好你就来了。”   陈劲草从包里掏出五把挂面,刘书记和吴主任陆春荣三人,一人拿一把挂面端详。   “看上去挺不错。”   陈劲草说:“吃起来也不错,中午公社食堂可以煮了尝尝,我推荐做青菜肉丝面和青菜鸡蛋面。”   刘书记吩咐道:“老吴,你一会儿去告诉食堂师傅,中午咱们就吃挂面。”   “行行。”   刘书记说到这里,从兜里掏出1块五角钱给陈劲草:“这面算是我个人买下的,你拿着。”   陈劲草笑着接下了:“刘书记,其实我今天不是来卖挂面的。”   大家一起笑道:“知道知道。但我们不能白吃你们的面。”   刘书记和气地问厂里的发展情况,陈劲草先从去省城买机器说起,“其实我一回来就想向你们来汇报情况,转念一想,机器刚买回来,什么事还没做成,还是先等等吧。现在挂面厂刚刚步入正规,我觉得我有一点底气了,就赶紧过来向各位汇报。”   陈劲草挑了一些有趣的片段讲:“人民群众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我只是划了根火柴,他们脑中的火花就燃起来了。……我们还请了李家坡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奶奶来教我们做挂面,老人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临走前,我给她十块钱的酬劳,硬是不要。大家伙没办法,实在不忍让人白跑一趟,我们知道她怕冷,就硬送了她一件军棉服。老人家觉得这种棉服代表着光荣,三月天也要穿着。”   众人忍俊不禁,这位老人家也太有意思了。   陈劲草接着说:“我们在李老师的指导下,挂面改良得非常成功,拿到供销社,龙主任二话不说就收下了,后面还追加了一批订单。城里的工人,乡下的社员都抢着来买。可惜,我们挂面厂赶的时机不好,原料不够,只能每天限量生产,限量售卖。”   刘书记问道:“你去找过粮站的同志吗?”   “找过了,粮站的同志是爱莫能助,说他们是统购统销,帮不了我们。”   刘书记忍不住又开始踱步了,踱了几步,他突然想起大队粮仓里应该有粮食,又问:“那你们大队呢?”   陈劲草面现难色:“我去找大队长,说先借一千斤小麦,麦收之后就还。他说粮仓里的粮食是储备粮,只有发生战争和饥荒时才能拿出来。”   刘书记面带讥诮:“这时候他又讲规矩了,我怎么记得有一年,他私自动用粮仓里的粮食呢。”   吴主任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王大龙被点名批评。”   刘书记话锋一转,对陈劲草说道:“咱们红日公社准备学习大寨,你知道吧?”   陈劲草点头:“听说过,甚至我们家还有一个亲戚建议我向大寨的领军人物陈永贵学习,他说,同样都是姓陈,你就应该好好向他学习。说不定以后谁提起你们就会说,大寨有个陈永贵,你们公社有个陈劲草。我当时觉得这个目标太大了,都没好意思说。”   刘书记沉默片刻,突然对陈劲草的这个亲戚产生了兴趣,“你这个亲戚是哪个单位的?”   陈劲草说:“哦,他是纺织厂的干事,深受家里长辈的熏陶,特别关心国际国内时事政治,消息比我灵通多了。”   吴主任在旁边问道:“我听人说,机械厂、国棉厂、纺织厂的同志都挺支持你们创业?”   尽管陈劲草没有第一时间来汇报情况,但他们知道的比乡亲们还多。   陈劲草是有问必答:“是的,红星机械厂的王副厂长帮我们积极奔走,他知道我们厂初创,资金不充裕,就用最低的价格给我们弄来了四台机器。国棉厂的书记,其实是我姨父,他不敢辜负上级的期待,特别讲原则,并没有利用职务给我提供便利。最后是他的战友和大姨的朋友觉得我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悄悄帮了我一把。”   陈劲草说得很克制,话里有多处留白。刘书记和吴主任果然自己脑补了许多剧情。   陈劲草离开后,刘书记问吴主任:“那个王大龙当了几年大队长了?”   吴主任算了一下,说道:“得有十年了吧。”   刘书记恨铁不成钢:“都干了十年了,怎么一点政治觉悟和大局观念都没有呢?人家知青是在他们大队建厂,招的人是他们的社员,富的也是他们朱家洼,他这个当大队长的不应该全力支持吗?”   吴主任摇头叹气:“他这是嫉贤妒能,生怕年轻一代超过他,动摇他的地位。”   刘书记想了想吩咐道:“你去通知那个王大龙,让他把大队的储备粮借给挂面厂。”   “行,我这就过去找他。”   刘书记又道:“麦收后换届选举,咱们亲自去朱家洼主持选举大会。”   这个王大龙哪里是大龙,那就是条虫。他要把红日公社建成大寨公社,就不能任用这样的干部。   那要任用什么样的干部呢?刘书记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陈劲草。   只是,她太年轻了,还是个知青。可是,她有关系,有资源,关键是还有能力。   学大寨,大寨陈永贵,陈劲草,双陈。这冥冥之中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   刘书记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   陈劲草出了公社向县城骑去,她骑在车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思索,这次应该能从大队借到粮食吧?她还顺便给王大龙上了点眼药。   眼药这玩意儿就得少量多次才管用。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   天暖了,朱家洼的大队长也该换换人了。   天暖了,地上的野草又开始茂盛起来了。   小草不声不响地生长着,给点阳光雨露就能生长。人们无意中一低头,发现碧绿的野草已经覆盖了枯黄的大地。   陈劲草一边用力蹬着自行车,一边轻声哼着“春天已经来到,我们野草也有大力量”,奋力向前骑去。 [57]第57章风言风语:\r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到了知青办,知青办主任,助理田朝本,还有齐   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到了知青办,知青办主任,助理田朝本,还有齐志红都在。他们上次来朱家洼视察过。   陈劲草一进来就挨个打招呼,三人对她也十分热情。   齐志红笑着说道:“小陈,我听供销社的龙主任说了,你们厂里生产的挂面味道还不错。”   陈劲草答道:“听到这评价,我终于放心了。”   说着,她拿出三把挂面放到办公桌上,每样一把。   齐志红掏出六毛钱塞到陈劲草手里:“小厂子刚开,最怕的是各级干部吃拿卡要。我们可不能领这个头。”   陈劲草感慨道:“咱们县里的干部原则性过强了,我本来想让你们试吃一下,结果却成了卖挂面的了。”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纪青云又问她这次省城之行如何。   “都挺顺的。红星的王副厂长,我大姨和大姨父的战友,一听说是我们知青搞创业,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了帮助。他们也有子女在乡下,都希望我能开个好头。我们朱家洼知青摸着石头过河上岸了,后面的知青也能摸着我们过河。”   田朝本哎哟一声:“陈同志,你这话有觉悟有意思。”   纪青云夸道:“咱们的小陈同志一向都有觉悟。”   纪青云又问道:“你们厂子有什么困难吗?”   陈劲草如实回答:“困难肯定是有的,很多小困难,我们基本都能克服。有克服不了的,我就如实汇报上级,我来的路上去了趟公社,刘书记刚把我解决了挂面厂粮食不够的问题,准备让我们大队长把储备仓的旧粮借给我,等麦收后,再还新粮。”   纪青云道:“挂面厂没有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   齐志红接道:“我认识粮站的老赵,下次见着他,跟他好好说说说。”   陈劲草一脸惊喜,“我原本想着知青办没有粮仓,下级单位也没有粮食,索性就不开口让你们烦恼了。没想到会有这个惊喜。知青办不愧是我们知青的家,每回来这里,都是精神物质双丰收。”   三人又忍不住笑了。   纪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陈,你好好干,等过段时间,我们知青办准备带着各公社各大队的知青代表,去你们朱家洼参观学习。”   陈劲草郑重道:“纪主任,现在朱家洼的发展刚刚开始,值得学习的地方不多。而且,各地已经开始春耕播种了。最适合参观学习的时间是秋收过后。”   “也对,那就秋收过后再去。”   眼看着快中午了,齐志红留陈劲草吃饭。   陈劲草说:“我有个姐姐在干校食堂,准备给她送些挂面,中午就在她那儿蹭饭。”   齐志红笑着说:“哎哟,食堂可是蹭饭的好地方。”   陈劲草离开时,齐志红和田朝本送她出门。   田朝本向陈劲草打听王大龙的近况。   陈劲草话说得十分委婉:“他还跟以前一样,对我们知青特别讲规矩。”   两人自然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潜台词:王大龙只对知青讲规矩,对自己人不讲。   陈劲草字斟句酌:“他这人重感情,朱家洼一半多的社员对他十分拥戴;性格又稳重,对于新风向新思想的抗干扰能力非常强。”   这话到了两人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王大龙私心重,处事不公正,不团结。思想过分守旧,学习能力不行,政治觉悟非常迟钝。   两人回去把问到的情况告诉纪青云,纪青云说道:“我早就说过,这个王大龙不太行。哪天我再见到刘书记再跟他好好说说。还有,我听说麦收后朱家洼要进行选举,咱们也过去看看,起个监督作用。”   田朝本说:“我听人说,理论上来讲,只要是大队队委会的成员,都有资格参加选举,陈同志也是队委会的,她也可以参加。”   纪青云道:“这个小陈,这步棋是误打误撞地走对了。”   齐志红说:“下次,我们给小陈做做思想工作,让她下场试一试。哪怕这次不一定能成,但至少表示她有上桌的资格。”   陈劲草的第三站是县城西郊的干校,她顺便去看看林老师。   在干校门口看门的仍然是她的本家陈大爷,做为大姓的好处就是,很容易遇到本家。   陈劲草给了陈大爷三分之一盒烟,顺利进了干校,直奔食堂去。   这会儿正好赶上午饭时间,孙小云和两名帮手正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热气缭绕,都看不清人脸。   陈劲草锁好自行车,进屋喊了声:“孙姐。”   孙小云抬头一看,见是陈劲草,连忙笑着招呼:“妹子你来了。”   陈劲草在干校的身份是孙小云的表妹。   陈劲草拿出一个小包袱塞给孙小云,里面装了四把挂面,一小块腊肉。   孙小云嘴里客气一句:“你人来就行了,咋又带东西?”   陈劲草说:“姐,你赶紧去忙吧,一会儿就该开饭了,我也去帮忙。”   正在灶台前烧火的林老师听到声音,便喊她来帮忙烧火。   一共四个灶,一人负责两个。   陈劲草打量着林老师,她比以前胖了些,脸色也变红润了。   林琴南心里激动,但脸上又得假装很平静。   两人一边烧火一边小声说话。   “林老师,你怎么只负责烧火呀?”   林琴南不好意思地说:“我手艺不太行,孙姐觉得我烧火挺合适。其实我也挺喜欢烧火的。”   陈劲草只能安慰道:“烧火也挺好的,冬天暖和,夏天排毒。”   林琴南问道:“你们几个最近怎么样?”   “我过年时回家探亲,年后又去了省城一趟,弄回来四台机器,现在办起了挂面厂。”   “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出息。”   陈劲草说:“林老师,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今年夏天或是秋天,我争取把你调到朱家洼。”   林琴南怕自己的敏感身份给陈劲草带来麻烦,便轻声说道:“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朱家洼我还是不去为好。”   陈劲草说道:“林老师,以前我听你的。现在,该轮到你听我的了。暂时就这么定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们说着话,就听见孙小云大声喊道:“饭好了,火可以停了。准备开饭。”   林琴南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插在下面的灰堆里,起身轻轻拍了拍灰。两人飞快地去洗脸洗手,帮着孙小云把饭抬出去。   午饭就是那几样:玉米荠菜窝头,菠菜汤,婆婆丁炒咸菜丝。   每人两个窝窝头,一碗菜汤,一勺咸菜。   孙小云对陈劲草说:“妹子,你来替我发窝窝头,我去厨房做咱们自己吃的饭。”   她们三个在这边发饭,孙小云在厨房开火,用热猪油炸葱花,做了一锅猪油葱花面,面里再卧上五个荷包蛋,凉拌一盆菠菜。   孙小云先给看门的陈大爷端过去一碗面,回来时,三人刚好忙完,一起吃饭。   一人一大海碗面条加一个蛋,猪油真香。   跟林老师一起来的帮工叫吴瑞,她小声说:“陈同学,谢谢你,你一来我们就有好吃的。”   孙小云一边吃饭一边跟陈劲草说话:“你们的速度真快呀,产品都生产出来了?”   陈劲草说:“产品都卖了两批了。朱大娘现在是我们厂的正式工人了。”   孙小云心中一动,问道:“那你们厂招外村的人吗?”   陈劲草摇头:“现在别说是外村的,就连本村的人根本用不完,我们只能择优录取。要是以后规模扩大了,倒是有可能。”   孙小云虽有些遗憾,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说道:“妹子你是个能干人儿,好好干吧。别的忙我帮不上,但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会帮你办好了。”   说着,她一脸骄傲地朝林老师的方向努努嘴,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成果:“你看,她人胖了吧?”   陈劲草十分捧场:“我一进来就看到她胖了许多,姐你费心了。”   陈劲草吃完饭,又呆了一会儿,就适时告辞离开。   她跟林老师说的话简短却有力:“林老师,你等着我。”   对孙小云又是另一番说辞:“孙姐,你做的猪油葱花面真好吃,什么时候你有空来朱家洼找我,我请你吃我们厂最有名的肉丝面。”   孙小云笑道:“行,有时间我一定会去。”   陈劲草回到朱家洼时,天色已晚。村子中央的打麦场上,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议论着什么。   陈劲草一走近,他们突然不说话了,一个个脸上却挂着不自然的笑容:“陈同志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陈劲草礼貌地点头回应。   她一离开,大家又开始说起来话来。   以往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这帮人肯定在议论她。   她先回到挂面厂,其他人已经下班了,只有胡秋连还在院子里徘徊,她一看到陈劲草回来,就跑过来说:“陈厂长,你可回来了。”   陈劲草问道:“厂里出什么事了?”   胡秋连有些语无伦次:“厂里没啥事,就是村里有点事,有人在背后议论你,说你……”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转述怕气着陈劲草,不转述又怕以后酿成更大的麻烦。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说:“没关系胡姐,他们怎么说的,你怎么转述就行。”   胡秋连平复一下心情说:“他们说你当上厂长后,人就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和气好说话了。”   陈劲草忍不住笑了,她是当上厂长才变的吗?是一直都这样。   胡秋连见陈劲草一点也不气,便继续说下去:“他们还说你不公正,只用自己人。厂长,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陈劲草反问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胡秋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让全大队的人都来厂里上班,赚的钱均分给每一户人家?”   陈劲草又问:“那你觉得,这么做行吗?”   胡秋连摇头,坚决地说:“那肯定不行。”   陈劲草两手一摊:“所以,我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你只管好好工作就行,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王秋连刚走,王小驴就一瘸一拐地过来了,身后面还跟着一条狗,他是来负责守夜的。   王小驴看着陈劲草,面带惭愧:“陈同志,我们老王家对不起你。”这次带头挑事儿的都是他们姓王的。   陈劲草说道:“王哥,姓王的跟姓王的也不一样,比如你家,王铁家,还有很多老实本分不闹事的王姓社员。你放心,这事,我会谨慎处理,不会牵连你们这些本分的好社员。”   “陈厂长,我们大伙都信你。你是个有能耐的好人。”   这世上好人挺多,有能耐的人也挺多,但又好又有能耐还能让你碰上的真不多。 [58]第58章陈厂长出手:\r陈劲草把自行车推到屋里,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门,回知青点去   陈劲草把自行车推到屋里,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门,回知青点去了。知青们暂时还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她回到小院时,亚文跟海明已经做好饭,在等着她吃饭。   晚饭是蒸包子和小米粥,包子是荠菜豆腐油渣馅的,包子皮薄馅香。   她夸道:“亚文的手艺突然变好了。”   何亚文不好意思地说:“我请了外援。”是葛艳华过来手把手教她的。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说林老师的情况,“她长胖了,气色也好了。”   何亚文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李海明说下次想一起过去看看,陈劲草应道:“行,下次一起。”   陈劲草吃完饭,又问两人:“最近村里的流言你俩听说了吗?”   李海明一脸急切:“什么流言?我怎么不知道?”   陈劲草把从胡秋连那里听到的话复述一遍。   李海明气得直捶桌子:“都啥人啊,老大你没来之前,他们连辆拖拉机也没有,现在倒好,厂子刚有一点起色,又开始作妖了。”   何亚文没有跟着骂,而是蹙着眉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现在是副厂长,必须得学会处理问题。   她说道:“老大,咱们去隔壁院里说一下,越是这种情况,咱们内部越要团结。”   陈劲草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何亚文站起身说:“你累了一天了,先歇着吧,我过去说就行。”   李海明说也站了起来:“走,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离开后,陈劲草碗筷洗了,收拾一下桌子。厨房的锅里有热水,她舀出来半盆泡脚。   她刚泡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王宴青吕慧等人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陈劲草赶紧把脚擦干,穿上拖鞋,对大家说道:“都别愣着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大家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随后赶回来的何亚文说:“我本想他们说一声就行了,他们一个个的非要跑来跟你说。”   大家的神色都有些焦急,抢着说话。   “队长,我觉得这事不是小事,咱们得采取点措施。”   “厂长,我担心事情会进一步恶化,说不定这些人会破坏厂里的生产。”   “厂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你吩咐,我们来执行。”   这些知青几乎不用动员,自然而然地团结起来。因为厂子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若是没有加工厂,他们就得天天得工,累个半死,每天拿个一毛多钱,说不到还得靠家里支援。   现在厂子刚有起色,他们绝对不允许别人破坏。   陈劲草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说道:“大家都别急,先稳住最要紧,你们这段时间在跟其他村民相处时,仍跟往常一样。大家要记住领袖的革命理论:要团结大多数,要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对方搞得少少的。”   “还有,我点几个人,杨克李杰牛雪梅你们几个,注意打听消息,看这些人是谁跳得最欢,先记下名字。”   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行。”   “海明和黄家荣,你们两个负责安保的,要注意防火防盗防破坏。”   黄家荣说:“我今晚就搬到厂里去住。”   赵南海和卫宝来也主动说道:“以后咱们几个轮流,遇到偷东西的搞破坏,直接揍他。”   短会开完,知青们离开了小院,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劲草也有些累了,说道:“你们俩也去泡泡脚,准备睡觉。明天还得战斗呢。”   按照事情的发展规律,这起风波的高、潮还没到来呢。   次日上午,公社的吴主任来找王大龙,让他把粮仓里的粮食借给挂面厂用。   王大龙一听就知道陈劲草去公社告他的状了。   他表面上客气顺从,甚至还有些谄媚,心里却一直在骂陈劲草。   等到吴主任一离开,王大龙也不装了,气得捶了几下桌子。   他本想直接把陈劲草叫过来质问一番,但又一想,对方的嘴头功夫比他还强,就算当面对质,他也未必占得了便宜。而且光口头上胜利有啥用?   王大龙眼珠滴溜溜直转,最近村里的风向他是知道的,挑头的人他也知道。只是这样也太小打小闹了,得来一场大的。   王大龙没有回家,直奔堂叔王树家,王大龙这一辈的名字里全是动物,他叔伯那一辈全带树,什么王松王柏王槐。   王树早年间也是村里有名的乡村纨绔,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偷拿粮仓里的粮食,被社员告状到公社,在公社关押了半个多月。最后是王大龙力保,才把放他出来。大家也因此给他起个外号叫王硕鼠。   王树年纪大了,也闹腾不动了,平常还算安分,但最近又开始跳了。   王大龙闲扯了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整题:“叔啊,刚才公社的吴主任来了,他说刘书记让我打开粮仓,拨1500斤储备粮给挂面厂。你说说,这叫啥事?说好的储备粮谁也不能动,你当年因为家里没粮,从里面借了几斤粮食就被拉到公社关小黑屋,人家陈厂长,却可以光明正大地要1千多斤粮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王树一听,心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老火又蹭地一下窜上来了。   1500斤粮食,她陈劲草怎么敢?   还有,厂里招人为什么不他招家的人?   王树的老伴前些日子去应聘厂里的老技术人员,结果落选了。   连那个瘸腿的王小驴都能去看厂子,他怎么就不能?   王树看了一眼王大龙,拿出长辈的款来,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大龙啊,你是大队长,按理我不该说你啥,可谁叫我是你叔呢,我今天得说你两句。”   这话要搁在平常,王大龙根本不搭理他,但今天是个例外。   王大龙的姿态十分谦虚,“叔,你有话就说吧,你说啥我听着。”   王树那弯了的脊背又重新挺直溜了,清清嗓子说道:“你这人太软弱了,任由那帮城里来的小崽子们胡闹。大家伙都在私下里议论,说风头都被那姓陈的给抢去了。再这样下去,你这个大队长的威风还有没有了?咱们老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要我说,你就应该用上手段,把挂面厂收回大队,把里面的人全换成咱们自家人。”   王大龙一脸无奈:“叔,我有我的难处。那个姓陈的家里有背景,在公社和知青办吃得开,事情不好办呐。”   王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虱子多了不痒。”   王大龙保证道:“叔,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亏待你们家的。”   两人就这么悄悄达成了协议。   王树私下里去联络王松王柏王槐等人,王松就是王大熊的父亲,李小静的公公。   王松一是不爱惹事,二是想着自己的儿媳妇在厂里混得挺好,他才不蹚这池浑水,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去之后,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赶紧让孙女清爽去给她妈报信。   这边,王树已经纠集了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向挂面厂冲去。   这群人手晨拿着木棍,一个个神情激愤。其他村民上去询问发生了啥事。   王树大声说道:“人家陈厂长有手段有本领,跟咱们老农民不一样,人家能从咱的粮库里拿走1500斤粮食。”   “啥,拿走那么多粮食?”   有不明真相的社员也跟着激愤起来。   也有头脑清清的人他劝道:“陈知青不是那种人,再说了,1千多斤粮食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白拿?应该是借的。”   王树大声说道:“就是拿的,你到底站在谁那边?你还是朱家洼的人吗?你还知道你姓啥不?”   他这一连串质问,把那几个人吓住了。   人越聚越多,越说越激愤。   人在群体中的智商会快速下降,逻辑和独立思考统统消失,再加上人人都想着责任分摊,道德约束力自然也没有了。   当这帮人赶到挂面厂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挂面厂那边也得知了这一情况。   朱秋月一听立即炸了,她飞快地脱掉工作服,火速去通知朱家人。   老朱家也来了上百人,再加上知青,一百五十来人把王家那帮人挡在厂子外面。   李小静一家四口都来了,王大熊六神无主,一脸纠结:“这要是打起来了,咱们该帮哪一边?”   王光洁说:“咱们肯定得帮陈姐姐。”她是个好人。   李小静无奈地说:“大熊,你赶紧去找大队长和王会计他们。”   “哦哦,我这就去。”   李小静又冷静地对两个孩子说:“你们这帮孩子别顾着看热闹,离远一点。还有,告诉你们爷爷奶奶别来凑热闹。”   两个孩子得了命令赶紧回家报信。   李小静把挂面间的门锁上,她准备把旁边的机器房也给锁了,发现不知道是谁已经锁上了。   厂门口的空地上,气氛越来越紧张,双方正在打嘴仗。   朱家这边以朱秋月为首,王家那边以王树为代表。   朱秋月提高嗓门问道:“陈同志,明明是找大队借粮,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白拿粮食了?你们好好开动一下脑袋瓜想想,上千斤的粮食能直接给挂面厂?你们觉得大队长敢这么做吗?责任不是得他承担?还是说他以前就这么做过?”   朱秋月这一问给问哑火了。   王树一看他这边哑火了,那怎么能行?   他扯开嗓门喊道:“陈劲草跟朱秋月家走得最近,招工第一个招的她,他们就是一伙的。”   “对,她不公平!”   李小静站在外圈,大声问道:“若说陈厂长不公平,那我和秋连呢?”   王树狠狠瞪了李小静一眼:“大熊家的,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家的人?你们闪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   朱秋月质问道:“你们说咋个不公平了?挂面厂就是要干净卫生,手艺好的人。咋地,人家放着干净的不选,就得选那些个邋里邋遢的,上下两张嘴都臭的玩意儿才叫公平?”   “你瞅瞅你那爪子,乌鸦的爪子都没你黑。   你再喷口气自己闻闻,那嘴臭得跟小粪池似的。”   ……   王树骂不过朱秋月,大手一挥:“大家别跟这老娘们废话,跟着我往里头冲。”   黄家荣和赵南海等人像几座铁塔似的站在中间,黄家荣指着自己脑袋说:“来来,你们就往我这儿冲。”   李海明手里握着一个大板手,粗声喊道:“我们是厂里的安保人员,你们谁敢冲厂子,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何亚文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咔嚓一下,把这一幕给拍了下来。   王家众人惊呼:“她、她给我们照相了。”   有人还想去抢相机,何亚文一个闪身,躲到人群里头去了。   这边朱秋月已经开骂上了:“王老树,王老鼠,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你污蔑陈同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偷拿仓库里的粮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外号叫啥?王硕鼠,你咋还有脸出来?”   王树被她当众揭开老底,气得双眼冒火。   “姓朱的,你们早就不满了是吧?你们是想造反是吧?”   朱满堂站在朱秋月旁边大声回击道:“造反?咋地,你们老王家是称王了吗?我们说两句就是造反。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没有皇帝也没有王爷。我看想造反的是你们。”   朱秋月讽刺道:“哟,你们就想一手遮天是吧?来来,你们伸开巴掌试试,看看能不能遮住天,我看你们连自己的老脸都遮不住。啥玩意儿啊,天天正事不干,净拖后腿。占便宜没占够就难受。”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陈劲草领着大队王会计王大鹏和朱美玲三人赶过来了。   而王大龙早在事发前就找借口出门去了。   王会计和王大鹏去劝王家的人,朱美玲在这边劝朱家的人。   气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陈劲草对站在远处围观的人说道:“麻烦你们去通知一下大家,来这里集合,咱们趁机开个会。”   众人飞奔回去报信,不多一会儿,那些不想惹事也不想被迫卷入的人都赶了过来。   陈劲草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便举起喇叭,开始讲话:“我本来打算抽个时间把大家叫到一起聚一聚,没想到今天是以这种方式来聚会。”   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忍住了。   陈劲草语气真挚诚恳:“乡亲们,实话说,我对于你们中的一些人做的一些事,感到震惊和不解。因为,我们知青对你们的印象,一直都是很好的。我们一直都记得我们刚来朱家洼时,大家省吃俭用也要请我们知青去家里吃饭,记得你们帮助我们的每一个细节,究竟是什么事?让一部分乡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从热烈欢迎我们到一起讨伐我们?”   王树大声喊道:“因为你也变了,因为你不公平。”   朱秋月立即骂道:“老硕鼠,你快闭上你的臭嘴吧。”   人群眼看着就要哄闹起来,陈劲草抬手往下压了压,现场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很想让每一个人都过好日子,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厂子刚建起来,资金有限,岗位有限,我们只能择优录取,我们招聘的职工都是有真本事的,你们说哪个没有真本事?”   “除了第一条,我们还会适当照顾家境困难但态度积极的。比如王小驴同志,他家是全队有名的困难户,他伤了一条腿,行动不方便,但他还愿意过来看守机器,前面半个月是没钱拿的,请问你们有谁做到了?你们说我招工是不是得优先考虑他?”   有人想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陈劲草接着说道:“说到这里,我很欣慰,看来大家都是愿意讲道理的,只要你们愿意讲道理,那咱们就可以继续沟通。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你们不过是穷怕了,都想让家里人过好,你们有心里有怨气,咱们又没有及时沟通,再加上一小撮人故意挑拨,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挂面厂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后面还打算建磨坊,不但咱们自己可以磨面,附近十里八村的乡亲都可以来咱们这儿磨面,磨坊里是不是得需要一批劳动力?除了磨坊,还有砖瓦厂,是不是又得需要一大批劳动力?   我希望大家得多一点耐心,给我们年轻人和新生事物一个成长的机会。   你们养个孩子也得养个十几年才能得到回报吧?应该没有人在孩子刚出生就让他养老吧?”   这次大家实在没忍住他,轰然大笑起来。刚才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慢慢消散了。   闹事的人里也有一部分回过味来了,刚才自己是糊涂了,听王老鼠那家伙挑唆?   有人不着痕迹地离开了队伍,尽量离王树远些。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王树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十几个顽固份子,梗着脖子杵在那儿。   陈劲草继续往下说:“有句老话叫,宁愿跟明白人打一架,也不愿跟糊涂人说一句话。咱们大队的社员是出了名的觉悟高,绝大多数人都是明白人。   以后你们有意见直接找我反映,谁说得有道理我就听谁的,我听得进去意见,大家从李小静同志的事应该能看出来。我希望大伙别听某些人的蛊惑,他自个儿是烂透了,没指望了。你们呢?你们跟他一样吗?你们原本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这种人搅合在一起?你们这么做,就相当于黄泥掉进粪坑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树扭头一看,他身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他再一看,大家伙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气得七窍生烟,跳起来质问陈劲草:“姓陈的,你骂我?”   陈劲草直接吩咐黄家荣和李海明几个:“把这人给我捆起来,堵上嘴,交给大队长处置。”   王大龙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时候放人。 [59]第59章舆论逆转:陈劲草一声令下,负责安保的李海明和黄家荣等人便上前按住王树。   陈劲草一声令下,负责安保的李海明和黄家荣等人便上前按住王树。王树拼命挣扎,大声叫唤:“姓陈的,你凭啥关我?”   陈劲草说:“就凭我是厂长,而你要砸厂子。”   跟着他一起闹事的人大声反驳:“俺们只是来要个说法,你又不是公安,也不是大队长,你没资格关人。”   陈劲草语气平静:“你们这时候想起公安了?刚才闹事要砸厂子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众人突然被问住了,但他们有他们的智慧,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立即转移话题,继续胡搅蛮缠。   陈劲草不再理会这帮人,王树人已经被捆上了,嘴里也塞了一块破布,被关到一间空屋子里。   大家伙上前安慰陈劲草。   “陈同志,你别生气。”   “陈知青,你放心,咱们朱家洼的大部分人都是好人。”   陈劲草面对着大伙道:“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集体的财产,也是大家的希望。厂子办好了,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厂子如果被毁,我们知青大不了靠家里寄钱生活,我就是担心你们,又要回到从前的苦日子。其实苦日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家明明可以不过苦日子,却被极个别人破坏了。”   这话说得大家伙都沉默了。是啊,人家陈同志家里条件好,就算不办厂,也能靠家里活得挺好。   听人说,她到现在都没拿过厂里一分钱。这帮人太可恶了。   陈劲草一脸倦色:“今天谢谢朱大娘和众位乡亲的鼎力支持。”   朱秋月摆摆手:“这算啥,都是我们应该的。”   在场的其他人目光躲闪,今天除了一部分朱家人,很多乡亲都是沉默的围观者,尤其是那些小姓社员,他们不敢得罪势大的王家。还有很多王姓社员,聪明点的干脆躲家里或者下地干活了。他们既不想闹事,也不想得罪本家人,毕竟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呢。   陈劲草领着知青们回到知青点,一进院子,就有人关上院门,商量事情。   “队长,你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这帮人太可恨了了。”   陈劲草说:“明天逢集是吧?”   这个季节,是种菜养鸡养鸭的好时候,明天又是个星期天,集上一定非常热闹。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明天一定会好好宣传这帮人的事迹。   王大龙躲出去后,一直没回来。他不回来,王树就一直被关着。   挂面厂也是铁将军把门,一直锁着。   陈劲草本人吃完饭,去睡了一觉。有人来,何亚文也说她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何亚文愁眉苦脸地对来串门的乡亲说:“你们都知道的,陈姐从下乡开始就没闲着过。她是做为长辈看,证明自己下乡的选择是对的;二是为了乡亲们和知青能过好点。她经常感慨,乡亲们的日子太苦了,迫切地想改变现状。可是,今天这事,给了她当头一棒。我猜她一是真累着了,需要休息,二也有些心灰意冷。”   来串门的乡亲也有些慌了:“你们多劝劝小陈,她可不能心灰意冷,我们大伙都是支持她的。”   何亚文说:“放心,我们也急呢,大家伙都会帮着劝的,你们先回去吧。”   串门的人回去后,不免又咒骂老王家人一通。   陈劲草这次睡了个很饱的觉,次日清晨起来,神清气爽。   负责管厨房的葛艳华给她送来一碗荠菜馄饨。   “人在遇到难事的时候,睡一觉再吃顿好吃的,会好很多。我只给你包了一碗,其他人喝玉米粥。”   这么多人都吃馄饨,她可没那个时间。   大家对于陈劲草的特殊待遇没有异议。   她这个厂长和队长当得真不容易,跑业务的是她,借钱的也是她,直面冲突的还是她。   他们扪心自问,要换他们当厂长,根本没法胜任。   这帮人开始做事后,一个个多少都变谦虚了。之前,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我上我也行。现在嘛,我上,可能真不一定行。   王大龙天黑了才回来,他让人来找陈劲草,何亚文说她睡觉了,连晚饭都没起来吃。   王大龙也不知道陈劲草是真被气着了,还是故意的。王树就这么继续关着。   大家吃完早饭,换上干净的衣裳,背上背篓提上布兜,准备去赶集。   葛艳华和张凤琴过来找陈劲草商量事情。   葛艳华说,张凤琴拿着小本本在记。   “队长,我打算今天买一些菜苗,茄子辣椒丝瓜黄瓜南瓜,每样都种点。我给你看好了,你们这院里靠墙那一溜,种点丝瓜南瓜冬瓜比较合适。外面靠近路那一块也能种些东西。还有咱们挂面厂后面那一块荒地都能种,其他地方咱们还可以种点红薯和花生。另外,我还想养鸡,咱们一人养一只,刚好养20只。再养一批鸭子,咱这地方水多,养起来也方便。”   李海明在旁边说道:“还要养狗,看门。再养只猫,捉老鼠。”   有人说:“王小驴家的母狗要生了,你可以去要一只。周嫂子家的猫下了四只小猫崽,说是要送人。”   “太好了。”   陈劲草掏出一块钱塞到葛艳华手里,“咱们集资买,你们做主就行。”   其他人一看队长都掏钱了,他们也跟着掏。   葛艳华说:“太多了,一人几毛就行。”   陈劲草说:“剩下的你记帐,下次再买什么,从里头扣就行。”   大家互相招呼道:“都准备好了吗?出发喽。”   黄家荣和赵南海本来也想一起去,转念一想,厂子里得留两个人,他们自觉主动地留下来。   大家伙承诺,回来给他俩带好吃的。   这么多人只有一辆自行车也没法骑,李海明就推着车跟大家一起步行,这车子是用来装东西的。   走到村口,碰到去赶集的乡亲们,大家互相打个招呼。   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陈同志,挂面厂今天也不开了?”   陈劲草面有难色:“事情还没解决,不敢开啊,再有人闹事怎么办?机器砸坏了算谁的?办这个厂子,我们从公社和知青办借了5千块。卖了他王树全家也不值这么多钱,到时上面追责让大家伙一起分担怎么办?”   众人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们一听到可能分担责任,吓得脸色都白了。   陈劲草赶紧安慰大伙:“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不一定就是真的。”   还有人问:“那个王树是不是得放人了?”   陈劲草仿佛才想起来这事似的,“哎呀,我昨天一回去就睡觉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她转头问大家:“昨天大队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黑了才回来。”   陈劲草意味深长地道:“他昨天可真忙啊。”平常就闲得很,背着手在村里溜达,一遇到事就开始忙了。   大家挤眉弄眼,心照不宣。   陈劲草说:“事已至此,先去赶集吧。”   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大家西瞧瞧东看看。陈劲草蹲在卖小鸡和小鸭的摊位看半天,小鸭子黄橙橙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葛艳华原本打算买20只小鸡,15只小鸭子,卖家建议说,这些小鸡仔鸭仔很容易养死,最好多买几只。最后,她买了25只小鸡,20只小鸭。卖家又说,鹅是镇宅的,还能看门,于是,她又买了五只小鹅。   买完这些,他们又去买菜苗。当然也可以买种子,但这样太慢,直接买菜苗成活率更高,长得也更快。菜苗还带着泥土。大家挑去挑去,最后选中了一家摊位,这家的菜苗看上去最有精神头,摊主大娘说话爽利。   他们一开口,大娘就问道:“听你们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你们是知青?”   张凤琴笑道:“是知青。”   “哪个大队的知青?”   “朱家洼的,”   大娘一听是朱家洼的,眼中忽地放出一丝光芒。   就连隔壁的摊主也凑过来问东问西。   “小同志,我听人说,朱家洼的社员把你们知青的厂子给砸了是吗?”   “我还听说你们那个特别有本事的陈厂长被气病了,心灰意冷了,准备回家了是吗?”   “我还听说,这一切都是王大龙指使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准备宣传宣传呢,怎么大家知道得比他们还多?   大娘一边八卦一边麻利地挑菜苗:“同志,我给你拣最好的菜苗,再给你便宜点。”   大娘看着陈劲草他们这帮知青,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可怜的娃,你们当初选错了地方,像你们的那位陈同志,要在我们红坡大队,那绝对是人人捧着的香饽饽。”   陈劲草问道:“大娘,你是红坡大队的啊?”   这个大队跟朱家洼是宿敌。   大娘点头:“对啊,我是红坡的,我们大队要比别的大队富裕,你们知道吧?”   “听说过。”   大娘指指自己脑袋:“这说明啥?说明俺们的脑子好使。不像某些地方的人,脑子跟浆糊似的。”   说到这里,大娘突然问道:“小同志,你跟那个陈有人,陈同志熟吗?”   大家憋着笑一齐看向陈劲草。   陈劲草不动声色地说:“关系还行吧。”   大娘一把拉住陈劲草:“小同志,你回去给陈同志带句话,就说我们朱家洼要是呆不下去了,就来我们红坡,我们的社员绝对干不出那样的事儿。她别说是办挂面厂,她就是要挂人,我们都愿意让她挂。”   陈劲草惊讶道:“知青也可以随便转队吗?”   大娘压低声音说:“别的大队不能,我们大队能。只要她愿意,啥都不用担心。”   大娘为了交好这帮知青,最后还送了他们五棵甜瓜苗。   买完菜苗,旁边的摊主也纷纷招呼他们:“你们过来看看,给你们便宜。”   大家买完菜苗继续闲逛,东买一点,西买一点,自行车把上不多时就挂满了东西。   他们这一种逛下来,发现朱家洼今天上集市热搜了。   大家都在讨论这事儿。   等知青们到在集市出口集合时,大家的反应是:“怎么乡亲们知道得这么多?”   这事昨天发生的,今天就传开了。   他们出了集市又遇到了一群人,这里头净是熟人,赶车的朱大爷,朱秋月他们都在。   两人正跟一个有些面熟的大叔争得面红耳赤。   这个大叔就是红坡大队的司机,陈劲草见过两回。   红坡司机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你们朱家洼的社员觉悟高,高得大伙都笑了。”   朱大爷气是老脸通红:“人过一百形形色色,一过一千必有内奸。哪个地方都有好有坏的,你敢说你们红坡大队都是好人?”   红坡司机继续阴阳:“反正俺们大队没有发生恩将仇报的事儿。”   “你——”   朱秋月一扭头看见陈劲草来了,赶紧说:“咱们赶紧回去吧。”可不能让陈劲草在集上呆了,听说都有人挖墙角了。   红坡司机认得陈劲草,隔着人群大声喊话:“陈同志,你要在朱家洼呆不下去,就来我们红坡。我们的社员才是真的觉悟高。”他   这话引起了朱家洼社员的怒火,一起对他怒目而视。   回来的路上,朱大爷好声劝道:“小陈,其实哪个大队都是有好有坏的。咱们朱家洼确实有老鼠屎,但别的大队也有。”   朱秋月也说:“不管咋说,支持你的人也挺多的。其他人你也别放心上。”   陈劲草点头:“你们二位的话给了我一点信心,我不像昨天那样心灰心冷了。”   朱秋月咧嘴笑笑:“今晚上,你到我家吃饭,我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陈劲草委婉拒绝:“今晚不行,我回去还得跟大队干部一起审案子。”   “哦对。”   陈劲草他们一到村口,就有个孩子跑过说:“大队长带着人去挂面厂了,你们赶快过去吧。”   众人一听,又有热闹可看了,飞快地把东西提回家,再飞快地跑到挂面厂。   等陈劲草放好东西回到挂面厂时,外面已经围满了人,中间到自觉地留出了一块空地。   也不知道是谁整的,还搬来了几把凳子。   王大龙桌坐在中间,他旁边坐着王豹王会计等人,朱美玲坐在另一边,等陈劲草一过来,她指指自己右边,示意她坐那里。   至于王树,已经被放出来了,嘴里的抹布拿掉了,绳子松松地捆着。   这架式像极了三堂会审。   王大龙脸色铁青,陈劲草一坐下,王大龙就对她说:“小陈同志,随意关押人是犯法的对吧?”   陈劲草反问道:“大队长,你说纠集多人闹事,试图打砸工厂是不是法?”   王大龙不停地眨着眼睛:“那不一样,他们昨天只是想讨个说法。”   陈劲草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大队长,你要是这么说,那咱们今天也没什么可讨论的,朱家洼是你的地盘,我只是一个外人。你说啥就是啥,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王大龙语气严肃:“小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陈劲草回道:“我也希望,我们不要个人情感带到工作上。”他   这时候,王树嘶哑着嗓子开始卖惨了:“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被关了一宿,哪哪都疼。我一把年纪了,你怎么那么狠心待我?”   陈劲草反问道:“你上次在公社被关了十几天,不也好好的吗?怎么这次关一宿就不行了?像你这种经常犯事的人,身体应该早就适应了被关押。”   王树狠狠地瞪着陈劲草,这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嘶吼一声:“我没有经常犯事儿!”   陈劲草淡声道:“都2次了,还不经常,别人可是一次都没犯过。”   大家伙就着陈劲草这句话议论开了。   “就是,装啥呢。昨天闹事时比谁都精神,这会儿又装上了。”   “哎哟,人家可能就喜欢被关在公社里呢。”   ……   王会计看看大家,又看看王大龙和陈劲草,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但这件事情又必须得解决,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大家伙商量商量,这事要怎么办吧。”   王大龙又把皮球踢回到陈劲草这里,“小陈,你说怎么办?”   陈劲草一脚踢回去:“这事应该由大队长拿主意,如果你也拿不定主意,要不咱们去公社问问。”   王树一听说要去公社,立即急了:“不去公社,这是咱们大队自己的事。”公社的小黑屋是他一生的阴影。   陈劲草冷不丁地问道:“王树,昨天是谁告诉挂面厂从仓库拿粮的事?”   王树支支吾吾:“我、我听人说的。”   陈劲草步步紧逼:“听谁说的?”   王树目光闪烁:“忘了。”   陈劲草对着大家微笑:“才一天,他就忘了。”   大家伙也跟着一起笑,是啊,忘性真大。   陈劲草说道:“吴主任很忙,说了借粮的事,就离开了,社员们也没敢凑上去打听。没多久,王树就带人来闹事儿,把借粮说成是拿粮。他的消息可真灵通。”   陈劲草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明白了。有人故意跟王树说的,究竟是谁说的,一点也不难猜。   跟王大龙处了这么多年,大家早就知道他心眼小,气量窄,但是亲自下场去挑拨离间,还是拿自己的叔叔当枪使,大家还是有些一言难尽。   陈劲草站起来,对着大家伙说道:“这事,就这样吧。我也可以坚持把人送到公安局或是公社,但是我怕大家会说我只讲原则不讲人情,而且这里头牵扯的太多,一旦让专业人员审问起来,就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糊弄过去的。凡事都会有痕迹的。”   王大龙心头直跳,这是啥意思?又点我呢。   陈劲继续说道:“厂子我会尽量坚持办下去,不为别的,一是为了回报大家当初的那些善意,二是不辜负上级领导的期待和信任。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大家也别怪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陈劲草一脸落寞地离开了。   大家被这句克制的煽情硬控了几秒钟,接着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小陈同志,这次是真伤透了心。”   “搁谁谁不心寒。”   “我听说红坡大队的人要挖她过去。”   “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在集上,很多人都听到了。红坡大队的人还说,户口的问题都能帮她解决。”   “我的天,她要是真走了……”   这厂子肯定办不下去,他们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而且,他们朱家洼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得被十里八村笑话几十年。   “都怪这些王八蛋。”   “对,本来大家处得好好的。”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就有人朝王树扔泥巴和狗屎。   王大龙赶紧制止,但是没用,大家都想着法不责众,你一把我一把地都往他头上脸上扔。   王树被关了一宿,又冷又饿又丢脸,刚才又被陈劲草吓了一通,现在又被人扔狗屎。   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要是个年轻姑娘和小伙,这么一哭大家没准会动点恻隐之心,可是一个又脏又丑的老家伙哭,大家只会更嫌恶。   王树在这边哇哇哭,陈劲草已经回到知青点的小院看小鸭子。她拿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放在手上,小鸭子的嘴黄黄的扁扁的,细软的绒毛在阳光发出金黄色的光泽。   陈劲草感慨道:“越跟人相处,我就越喜欢动物。”   牛雪梅过来说:“老大,最新消息,乡亲们怒了,王树哭了,王大龙又躲了。”   陈劲草捏了一下小鸭子的扁嘴,说道:“明天正常开工。”   再坚持2个月,事情就会迎来大转机。 [60]第60章我有一个妹妹\/朋友:  春雨贵如油,地滑得让人摔跟头。  下雨天不用出工。很多……   春雨贵如油,地滑得让人摔跟头。   下雨天不用出工。很多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自留地里补种菜苗。   陈劲草住的小院里,菜已种上了,靠墙那一排,种上了五棵丝瓜,十棵南瓜,十棵冬瓜。门外的墙边种上了豆角和黄瓜,这几类菜是需要爬架的,靠着墙边,就不用搭架子了。   就连水沟边都种上了红薯。春天种红薯,是需要在苗床上里先育苗再移栽到地里的,他们没有苗床,就拿红薯去跟村民换苗。   现在种的是春红薯,到6月中旬和7月上旬,还要种一茬夏红薯,可以从春红薯的秧上直接剪一截,趁着雨天往地里一插就行。   知青点大门两边的荒地都被开垦出来了,这边地方大,种的蔬菜种类也更丰富,韭菜菠菜小白菜空心菜茄子辣椒,全都有。   为了防止鸡鸭啃食,他们还用竹子作了一层篱笆,在门边开了个小门。   挂面厂后面也有一片荒地,也被大家给开垦出来种上了花生和向日葵。   陈劲草挺喜欢向日葵,要了几棵种子种在厨房旁边。   种完菜,秦宛青和吕慧她们又提议要种花,大家又纷纷去寻找花种,在院子里和菜园外边种上了月季、芍药、凤仙花。   菜有了,花有了,还差果树。雨停后的第一个大集,大家又凑钱去买果树苗。   乡亲们一听说他们要种果树,就劝道:“桃三杏四李五年,等到果树结果,说不定你们都回城了,不是白种吗?”   大家一听要这么长时间都不禁有些气馁,陈劲草却说,“也不白种,我们吃不着,就留给你们吃。现在种得高兴就行。”   知青们一听也对啊,管他呢,计较那么多干啥,喜欢种就种。   大家到了集上,看见梨树苗想买,桃树也想要,最后梨桃杏枣李全买了,苹果树和石榴树也各买了两棵。   陈劲草还觉得差了点什么,还差两棵葡萄藤,这个倒不用买,看村里谁家葡萄长得好,直接剪来两根树枝扦插就能活。   陈劲草她们三个住的小院中央有了一棵葡萄,不远处有一棵梨树一棵枣树一棵桃树。其余的都种在了知青点的大院里。   他们还给鸡鸭鹅各搭了一窝,之前显得空荡荡的院子里,现在满满当当的。   院子里的地都是泥地,一下雨就泥泞难走。   陈劲草趁着大家有干劲,下了班就领着他们去河边捡鹅卵石铺地。   从堂屋到大门口铺一条,再从中间岔开,铺到厨房,小院子里也铺了一条。   村里的孩子看见他们去捡石头,也跟着去捡。   有的孩子听说陈劲草喜欢石头,直接背了半筐送她。   胡秋连家的三个孩子听说知青们喜欢花,直接从外面挖野花给他们。他们院子外面又花了几丛牵牛花和迎春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   菜苗经过雨水的滋润,一天一个样儿,鸡鸭鹅们也在一天天长大。大家没事就喜欢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满足和自豪。   知青们的生活热气腾腾,充满干劲。工作上也是如此。挂面厂正常开工,雨天也没耽误生产。房子由于提前修过,也经受住了考验,没有漏雨。   等到天一放晴,道路不再泥泞,运输部就开始往外拉挂面。第一供销社送三百斤,第二供销社送二百斤,第二供销社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造纸厂那边也要了二百斤。   挂面厂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多,大家的干劲也越来越足。   时不时地就有人来打听,挂面厂什么时候招工。   陈劲草回道:“等麦收后再招一批工人,要求仍跟以前一样:干净卫生勤快手巧,没有小偷小摸的不良习惯。”   还有人问道:“姓啥的都行吗?”   王家人在私下里议论,王老鼠这帮人一闹,陈劲草肯定对他们姓王的社员有偏见,说不定招工时会卡他们。   陈劲草耐心地说道:“上次的事是极个别人有心撺掇,大部分王姓社员都没有参与,不应该受到牵连。我也相信,经过这件事后,大家会更眼明心亮,不会再轻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那是肯定的。”   还有人告诉陈劲草,那个王老鼠真的成了过街老鼠,不说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   朱满堂想着快换届了,私下里鼓动朱家人写匿名信到公社,举报王大龙。   这次的冲突他们站到了最前线,王大龙没准以后会报复他们,还是先下手为强。   公社接到举报信,让人一查,很多情况基本属实,刘书记便把王大龙叫过去好好教育了一番,王大龙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一回来,他就忍着气对王会计和王大鹏说:“赶紧的,让挂面厂来领粮食吧。”   今天,刘书记又问起此事,王大龙支支吾吾,推托说,因为最近下雨,不好搬运粮食,等雨后就给挂面厂。   刘书记恨铁不成钢:“你呀你,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吧。挂面厂建在朱家洼,对你们有多大的好处你不知道吗?对了,红坡大队的大队长张红军说,他们非常欢迎陈劲草去他们大队建厂,人家说要把大队部最好的房子腾出来。”   王大鹏接到命令,打开仓库,称了麦子1500斤给挂面厂,陈劲草在队委成员的见证下,签字摁手印,约定麦收后还回同等新粮。   挂面厂有了原料,又开足马力生产,机器人工一起上。   第一批骨粉也粉碎好了,大家上工时把骨粉撒到油菜田里和麦地里,为了方便看结果,陈劲草建议标记好使用肥料的地块和亩数,以便将来做对比。   光是骨粉也不行,还需要化肥。可化肥是按指标分配的,每个大队就分到几百斤,根本不够用。   陈劲草就建议做土化肥,就是一分化肥二分磷肥加少量猪粪发酵,堆成三合一口肥。   比简单的上肥好。   同样的,这次也做了标记,看后续结果。   时间一天天过去,挂面厂在稳定运行。一车车的挂面往外运,再拿回一笔笔的钱。   而那些撒了骨粉和口肥的麦田和油菜,都不用等到收获时,现在已经能看出不同来。   麦苗和油菜都长得比别的地里粗壮。   有经验的老农一眼就看出了区别,大家奔走相告:“陈知青那个办法真的管用。她咋什么都知道呢?”   有人说:“我听说她大姨是化肥厂的厂长,人家家里有人懂这个。”   “哦哦,我说呢。”   陈劲草的大姨陈春海确实是化肥厂的厂长,刚上任的。实际上,她什么也不懂,很多专业知识都是现学的。   由于她刚上任,再加上红山县也不在历成的管辖范围内,她暂时也没办法帮到陈劲草。   陈劲草也没一上来就求助,求人帮忙就不能太让人家为难,要不然,下次人家就会躲着你。就算是亲姨也不行。   陈劲草抽空给大姨大姨父写了一封信,说了挂面厂的事情,十分感谢两人的帮忙,现在乡亲们都知道她有靠山,对她十分尊敬。   除了信,她还寄过去五斤挂面,让他们品尝一下她的劳动成果。   除了大姨,她也给家里寄信寄挂面,甚至连马蓝和李向阳也给寄了。   马蓝收到陈劲草的信后,一脸震惊。陈劲草竟然给她写信,还寄挂面!   供销社的同事们拿着挂面左看右看,说道:“小蓝,你跟那个陈劲草的关系挺好啊,连挂面都寄。”   马蓝猛然回过神来,说道:“嗯嗯,我们关系好得很。”   李向阳见到马蓝时,迫不及待地问道:“陈同志跟你说她什么时候回河阳了吗?她说让我当他们厂的驻河阳办事处联络员。”   马蓝说:“别急,干大事就得有耐心。”   李向阳:“行行,我有的是耐心。”   晚上,跟朋友一起吃饭时,李向阳已经开始吹上了:“你们知道吗?我跟小蓝有一个好朋友叫陈劲草,她现在当上厂长了。她厂子里生产的挂面大家都抢着买。哦,她还给我们寄了几斤,其中有一款叫黄金挂面(玉米挂面),还有一款叫革命挂面(荞麦挂面),你们没吃过吧?下次来我家煮给你们吃。”   远在新疆和内蒙的赵淮海和赵平津,也收到了陈劲草的信和包裹。   在这之前,他们俩还收到了父母的信。特别是父亲,在信中狠狠夸了一通陈劲草,并以此激励他们要好好上进。   “你们三个,她年纪最小,但却是最能干的。你俩看看人家,是不是应该知耻而后勇,奋起而直追?”   赵淮海一边看信一边嘟囔:“她干的那些坏事我都没告诉你们,从小到大,我背了多少黑锅你们知道吗?”   也就是他大度,一直瞒着没说。   其实也不是,主要是双方互有把柄,一旦互相揭发,谁都跑不了。   赵淮海的包裹被兵团的战友们抢走了,他们这儿早就实行共产主义了,谁有好吃的都得分给大伙。   大家一边分吃特产一边议论:“哇,这枣子真甜,虽然没有咱们这儿的个大,但也挺好吃。这核桃也好吃。大家快来看,这是辣椒酱和豆豉,还有挂面,快拿到炊事班,今天就吃它了!”   赵淮海扭头喊道:“喂,都给我留点。”   晚饭是挂面拌豆豉和辣酱,大家伙吃得头都不抬。   赵淮海一边吃饭一边吹牛:“我这个妹妹,在乡下插队,她打小就特别机灵,十岁时就能指挥大型战役。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是人才到哪儿都灵光。这不,她一下乡就开始大展身手,当上了队长,还办起了厂子,这挂面就是他们厂生产的,厉害吧?”   有人问道:“赵淮海,你到底有几个妹妹呀?我记得你有个妹在内蒙插队。还有一个,你不说她总坑你吗?”   赵淮海赶紧说道:“她小时候坑我,长大了就不坑了。你看这不给我寄吃的来了吗?”   “哦哦。”   赵淮海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们说,小时候爱坑人的人,长大后就越聪明。特别是能坑我这样的聪明人,那她得有多聪明。”   赵淮海说着说着,心里已经原谅陈劲草了。他一个当哥哥的,背黑锅就背呗,不要太放在心上。他这个妹妹不坑他时还是挺好的。   赵平津收到信和包裹后又是另一番情形。   她和一帮同学在牧区插队,大家来了一年,已经学会了骑马放牧和搭帐篷。   她们在课本上学习“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时,特别向往草原的美景。   亲身体验后,又是另一番感触。景色美吗?非常美。但生活也是真的艰苦。   太阳无遮无拦地暴晒,大风来去自由,时不时地再来一场沙尘暴。   交通闭塞,通信不方便,想吃些新鲜蔬菜都很难。   好在,牧民们对他们还挺热情,大家在这种艰苦的生活中也挺团结   每次谁收到信,全员都凑上来听,连猎狗都跑过来把爪子搭他们肩膀上一起看信。   赵平津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分了,大家一边吃着枣子核桃,一边听赵平津念信。   陈劲草的文笔简练生动,风趣幽默,让人听着听着,就忍俊不禁。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如何借钱,如何找人帮忙把厂子办起来。讲得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听得人欲罢不能又热血沸腾。   有人就问道:“你说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也干一番事业?”   “可是我们能干什么呢?”   “咱们好好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对了,平津,你赶紧给你妹回一封信,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建议。”   “还要寄点东西回去,寄牛肉干吧。”   “寄风干羊腿和奶酪。”   赵平津一翻包裹,发现里面还有挂面,她举起挂面说道:“这就是他们挂面厂生产的,今天咱们就吃羊汤挂面。”   “嗷嗷,太好了。”   四月中旬的时候,陈劲草就收到了来自内蒙的大包裹。   打开一看,有牛肉干和奶酪,还有一条大羊腿。   李海明激动得嗷嗷直叫,她一叫,隔壁的知青们也知道了。   院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眼巴巴地看着羊腿。   陈劲草大方地说道:“这条羊腿拿去炖了吧?”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狼嚎声,都吃上羊了,他们当一回狼怎么了? [61]第61章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正的体面: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千树万树的梨花桃花竞相绽放,整个朱家洼处在一片花海中,春风里都带着花香。   大家的心情也变好了,人也干劲十足。   刚吃过午饭,陈劲草就招呼大家去摘榆钱,现在是吃榆钱的最佳时期,又嫩又甜。   会爬树的爬树上去摘,不会爬树的就在下面接着。   陈劲草和李海明都会爬树,两人抱着树干蹭蹭地爬了上去。   引得秦宛青和吕慧惊呼道:“哇,队长竟然还会爬树。”   杨克黄家荣他们几个也会爬树,树上的人先把榆树的枝条往下压,好让地上的人够着枝条摘榆钱。   压完枝条,他们自己也坐在树上摘,摘了就扔到随身带的布兜里。   大家一边摘榆钱一边说笑,正说得高兴时,有一帮村民路过这里。   他们看到陈劲草在树上,不由得吃了一惊:“哎哟,陈厂长,你咋亲自上树了?”   陈劲草坐在树杈上,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摘榆钱,主要是为了真正融入大家,也顺便忆苦思甜。”   “哦哦。”   这帮人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他们一走,知青们便笑作一团。   大家今天收获颇丰,一共摘了三大篓榆钱。   路过菜地时,他们自然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菜苗一畦畦的,排列整齐,长势挺好,不黄不蔫,看上去绿油油的。   葛艳华和张凤琴怕大家踩坏菜苗,不让他们进去,她俩轻手轻脚地进去,拔了一些长得过密的小白菜和小油菜,还掐了一把蒜苗。   今天的主菜就是榆钱,蒸一锅榆钱窝头,打几个鸡蛋炒榆钱,凉拌个榆钱,再用小白菜做个汤就齐活。   陈劲草三个就没回去做饭,也跟大家一起吃。   吃饭时,杨克拿着窝头,油嘴滑舌地说道:“哎呀队长,你请我们吃羊腿,我们只能回请你吃榆钱,这可不行,我下次请你吃鱼。”   他们三个人早就盯上河里的鱼了。   大家一听到鱼,眼睛不由得亮了。   胡乐也凑过来问:“队长,这鱼咱们能捕吗?”   陈劲草想了一下,说道:“我问过乡亲们,河里的鱼是属于集体的,明面上是不能用网捕的,到了年底,大家会一起捕捞,再分鱼。不过,不禁止钓鱼。”   大家兴奋起来:“那就没问题了,咱们没事就去钓鱼,钓几条大鱼改善伙食。”   胡笑在旁边说道:“你们猜,人家为嘛不禁止钓鱼?还不是赌你们都钓不着。”   杨克他们一齐对胡笑翻白眼:“还没开始呢,就先泼凉水,你等着瞧吧。”   几个男知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下午收了工就去钓鱼。   他们找来竹竿作鱼竿,缝衣针烤弯了当鱼钩,再弄根鱼线,一个简单的钓鱼竿就成了。   李海明看着也手痒,便也给自己弄了一根。   大家吃过榆钱饭,收拾妥当,便一起去工厂。   刚到工厂,胡秋连就过来征求陈劲草的意见,“厂长,我家想抓两只猪崽养,你觉得行不?”   胡秋连家以前是养不起猪的,抓猪崽需要钱,养猪也需要粮食,她家太穷养不起。   现在夫妻两人都领到了工资,两人就动了心思,但又觉得这个决定太大了,迟迟下不定决心,他们一合计,干脆找陈劲草问问。   陈劲草思索片刻,说道:“养猪挺好啊,等过段时间,咱们的粉条又开始做了,那些粉渣也可以拿来喂猪。再过些日子,咱们的榨油坊一开,又有油渣了。”   胡秋连听得眼睛都亮了。   陈劲草又谨慎地嘱咐道:“养猪最怕的是生病,你找村里有经验的人学学。对了,咱们大队有兽医吗?”   大家摇头:“没有,公社畜牧站有。”   陈劲草说道:“没事,以后咱们也派人去学兽医。”   胡秋连问过陈劲草后,心里有了底气,决定养猪,一下子就抓了两只猪崽,花了三十多块钱,这也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了。   大家见胡秋连这么大手笔,便也有人跟风去买猪崽,甚至连知青们都有些动心,商量着要不要也养几只猪。   陈劲草一票否决了:“猪圈建在哪儿?咱们院子里已经满了。”   大家一听也是,猪圈搁哪儿呢?罢了罢了,还是不养了。   但是胡笑给出了一个建议,“厂长,我觉得咱们厂后面可以建一个猪圈。你刚才说过,咱们有粉渣油渣,其实还有面渣呢,那挂面掉下来的碎渣,扫一扫也可以喂猪呀。你还说过,咱们还要开个磨坊,那麦麸米糠也有了,多适合养猪呀。你们想,要是能养上几头猪,到年底全都杀了,先美美地吃上几顿猪肉炖粉条,回家时再带上几斤猪肉,那不美死了?”   大家一听,心里又开始痒痒起来了。   胡乐听到妹妹这么一说,他的馋劲也上来了,举手说道:“要是能养猪,我以后每天下班就去打猪草。”   黄家荣也举手:“我住在厂子里,以后猪的安全就交给我了。”   大家纷纷发言,李杰甚至提出:“我以后每顿少吃几口,省给猪吃。”   没办法,他太想吃肉了。还有就是,过年回家要是能带上几斤猪肉,还不让邻居们羡慕坏了?   陈劲草没想到大家对猪这么热情,只好说道:“你们想养就养吧,家荣和海明,你们几个去找朱大爷,让他有空给咱们垒个猪圈,弄两个食槽。”   李海明兴奋地应道:“行行,都交给我。”   还有就是买猪崽的钱,一头小猪崽一般在15到20块之间。虽然有些贵,但大家想到以后能吃上猪肉,纷纷痛快地掏钱。   胡笑作为养猪发起人,钱也交给她来管。   她先按人头每人收5块,多退少补。   陈劲草也交了5块钱,鼓励道:“你好好干,买猪崽时带上朱大娘,小心别被人坑了。”   胡笑郑重保证道:“厂长请放心,关系到伙食的事,我从来不掉链子。”   从这天起,知青个个忙得飞起,李海明和黄家荣找人垒猪圈,胡笑带着人去四处打听猪崽的事,杨克他们几个还惦记钓鱼的事。   不出胡笑所料,几个人忙活三个晚上,还搭进了鱼饵,结果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这帮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大家也没笑话他们,还好声安慰了几句。   李海明也去河边钓了几回,她也没钓到鱼,但她喜欢上了这里。   每天晚饭后,往河边一坐,春风习习,花香扑鼻,心情贼好。   陈劲草和何亚文也跟着过去待了一会儿,三人正在闲聊,她看见鱼漂在动,便随手拿起鱼竿往岸上一甩,钓上来一条二斤多重的鲤鱼。   李海明激动之下,大喊了一声:“老大钓到鱼了!”   附近的钓鱼知青们,闻声赶来围观。   杨克双手抱着鱼,激动地说道:“三天了,终于钓上一条了。”   当大伙得知是陈劲草钓上来的鱼后,都说她手气好。   凡是钓过鱼的人都知道,手气有多么重要。   大家纷纷请求沾手气。   陈劲草只得过去,挨个试验。说来也奇怪,他们钓了三个晚上毫无收获,陈劲草这一来,就钓上来三条。   杨克跳着脚夸赞:“老大,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你干啥都行。”   陈劲草说道:“你们钓了三晚上,也应该钓到鱼了,我一来就捡漏。”   “哎哟,老大,您真谦虚。”   这三条鱼让知青点沸腾起来,胡乐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到水桶里养着,明天中午再吃。   他主动请缨:“明天我来做鱼。”   葛艳华说:“中中,明天厨房的事交给你。”   第二天中午,大家一收了工就往知青点跑,今天吃鱼!   胡乐跑得最快,他熟练地杀鱼刮鳞清理内脏,再用葱姜蒜和盐把鱼腌上,等一会儿下锅用油煎得两面焦黄,再添上水炖。   三条鱼二十个人是不够吃的,还得加上其他菜一起炖,最好是加豆腐和白菜。大家又凑钱派人去买豆腐。   牛雪梅建议胡乐做铁锅炖鱼,胡乐一听就同意了。   煎鱼的味道非常霸道强烈,风一吹能飘很远。   大家看一看门口,还好没有人来。   这倒不是人们闻不到,而是村民们嘱咐孩子饭点不要到知青点来。   总共就那么点东西,那么多孩子,你给谁不给谁?大家不想让这些知青们为难。   乡亲们通情达理的时候是非常让人暖心的。   鱼煎好以后,再放进切好的豆腐、白菜和泡好的粉条一起炖。锅上边还贴了一圈玉米饼子。   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逸出来,大家伙都一脸渴望地望着、等着。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陈同志,你在家吗?”   大家一个激灵,恨不得用手去捂住锅,不会是被人发现了来找事儿吧?   陈劲草笑着安抚大家:“没事,我出去看看。”   陈劲草到外面一看,来的人是大队的保管员王大鹏。   陈劲草称呼他为鹏哥,客气地叫他进来歇会儿。   王大鹏其实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鱼香味,但他默契地一字不提,只说正事:“是这样的,上次你说的那个三合一口肥,大伙都说比直接追肥效果要好,我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这个是这啥呀?”   陈劲草想了想,慢慢说道:“这个方法,我是在书里看到的,说是猪粪性热,能让磷肥很快发酵,效果比简单追肥好。”   王大鹏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再次感慨道:“陈同志,你懂得是真多呀。又是骨粉又是口肥的,我们种了这么多年地都不知道。”   陈劲草谦虚道:“我也就懂一些理论知识,很多都需要实践,你们的实践经验是我们远远比不上的。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你说得对,咱们互相学习。”   王大鹏又说:“那我回去让大家伙多做些口肥。”   王大鹏一离开,胡乐就大声招呼:“队长,你关上大门,回来吃饭吧。”   虽然他们没做贼,但就是莫名地心虚。   陈劲草关上大门,回到院里跟大家一起吃饭。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饭盒炖菜,鱼嘛,每一人两小块,陈劲草多分了一块。   大家埋头痛吃,大快朵颐。把鱼肉和菜吃完,再用鱼汤泡饼子吃,吃起来也特别带劲。锅里的汤都被大家刮干净了。   大家吃饱喝足,满足地喟叹道:“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就好了。”   ……   听说知青们要建猪圈,朱满堂父子俩,李小静的丈夫王大熊,还有王小驴都主动来帮忙。   大家一看胡秋连养猪,知青们也要养猪,跟风养猪的社员就更多了。   与此同时,王大鹏也兴奋地跑进办公室告诉王大龙和王会计,“我带着社员弄了几百斤的口肥,明天上工时给西边的麦地追肥。”   王会计也挺高兴:“那挺好,今年说不定能多几打几百斤麦子。”   两人都挺高兴,但王大龙并不太高兴。   王大鹏一离开,他就皱着眉头说道:“这个陈劲草的威信越来越大了,这叫啥,一呼百应?”   王会计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思索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王大龙又问道:“你说怎么才能让陈劲草回城呢?”   王会计一脸为难:“这太难了吧?除非是招工和上大学,可现在既没有招工名额,也不让考大学了。”   王大龙感觉到陈劲草的威胁越来越大了,再过一个多月就换届了,他不得不防。   王会计这会儿已经考虑好怎么说了,稳住,他必须想办法稳住王大龙。   跟王大龙相处这么多年,他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爱装爱演,做事不要脸,但又要脸面。心中没底气,但又容易膨胀自大。   他好声安慰王大龙:“应该没事的,经过王叔那件事,王姓社员嘴上没说啥,但私下里更不喜欢她了。到时候投票根本不可能投给她。”   王大龙不确定地道:“真的?我咋觉着咱们王家人里面出了不少叛徒呢?”   王会计心头一跳,随即又用笃定的语气说道:“那哪叫叛徒?还不是大家都太穷,为了多赚点钱不得已而为之吗?你放心,大家伙在大事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   王会计生怕王大龙在私下里使出不入流的伎俩,便接着劝道:“大队长,你是当局者迷呀。你想,你是土生土长的朱家洼人,又当了十年大队长,难道会比不上下乡几个月的知青?论根基,论威信,论经验,论年纪,陈劲草哪条比得过你?就算她有背景又如何?到了咱们的地盘上,是龙就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陈劲草走了狗屎运真的当上了大队长,她也干不下去。为啥?因为朱家洼有一大半的社员不服她,你说这大队长怎么当?到时候,公社还是得让你这老队长出来稳定局面。”   王大龙听得身心舒坦。确实如此,是他想窄了,他高估了对手,也低估了自己,真是当局者迷呀。   王会计离开后,王大龙又把王豹叫过来试探。   王豹说道:“就凭她也能跟大哥你竞争?你当咱们老王家的人都是王八吗?”   王大龙嘶了一声:“你这话咋说的呢?”姓王的人最讨厌跟王八扯在一起。   王豹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咱老王家肯定不能忍她。谁甘心让一个年轻女同志骑在自己头上?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放心,咱们大队的爷们都要脸,绝对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这话王大龙非常爱听。   他能听出来,王豹说得是真心话。王豹和王会计,一个说话直但没脑子,一个有脑子会说话,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认定陈劲草翻不起大浪,他也就放心了。   王会计其实在门口没走远,加上王豹的声音又大,里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完,他也放心了。   他希望王大龙能一直这么自信,自信到选举那天。   至于王豹说的爷们要脸,但凡穷过的人都知道,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正的体面,其他一切都是虚的。 [62]第62章麦收: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鸡长大了,鸭子和鹅早又褪去绒毛,开始下河……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鸡长大了,鸭子和鹅早又褪去绒毛,开始下河了。   大家每天早上把鸭鹅放出去,晚上它们自己回来。   李海明抱来的小狗三黄也长大了一圈,它之所以叫三黄,是因为知青里有两个姓黄的,大家平常叫他俩大黄二黄。小猫是狸花猫,取名三花。   陈劲草现在是猫狗双全,有车(自行车)有房(大队的房),有固定工作(种地)还有体面的兼职(厂长),还有现金存款(200大元)。   菜园里的青菜长势喜人,那些从外面挖来的野花,生命力极强,全都活下来了。蝴蝶围着花儿飞舞,肥瘦不一的蜜蜂忙着采蜜。   最近,大家喜欢上了照相。陈劲草的那台相机被知青们借来借去。他们拍菜园子,拍小猪崽,还拍钓到的鱼。继陈劲草钓上来三条鱼之后,大家伙也陆陆续续地钓到鱼,钓到鱼的那天,他们还特地跟鱼合了个影。陈劲草让何亚文给挂面车间的工人也照了一张相。   榆钱吃完后,陈劲草又领着大家摘槐花吃。槐花的吃法也有很多,拌面蒸,摊槐花饼。   大家一看到知青们摘槐花,就说陈厂长又在吃忆苦思甜饭了。   4月底,陈劲草收到了表哥赵淮海的信和包裹。   他的信写得很短,语气非常欠揍:“小草儿,看在你给我寄吃的份上,哥哥我原谅你了。你以前干过的那些坏事,我不跟别人说了。怎么样,我大度吧?我给你寄一袋新疆的大枣,让你长长见识,枣比你的鼻子都大。你好好干,我以后吹牛就靠你了,哥相信你一定能干大事。”   陈劲草把枣子和葡萄干给大家分了分,大伙例行羡慕:“陈姐,咋有那么多好亲戚呢,还总寄吃的来。”又是羊腿又是葡萄干的。   传到村里,再一次加深了大家觉得陈劲草有人的刻板印象。   还有人问,陈劲草到底有多少人。陈劲草笑而不语,就环顾了一下四周。问的人立即会意,陈劲草不但上面有人,四面八方都有人,还有人说,她就连下面也有人。   最后一条,大家觉得没什么,谁下面没有人?家里的老祖宗不都在下面呆着吗?   时间进入5月,天气开始热起来。地里的麦子已经结了沉甸甸的麦穗,老人都说,今年的麦子长得格外好,肯定是个丰收年。   5月底6月初就要收麦子了,大家开始为麦收做准备。   他们先把村子中央的打麦子场重新平整一遍,撒上水和麦糠,用牛拉着石磙一遍遍地碾地。还要把麦田中间的机耕路给修一修,好方便架子车通过。今年大队多了辆拖拉机,有些路还要加宽。   大家还要提前磨好镰刀,除了镰刀,还有一种叫钐镰的收割工具。钐镰比镰刀的刀片长,手柄也更长,镰刀需要弯腰,钐镰站着就可以收割。不过有人用不习惯,大家还是习惯用镰刀。   陈劲草看了这两样工具,便问道怎么没有掠子,她记得这是一种更高效的收割工具。有人问她掠子是什么样的。   陈劲草回忆着在视频中看到的掠子,直接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一个带网兜的大簸箕,边缘上装着锋利的刀片,杆很长。用的时候,双手和腰一起用力挥动,一次能收割十几垄麦子。效率比镰刀高几倍。但它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得力气大的人用,要不然挥不起来。   朱满堂对这个工具很感兴趣,便按照图样做了一个简单的先试试。   他在家里做,儿子朱光亮在外面试验。可惜家里的刀片太少还不够锋利,影响了试验效果,即便如此,朱光亮也觉得这玩意儿效率高。   朱满堂去找王会计和王大鹏商量,能不能由大队出面,多做几套掠子,好在麦收时使用。   王会计去找王大龙,王大龙一听又是陈劲草整出来的,做出的东西是那个朱满堂,心里头就不大痛快。   王会计赶紧劝道:“现在麦收是头等大事,一切都往后靠。”   王大龙只好说:“行吧,你看着办就行。”   王会计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他对王大龙的忍耐已经到头了,人的目光不是一般的短浅,池塘里的青蛙都比他看得远。   为啥以前能忍呢?可能是没办法吧。   由大队牵头做试验,效果自然好上许多。   大队是有铁匠的,可以打制一些简单的农具。   村里的铁匠也姓朱,因为他脑袋比较大,大家叫他老朱头。   老朱头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大家都在研究掠子。   陈劲草也被叫过去一起研究。   老朱头忍不住夸道:“小陈同志,你这脑袋瓜可真好使,啥都懂。”   陈劲草谦虚道:“我下乡前看了不少农业方面的书,略懂一些。”   大家惊讶道:“书上连种地都教。”   也有人问是啥书,他们也想借过来看看。   陈劲草说:“我来的时候行李太多,只带了几本,你们谁想看就去我那儿拿。”   除了准备工具和修路,大家还要准备一些吃的。麦收期间,体力消耗严重,他们要补营养。肉不舍得买,只能吃鸡蛋。   社员家里的鸡蛋平常是不舍得吃的,一般都拿来卖掉,买盐买火柴。现在自然不卖了,都攒起来留着麦收时吃。   知青们是第一次参加麦收,他们看大家这么郑重,也跟着准备起来,主要是准备吃的。   听说麦收时中午是不让回来吃饭的,得把饭送到地里吃。做饭的人可以提前1小时回来。   虽然做饭也挺累,但总归比在地里干活强些。   大家便推选出三个厨艺最好的人回来做饭,胡乐葛艳华和何亚文光荣当选。   陈劲草对于何亚文能当选,有些诧异。   何亚文不满地说道:“老大,你别用老眼光看人,我现在的厨艺真的进步了很多。咱们三个中间我手艺最好,这没什么可争议的吧?”   李海明举起双手说:“我表示赞同,确实是你最好。”   她又怕陈劲草多想,便补充一句:“老大,其实你的厨艺也还行,你比较擅长煮面和炖菜,反正比我强。”   杨克用筷子敲着搪瓷缸,说道:“大家听我说两句,咱们麦收期间要不要凑钱吃几顿好吃的。我个人先出半斤肉票。”   杨克说完,他的两个小伙伴,一个出一块腊肉,一个出一小碗猪油。   胡乐一看大家这架式,一咬牙一跺脚,说道:“这日子不过了,我把压箱底的咸鱼和干虾米贡献出来。”   胡笑也跟着说:“我出两条咸鱼。”   秦宛青的东西早吃完了,只好说道:“我没东西可拿了,我出一块钱。”   吕慧拿了二两白糖。   李杰犹豫半天,最后一跺脚:“我出一块咸肉。”   他一说到咸肉,王宴青翻着白眼说:“你终于舍得把咸肉拿出来吃掉了。”   原来,这个李杰一直不舍得吃掉从家里带来的咸肉,他特别馋时,就把咸肉放桌上,看着咸肉下饭,下完饭再收起来。   王宴青跟他一个屋,每次都想翻白眼   李杰为自己辩解道:“你懂什么?这叫会过日子。”   说完,他斜楞着王宴青:“宴青同志,你打算出什么呀?”   王宴青大方地拍出一斤肉票:“这是我那份。”   杨克看他比自己出的肉票还多,竖起大拇指称赞:“大气。”   何亚文和李海明也是各出一腊肉。葛艳华出了五斤白面,其他人也各有表示。   大家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陈劲草,队长这次会不会再拿出一条羊腿来?上次的炖羊腿,他们现在还在回味。那羊汤可真鲜啊。   吃完之后,他们有好几个人当晚梦见内蒙大草原。还有人梦见成群的羊往大锅里跳。   陈劲草说:“我也出一块腊肉和十个鸡蛋。”羊腿也不是她想有就有的。   “队长大方。”   陈劲草他们在这边凑钱改善生活,乡亲们又开始往知青点送东西,还是跟过年时一样,放下东西就跑。   朱光华送来五个咸鸭蛋,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送来五个鸡蛋。花小果送来一碗猪油。   有送咸菜的有送面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一样。   陈劲草挑出一些东西交给三个厨师,剩下的东西先收起来。   除了乡亲们送的东西以外,陈劲草又收到了几个包裹。   最大最重的一个是妈妈寄的,第二重的是大姨的,还有一个竟然是马蓝的。   妈妈寄的是吃的用的穿的,里面还有五盒风油精。马蓝给他寄了一盒雪花膏和一个遮阳帽。   而大姨寄的却是一条大羊腿,陈劲草看着挺熟悉,这条应该也是表姐赵平津寄的吧?她寄给大姨,大姨又转寄给她。   她拆完包裹就就开始一目十行地看信,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她突然想起了乡下到了麦收季节,她一定会很累很辛苦,就给她寄些吃的,提前补补。让她注意身体,劳动时,尽力而为就行,不要太逞强,小心别中暑了。   大姨的信挺短,说她在化肥厂适应良好,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姨父的事业也逐渐顺利起来,时不时地在家里提起她。她今年过年如果还能回家,时间来得及就再去历城呆几天。   陈劲草本想现在就回信,一想,还是等麦收过后吧,等收了新麦子,磨了面,她寄点面粉回去。   6月1号,朱家洼的麦收战役正式打响。知青们全副武装:戴着斗笠,背着水壶,提着两大桶加了糖和盐的凉白开,每人手握着磨好的镰刀正式入场。   此时是早上5点,天气还挺凉爽。乡亲们一边割麦,一边顺嘴指点这些知青。   割麦子不难学,难的是一直弯腰割,割一会儿就累得腰疼。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大家咬牙坚持。   社员们挥舞着镰刀,欻欻,割得飞快。更引人注目的是使用钐镰和掠子的壮劳力,他们站着用力一挥,麦子就倒了一大片。   使用掠子的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专门收拾麦子的。   麦收是全体社员参与,老人和小孩负责送水送饭,等收割完还要拾麦穗。   九点以后,天气开始热起来,上面太阳炙烤着,下面热气往上蒸腾。大家被上烤下蒸,说是汗如雨下,一点都不夸张。   水分流失得快,大家就拼命地灌水。   他们提过来的两大桶凉白开已经见底了。   陈劲草见秦宛青和吕慧脸色苍白,便让她俩回去提水,好歹能缓口气。   秦宛青说了声:“谢谢队长,我们很快就回来。”   葛艳华在后面喊道:“井里的吊桶里,我放了绿豆汤,你们送一桶绿豆汤一桶凉白开。”   “嗯,好的。”   十来分钟后,两人就提着两个水桶回来了。   大家赶紧跑过去牛饮一通,装绿豆汤的桶里有勺子,旁边还有一个碗,大家轮流喝了一碗绿豆汤,回去继续割麦子。   尽管大家都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割麦,但还是被乡亲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排在知青最前面的是赵南海、卫宝来、李海明陈劲草几个身强力壮的,堪堪能追上大部队。其他人都缀在后面,沪市三人组和王宴青落在最后面。   李杰直起腰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对王宴青说道:“你看太阳像不像鸡蛋饼,金黄黄金的,油都飞溅出来了。”   王宴青有气无力地回道:“你那是在眼冒金星。”   中午12点,王大龙站在地头吹了几声哨子,这是表示可以回去做饭了。   各家开始有人回去做饭,知青点的三个厨师也放下镰刀回去做饭。   何亚文大声说道:“今天吃肉酱凉面。”   “嗷嗷。”大家想欢呼一声表示庆祝,不料,连欢呼都有气无力。   大家又煎熬了半小时,陆续有人送饭过来。吃饭的哨声再次响起,大家赶紧去麦地旁边的树荫下歇着。   大家这才有机会说几句闲话。   “陈同志,我看你割得还挺快呀。”   “怎么样?你们这些城里娃能适应不?”   胡乐和葛艳华三人每人端着个大瓷盆过来了。   大家的饭盒和筷子也带过来了,他们开始吃饭。鸡蛋肉酱黄瓜丝拌凉面。   大家又累又饿,连话都不想多说,只顾埋头吃饭。   葛艳华鼓励大伙:“晚饭给你们烙饼,炖肉菜。”   秦宛青只吃了两口黄瓜丝,就把面放一边,说她吃不下。   陈劲草见她脸色惨白,连忙问道:“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微微点点头,“我头晕恶心,什么也不想吃。”   陈劲草赶紧让吕慧扶她回去歇着,她起身去找王会计,准备给两人请个假。   她刚起身,王宴青也跟着站起来,不想,他刚站起来,就一头载在地上。   “他晕倒了。”又中暑一个。   乡亲们放下饭碗围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   王宴青和秦宛青,两人被允许回去休息,吕慧安顿好秦宛青后,又继续回来割麦。   下午的天气更热更晒,陈劲草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一株干草,胡笑说她是一条鱼干。   晚上七点半,这一天的麦收终于收工。要不是实在看不见,他们还得上夜工。   大家脚步虚浮,无精打采,互相搀扶着回去。   路上,知青们带着哭腔恳求陈劲草:“队长,陈姐,你一定要好好干。以后,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只要不是割麦子就行。 [63]第63章选举大队长(上):走在晒了一天的地面上像是在烤火,知青一个个累得鬼哭狼嚎。   走在晒了一天的地面上像是在烤火,知青一个个累得鬼哭狼嚎。   有人累哭了,有人被麦芒扎得直叫唤。   乡亲们虽然也累,但他们习惯了。大家看着这一帮残兵败将,发出善意的笑声。   “可把这帮城里娃累坏了。”   “咱们的陈厂长割麦子竟然也挺行。”   “是呢,他们几个一直都能跟上大部队。”   朱秋月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的陈同志,不光是活干得好,关键是态度端正,人家从来没干过农活,但是愿意去干。”   不像有的人,明明就是老农民出身,当上干部就开始脱离劳动了。比如那个王大龙。   听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大家说几句闲话,就各自回家吃饭去了。   中途回来休息的秦宛青和王宴青,替大家打来了井水洗脸,两人不敢提前做饭,怕做砸了,就把准备工作提前做好了。菜也摘好洗好,缸里的水打满,院子打扫干净。   “你俩没事了吧?”   “没事了。”   知青们的晚饭是白面烙饼和腊肉炖茄子豆角,豆角是菜园里头一茬,茄子还没长大,就摘来吃了。   这么好吃的饭菜,大家伙因为太累,吃得也不那么香。   还有人提道:“你们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儿童节。我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李杰又在那儿唱上了:“告别了亲爱的父母,离开了繁华的家乡,修理沉重的地球,阿拉的命好苦。”   秦宛青也跟着唱:“两眼一睁,干到熄灯;两眼一闭,4点又起。妈妈呀,孩子好想家。”   众人哭笑不得。   村里那些精力旺盛又不太累的孩子被歌声吸引过来,他们又跑回去告诉大伙:“知青点的哥哥姐姐们累得直叫妈。”   哭完唱完,大家早早洗漱完毕,准备睡觉。明天早上4点就要上工,鉴于今天有两人中暑,明天午饭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   何亚文他们三个厨子,临睡前就把绿豆泡上,明天好煮绿豆汤。   葛艳华还提前生好了一大盆绿豆芽,打算早饭做烙饼卷韭菜豆芽。   三人忙活完毕,巡视一遍院子,插上大门插销,回屋睡觉。此时的大家早已进入黑甜的梦乡。   次日半夜,胡笑是第一个起床的,她站在院子里学公鸡打鸣,很快,村子里的其他公鸡也跟着打鸣,鸡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上工铃声也响起来了。   大家被吵醒,骂骂咧咧地起床,怎么感觉刚睡下就要起床了?   知青们用冰凉的井水洗脸,好让自己清醒些。一个个打着哈欠拎着镰刀去上工。   他们开始割麦时,天才蒙蒙亮。   干吧干吧,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子,终究会割完的。   有经验的社员大声提醒这些知青:“别犯困,小心割到腿。”   已经割过腿的王宴青吓得浑身一机灵,赶紧打起精神来。   他已经在默默打算,明年能不能从厂里弄一台收割机?三手四手的都行。   早上的天气挺凉爽,晨风习习,风吹过麦地,麦田里翻起金黄色的波浪。   干到8点钟,三个厨师回去做早饭,8点40,大家在地头吃上了早饭,烙饼卷菜,绿豆汤,每人四分之一个咸鸭蛋,咸鸭蛋不多,每人一个太奢侈,厨师们就把一个蛋切成四瓣,每人一瓣。   大家一边吃饼一边叹气,这要是平常吃这么好的早饭,得乐上一整天。可现在根本乐不起来,他们比生产队的驴都累,人家驴这会儿还在睡觉呢。   吃过早饭,王会计分出一部分人开始往打麦子场运麦子。   李海明开着拖拉机去拉麦子,小孩和老人提着篮子在地里拾麦穗。   陈劲草找来一把钐镰试了试,这玩意儿她能用。   她再试试掠子,发现力气还是不够,动作也不够熟练。   使用掠子的是队里身体最强壮的劳动力,里面就有朱秋月的二儿子朱光亮,还有一个是铁姑娘队的王铁梅,他们既有力气还有技术。   掠子只有五个,陈劲草担心她用会影响劳动效率,只好放下了。   她说:“我用钐镰吧。”她的腰也开始疼了,用钐镰可以不用弯腰。   其他知青也想换换工具,他们试了试,用得不太顺手,只能回去继续用镰刀。   朱光亮说:“今年有了掠子和你们知青,割麦的速度比往年快了很多,只要不下雨,十天就能收完。”   大家一听十天就能收完,又觉得有点盼头了。   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   知青们的前三天是最难熬的,后面几天慢慢适应了劳动强度,身体已经麻木了。   尽管天气很热,大家依旧穿着长衣长裤,因为麦芒扎人很痒很疼,一不小心就把胳膊扎得红肿。   大家早出晚归,用了十天,就把全队的麦子收割完毕。之后就是用石磙不停地碾麦子,骡子和驴再加上拖拉机一起碾。   碾完麦子,大家用木叉把麦秸挑走,堆到一边。然后就是扬场,用木掀将麦子扬起,借着风力,把外壳扬走,留下麦粒。   扬场是一个技术活,要会看风向,动作还要到位,别说知青,就连队里的社员都不一定擅长。   知青们就跟着其他社员在旁边铺晒麦子,麦子晒个一两天就可以装麻袋进仓库了。   后边几天仍是忙个不停,但怎么也比割麦子轻松些。   第12天,全队的麦子终于可以装袋归仓了。   归仓之前,早就有有经验的老农挑选出最好的麦子当明年的麦种。   大队会先留出一部分储备粮和要上交的公粮,剩下的才是分给社员的口粮。   王会计王大鹏等人在称重后,面带欣喜地喊道:“今年大丰收,比去年多收了2千多斤麦子。”   大伙听后,一个个咧着咧笑。不过,他们随即又想到,今年又多了20个知青,这2千多斤又没了。   陈劲草说道:“咱们明年多弄些化肥,再开垦些荒地,争取明年增产个几万斤。”   “那敢情好。”   王会计开始计算大家伙要分的口粮,人不够用,他就喊陈劲草何亚文秦宛青三人过来帮忙算帐。   大队分粮,是按照人六劳四的原则分配的。   就是60%按人口平均分配,40%按工分分配。前者是基本保障,就算是老人孩子残疾人也有最基本的口粮。后者是为了激励大家伙积极参加劳动,多劳才能多得。   知青们每人分到110斤麦子,王会计说因为今年大丰收才分这么多,寻常的年成只能分几十斤,有一年遭灾,他们大队每人只分了20斤麦子。   麦收之后,挂面厂趁机开始收购麦子,先是在村里收,之后再去外村收。   一收到麦子,陈劲草就把上次借的1500斤麦子还给大队,并在王会计那儿销账。   麦收之后要先烧麦茬,再翻地犁地,之后要种玉米、高粱、黄豆、荞麦、糜子和小米,活多且杂。但大家经过麦收的洗礼后都觉得很轻松,至少让人有喘息的余地。   知青们经过半个月的暴晒,白皙的肤色变黄,本来就黄的变成了黄黑色。   陈劲草看着大家,第一次知道,原来肤色除了小麦色还有荞麦色和黑麦色。   挂面厂也重新开工了。   知青们把分到的麦子磨成面粉,好好奢侈了几顿。   大家还动手做凉皮,浇上辣椒油和蒜汁,再用黄瓜丝和香菜一拌,嘎嘎好吃。   葛艳华还鼓捣出她家乡的小吃,麦仁糟。就是把麦子捶打得脱去皮,浸泡几几小时,再上锅蒸熟,用酒曲一拌,发酵两天就可以开吃了,味道酸甜可口,跟醪糟有些相似。   陈劲草一边吃着麦仁糟,一边写信。   她分到的麦子已经磨成了面粉,准备给家里和大姨家各寄十斤。   她想了想那两条大羊腿,便给表姐赵平津也寄了五斤,另外再加上几斤挂面,她想起自己吃的凉皮,就在信里附上制作手法,他们在那边也可以自己做来吃。信先写一半,过几天再补一半。   夏种忙完后,大家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朱家洼大队五年一届的换届选举,定在6月15日上午九点。   上一次,大家就是走走过场。这一次,他们不一样了。大家开始认真起来了。   王会计和朱美玲提前几天就开始布置会场,还从学校借来了黑板和粉笔。   朱秋月和朱满堂比干部还忙,两人白天上工干活,晚上串门游说。   “这次咱们老朱家一定要团结一致,争取把姓王的拉下台。陈同志只是一个过渡,等咱们的人才培养出来,她没准就该回城了。帮她也就是帮咱们自己。”   朱姓社员游说完,他们还去村里的杂姓小姓社员家里做思想工作。   王姓社员家里,他们没敢去,但朱秋月鼓励胡秋连和李小静去。   她说道:“王大龙虽说是你们本家,可这些年,他给你们啥了?秋连你家那么穷,他帮过一回吗?还有小静,你男人是他堂弟又能咋样?人家就喜欢那些会溜须拍马的,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王大龙不待见你们两口子。”   李小静笑道:“大娘,你的意思我都懂。不过我人缘一般,跟我交好的人不多,我尽量去试试。”   就算朱秋月不说,她也打算站在陈劲草这边。她不是为了工作和利益,她就是单纯喜欢陈劲草这个人。   至于胡秋连,他们一家子都是陈劲草的忠产拥趸,她肯定是要去偷偷游说的,就是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   胡秋连和李小静两人的分量远比她们以为的要重。前者从大队最穷的人家变成领两份工资的小富人家,全家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大家都说,贫穷跟咳嗽一样隐藏不住,其实富也藏不住,哪怕这人不炫耀,但底气不一样。   至于李小静家,她是王大龙的堂弟媳妇,连她都站在陈劲草这边。王家的其他人更没有心理负担,甚至还为自己开脱上了,王大龙的自己人都不支持他,可见他这个人多么不得人心。   这一切都在私底下悄悄进行,王大龙根本不知道。他还沉浸在往日的威风里,再加上耳边听到的全是王豹的直言奉承和王会计入情入理的分析。他单方面认为自己这回肯定赢定了。   6月15日这天,朱家洼大队热闹非凡,村里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台子搭起来了,桌板板凳都搬出来了。   知青们早早煮了几大桶凉茶提过来,给大家伙喝。   知青办纪青云田朝本和齐志红先到,随后,公社的刘书记吴主任陆春荣等人也来了。   另外,还有一些不速之客,比如红坡大队的大队长张红军,他来公社办事,一听说朱家洼有热闹,车头一拐就过来看热闹。   李家坡大队的几个干部也跟着一起来了,还有其他大队闻讯赶来的社员,大家今天是把朱家洼当集赶了。   知青们一看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给他们送上凉茶。   纪青云亲切地说道:“你今天参加选举,不仅仅代表你个人,还代表千千万万的知青,若是你能当选,并且干得很好,就给其他知青开辟了一条新路。”   齐志红赶紧劝道:“纪主任,你这么说会给小陈同志带来压力的。”   她笑着安慰道:“小陈,你别紧张。你今天就代表你自己上台,能选上最好,选不上也没关系,下次接着来。”   纪青云也跟着笑:“也是,小陈,你别有压力,轻松上阵。”   陈劲草点头:“你们一来,我的底气足足的。别的话我也不多说,用我的行动来表示。你们先在这边休息,我去准备了。”   “好好,你赶紧去忙吧。”   公社的吴主任和田朝本被邀请上台,主持今天的选举工作。   刘书记和知青们的人被邀请到前排坐下。   朱家洼大队的队委有六个人,理论上也有六个候选人。   吴主任让六个人轮流上台讲两句:“你们六个谁先来?”   王豹硬着头皮上前,说道:“那我先来吧。”早说完早下去,反正他是来走过场的。   王豹是个大老粗,也不会整那些花活,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是民兵队长,也是个大老粗,咱也当不好大队长,大家伙别浪费投票,是个爷们你就投我大哥。”   台下喧哗起来,他想起女同志也可以投票,赶紧又补充一句:“是个娘们,你就投我大哥王大龙。”   台下更热闹了,有人翻白眼,有人原地逆反,“我今天就不当爷们/娘们了。”   王大龙听得直皱眉头,脑子可真是个好东西,这人不会说话就少说呀。   台下的刘书记哭笑不得,吴主任赶紧提醒道:“王豹同志,你要说自己的打算和想法,不能替别人拉投票。你可以下去了。”   第二个上台的是妇女主任朱美玲,她的话很简短也很得体:“各位乡亲们,刘书记吴主任和知青办的纪主任他们都在,大家尽可以放心地去选自己想选的人。我作为朱家洼的一份子,希望朱家洼能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   大家呱唧呱唧鼓掌,给予回应和鼓励。   王大鹏也跟朱美玲差不多,话不多,简练而得体,走个过场就退到一边去。   接着是王会计上场,他的话多一些:“各位乡亲,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刚才美玲和大鹏同志说得对,有各位领导在现场监督,大家尽可以放心投票。不过,我建议大家一定要想好再投,你们投之前想想,是谁一心一意为大队着想?是谁处事公平公正又有远见?又是谁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   众人热烈鼓掌。   王大龙心里很满意,这个王会计比王豹高明多了,同样是为他拉票,你看看人家这话说得多漂亮?   他嘴里的人还能是谁?是他是他还是他。   王会计说完,就把喇叭递给王大龙手里,王大龙本来想最后一个上台的,为了压轴嘛。   领导们都在看他,算了,就现在上去吧。   王大龙对于讲话是最擅长的,毕竟他以前经常发表讲话。   他环视一圈台下的人,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当了十年大队长,这十年来,我一心一意为社员们着想,积极参加劳动……”   台下的观众直皱眉头,你为谁着想了?你还参加劳动?你除了背着手巡逻还干啥了?   他们再一看王大龙,说慌话脸不红心不跳。啧,这脸皮可真厚。   王大龙滔滔不绝地往下讲:“……我保证,下一个五年,我要继续为人民服务,听党的话,跟着党走;无限忠于领袖,忠于人民。我会带领乡亲们走大路奔小康,让朱家洼越来越好。”   王大龙的话一讲完,王家一帮人便大声叫好,用力鼓掌。其他人礼貌性的拍了几下,掌声稀稀拉拉的,还不如王会计热烈。   王大龙皱了皱眉,不应该他的掌声更热烈吗?大家怎么还拘束起来了?   王大龙百思不得其解,他心里纠结着,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王大龙之后,就是陈劲草。   她落落大方地拿着扩音喇叭走到讲台中央:“同志们,上午好,半年前,我来到朱家洼,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我今天会站在台上,成为六个候选人之一。   不管大家后面选不选我,我都感谢你们,感谢乡亲们和各位领导。   因为成为候选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肯定和鼓励。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讲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说一说我的心里话。”   台下观众大声鼓励道:“别紧张,你就随便说。”   陈劲草面带微笑,接着说下去:“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推行‘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我从报纸上看到大寨大队的自然环境十分恶劣,当地人有句顺口溜叫做:七沟八梁一面坡,出门就上陡山窝。   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大寨人民在陈永贵同志的带领下,战天斗地不屈服,最终赢来农业大丰收。   咱们朱家洼的自然条件比大寨好多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以咱们广大社员的觉悟和勤劳,我们也能成为红山县的大寨。   咱们要学习大寨的精神大寨的魂。   咱们不信神不信鬼,全凭自己胳膊腿。   遇着困难从来不打怵,革命向前一大步。”   台下的听众文化程度很有限,他们就喜欢听这种浅显易懂又朗朗上口的话,一听就能记住。   陈劲草的讲话,他们爱听,有忍不住大声鼓掌叫好:“说得好,你多说点。”   现场响起了一阵笑声,王大龙听得直皱眉头,刚才他讲得那么好,咋就没人叫好呢。   陈劲草等大家笑完,往下压了压手,继续说道:“如果我有幸被当大家选为大队长,我会带领大家大搞农田水利建设,开垦荒地,做土化肥,哪怕是出去化缘,我也要多要点化肥,增加粮食产量,先让大家吃饱肚子。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咱们还要发展工业,挂面厂只是初试牛刀,后面还有榨油厂、磨坊、砖瓦厂等等,为了方便理解,我把自己的设想,写成了顺口溜:   ‘点灯不用油,磨面不用牛①。   砖窑一孔孔,吃水能自流。   农田平展展,满山绿油油。   猪牛羊成群,水库任鱼游。   机器隆隆响,铁牛遍地走。   工农商发展,五业齐丰收。’” [64]第64章选举大队长(下):陈劲草的话音一落,大家热烈鼓掌,知青们把手都拍红了。   陈劲草的话音一落,大家热烈鼓掌,知青们把手心都拍红了。   前排的刘书记和知青办的几个人一边鼓掌一边笑。   知青办的三人,本来还担心陈劲草第一次参加选举会怯场,哪里想到人家是超常发挥。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陈劲草的讲话比王大龙要高明太多了。谦虚实在又有真内容。深入浅出,十分易懂,让人听得热血沸腾。   同台的其余人反应各异,王豹直皱眉头,陈劲草这人可真能说,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朱美玲心生欣喜,如无意外的话,陈劲草这把应该稳了。   王大鹏的心情很复杂,按理说,他应该替王大龙担忧,可他这会儿实在担忧不起来。   王会计嘴角忍不住上扬,扬到一半,他看到王大龙在看自己,赶紧把嘴角拉下来。   王大龙表面平静,内心翻涌。这个陈劲草,他早就该想办法把人弄走,省得生出今天这些变故。   还有那个王会计,他干嘛乐成那样?他跟王会计认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个儿对他不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多了。   这人胆小谨慎,会看人眼色,没啥野心和魄力,是个得力的下属。今天,他第一次感觉对方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陈劲草的演讲已经进入了结尾:“……如果我有幸当上大队长,我会客观评估自己的实力和水平。   比如我在种田方面有欠缺,经验也不够丰富,我会从社员中挑选种地经验最丰富的老农当农业顾问,认真仔细听取他们的意见,不瞎指挥,不乱指挥;我还会多听取其他人的意见,积极改进自己的工作方法;我处事会尽量公平公正,尽心尽力为大家服务;当然,我也利用自己的优势,发挥所学,积极整合各方资源,争取各方的帮助。   干部手里的权力是组织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就是责任,是担当。   我会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带着大家一直向前。   总而言之一句话,使用权力的事我会谨慎,工作上我会用心使劲;干活我要冲在前,享受我要往后靠。”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比刚才还热烈。   刘书记和纪主任跟着大伙一起用力鼓掌,刘书记琢磨着,这一段话,他以后发表讲话时也可以借来用用。   王大龙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心里骂骂咧咧,城里人就是心眼多。   六个候选人的竞选演说结束,下一个环节就是投票选举。   按照以前的规矩,十五岁以上的社员都可以参加投票。在农村,十五岁如果不上学的话,可算作成年劳动力。   王大龙、王会计、王大鹏、王豹、朱美玲和陈劲草六个人并排坐在台上,背对着大家,他们背后的椅子上贴着醒目的号码,是按座位顺序排的,王大龙是1号,王会计是2号,陈劲草是6号。   维持会场秩序的是吴主任和陆春荣,知青办的三个人没权力插手选举的事,但他们可以负责监督。   陆春荣把大张的纸裁成很多张小纸条,给有选举权的社员发下去,顺便也发了几支笔。   大家可以在纸条上写上想选的人的号码。   吴主任站在台上,拿起扩音喇叭说道:“大家看清楚这六位候选人身后的号码,选谁就写上谁的号,别写错了。不会写字的可以让会写字的人帮忙。”   陆春荣在旁边补充道:“大家尽量自己写,这几个数字非常简单,照着描就行。”   等大家投完票,他们两人一人念票,一人在黑板记下票数。   吴主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六个人的姓名和号码。   王大龙看着面前的黑板,不由得紧张起来。   陈劲草无论哪一方面都比不上自己,大家总不至于那么好骗,就因为她刚才的讲话精彩就选她吧?   他再想想王豹的话,朱家洼的爷们总该要脸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陈劲草今天走了狗屎运当选大队长,她肯定也干不下去。这么一想,王大龙又慢慢平静下来了。   王豹王大鹏和朱美玲三个都知道自己是来走过场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王会计不替王大龙担心,他有点替陈劲草紧张。   虽然说她很有能力,但毕竟根基太浅。万一这次选不上怎么办?王大龙越来越容不下她,要是王大龙再次当选,两人之间的矛盾势必会愈发激烈。   王会计眉头紧蹙,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大龙听到王会计叹气,心说,刚才自己误会他了,这个人对自己还是很忠心的,瞧把他急的。   王豹忍不住东张西望,看看王大龙,嗯,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放心了。   他再看看陈劲草,这人也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也对,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是走过场的,所以才不放在心上。   朱美玲跟王豹挨着,见这家伙不停扭动,便小声说:“吴主任和刘书记都看着呢,你别乱动乱看。”王豹只得老实坐着。   朱美玲又小声安抚右边的陈劲草:“别紧张,公社和知青办的人都来了,做不了假的。”   陈劲草轻声回答:“你一安慰我就不紧张了。”   台下闹哄哄一片,朱秋月拿到纸条,认真地写下了6号,其他朱家人也没有任何犹豫地选了陈劲草。   其他杂姓小姓的社员也几乎没有犹豫,都选了陈劲草。   轮到王姓社员这边,情况就复杂多了。   王大龙的媳妇儿子私下里早就开始串门游说了。   王树等一帮人是铁了心地支持王大龙,他们自己写下王大龙的号码后,还监督别人。   “哎,你应该也选大龙吧?”   被问的人有些心虚:“嗯嗯。”   “那我看看你的纸条。”   被问的人赶紧把纸条揉成一团:“刚才吴主任说了,不准乱问别人。”   “他说是他说的,你咋那么听话呢?”   “你该不会是选了别人吧?”   被问的人也急了:“你管我呢?我爱选谁选谁。”   还好这时候,田朝本和陆春荣提着篮子下来收纸条了。   陆春荣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家请注意,你们选谁不选谁是自己的权利,如果胆敢威胁胁迫别人,属于违法。情况严重的要拉去劳动改造。”   王树等人一听这话,老实了许多。   王姓社员一直磨磨蹭蹭,等到收纸条的人来了,才飞快地写上号码,再飞快地扔进篮子里。   收完纸条后,两人提着篮子走上台,下一步就是统计票数。   朱秋月有些紧张地问身边的朱满堂:“老头子,你说小陈这次能选上吗?”   朱满堂说:“应该没问题,咱们朱家人占一小半,再加上他们小姓的社员,最次最次也能跟王大龙打个平手。只要王姓社员有几个不满王大龙的,事情就成了。”   这次选举的关键就在于王家,希望那边多出几个叛徒。   朱光华小声说:“妈,你放心好了,我刚才在悄悄观察王家人,他们有很多人都很心虚,你想啊,要是选王大龙还用得着心虚吗?”   朱秋月眼睛一亮:“有道理。你这孩子眼睛还挺好使。”   台上的扩音喇叭又响了起来:“大家请保持安静,开始念票了。”   陆春荣念票,吴主任负责计票数。   用“正”字统计,一张票一个笔画,五票就是一个“正”字。   陆春荣大声念道:“1号。”   吴主任在王大龙名字下面写下一横,陆春荣接着念:“1号。”   王大龙名下已经有十个“正”字,五十票了。   台下的一些王家人开始面带得色,姜还是老的辣。看看王大龙多少票了?   朱秋月和知青们都坐不住了,这不对啊,怎么全是王大龙?   朱满堂安慰道:“别急,耗子拖木掀,大头在后面呢。”   朱秋月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他们收纸条是成片成片的收,这一片刚好都是投王大龙的。   台上的王大龙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下了一角,他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王豹子一脸得意,他就说嘛,朱家洼的爷们都要脸。   他扭头看向最边上的陈劲草,发现这人还挺镇定。   陆春荣还在继续念票,王大龙的票数停在了99票上,就再也不动了。   接着是其他人的,王会计得了十几票,王大鹏和朱美玲也得几票,王豹是一张也没有。   王豹心里犯嘀咕,我知道我是走过场的,可是社员不知道啊,你们好歹也投几票意思意思。咋就一张没有呢?还好,陈劲草也没有。   他这个念头刚起来,下一秒就被啪啪打脸。   陆春荣的嘴里出现了6号,接下来,6号就像长在了她嘴里似的。   陈劲草的名字下面已经有了12个正字,陆春荣还在继续念6号6号。   大家在下面默默地数着,终于超过了王大龙的99票,中间也出现过其他候选人的号码,最终又回到了6号。   一个小时后,所有票数统计完毕,王大龙101票,王会计15票,朱美玲和王大鹏5票,王豹0,陈劲草385票,把王大龙远远甩在身后。   朱家洼大队总共800多口人,15岁以上有投票资格的有多500多人,其中朱姓社员占200左右,其他姓氏社员的三四十人,剩下的都是王姓社员。   也就是说,王姓社员投给陈劲草的有一百多票。   朱秋月和朱满堂乐得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   可见,这个王大龙多么不得人心。这也从侧面说明,他们的选择是多么正确。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大龙看着最终的之票数,人都懵了。   王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那个数字。   陆春荣说道:“你们有谁对计票结果有疑问吗?”   王会计第一个说:“我没有疑问。”   朱美玲和王大鹏也说没有。   王豹大声说:“我有疑问。”   王大龙也说有疑问。   吴主任看向刘书记,这种情况就需要中立的第三方上去复核票数。   刘书记看了四周,让知青办的人上去不合适,他看到红坡大队和李家坡大队的干部也在,便随手点了两人:“你们过去帮忙核对一下票数。”   他们只是来吃瓜的,没想到还能亲自参与,赶紧点头答应:“哎哎,好的书记。”   两人上台去统计核对票数,陆春荣早把纸条分好类别,写着6号的在一个篮里,1号的在另一个篮里,其他三人的在一个篮里。他们核对起来,又方便又快。   20分钟后,两人对刘书记说道:“书记,核对完了,吴主任和陆同志统计的全部正确。”   王豹不甘心又不好再说什么,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王大龙一脸颓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那么多王姓社员背叛了他?   这群白眼狼,枉他以前对他们这么好。   一群蠢猪,他们真以为陈劲草会向着他们?   他们一定会后悔的,就等着朱姓社员欺负他们吧。   选完大队长后,还要选会计、妇女主任和保管员。   王会计几人的职位仍保持不变。   只有王豹气得当场撂挑子:“这个民兵队长我不干了。”   他是爷们,他要脸,他无法忍受在陈劲草手底下干活。   刘书记等人把目光投向陈劲草,这也是对她的一个小小的考验。   刚上任几分钟的陈大队长,当下就做出了决定:“感谢王豹同志为大队做出的贡献,同时,我也尊重他的选择。我们会在即将召开的队委会上选出新的民兵队长。”   刘书记欣慰地点点头,挺好,临事不乱,做法合理合法合规。   王大龙忍不住闭上双眼,王豹这个蠢货,人家陈劲草巴不得他赶紧滚蛋,他倒好,自己主动提出辞职,而且还是当着各位领导的面,一点余地都不留。   活干完了,领导也该上台讲话了。   刘书记上去总结陈词:“各位乡亲,各位同志,朱家洼五年一届的选举大会圆满落幕。……我希望,咱们的新任大队长陈劲草同志,在今后的工作中尽职尽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他讲话,大家自然要热烈鼓掌。   会议结束后,刘书记握着陈劲草的手鼓励道:“小陈同志,你是咱们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队长,你一定要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   知青办的齐志红也握着陈劲草的手说:“小陈,你也是咱们县第一个知青大队长,我们都看好你。”   陈劲草的态度诚恳又谦虚:“感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我会好好工作的。”   吴主任和陆春荣也上前恭喜她。   陈劲草说:“你们二位今天辛苦了。”   把几人送走以后。   张红军落在最后,语气复杂:“陈大队长,以后,咱们大家就是同事了。本来我还想挖你去红坡大队的。”   张红军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要是挖走了陈劲草,被取代的人会不会是他?他转念一想,那不能,他跟王大龙不一样。他们红坡跟朱家洼也不一样。   陈劲草说道:“张大队长,咱们做为邻居,以后要互相帮助。”   “好说好说。”帮助啥呀,他们不一直都是对头吗?   送走了几位领导和客人,乡亲们这才围拢上来跟陈劲草道喜。   “陈大队长,恭喜你。”   陈劲草说道:“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信任,我都没想到我能当选。”   “哎呀,我们可早就料到了。”   他们这边有说有笑,喜气洋洋。   以王大龙为首的王家人那边,愁云惨淡,气氛压抑低沉。   王大龙冷哼一声,扫视大伙一眼,“你们可真有能耐呀,吃里扒外的东西。”   有人赶紧表忠心:“大哥,不是我,我投了你的票。”   众人附和道:“我也投了你的。”   王大龙冷笑:‘那就奇了怪了,都说我投了我的票,为啥我就只有101票呢?”   很多人低头不语。   王大龙气得哼哼地离开了。   王豹恶狠狠地朝着陈劲草这边看了一眼,说道:“姓陈的,你等着吧,就算你当上了队长,也干不长。” [65]第65章陈大队长上任: 王大龙气得回家去了,王豹也气得在田野里暴走。  大队办……   王大龙气得回家去了,王豹也气得在田野里暴走。   支持王大龙的那些王家人先是垂头丧气,接着又开始埋怨王大龙,咋就那么不中用呢?他可是当了十年大队长,却连一个外来的知青都比不上,随后还有点恐慌,陈劲草和朱家人不会报复他们吧。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挺住,要是太快了投降会被人笑话,也更容易被对手拿捏。   王豹的话被村民听到,有人悄悄告诉陈劲草,陈劲草宽容一笑,“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我能理解王豹此时的心情,让他发泄发泄吧,不然他发疯伤害其他社员就不好了。”   依陈劲草的经验来看,以王大龙为首的王家人肯定得跳几天,她也不急,等对方跳够了,发现效果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她再采取措施。   否则,她一上台就出手,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清除异已。其他的王家社员,难免会兔死狐悲。对她以后的工作不利。   大队办公室里,陈劲草召开了上任以来的第一次队委会,不,这是队委扩大会议,除了队委的几人,还邀请了5个生产小队的队长,本来是6个的,王豹辞职了,自然不在。   除此以外,还有队里其他有名的人物,负责赶车和看守牲畜的朱大爷,种菜能手何大娘,还有做好人好事的牛大娘。   牛大娘今年60多岁了,儿子在部队,女儿也有工作,每月给她寄钱,她基本不用参加劳动。   挂面厂后面的猪圈建好后,知青们抓了四头小猪,平常还好,大家轮流去喂。麦收期间,大家根本没时间去喂。牛大娘知道后,主动提出帮知青喂猪。   现在这帮人都聚集在办公室里开会。   陈劲草废话不多说,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就提出今天的主题。   “大家说说,怎么样才能给队里创收?最好是大部分社员都能参与的那种。”   挂面厂招人,只能招一部分。要是盲目扩招,会拖垮新建的厂子。   榨油坊、磨坊、砖厂也需要时间和机器,一时半会建不起来。   王会计说道:“大部分社员都能参与,那就只能从地里打主意了。再过段时间,春红薯就可以收一部分,咱们又可以做粉条粉丝了。”   陈劲草点头,“这是一个法子,还有呢?”   何大娘有些不自然地举起手:“那我说一个,园子里的菜长起来了,咱们卖菜吧。”   陈劲草说:“卖菜也可以,我记得红坡大队的蔬菜是全公社有名的。”   “对的对的,他们还卖菜苗鸡苗,所以他们大队比咱们富。”   陈劲草说:“要是靠赶集卖菜的话,恐怕成效不大。因为赶集的都是周边的乡亲,这个季节大家的自留地都种得有菜,卖不了多少。”   何大娘点头:“可不是嘛,每年的这个时候蔬菜都吃不完,赶集也卖不了多少,最后大家干脆就不卖了。”   陈劲草说:“咱们挂面厂已经跟县里第一供销社达成了合作,菜店跟供销社应该也有关系,我抽空去联络联络。还有造纸厂,里面好几百个职工,蔬菜的需要量也很大,我让亚文再去跑一趟,另外还有公社的食堂和知青办的食堂,我们都试试。”   何大娘听到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心情极好。   这个新大队长就是不一样,人家可不说瞎话,是真的能听进去社员的意见。   朱大爷见何大娘的意见被采纳,也受到了鼓励,说道:“我也有一个想法,大队的骡子驴子现在不太忙,我觉得咱们可以组建一个车队,帮别人运运货,甚至拉个人都行。”   以前,他就提过这事儿,但王大龙说这是搞资本主义,怕被人批判,就没同意。   朱大爷想起王大龙的话,也不敢隐瞒,又说道:“这种事吧,不被人举报没事,要是被人举报,可能会有点麻烦。”   陈劲草满不在意地说道:“咱们连挂面厂都办了,车队算个啥?真要批判,也是先批这个大的。你们放心吧,咱们现在在学大寨和大庆,是一面旗帜,应该没事儿。”   有事儿了再说,这年头,你什么都不干,也有可能有事儿。   她还打算学学华西村,华西村在这个时期为了减少麻烦,把厂子开在地下和山里,偷偷摸摸地干。   朱家洼的山很多,她以后也准备弄几间隐蔽工厂。   朱大爷见陈劲草真不怕担责,心也放回到肚子里。   陈劲草接着说道:“组建车队的事就交给朱大爷,你挑选几个车把式,商量一下怎么收费,先去试几天,看看收入如何。我的意见是,你们每月固定给队里交一部分钱,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朱大爷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连声应道:“这个规定好,大家伙肯定乐意。”   陈劲草又看向何大娘:“卖菜的事交给何大娘,你先找10家菜种得比较好的人家,咱们先去试试水,先把市场打开。卖菜的大头收入是社员的,但要给忙活的人一点辛苦费。至于多少,大家到时再商量。”   何大娘说:“这是应该的,大热天的,总得给人家一点茶水钱。”   陈劲草又说道:“搞副业创收的事,就先这么着。以后有机会,我还会组织大家外出做临时工,挣点外快,改善一下生活。等大家手头宽裕了,大队的帐上有钱了,咱们就找电厂拉电线装电灯。”   “哎哟,咱们大队要是能通电,那可真是太好了。”   办公室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有说有笑。   朱美玲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没办,就提醒道:“大队长,王豹辞掉了民兵队长,咱们还要再选一个。”   陈劲草问道:“那大家说选谁合适?”   民兵队长农闲时负责训练民兵,平时负责维护村里治安,村里有人打架,他也得负责上前劝阻。   但王豹这个人又直又愣,是个二百五。有些架,他不劝阻还好,一劝双方打得更激烈了。   他这人认死理,对王大龙十分忠心。   朱大爷一提起王豹,就没忍住八卦起来:“今天开会时,我挨着王豹的爸妈坐,在投票时,他妈告诉他家里人说,不准选豹子,他脑瓜不好使,不会说话,谁要是选他,也使得脑子不好使。所以他才得了0票。”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大家继续说回正事。   关于民兵队长,朱美玲其实想提名朱光亮,但她又怕别人说自己徇私,便看向王会计。   王会计说:“我觉得朱光亮同志挺合适的。”   陈劲草点头,“他确实合适,但我觉得咱们还缺一个女队长,你们觉得王铁梅如何?”   王铁梅是铁姑娘队的队长,身体强壮,劳动特别积极。   朱美玲说:“我觉得铁梅挺适合干这个,咱们还真需要一个女兵队长。”   王大鹏说:“那咱们队委会就有7个人了。”   陈劲草说:“七个人你还嫌多,我还嫌不够呢。以后咱们大队要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人得顶三个用。其实我还有一个提议,那就是在队委再加一个计分员的职位。”   王会计和王大鹏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疑惑。   陈劲草直接打明牌:“我没有要分你俩权的意思,你们俩以后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两人赶紧说:“不不,我们没这意思。”   陈劲草说:“计分员要能写会算,要求初中以上学历,年龄15-40,男女不限。王会计你一会儿通知一下大伙,符合要求的社员可以过来报名。”   “哎,好的。”   “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美玲姐,你去通知一下王铁梅。”   散会后,大家各忙各的。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大伙没有凑上来,因为他们也都在忙,她家的小猫小狗倒凑上来了,三黄的尾巴摇得跟陀螺似的。   陈劲草摸摸三黄的狗头,抱起三花,准备写几封信。   忙了半个多月,她终于可以闲下来了。上次的信写了一半,后面一半,她就等着选举结果出来再写。   当上朱家洼的大队长,这是个阶段性的胜利,得给家里报个喜。   她先给妈妈和大姨写信,说她今年参加麦收,身体变强壮了,还分到100多斤麦子,给她们寄十斤面粉,分享一下她的劳动成果。   她当上了朱家洼的大队长,公社刘书记说她全县最年轻的大队长,也是全县知青中的头一个大队长。   她深感肩上责任重大,战战兢兢,要认真干好这份工作。   她想提高一下队里的粮食产量,就向大姨所在的化肥厂请教一些制作土化肥的方子。   给两人写完信,她还给爸爸王志刚写了一封,说了她当上大队长的事,顺便还寄了一张挂面厂的照片,她还准备给王志刚寄几斤挂面,几斤本地产的烟叶和两瓶豆豉。   最后一封,是给朱秋梅写的,感谢她推荐了朱家洼这个好地方,朱家洼的人们觉悟高,不排外,这是她的梦开始的地方。   吃过晚饭后,陈劲草去了朱秋月家一趟,这段时间忙,她有一阵子没来了。   陈劲草对朱家众人的态度仍跟以前一样,但朱家人对她却有些不一样,他们仍跟以前一样热情,但热情里又难免多了一丝敬重和小心。   朱满堂把家里不轻易用的杯子拿出来,用热水烫了一下才给陈劲草倒茶,还用袖子擦了一下桌子。   陈劲草说:“我准备往河阳寄信,顺便也给秋梅奶奶写了一封,你们要不要写一封?可以跟我一起寄。”   朱秋月连忙说:“写,当然得写。一会儿我就让光华给她大姨写信。”   陈劲草又问:“王会计的通知你们听到了吗?”   朱秋月问:“啥通知?”   “队里招计分员的事。”   两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陈劲草进一步提醒道:“光华高中毕业,完全符合要求。”   朱满堂迟疑道:“可是光亮已经是民兵队长了,再让光华当计分员,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次陈劲草当选,他们两个是有功劳的,两人都觉得陈劲草应该会给他们一些方便和好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劲草诚恳地说道:“我这次被选为大队长,你们二位和朱家人没少出力。你们对我的支持我都记在心里。   不过,你们也知道,当干部的一定要一碗水端平,最忌讳以个人好恶来任用干部。但光亮和光华同志,本身都很优秀,所以帮我免除了这个困扰,就算没有咱们这层关系,我也会选光亮同志当民兵队长,他比王豹强太多了。”   在一边默默旁听的朱光亮本来还有些忐忑的,但跟王豹一比,他自信了。他再怎么地,也比那个二百五强吧。大家都说他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或者是吃多了被门夹过的核桃。   朱秋月和朱满堂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舒坦。   陈劲草又说:“我觉得对于朱家人和大队的大部分社员来说,最想要的不是偏心,而是要公平公正。只要我处事公正,有能力有水平的人自会脱颖而出。   所以,这次选任干部,我就不偏心你们,但也不能因为跟你们关系近就避开你们,这叫举贤不避亲。   以前王大龙当大队长时,队委除了美玲姐,其他全是姓王的。现在,会计保管员再加上铁梅,三个姓王的,再有三个姓朱的,大家应该也没啥意见。”   朱秋月搓着手,“哎呀,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朱满堂恍然大悟:“还真是,是我想窄了。”   朱光华兴奋地问道:“大队长,你真的同意我当计分员?”   陈劲草说:“你明天先去报名,我们还要进行筛选考试。”   朱光华自信满满:“没问题的,我应该能考过。”   陈劲草在朱家待了半小时就离开了,朱家全家一起把她送到大门口。   朱满堂说:“陈同志都当上大队长了,竟然一点都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朱秋月白了他一眼:“人家家里有背景,见过大世面,跟那些眼皮子浅的人可不一样。”想当初,王大龙一当上大队长,手就背起来了,说话就带上官腔了。   朱满堂点头:“确实,那个王大龙跟陈同志一比,就是条虫。”   王大龙在家里正生闷气呢,突然觉得胸口更闷了,像是有人射了一箭似的。   朱家洼换了一个大队长,大家的日子跟往常差不多,大家该上工上工,该过日子过日子。   但总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第二天,朱光华和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去大队报名,王会计交给几人一摞计分表和分配表,给他们半小时的时间,让他们算帐,并把结果写在纸上。   朱光华是高中毕业,在学校时学习成绩就挺好,算帐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她第一个完成任务,帐算得分毫不差,字也写得挺工整好看。队委会的几人传看过后,一致认为朱光华最合适。   朱光华在办公室里还能忍住了,一出了办公室,就在她哥朱光亮耳边叫道:“啊啊,哥,我当上计分员了。”   朱光亮也替她高兴,同时,又嘱咐她:“咱们得好好干,我跟你说,队里多少人盯着咱们呢,可别给大队长丢脸。”   朱光华用力点头:“嗯嗯,我会努力的。”   兄妹俩回到家,朱秋月和朱满堂得知自家闺女当上计分员后,激动得老泪纵横。   朱满堂说:“秋月,准备一下,咱们明天去祭祖。告诉列祖列宗,咱们老朱家真的要崛起了。对了,信不寄没出去吧?记得在信里告诉你大姨,你当上计分员了。感谢她推荐了陈同志,她的眼光可真好,她肯定是把附近的人全部筛了一遍,才挑中了陈同志这么个能人。”   朱光华说:“信写完了,我一会儿再加一段。” [66]第66章从前是泪淹心,现在是糖泡心:第二天,朱光华这个记分员就被王会计领着上班了。   第二天,朱光华这个记分员就被王会计领着上班了。朱姓社员一看朱光华当上记分员,一个个与有荣焉。   他们在队委的人更多了。目前是三分比三,不对,是四比三,连大队长都是他们的人,大家曾经弯下的脊梁又重新挺直了。   有挺直的就有弯下的,王树这帮人的腰像塌了似的,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他们以前劳动时就很敷衍,现在更过分了。   王会计皱着眉头,这帮王姓社员又在划水。   他本想说几句,可是这些人对他的意见也挺大,认为他向陈劲草投诚了,跟他说话阴阳怪气的。罢了,他说了也没人听的。   朱光华新人上任,也不好说什么,等计完工分后,她还是没忍住问王会计:“王大龙一家怎么没来上工?”   按照规定,他们这些干部应该是半脱产,还要参加一部分劳动。   但王大龙基本是全脱产,不光他脱产,有时候连家属也不来上工,但分粮食分红的时候,从来不少分。大家起初很愤怒,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现在,王大龙已经不是大队长了,他们全家就应该来上工。   王会计说:“你先别管了,我回去告诉大队长。”她应该有办法吧。   陈劲草此时正在忙车队和卖菜的事。   朱大爷叫上队里四个车把式,他们赶着五辆骡车驴车去拉人。   他们朱家洼的地理位置不错,前面三里处就是十字路口,很多人都从这里经过。   这年代,大多数人家都没有自行车,交通基本靠腿。有的人走累了,或是东西带多了,也是愿意坐车的。   他们收费不贵,根据距离远近,东西多少,每次收1到5分钱不等。   第一天就有几单生意,还有人让他们帮忙送货。   大家越干越上头,第二天,不用人喊,天刚亮就喂好牲口去拉人。   陈劲草根据他们的收入算了一下,就让他们每人每月上交3块钱,剩下的归他们自己所有,同时还要负责牲口的草料和健康,不得过度使用牲口。   每次送菜的时候,他们也得积极配合。5个人觉得挺合理,忙不迭地答应了。   忙完车队的事,就轮到卖菜了。现在很多事,她都没法亲自上阵,因为时间不够用。   有句话怎么说的,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   她开始有意识地训练团队成员去干活。   卖菜的事,她只给了一些工作方法,简单培训了一下,就让何亚文自己上阵。   何亚文忐忑地问道:“老大,我一个人去能行吗?”   陈劲草笃定地说道:“肯定能行,你自己说,咱们三人中,在动脑子方面,你排第几?”   “第二!”   “所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大胆去干吧。对了,顺便把信和包裹寄出去。”   “好的,没问题。”   当天晚上,朱光华也拿着厚厚一叠信和一包土产来到知青点。   第二天,何亚文骑着自行车出门,路过镇上的邮局先把信和东西寄了,再去造纸厂。   正好白科长今天也在厂里,何亚文先说了陈劲草当选上大队长的事。   白科长和于波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陈劲草一个外来知青下乡半年就当上了大队长。   大家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陈劲草倒好,她专压地头蛇。   何亚文先给两人来一波震撼,接着就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道:“我们大队的蔬菜到了丰收季,为了方便工人的生活,我们准备供应些最新鲜的蔬菜给公社食堂和知青办食堂,当然还有供销社。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我们也不能落下你们,就顺便过来问问,你们需要蔬菜吗?”   白科长稍一思索就道:“当然要,先来200斤吧,每样应季蔬菜都来些,价格就按市价。”   何亚文点头应道:“好的,我明天上午九点顺路给你们送过来。”   白科长说:“老规矩,你找于波就行。”   “行。”   白科长又忍不住问道:“陈同志,不,是陈大队长,她什么时候有空,大家再聚一聚?”   何亚文一脸为难:“陈姐现在不说日理万机,也差不多了,很多事都离不开她。等我回去问问她,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白科长态度恭敬:“大队长嘛,要管很多事的,忙才正常。”   等到何亚文一离开,白科长对于波说道:“我这人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我看人从来就没走过眼,我第一眼看见陈劲草,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果然全被我说中了。”   于波点头附和:“科长,你说得都对。”   何亚文回到村里,就去通知何大娘,让她明天早上7点前,准备好二百斤菜,每样都准备些。   何大娘爽快地答应了,接着便马不停蹄地去找那十家菜种得最好的社员,让他们每家准备20斤菜,要挑最好的。   这10家人也是满心欢喜。   这个季节的蔬菜是黄瓜、豆角、丝瓜、苋菜、空心菜等,菜价一般是三四分钱一斤。20斤也就六七毛钱,但大家还是特别高兴,不用他们进城,在家里就能收钱,而且干好了,还可以长期供应,多好的事儿。   除了固定的蔬菜,陈劲草还建议大家搭点小葱香菜之类的添头,买东西的人谁不喜欢占点小便宜?   甚至,她还让大家去田野里摘了些野苋菜和红薯的嫩叶嫩梗当赠品。   还让何亚文顺便给知青办和公社送一些。   次日清晨,十家要卖菜的社员早早起来去菜园里摘菜,摘完先拿河上游清洗干净,一点泥都不带,等晾干了,才装进筐里。   7点钟,大家抬着十大筐蔬菜到村口集合,今天去送菜的有三人,朱大爷何大娘和何亚文。   考虑到成本问题,他们赶骡车过去,没开拖拉机。   8点半左右,三人到达造纸厂侧门,于波领着人来接收蔬菜。   大家一看,这菜新鲜水灵不说,还洗得干干净净,竟然还有添头。   造纸厂的人十分满意,于波痛快地结了帐,并跟何亚文约好,以后每隔三天送一回,每回都是200斤。菜价按四分钱一斤,200斤卖了8块钱。   离开造纸厂,三人又去知青办,何亚文让两人在外面等着,她自己进去说:“我是朱家洼的知青,也是挂面厂的副厂长何亚文,陈同志刚上任,事情多走不开,心里又惦记你们,正好我进城给造纸厂送菜,她就托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送点菜。”   齐志红热情地招待何亚文,询问她队里的情况。   何亚文说:“乡亲们支持,队委的同志积极配合,陈同志适应得挺快,就是忙了点。”   齐志红笑道:“新官上任,肯定要忙一阵的。”   说到送菜,齐志红推辞道:“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不能收你们的东西。”   何亚文拿出一小筐菜,说道:“齐同志,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菜?红薯梗野苋菜,都是忆苦思甜菜,就是送给你们尝尝鲜。”   齐志红一看确实不值什么钱,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她也就坦然收下。   她问道:“你刚才说你们给造纸厂送菜?”   何亚文点头:“对,今天是第一次送,只送了二百斤。”   齐志红考虑片刻,说道:“我们知青办也有食堂,不过我们人不多,要的菜也不多,你们每次给造纸厂送菜时能不能顺便也给我们送四十斤过来?”   何亚文笑着答应:“那当然可以,我们巴不得给咱自己人服务。那就这样,以后每隔三天我们来送一次菜,我们路过知青办,先让你们挑新鲜的,然后再送去造纸厂。”   其实菜都是一样的,但给人和感觉是先挑的更新鲜一些。   齐志红果然很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菜价按照市价算。”   三人离开知青办,在回来的路上又绕道去公社,何亚文仍是同样的套路和差不多的说辞。   吴主任收下了她送的忆苦思甜菜,顺便订了100斤的蔬菜。   朱大爷和何大娘见何亚文没费什么力,就说动了公社和知青办的人,心里十分佩服。   朱大爷赞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何同志,你也挺厉害。”   何亚文说:“明天我再去菜店问问。”   午饭前,他们回到了朱家洼。大家一见他们回来,赶紧围拢上来打探消息。   何亚文给十家卖菜的人发钱,一家八毛。大家按照约定好的,每家拿出一毛钱给三人当辛苦费。   三个人一块钱的辛苦费,何大娘主动说:“小何你出力最多,你拿四毛,我跟老朱拿三毛。”   朱大爷也表示同意。   何亚文却说道:“这次出力的还有骡子呢,大热天的得给人家添些草料。咱们仨每人拿三毛,剩下一毛给小骡。”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小骡也跟着喷了一下鼻子。   朱大爷收下四毛钱,拍着骡子的脑袋说:“老伙计,回去给你加餐。”   卖菜的人收到了钱,非常高兴;朱大爷和何大娘赚到了钱也很高兴。其他人觉得自家早晚也会赚到钱,也跟着一起高兴。   何亚文宣布三天后还要再送340斤菜,另外,她明天还要去菜店拓展业务。   次日早饭后,何亚文骑着自行车去县里。   菜店的店长起初不太想搭理何亚文,毕竟他们有自己的进菜渠道。   但当何亚文说自己是挂面厂的副厂长,陈劲草已经当上大队长,并且还为供销社造纸厂公社知青办供货后,店长终于肯拿正眼看何亚文了。   何亚从车筐里拿出准备好的样菜:三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两根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一把鲜嫩的豆角。   店长掰了一截黄瓜,用袖子擦了一下,咔嚓一口咬下去,清脆微甜。再掐掐豆角,确实鲜嫩。   他说道:“你们那边的蔬菜长得挺不错,还有一个什么坡大队的,萝卜特别好吃。”   何亚文连忙说:“那是红坡大队,就在我们隔壁,我们那边可能是水土的原因,蔬菜瓜果比别地好吃。”   店长考虑了一会儿,说道:“那这样吧,两天后,我派车顺路去朱家洼一趟,菜你们提前摘好,先准备五百斤吧,我们的人要亲自挑选,价格比你们零卖要便宜些,豆角茄子是三分钱一斤,其他的青菜2分五厘一斤,收购价随着市价波动,到时采购员会给你们看一个价目表。”   “好的好的,没有问题。”   何亚文怀着雀跃的心情蹬着车子回到朱家洼,她一进村就宣布了这个消息。   在场的乡亲们个个欢喜异常,又要收500斤,再加上昨天谈好的340斤,800多斤菜了。   何亚文说:“卖给菜店的价格便宜些,但以后可以长期合作,而且对方要的比较多。零卖的仍然按原来的规矩,轮流来,供应菜店的菜,谁家都行,你们把菜摘好,挑到打麦场上让人家收购人员自己挑选,挑到谁家算谁家的,大家说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   何亚文嘱咐完大家后,推着车子离开。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总算顺利完成任务了,可以向老大交差了。   何亚文离开后,村民们仍聚在一起闲叙。   他们议论的焦点还是陈劲草。   “咱们的新大队长一上来就干实事,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听说老朱弄的车队也挺赚钱,那几个老家伙整天乐呵呵的,他们赚的钱每月上交3块,剩下的都归自己。”   “老朱以前就提过,但王大龙不让。”   “嘁,王大龙就是耗子扛刀窝里横,在外面怂着呢,怕这怕那的。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瞧瞧人家陈大队长,面上温和礼貌,说话又好听,可人家是真不怕事儿。”   “所以啊,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瞎活一百多。”   有个老太太总结道:“咱们朱家洼的日子要好起来了,瞧瞧从前,再看如今。从前是泪淹心,现在糖泡心。”   “还是你老会说,还真是这样。”   在自留地里干完活回家的王大龙,路过村口时刚好听见这番话,险些背过气过去。   他真想拉住这些人问问:“我以前怎么着你们了?我咋虐待你们了?”   为啥要把他说得这么坏?他不就是性格谨慎不想惹事,喜欢偏向王家人吗?他又没有像从前的地主老财们那样欺男霸女,为害乡里。   王大龙越想越委屈,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更坏些,免得枉担了坏名。   这帮子势利眼,白眼狼!   他想过去训斥这帮人几句,被他媳妇拦住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虎落平阳遭狗欺,要是上前理论,说不定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他们。   王大龙快抑郁了,从前他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落寞。   以前,他在大队说一不二,还有王会计等人揣摩他的心思,他时不时地给别人留点悬念。掌控别人前途和命运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现在呢,王会计等人都去揣摩陈劲草的心思了,那个姓陈的在给他留悬念呢。   以前动不动就有人上门来找,他烦得都想躲起来,现在别人躲他。   这日子没法过了。愤懑过后,王大龙决定了,他要给陈劲草一些颜色瞧瞧,让她这个城里人见识一下农村社会的特殊村情,也让她知道自己这些年不是白混的。年轻人总要长点教训。 [67]第67章谁给谁教训(上):王大龙请来王豹来家里吃晚饭   王大龙请王豹来家里吃晚饭,吃饭时,他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通,王豹脑子不好使,但行动力挺强,当晚就去各家串联。   “咱们老王家要给姓陈的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咱们是不好惹的。   从今天起,咱们要坚持几项原则:一、不和姓陈的说话共事;二,她说的任何话都不听。她让干啥,咱们就偏不干啥;三,上工就划水,派任务就推诿。这次行动就叫做‘倒陈’行动,打倒陈劲草。”   有人怯怯地提问:“现在大家都在卖菜,咱们也不参加吗?”   王豹咬牙说:“当然不参加,我说了,她让干啥咱就不干啥,就是要跟她对着干。我敢打赌,先怂的一定是她。”   王树附和道:“早就该这么干了,咱们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教训。”   有人想反对,但他们看看别人,一个个都十分激动,要是这时候提意见,就显得不合群。算了,反正也不是他一个人,看看风向再说吧。   这帮人之后果然按王豹所说的干,不跟陈劲草说话共事,其实主要也没机会,他们根本就没碰见陈劲草。   这些人上工愈发敷衍,敷衍到连王家其他人都看不下去了。   李小静的公公王松皱着眉头说:“你们那叫锄地吗?那是在给地皮挠痒痒吧?咱们庄稼人,怎么能这么糊弄田地呢?你误地一时,地误你一年。”   这帮人翻着白眼装作听不见,王松再说,王豹就拉着脸说道:“你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儿媳妇是挂面厂的红人,每月拿着工资。俺们有啥?俺们啥好处没有,连自尊和脸面都没了。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干活?”   王松问道:“你们干活是给谁干的?是给咱们自个儿干的,是给人家陈队长干的吗?”   王树在旁边说:“咱不干有的是人干。”   王松冷笑:“要是人人都这么想,那都别吃饭了,都扎着脖子饿着吧。”   王松被自己族人气得肝疼,李小静听说后,赶紧带着王大熊过去安慰公公。   王松当着儿子儿媳的面,破口大骂道:“这帮人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跟着豹子那个二百五起哄,那不是让瞎子领路吗?都给领到沟里去了。”   李小静说:“爸,我觉得这次不像是王豹的主意,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王松反问道:“那又是谁?”   李小静面带难色,王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大龙好歹当了十年干部,应该有脑子,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为了体面,也为了他自己和王家人的将来,他也应该积极配合陈队长的工作。他倒好,反倒故意激化矛盾,生怕人家找不到借口整他是吧?咱们老王家要完了,真是风水轮流转,看苍天饶过谁。”   王大熊说:“他叫啥大龙,就应该叫大蛇大虫啥的。”   他们这一辈的人起名都是按动物名起的,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孩子就占好名,王大龙拿走了“龙”,他弟叫王大虎,还有狮子豹子都被人用了。   轮到他只占了个“熊”字,还有人家里条件更差,就剩“狗”字和“驴”字了,比如那个王狗剩和王小驴。   王大熊对名字耿耿于怀,有人私下里说他叫大熊,所以才总是挨熊。   李小静说:“他们这一辈也就这样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   王松看了看李小静,说道:“你还是挺聪明的,在厂里干得好,把家里打理得也很好,孩子教育得也不错,配我们大熊真是可惜了。”   他对这个儿媳妇越来越满意,以前觉得她太干净太讲究,再加上村里人老在他们老两口面前说闲话,弄得两人对她也有了看法。   现在一看,这个儿媳妇做事挺有章法的,还因为爱干净进了挂面厂,颇受重用。   人都讲究一个实际,要是某个习惯能带来好处,哪怕看不惯,也会说那是个好习惯。   王大熊问道:“爸,那你说,咱们该咋办?”   “不咋办,你们俩该干啥干啥,他们的事,你们一点也不要参和。别人说啥,你们也别听。你得记住,别人撺掇你干的事,对他们有好处,对你没好处,说不定还有坏处。”   李小静夸道:“这么多人中就数咱爸脑子最清醒,也就是爸老了,要是年轻个二十岁,哪有他王大龙的事。”   王松听到这话,心情也随之变好了。工作真是磨炼人啊,以前儿媳妇哪会跟他说这类话,不拿话怼他就不错了。   李小静现在被领导看重,被同事尊重,又能挣钱,心胸不自觉地宽阔起来了,也懒得跟公婆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再加上,陈劲草说要重用她,要她提前适应一下怎么当领导。   她没事就琢磨怎么管人,偷偷跟着陈劲草学习,甚至连王大龙的一些处事风格也学了点。   她这个大伯哥办事能力不行,但说瞎话的水平不错,张嘴就来。   她就随便一学,发现有些人真的就爱听瞎话。   他们正说着话,李小静的婆婆杨雪花回来了。   她看到儿子儿媳都在,便说:“你们也来了。对了,刚才你何大娘来告诉我,明天卖菜该轮到咱家了。”   王松问道:“那帮人有没有鼓动你,让你不要卖菜?”   杨雪花嘴一撇,“当然鼓动了,还是大龙媳妇亲自说的,她家也收到通知了,她当场拒绝,说自家的菜只够自己吃,就不卖了。还让我也别卖,我才懒得理她,我凭啥不卖?她家不缺那几毛菜钱,我缺。”   李小静称赞道:“妈,还是你聪明。”   杨雪花得意地笑笑,“我跟你们说,这帮人绝对坚持不了几天,你等着瞧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他们还说啥,凡是陈同志的话一句都不要听,人家是让咱们赚钱,你不听损失的是自个儿,跟人家陈同志啥关系?人家可没拿咱们一厘钱的好处。”   第二天上午七点,被选中的第二批社员早早把菜准备好搬到骡车上。   九点左右,菜店的收货车姗姗来迟。收购员有两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两人的态度有些傲慢,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大家也不敢多问,只是把收拾好的蔬菜整齐摆放在草垫子上,让他们自己挑选。   两人翻来翻去,又是掐又是咬的。   他们这家买一种,那家买一样,凑够了500斤的数,过完秤,当场结帐。   大家收到钱后,一个个笑逐颜开。   有人高兴也有人沮丧,沮丧的是受王豹鼓动的那帮人。   他们没有摘菜,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家卖菜收钱,再看着他们脸上乐开了花。   他们原本也可以挣到钱的。   等到中午,何亚文三人回来,又有十户人家收到了钱。   还有人收到了双份钱,菜店一次,这是第二次。   “倒陈小组”又受到了二次打击。   有人开始质疑,为什么这次“倒陈”行动,陈劲草毫发无损,他们却伤痕累累?   陈劲草这边,王会计和朱光华都跟她反映王家人的情况。   朱美玲建议她最近小心些,别落单。   朱光华吓到了:“美玲姐,有这么严重吗?他们不会真的对大队长动手吧?”   朱美玲说:“咱们是讲道理的,就怕有的人不讲道更最,或者是他讲不过你,就直接动手。”   陈劲草倒也不怕,她跟海明也会动手,但小心些也没错,便说道:“行,我会小心的,我也怕蠢人灵机一动。”   蠢人比聪明人还难对付,因为他们的行为是无法预测的。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   知青们也听说了这事,大家都很注意保护陈劲草。   他们甚至还分组轮流当保镖,李海明和黄家荣一组,赵南海牛雪梅卫宝来一组,三人都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打架的好手。   王会计一脸忧虑地说道:“可是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能不能跟王大龙谈谈,让他出面制止一下王家人?”   陈劲草说:“咱们可以谈,但现在不行,再等等吧。”还出面制止,这件事肯定跟他有关。   她得让对她作对的人看到,跟她对着干,最后吃亏的到底是谁。   她更不能让对方觉得她可以被要挟被拿捏。   陈劲草对于这一部分人的行为装作不知情,该干啥干啥,她的节奏不能被别人带着走。   其他社员原本还担心大队会因为内斗乱套,一看陈劲草这么稳,心里也踏实了。   他们的新队长虽然年轻,但是足够成熟稳重,比那个王大龙还成熟,果然,他们没选错人。   王大龙百无聊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陈劲草身上,他几乎每天都问王豹:“姓陈的啥反应?她慌了吗?”   人只要一慌,就会做出错误的决策。他现在就盼着陈劲草出错。   王豹皱眉叹气:“还没慌,应该快了。”   王大龙点头:“她肯定会慌的,这么多人反对她,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慌。”   陈劲草没慌,但跟着王豹起哄的那帮王姓社员却慌了。   三天后的早晨,又到了卖菜和收菜的日子。   一大清早,何亚文朱大爷三人乐呵呵地坐着驴车进城。   临走前,大家伙面带笑容地嘱咐三人:“天热,记得带上水,别中暑了。”   朱大爷甩了一下鞭子,说道:“哎哎,带上了。”   九点多钟,菜店的收购员准时出现在村口。   大家把菜摆好,等着他们挑选。   挑选过称之后,就是最愉快的环节——收钱。   这种隔三差五就有进帐的日子,特别让人感觉到特别踏实,日子也更有盼头。   收钱的村民们满面红光,乐乐呵呵,闹事的王姓社员则是心头憋闷,越想越气。   他们原本也可以收到钱的,现在只能看别人收钱。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王大龙的远房堂弟王狗剩,按捺不住向王豹提出来,他要退出‘倒陈’行动。   王豹恨铁不成钢:“你咋就那么没出息?不就几毛菜钱吗?能比咱老王家的脸面还重要?”   王狗剩回怼道:“几毛菜钱?你说得轻巧,那你补给我。”   王豹开口骂道:“我凭啥补给你?”   王狗剩道:“那我们又凭啥跟着你闹?”   王狗剩开了头,其他人也是蠢蠢欲动。   王豹眼看自己要控制不住场面,只能把王大龙交给他的话说了出来:“大家在最开始时会有些损失,但以后会有好处。咱们这次要不把姓陈的给震服了,以后她肯定会打压我们,姓朱的也会欺负咱们,他们会像咱们当初欺负他们那样欺负回来。”   大家一听这话,突然又冷静下来了。   姓朱的欺负他们,那可不行。   要不,再熬几天?   当天晚上,王大龙宴请王豹和王狗剩等人,总算勉强维持住场面。   大家在煎熬中等待着陈劲草崩溃认怂,但陈劲草好像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她有时在大队部办公,有时出现在田间地头,跟村里那些有经验的老人聊种地聊庄稼,要么就是在挂面厂和知青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朱家洼的雨季也到来了。   充沛的雨水让庄稼和蔬菜长得飞快,走到田野里仿佛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声。但大雨也给车队和卖菜的人带来了麻烦。   通往县城的路是土路,泥泞不堪,还到处坑坑洼洼的。骡车是没法上路了,但送菜的还得继续,毕竟买菜的人也不会因为下雨就不吃菜。   何亚文就带着卖菜的社员用扁担把菜挑到县城,她什么也没挑,光是在泥泞中走这么远,对她就是一大考验。   大家都累得够呛,但也没人抱怨,反过来还心疼何亚文:“你们城里净是柏油马路,肯定不习惯泥路吧?”   何亚文把脚从泥泞中拔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道:“没事,我们仨小时候就喜欢玩泥巴。”   众人惊讶道:“大队长小时候也玩泥巴呀?”   大雨仍然下个不停,村中道路泥泞不堪,知青们有胶鞋,很多村民家里没有胶鞋,就踩着高高的木屐走来走去,还有人干脆直接赤着脚走路。   陈劲草也试着穿了一回木屐,险些滑倒,她要穿这玩意儿,还得配合拐杖走路。   王豹趁机跟他的小团体说风凉话:“你们看那些卖菜的,就为了那几毛钱挑着菜进城,多遭罪呀,不卖菜至少清闲。”   大家没接话,是清闲了,可是没钱啊。   卖菜的这帮人回来时,在十字路口,遇到一辆大货车陷在泥坑里。   有人留在原地帮他们推车,有人赶回来报信。   陈劲草一听,货车竟然是二十里外的红旗农场的。   她意识到机会来了,问清楚有几个人后,她便换上胶鞋,穿着雨衣,准备亲自去现场看看。几个知青也跟着一起去。   陈劲草临走前嘱咐胡乐:“你去找海明领五斤粮食,一会儿咱们请农场的同志吃午饭。”   胡乐问道:“队长,你还认识农场的同志?”   陈劲草说:“正准备认识,你们去准备饭就行了。”   胡乐讶然道:“姐姐,我最服的人就是你。” [68]第68谁给谁教训(下):陈劲草带着一帮知青,大家手里提着木板,带着绳索,去三里外   陈劲草带着一帮知青,大家手里提着木板,带着绳索,去三里外的十字路口。   负责这次运输的是三个男同志,一个司机在车里,另外两人在后面推着,这两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岁左右,后者看样子像是三人中的头头。三个都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两人此时浑身都是泥浆,正跟大伙一起用力推车,但车动了几下又停下了,众人一脸无奈。   他们看到村里来人了,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个头头听说朱家洼新任的大队长亲自来了,赶紧搓了搓手上的泥,上前打招呼。   当他看到大队长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时,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他一听陈劲草的口音就知道她不是本地的,应该是个知青。   知青当上大队长,挺稀奇。又这么年轻,更稀奇。   但大家一见面,他就问东问西,显得不好。   他压下心中的好奇,客气道:“陈大队长,你好你好。我叫高志明,是红旗农场运输队的队长,感谢你们的帮助。”   陈劲草说道:“高同志不必客气,咱们无产阶级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说着,她便让人把带来的木板铺在车轮下面。   她说道:“大家伙一起用力,再试一次。”   众人一起喊口号:“一二三,推。”   人多力量大,再加上木板的作用,大货车终于艰难地爬出了泥坑,溅了众人一身泥浆。   大家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同时也舒了一口气。   高志明再次上前表示感谢。   陈劲草看了看大货车,说道:“我们这次帮你们推出来了,可是后面还有几十里路呢,万一再有水坑怎么办?而且道路这么滑,上路也不安全。”   高志明的眉头拧起了疙瘩:“我们车里装的是玉米种子和高产红薯苗,苗是从春红薯秧上剪的,时间一长就蔫了,成活率就会降低,不能耽误。”   三人小声商量一会儿,其中一人说要回去报信,让农场的人过来帮忙。有一人说,实在不行就组织人力过来挑回去。   陈劲草等他们商量完,才说道:“你们回去叫人倒也行,只是来回四十里路,还是雨天,你们光在路上就得将近两天。不如这样,就地从我们大队抽调一批人,帮你们先把红薯苗挑回去。”   陈劲草的办法最方便也是最节省时间的,但是总不能让人白干。   高志明稍一考虑,便委婉问道:“陈同志,你的建议非常好,那我们给多少劳务费比较合适?”   要是要的少还好说,要多了,他回去报销都不好报。   陈劲草语气诚恳:“劳务费我们就不要了,我们就是来义务帮忙的。”   高志明连忙说:“那不行,二十里的泥路,还挑着重担,我们哪能忍心让同志们白忙活。”   陈劲草沉思片刻,便道:“高同志,看得出来,你也是实在人。我们要是一点都不要,你也过意不去。只是我觉得,要少了,还不如不要;要多了,你回去也不好报销吧?毕竟这是计划的开销,总不能让你们自掏腰包吧?”   高志明心头一跳,自己的担忧还真被陈劲草说中了。   陈劲草接着便抛出一个提议:“我有一个提议,劳务费这次就不要了。你们农场农忙时应该会招收一些临时工吧?我们农民同志过得很苦,他们有力气也没处使。我想请高同志帮忙说个情,给大家一个机会。”   高志明眼睛一亮,他姐姐就在后勤科,在招工方面可以说上话。   “这个倒是可以。”   陈劲草脸上露出笑容,“高同志,你们留下一人看车,另外两人跟我们一起去村里吃顿热饭,回来再给看车的同志带饭。”   高志明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但嘴里还是推辞道:“这多不好意思,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陈劲草再次邀请:“这大雨天的,你路过谁家,大家都会留一顿饭。我们要是被雨隔在你们农场,你们难道会不管饭?”   高志明笑道:“那肯定得管。”   高志明留下一个人看车,带着一个叫小刘的同志跟他一起去朱家洼。   卖菜的那些人也赶紧回家换衣裳吃饭。   他们在村口分别时,高志明和小刘再次表示感谢,这些人憨憨一笑:“不用客气,这算啥,谁遇到这种事,我们都会帮忙的。”   他们到达知青点时,胡乐和葛艳华已经做好了饭。   陈劲草向大家介绍高志明和小刘:“这是农场的两位同志。”   大家纷纷热情地打招呼问好。   知道有客人要来,三个厨师特意整了四菜一汤,菜都是盆装的,其中还有个肉菜,炒河虾。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这虾是谁弄的?”   胡笑说:“是秋连嫂子家的金凤从河里捞来的,这孩子可真实诚,自己只留了一碗,剩下的都给咱们了,放下东西就跑。”   高志明道:“你们跟乡亲们的关系处得还挺好。”   他们农场也有知青,大家关系不说多差,也就一般般吧。   陈劲草夸道:“我们朱家洼的乡亲觉悟高,既热情又淳朴。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我这个知青当大队长。”   高志明早就好奇这事了,便趁势问道:“陈同志,你这种情况真的少有,按理说,你应该被树为典型上报纸啊。”   陈劲草说:“我才上任没几天,至于典型不典型的,我也不太在乎,我就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些。”   高志明赞道:“有你这样的大队长,朱家洼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正好有认识的人在报社,他打算回去就打个电话给对方,有这么好的新闻还不抓紧。   大家一边闲聊一边吃饭,高志明和小刘又累又饿,再加上这饭菜做得也好吃,两人就没搂住,不自觉地吃了很多。   吃完饭,小刘不好意思道:“我们两个的饭量太大了。”   陈劲草说:“正常,咱们经常参加劳动的人饭量都大,我们知青的饭量都变大了。”   “哈哈。”   吃饱喝足,张凤琴还给他们砌了一壶茶。   高志明开始转入正题,问陈劲草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陈劲草说:“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给看车的同志送饭,趁着这吃饭的功夫,我给大伙开个短会说明一下情况,抽调一部分劳动力,带上竹筐和扁担就跟你们一起出发。”   陈劲草又问:“那你们需要多少人?”   高志明早盘算好了:“15个人就够了。”   临时工的名额,他也只能要来这么多。   陈劲草吩咐胡乐:“你们给高同志准备好要带的饭,我现在就去召集社员开会。两位,我先失陪一会儿。”   “客气客气,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高志明和小刘提着胡乐和葛艳华准备好的饭菜回去。   陈劲草直接通知大家到大队部的院子里集合,她有事情要宣布。   陈劲草在十字路口时就跟高志明商量过几句临时工的事,那些卖菜的社员也在场,这会儿,很多人都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事儿。   很多人回家飞快地扒完饭,准备好竹筐和扁担,换好草鞋,直接拎着工具去大队部。   王豹听到通知,端着饭碗去串门。   “说好了啊,咱们要跟姓陈的对着干,大家伙都别去。”   李小静出来说道:“你们可要想好了,我可是听说这次要选人去农场当临时工,一个月至少能挣20块。”   “20块!”大家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王豹一听到20块钱也有些心动,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嚷嚷道:“全队这么多人,那姓陈的肯定会尽着朱家人和知青,能轮到咱们王家人吗?”   以前王大龙就是这么干的,好事好活一般都先尽着自己人,其他人都往后靠。   李小静冷笑道:“要是按你说的这样,那卖菜也不应该轮流着来,应该全是朱家人才对。我敢打赌,这次大队长肯定会让报名的人抓阄,能不能去全凭运气,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王大熊说:“大熊,你一会儿也去报名,抓着了,你就去。”   王大熊一向都听媳妇的,连忙答应了。   李小静领着王大熊离开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王狗剩猛地站起身,发狠道:“那个啥‘倒陈’行动,你们想继续就继续,反正我不参加了,我也要去报名。”   王豹想阻拦,王狗剩脖子一梗:“我跟着你们有啥好处?三天饿九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王狗剩一带头,其他人也火速跟上,都准备去报名。   王豹气得直想摔碗,想了想还是没舍得。   他自言自语道:“你们就算是去报名也选不上。”   王狗剩等人去大队部的时候,恨不得溜着墙边走,一个个低头塌腰的。   他们生怕陈劲草注意到他们,恨不得缩进人群里。   其他人看到他们,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拖长声调问道:“哟,狗剩,你们今天咋来了?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呀。”   王狗剩等人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王会计和朱美玲看到这帮人,一点也不意外,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朱光华悄悄对陈劲草说:“大队长,王狗剩他们也来了。”   陈劲草微微一笑,仍然假装没看见他们。   大队部的院子里站不了这么多人,很多人都在院子外看热闹。   陈劲草拿起喇叭说道:“我们要帮红旗农场的同志运红薯苗,他们答应给咱们15个临时工的名额,我的意思是2件事并为一件事办,今天去送东西的人就是去农场的临时工。咱们离农场约有20里路,还要挑着担子,我建议年轻力壮,脚力好的同志来报名。”   王会计说:“想去的同志过来排队抓阄,里面大部分纸条都是空白的,只有15张带数字的,要是抓到带数字的就是中了。”   王狗剩等人松了一口气,竟然真的是抓阄。   大家们挤到桌前,挨个抓阄。   王大熊抓到了一个带数字的,忍不住欢呼一声。有人提醒他,赶紧回家去拿扁担和竹筐。   朱光亮也抓到了一个,王铁梅抓了一个。   王狗剩是第四个抓到的,他也没忍住嗷了一声,叫完又紧张地看了一眼陈劲草。   陈劲草没有任何异样。   王狗剩心口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同时,他又有些不解,她就真的不在意有人跟她作对吗?就这么算了?   王豹偷偷摸摸地站在外面观察着进出大队部的人,他曾经也是队部的一员,他以为自己当众辞职会给他们带来一些震撼和麻烦。   哪里想到,人家一点都不受影响,没有了他,似乎还更好了。以前大家都叫他豹哥,现在叫朱光亮亮哥,糟心,真糟心。他当时咋就一冲动辞职了呢,他是不是有点傻?   王狗剩抽到了临时工的名额,彻底粉碎了陈劲草偏心朱家人和知青的谣言,人家知青连抓阄都没参加。   不是他们不想参加,是因为体力不行。挑那么重的担子走二十里泥路,大部分知青一听就退缩了。   少部分如赵南海卫宝来想去挑战的,他们有挂面厂的工作,还得兼职保镖,实在走不开,也就懒得去争临时工的名额了。   被选中的15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劳动力,男同志10人,女同志5人。   大家各自准备好扁担和竹筐,有胶鞋的换上胶鞋,没有的就穿上草鞋,还有人赤脚上路。   现在出发,天黑了才到达农场,他们得在农场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这帮人准备好挑着扁担去十字路口,大家伙齐心协力把红薯苗装到竹筐里,准备好后一起出发。   高志明领着他们一起回农场,小刘和司机老马留在原地,等地稍干些再上路。   第二天下午王铁梅和朱光亮回来了,大家围上来打听消息。   他们挑着红薯苗赶到红旗农场,农场的工人们十分感动,场长听说他们想来当临时工,当场就同意了,让他们做为代表,回来给大家伙拿些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明天就过去上班,每月20块钱,还发粮票菜票。   朱光亮说道:“食堂的饭菜量大管饱,里面好多拖拉机,还有收割机。”   临时工的家属们欢呼雀跃,其他人也满心向往。   王铁梅说:“高志明的姐姐是后勤科的科长,她说咱们的大队长是个实在人,咱们大队的社员觉悟也高,以后农场要是需要临时工,第一个先考虑咱们。”   大家伙感慨道:“咱们的陈队长就是厉害,走一步看三步。”   大家看到车陷进泥里,也没多想,就是顺手帮个忙而已。   但是大队长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机会。你看这事情办得多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又开始夸上了。   “咱们的陈队长,脑子聪明,眼睛明亮,胆子大还心细。”   “对,她有见识还不傲气,不像有的人,明明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一当上官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脱离人民,脱离群众。”   何大娘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听说没有?小何同志说,陈大队长家住的那条巷子叫桐花巷,巷口有棵大梧桐树,梧桐树上有啥,你们知道不?”   “有桐花。”   何大娘白了那人一眼:“还那还用说,你们再想想,那凤凰是不是就爱落在梧桐树上。”   “啊?哦对。”   何大娘继续提醒大伙:“你们再想想,咱们这儿有座啥山?”   “金凤山。”   “哎对,这不就对上了?这说明啥,说明咱们朱家洼来了只真凤凰,那能不起飞吗?”   众人恍然大悟,拊掌道:“哎哟,老何,你咋那么聪明呢?你要不说我们都没发现。”   何大娘朗声笑道:“嗐,我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到的。”   众人附和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这话有后劲,我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你看看这桩桩件件的,咱们的陈大队长那是真凤凰,不像有的人,那是假龙,假龙是啥?”   这个大家知道,齐声答道:“假龙不就是蛇吗?谁看了谁躲。”   王大龙背着手出来溜达,听到这些话,气得又折回去了。咋地了?他王大龙连名字都不配有了?他要不要如了他们的意,现在就改名叫王大蛇?   王大龙越想越生气,前两天下雨,地面还没干透,有些滑,他一个没注意,摔了一脚。   众人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王大龙愈发狼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朱秋月望着他的背影,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个王大龙,现在是唱戏的腿抽筋--下不了台了。”   众人再次点头称是,现在朱家洼年纪较大的女同志中,朱秋月跟何大娘是人群中的焦点。她俩发表点意见,大家先听再称赞。   朱秋月意气风发地领着朱满堂回家去了,两人走路都带着风,甩泥巴都甩得比别人有力。   朱满堂回去后让朱光华再写一封信,上次的信寄得太早了,这次又攒了很多话要说。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抢着说,朱秋月还让闺女把何大娘的话给写进去。   这老两口精力无比旺盛,晚饭后又召集朱美玲等人,召开朱家核心人物会议。   朱满堂清清嗓子总结道:“十几年了,咱们老朱家终于扳回一局,赢了老王家一回。咱们吃水不忘挖井人,以后大家伙要大力支持大队长的工作。在她的带领下,咱们朱家还会赢,以后也会不停地赢。” [69]第69章王家内讧:朱家人觉得自己赢了,王家人觉得他们输了。   朱家人觉得自己赢了,王家人觉得他们输了。   双方的社员虽然没有直接交火,但一直在暗暗较劲。   在上工时,双方到底还是爆发了一场争吵。   导火索是朱光华在给王树等人记工分时,只给了5分。对方不服,他们以前都是记10分。他们认为朱光华是故意报复他们。   朱光华早就对这些人忍无可忍,便指着他们刚干过的活大声喊道:“来来,大家们都过来看看,看看他们锄的地,只刮了一下地皮,杂草还在上面。这种活,我给他们记5分有问题吗?”   正在劳动的社员们提着锄头过来查看,果然如朱光华所说。   朱姓社员早就攒了一肚子的怒火,正好趁机发泄出来:“老王八,你那叫锄地吗?王八爪子随便扒拉几下都比你有力气。要是给你记10分,那我们这些人该记多少?记100分?”   “哟,人家是以前被王大龙优待惯了呗。”   “早就看不惯你了。”   双方刚开始只是互骂,说到激动处差点动上手。还好王会计和王大鹏赶过来及时制止住了   朱光华对两人说道:“我真不是公报私仇,把活干成这样,就算是我爸,我也要给他记低分。”   王会计点头:“你没做错,你很公平。当干部的就是得公平公正。”说完,他都有些惭愧,他不敢明着反抗王大龙,又怕得罪王家人,很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朱光华敢讲原则。   消息传到陈劲草这里,她思索良久,想出一个办法,当下便召集队委会成员开会。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也看到了,某些人在集体中浑水摸鱼,消极怠工。这群人自己劳动不积极还带坏别人,那些勤恳劳动的人看了能不委屈心寒吗?还有些人索性也跟着一起混。最后损害的还是大家的利益。”   队委会的几人对这种现象也是深恶痛绝,但又没有完全杜绝的办法。   陈劲草说:“我想到一个办法,大家可以讨论讨论。我的办法是分组评比,朱家洼八百多口人,200多户人家,按户来分,分成10个小组,一个小组二十来户,让社员自行选择组员。然后再把田地分成十块,抓阄选地,小组成员在选好的田地上固定劳动2年,2年后再次抓阄,进行轮换。年底进行评选,按照综合名次发放奖励,奖品有粮食和肉票等。另外,还要评选各组优先员工,给予适当的奖励。”   朱美玲听得心口乱跳,这个方法是挺好,可是有些风险。   王会计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朱美玲谨慎地说道:“大队长,这个办法听上去挺好的,要是实施起来,肯定能促进大伙的劳动积极性。可是,我就怕有人拿它做文章。”   王会计也说:“我的想法跟美玲差不多。”   王大鹏也点头附和。   朱光华年轻,人也有点锐气,她说:“可是改革就是得有创新,要是按照老办法,只能还是老产量。”   陈劲草耐心地听大家说完,才慢慢说道:“我理解大家的担忧,不过,法无禁止皆可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什么做,而在于怎么说,要以什么样的名头进行。   咱们今年要开始学大寨,但朱家洼和大寨不一样,有些经验咱们可以直接照搬,比如大寨搞农田基本建设,咱们也可以跟着学;大寨人多地少,需要建造梯田,咱们就不必跟着学,咱们的田地够用,需要的是平整土地,多弄化肥,精耕细作,更需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咱们要比学赶帮,比先进、学先进、赶先进、帮后进。大干才能大变,不干就不变。”   陈劲草的话很有感染力和说服力。王会计默默叹气,以前王大龙这也怕那也怕,他看着难受。现在,陈劲草倒是什么都不怕,胆子大得出奇,他又开始担心了。   朱光华倒是满腔热血,义无反顾地跟着陈劲草干。   她说:“我觉得这个政策没问题,咱们商量一下细则和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我认为有可能会出现以下几种问题:一是,有些勤劳能干的社员会被大家抢着要,相反,那些总是偷懒耍滑的人会被大伙嫌弃,这帮人的去处是个问题;二是,大家对有可能对选到的地不满意。”   陈劲草笑道:“那些被人嫌弃的社员,最后自会有去处,他们自己凑一组不就行了。”   朱光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确实,他们可以自己组一队嘛,那帮人平常总是臭味相投,这下可遂了他们的愿了。   王会计等人自然也明白了陈劲草的意思。王树等人的好日子要来了,原来她不是不想理会,而是还没轮到他们。   大家商量了一些细则和细节,商量好步骤,下午,王会计朱光华等人就带着卡尺和本子开始去测量土地。   陈劲草也拿着笔记本在旁边记录,朱家洼的自然条件还不错,全队共有2千多亩地。500亩好地,1000亩中地,400多亩差地,200亩山地。有很多田地高低不平,不是坡就是坎的。今年秋收后可以平整一下。   附近有两条河,一条大河一条小河,还有很多水沟池塘,村子不缺水。但有时会有涝灾。   陈劲草还看到几口烂泥塘,里面满是腐泥,远远闻着有一股腥臭腐烂味。   这里面的淤泥挖出来暴晒几天杀菌消毒后,就是极好的肥料。再给池塘注入清水,以后可以养鱼种藕。   村子四周的山坡上种了一些核桃树和柿子树,更多的是酸枣树和灌木丛。   酸枣仁是一种中药材,有宁心安神,改善睡眠的药效。不过,酸枣的挂果不多,果肉太少,以后有条件的话可以通过嫁接改良一下。   陈劲草先记下想法,打算等以后有机会再试验。   准备工作做完后,分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王会计一通知社员要开会,大家都比平常积极,因为陈大队长每次叫他们来都有好事,不是卖菜就是当临时工,好事谁不积极?   大家各自搬着小板凳迅速到打麦场上集合开会。   当大家听到今天的会议内容时,忍不住互相讨论起来,现场闹哄哄的。   “大队长刚才说的是啥意思?分组,还让咱们自个选组员?”   “对,就是这意思。我觉得这招好,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你打算找谁当组员?”   “我当然得找能干勤快的。”   “你看我家行不?”   “哎呀,这地好像还没干透。”   ……   等大家的议论完了,陈劲草拿起扩音喇叭接着讲话:“咱们每组22户人家,你们可以自由组合。但是,为公平起见,我建议,每个小组里面要搭配五户劳动力较少的人家。比学赶帮,不但要比先进,还要帮助后进。   每组的田地,分成上中下三等田地,队委会提前平均分好,大家抓阄。   秋收结束后,咱们统计粮食。比去年多出的粮食就拿来做奖励,按名次分,分红也是这样。另外,每组都要选出优先员工,个人也会有奖励。”   大家嗡地一下又议论起来了,还有些反应快的人已经开始挑选组员了。   家里劳动力多干活实在的人家最受欢迎。像朱秋月家里有四个成年劳动力,儿子闺女又都在队委会,她家被众人疯抢。   但朱秋月和朱满堂两人脸上乐开了花,但心里也早有成算,别人挑他们,他们也挑人。   朱秋月先盯上的是朱美玲和朱大爷两家。   朱美玲考虑得多一些,便说道:“大娘,我也想跟你们一组,可咱这一队的干部太多了,我怕别人有意见。咱们三家还是分开比较好,各领一组吧。”   朱秋月虽然遗憾,但也表示能理解。   朱秋月又换了个目标,去找她堂弟朱秋山朱秋收两家人,这两家人老实能干,关键是愿意是听她的。   除了老实能干的,她又挑了几家劳动力不那么多,但人乐观开朗的。跟这种人在一起干活共事,至少心情好,哪怕你多干点儿活也没怨气。就怕那种干啥啥不行,嘴毒事儿还多的人家。宁愿跟驴搭帮,也不想搭理这种人。   朱美玲和朱大爷也在选人,两人都自觉主动地选了几家孩子多,劳动力少的人家,这几家虽然负担比较重,但人家态度好,人品不错。   王家那边也在选人,他们跟朱家一样,首先考虑的是同姓的族人。   李小静为了拉拔弱的,主动找了胡秋连和王小驴。   王小驴受宠若惊:“嫂子,你愿意让我们进你们组?我腿脚不便干活不太行。”   李小静说:“没事,你们两口子态度好,孩子也懂事儿。你干活不行,就让大熊他们多干点。”   “哎哎。”   王铁花小果夫妻俩,也想找别人搭帮,可对方都觉得他们两口子太精明,怕自己吃亏,委婉拒绝。   花小果气极败坏地嚷道:“我精明咋了?连大队长都夸我脑子灵活,在外面从来不吃亏。”   那人小声嘀咕:“你是不吃亏,可别人吃亏了。”   马大原和周玉也跟他俩的境遇差不多,便过来找他们组队。   花小果一看这两人立即心生警惕:“咱先说好,组队可以,但你们不准偷懒,不准跟我们耍心眼子,不准把咱们的事乱传出去。”   马大原不屑地说道:“你这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是挂面厂的红人儿。外面天地广阔,净是我大显身的地方,我跟你们斗个啥?斗赢了你们能给我钱吗?”   周玉也说道:“大队长说了,我天生就是干宣传的好料子,我这张嘴是用来挣钱的,现在没业务没钱,我都懒得说话。”   花小果挺起胸脯:“说得就你俩受重用似的,我也不差。哪次去外面采购离得了我?那些知青们赶集都喜欢叫上我。”   那些卖东西的乡亲们一看知青是城里来的,手头又有钱,就有人忽悠他们。知青买的东西又次又贵,次数一多,大家也回过味来,每次赶集都叫上花小果,她出面讲价挑选,知青在后面跟上,每次都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花小果和马大原两家虽然互相嫌弃,但也只能一起组队。他们又去找别人,但人家但凡有更好的选择都不愿意跟他们一组。   两家人不免有些沮丧。   周玉安慰道:“算了,咱们别白费劲了,反正最后也能组成队。”   马大原也站起身说道:“对,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只沮丧了一会儿,一看现场这么热闹,就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去了。   周玉也跟他一样。   夫妻俩很有默契,马大原去王家人扎堆的地方看热闹,周玉则是钻进了朱家那边,争取不错过第一手消息。   花小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那些知青跟谁组队呀?怎么没人找他们呀?”   王铁也回过神来:“对呀,咋没人找他们呢。”   花小果说:“我过去看看。”   当花小果向知青们提出这个问题时,知青们也有些懵:“我们也要组队吗?”他们这帮人干活全村垫底,而且大部分人都有了工作,还以为不用组队了呢。   花小果说:“大家都组队了,你们要是不组,就显得不合群。”   何亚文说:“等陈姐忙完,我问问看她怎么安排。”   花小果说:“你们要是组队,记得考虑我们两家。”   “哎好的。”   除了花小果和马大原,还有些社员也没人接收。   比如王树这样的,谁都不愿意跟他们搭帮。这帮人,他们上工时一起划水,互相分享偷懒心得,但真要干正事,都互相瞧不上对方。他们虽然自己懒,但还是喜欢勤快能干的。   连他们之间都互相嫌弃,别的人家更不用说了。   王树厚着脸皮主动去找李小静的公公王松:“松哥,你看咱们一起行不行?”   王松赶紧拒绝:“我们的人已经够了。”   王树不满道:“我总比那瘸腿的王小驴还有王狗剩强吧?”   王松还是摇头:“我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就不能乱改,我这人要脸。”   王树愤愤地说:“行,你要脸,我不要。我上赶着求你,还碰了一鼻子灰。”   他带着一肚子气去找王豹:“豹子,咱们几个一个组吧?”   王豹也沉默了,他脑子是不好使,可又不是真傻。跟这帮人一起,他不倒数第一名才怪。   再说了,在没有跟陈劲草做对前,他也挺能干的,他这人要面儿。   王树看连王豹都嫌弃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劲草看大家一时半会也选不好,就说道:“大家也不用着急,回去慢慢选。明天上工前把名单交给朱光华同志就行。以后再干活时我就叫你们的组名,1组2组这样,你们再自己选个组长,如果选不出来,那就只能由我来指定。”   陈劲草一回到知青点,知青们围上来问道:“陈姐,那咱们怎么办?”   陈劲草说:“我们知青劳动不太行,跟别人组队,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一定乐意。还有就是,咱们大部分人都有工作,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不必在意这点奖励。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后看情况,有那些没人组队的孤寡老人,劳动力少的寡妇之类的,就一起组个队算了。当然,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大家要有什么不同的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这个队的劳动水平确实一般。20个人中也就那么寥寥几人能称上是壮劳力。   秦宛青说:“我没意见,我跟谁组队都是拖累别人。”   王宴青也跟着说:“我也是。”   李杰也跟着说道:“修地球就不是阿拉的专业。”   陈劲草笑着说:“我跟亚文几个有别的事忙,也干不了多少活。像南海、宝来、家荣、艳华这几个壮劳动力被咱们拖累了。”   赵南海赶紧表态:“我没事,啥拖累不拖累的。咱们大家是一体的,像陈姐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黄家荣也说:“我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有吃有喝,还有工资拿,已经非常不错了。”   何亚文说道:“对了陈姐,刚才花小果来找我了,他们队里只有她家和马大原家,别人不愿意跟他们组队,她想跟咱们组一队。”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肯定是大伙怕吃亏才不肯跟他们组队。   也有人担心:“那咱们跟他们组队吃亏了咋整?”   胡笑反驳道:“有陈姐在,咱们能吃亏吗?他们敢耍心眼子吗?”   “你说得对。”   经过一晚上的酝酿,大部分社员都组队成功,他们每组大概80多人。   朱秋月那组是1组,王松王大熊是2组,9组是王大龙王豹那组,据说他们闹了很晚才组好。   王树那帮人谁都不肯接收,他们最后一起去找王大龙,王大龙被架上去了,只能和他们一组。   但他们也挺委屈,王大龙一家懒散这么多年,劳动也不行啊。   最委屈的是王豹,他图个啥呀?民兵队长的职务丢了,现在又被这帮奸懒馋滑的人拖累。   王豹的妈洪石榴得知儿子私自做主跟这帮人组队,骂王豹骂了一个小时,骂完王豹子又骂他爸王柏,气得王豹半夜在野地里跑圈。   当然也有一些社员无人认领,除了马大原和花小果两家,还有两个五保户郑大爷、于大娘,郑大爷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几岁时下河游泳淹死了,女儿嫁人了,前几年他老伴也没了。于大娘比郑大爷还惨,儿女得病没了,老伴还病着。还有一户是寡妇钟红艳,她丈夫王大牛几年前病死了,家里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钟红艳跟胡秋连关系不错,时不时地来挂面厂当临时工。   胡秋连被李小静他们吸收入组,她自己家都是拖累,哪好意思再拉上钟红艳一家?钟红艳家除了劳动力弱,还有一个原因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些人为了避嫌也不敢跟他们家走太近。   陈劲草看了这些人一眼,又问道:“还有谁家没有组成队?”   一个十七八岁黑瘦黑瘦的姑娘站出来说:“我家也没组成。”这姑娘叫王小河,她的父母前几年去世了,现在的家里王小河她哥哥王小海顶门立户,他们下面还有一弟一妹。王小海也选上了临时工,去农场干活去了。   陈劲草说:“那你就跟我们一队吧。”   王小河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劳动力不多,连累你们了。”   陈劲草笑笑:“没事,我们知青的劳动水平你们知道,大家互相帮助吧。”   除了王小河家,还有一户人家,这家的男人跟王小驴一样上山伐木时被砸断了腿,他性格跟王小驴不一样,自从断了腿后,性格大变,脾气孤僻古怪,除了出工,很少跟人来往。   他们这个10组也成组了。村民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组社员,不出意外的话,倒数第一应该就是他们了。   陈大队长真是心善,收留了这帮人。   王豹本来挺沮丧,一看10组的成员,眼中又重新有光了。   他对组员说道:“以后,咱们组的人谁都不准偷懒,一定一定要让陈劲草他们一直当倒数第一,到时候看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陈劲草让会缝纫的张凤琴等人,做了十面小红旗,布就从省城带来的碎布里找的,在红布上绣上白字,从1到10,十个组名。   分好组,大家再上工时,果然积极了很多。不但队里的干部监督他们,组员之间还互相监督。   闹得最厉害的还是9组,他们以前互相掩护摸鱼偷懒,现在却互相监督,生怕别人干少了。   有些人倒也想改,可他们划水划习惯了,猛地用力干活还真不适应。   干一会儿就觉得特别累,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   王豹气得骂扔了几回锄头,王豹妈洪石榴又开始指桑骂槐地骂上了。   “一个个的懒驴屎尿多,一到吃饭精神百倍,一到干活就蔫了吧唧。有的人,还当自己是干部呢,放不下架子,拉不下面子,咋地了,你是生下来就当官吗?”   王大龙眼皮直跳,脑袋嗡嗡的。对方都指着他鼻子骂了,他必须得出来句话了。   王大龙忍着气反问道:“婶儿,你这话是几个意思?是骂我呢?”   洪石榴一看对方挑明了,她也不装了,直接说道:“大龙,你是你们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带着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学点好吧。我家豹子谁不知道脑子不好使,他闹事你应该劝着拦着,你倒好,还故意怂恿他。这下好了,他的差事丢了,脸也丢了,把自己给坑了。大龙啊,你也别嗔着婶子说你,我是为了你好,你面对现实吧,谁家当官能当一辈子啊,那大队长难道是咱老王家的皇位吗?”   王大龙不满道:“婶,你这话是咋说的呢?你不就是看我不是大队长了,才敢这么说吗?以前你敢这样吗?”   洪石榴拖长声调:“你听听你这话,别说你是大队长,你就是当再大的官,我也是你婶儿。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坑了我儿子,我还不能说几句?”   王大龙一急,也有些口不择言:“我坑了你儿子,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就凭他那脑子,他能当上民兵队长?”   王豹这下也怒了,他妈骂他蠢就罢了,这个王大龙当着众人的面也说他,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一被激怒也开始口不择言:“王大龙,要不我们王家人支持你,你能当10年大队长,你该不会真以为你是靠能力上去的吧?你自己啥水平你不知道吗?你但凡有一点能耐,至于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压着打吗?还有那个‘倒陈’行动失败,那也不是我能力不行,就是你的威望不够,震不住大家,能力不行,还抠门。”   王大龙气得血压升高,再加上雨过天晴,太阳毒辣,他又好几年没参加过劳动,有些中暑,急火攻心之下,扑通一声栽倒在玉米地里。 [70]第70章你要顾大局  :大家一看王大龙栽倒在地,顿时慌作一团。   大家一看王大龙栽倒在地,顿时慌作一团。   王大龙的媳妇李桂枝和儿子王小光赶紧找门板把人抬回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的,忙活大半天,终于把人弄醒了。   王大龙醒过来后,瞪着眼睛就骂人:“废物,一群废物,你们就等着被人收拾吧。”   见他醒了,李桂枝和王小光才放心去找洪石榴和王豹算帐,好在被王松等人及时劝住了:“好了,都别闹了,你们是不是想让姓朱的看咱们笑话?”   王松这一嗓子把大家给吼老实了。   确实,要是朱家人知道了,脸都得笑歪。   村子里几乎没有秘密,9组发生的这点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大家对于王家人的内讧是喜闻乐见,奔走相告。   朱秋月感慨道:“常言道,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王家人现在就是这样。”   朱满堂说:“王大龙当大队长时,大家有意见也只能憋着,现在不用憋了。看来当官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下台之后很不适应。王大龙还只是一个大队长,下来了就这么不适应,那要是当上更大的官,可怎么办?”   朱满堂都开始替陈劲草担心了,不过转念一想,她还那么年轻,这担忧也太早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陈劲草这边,还是王会计亲自告诉她的。   王会计建议道:“我感觉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差不多了。这帮人已经没法再团结起来跟你作对了,他们也知道闹下去没好处。一会儿,我去看望一下王大龙,好好劝劝他。咱们双方达成和解。以后大家团结一致,共同建设朱家洼。”   陈劲草说:“你先去劝劝王大龙,再劝劝王豹,等火候差不多了,我再出面。”   王会计见陈劲草听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王会计先去看望王大龙,回来就试探着问陈劲草:“今天下班后,你能去趟王大龙家吗?我感觉他有点松动了。”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可以,我去看看他吧,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还行,就是中暑加上急火攻心,没啥大毛病,不过我感觉心气快没了。”   陈劲草说:“他应该不是心气没了,是骄气没了。人总得有几次成长。”   王会计笑笑,没人愿意人到中年再来一次这样的成长。   陈劲草到王家的时候,王大龙的家人见到她,难免有些尴尬。   陈劲草仍跟以前一样,笑着招呼道:“桂枝婶子,春花嫂子,我过来看看王叔,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招待我。”   “……好。”   王大龙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脸色蜡黄,无精打采。   权力是人的春药,果然不假。有的人一断药,就迅速地萎了。   王大龙见陈劲草进来,有气无力地阴阳道:“陈大队长,你是贵人踏贱地啊,我这身体不好,就不起来迎接你了。”   陈劲草说道:“王叔,你病得不轻啊,这病一看就是心病。”   王大龙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道:你猜这病是谁气的?   陈劲草话锋一转:“我今天就是来帮你治病的。”   王大龙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还会治病。”   看病讲究个望闻切问,陈劲草望完了,直接开始问:“王叔,你是不是觉得,强宾不压主,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你觉得你输给我很不服气?你觉得是我抢了属于你的位置?”   王大龙不置可否,陈劲草也不需要他回答,接着往下说道:“你想岔了,你是遇事则迷,还没人跟你提。我今天就跟你好好提一提。   你退下来,表面上看是因为我,其实根本不是的。   你呆在上面的时间太长了,朱家洼除王姓以外的社员早就对你不满了,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你可能不知道,公社的人对你也早有看法,要不然,为什么这次选举,他们要来监督?你好好地退下来,好好地跟我交接工作,对你也是一种体面。省得让大家看出来你在闹情绪。毕竟,你们一家以后还要在村里长呆,你是退下来了,可你还有儿女孙辈,你是不是得留给他们一些后路?做人留一线,来日好见面。”   王大龙敷衍地嗯了一声。   陈劲草接着劝道:“你再想想,若是当大队长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跟你们有旧怨的朱家人会怎样?”   王大龙翻了一下眼皮,等着陈劲草继续忽悠,他就想看看对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陈劲草说:“公社认命我为大队长,也是考虑到这层影响,他们想让我成为一个过渡,想让我这个跟你们双方都没有仇怨的新人,来做你们朱姓和王姓社员之间的战略缓冲,等时间长了,大家能和平相处了,我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   到时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大队长的位置又交还给你们朱家洼自己人。如果你们继续跟我对着干,朱姓社员再一使劲,公社领导心一横,索性就选个姓朱的大队长出来,你们怎么办?”   “我是谁?一个背井离乡的知青,朱家洼的过客。我的根基又不在这里,到时政策一变,说不定我就得回去。这朱家洼的天下不还是你们朱王两家的吗?那些工厂机器,那些置办下来的东西,我难道还能带走吗?还不是都留给你们?我要的是什么?是实现我的抱负,是一个实践革命理论的过程,而你们得到的是结果。   你不配合我,我个人的损失并不大,损害的是你们大家的利益。你当过这么多年的干部,脑子比一般人都聪明,政治觉悟,大局观也比一般社员强多了,我不说你也会想明白的。”   陈劲草说完这段就停下了,留给王大龙思考的时间。她也渴了,准备给自己倒碗水喝。   王大龙的儿媳妇何春花,端着一碗凉茶和一根洗好的羊角蜜进来了。   陈劲草礼貌地接过:“谢谢嫂子。”   等到她人一离开,陈劲草先喝了半碗水,然后拿起羊角蜜,咔嚓一口咬下去,瓜又脆又甜又冰凉,应该是用井水冰镇过,真好吃。   王大龙在皱眉思考,陈劲草在咔嚓咔嚓吃瓜。   王大龙忍不住瞥了她一眼,陈劲草说:“你这个病,不适合吃凉的。”   王大龙此时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似的,没有头绪,没有方向,一会儿往东,原来公社书记早就对他不满了……   一会儿又往西,此一时彼一时也,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是脸面往哪儿搁?   他在努力思考,陈劲草在努力吃瓜,一根羊角蜜很快就吃完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陈劲草没吃够,但王大龙早就听够那烦人的咔嚓声了,他本来也没想吃,见她吃这么香,他也馋了。   王大龙慢吞吞地问道:“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陈劲草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我想请你积极配合我的工作,我毕竟太年轻,又没有根基。要是王姓社员不配合我,我会很难做。当然,难做不代表我做不了。这些日子王豹带着一帮人跟我作对,你猜最后着急的是谁,损失的又是谁?”   王大龙回避着陈劲草的目光,没接话。   陈劲草接着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们一直为难我,我的心变硬了,最后心一横,干脆就跟你们对着干,你猜损失最大的又是谁?   事有两面,河有两岸,我在村里是没有族人帮忙,但同样的,我也没有任何牵绊和软肋。   我妈每月给我寄钱寄粮票,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欲则刚。你们呢?全家老小怎么办?其他王家人怎么办?为啥以前朱家人不敢跟你明着干,你当过大队长,应该知道,你想利用手里的权力为难人有多容易,很多时候甚至都不用你亲自动手。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把我的底线拉低到跟你们同样的水平,我的手段比你们还多。一个善于搞建设的人也知道怎么搞破坏。”   王大龙色厉内荏地冷哼了一声。   陈劲草总结道:“所以,咱们是斗则两伤,合则两利。我今天来找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这人念旧情,我一直记得我们下乡那天,你和我婶请我们吃的那顿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你们王家的其他人对我也很好,我不想让大家走到一个十分难堪的地步。”   王大龙沉默了。哪怕他知道陈劲草的话里有欺骗和恐吓的成分,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这些日子一直是他们王家在进攻,陈劲草只是四辆拨千斤,都没有特意对付他们,他们就这么溃不成军。如果她要全力对付他们,后果,他也不知道如何。   再加上王家的内讧倒戈,现在连最忠诚的王豹也开始当众反抗他,他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陈劲草看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她可没耐心搞什么三顾茅庐,就想一次性把事情搞定,毕竟王大龙又不是卧龙。   她特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故意压低声音道:“你们前些日子跟我作对,我一直不慌不忙,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一定觉奇怪吧?”   王大龙答道:“那倒没有,我都没关注这件事。”   陈劲草淡淡一笑:“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我不急,是因为我胜券在握,因为你身上还有一个大雷没有引爆。”   王大龙听到这句话,猛地坐了起来。   他起猛了,头有些晕。   陈劲草连忙说:“别急别急,没什么大事。”   坐起来之后,王大龙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不能表现得这么着急和紧张。   于是,他又慢慢躺了回去,但心脏一直扑通扑通直跳。   陈劲草慢悠悠说道:“你知道的,我跟知青办的人很熟,我家里又有某方面的关系,对政策也很了解。我知道,我们知青的补助不止这么多,我还知道,上面拨了专款给我们知青建房子,可是我们现在住的却是老房子。”   王大龙飞快地辩解道:“你们来得急,我们根本来不及建新房。”   陈劲草笑吟吟地问:“去年是来不及建,那今年呢?你提过一句吗?”   王大龙眼珠一转,再次分辩道:“不光是朱家洼这么干的,其他大队也是这么干的。”   陈劲草反问:“所有人都这么干了,就能证明这事没错吗?那某些国家还带着十几个国家一起侵犯别国呢,难道他们也没错?”   王大龙不停地眨着小眼睛:“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你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陈劲草说:“现在的关键是有没有人把这事捅上去,有些事情不捅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一旦捅上去,那就必须要依法严办,到时候,几年劳动改造那都是轻的,枪毙都有可能。”   王大龙的心跳加速,他觉得他都不用被枪毙,有可能被陈劲草吓死气死。   陈劲草轻轻叹息一声:“只是我到底年轻,为人又善良,总想着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我要是这么做了,你出点什么事儿,我婶他们可怎么办?我实在于心不忍。   而且传到外面,咱们大队的名声也不好听,再让人误以为咱们大队的干部都贪污,影响团队的士气,那红坡大队的人嘴都得笑歪。我当初还写过一篇文章夸咱们大队的社员干部觉悟高,这下好了,啪啪打脸。”   王大龙听到陈劲草这么说,就知道事情还有转机,就看向她,“那你到底想咋样?”   陈劲草说道:“王叔,我家长辈告诉我说,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有时退步就是向前,妥协是为了长远,自己的窟窿就该自己补,一切以大局为重。”   终于轮到她劝别人顾全大局了,果然,凡是被这么劝的人,都是要出局的。   陈劲草觉得话说到这里已经可以收尾了,便起身道:“你好好养病,没事就琢磨琢磨我的话,你是个明白人,一定会想明白的。还有,我查了一下历年的账本,有些帐目对不上,你好好想想,你家有谁从大队借过钱,借了的可以还上。咱们现在正在交接工作,很多事情都能圆过去,要是再过段时间,有些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陈劲草离开王家的时候,对李桂枝等人说道:“婶儿,我走了,你们别送了。”   “哎哎。”   陈劲草离开后,王大龙再也躺不住了。   王家其他人也从外面涌进来,急声问道:“姓陈的刚才都说啥了?”   王大龙一脸颓丧:“完了完了,大势已去。咱们以前吃的还得吐出来。”   陈劲草离开后,王大龙在院子里转圈徘徊,转得大黑狗都晕了。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二天,王大龙顶着两个黑眼圈夹着个皮包进了大队办公室。   王会计朱美玲等人赶紧起身迎接,“王哥,你来了?身体好些没?”   王大龙听到这声王哥,心里莫名一痛,物是人非啊。   他勉强朝大家笑笑,对王会计说:“我这儿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跟你交接。”   王会计立即会意,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王大龙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去年过年的时候,你嫂子的娘家弟弟盖房子需要钱,我当时手头紧,就从大队支借了600块,现在突然想起来,赶紧过来销帐。”   王会计脸上笑容不变:“好的,那我就记帐上了。”   去年的事,他是知道一些情况的,但他这人胆小,自己不敢动这份钱,他也不敢揭发王大龙,索性睁一只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现在王大龙主动还上,他也松了一大口气。至于他为啥突然想起来还钱?一定是有人敲醒他了。   王大龙拿出这笔钱的时候,肉都是疼的,600块啊,够他攒多少年了,但是没办法,自由和命比钱重要。   王大龙呆着也尴尬,还完钱就匆匆离开了。   王会计拿着账本和钱去找陈劲草汇报:“刚才又收回一借款,咱们帐上的资金宽裕起来了。”   陈劲草笑道:“挺好的,这笔钱存起来,再加上副业队和外出做工的人上交上来的钱,咱们等夏天过后,就可以找电厂给大队通电了。”   “那太好了。”   王会计观察着陈劲草的脸色,又小心地问道:“那以后王大龙王豹他们,咱们该怎么对待?”   陈劲草郑重道:“领袖说过,斗争是团结的手段,团结是斗争的目的,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现在大家斗争完了,就该团结了。只要他们好好劳动,不作妖,咱们当然要一视同仁。当然,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王会计这下彻底放心了,他恨不得追上王大龙,告诉他:“你看看人家这心胸这气度,你输给她有啥不服气的?” [71]第71章你吓吓我们:王大龙自从这事后,整个人就变得安静起来。   王大龙自从这事后,整个人就变得安静起来。他借口生病,躲在家里休息。   洪石榴又忍不住开始骂上了,但想到是自家人把他气病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王大龙的媳妇儿子儿媳妇,很快就适应了身份的变化,每天勤恳上工,大家的怨气又少了一些。   9组的组长也选出来了,是洪石榴。   洪石榴骂骂咧咧上任:“一帮废物,没一个中用的,也只能老娘顶上去了。”   王豹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道:“妈,你顶上去咋了?那1组的组长是朱秋月,你比她还年轻呢。有人说了,四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洪石榴听着稀奇就追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王豹别扭地说道:“是姓陈的说的。”   洪石榴笑道:“我也猜也是。”   笑完,她又接着骂儿子:“你个王八犊子,以后不准再整那些破事儿了。人家拿你当枪使呢。”   王豹敷衍地嗯了一声。   洪石榴又让王豹去跟陈劲草认错,王豹这下子彻底炸了:“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要是真的去认错了,他的脸面就全丢光了。   王家这边的动态,陈劲草根本不用特意打听,早有人事无巨细地来报告。   擒贼先擒王,擒完大王该擒小王了。   第二天下班后,陈劲草又溜达去了王豹家门口。   王豹正在院里劈材,他爸王柏正蹲着喂鸡,夕阳下,王柏的光头闪着亮光。   王豹一看陈劲草来了,如临大敌:“你来我家干啥?”   陈劲草朝他摆摆手:“你好好干你的活,别说话,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王豹一脸纳闷:“不是,你来我家,还对我这么横?”   王柏这会儿也站了起来:“你、你是来找我的吧?”   陈劲草笑道:“也不是,我来找你们家的主事人石榴婶的。”   陈劲草打量着院子里那三棵茂盛的石榴树,树上已结满了青色的小石榴,一个个咧着嘴笑,看上去挺喜庆。石榴婶喜欢种石榴,挺有意思的。   洪石榴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四十多岁,个子挺高,眉眼爽利。   她看到陈劲草先是有些意外,旋即便热情招待道:“呀哟,陈大队长,你可是稀客呀,快进来坐。”   说着,她狠狠瞪了父子两人一眼:“你们俩出去待会儿,我跟陈队长聊会儿天。”   王豹一脸地不情愿,王柏硬拽着儿子出了院子,小声说:“你妈最近火气大,咱们别惹她。”   石榴婶给陈劲草倒了一碗凉茶,两人就坐在石榴树旁的石桌上闲叙。   陈劲草夸道:“你们家的石榴长得可真好。”   一提起石榴树,洪石榴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石榴开花,我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要是五月底来,那花得可好看,红得跟火似的。”   陈劲草说:“那我明年5月一定要过来看看。”   两人闲扯几句,洪石榴知道陈劲草肯定不是来跟她聊石榴树的,她主动切入话题:“陈队长,说实话,我都没脸面对你,我那个蠢货儿子这些日子没少给你惹麻烦。”   陈劲草诚恳地说道:“婶子,我今天来,其实主要是因为村里很多婶子大娘帮你说情。”   洪石榴一脸惊讶:“大伙为我说情?”大家伙不应该在背后笑话他们家吗?   陈劲草点头:“大家都说以王豹的脑子,他想不出那些计策,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还有就是,大家都说你们家里,你是个明白人,从王豹上次得0票的事就能看出来,你还是一个讲原则的人。”   这话夸得洪石榴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陈劲草感慨道:“我今天跟你聊天,发现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深聊。你确实是个明理的人,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么聪明,咋就有王豹那么个儿子呢?你看他做的那些事,损人还不利已。”   洪石榴无奈道:“豹子随他爹,随他们老王家人。”   “哦哦,怪不得。”   两人的聊天渐入佳境,陈劲草说:“我昨天去看了大龙叔。不管咋样,他毕竟是长辈,之前我们知青刚来时,他家热情地请我们吃饭,这份情我不能不认。   我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我说,你当大队长的十年中,从不以身作则,偏心自己人,朱家人早就对你不满了。就算没有我,这次也未必能连任,而且你都当了两届大队长了,总不能干一辈子吧?咱社会主义国家的干部,还能搞世袭不成?多少是个多,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换个姓朱的人上台,那又得是另一番热闹了。我毕竟跟你们王家无冤无仇,相反还跟很多人关系不错,像李小静,我也没因为她是你弟媳妇就不用她。像这次卖菜,该轮到谁就是谁,我都让人通知到了,我也没特意打击报复谁家。包括临时工也一样,为了把机会让给大家,我们知青都没参加抓阄,我们都想着社员比我们知青更需要这份工作。”   洪石榴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说他的。那大队长又不是我们老王家的皇位,他还能占一辈子不成?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你是个大气又讲体面的人,凡是正常人都挑不出你的错。”不正常的人,觉得别人做啥都是错,就他自己没错。   陈劲草释然道:“只要你们能理解我就好,这样闹下去,对我的损失不大,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是别扭尴尬。我希望大家能团结一致,一起发展建设朱家洼。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满;集体有钱,个人才能兜里满。天天在这儿闹,越闹越穷,越穷越闹,没完没了。”   洪石榴附和道:“对对。”   她赶紧表示道:“你放心,我以后会约束好豹子,不让他再闹事。”   说到这里,洪石榴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直接问道:“我这人说话直,我今天就跟你讨个准话:要是豹子以后不再闹事,你能既往不咎吗?”   至于她报不报复王大龙,她才不管。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家儿子。   陈劲草笑道:“婶儿你尽管放心,我要是想报复他,今天就不会登门。”   洪石榴笑道:“那倒也是。”   陈劲草接着说:“家里长辈教我,万事要以和为贵。还教我说,当干部就得学会平衡妥协,不能任性妄为。都别说我是一个基层大队长,古代的皇帝权力大吧?那些任性的暴君哪一个有好下场?”   洪石榴拍着手掌称赞道:“你虽然年纪小,但是真聪明灵透,王大龙输给你那是应该的。”   陈劲草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洪石榴许诺她,等秋天石榴成熟了,送给她几个。   陈劲草欣然道谢。   陈劲草一离开,父子俩就鬼鬼祟祟地回家了。   王豹又委屈上了,他回自己家还得这么鬼祟。   洪石榴一看到儿子,就莫名其妙地来气,她踮起脚,用力揪住王豹的耳朵骂道:“不长脑子的东西,你看你干的好事儿。”   王暴嗷嗷叫疼,疼也挡不住他犟嘴:“妈,我才是你亲儿子,你该不会被姓陈的一忽悠就全信她吧?是她我让我丢了面子。”   洪石榴狠狠骂道:“面子面子,你那张丑脸值几个钱?人家陈队长啥身份啥出身啥脑子?人家都亲自登咱家门了,还不够给你面子?你还要多大的面子?”   王豹低头不语,确实,陈劲草都亲自登门了,也算给他面子了。他听说,陈劲草也去王大龙家了,她一离开,王大龙就在院子里跟驴拉磨似的,不停转圈。   王柏在旁边说道:“我猜是王会计和大鹏劝陈劲草来的,估计是看在我的面上。毕竟她对有本事的老人家还是挺尊重的。”   洪石榴冷笑一声:“给你面子?你哪来的面子?是凭你那张老脸上的油光,还是凭你那秃头上的亮光?人家是看在老娘我的面子上好不好?人家陈队长说了,村里好多人替我求情,我猜肯定是小静秋连她们帮忙说的情。”   上次,李小静还夸她通情达理,人虽然厉害,但讲理。她还说,就喜欢跟讲道理的人来往。李小静可不是那种嘴甜又虚伪的人,人家是真心这么认为。   洪石榴说到这里,气势更足,人也更自信了,虽然她有个蠢男人蠢儿子又如何?她自己立得住。   洪石榴心情一好,也不再跟两人计较,便松开了手,说道:“陈队长说了,她既往不咎。人家给咱脸,咱们不能自个儿不要脸。从此以后,豹子你要再敢闹事,老娘第一个不饶你。你以后也别再动你那脑子了,越动事情越糟。   你好好给我干活,好好监督组里其他人干活。今年秋收,咱们组要是垫底,老娘就管那些不好好劳动的人家要粮食。”   王豹兴奋地说道:“妈,你放心,咱们肯定不会垫底,垫底的肯定是姓陈的,她那组净是老弱病残。”   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一定要从劳动上击垮陈劲草,叫她瞧瞧自己的实力。他们9组一定要力压10组,叫他们丢脸!   9组闹过一通后,暂时进入了平静期。但他们的好日子结束了,王豹和洪石榴化身最严厉的监督,每天督促大家干活。   有人抱怨说不习惯,洪石榴就讽刺道:“哟,你家以前啥出身啊,还干不惯农活?你以前难道不是庄稼人吗?你干不惯活,吃得惯饭吗?”   她对王大龙又是另一番说辞:“大龙,你既然好了,也开始干活吧。我家豹子正憋着劲儿要从劳动上打败陈队长,我看你也可以学学。总不能,你当大队长当不过人家,干活也比不过人家吧?你一个庄稼人劳动比不上过城里人,那丢人就丢大了。”   王大龙已经不想跟洪石榴说话了。他算是发现了,他们大队的女人最近气势都长起来了。李小静洪石榴朱秋月何大娘,一个二个的,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这帮人走路咚咚响,说话嗓门大,男人讨论点儿啥事,她们也硬挤上来参与,以前不都默默在旁边做针线活吗?他们这里叫媳妇不叫媳妇,叫后头的,后头人,屋里的。现在倒好,这帮女人一个个都跑到前头去了。   这种变化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就是从陈劲草来进村开始的。而且是潜移默化的,一点点的变化,起初你都察觉不到。陈劲草当上大队长后,这种变化才愈发明显起来。   王大龙忧心忡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坏榜样的力量更大。朱家洼的爷们要受苦了。”   他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王松听到后,一脸不赞同:“受苦的是你,我还享福了呢。前天,小静厂子里发福利,先给我们送来两把挂面,我跟你婶儿,现在连面条都不用手擀了。”   王大龙说道:“叔,这都是小恩小惠啊。你再想想大熊,你瞅他过的啥日子,天天被管得死严,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王松说:“就大熊那脑子有人管着挺好的,那豹子不就是没管住,才干出那些破事儿。再说了,人家小静是个讲道理的人,有分寸又不乱管。”   王大龙无奈地摇头叹气,他们老王家的男人都不争气啊。   王松语重心长地劝道:“大龙啊,你这人从小心眼就不大,以后心胸要放宽一些,对你自己也好。你学学我,你瞧我们家,家和万事兴。”   王松最近春风得意,他们组里的队员都挺不错,有力的出力,力气不大的,人家愿意出嘴哄你,再从别的方面补偿。   像胡秋连,她有挂面厂的工作,但每天上班前先去地里干会儿活,一下班就往地里跑。还让家里的孩子,给大伙煮一大桶野菊花凉茶提到地里,大家伙面对这样的人,心里自然没怨气。   这天早晨,上工铃响后,陈劲草让各组的组长举着红旗,让何亚文给大家拍集体照。   她说道:“咱们去年拍了拖拉机集体照,今年又拍了挂面厂的照片,现在再拍一张下地劳动照。这些照片都是十分珍贵的资料,以后咱们弄一个村史博物馆,这些照片就可以摆上去展览。”   有人问啥是村史?   陈劲草笑着解释:“就是咱们朱家洼这个村子的历史。”   众人一脸震惊:“咱们村也能有村史?”   陈劲草说道:“咱们国家有几千年的文明,喜欢记录,国家有国史,地方有地方志,咱们村也要有村史。要让后人知道咱们这一代人是披荆斩棘、艰苦创业的一代。以后有外村的人来参观,咱们也不用咱们费劲口舌挨个介绍了,让他们自己看就行了。”   大家张大嘴巴,眼睛越来越亮,哎哟,这牛吹得有档次啊。人还是得有文化,他们就没想到这些。   陈劲草见大家眼中有光,十分满意,领导最大的任务,就是带着团队看到前方的光。他们现在都看到了。   陈劲草又说道:“咱们下一步计划给村里通电,只要一有电,很多事情就容易了,磨坊,油坊也可以办起来了。咱们还要在村里建学校,省得孩子们跑那么远上学。我还有很多计划,咱们一步步来,咱们朱家洼后面发展成啥样,我现在都不敢细说,就怕吓着你们。”   现场爆发出一阵笑声,他们的大队长真风趣啊。   朱秋月立即捧哏:“大队长,你就随便说说,吓吓我们。”   大家一起恳求道:“对对,大队长,你吓吓我们吧。” [72]第72章我那个外甥女 :朱家洼的村民被陈劲草“吓”了一通之后,   朱家洼的村民被陈劲草“吓”了一通之后,很多人精神抖索,满面红光,劳动积极性明显提高。   这哪是普通的劳动,这是在艰苦创业、开创未来,将来他们都是要被写到村史上的。   大家都在期盼村史博物馆建成,到时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参观,还不羡慕死?   王大龙正蹲在地里拔草,他一边干活一边嘀咕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好骗,人家那是在忽悠你们呢。”   洪石榴白了他一眼,说:“说得你以前不忽悠人似的,能忽悠到点子上那就是能人。我们就是爱听。”   王大龙纳闷道:“婶儿,你到底是哪边的呀?”   洪石榴义正词严道:“我这人帮理不帮亲。”   王大龙冷笑一声,他已经懒得说话了,低头跟杂草较劲。   看到杂草,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陈劲草,她就跟这地里的杂草似的,韧劲十足,拔也拔不掉,一不留神就疯长。   杂草在疯长,庄稼也在拔节,日子过得飞快。   陈劲草前些日子寄的信和包裹终于到了收信人手里。   赵灭洋收到信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他越看越惊奇,一边看一边拍桌子。   “春海,你快来看,小草这孩子当上大队长了,才17岁就当大队长,太厉害了。”   陈春海过来抢信看,赵灭洋不满地嚷道:“你先别急,我还没看完呢。”   陈春海先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准备再仔细阅读第二遍,她刚看个开头,信又被赵灭洋抢走了。   他像分析军报一样分析这封信:“农村的情况我清楚得很,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别看他们自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对付外人又很团结。小草能在人家的地盘上当大队长,可真是了不得呀,真是后生可畏。”   他越说越对陈劲草当上大队长的过程感到好奇,甚至还埋怨道:“这孩子信里也不写详细些。不过,总比淮海那家伙强,他那信短得跟电报似的。”   陈春海说道:“我之前跟她聊天,她大概提过几句,说是朱家洼那个地方王姓和朱姓社员鹬蚌相争,她这个渔翁得利了。”   “好,这孩子不愧是我外甥女,懂得把握战机,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争取胜利。”   等到赵灭洋终于分析完,陈春海又把信抢了回来,继续仔细阅读。   她看到陈劲草提起土化肥的事,考虑片刻,便道:“我回去让人给她总结一些土办法。可是光靠土办法也不行,还是得有正经的化肥。”   红山县不在历城的管辖范围内,他们化肥厂远水解不了近渴。   改天她问问厂子里有谁在红山县或是东陵市有熟人,给她搭个线,让她自己去跑。   陈春海在琢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赵灭洋也在琢磨。   他说:“我这周末,再去找老何聊聊,他下回再去红山县,托他去看看小草。老何上次回来也对小草赞不绝口,说她稳重懂事,是干大事儿的料子。”   赵灭洋越说越兴奋,站起身道:“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找老战友叙叙旧去。”   说着,他拎起半瓶酒揣兜里。   陈春海说:“我也去找老朋友聊聊。”   她想起陈劲草还寄了包裹,赶紧拆开看看,这里面有十斤面粉,两包红枣,一大罐泡椒竹笋。   陈春海一看到泡椒不禁两眼放光,赶紧拧开盖子,一股强烈的辛辣味迎面扑来。   赵灭洋手快,先捏了一个泡椒塞嘴里尝尝,辣得他嘶哈个不停,赶紧灌了一大口水缓缓。   陈春海被逗得在一旁哈哈大笑。   赵灭洋出门找老战友叙旧,说是叙旧其实主要是吹牛。   中年男人聊天,要么聊辉煌的往昔,要么聊出息的儿女,中间再抱怨几句时机不对,自己怀才不遇。   赵灭洋今天脱俗了,三者都不聊,他就聊自己的外甥女。   “我那个外甥女可了不得……”   战友问:“你说的是哪个外甥女?”   赵灭洋说:“就是把你小儿子骗得团团转的那个。”   “哦哦,原来是她呀。”   赵灭洋继续说道:“我跟你讲,孩子小时候越淘气,长大越有出息。三岁看老。这孩子是个人才,我以前觉着她适合当军师,现在才发现,她还适合当将军,你见过十七岁的大队长吗?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可不是学校的大队长。”   战友听得一脸震惊。   赵灭洋愈发得意,“这孩子跟我们也亲,时不时地就写信寄东西。这次还寄了十斤面粉,知道我们爱吃辣的,还寄了泡椒竹笋,那味道真绝了。”就是太辣了。   战友跟着附和几句:“劲草这孩子真不错。”   ……   相比之下,陈春海要含蓄得多。她简单说了几句,便说道:“乡下很缺化肥,你们有谁知道制作土化肥的法子,给我油印一些,我给她寄过去。”   还有人主动说:“老陈,我有个熟人在红山县化肥厂,我们以前开行业研讨会时认识的,现在还时不时通信。要不我写封信过去?”   陈春海说:“这个人脉太及时了,那就麻烦你了。”   ……   陈劲草的信在河阳市也引起了轰动。   陈青松一拆开姐姐的信,激动得嗷嗷直叫。   邻居们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院子里又进了大耗子呢。   陈青松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就拿着信跑出来喊道:“我姐当上朱家洼的大队长了,手下管800多人。”   众人张大嘴巴,不等大家细问,陈青松就飞快地冲出了院子,她要去告诉王奶奶。   王奶奶听到消息后,脸上的皱纹都绽放开了。   陈青松开始给王奶奶读信。   王奶奶听到激动处忍不住拍巴掌:“乡下的情况我清楚得很,这孩子当上大队长可不容易。不过,她倒是为村里的女同志们开了个好头。”   朱秋梅这边,她一连收到了妹妹寄来的两封信,这两封信中间隔几天,最近因为下雨,送得慢,就攒到一起送过来了。   她看完信先是震惊,接着是激动。陈劲草当上朱家洼的大队长了,他们老朱家真的要崛起了!   妹夫在信里问她是不是在附近筛选了一大圈才找到陈劲草这个人,让她陷入了沉思当中。   是啊,这附近这么多知青要下乡,她咋就没推荐别人,只推荐了陈劲草何亚文三人呢?这里头肯定有原因。   她当初就隐隐察觉到了陈劲草这孩子不一般,何亚文机灵,李海明豪爽,三人各有各的优点。她的眼光可真不赖。   很快,百花街道办事处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陈青松从王奶奶家出来时,就有人问她:“听说你姐当上大队长了?”   陈青松惊讶:“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咱们这一片儿都传遍了。”   朱秋梅还特意去巷口看了那棵亭亭如盖的梧桐树,她对大家说道:“你们知道吗?你们桐花巷出金凤凰,出人才。”   众人诧异:“啊?真的假的?”   大家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挺合理,毕竟桃花巷出美人儿,桐花巷出金凤凰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传闻很快就传播开了。   桐花巷从此以后也有了自己的专属传说。   陈春河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在院里碰到李秋玲,发现她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陈春河跟李秋玲相处多年,已经摸出一个规律:但凡她拉脸,一般是自己家里有了好消息;相反,对方若是笑眯眯的,她就得谨慎了。   陈春河进屋看完信,消化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同时又暗暗心疼,劲草一定忙坏了吧?大队长哪是那么好当的。   他们车间才十几个人就整天勾心斗角的,八百多人得多难管呀。   她决定给闺女寄些钱,先寄30块钱,并在信中嘱咐她:“好好干,要以身作则,没钱用,我给你寄,千万不要贪污受贿。”   她相信女儿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但又觉得社会是个大染缸,就怕她年纪小,身不由己地卷进去。   马蓝那边也得知了消息,李向阳跑过来问陈劲草有没有给她写信。   马蓝摇头:“暂时没收到,可能是忘了吧。”   李向阳问:“你是不是上次回信时不够热情,惹人家不高兴了?”   马蓝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够热情了?我都给她寄雪花膏了。”   李向阳说道:“你不能光寄东西,还得写信,写长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处出来的。你们隔着这么远,只能用信来维系关系。要不,咱再写一封信恭喜她当上大队长?”   马蓝只好说道:“那行吧,就给她写一封。”她要吓吓陈劲草,对方收到她的信肯定很意外吧?   远在西南山区的王志刚收到大女儿的信后,那股兴奋和激动难以言表,工友们也跟着他一起激动。   “你家这个娃儿可真厉害。”   “我要是你,夜里得笑醒好几回。”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志刚听着工友们的恭维,整个人宛在云端飘着。   他半辈子只知道默默干活,出头的人事从来轮不到他。没想到如今却靠自己闺女风光一回。   大女儿珠玉在前,衬得家里那几个侄子都像瓦砾一样。   同时,他又忍不住有些遗憾:要是大女儿当初去的是他老家会怎样?   他们老家说不定也会发展起来,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他王志刚的女儿出息了。   哪一个离乡的游子,没做过衣锦还乡的梦呢?   王志刚越想越遗憾,他决定给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这件事。   至于寄钱,他只给爹娘寄了养老费。   正好他这几个月又攒下了50块钱,准备给大女儿寄过去。   ……   一连好几个大晴天,把泥泞的道路彻底晒干了,大家的出行终于恢复正常。   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又下乡来了。   陈劲草回知青点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摞信。   大家欢天喜地地围上来问有没有他们的信。   王宴青收到两封,秦宛青收到一封,何亚文李海明各有一封,陈劲草竟然有四封信,大姨一封,爸妈各一封,还有一封竟然是马蓝的。   除了信,还有两张汇款单。   大家一看汇款单,羡慕得不行。陈家这是啥家庭啊?汇款单一来就是两张。   陈劲草想了想,准备在回信中告诉妈妈,以后不用给她寄钱了。她现在也有工资了。   她做为挂面厂的厂长,每月有25块钱的工资,做为大队长每月有5块钱的补贴,每年还有3千多个工分补贴,当然,这补贴年底分红时才发。   对于爸爸王志刚那边,她就不提这事了,她要好好地在信里孝顺他,钱可以继续寄着,先存在她这里,留着以后养老用。她就怕她不要,钱又被爸爸的侄子们给哄走。   王宴青一看完信,就找了个机会过来告诉陈劲草:“陈队,告诉你个好消息,金志林和钱明桂现在彻底下台了,大家伙从他们家里搜出来巨额不明财产。我爸现在不是副厂长了,是正式的厂长。”   金志明和钱明桂就是给妈妈同学造黄谣的那两人,陈劲草都快忘了他们了。   她感慨道:“真是双喜临门,咱们在这里遥遥恭喜王叔。”   王宴青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再去省城?”   陈劲草说:“过些日子吧,你可以先在信里让王叔提前准备着,咱们大队需要两个钢磨,还有一些榨油的设备。”   王宴青点头,同时,他又想起了麦收时的痛苦,便迟疑道:“咱们要是能有台收割机就好了。”   陈劲草笑道:“一步步来,先把这两套东西弄来再说。收割机的事明年再说。”   “嗯,也对。”   第二天早上,公社的吴主任骑着自行车来了,他都来不及擦擦脸上的汗水,就急声说道:“陈同志,你做好准备,我们刚接到通知,《红山日报》和《东陵晚报》的记者明天要来采访你。”   陈劲草给吴主任倒了一杯金银花凉茶,招呼道:“吴主任,你坐下慢慢说。”   吴主任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喘口气,问道:“陈同志,你家里长辈应该被采访过吧?”   他们公社的人一起商量怎么应对记者采访,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可他们也没被采访过,根本没有经验。   陈劲草说:“我姨姥姥被采访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应该能应付得来。记者同志问什么,我就实话实说。”   吴主任赶紧摇头:“不不,也不能全都实话实说。”   可是这样说,又显得政治不正确,他赶紧纠正道:“我也不是说,不能说实话。”   陈劲草笑道:“我懂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对对,就是这样。还有,你一定要注意不要谈政治性话题,有的问题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略过去不回答。”   在吴主任的建议下,大家开始打扫卫生,把村里村外给清理了一遍。   他还嘱咐大家伙到时不要乱说话,他还特意去敲打一下王大龙。   王大龙连声保证,他不会乱说话,事实上,他还怕别人乱说呢。   他眨巴着小眼睛说道:“吴主任,不信你去问问大家伙,我现在跟陈同志相处得十分和谐。”   吴主任说:“我相信你,你的觉悟一直都很高。”   吴主任离开后,大家也不再装严肃了,眉飞色舞地谈论起这件大事。   “哎哟,咱们村还从来没来过记者。”   “真的是,陈大队长一上台,啥好事都来了。”   “那可不是。”   “快快,别总站着闲聊了,咱们去把大路打扫一下。”   次日上午10点左右,公社的刘书记、陆春荣、吴主任三人,连同县知青办三人陪着四名记者,浩浩荡荡地进了朱家洼。   他们一到村口,就有孩子飞快地跑回去报信:“记者来了。” [73]第73章记者采访: 大家一听到记者来了,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人赶紧整衣裳,拢头发。   大家一听到记者来了,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人悄悄整衣裳,拢头发。   还有人在小声商量,万一记者问到他们该怎么回答。   王豹在旁边说道:“你想咋说就咋说呗,那记者也是人,怕啥。”   洪石榴一把推开儿子:“你往后躲躲,你这样的蠢货要是被采访到了,丢的是咱们大队的脸。”   大家伙忍不住笑了起来,王豹敢怒不敢言。   洪石榴又看了一眼长相猥琐的王树,光头油腻的王柏,一律往后驱赶:“你们几个都站到后面。”   她在这边指挥王家人,朱秋月和朱满堂也在那边悄声嘱咐朱家人。   “一会儿,大家伙都放机灵些,也别紧张,以后咱们得经常面对这种大场面。”   话虽如此说,朱满堂的腿肚子都在抖。   他活了几十年都没被采访过呢。   倒是朱光华挺冷静地安慰大伙:“咱们的身份是农民,朴实勤劳不善言辞,就算大伙说错了,记者同志也会体谅的。”   “也对。”   “所以都别紧张,你们平常咋说话,对着记者就咋说,反而显得真实。”   大家一起夸朱光华:“光华这孩子读书没白读,就是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   朱秋月谦虚道:“她也就那样,也这是这段时间在队委锻炼了一段时间比以前强些了。”   当干部确实锻炼人,朱光华以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现在说话办事都颇有章法,比她哥朱光亮进步空间还大。   他们这边还在小声沟通,花小果马大原周玉三人又在那儿嘀咕上了。   花小果小声问:“还记得咱们的职务是啥不?”   马大原说:“我是搞宣传的。”   花小果说:“大队长曾跟我说过,我这个性子适合干外交。”   周玉反问:“大队长啥时候说这话了?”   花小果:“那你别管,反正她有那意思。”   “咱们今天的任务是啥知道不?”   “好好宣传大队长。”   “一会儿都机灵些。”   ……   他们还没商量好,记者们已经进了村子。   大家严阵以待。   陈劲草带着何亚文王宴青等人在村口迎接。   刘书记指着四名记者依次介绍:“小陈同志,这位是《东陵晚报》的刘冰记者和苏泉摄影师,这两位是《红山日报》的贺华和冯金英记者。”   陈劲草挨个握手问好。   《东陵晚报》的主编考虑到这次要采访的对象是位女同志,为了方便沟通就打算派女记者刘冰下乡采访,但只派她一人又担心安全问题,就另外加派了苏泉跟着。苏泉主要负责摄影,但他有一颗上进的心,打算趁此机会一鸣惊人,挖掘点跟别人不一样的新闻。   《红山日报》的主编,一看《东陵晚报》派来两人,他们也不能丢份儿,于是也派了两名记者来。   陈劲草问道:“你们是到我们队部办公室,还是随意在村里走一走,边走边说?”   刘冰说道:“我们就连走边说吧。”   大家伙簇拥着他们往村子里头走去。   刘冰说道:“朱家洼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空气清新,我一进村子,就感觉神清气爽。”   陈劲草点头:“是的,这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们知青一来就喜欢上了。”   刘冰开始提问:“陈同志,据我所知,你是全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队长,同时也是第一个知青大队长,你觉得你能当上大队长,靠的是什么?”   陈劲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能当上大队长,不是我本人多优秀,比我优秀的人多的是。我觉得一是领导们不拘一格,敢于打破常规,大胆启用年轻人;二是朱家洼的社员们觉悟高没有偏见,他们没有年龄偏见,没有觉得我年轻就不顶事,也没有性别偏见,更没有身份偏见,没有因为我是知青就另眼相看,而是把我们知青当作自己人。”   这一段话同时夸了两波人。   公社的刘书记通体舒坦,脸上带笑。   朱家洼的乡亲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觉悟高,那肯定的。没有偏见?好像也确实如此,他们跟别村的人可不一样。   四人记者掏出本子和笔把陈劲草的话飞快地记录下来。   《红山日报》的两名记者贺华和冯金英,不着痕迹地往陈劲草身边挤了挤,提问道:“陈队长,我们去年看过你写的《这里的人们觉悟高》,朱家洼的社员觉悟特别高又很团结,是这样吗?”   陈劲草肯定地回答道:“是的,大家的觉悟非常高。”   两人正要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谁知《东陵晚报》的苏泉突然插进来一句:“陈同志,我听说,你当选大队长后,有人不满,带头闹事,有这回事吗?”   现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贺华和冯金英不满地看了苏泉一眼,你乱抢什么话呀?   刘书记和纪主任等人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乡亲们更是有些慌乱,大家还不约而同地瞪着王树这帮人,都怪他们。   王树几人恨不得自己会缩小术,赶紧缩起来让大家看不到他们。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否认不好,承认也不行,真让人为难?   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陈劲草。   只见陈劲草从容答道:“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苏泉很满意地笑了笑,他来之前也是作过调查的。   朱家洼的村民们颓然地叹了口气,完了,他们的形象要保不住了。   这帮记者也真是的,他们这辈子都喝不到开水,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虽然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但这不并代表他们觉悟不高,不代表我们大家不团结。”   苏泉追问道:“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怎么还能说你们团结呢?”   大家伙不敢出声骂,只能用白眼表达对这位苏记者的意见。   《红山日报》的两人也暗自腹诽,这人是想抹黑他们红山县的形象吗?   陈劲草笑着反问:“苏记者,你家里人觉悟高吗?团结吗?”   苏泉点头:“那当然,我们非常团结。”   陈劲草笑着追问:“那你爸妈吵过架吗?你的兄弟姐妹之间有过争执吗?   苏泉突然卡壳了:“大概也许会有吧。”   他绝对不敢说他们没吵过一次架,没争执过一句,因为这明显不符合事实。   他连忙补充道:“家里人之间有点小矛不是正常现象吗?”   陈劲草说:“对呀,我也觉得这是正常现象。一家人之间都有可能争吵,那朱家洼这么一大家子,大几百口人有点争执是不是更正常吗?”   苏泉一下子被问住了。   刘书记适时插话:“我觉得小陈同志说得很对,别说是他们,就连我们公社的同志之间也会偶有争执,我跟老纪还因为意见不同吵过几句呢,是不是老纪?”   纪主任打着哈哈:“确实吵过,不过吵完该怎样就怎样,这是人民内部的小矛盾小争执。”   陈劲草总结道:“团结和斗争是对立的统一。用辩证的眼光来看,再团结的群体中也会有偶尔的斗争,斗争的双方又会在某种时候达成团结。这是事情的发展规律。苏记者,你看我们起初也有分歧,现在经过一番沟通又达成一致了,是不是?”   朱家洼的社员们闻言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暗暗称赞,陈队长真是太会说了。换了他们一下子就被问住了,都不知道咋说好。   苏泉突然纳闷起来,这究竟是谁采访谁?   刘冰找准时机把苏泉挤了出去,她接着问道:“陈队长,能说一说,你上任以后有什么打算和计划吗?”   一说到计划,陈劲草的眼睛都亮了,话也多起来了:“我的打算有很多,远的打算是,多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顺便让朱家洼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近的打算是,想给大队通上电,想让村子哪怕是在漆黑的夜晚也灯火通明,想让孩子们在明亮的灯光下读书学习。”   四个记者又开始飞快地记录。   公社的刘书记觉得那种这番话似曾相识,去年陈劲草向公社申请拖拉机时,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她又开始许愿了。   跟在刘书记旁边的吴主任,悄悄看了上司一级,忍不住想道,怎么感觉陈劲草把书记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没事就来许个愿。呸呸,咋能说书记是王八呢,他肯定是被王大龙影响了。   《红山日报》的冯金英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硬挤上前提了一个问题:“陈队长,你的家人对于你当上大队长这事怎么看?”   陈劲草答道:“他们替我感到骄傲自豪,同时也替我担心。我爸给我寄了50块钱,我妈给我寄了30,我妈还在信里说,没钱用家里会给我寄,千万不要贪污受贿,千万不要对不起组织和人民,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和期待。知青们说,原来升官发财是这么一回事。”   现场响起了一阵笑声。   知青办的纪主任忍不住感慨道:“小陈同志,你有一位好母亲。”   另外三人,看这个提问有热度,纷纷就着问下去。   “陈队长,那你家里的其他长辈怎么看?”   陈劲草答道:“我大姨和大姨父也从省城寄来了信,我大姨更是专门给我寄了制作土化肥的资料来,让我认真提高粮食产量,还让我有空去找红山县化肥厂的同志请教。”   众人边走边说话,走得自然极慢,他们这会儿才到挂面厂。   挂面厂里面的房子虽然硬件不行,但软装十分用心。   他们一进来,映入眼帘的是几间颇有野趣的竹屋,四周郁郁葱葱,竹屋四周长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十分符合大家对于田园风光的幻想。   几间主屋被重新修葺了一下,外墙重新刷了黄泥,瓦片也换上了新的,旧而不脏,等进了挂面厂间,只见里面亮堂堂的,地上纤尘不染。   李小静和胡秋连一帮工人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身穿蓝色的工服,在一丝不苟地制作挂面。   又白又长的挂面,像瀑布一样从屋顶垂落下来,景象颇为壮观。   苏泉和冯金英同时举起相机,对着挂面瀑布按下快门。两人征得工人同意,又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出了挂面车间,陈劲草又领大家到隔壁的机器车间去看看,这里面有两头粉碎机,有三台缝纫机和一台柴油发电机。   她指着机器说道:“这就是我们大队全部的机器,对了,还有一台拖拉机。这些机器是我们大队向公社和知青们贷款买的二手机器,为了支持我们发展工业,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是扎着脖子过日子。”   “哈哈哈。”现场再次响起欢快的笑声。   刘书记和纪主任连忙摆手:“没那么严重。”   刘冰看到外面还堆了一大堆骨头,就问这是做什么的。   陈劲草解释道:“是骨粉,可以肥田。”   “哦,原来如此。”   冯金英听到有猪叫声,便问道:“你们挂面厂还养猪?是社员养的,还是挂面厂职工养的?”   “是我们知青养的。”   大家也对这个问题也挺感兴趣,知青们养鸡鸡鸭不稀奇,但养猪有些少见。   陈劲草说:“我们是第一次养,还好有乡亲们帮忙,要不然真养不好。”   有人提议:“走走,我们去看看猪。”   猪圈里有四头猪,现在已经有五六十斤了,猪圈打扫得十分干净,猪身上也很干净,没有特别的异味。   猪们一看这么多人来,还以为又来食了,不停地哼哼叫着。   陈劲笑着许诺道:“等年底猪出栏时,我请各位来吃杀猪宴。”   “哎哟,那我们一定得来。”   从猪圈离开后,四位记者打算去采访一下村民。   花小果马大原周玉等人早就等着这一刻,三人立即往前凑。   花小果先上前给每人递上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凉茶。   四人说了这么多,正好也渴了,接过竹筒先灌上几口。   陈劲草招呼几位领导:“四位记者同志还要去采访别的,咱们先去队部办公室歇歇。”   “也行。”   他们一离开,就轮到社员们自行发挥了。   花小果三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刘冰已经采访上她了。   “这位大姐,你觉得陈队长是一个怎样的人?”   花小果表演欲上来了,“我们的陈大队长是真好啊,她不但能力强,思想境界不是一般地高,我们跟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进步。   她她来以前,我是一个只为自己着想的、特别精明、觉悟不太高的社员。”   围观众人:难道你现在不是吗?   刘冰一听,典型来了。赶紧掏出本子和笔记录。   “大姐,那你现在呢?”   花小果倾情演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的精明用在了为大家谋福利上(帮知青砍价),用在了工作和事业上(收粮食砍价)。我的思想一日千里,时时在进步。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大队长的影响和提点,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领导选对头,一步一层楼。”   刘冰说道:“你最后一句说得非常好。”   马大原和周玉一看,好嘛,怎么就显着你了?你当我们没长嘴是吧。   两口子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马大原说:“她是进步不小,可我的进步更大。你们知道以前的我是啥样的吗?”   记者们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立即围了上来。   马大原决定来一个大的,他清清嗓子说道:“以前的我,嘴碎,爱传闲话,有个小伙路过我家借个厕所,我就传出闲话说他不行,弄得他相亲都黄了。”   几位记者的眼中闪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众位乡亲们都傻眼了,不是,这人怎么狠起来连自己都说?   花小果暗自骂道:“这都是啥人呐,为了出头,脸都不要了。”   马大原继续发挥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后来,我是为啥迷途知返的呢?就是因为大队长,那时候,她还不是大队长,但她已经有了干部的胸襟和眼力,她给我思想工作,告诉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她说爱传闲话的人是因为思想落后贫乏,心中没有目标和信念。还说我这种人才,是干宣传工作的料子。我现在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正面人物,出门在外人都叫我马哥。从此我就走上了正道,那是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你们说我进步大不大?”   记者们一齐说:“大,确实大。” [74]第74章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r马大原自己踩着自己,站得比别人高,终于引起了记者们的注意   马大原自己踩着自己,站得比别人高,终于引起了记者们的注意。   其他人既鄙夷又佩服,这个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他们可比不了。   还有人担心马大原这么说会影响村民的整体形象。   果然,那个爱挑刺的苏记者接下来就问道:“你曾经有这些小毛病,那你觉得你还是一个觉悟高的同志吗?”   马大原大言不惭地说:“那当然是了,觉悟再高的人也会有点小毛病。你要是不信,就去随便找一个你认识的人,我一定能挑出他的毛病。”   苏泉狡黠一笑,突然问道:“那你能挑出陈大队长的毛病吗?”   现场又突然安静下来。村民们对苏泉怒目而视。   花小果和周玉两人急得不行,两人刚要插话,就听马大原慢慢说道:“我们的陈大队长,我还真能挑出她一堆毛病。”   “哦?”   “她这个人太讲原则了,她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好事,我们想表示一下心意,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我们想让她去家里吃顿饭,她也不去。她没有领导的威风,太过平易近人。她总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这哪里是挑毛病,这不是明贬暗褒吗?   苏泉有点不太满意,他不满意,一旁《红山日报》的两名记者更不满意。冯金英本来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这会儿也被他惹烦了。   她见缝插针地向马大原抛出一个问题:“马同志,我也考考你,你挑一挑苏记者的毛病。”   马大原的眼睛一亮,他说话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苏记者的毛病跟我们村里的小年轻差不多,就是总想表现自己,总想让人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可他越这样,就越跟其他人一样,因为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苏记者,你可不要走火入魔,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他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说他敢吃屎,为啥?因为别人都不敢吃。”   众人先是哗然,接着是哄然大笑。   冯金英和贺华两人也对视一笑。   苏泉一脸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一向自认为语言犀利,思想独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到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民手里。   刘冰上前把苏泉挤下去,说道:“好了,这个问题就到这里吧,咱们继续采访其他人。”   苏泉吃了一个大瘪,心情烦闷。他就想扳回一局,突然想到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陈劲草还有一个老对手王大龙,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呢?那得好好问问。   苏泉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王大龙,问道:“王大龙同志,你选举时输给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是一种什么感觉?”   王大龙强忍着才没当众翻白眼,这问的是啥破问题?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这城里人不光有心眼多的,还有缺心眼的。   他毕竟当过这么多年干部,临场应对的能力还是有的,他慢吞吞地答道:“感觉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一代比一代强。我们这些老一辈该下来就得下来,就应该把位置让给更有干劲的年轻人。”   苏泉继续逼问:“真是这样吗?你真的甘心吗?”   王大龙笑呵呵地反问道:“那你作为刘记者的副手甘心吗?你这么拼命地表现自己,考虑过别的记者的反应吗?”   苏泉:“……”   刘冰过来吩咐苏泉:“你今天的任务是摄影,去拍几张照片吧。”   关于今天的采访,主编说了,以她为主,苏泉主要负责摄影和辅助采访,结果他一直都在不停地问问问,问的还都是容易引人反感的问题。   刘冰决定下次来,要找主编换一个搭档。   苏泉只好去拍照,冯金英也在拍照。   苏泉拍照时,得知朱光华是陈劲草提拔的记分员时,老毛病又犯了:“朱同志,你是陈大队长上任后提拔的?那有没有人说你走后门?”   朱光华反问道:“我高中毕业,能写会算,还是考试考进来的,难道我不配当一个记分员吗?”   苏泉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挺文静的女同志,竟然这么犀利,连忙解释道:“朱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三次打击,终于让苏泉歇了念头。他忍不住感慨道,这朱家洼真是池浅王八多,一个个地冷不丁就咬人。   其他村民一直在默默围观着,有人悄声说:“记者也不过如此,没啥了不起。”   “真是,特别是那个苏记者。”   大家心里那种莫名的紧张突然就消散了。果然见过大世面就是不一样,他们现在连一般的记者都看不上了。   办公室里,刘书记和纪主任等人喝了一杯水,见这些记者们还没回来,两人不禁有些担忧。   纪主任笑着问:“小陈同志,你就不怕村民们乱回答问题,影响了你的形象?”   陈劲草道:“不怕,我给自己的定位是人民的勤务兵,为了组织为了人民,我愿意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一个在泥里打滚的人,还能有什么形象?”   在场的众人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吴主任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陈同志,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陈劲草郑重其事地对刘书记和纪主任说道:“关于干部的形象问题,我有一些新的感悟:我觉得凡是做实事的人,就容易被人指责和告黑状。什么样的人永不犯错?就是那些什么事也不做的人。以后若是有人告我的黑状,你们要多想想我身上的泥巴和手上的老茧。当然,这种情况应该不多,就算有,他们也逃不过你们的慧眼。”   刘书记表态道:“没问题的。你尽管放心。”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陈劲草就邀请众人去知青点吃午饭。   刘书记和纪主任再三要求饭菜一定要简单,不要搞特殊。   陈劲草说:“条件有限,想特殊也特殊不了,不过是招待你们一顿粗茶淡饭罢了。”   陈劲草又让人去喊四个记者一起来知青点吃饭。   刘书记和纪主任两帮人上次来过知青点,现在一看,这里跟去年大不一样。   通往知青点的土路两旁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每隔几米就种一棵小树。这一路走来,让人心旷神怡。   知青点的院门口开了两处菜园,一畦畦的蔬菜长势喜人,往里仔细一瞅,种类还挺齐全,什么茄子豆角黄瓜,样样都有。   冯金英忍不住举起相机,对着菜园和小路各拍了一张照片,苏泉看她拍,也跟着拍了两张。   他们走进院子一看,变化更大,以前空旷的院子里栽了20来棵果树,地上还铺了几条鹅卵石小路,墙角垒了鸡窝鸭棚,打扫得干干净净。   “你们这日子过得朝气蓬勃、热气腾腾。”   大家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   负责接待的胡笑立即答道:“这都是因为陈姐的英明领导,我们刚下乡时像一群无头的苍蝇,乱撞一气。她给我们指明方向,我们这群人变成了勤劳的蜜蜂。”   知青办的他齐志红看着这些知青们,一个个眼里带光,精气神十足,不由得心有触动,她说:“我见过不少知青,就数你们朱家洼的知青状态最好,精神头最好,全身净是朝气,没有怨气。”   陈劲草回道:“我们没有怨气,是因为我们条件不错,朱家洼不是特别穷的大队,再加上公社和知青办又大力支持我们创业,大家伙有了盼头,自然就不怨了。可那些分配到更穷更远的地方的知青,他们的日子过得艰难,难免状态会差一些。”   刘冰贺华冯金英三位记者,对陈劲草再次刮目相看,这是一个十分清醒又极有同理心的人,她没有因为自己过得好,就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不够努力不够坚强,而是愿意设身处地地替别人考虑。   刘冰问道:“陈同志,你听说过咱们东陵市新晋的风云人物金向红同志吗?他也是一个知青。”   陈劲草摇头:“最近总下大雨,报纸送得不及时,我还真不知道。”   刘冰说:“这位金同志的父母出了问题,他勇敢地与家庭彻底决裂,与父母划清界限,并且扬言要扎根农村60年,红水县革委会把他树为当地的典型。”   陈劲草不知问题全貌,也不好评价此人。   苏泉冷不丁地插问道:“陈同志,你打算扎根农村多少年?”   陈劲草正色道:“我一切都听组织的安排,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这时候,葛艳华出声喊道:“各位,准备开饭了。”   大家起身去井边洗脸洗手,准备吃饭。   胡笑等人开始往堂屋里端菜,她每端上一道菜还要报上菜名。   “这是最有名的忆苦思甜菜——红辣椒炒红薯叶,全场它最红,老一辈一见它眼眶就红。”   刘书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问胡笑:“小同志,你是哪里人?”   胡笑答道:“我津门的。”   “怪不得,说话这么有意思。”   “第二道是蒜泥拌嫩苋菜,苋菜是穷苦人的最爱,好吃还长得快。”   第三道菜是乱炖,腊肉炖玉米茄子豆角。   葛艳华端上来时,说道:“豆角子最近长得贼快,我们天天吃,都吃怕了,你们多吃点。”   剩下的几道像蒜蓉炒空心菜,韭菜炒鸡蛋等,都是家常菜。但吃起来味道极好。   明明只是一道素菜,吃起来却有猪肉的香味。   贺华和冯金英打算回去要好好写一写朱家洼的蔬菜,这地方就是不一样。   当然,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菜都是用猪油炒的,吃起来当然香。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这帮人与知青们聊得相当开心。   吃完饭,这帮人对知青们的印象更好了。   刘书记和吴主任等人的感触是:朱家洼的知青就是行,勤劳上进,风趣幽默,积极向上。   知青办三人的看法是:这些知青不当榜样谁当?全县的典型必须是他们。   记者们想的却是:朱家洼这个地方是个风水宝地,素材多,新闻多,人还有意思,以后得常来。   吃完饭,大家歇了一会儿,陈劲草领着知青们送他们到村口。   村民们也正在打麦场上吃午饭,一见到他们出来,就端着饭碗围上来看热闹。   送走了这帮人以后,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大家伙又重新恢复以往的活泼随便。   花小果先飞快地讲述了这些记者刚才提问的问题,问道:“大队长,我们今天的回答没啥问题吧?”   陈劲草说:“完全没问题,咱们朱家洼的社员觉悟高,有潜力,能力强,我一点都不担心。”   “哎哟,大队长就是会夸人。”   还有人问报纸啥时候出来,陈劲草说:“等报纸送到咱们这儿至少也得是三天以后了。”   大家可等不了那么久,马大原打算后天早上就去县里看看。   一听说他要进城买报,很多慷慨解囊:“给我带一份,不,是带三份,咱不差这几分钱。”   “给我来2份,一样一份。”   “我要6份。”   “你要那么多干啥?”   “送人。”   ……   陈劲草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王会计家的两个孩子。   她以前常去王家借自行车,总时不时地给两人吃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王会计的闺女王明慧,仰着脸问陈劲草:“陈姐姐,你现在是大队长了,为啥走路不背着手呢?”   说着,她还把双手放在背后,昂着脑袋,慢慢踱着步子,“就像我这样走路。”   从她记事起,王大龙一直都是这么走路的,她就以为大队长都得这么走。   知青们笑得前仰后合,胡笑和胡乐还学着王明慧的样子,背着手在前面走,“以后,咱们大家都这么走,还挺威风。”   大家一路说笑着回到知青点,陈劲草趁此机会开了个短会:“等咱们上报后,就开始下一阶段的任务。目前有两个大任务:通电和买化肥。亚文你拿着报纸去供电所打听一下,要给朱家洼通电需要什么条件,要多少钱。我打算去红山化肥厂探探路。”   何亚文一算时间,送菜和供电所的时间冲突,她只能舍弃一个,便问道:“你们谁愿意接我送菜的差事?”   牛雪梅举手:“副厂长,这个差事交给我吧。”   何亚文满意地点头:“太好了,你办事我放心。”   陈劲草跟大家商量通电后要干的事:磨坊可以开起来了,至少要买两台钢磨,还要建磨坊,得选址,还得有砖头,千头万绪都要忙活。   而村民们期盼的事只有一件:报纸。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最新一期的报纸。   到了第三天早上,村里的公鸡刚叫两声,就有人来敲马大原家的门,提醒他今天进城去买报纸。   马大原上学上工都赖床,但这次一点都不赖,一翻身就起来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人儿受重用。” [75]第75章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马大原5点钟骑着自行车出门,9点就回来了。   马大原5点钟骑着自行车出门,9点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大家立即上来要报纸。   花小果排在最前面,她要来两张报纸后,飞快地给陈劲草送过去。   马大原一看她往挂面厂跑去,就知道坏了,让她抢先了。   可这会儿,他被人围住,根本走不开。   花小果五一进挂面厂就大声喊道,“报纸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大伙就都喊出来了。   花小果小跑到陈劲草面前,把2份报纸递给她。   李海明离陈劲草最近,看她有2份,就抢了一份过来,她大声念道:县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作者贺华。”   大家催促道:“快念快念。”   李海明飞快地念下去:“朱家洼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的人们淳朴热情,觉悟极高。”   刚念完这一句,就有人大声夸道:“写得好,这个贺记者还不错。”   大家伙听到一半,又不满意:“为啥写咱们大队长的这么少?”   李海明说:“别急,下一篇就是。这一篇是人物专访,名字叫《这是一位神奇的队长》作者冯金英。”   众人不禁纳闷,这县报的记者咋就那么爱用神奇两字,也挺神奇的。   冯金英文笔挺好,调子起得也高,用了不少溢美之词,把陈劲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夸了一通,称她为朱家洼之光,知青的榜样。”   众人十分满意,直接鼓掌:“写得真不赖,还有吗?”   李海明又找到一篇,不过文章没这么显眼,“《朱家洼奇人趣事》,作者还是冯金英。里面写了很多乐趣的人,其中马大原怼苏记者的那段话也写进去了。”   人群中传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花小果笑完又觉得不服:“这种话我也有很多,咋就让那货出风头了?下次来,我也说。”   李海明跟陈劲草交换一下报纸,接着念《东陵晚报》。   《东陵晚报》上的文章比较正式,探讨“农业学大寨”在东陵市的推进情况,探讨知青当大队长是否会给农村带来一些改变,会给农村和知青最终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作者是刘冰,没有看见苏泉的名字。   村口的打麦场上,马大原笑得乐开了花,“哎哟,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也能上报纸,冯记者还夸我风趣幽默,说我是个奇人,我可是贫瘠土地里开出的一朵花。你们听听,我是一朵花,以前你们都管我叫马大嘴。”   大家先是觉得好笑,笑完又觉得不甘心,他们也是一朵花,记者咋就没采访到他们呢。   最遗憾的是朱满堂,他不说满腹经纶,那至少也有一碗经纶。   结果风头全被那几个显眼包给抢了。   真是,会干不如会说,会说不如会抢。   下一次,他们一定要站在前排。   大家伙喜气洋洋、笑逐颜开。他们干活前看一遍或听人念一遍报纸,个个浑身充满了力量;吃午饭时还看,觉得杂粮饭都是香的。   有人打算把报纸裱镜框里挂墙上,还有人准备送亲戚朋友。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苏泉的领导周主编看到《红山日报》时气坏了。   他叫来刘冰和苏泉问道:“这篇《朱家洼奇人趣事》,是怎么回事?”   两人赶紧拿过来快速浏览一遍。   周主编又问:“这上面写得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假的,我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他们主编。”   刘冰先回答:“周主编,上面写的是事实。”   苏泉看到文章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周主编又骂他:“小苏,你好歹受过专业的培训,应该有职业素养。你看你提的是什么问题?你是在故意挑拨干群关系吗?”   苏泉把头埋在胸口,不服忿又不敢反抗。   周主编又问:““你是不是跟朱家洼的人或是跟陈劲草有个人恩怨?”   苏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是第一次见她。”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他看到一个17岁的女同志当上大队长,他打心眼里不相信,总想挑挑刺儿。看那么多人夸她,他也不相信。   苏泉小心翼翼地问道:“周主编,咱们是不是得让《红山日报》登报道歉?”   周主编冷笑:“登报道歉?人家写的是事实,没有夸大一分,而且还是轻松愉悦的笔触写的,也没有任务讽刺影射之意。你让人家道歉,那事情就大了,业内人士还不得笑话咱们玩不起?”   周主编又问刘冰:“县报的两名记者表现如何?有什么奇事趣事?”   刘冰回忆了一下:“没有,两人表现中规中矩。”   “那就算了吧,就让他们这个小报蹭一蹭咱们大报的名气。”   “小苏,你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周五交给我一份五千字的检查。”   苏泉低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周主编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这个小苏一向自负,看到比他年轻又有能力的人就嫉妒。这样的人难成大器。”   刘冰不做评价,她趁机提出换搭档,主编答应了她:“行,下次让小杨陪你去。”   报纸的影响还在持续发酵,刘书记这一上午净看报纸了。知青办的人也是如此。   齐志红说道:“你们说,小陈同志的成功经验可不可以推广一下呢?”   纪主任说道:“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推广有点难度,但广大知青们学习一下她的精神还是可以的。”   田朝本附和道:“主任的话太对了,广大知青要学习陈劲草同志的这种主动破局,积极主动地改变生活,而不是消极被动地等待。”   齐志红想起了陈劲草的那番话,说道:“知青的条件和性格千差万别,一切得从实际出发。”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份报纸的内容传开后,也在知青们掀起了热烈的讨论。   有一部分人不相信这是真的,“当地村民对知青那么排斥,竟然能让知青当上大队长?这里面一定另有乾坤。”   还有一部分女知青质疑的同时还带着期待:“这位陈大队长是位女知青哎,乡下这么重男轻女的地方会让女知青当他们的领导?”   有人赶紧提醒:“嘘,不要这么说,乡下跟城里一样,早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了。”   “嗐,真实情况大家心知肚明。”   还有一些人是行动派:“红山县朱家洼,离咱们这儿也不远,走路一天就能到,干脆咱们请2天假,带上干粮,直接去朱家洼看个究竟。”   “我看行,算我一个。”   “咱们这次行动叫‘面陈’,有意向的快来报名。”   ……   陈劲草不管外面的纷纷扰扰,她只想借着这次东风,把要办的事情办了。   何亚文去供电所打听通电的事,对方态度挺好,但朱家洼要通电面临的情况有些麻烦。   首先得公社同意,其次是从哪里扯电,从公社还是附近的工厂扯?还有最大的资金问题,电线杆电线变压器都需要钱,粗略一算,得个几千,一般的大队根本承担不起。还有,电线扯到村民家里,村民也要交一部分钱,大家手里根本没钱,大部分人不愿意交,也交不起。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供电所的工作人员委婉道:“让你们的大队长先去跑一跑,把这些关节都跑通了,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通常情况下,大队的干部们跑一圈后,发现事情太难,就直接放弃了。   何亚文听完后,心先灰了一半。怎么用个电就那么难呢?   她回去如实跟陈劲草汇报情况,陈劲草不在意地说:“没事,咱们一步步来,难也得做。”   “现在,咱们先弄化肥吧。   这个时节非常适合给庄稼追服,每年县化肥厂会给各公社一些化肥指示,再由公社给各大队分下去,朱家洼大队只分到了二十袋化肥,二千亩地才这么点化肥,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肥料缺口只能用农家肥和草木灰顶上,没有高产粮种,肥料跟不上,大锅饭又导致部分农民消极怠工,种种因素叠加这一时期的粮食产量并不高。小麦子的亩产是200-300斤,玉米是三四百斤。   陈劲草提前让朱大爷去县城买了100多斤熟石膏,熟石膏倒不太难买。   另一样东西,过鳞酸钙,费了一些功夫才买到。这两样东西都是用来制作土化肥的关键材料。   上工时,陈劲草就让朱光华通知大伙,今天,他们要自制土化肥。   陈劲草还把大姨的信当众掏出来,信封上的“历城第一化肥厂”让大家颇为心安,人家陈大队长上头的人就是多。   她先看了一眼信,接着吩咐道:“先试第一种土方子:鲜牛粪500斤,黄豆粉半斤,熟石膏粉50斤,混合搅拌后,密封3天。3天后拿出来用时,要加3倍的水进去。”   陈劲草本人有威信,再加上还有省城化肥厂的名头在,大家对她的话是言听计从。   一丝不苟地执行她的计划,有人负责挖深坑,有人负责抬牛粪,有人去找黄豆,有人负责搅拌。密封时,用的是旧缸底加黄泥。   第二个土化肥方子,原料用的人尿、熟石膏和水,按比例搅拌,再密封,比上一个密封的时间要长,需要10天。   第三个就是把过磷酸钙与人粪尿,以2比3的比例混合密封7天。   也不知道哪种效果好,只能分地块做对比试验。   除了这几种土方子,骨粉也在继续使用,但他们的骨头越来越少了,村里的骨头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   还有村民们自己琢磨的积肥法,就是把秸秆、粪便、烂菜叶和青草和土堆在一起,密封发酵。   做这个试验用的是知青点和大队部的粪肥,村民家里的肥要用在自留地里,他们也不舍得。   知青们心里暗暗松一口气,这下不用清理厕所了。大家每次干这个活,都得靠抽签。抽中的幸运儿,会有一顿好伙食做补偿。这位幸运者一般都要求过几天再兑换,当天被熏得实在是吃不下饭。   李大城李杰一个月抽中了三回,他一边干活一边抹着眼泪唱歌:“阿拉修完地球攒粪球,这日子要完球。”   做完土化肥试验,陈劲草又指挥社员把村中几个废塘里的淤泥挖出来,先暴晒几天消消毒,也可以当肥料使用。   各项工作已经安排妥当,陈劲草打算明天早上出个门,先去化肥厂探探路,回来再去趟公社打听一下通电的事。   忙碌了一天的众人收工回家,没走几步,就有人飞快地跑过来报信:“大队长,不好了,杨克他们跟外村的知青打起来了。”   大家伙本来累得话都懒得说,一听到有人打起来了,双眼一亮,立即原地复活。   拔腿就往村口跑去,省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李杰说道:“杨克这人嘴欠爱惹事,我就说了,他早晚得出事。”   黄家荣随手拿了一根扁担,“我虽然看杨克他们不顺眼,但要是打外人,那我肯定得帮帮场子。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村口跑去。 [76]第76章队长必胜,必顺:大家到了现场一看,发现对面也是一伙知青,十个人,   大家到了现场一看,发现对面也是一伙知青,十个人,四男六女,背着个破包袱,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跟杨克三人发生冲突的是两个男知青,赵南海和卫宝来大步走过去,各自揪起一个男知青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粗声问道:“你们是来闹事的?”   黄家荣也大步走过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生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不是坏人,误会,全是误会。”   一个身穿红格衬衫的高个女孩站出来说道:“大家都别动手,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大队有个叫陈劲草的知青当上了大队长,大家就想上门拜访一下,刚才我们在路上碰到这三个同志,向他打听一下朱家洼怎么走,他们的嘴有点欠,双方话赶话就吵起来了。”   赵南海和卫宝来一听是来拜访陈姐的,手猛地一松,放开了两人,“来找我们陈姐,你倒早说啊。”   那2个男生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   黄家荣就问杨克刚才到底说啥了,杨克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被揪衣领的胖男生说道:“我们路上聊起老家里,我说我是首都来的。他说我听你口音不像,我说我是通县的,他就来了一句,通县不是乡下吗?怎么还要下乡?”   红格衬衫女孩在旁边解释:“他在老家时就总被城里人歧视,对这方面有些在意,人其实挺仗义的。”   另一个被揪衣领的瘦男生也控诉道:“他们仨还笑话我们像乞丐军团,问我们是不是来朱家洼要饭?我们是知青,不是乞丐!”   杨克赶紧解释:“我那是开玩笑,谁知道你们当真了。”   黄家荣指着杨克他们几个说道:“你们知道蚊子为啥总被人扇打?因为它总是嘴欠叮人。就你们仨这破嘴,要搁我老家,你一天挨三顿都是少的,高低还得给你上顿夜宵。”   杨克笑嘻嘻地回道:“不是老黄,咱俩不是都和好了吗?你咋又开始抽风了?”   黄家荣冷傲道:“谁跟你和好了?再说了,我这人仗义,帮理不帮亲。”   “行行,你最仗义。”   陈劲草走过来跟这帮知青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就是陈劲草。欢迎大家来我们朱家洼。”   那帮人也不跟杨克他们掰扯了,目光全都看向陈劲草这边。   第一眼是诧异惊奇,这位陈大队长年纪有点小啊。   红格衬衫女孩没忍住问道:“陈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18了。”这边喜欢算虚岁,她说18也没问题。   女孩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江红锦,今年19岁。我们在白家山大队插队。”   陈劲草跟她握手:“你好你好,白家山离这儿不近,你们辛苦了。”   江红锦介绍了自己的同行队友,“刚才跟你们的知青发生误会的两人,胖的叫李向北,瘦的叫高飞。那个扎短辫的女生叫金燕子,我们这次来就是她组织的。”   她招呼道:“燕子,你过来呀。”   金燕子组织人手时最积极,这会儿见了陈劲草本人,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陈劲草笑着跟她打招呼:“金燕子,这名字既好听又好记。”   金燕子赧然一笑:“那什么,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事迹,心里就非常激动。不瞒你说,我刚下乡时,也特想干一番事业,可是……”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   围上来看热闹的乡亲们越聚越多,他们一边围观一边窃窃私语。   “他们是专门来看大队长的。”   “哎哟,咱们村都有人来参观了,我都适应不了。”   “你得赶紧适应,以后来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也对。”   “你说大村的村民应该是啥样的?”   “大、大气?大大方方的?”   ……   胡笑也上前招呼这帮远道而来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走,咱们到知青点再叙。”   “哎,那麻烦你们了。”   他们跟着大家回到了知青点,看热闹的乡亲们也跟着一起去。   江红锦他们打量着知青点内的一切,一脸羡慕:“你们这儿打理得可真好,菜长得这么好,竟然还养了鸡。”   他们正说着话,在外觅食的鸭鹅大军也一摇一摆地回来了。   鸭子一看院里院外这么多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伸着脖子嘎嘎叫着,似乎在询问小伙伴:发生啥了?咋来这么多人?   大鹅们一言不和就想战斗,伸长脖子就要拧人。   葛艳华冲出来,一把抓住领头鹅的脖子把它拎棚里去。其它鸭鹅们,见状只好乖乖地进了棚子。   葛艳华把门关上。大家伙发出一阵笑声。   陈劲草把人领进客厅,胡乐他们赶紧给他们端来凉茶,他们走了一天,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这会儿早渴得不行,大家端起碗先咕咚咕咚喝个痛快。   金燕子这才想起他们带的还有礼物,赶紧宝贝似的把包袱里的几个甜瓜拿出来放在桌上,“我们大队的知青混得有点惨,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带了几个瓜尝尝鲜。”   他们路上又饿又渴,有人提议把瓜吃了,但金燕子坚决不干。   陈劲草高兴地收下礼物,说道:“正好也给你们尝尝我们这儿的特产,胡笑,你去把井里的那两个西瓜抱进来,现在就杀了它们。”   西瓜是他们菜园子里结的,中午就用吊桶放井里冰镇着,准备晚饭后吃,现在提前开了。   西瓜滚圆,用菜刀轻轻一划,就砰地一声裂开了,露出红润润的瓜瓤,一股来自井底的幽凉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震。   大家不错眼地盯着西瓜。   胡笑一看这么多人,先给远来的知青们切几块大点的,接着就切成均等的小块。   等到西瓜全部切好,朱家洼的知青们自觉主动地拿走小块,留下大块。   “快吃,别客气。”   江红锦笑道:“谢谢你们。”   他们在这儿吃西瓜,外面的乡亲们就那么看着,何亚文真诚地招呼大家:“要不你们也进来吃一块?”   大家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家有。”   有识趣的人已经开始散了。   吃完西瓜,这帮客人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谈兴也浓了起来。   金燕子正跟陈劲草诉说他们的烦恼:“白家山是个山村,我们光是下山就得四个小时,交通非常不方便。乡亲们很排外,他们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稍稍跟他们不一样,全村人就一起议论我们。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有段时间我们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江红锦接过金燕子的话说道:“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事迹,就感觉头顶亮起了一盏明灯,原来知青还能这么搞,还能当上大队长?”   金燕子说:“我们把报上的内容念给村里人听,他们都不信。”不光村民不信,他们知青也不太信。大家才想着一起来看个究竟。   李向北也跟着说道:“这下好了,我们眼见为实。那些乡亲们也不得不信。陈同志,你真是为咱们知青争光呀。”   陈劲草笑道:“我能当上大队长,是各种因缘际会。有时候光靠个人的努力没用,还得看机会和运气。你们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做得很不错了。”   金燕子又提出一个在她脑中盘旋许久的问题:“陈同志,你们朱家洼的知青这么团结,是怎么做到的呢?”   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以启齿:“我们白家山,还有附近大队的知青,说实话都不太团结,总是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甚至动手。我们也有自留地,可是大家种菜就很糊弄,谁也不愿意多干,最后弄得菜地都荒芜了。想一起干点什么,又没人响应。”   陈劲草说:“总闹矛盾,估计是因为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苦,日子越穷苦人的脾气就越大。大家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什么理想感情都没功夫去讲究。”   “对对,就是这样。”   陈劲草又问起白家山的情况,那地方,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地少人还多,大家都拼命地生孩子,家家五六个孩子,连吃饱都成了问题。知青的到来加重了他们的负担,村民们对知青们很不友好。   知青们也很委屈,他们也不想来。双方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一些矛盾。   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越说越亲切。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葛艳华胡乐等人准备了一顿丰盛又不奢侈的饭菜。   两大盆炒青菜,一盆凉拌菜,还有一小瓷盆的腊肉炖菜,主食是白面馒头。   弄得金燕子几人诚惶诚恐,她赶紧说道:“我们都带了干粮来的,大家都不容易,哪好意思蹭饭。”   他们到隔壁的杜家山知青点也是带着干粮去。他们今天来带了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   陈劲草笑道:“来到我们的地盘了,怎么能不管饭?传出去让别人笑话的。没事,吃一顿吃不穷我们。”   大家也都热情劝菜:“都是家常便饭,来来,赶紧吃吧,不要客气。”   几个人吃着松软微甜的白面馒头,就着猪油炒青菜,幸福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他们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金燕子下定了决心:“陈同志,我们要向你学习,回去我们也好好发展白家山,也让大家伙吃上饱饭。”   众人齐声鼓励道:“燕子,你一定能成功的,来来,干个馒头。”   没有酒,他们就举起馒头碰了一下。   这一晚上,大家聊了很多,金燕子不停地向陈劲草提问,陈劲草是知无不答,答无不尽。   其他人也是这样,大家都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倾囊相授。   金燕子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感觉我懂了,也悟了。我回去要化被动为主动,去努力地改变环境,能做一点是一点。”   陈劲草见夜色已深,便来个总结陈词,给今晚的座谈坐画个句号。   “同志们,我们知青将来会成为一个前无古人的一种历史现象,这段历史的书写者不是史官们,是我们知青自己,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参与者。希望咱们多书写一些正面的、美好的片段。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说不定哪天又归于五湖四海,咱们在彼此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进行着一生仅次一次的相聚,也希望咱们多一些宽容友爱。这将是我们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和精神财富。”   胡笑第一个鼓掌:“说得好,说得妙。”   她哥胡乐立即接上:“说得呱呱叫。”   现场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金燕子江红锦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座谈会结束,客人分成两拨被带到宿舍休息。   好在是夏天,随便打个地铺就行。   次日清晨,知青点又招待他们吃了青菜鸡蛋挂面。这美食美景,这氛围,简直让人不想离开。   他们吃着面真想哭,当初他们咋就没有被分到朱家洼呢?   临走前,陈劲草还送了他们一人一把挂面,他们坚决不要,白吃白住白拿,这不真成了杨克他们说的乞丐军团吗?   陈劲草只好硬塞给金燕子一把挂面:“你们就拿回去当个纪念吧,好证明你们来过朱家洼。”   说到证明来过,陈劲草赶紧让何亚文给大家照一张合影。   地点就选在菜园前边,鸭鹅们本来打算下河觅食,也被人拦下来当背景。   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身后是绿油油的菜园,脚边是白鹅麻鸭,这张照片很有意境也很有意义。   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带着满满的喜悦和希望离开了朱家洼。   陈劲草他们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她推着自行车说:“我今天要去化肥厂和公社,希望一切顺利。”   众人振臂高呼:“队长必胜,必顺!” [77]第77章化肥与电灯: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包里揣着大姨的信,   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包里揣着大姨的信,信里说,给她牵线的那位同志是她厂里的后勤科长刘凤鸣,她要找的人叫简光玉。陈劲草早就记下了对方的名字,为了安心,她还是把大姨的信带上了。   除了信,她包里还带着三包挂面准备当礼物送给对方。上午九点半,她就到了红山化肥厂门口。   她推着自行车直接过去向门卫打听:“大爷你好,请问简光玉简科长在吗?”   大爷公事公办地询问道:“你是哪个单位的,找她什么事?”   “我是历城第一化肥厂的陈春海厂长和刘凤鸣主任介绍来的,找你们简主任有点事儿。”   大爷一听又是陈厂长又是刘主任的,态度稍稍和煦些。   他说道:“我去帮你问问。”   他慢腾腾地起身,背着手慢慢地走了。   陈劲草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过了十分钟左右,大爷才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   陈劲草猜测她就应该就是简光玉。   简光玉对陈戏草的态度十分热情:“你就是老刘说的陈厂长的外甥女陈劲草?这么年轻就是大队长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呀。”   陈劲草上前同简光玉握手,态度谦虚真诚:“不敢当,都是上级领导愿意提携年轻人,长辈们又想尽办法托举我,不然,我真是寸步难行啊。”   简光玉见陈劲草态度不错,也挺满意。   她说道:“办公室里人多眼杂,咱们就在树荫下边走边聊怎么样?”   陈劲草当然愿意。   简光玉是个外场人,挺爱讲话,要不她也不会在行业会就跟刘风鸣混那么熟。   她对陈劲草的事十分感兴趣,一路问个不停。   “我真没想到知青还能当大队长,那边的乡亲们是怎么想起选你的?有没有反对你?我看到你都上报纸了。”   陈劲草感觉这人比那个苏泉记者更适合采访。   陈劲草一一回答这几个问题,很快就把话题往化肥上引,这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   “简主任,我们朱家洼二千多亩地,才只有20袋化肥,远远不够。我们大队现在是‘农业学大寨’的试点单位,学大寨,粮食产量上不去一切都是空谈。您看您这边能不能帮我们协调一些化肥?”   简光玉一提起化肥,说话语速都变慢了。   “我们厂的化肥受限于原材料和生产设备,每年的产量都是固定的,分给各公社的指标也是固定的。”   陈劲草点头,“我明白的,那咱们厂里有不达标的化肥吗?”   化肥厂的合格率要是95%,那就有5%的不合格产品。就像供销社的瑕疵品货一样,是不是也可以便宜卖给她?   要搁现代,不合格的化肥要系统性召回进行无害化处理。   这个年代,各种法律规定都不健全,这类产品主要是就地改用或默许流通,往往是内部流通,有关系和门路的人才能弄到。   简光玉笑吟吟地看着陈劲草:“小陈同志,你真是有备而来呀。”   陈劲草无奈叹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当队长我都不知道这么难。全队几百口人啥事都指着我。我也只能厚着脸皮到处化缘了。”   简光玉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我们厂是有一些低标产品,不过,厂领导的亲戚也有很多。”   陈劲草耐心地听着,简光玉终于说到题眼上,“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这样吧,我给你争取30袋低标化肥。价格比正常化肥每袋便宜5块钱。”   这时候的氮肥标准的25公斤装,每袋17元,尿素是18块钱一袋,每袋便宜5块钱也不少了。   简光玉先把丑话说到前头:“不过呢,既然是低标化肥,效果肯定要差点,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陈劲草说道:“效果再差也总比自制的土化肥强吧。”   简光玉笑笑:“那倒是。”   两人商量来拉化肥的时间,简光玉让明天上午10点来。   陈劲草又提出一个要求:“我们拉化肥时可不可以帮你们打扫一下仓库?”仓库里掉的化肥也能用。   简光玉诧异道:“你连这都知道?已经有人打扫了。”   陈劲草苦笑道:“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简光玉被逗笑了。   陈劲草把挂面拿出来塞给简光玉:“这是我们挂面厂的挂面,我给各家亲戚都寄了,你也尝尝。”   简光玉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简光玉还得回去上班,临走前,她特意跟门卫大爷打声招呼,说明天上午朱家洼的社员10点要来拉化肥。   门卫大爷问简光玉:“刚才那姑娘就是朱家洼的陈劲草陈大队长?”   简光玉好奇:“连你也知道她?”   门卫晃晃手里的报纸:“我可是经常看报。”   要知道是她,他高低得问她几个问题,朱光洼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吗   化肥厂的事一了,陈劲草又骑着车回公社,她还要去跟公社的人商量通电的事。这事比化肥还难搞,而且也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   陈劲草一进公社就受到了大家的热情招待。   吴主任笑容满面:“哎哟,咱们的陈大队长来了。”   陆春荣赶紧给她倒水。   刘书记也笑着打招呼:“小陈同志,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如何?”   陈劲草信心满满:“我感觉还行,今天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这一句话把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我刚从化肥厂出来,后勤科的简科长答应给我们协调30袋低标化肥。”   吴主任惊叹道:“30袋化肥,真不少!”   刘书记敏锐地问道:“小陈同志,你在化肥厂也有熟人?”   陈劲草实话实说:“不是特别熟,是我省城的大姨的下属帮忙牵的线,我也是没招了,不然也不至于绕这么一大圈子。”   刘书记不住地点头:“甭管有多远,只要能搭上线就行。处着处着就熟了。”他再次感慨,这个陈劲草的背景是真深呀。   陈劲草说道:“有了30袋低标化肥,加上自制土化肥和农家肥,今年的粮食产量应该比去年多不少。等到秋收后,我们再搞一些农田基本建设,争取达到高产稳产。”   刘书记对此很满意,他就喜欢这种事事有规划,件件有回应的下属。   陈劲草话锋一转:“农业方面的事急不得,得稳步进行。但工业方面,咱们的步子迈得太小了。总是碎步前进,又怎么能争先进?”   刘书记反问道:“小陈同志,你有什么新想法了?”   陈劲草抛出早就准备好的想法:“事情的关键是朱家洼没有通电,只要通了电,咱们就可以加快发展步伐。电力是工业发展的基础,基础不打,一切白搭。”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吴主任才出声道:“可是通电要花很多钱。你们大队的帐上有多少钱?”   陈劲草答道:“1千。”   吴主任又说:“通电要用的变压器、电线杆、电线、电灯还有线路铺设,各种费用加起来4千都打不住。那剩下的缺口怎么办呢?”   陈劲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几人:“所以,我来找你们商量了。”   大家第一次回避了她的目光。   刘书记哭笑不得地说道:“小陈同志,我们公社借了你们挂面厂3千块,现在的公社也拿不出余粮喽。”   陈劲草诚恳地说道:“公社的情况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挂面厂目前运行良好,争取每年还一点。若是咱们一咬牙把电通了,磨坊榨油坊加工厂一起开起来,大队的进帐就多了,公社的钱我们也很快能还上。”   刘书记无奈地问道:“关键是,咱们怎么变出钱来?”   陈劲草又抛出一个方案:“咱们能不能找水利局和供电局商量一下?”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陈同志又把主意打到水利局和供电局了?   陈劲草说道:“你们看,我和朱家洼都上了报纸了,报上说,我是一颗种子,在人民群众中生根开花。可是现在这片土地荒芜贫瘠,各单位是不是得帮忙施施肥?”三人还在沉思。   陈劲草接着说:“对了,昨天我们朱家洼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白家山的十名知青走了几十里路来找我,说他们被我的事迹鼓舞了,还说他们回去也要努力奋斗。说实话,我虽然给了他们很多鼓励,但是我并不太看好他们,因为我做过实事,知道想干好一件事有多难,个人的努力是点作用,但关键的还是靠各方的配合,其中最主要的是上级领导的格局眼光还有魄力。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我这么幸运的。”   这话,刘书记听着很舒服,可是……   吴主任突然问道:“那你去找过纪主任吗?”知青办是不是也得出点力?   陈劲草说:“你们知道的,知青办全靠上级拨款,他们上次借了我2千元,是真的被掏空了。”   刘书记连忙说:“没事,没钱也可以出力嘛。这样吧,我一会儿给老纪打个电话,我们有空一起去找水利局和供电局的同志商量商量。”   死道友不死贫道,上次借钱的事,就是纪青云把他们公社拉下水的。   这次也不能放过他们。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挨水利局和供电局的呲,多一个人分担火力也挺好的。   陈劲草从公社办公室出来后,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有了一些进展。   陈劲草回到村里就宣布明天要去拉化肥的事。   大家忍不住欢呼雀跃。   “大队长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30袋化肥哎,今年秋天肯定大丰收。”   有人问:“那低标化肥是咋回事?”   朱秋月在一旁说:“再低标那也是化肥,总比咱们自个儿飚的农家肥强吧。”   众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大家又商量明天谁去,李海明要开拖拉机,自然要去。王会计要带着钱去算一个,还需要几个壮劳力搬运化肥。   马大原和王铁赶紧报名:“我去我去,我力气大爱干活。”   众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花小果也赶紧举手:“我也去,我力气也大。”搞外交的事哪能离了她?   陈劲草又点了朱光华和朱满堂跟着,这么多人差不多也够了。   说完事,陈劲草把自行车往挂面厂一扔,转身就跟着社员下地干活来了。   大家看到陈劲草要下地,连忙说:“大队长,你咋还亲自下地?”   人家王大龙都不用干活的。   陈劲草说:“劳动光荣,我就喜欢劳动。”   花小果跟马大原周玉小声嘀咕:“队长肯定是觉得咱们组净是老弱病残,担心咱们会输。”   “怎么办?咱们组确实老弱病残多。你看隔壁的9组都变勤快了,铆足劲要超过咱们。”   王铁咬牙道:“还能咋办?咬牙干吧,咱们几个都是壮劳力,以前我也就是没干,但凡我使点劲,一个能顶他们俩。”   花小果也点头:“对,咱们几个壮劳力就多干点吧。”   这四人是村里有名的精明人儿,他们偷懒的技巧更高招。现在,四个人也不偷懒了,也不装勤快了,是真勤快,埋头哐哐干活。   旁边的洪石榴特意看了一眼太阳,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升起呀,这几人咋变勤快了?   王豹一看,立即有了危机感:“这帮人肯定听到了风声,也不想当最后一名。”   王大龙淡淡说道:“他们应该是想在领导前面表现表现。”   王豹疑惑道:“你以前当领导时,咋就没人在你面前表现勤快呢?”   王大龙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洪石榴说:“大龙喜欢溜须拍马的,他身边围的都是拍马的;人家陈队长喜欢勤劳能干的,围着的自然就是勤快人。不勤快也能变勤快。这叫啥,昏君面前净是小人,明君面前全是贤臣。”   王大龙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不是,石榴婶,你是咋地了?三天两头拿话刺我?”   洪石榴说:“我说大龙,你那心眼就不能大一点,怎么跟那蚂蚱似的,一戳一蹦跶。”   旁边人一起劝道:“别吵了,赶紧干活吧。你们说明天的化肥咋分呀?”   “不知道,应该是平均分配。”   大家嘴上说归说,手上动作也没变慢。   其他人一是想着小组拿到好名次,二是看到陈劲草本人都亲自下地干活了,他们也不好不意思不干,大家的态度都十分积极。老人和放暑假的孩子也跟着在地里拔草。   10组的其他人虽然壮劳力不多,但大家有多少力出多少力,没人偷懒。   钟红艳的三个孩子一直都跟着大人一起出工。   两家的孤寡老人也是如此。老人家里也种了不少菜。他们见花小果马大原等人拼命干活,就从家里拿来黄瓜甜瓜给四人吃。   “你们几个我是看着长大的,这些日子是你们自打出世以来最勤快的,辛苦你们了。”   四个人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笑。   陈劲草在组里宣布要选一个组长。   大家诧异道:“大队长,组长不就是你吗?咋还要选?”   陈劲草说:“我总有事,不能每天都来,选个组长更方便些。大家实名选举,就选最勤快最能干进步最大的组员。”   “我选马大原。”   “花小果,她是真变勤快了。”   “王铁也行。”   陈劲草看了看三人,最后一锤定音:“花小果为正组长,马大原为副组长。”   花小果满面春风,自己先呱唧呱唧鼓起掌来。   马大原不满地瞪了花小果一眼,但想想自己是副组长也不错了。   陈劲草又说道:“咱们秋收后还要选举优秀组员,到时,我亲自掏腰包,请各组组长和优秀组员吃饭,并给你们发奖状。”   现场跟夏天的池塘似的,哇(蛙)声一片。   四个人埋头哐哐一顿猛干之后,趁着去厕所时,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马原一脸骄傲:“我是10组的副组长,新选的。大队长还说,到时候我们吃饭,还发奖状。你还不知道吧?”   花小果嗓声敞亮:“我是组长,正的哟。”   ……   第二天清晨,准备去拉化肥的社员早早吃过饭,聚集在村口等着。   李海明开着拖拉机,突突地驶出村子,带着大家的期盼往县城开去。   他们回来时正是午饭时候,大家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打麦场上,一听到拖拉机的轰鸣声,就赶紧端着饭碗去看热闹。   拖拉机后面的板车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化肥,真的有30袋。   陈劲草吩咐道:“每组3袋化肥,下午4点以后施肥,省得高温灼伤庄稼叶子。”   “好的,明白。”   陈劲草又说:“这次施一回肥,过几天咱们的土化肥也好了,又能施一回。今天雨水足,加上化肥足,今秋肯定大丰收。大家好好干,粮食抓到手,一白遮百丑。大丰收,咱们吃得饱,底气也足。以后找上面要什么指标好处,都理直气壮。”   “大队长说得都对。”   他们不懂那些虚的,只认实的。陈劲草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都是实在事。   尤其是化肥,他们的指标只有20袋,但大队长一下子就能弄来30袋,谁个不服?   众人夸完陈劲草,还不忘鄙视一下王大龙。他们以前过的啥日子呀,让这个无德无能的人骑在他们头上十年。   有人恨不得抽自个儿一巴掌,说一句:“真的,我以前真傻。”   化肥引起的轰动在村里刚刚平静下去,陈劲草又接到了通知。   供电局和水利局的领导要来村里视察了。   吴主任来通知陈劲草时,神情是激动的,“陈同志,虽然事情还没有十成把握,但至少说明他们动心了。你到时时候再发挥一下你的长处,好好劝劝他们。”   吴主任一走,陈劲草就吩咐朱光华和王会计:“赶紧去组织一个迎宾队伍,主要成员是老人和孩子。”   朱光华问:“为啥要老人和孩子?”   陈劲草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的希望;老人是过去的根基,考验的是社会的良心。”   她既要以理服人,也想以情动人,顺便打动一下这些领导的恻隐之心。   朱光华恍然大悟,赶紧跟王会计去组织人手。 [78]第78章要通电了:朱家洼全体社员开始行动起来。   朱家洼全体社员开始行动起来。   首先是挑选献花的小孩,朱光华挑16个6岁到12岁之间、不太怯场、长得比较可爱的孩子。   李小静的孩子,王会计家的2个,加上胡秋连家的大女儿都被选上了。   选老人,那选那种年纪最大的,走路都得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各6个。   献花的鲜花只能用野花和月季,明天早上现去地里薅。   锣鼓,大队部就有几个破的。   之后,是全村大扫除,知青点大扫除,挂面厂也好好整理了一番,王小驴还给猪圈里的猪冲了个澡。   村道两旁挂上了横幅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电力是现代工业的基础”。   上午九点多钟,刘书记纪主任等人带着水利局和供电局的人一起来了。   水利局来的是张副局长和赵技术员,供电局来的是马副局长和两个技术员。   一般来说,一个村子能否通电,供电局派一个技术员过来看看就行了。这次阵仗之所以这么大,一是公社和知青办一起游说起了作用,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那几张报纸。   上次会议上,分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葛书记还提起过朱家洼,还提了一嘴陈劲草,说知青创业值得支持。   这帮人一进村,就看见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那场面是相当热闹。   村民们分列两边,热烈鼓掌。   张副局长和马副局长满面春风,冲大家招手示意。   陈劲草率领全体队委干部,上前迎接。这时,有四个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孩子上前献花。   这帮人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还有些不适应。   陈劲草在旁边说道:“孩子们听到我们朱家洼要通电了,高兴得一大早就到田野里去采野花,说要献给他们带来光明的人。”   马副局长接过那束野花,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还低头问献花的王小慧:“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王小慧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我叫王小慧,今年七岁了。谢谢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大队通了电,我们就不用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了。”   孩子们献过花之后,是一群拄着拐杖的大爷大娘,他们献上来一个篮子,里面装的是两根青玉米,一根红薯,剩下的都是蔬菜。   于大娘是代表,她今年70多岁了,脸皱得像桑叶的脉络,动容地说道:“我今年七十多了,生在清朝末年,躲过鬼子,逃过荒,解放战争还支援过前线,过了几十年苦日子,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我一想到我在临死之前还能用上电灯,心里就特别高兴。还是咱社会主义国家好哇。”   马副局长也有些触动:“老人家,我爸妈跟你差不多年纪,你们这一代是真不容易。”   触动归触动,他也没把话说死,“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先考察一下,回去再商量商量。通电可不是一件小事。”   于大娘笑笑:“不管咋说,我们总归是有了盼头。”   这一老一小的献礼,让这帮人的心灵得到了异常的满足。   接下来,他们要考察的是朱家洼通电的难易程度,距离远近,以及村子的发展潜力。   总的来说,朱家洼的自然条件还是不错的,距离县城不太远,又没有高山和陡坡,架电线相对不那么麻烦。   至于发展潜力,大队有挂面厂,听说后面还要开磨坊和榨油坊。   陈劲草领着众人去挂面厂参观,前面打的是感情牌,老的小的以情动人。   后面展示的实力,证明他们大队有发展前途,值得投资,就算借钱也能还上。   他们一进村子,在打麦场中央就看见一台洗刷干净的拖拉机。拖拉机平常是停在大队部的后院里的,现在开出来故意停在这里,展示一下村里的财力。   水利局和供电局对于这台拖拉机的来头也略有耳闻,张副局长笑着问:“这台拖拉机听说是小陈同志用一元人民币游说来的?”   陈劲草说:“那哪里游说来的,明明就是公社和县里的领导们,充分领会中央精神,紧跟时代潮流。”   “哈哈哈,你这个小同志挺会说话。”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挂面厂走去,挂面厂今天打扫得特别干净。   工作车间里,从屋顶垂下来的挂面瀑布,看着颇为壮观。   工人今天全体上工,全部戴上白色的帽子,穿着蓝色工作服,有条不紊地在生产挂面。轧面机擦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   大家一边参观一边不住地点头,“真不错,这工作间真干净。”   众人驻足观察了一会儿,说道:“原来挂面还能这么做。”   马副局长还随机问了几个工人。   第一个人问的是朱秋月:“大姐,你学做挂面多久了?”   朱秋月答道:“也就几个月。”   “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初怎么想到要学做挂面的?”   朱秋月朗声答道:“我本来也没想学,是我们的陈大队长鼓励我的,她说人到45,正是出山虎;人到56,还是能奋斗。”   马副局长今年正好45,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说得好,大姐,咱们都要好好奋斗。”   其余人也跟着一起笑。   挂面车间的隔壁就是机器房,两台粉碎机和发电机擦得干干净净,连自行车都被人擦干净了,摆在门口。挂面厂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   下一部是新建的村史博物馆,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门口挂着几个大字“朱家洼村史展览馆”。   四面墙上,三面是照片,一面是报纸。有买拖拉机时的合影,割麦子时的照片,还有挂面厂的合影,就连前些日子白家山知青的合影都贴在墙上。至于报纸,自然是前些日子他们大队上过的报纸。   陈劲草说:“我们之所以建这个展览馆,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一代人创业的艰辛。铭记过去,才能更好地开创未来;不忘来时的路,才能更好地走好以后的路。”   “这个展览馆很有意义。”   两位副局长已经在考虑他们要不要也在单位搞一个展览馆,毕竟人家村里都有了,他们水电局/供电局弄一个也在情理之中吧。   该参观的已经参观完毕,眼看着就到了中午,陈劲草自然要留他们吃饭。   供电局的赵技术员,拿出2斤粮票和2块钱塞到何亚文手里,说道:“我们派饭的标准是每人半斤粮票5毛钱,你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不用特意安排。”   水利局那边也拿了粮票和钱,他们派饭的标准是每人四两粮票3毛钱,比供电局穷些。   水利局的张副局长对挂面挺感兴趣,直接点菜:“我看,今天咱们就吃挂面吧。”   马副局长点头同意:“我看可以。”   吃饭的地点就选在了知青点,三个大厨开始忙碌起来。   陈劲草领着一帮人去知青点,坐在院子里新搭的草棚下面。   张副局长打量着院子,称赞道:“你们知青点的日子过得是热气腾腾啊。”   他们说着话,胡乐提上来一大壶薄荷茶,给每人倒上一杯。他又接着回厨房做饭。   今天的面条分为三种,捞面、凉面、拌面。   捞面跟凉面其实就是温度的区别,过的是温水,凉面更凉一些。   捞面配菜是茄子豆角西红柿,拌面的配菜是肉末酸豆角,凉面就更简单,辣椒油拌黄瓜丝和豆芽。   面也有三种,玉米面荞麦面和白面条各煮上一盆,大家想吃什么自己选。再搭配上酸黄瓜、咸菜丝等几碟小菜,简单又丰富。   这帮人的胃口都不小,每人三碗面条,一样一碗。   他们一边吃一边夸:“这味道绝了。”   “没想到玉米挂面这么好吃,劲道,还带有甜味。”   “荞麦面也不错。”   “这辣椒油又辣又香的。”   “最好吃的是还是肉末酸豆角,开胃。”   吃着吃着,他们已经萌生了要买几斤挂面的心思。   吃完饭,马副局长主动谈到正题:“小陈同志,你们大队要通电,自筹了多少资金呢?”   陈劲草说:“我们大队帐上一共有1千,我们准备全部拿出来。”   大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提钱就容易伤感情。   马副局长道:“根据我们技术员的初步预测,你们要通电的话至少要花费4千,这缺口有点大啊。”   刘书记赶紧说道:“对啊,所以才想着各位帮一下忙。”   知青办的纪主任也赶紧跟上:“朱家洼是咱们县里的一面旗帜,一个典型,要是连它都没通上电,说出去也不好听呀。”   马副局长蹙眉,心说,你们两个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们帮忙。   知青办的齐志红说道:“要不,你们三个单位平分一下,每单位出一千。其中500算你们赞助,剩下500是借给朱家洼的,让他们以后慢慢还。”   张副局长打量了一眼齐志红,说道:“小齐同志,你可真会算帐。”   齐志红假装听不出里面的阴阳,冲大家笑笑:“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咱们县有个典型也不容易,大家能帮则帮啊。说实话,也就是我们知青办实在没钱,要不我们也要参与进去。”   纪主任附和道:“是啊是啊,上次小陈同志办挂面厂我和老刘把帐上的钱都拿来支持她了。”   张副局长看着马副局长,说道:“这通电主要是你们供电局的事,再说了,你们单位油水大,不像我们又穷又苦。你们多出点。”   马副局长连忙摆手:“村里的标语写着呢,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通了电,对你们水利的发展也大有好处。农业学大寨,靠的就是水利。”   双方争论无果,大家只说回去再研究研究。   他们来的时候,村里锣鼓喧天,人的时候,是红旗招展。   献花的孩子继续献花,这次送的是一捧月季,众人看了看,觉得实在好看,就干脆带走了。   老人送上来的是一篮甜瓜黄瓜,硬塞的,他们也只好收下了。   等这帮人离开后,村民们争着上前问陈劲草:“大队长,咱们刚才的表现行不行?”   陈劲草笑着说:“行,特别行。”   “事情能成吗?”   “应该能成吧,等消息吧。”   陈劲草趁机开了会,还是说通电的事。那四千块的预算只到供电局把电线架到朱家洼,各家各户还要掏电灯电线的钱。   有人一听说通电就欢呼雀跃,一说要掏钱就偃旗息鼓。   陈劲草说:“要是以前,我根本就不提这茬,可现在,大家又是卖菜又是当临时工,手里多少有些活钱。我建议大家尽量都用上电,错过这一次,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有人嘟囔道:“我继续有煤油灯也挺好的。”   还有人打算蹭邻居的电灯,他们点灯的时候总不能用手捂着吧。   陈劲草又说:“这可是在咱们全村扬眉吐气的时候,连红坡大队都没用上电,咱们用上了,说出来谁不羡慕?”   这话让一部分人心动了。   朱秋月看了看大家,决定再添一把火,她大声对朱美玲说道:“美玲,听我的,咱们老朱家全都用电,咱们不差那点钱。”   朱美玲笑道:“肯定的,我支持你。”   王豹一听急了:“你们不差钱,我们老王家就差啊?我们也要通电。”   朱满堂没说话,不屑地冷笑一声。他不说话,比说话还刺激人,王家那边很多人都炸毛了。   很多不打算通电的,立即下定了决心,他们不但要用电,还要用大灯泡,亮瞎老朱家人的眼。   朱光华和王会计趁机开始登记收钱,每户先收8块,多退少补。   朱秋月当场痛快地掏出8块钱,朱美玲朱大爷等人也纷纷回家拿钱。   那几家五保户,陈劲草让王会计先用队里的钱垫上,以后再说。   王豹的狠话都放出去了,才想起钱在他妈手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洪石榴:“妈……”   洪石榴说:“咱们家也通电,到时候安上几个大灯泡,把你爸那大光头照得锃亮锃亮的。”   王豹为了电灯为了面子,也顾不上老爹了,点头道:“对,就是这样。”   朱家洼大队的钱收上来了,只等着供电局的消息。   三家单位经过一通扯皮博弈,最终达成了协议,供电局出1500,其中500是赞助,1000是借款。水利局和公社各出700,一半赞助一半借款。   陈劲草火速去供电局办手续,交上1000块钱。   要通电的消息传回朱家洼,村里又是一片欢呼。 [79]第79章我们才不眼红,呸!:陈劲草怕节外生枝,让大家先保密一阵,等通电以后再向外宣传。   陈劲草怕节外生枝,让大家先保密一阵,等通电以后再向外宣传。   乡亲们忍得很辛苦,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宣扬。   陈劲草嘱咐道:“事以密成,我担心有人会坏咱们的好事。”   众人一听,刚才还浮躁无比的心瞬间冷静了。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比陈劲草还了解某些人的本性。   有的人就是纯爱坏事,损人不利已,他过不好,也不想让你过好。   大家只能硬生生忍住。   接下来供电局的工作人员开始测量距离、埋电线杆、架电线,在朱家洼进进出出。村民们只要有时间就来围观帮忙。老人孩子给工作人员送水送甜瓜。   就算朱家洼的社员不往外说,这么大的动作,到底还是没瞒住。   周边大队的社员趁着中午休息时来探消息。   陈劲草也挺佩服这些人,夏天的中午,头顶着大太阳,步行几里路就为探消息看热闹。   “朱家洼要通电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周围大队的社员们听了,有的嫉妒眼红,有的暗暗羡慕,还有的也想有样学样。   可是他们一打听要4千块钱,不但把集体资金掏空了,还要背负外债,算了吧。煤油灯也挺好的。   等线路铺好,电线杆埋好以后,工作人员就开始给村里各家各户拉电线,他们一统计,全村都装电灯。   工作人员十分满意:“你们大队社员的眼光都挺长远。”   大家伙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骄傲挺胸,确实,他们的眼光都挺长远。   供电局的收费方式用的是“包灯制”,即按灯泡的瓦数收钱。   常用的是15瓦的灯泡,包月2.5元;20瓦的包月3元,25瓦包月3.5元。绝大多数人家选的都是15瓦的,少部分用20瓦的。   通电前嚷嚷着要几个大灯泡的人家,现在也都选了15瓦的。而且很多人家只舍得在堂屋里装一个电灯,其他地方仍用煤油灯。   知青点装的灯大些,陈劲草他们客厅里装了25瓦的大灯泡,厨房里装了一个20瓦的。   知青点的客厅和宿舍各装了一个25瓦的,因为他们有时候还要看书学习,15瓦的太暗了,伤眼睛。   这种“包灯制”简单粗暴不合理,但目前条件所限,也只能如此。   工作人员还特意向村民强调:“现在电力特别紧张,供给你们大队的电是有数的,不要觉得是包灯制,就使劲用,电用完了就得断电。”   大家赶紧说:“放心放心,我们绝不浪费。”   本来他们还想着,既然不是按度数收钱,他们是不是可以偷着多用些。   现在一听这话,又打消了念头,同时还打算以后要监督别人,也不能让他们多用。   供电局的人让陈劲草推荐一个电工,电工要去供电局进行一周简单的培训,以后每月负责收电费再交到供电局,福利是自己家用电免费。   陈劲草直接推荐了他们组里的白金旺,这人跟王小驴一样,腿瘸了。   他因为残疾,性格也变得孤僻,平常很少跟人来往。上次分组时,没人选他家,他家跟寡妇钟红艳和几家五保户一起被打包到陈劲草这组。   进组后,他的话仍然很少,每天早出晚归地干活,有时收工了还在地里再干一会儿,他们一家人都生怕别的组员嫌弃他们,自卑又要强。   白金旺的媳妇汪新枝收到消息,一脸地难以置信。   她鼓起勇气来向陈劲草打听:“大队长,你真的让我家金旺去当电工?”   陈劲草说:“他识字,学东西快,应该没问题,让他去试试。”   汪新枝激动地说道:“哎哎,谢谢大队长,我会让他好好干的。”   对于陈劲草的这个决定,大部分村民没意见。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大队人的用人标准一般有两个,一是有能耐,二是喜欢帮扶弱的。   总的来说,非常公平,总比王大龙那种喜欢用自己人强多了吧?   王家一小部分人有意见,但他们不敢去提,只在私下里议论几句。   陈劲草现在都有些感谢王大龙了,因为有他在前面衬托着,自己只要不做特别出格的事就没问题,完全没有压力。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7月15号那天,朱家洼正式通电。   那一晚,家家户户都开了灯,村里灯火通明。   大人们到处串门,孩子们四处奔跑,就连狗们都有些不适应,摇着尾巴乱转。   还有人用手挡着眼睛嚷道:“哎呀,太亮了,我这眼睛受不了。”   “是啊是啊。”   知青们则对着电灯喃喃自语:“久违了,现代文明。”   他们终于不用在煤油灯下看书了。   前几天,有个男生在蚊帐里点蜡烛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差点酿成火灾。   还是陈劲草睡不着在院子里溜达时发现的,大家虚惊一场。   陈劲草却在想着,现在有了电,很多事情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问王宴青:“你爸给你回信没有?钢磨的事有眉目没有?”   王宴青摇头:“还没回,再等几天吧。”   钢磨还没来,磨坊的地址得先选好。陈劲草带着王会光朱光华等人考察全村的地形。   大家一致决定把磨坊地址选在河边的一处高地上,这里在村子外面,交通方便,外村的社员来磨面,马车牛车也有地方停放,还不用担心影响村里的生活和交通。   他们边走边记录,走到堤坝上,陈劲草指着一处缺口说:“最近总下雨,这种缺口赶紧让人填上。”   王会计说:“河堤去年修过,应该没事。”   陈劲草坚持道:“那就再加修一遍,今年眼看着是个丰收年,可不能功亏一篑。”   “行行。”   王会计回去就组织劳动力用麻袋装填上沙子去把各处缺口堵上。   陈劲草又让大伙顺便把河里的淤泥给清理一下,这可是个大工程,比清理池塘淤泥麻烦多了。   10组人,每组抽十个壮劳力,共100人,有人负责在水里挖淤泥,有人用船往岸上运。   王豹也在这100人里面,他一边干活一边嘟囔:“咱们这个新队长的主意可真多,一会儿一个。她出嘴,咱们出力。”   马大原在旁边接道:“你这话说得真没觉悟,大队长这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大伙,是为了保护庄稼。你那是老鼠看天——目光短浅。看不懂的就别乱说,好好干活就完事儿。”   王豹早就看马大原不顺眼了,反唇相讥道:“怪不得你姓马,天生的马屁精。为了拍马屁,连勤快都装上了。”   马大原冷笑道:“你就是王八绿豆眼,永远只看到眼前。还是犟驴一个,死梗着脖子抬杠。我能装勤快,你能装聪明吗?”   “你个王八犊子!”   王豹突然动起手来,两人一起从船上滚落到河里。   众人都来不及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水里厮打。   很快就有人去向陈劲草汇报,陈劲草和一帮干部过来时,马大原和王豹全身都是泥水。   陈劲草站在岸上问道:“你们刚才打架了?”   马大原抹了一把脸,笑着答道:“没打没打,我下来试试淤泥有多深。哎呀,都到我膝盖处了,怪不得大队长要组织大家挖淤泥,早该挖了。”   说着,他用手死死地掐着王豹的肩膀,说道:“豹子也想下来看看,我们俩就一起下河了,是不是豹子?”   王豹想了想,咬着后槽牙答道:“可不是嘛,我俩一起下来了。”   陈劲草心知肚明,既然两人不承认,她也懒得追究真相。   她甚至还表扬了两人一句:“你们两个这种勇于探索的精神挺好的。”   说完,她就施施然离开了。   陈劲草一离开,王豹一个扑棱甩开了马大原,自己上岸去了。   马大原干脆就在河里探测起淤泥的深度来。   河泥晒干后也可以做为肥料,上次做的土化肥加上河泥,大家又给庄稼追了一回肥。   有经验的老人们在田里流连忘返。   “你们看这玉米棒子结得多大?你们再看看这谷穗多沉呐,还有豆子也很饱满。今年秋收,粮食不愁喽。”   “这化肥真是个好东西。”   “大队长说了,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咱们要用良种,听说产量还能再高些。”   “那可太好了。”   又是追肥又是挖河泥的,大家累得够呛,但一到逢集,大家还是蜂拥着去赶集。   大人孩子们都穿上最好的衣裳,村里的几个小女孩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衫短裤,满脸自信地跟在大人身后。这些衣裳是陈劲草还是上次从城里带回来的。   大家今天赶集买东西是次要的,主要任务是炫耀,这些天实在是憋坏了。   在集上遇到红坡大队的社员,朱家洼的人先搭话:“哎哟,这不那谁吗?我走近了才看见你,我这眼睛被电灯刺花了。”   有人聊着聊着天,突然感慨道:“今天的太阳真大呀,我们村的电灯亮得就跟这太阳似的。”   红坡社员直翻白眼:“谁问你电灯的事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道:“我就习惯用煤油灯,电灯我用不惯,我才不眼红你们,呸!”   朱家洼的社员扬眉吐气,神气活现,红坡和周边大队的社员垂头丧气,满腹怨气。   大家是满载而归,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上都是。   炫耀一波,精神上能愉快好几天,大家继续辛勤劳动。   淤泥一船一船地运上来,晒干后再撒到田地和菜地里。蔬菜一车车地往外拉。   因为蔬菜能卖钱,大家对菜地就愈发上心,他们愈上心,朱家洼的蔬菜就越出名。   现在他们大队在县城周边隐隐有了一种品牌效应。   村民们隔三差五就有一笔收入,赶车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挂面也是一车车地运出去,大家的日子看上去蒸蒸日上。   陈劲草现在却在发愁,磨坊的地址选好了,劳动力也有,就是没有材料,沙子可以去河边挖,可是缺砖头缺水泥。   要是直接从外面买砖头,又是一大笔钱。   钱钱钱,大队上的帐上现在一点钱都没有。   陈劲草看到王大龙,恨不得再把他提溜起来抖落抖落,再掉出600块。   王大龙看到陈劲草的眼神都害怕,他应该没有把柄在她手里了吧?最近还是少出门为妙。   7月底,天又开始下雨了。这次的雨比以往都要大。天像裂了一个口子似的,哗哗往下倒水。   天空中时不时响起几声炸雷,狗吓得都直接躲到床底下。   这种天气,下不了地,也下不了河,大家都窝在家里休息。   陈劲草穿着雨衣领着队委的干部一起巡视河堤和沟渠,还好些日子把缺口都堵上了,又清理了河里的淤泥,应该没有问题。   他们这边没问题,陈劲草又让王大鹏去公社一趟,让公社提醒下游的大队注意防洪防汛。   操心完这边的事,陈劲草又想起了林老师所在的干校,那边的房子那么破,可别出问题。   就算真出问题,房屋倒塌就罢了,人别出事就行。   大雨时下时停,大家出门不方便,只能窝在家里,知青们还好,能看看书看看报纸。村民们呆不住,有人雨天也要往外跑。   朱满堂就非要趁着休息步行去县里看儿子。   陈劲草实在放心不下林老师那边,就过去跟朱满堂打个招呼,让他顺便打听一下干校那边的消息。   朱满堂爽快答应:“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打听的。”   陈劲草喜欢未雨绸缪,如果朱家洼这边真能接收一部分干校的人,他们住在哪里?   她趁着雨停的功夫,便穿着胶鞋满村巡视,找来找去,只在朱大爷管的牲口棚那边找到几间空房。   朱大爷以为又有知青要来,便说道:“现在村里的空房只有这几间了,夏天有点味道,其他季节没事儿。”   陈劲草还没回到知青点,远远地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欢笑声。   她一进大门,胡笑就大声叫道:“队长,我们又捉到鱼了,今天改善伙食。”   陈劲草也跟着笑:“太好了,正好馋了。”   午饭是鲤鱼炖茄子豆腐,豆腐是他们组里的钟红艳自己磨的,她让孩子送过来几块,知青们给她家两斤黄豆,这一家子生计艰难,谁也不忍心占她家便宜。   ……   2天后,朱满堂从县城儿子家回来了。他前脚回来,朱光华后脚就来到知青点。   “我爸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干校的消息,那边的房子真的踏了几间,好在没伤到人,就是地方不够住,听说有关单位正在商量。”   陈劲草谢过朱光华,打算现在就去公社找刘书记,说服他主动替组织分忧,她也正好替公社分忧,接收一部分人到朱家洼。此举也不仅仅是为了林老师,她还想顺便挑选一部分人才来建设朱家洼。 [80]第80章我家长辈曾说过:陈劲草出现在公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全身净是泥点。   陈劲草出现在公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全身净是泥点。   吴主任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心中一紧,赶紧问道:“陈同志,你们朱家洼没啥事吧?”   按理说,没啥大事的话,这种天气,她不应该来公社。   陈劲草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突然听到了一个消息,赶紧来找刘书记汇报一下。”   吴主任道:“刘书记今天有事耽搁了,还没来呢。”   “哦哦。”   他们说着话,陆春荣手里提着一把大黑伞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吴,你这么早就来了?哎哟,陈队长,你咋也来了?”   陈劲草跟她打招呼,三人先谈天气。   陆春荣说:“这次的雨真大呀,河里的水都快跟岸齐平了,可别再下了,要是决堤就麻烦了。”   陈劲草趁机问起干校房子倒塌的事。   吴主任惊讶道:“你这消息够及时的呀,我们也才知道。”他们只是知道,议论了几句就放下了。   陈劲草说:“刚好我们大队的一个社员趁着下雨去县城看儿子,回来告诉我的。我现在都替县里的同志着急呀。你们说这房子塌了,里面的人可怎么办呀?”   吴主任暗笑,这个陈同志也太爱操心了,现在都替县里的同志操心上了。   他们闲谈时,刘书记终于姗姗来迟。   看到陈劲草在办公室,他也很惊讶。   陈劲草开门见山地说:“刘书记,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关系到县里领导对咱们公社的看法和印象,就赶紧过来向你汇报。”   刘书记算是发现了,这个陈劲草说话,喜欢搞石破天惊那一套。一开头先引起你的兴趣。   不得不说,刘书记还真这个开头吸引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反问道:“那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赶紧说说。”   陈劲草从容道:“干校的房子塌了,里面的人没法去。这帮人的身份很特殊,又不能随便安排。条件不能太好,要不然跟他们的身份不相符。看守的人员也很有讲究,最好得是觉悟高,成分好的人看着,他们才放心。书记你想想,县里的有关部门和领导这会儿是不是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刘书记思考片刻,试探道:“小陈同志,听你这意思,是想好这帮人的去处了?”   陈劲草点头:“是的,我思来想去,觉得咱们应该主动替领导分忧。我们朱家洼愿意接收一部分人员。”   刘书记忍不住笑了:“你来替我分忧,然后再让我替县领导分忧?”   他本来没有忧,现在倒是有了。   他这话一出,吴主任和陆春荣一起笑了起来。这个陈劲草是真能折腾呀。   陈劲草正色道:“家里的长辈曾经告诉我说,人这一生,要成事,个人的努力是必不可少的,时代的进程是要考虑的,还有一个是贵人的赏识提拔也是不可缺少的。再有能力的人,没有机会也会被埋没一生。”   三人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吴主任还忍不住感慨,陈劲草真是家学渊源呀。   刘书记点了点头,示意陈劲草继续往下说。   陈劲草把话题慢慢往自己的目的上引导:“我家长辈曾经问过我们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让贵人在那么多人中一眼就记住你?”   三个人都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特别是刘书记,他本来端起杯子打算喝口水,这会儿又把搪瓷缸子放下了,认真地听陈劲草说话。   陈劲草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正好也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我那时年纪还小,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我家其他人也没想出来。最后,长辈遗憾地叹息一声,把答案公布出来:要想引起贵人的注意和重视,不是送礼,因为贵人既然是贵人,根本不缺你那点礼。大的你送不起,小的人家看不上。”   刘书记默默点头,这个道理,凡是送过礼和收过礼的都知道。有人拎一只鸡就想让他把儿子招进公社。   “你接着说。”刘书记都有点迫不及待了,但表面上还得维持风度。   陈劲草不再卖关子,语言也组织好了:“关键是帮贵人解决问题,主动替他分忧。”   吴主任反问道:“那要是贵人没有问题没有忧愁呢?”   陈劲草笃定地说道:“我姨姥姥曾经说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问题和忧愁,你们想想,古代的皇帝权力大不?皇帝没有问题和忧愁吗?”   刘书记点头:“你姨姥姥说得对,皇帝也有愁事儿。”   陈劲草接着说道:“扯远了,咱们再把话说回来,咱们公社要想在县领导眼里成为独一份要怎么办?发展壮大自己是必须的,但这些还不够。咱们要事事先别人一步,别人想不到的,咱们先想到。久而久之,领导一有问题就先想到咱们,领导总是想到咱们,后面的事情不用我说了,你们自己想吧?”   刘书记这会儿也算是明白了,他面上带笑:“所以,小陈同志,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让我去县里找领导把干校的人安排到你们朱家洼?”   同时,他也忍不住疑惑道:“那干校里难道有你的什么人?”要不然很难解释她这么热心。   陈劲草暗叫不好,自己太过于急切,让他们看出端倪了。   她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跟林老师的关系,稍一调查就能查出来。而且他们只是师生关系,没有血缘关系,也株连不到她。于其以后被别人捅出来,那还不如自己先说出来,至少掌握主动权。   陈劲草很快就组织好语言,说道:“刘书记,我也没打算瞒你,干校里有我的高中老师,我敢用人格保证,她人没有问题,是可以被改造好的同志。我接收干校的人,不仅仅是为了她。主要是想利用这些人的文化和知识建设朱家洼,同时,也让这些人在劳动中改造他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我听说这帮人里有农林大学的教授,朱家洼现在正在学大寨,不正好用上吗?”   刘书记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踱着步子思考,他突然问道:“你现在前途一片大好,你就不怕,你和这个老师的关系被人捅出来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陈劲草摇头:“我考虑过,但还是要这么做。我姥姥说过,一个人无论有多大的本领,都不能没有良心;越有本事的人,越要有良心。人这一生起起落落,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大家就应该互相帮助。我姥姥姥爷年轻时,就曾帮助过不少人,现在他们不在了,但影响还在。他们栽树我们乘凉。”   吴主任观察着刘书记的脸色,说道:“陈同志,我提醒你一句,这事最好就我们三人知道,你不要再告诉别人。就算是你的那位老师到了朱家洼,你们也不要来往过密。”   这事要被揭发出来,可大可小,就怕有人心人拿来做文章。   陈劲草是刘书记一手提拔出来的,是作为典型推出来的,要是她有问题,连带着公社也有问题。   这也是陈劲草敢坦白的原因,她借了公社3千块钱还没还呢,她又是刘书记提拔的,他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肯定希望她能好好的。   有时候,债主比亲戚都关心你,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好。   陆春荣也替陈劲草说话:“刘书记,我觉得此事也说明陈同志不但有本事,心地还善良。这样的人在身边,我们都放心。”   至少你不用担心,你哪天落难了,对方落井下石,说不定还能暗中帮你一把。   刘书记这会儿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但他仍不放心,就又问了一句:“小陈,你家长辈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他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陈劲草回答得十分含蓄:“他们说让我无愧于心,尽量小心;还说,天终究会亮的。”   也就说,陈家的长辈也觉得这么做没啥大问题。既然他们敢做,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说道:“那我这就去县里一趟。”他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刘书记没想到,此时的县委副书记葛书记正为此事发愁。下雨天,人也少,葛书记心烦意乱,听说红日公社的人来了,就叫他来聊一聊。   当刘书记试探着提出可以替县里分忧时,葛书记的眼睛都亮了,他紧紧握着刘书记的手说:“小刘,你是个好同志。这么多人中,只有你主动站出来替组织分忧解难。”   刘书记心头一阵恍惚,这陈家的长辈可真了不得,就算是贵人也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葛书记还热情地带他去食堂吃饭,就连司机和看门的人都对他态度恭敬了很多。   2天后,吴主任过来通知陈劲草,让她去干校领人。   李海明和何亚文得知林老师即将来朱家洼时,自是十分激动。   陈劲草嘱咐两人:“等林老师来了,你们不要表现得太热情,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另外,我打算给街道办的朱秋梅写一封信,就说朱家洼知青点没地方住了,让她不要再推荐知青下来。”   何亚文也说:“你现在就写,明天咱们接人时好送信。”   接人前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陈劲草让朱大爷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分成男女宿舍。   陈劲草本来打算亲自去接人,何亚文拦住了,“老大,你现在的身份是大队长,亲自去接人,不太好。由我去比较合适。”   陈劲草一想也是,就把事情交给何亚文,“如果可以选人的话,你让林老师推荐一些人品好有能力的人来,农林学方面的教授优先考虑。”   何亚文点头:“行。”   何亚文最终选了朱大爷何大娘一起去接人。   在人没来之前,陈劲草又召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她也没特意通知,在大家吃午饭时,直接到打麦场说道:“乡亲们,干校房子塌了几间,里面的人没地去。县里和公社考虑到,咱们朱家洼的社员觉悟最高,就想让这些人接受一下贫下中农再教育,近距离熏陶一下,提高一下他们的革命觉悟。因此就给咱们分了一批人过来。亚文和朱大爷他们去接人,下午就能到。”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要议论一番。   “县里和公社特意点名咱们朱家洼?”   “听说是的。”   “红坡大队都没有。”   “来就来呗。”   陈劲草接着说道:“这帮人到咱们大队以后,大家要跟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不要走得太近;但也没必要欺负辱骂他们,不为别的,就怕事情传出去,影响咱们大家的形象。咱们跟城里那些喜欢发疯搞破坏的红小兵可不一样。”   大家纷纷附和道:“那确实,我们跟那些城里人可不一样。”   他们都决定了,以后对这帮人不远也不近,不理睬便是。   讲完这番话,陈劲草还特意去了朱秋月家一趟,告诉她林老师要来的事,她诚恳道:“大娘,这件事只有你们一家知道,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   朱秋月保证道:“你尽管放心,我们一个字都不往外透漏。”   他们家跟陈劲草休戚相关,为了道义也为了利益,她必须站在陈劲草这边。   陈劲草从朱秋月家出来时,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8个月了,她终于履行了她的承诺。   她没办法彻底改变林老师的处境,只能尽量让她好过一些,平稳地熬过这几年。   回到知青点,李海明还是一脸地兴奋,“下午就能见到林老师了,你说她看到咱们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该怎么表扬我们呀?”   她现在已经毕业了,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渴望老师的肯定。   陈劲草和李海明两人最后见到林老师时,是在牲口棚旁边的一间屋子时。   陈劲草这个大队长挨个把这批人叫进来谈话。   林老师一进来,李海明忍不住小声说道:“林老师,老大当上大队长了,我当上拖拉机手了,亚文当上副厂长了,我们三个厉害吧?”   李海明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还跟以前一样,取得一点成绩就期待她的表扬和肯定。   这一刻,她仿佛又恢复了身为老师的身份和尊严。   林老师的眼中含着泪花,笑道:“你们三个都很厉害,你们这届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81]第81章来得正好:李海明听到林老师的肯定,嘴角上翘   李海明听到林老师的肯定,嘴角上翘,眉眼弯弯。上学时,她成绩不好,有时还喜欢捣乱惹事,得到老师表扬的次数不多。   但是谁不想得到老师的夸奖和肯定呢?尤其是林老师的。   林老师心中五味杂陈,陈劲草和李海明,一个成了大队长,一个成了拖拉机手,个个都能独挡一面。而她却从一个老师变成了无产阶级专政对象,一个需要劳动改造的人。   表面上一切都变了,可实质上她们却一点都没变。   她的人生是不幸的,不幸地赶上了生病的时代。   但她又是幸运的,遇到了这样的好学生和鼓励她的同伴。   林老师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今天是第一天,她不好在屋里停留太久,只能挑选最重要的话说。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杨和她老伴老周是历城林业大学的教授,他们对果树嫁接很有研究。”   陈劲草刚才已经问了一遍,大体已经了解每个人的情况,但这会儿仍认真听着。   林老师继续说,“跟我关系最好的那两人,你之前就认识了,一个叫吴瑞,一个叫黄则清,她俩以前是国营大厂的干部。还有那个眼神犀利的中年男子是老高,他以前是公安局的局长,因为得罪了红小兵被……”   “这些人的罪名都是子虚乌有,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人品信得过,嘴挺严。我之前嘱咐过,他们都答应会保守秘密。”   陈劲草之前去过干校,他们都见过她。   但没人去告密,因为他们会因为林老师的缘故受到陈劲草的照顾,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说到最后,林老师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劲草,海明,如果有一天,别人知道了咱们的关系,你们仨一定不要犹豫,当机立断,跟我划清界线。”   李海明急忙说道:“林老师,我们不会这么做的。”   林老师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就算明面上划清了界线,但私底下还可以来往的。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们这群人中,有不少人的亲戚甚至家人为形势所迫,发表声明跟他们断绝关系。但私底下还是会悄悄地接济、帮助他们。   陈劲草语气笃定:“林老师,你就安心在这儿生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陈劲草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结束了这场谈话。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聊,今天还很多事情要办。   先是分房间,朱大爷本来收拾好了两大间屋子当宿舍,结果发现人多来了几个,预计是10个人,结果来了13个。女子宿舍住不下,他就过来问陈劲草的意见。   陈劲草说:“那再腾出一间小屋,给女同志住。”   她随手一指黄则清吴瑞和林老师,“你们几个分出来吧。”   三人没想到还能单独出来住,自然是意外之喜。   分好房间后,还要分派活计。   朱大爷一脸为难:“大队长,大家都已经分好组了,让他们去哪一组呢?要是打散了不好管,不打散也不好办。”   陈劲草说道:“我是这么打算的,考虑到你们几位老同志的年纪越来越大,照料这么多牲口对你们来说太累了。我干脆就把这些人交给你来看管,你只管指挥,活让他们来干。除了照料牲口、打扫卫生等杂活。咱们还要榨干他们脑子里的知识,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果树,就比如咱们山上的酸枣树,能不能让果子结大点,枣核变小些,以后这些都能卖钱。”   朱大爷睁大眼睛,诧异道:“大队长,你没蒙我吧?那破酸枣还能卖钱?”   这玩意儿,他们都不吃。果肉少不说,越吃还越饿。   陈劲草笑笑:“能卖的,酸枣磨成粉能治失眠。”   朱大爷摇头:“干了一天活,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谁还会失眠?”   不过,他随即想起朱秋月的话,听大队长的准没错,便赶紧笑着说:“你比我们见识多多了。你说能卖钱那肯定能卖,一切都听你安排。”   陈劲草又接着说:“我刚才挨个问了,里面有两个林业大学的教授,让那两人牵头研究酸枣树。其余的人,你看着安排就是。今年时间来不及了,明年,咱们要组建一个农林牧队,要为集体养上几百只鸭子,几十头猪,再多养几头大牲口,池塘里都养上鱼,明年过年每家分上几只鸭子,十几斤猪肉和几条鱼,过个大肥年。”   朱大爷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哟,我光是听着都高兴。”   住宿工作的事都安排好了,接下来是吃饭和口粮的问题。牛棚里有一口大锅,平常用来烧烧热水,给牲口煮煮食料,现在就给他们用。   粮食让王会计和王大鹏给他们按人头发,按照规定,他们的口粮比知青少三成,小麦每人就分了十来斤,剩下全是粗粮。   吃菜的问题,让他们自己在棚子外面开荒种菜。   “这段时间,他们的菜就由我们知青点来提供。”   前些日子总是下雨,园子里的蔬菜疯长,菜根本吃不完。葛艳华他们已经准备晒干菜了。   陈劲草安排完这些事后就回知青点了。   何亚文正带着人在菜园里摘菜准备给牛棚那边送去,胡笑在外面嚷道:“多摘些豆角和西葫芦送过去,实在是吃腻了。”   何亚文一看到两人回来,就把活交给其他人。   何亚文关上小院的侧门,说道:“终于把林老师给弄出来了,真不容易啊。”   李海明也感慨道:“是啊,还好事情挺顺利。还得是老大,这见缝插针的本领是真强啊。”   别人听到屋子塌了也就感慨两句就过去了,老大却从中看到机会,劝说刘书记去找县委的人,关键是没想到还成功了。   李海明忍不住问道:“老大,要是刘书记不愿意去县里,那该咋办呀?”   陈劲草说:“他不愿意,我就去找知青办,知青办也不愿意,我就自己去。多好的立功机会,凡是脑子聪明的人都愿意去干的。”   李海明竖起大拇指:“对于你能当老大,我今天才算彻底臣服。”   陈劲草不满道:“什么意思?今天才彻底臣服,也就是说,你以前不太服?”   何亚文在旁边给李海明上眼药:“他服了,但服得不彻底,还问我真的服吗?”   李海明挥舞着拳头威胁何亚文:“你有种放学别走。”   三人笑闹一会儿,何亚文正色问道:“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陈劲草说:“我提前给村里人打了预防针,应该没人欺负他们,朱大爷也不是一个刻薄人,他们的生活肯定比在干校强多了。我们以后跟林老师正常来往就行。”   陈劲草为了方便管理,又把他们组的五保户华大娘调到牛棚那边,名义上是协助朱大爷管理这些人员。   华大娘年纪大了,干不了多少活,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其他组员。   一听到陈劲草要调她到牛棚去为大家伙养猪养鸭子,自然十分乐意。   她一个孤寡老人,时常感到孤独,心肠又软,对林老师这些人忍不住心生同情,时不时地在生活上指点他们几句。   这帮人来了以后,朱大爷和管理牛棚的几个人工作量大大减轻了。牲口们被照料得挺好,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异味都快没了。   林老师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伙食也变好了。华大娘有空还会带他们进山去采些蘑菇木耳,挖些田螺,时不时地改善一下伙食。   每次他们回来,知青点这边也会分到一些。   华大娘说道:“你们能分到我们大队算是有福气。你看我们的大队长多好呀。”   黄则清立即附和道:“是啊,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也好,都没人欺负我们,大队长也好。”   林老师故意问道:“你们大队的社员眼光怎么那么好?就选了陈同志当大队长?”   华大娘的谈兴被撩起来了,滔滔不绝地说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事得从朱王两家争霸说起……”   华大娘跟说评书似的,把整件事说得跌宕起伏,妙趣横生:“大队长下乡那年才十六,谁能想到她有那么大的本领。这后面一桩桩一件件,让大家伙惊掉了眼珠子。再加上那王大龙不做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一遇到事儿就小眼一瞪,这样的人,傻子才会选他……”   大家惊讶地看着华大娘,林老师道:“华大娘,我们跟着你老人家,真是长见识,以后村里的事,还得麻烦你多给我们讲讲,省得我们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华大娘笑呵呵地答应道:“没问题,你们想知道啥我都告诉你们。”   华大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牛棚,有人愿意听你说话,还时不时地捧哏,谁会不高兴?   林老师打听到了消息,听到想听的话,自然也满心欢喜。   华大娘再见到陈劲草时不经意间提到林老师,便说:“这个姓林的,肯定是被冤枉的,她其实是个好人。”   陈劲草反问道:“大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华大娘道:“凭感觉,反正我跟她在一块,心里就特别高兴。我跟你讲,我一个孤寡老太太对于别人是好是坏,心里门儿清,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想看我笑话,我都能察觉到。”   陈劲草称赞道:“大娘你厉害呀,怪不得我姥姥说,凡是能活到老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就算看着傻,那也是大智若愚。”   华大娘回赞道:“你姥姥也不是简单人物。”   华大娘隔天又把陈劲草的话传给了林老师。华大娘就这样,无意间成为了师生之间的传话筒。   杨教授和周教授在陈劲草的默许下,开始研究酸枣树。牛棚东边的一片荒地上栽满了两人从山上移植过来的酸枣树。   每天早晚,他们两个都拿着小本本在记录着什么。   朱大爷有时会好奇地看看他们在研究什么,发现他们把枣树皮切开再包上,还说是什么嫁接,他也不懂,看几回也就不管了,反正这两人也不耽误干活。   解决后完林老师的事后,陈劲草又把心思放在了怎么发展朱家洼上。   考虑再三,她决定开个砖瓦厂,虽然说时机不成熟,但问题是时机就没有真正成熟的时候,只能先干起来再说。   她在筹划怎么建砖瓦厂的时候,王宴青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他飞奔过来说道:“陈姐,我爸来信了,说帮咱们弄来了两台二手钢磨,让咱们带着钱去历城。”   陈劲草问道:“这次,你一个人去出差行吗?”   王宴青急忙摇头:“不行不行,我一想到要拿着这么多钱出差就紧张。”   “那我让李海明跟你去呢,她胆子大。”   王宴青再次摇头:“她胆子是大,可是她心也粗,还是不行。”   这话恰好被回来的李海明听到了,她狠狠瞪了王宴青一眼:“王宴青,你这个小白脸,竟然在背后说我坏话。”   王宴青一听到“小白脸”脸都气白了,“我长得白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劲草抬手打断两人的争吵:“行啦行啦,别吵了。说正事儿。”   两人互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陈劲草思考片刻,说道:“那我就再去一趟省城,正好巩固一下关系。”   王宴青听到还是陈劲草跟他一起去,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陈劲草又问李海明:“你要说什么事?”   李海明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赶紧说道:“你还记得上次送你们回来的那个何司机不?他又来了,正在村口呢。”   陈劲草站起身说道:“他来得正好,走,咱们去迎接他。” [82]第82章两位宣传队长: 上次送陈劲草和王宴青回来的何寻路司机,   上次送陈劲草和王宴青回来的何寻路司机,此时正在村口,被村民们热情地团团围住。   何寻路还挺感动,他上次来只是待了一会儿,没想到村民们竟然还记得他。   有人还热情地邀请到家里吃饭。   那人说道:“哎呀,何同志,你就去吧。自从陈大队长上任后,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我们管得起这顿饭。”   “对对,管得起。我们村里都通电了。”   何寻路吃了一惊:“通电了?上次来还没通上呢。”   大家要的就是这种惊讶,心里十分满足。   何寻路感慨道:“你们大队领先别人太多了。”   何寻路早已经从赵灭洋那里得知陈劲草当上大队长的事,这次,也是受他所托,顺便过来看看。   他像拉家常似的询问起陈劲草的工作,“陈大队长上任后,你们大队都有了哪些变化?”   村民们开始抢答:“那变化可多了,第一个大变化是通电了。”   “不对,第一个大变化,有变富了,又是卖菜又是做临时工人的。”   “哦对。”   “还有,大伙的劳动积极性变高了,偷懒的人少了。”   “我们的庄稼因为有了化肥长得更好了。”   他们正说着话,陈劝草已经带着李海明和王宴青他们过来了。   “何叔,真的你来了。我说怎么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呢。”   何寻路朗声笑道:“我正好路过红山县,想起你姨父一直惦记你,就顺便过来看看。看你这精神头,就知道你过得挺好。”   陈劲草说:“乡亲们积极配合,领导全力支持,我这日子还得还算顺利。走,咱们知青点去歇歇。”   何寻路说:“先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吧?”   陈劲草就领着他去了大队部的办公室,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其实,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可看的。以前是王大龙用的,陈劲草搬进来后,就让人简单刷了一下墙,挂了几幅画,就完事儿了。不对,窗台上还有几盆野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何寻路仔细打量了一番房间,不住地点点头:“看你这办公室,作风艰苦朴素,看上去简单又不失丰富。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料。”怪不得赵灭洋天天夸,要是他家有这样的晚辈,他也天天吹。   参观完办公室,陈劲草这才领着何寻路去知青点,路上遇到乡亲们,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你们大队的乡亲是真热情啊。”他就来过一次,他们就记住了。   陈劲草没告诉何寻路,村里轻易不来外人,一旦有个新面孔,大家的印象就很深,何况何寻路还开着大卡车来,大家记得就更清楚。   她说道:“最近隔三差五地总有人来村里,我们的社员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的。他们对何叔的印象特别深,说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为人又豪爽热情,在我们刚起步时热情相助,谁能忘得?”   何寻路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哎哟哟,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接着,他主动问道:“你有什么东西要捎的吗?正好车上有空。”   陈劲草趁势问道:“何叔,能捎两人吗?还是我和王宴青。”   何寻路愣了一下,反问道:“不年不节的你们也能回去探亲吗?”   他自己说完,又想到,陈劲草已经是大队长,似乎就不用遵守这些条条框框了。   陈劲草笑着解释了一句:“我们不是探亲,是出差。王宴青他爸王叔又给我们弄了几台机器,我们过去看看。”   “又有机器了,真是了不得。”   陈劲草又问何寻路最快什么时候出发,何寻路道:“我倒是有一天的时间修整,本来打算看完你,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去县里逛逛,后天早上出发。”   陈劲草笑道:“那太好了,明天就在我们村里逛逛吧,正好摘些蔬菜瓜果带回去。”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吩咐杨克胡乐赵南海等人陪着何寻路,并悄声嘱咐道:“他要是问起挂面新厂的事,你们就说正在建。”上次她撒了谎,这次可别穿帮了。   撒谎考验的是记忆力。随后年龄的增长和事情变多,她的记忆会变差的,以后尽量不撒慌了,尤其是小谎。   事实上何寻路都忘了这回事了,他有点乐不思蜀。   杨克这人别的不擅长,吹牛侃大山是强项。胡乐擅长讲笑话,这两人把何寻路哄得是心花怒放。   之后,大家还带着他去河边钓鱼。这下,何寻路找到一生挚爱了。   可能是新手的运气,他一上来就钓到了两条三四斤重的鲤鱼,引得全场欢呼。   何寻路红光满面,恨不得跟鱼合个影,好拿回去吹嘘。   陈劲草立即让何亚文拿相机给他拍一张合影。   “等照片洗出来我寄给你。”   “哎好好。”   这两条鱼晚上就到了大家的肚子里,晚宴的气氛相当热闹。   第二天,陈劲草让人领着何寻路去村里摘瓜果,准备送一些给大姨和她的同事朋友们。   要是坐火车去,她肯定没法带。但现在是蹭卡车,多带些也无妨。   她问王宴青:“你不给带些蔬菜瓜果给亲戚朋友?”   王宴青连忙应道:“要是车上有空,那我也带一些。”   因为这一段时间一直都在卖菜,大家对于自己家的菜地十分上心,蔬菜长得好,瓜果也挺好。这个季节,甜瓜西瓜都上市了。   乡亲们都十分慷慨大方,开始是给钱也不要,大家只好硬塞,他们才勉强收下,但大家伙都送了不少。   西瓜装了几麻袋,白色小甜瓜、绿底条纹瓜装了几筐,羊角蜜装了两筐,玉米棒、毛豆、蚕豆摘了几大筐。   趁着何寻路他们去摘菜,陈劲草召集王会计朱光华还有秦宛青吕慧等人,在办公室里算帐。   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着,王会计拨了一遍又一遍,只能无奈地说道:“大队的账户里怎么算还是没钱。”   上次通电把帐上的钱消耗一空,还倒欠一千多。最近,朱大爷他们的车队上交了一些钱,去农场打工的社员每人上交几块钱。可是这些仍无济于事。   挂面厂起动资金5千,上次买机器和其他东西花了2千多,这2个月卖挂面,一直都有进帐,现在帐上的流动资金3千多。   陈劲草问道:“买钢磨和磨坊,是属于大队还是属于知青工厂?这个事得提前说清楚了,帐也得算明白。”   朱光华建议道:“大队拿不出钱,还是算在工厂名下吧。”   王会计和朱美玲说:“我同意光华的意见。”   王大鹏说:“你是大队长又是厂长,其实属于哪边都可以,反正都是归你管。”   陈劲草摇头:“现在一切是草创,我是没办法才身兼两职,等以后走上正轨,肯定得得分开,不能混在一起,到时候成一笔糊涂帐。”   大家觉得很有道理,便继续认真讨论。   讨论的结果就是,买钢磨的钱先由挂面厂出,磨坊也属于挂面厂。   秦宛青一边打算盘一边苦着脸说道:“又是一大笔支出,咱们厂里还欠着5千的外债呢。”   王会计说:“大队也欠债。”   朱光华苦笑道:“咱们现在是叫花子打算盘,穷有穷打算。”   陈劲草从容道:“欠钱说明咱们有本事,外面那些大队,他们倒是想欠,有人愿意借给他们吗?”   “那倒也是,肯定没人愿意借。”   陈劲草又说:“现在一切的问题是发展,只要发展得够快,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算完帐,陈劲草决定从帐上拿走2千,秦宛青和吕慧一边肉疼一边开票记帐。   他们下午就去镇上银行取钱,带着现金去省城。   但这次不用坐火车,王宴青心里又踏实许多。刚踏实一会儿,他也又开心担心了:“陈姐,你说路上会不会有人拦路抢劫?”   陈劲草安慰道:“应该不会。”要在八、九十年代可就不一定了。   她又补充一句:“何叔是退伍军人,一人能打仨,我能打一个。”   王宴青惭愧道:“我一个也打不过。”   ……   何寻路跟人摘完瓜后,顶着大太阳又去河边钓鱼。说来也是神奇,他竟然又钓到2条。这次下了全村围观。   河里不禁钓,赌的就是大家钓不着鱼。这下好了,何寻路两次都不空手,村里的钓鱼佬也开始向他请教。   何寻路一脸懵:“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也钓不着。”   怎么这次就钓着了呢?难道这个地方旺他?   有人说道:“哎呀,何同志,这么说你跟这条河有缘,跟我们村有缘呢。”   何寻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晚饭他们吃的还是炖鱼,这下知青们对何寻路的态度愈发热情:“何叔,下回你路过,一定要再来。别在县里修整了,那儿没啥可逛的,就来我们这儿多好。”   何寻路点头答应:“好好,我下次一定还来。”   吃过晚饭,大家打着手电筒去地里摘菜,白天摘菜怕放蔫了,明天早上他们出发得太早,又来不及。索性现在摘,放几个小时也没事,茄子豆角辣椒黄瓜又摘了几大筐。   摘完菜,何寻路跟着男知青回宿舍休息。   明天早上4点钟趁着凉快上路。   陈劲草3点就醒了,是被香醒的。   她循着香味过去一看,葛艳华和张凤琴两人正在昏黄的厨房里烙饼。   陈劲草说道:“你们怎么起这么早?我们在路上随便吃点就行了。”   葛艳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憨笑道:“没啥,你们走了,我们再接着睡。吃饱了再出发,肚子舒服。”   3点半的时候,胡乐才打着哈欠起来,“哎哟,我睡过头了,你们也不叫我。”   葛艳华说:“要是叫你,就怕把别人吵醒了。你去熬小米粥吧。”   何寻路没想到这么一大早竟然能吃到早饭,心里无比感动,“你们这些知青娃子体贴得让人心疼。”   大家就着小米粥吃着烙饼,趁着他们吃饭时,葛艳华又把他们路上吃的也装好了。   每人一大壶茶水,4张烙饼2个咸鸡蛋一罐咸菜。   黄瓜甜瓜番茄也都洗好了,专门装在袋子里。   陈劲草检查了2遍钱和证件,确定无误,再把挎包背身上。起来的几个人帮着把蔬菜瓜果装上车。陈劲草坐副驾,王宴青跟蔬菜瓜果挤在一起。   何寻路打开车头的大灯慢慢开出了村子。   路上,他感慨道:“你们这些知青处得可真好呀,竟然没有一点矛盾,真是奇了。”   陈劲草说:“其实平常也有一些小矛盾,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尽量互相宽容体谅。”   有些不太通情达理的,也被人修理得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是大家日子有盼头,又忙碌又充实,也就没把心思放在鸡毛蒜的小事上。   他们出发得早,路过东陵市时,太阳才出来。   何寻路说:“再开三个小时就到你们河阳市了,你要不要顺路回家一趟?”   陈劲草想了想,摇头:“算了,太麻烦了,咱们直接去历城吧,我下次专门回来一趟。”   何寻路也没坚持,便道:“也行,我下次再路过,捎你回去。”   连开了几小时的车,何寻路有点疲惫,便找了个有水沟有遮挡的地方停车休息。   大家各自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洗洗手,找个石头坐下来准备吃午饭。   王宴青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对陈劲草说道:“陈姐,我想起来还有一件小事没跟你说。”   “嗯,你快说吧。”   “我爸在信里说,当初总爱整人的那个姓金的,他儿子跟他断绝关系,还改了个革命化的名字,下乡去了,离咱们不远。”   陈劲草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上次记者来采访时,好像提过这个人,真是好巧啊。   “真是老子混蛋儿反动,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一家子都是坏种。以后咱们小心些。”   “行。”   陈劲草又嘱咐道:“以后再有类似的事,要及时告诉我。”   “哎哎,好。”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又来了一辆大卡车,对方直按喇叭。   何寻路一看车牌,赶紧站起来挥手。   大车慢慢地停了下来,接着驾驶室的门开了,跳下来一个黑壮的中年男子,两人互相拍着肩膀:“老何/老李,真巧呀。”   何寻路给两人介绍:“小陈小王,这位是李新华同志,他跑的是河阳那条线。”   接着,他又简单科普了陈劲草的事迹:“他是赵灭洋的外甥女,现在朱家洼的大队长。”   李新华微微张了张嘴:“老赵家的外甥女,我应该听过你的名字。”   陈劲草也有些震惊,她姨父这么能宣传吗?   她上前招呼道:“李叔,幸会幸会。我们带的有干粮,你跟我们一起吃点。”   “好好。”   大家把各自带的干粮都拿出来,互相分享。   李新华特别他们带的黄瓜,一边咔嚓咔嚓吃着,一边闲聊。   陈劲草从车上搬下来一筐瓜果送给李新华,李新华客气道:“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陈劲草笑道:“这是我们知青点自己种的,我就是带回来送给大家尝鲜的。”   李新华收了她的东西,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问道:“我一会儿要回河阳,车上有空位,你要不要捎点东西回去?”   陈劲草就是这么打算的,便说道:“那就麻烦李叔了,我想捎些蔬菜瓜果给我妈和邻居们。”   “没问题,你把地址写下来,我保准给你送过去。”   陈劲草在笔记本上写上家庭住址,撕下来递给李新华。两人吃完饭,一起把陈劲草要送的东西搬到李新华车上。   他们又闲聊几句,便分开了,大家都要赶路。   临分别前,何寻路抓紧时间炫耀:“老李,我在朱家洼钓鱼,钓了两回,就钓上来四条鱼。那地方跟我有有缘。”   李新华一提起钓鱼,眼睛都亮了。   陈劲草趁机邀请道:“李叔,下次你路过红山县一定要来朱家洼找我,我也带你去钓个试试,看看你跟何叔,谁的手气更好。”   “哈哈,好。”   双方愉快地告别。   何寻路继续开车,他们还没到历城时,李新华已经把三筐蔬菜瓜果送到了陈家。   今天是星期天,陈春河刚好在家。   李新华说家里还有事,把东西卸下来就告辞离开了。   邻居们看着这些新鲜水灵的蔬菜和甜瓜,感慨道:“你家闺女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都能把新鲜蔬菜送到家了。”   陈春河想着这么多菜她也吃不完,便收拾了一下,给王奶奶和朱秋梅家送去一些,给邻居们分些。   朱秋梅又是一阵惊呼:“哎哟歪,劲草这孩子当上官也不忘本,时时记得咱们这些老邻居。我们朱家洼有这样的好队长,真是有福了。”   大家附和道:“是啊是啊,主要是你有眼光。你说咋就一眼看出她有能力呢。”他们以前咋就没看出来呢。   朱秋梅说:“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早看出来了。也就春河第一次生孩子没经验,竟没看出这孩子天赋异禀。”   “哦哦。”   还有人问朱家洼还要不要知青。   朱秋月语气矜持:“现在朱家洼的人太多了,已经不接收知青了。”   ……   院子里的他邻居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陈劲草。   陈青松一边啃着西瓜一边说道:“我明年暑假一定要去朱家洼看姐姐。”   下午3点钟左右,陈劲草一行人终于顺利到达历城。   他们先去的机械厂,王宴青说厂里熟人多,把他和行李放厂门口就行。   第二站是赵灭洋家。   赵灭洋一看到何寻路,态度十分热情,再一看到陈劲草,立即把何寻路丢一边去了。   “小草,你这么忙竟然还有空来?”   当他看到陈劲草带了很多东西时,又得意地对陈春海说:“你一会儿让人告诉老刘老胡老陆,就说我那有出息的外甥女给他们带了礼物来,让他们过来拿。”这收了礼,以后孩子有事找上门,他们肯定得帮忙。   何寻路忍不住炫耀自己的鱼:“老赵,我跟你说,我钓了4条鱼,大鱼。我路上遇到老李,他羡慕得不得了。说下次要跟我一起去钓鱼。那朱家洼真是个好地方,人热情,鱼也热情。”   陈春海笑着姨陈劲草说:“得,你又多了一个宣传队长。这位是宣传鱼的,旁边那位是宣传你的。” [83]第83章舞台搭好了:大家说着话进了院里,何寻路一直在说钓鱼的事,   大家说着话进了院里,何寻路一直在说钓鱼的事,勾得赵灭洋心里直痒痒。   陈劲草说:“等我回去把何叔跟鱼的合影给寄过来,你们好好看看。”   赵灭洋一脸惊讶:“什么,还能跟鱼合影?”   何寻路嘿嘿一笑:“这不是咱外甥女脑子聪明,灵机一动想到的。”   赵灭洋瞥了何寻路他一眼,啥时候成了他外甥女了?   陈春海说:“老何,你今在家里吃饭吧?”   何寻路知道这两口子手艺都不咋好,便说道:“行,先说好,今天我下厨,让你们尝尝咱外甥女带来的好菜。”   陈劲草跟陈春海先把东西归拢一下,陈劲草一看麻袋里的西瓜全搬下来了,就说道:“何叔,你把西瓜都搬下来了,那里面还有你的那份,我给你装好,你一会搬车上去。”   何寻路客气道:“车上不是已经留了两筐了吗?这些送别人吧。”   陈劲草坚决道:“那不能,里面有乡亲们的一份心意吧,给你留几个,你路上吃。”   何寻路笑了笑,没再客气。   陈春海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蔬菜瓜果,笑道:“你这是把村子都给搬过来了吧?”   陈劲草说:“我们村现在是远近有名的种菜大户,每隔三天都要往各大机关单位和工厂供销社送菜。这点根本不算什么,还顶不上一次的送菜量。”   她们正说着话,赵灭洋的那些战友陆续都来了。   何寻路说道:“这帮人来得够快的。”   赵灭洋说:“一听说来要礼物,谁不跑得快?”   双方互相打招呼,陈劲草也站起来叫人,“陆叔,刘叔,胡姨。”   三人打量着陈劲草,一个劲地称赞:“这孩子真是长大了,瞧这儿沉稳劲儿。”   “一脸的干部相,跟老陈还真有点像。”   陈春海笑着说:“咱们这次沾了老何的光,劲草趁着他的车运了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你们每家都拿点回去。”   “哎哟,客气了。”   陈春海找来几个网兜,陈劲草撑着,她负责往里头装,每样蔬菜都来点,装完蔬菜,再装几个甜瓜,每家一个西瓜。   他在装菜,赵灭洋从厨房拿了把大刀要开西瓜。   西瓜选得都是熟得正好的,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就裂开了,水润润的红瓤露出来,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来来,吃吃。”   大家也都不客气,各自拿了一牙西瓜啃起来。   “豁,这瓜真甜。”   “沙瓤,比我上次买的好多了。”   ……   吃完西瓜,何寻路又开始大讲特讲他的钓鱼经历。   “四条鱼,一共四条大鱼,你们就说神不神奇。”   赵灭洋都听腻歪了,忍不住催促道:“老何,你不是说今天你下厨做饭吗?”   何寻路爱吃爱玩,他做饭手艺也挺不错。   何寻路只好起身去做饭,临去前还在说鱼:“要不是天太热,我就干脆带几条我钓的鱼回来,让你们尝尝那味道。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   这话说得在场的三个人都有些怀疑:“小草,那个朱家洼真有老何说得那么好?”   陈劲草道:“你们都知道的,何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好,那肯定差不了。不过还是他这人招人喜欢,又运气好。乡亲们和知青喜欢他,一钓鱼就上钩。”   “以后有时间,我们也去看看。”   “热烈欢迎,你们这一去,我在村里的地位就愈发扶摇直上。大家伙更得说我上头有人了。”   “哈哈哈。”   陈劲草接着说道:“我上次从历城带了一批东西回去,传出去后变成了,我在省城不但有有本事的大姨大姨父,还有个二姨,有服装厂的姑姑,拖拉机厂的舅舅,军队的叔叔,反正名下莫名多了很多亲戚。”   屋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这帮人咋那么有意思呢。”   胡姨郑重道:“你放心,你这次回去,我们再让你多一些亲戚。”   何寻路在厨房里听他们聊得开心,又忍不住跑出来了。   他抱怨道:“老赵,你这是过日子的人吗?厨房调料就只有盐醋酱油。”   赵灭洋不解道:“那调料不就这三种吗?还能要啥?”   何寻路直摇头:“我这么跟你说,人家小草那知青点的棚子都比你家厨房适合做饭。”   何寻路一边抱怨一边在小山一样的蔬菜堆里寻找食材。   他拿了一把青椒,一把豆角,一把空心菜,陈春海说柜子里有一块腊肉可以用。   眼看着就到了晚饭时间了,陈春海客气留饭:“要不你们三个也在家里吃饭?”   本来他们没打算留下,但一想厨师是何寻路,三人一对眼神,老陆就先说:“那我们就留下来尝尝老何的手艺,看他进步了没有。”   何寻路一听三人要留下来,赶紧不客气的点将:“老陆,老胡,你俩过来帮忙。”   赵灭洋说:“我也去帮忙。”   老陆把他摁下去,“你不用过来,厨房呆不了那么多人。——老刘你过来打杂。”好好的食材别让他糟蹋了。   客人去做饭了,他们做为主人的也不能闲着,于是三个人赶紧收拾客厅。   他们决定在院子的树下吃饭,三人把桌子抬到院里,为了防蚊虫,陈春海还特意点了一片蚊香。   厨房里发出锅铲炒菜声说笑声。   何寻路一边挥舞着锅铲炒菜一边怀念他的鱼:“把鱼头垛掉用来炖豆腐,奶白奶白的鱼汤就出来了;鱼身放锅里两面煎黄,添上水,加上茄子和青菜一起炖,香得很。又或者是直接红烧更好吃。下回,等天凉快了,我车里放个水桶,把鱼放桶里带回来。”   老陆说:“老何,咱历城又不是没有河,你再去钓不就行了吗?”   何寻路摇头:“咱这儿的鱼不够灵性,我不喜欢。”这边的鱼跟人一样精,总钓不上来。还是朱家洼的鱼好,跟那里的人一样淳朴。   40分钟后,菜做好了,大家开始往外面桌上端菜。   赵灭洋看着菜的颜色先夸一通:“这菜叶子咋炒得那么绿?”   再闻一闻,又辣又香,不得不说,老何还是有两下子的。   今天的菜全是用陈劲草带来的食材做的,蒜蓉空心菜、炒豆角、蒜泥茄子,腊肉炒蒜薹等。   青青绿绿一大桌,又清爽又好看。   大家坐下来开吃。   一人一碗大米饭,先拌上一勺鸡蛋西红柿,酸甜可口。   “好吃,好吃。这番茄又酸又甜,就是这个味儿。”   “还有这个,炒嫩南瓜,也贼好吃。”   大家吃一道夸一次,夸何寻路的手艺,夸食材。   赵灭洋看气氛这么好,就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一瓶。   这下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大家开始进入大侃胡侃时段。   有人主动问起陈劲草工作和事业上的瓶颈。   陈劲草诚恳地向大家请教:“我这次来是找机械厂的王厂长买钢磨的,打算在河边开个磨坊。可是建房的砖头不好买,打算自己烧砖,就是缺个懂行的人。你们帮我指指路。”   大家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他们认识烧砖的人吗?   就在这时,胡姨一拍脑袋,说道:“我想起来了,我还真认识这么一个人。”   说着她看向陈春海:“老陈,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初在后勤科一起工作的老白?”   陈春海点头:“老白,我记得,她不会烧砖呀。”   胡姨接着说道:“她是不会,可是她二舅会,她二舅的孙子孙女跟小草差不多大,也下乡了,在什么地方来着,也带个‘红'字?”   众人帮她一起回忆:“红山县?”   胡姨摇头:“不是这个地方,但差不离了。”   陈劲草问:“是不是红水县他?”   “对对,红水县。”   陈劲草笑道:“那真是巧了,就在我们隔壁县,离得不远。”   何寻路说:“就算你那个同事的二舅会,不代表他孙子孙女会,烧砖又脏又累,小年轻可不一定爱学。”   陈劲草说:“没事儿,等我回去先去问问,他们要是会那就再好不过,不会就当我们多认识个人。”   陈春海说:“等明天我见着老白跟她说一声,问问地址,再让她写封信先告诉对方一声。”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这三人抚着滚圆的肚皮,拎着一大兜东西离开。   老陆离开时,还客气了两句:“你看这多不好,吃着还拿着。”   何寻路吃完饭,也要开车回去。   陈劲草立即拦住他:“何叔,你今天喝酒了,不能开车。”   何寻路道:“我就喝了两口。”   陈劲草严肃地说:“安全无小事,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   何寻路无奈道:“好吧,听你的,陈大队长。”   他最后还是没开车,赵灭洋让厂里的司机帮他开了回去。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第二天,很多人都在议论陈春海的外甥女拉回来一大车瓜果蔬菜。   陈春海赶紧辟谣:“就拉回来几筐,趁着老何的车回来的。”   她又往外送了一些,赵灭洋的那些战友朋友,她的那些朋友,每家送一点。   陈劲草在大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去坐公交车去机械厂。   陈春海还跟上次一样,给了陈劲草两把钥匙,一把保险柜的一把门上的。   “你自己小心些。”   “没问题的,第二次了。”   陈劲草在车站等66路公交车,今天这车不知是怎么了,左等右等就是不来。   她正在张望时,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上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这人瘦瘦高高的,模样不错,气质也不轻浮,但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搭讪:“你去哪儿?我载你一程?”   陈劲草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像挥赶苍蝇似的驱赶道:“一边去,小心我扇你。”   对方像是被气笑了:“陈劲草,你还跟以前一样招人烦,我好心要送你一程,你那是什么态度?”   陈劲草闻言愣了一下,这人认识她?   她重新把人打量一遍,看五官轮廓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她两世的记忆混在一起,特别亲近和经常来往的人倒是能记得,但那种只见过几回的人会模糊不清。   对方像是受到了侮辱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好了,我是田云清,田团长家的小儿子,你以前骗过我好几回,想起来了吗?”   他一说起这个关键词,陈劲草一下子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呀,你小时候是个小胖墩,怎么一下子变瘦了?”   田云清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最近这段时间,他家老头子总在家提起陈劲草的名字。他就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往事。   前天还梦见自己又被陈劲草给耍了,把他气坏了。   “公交车一时半会来不了,我送你一段?”   陈劲草点头:“行,那就麻烦了。”   她利落地坐在了后座。   两人在路上自然也会闲聊几句。   陈劲草问:“你参加工作了?”   田云清点头:“我在历城日化厂上班,今天正好调休。”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你下乡后混得风生水起的,都当上大队长了?”   陈劲草说:“运气好,赶上村里两姓争霸,渔翁得利。”   田云清感慨道:“你这人就是会抓住时机,真不错。”   陈劲草反夸道:“你也挺好的,在日化厂工作多让人羡慕啊,不像我们乡下,想用块肥皂都很难。”   田云清主动说道:“没关系,我给你弄一些回去。”   “那太好了,你这人还是挺不错的。”   田云清没说话,得意地笑了一声。他这人一直都很不错好嘛。   田云清吭哧吭哧蹬了40分钟的自行车把陈劲草给送到了机械厂。   陈劲草跳下车,本来打算跟上次一样,叫个小孩帮她喊人。   没想到,王宴青竟然在门口等着。   他远远地就朝陈劲草招手。   田云清打量着王宴青,问陈劲草:“小草,那人是谁啊?”   陈劲草说:“我们挂面厂的副厂长,我的下属。”   田云清又仔细打量了王宴青一通,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王宴青快步走过来,陈劲草简单介绍两句。   王宴青客气礼貌道:“田同志好,你也是陈姐的手下?”   田云清纠正道:“什么手下,我们是……”说青梅竹马显得不太好,说别的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陈劲草一句话给两人的关系定了性:“我小时候的玩伴,我是他的指导员。”   陈劲草问王宴青机器的事怎么样了。   “我爸说还得等两天。”   陈劲草又问预算多少:“每台700多,两台就得1500,这是最低价了。”   王宴青已经有经验了,不用陈劲草吩咐,就主动说道:“我准备给车里弄两辆旧自行车,让师傅用零件组装,比二手的还便宜。”   “太好了,咱们以后的出行就更方便了。   “还有拖拉机的维修零件,我尽量多弄一些回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王宴青说要请两人吃午饭。   陈劲草摇头:“不吃了,办正事要紧。我大后天早上8点过来,你中间有急事可以打我姨父办公室里的电话。”   王宴青不好意思道:“陈姐,那你哪天有空?我爸妈想请你吃顿饭。”他爸自从上次见面后,念念不忘他们。   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回去,他妈到处送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以前那些亲戚邻居都说他娇生惯养,细皮嫩肉,下乡肯定适应不了,还是得靠家里寄钱才能活下去。现在好了,他不但不用家里寄钱,还反哺家里。那些亲戚的嘴都黄瓜甜瓜堵上了。   这大概就是衣锦还乡的感觉吧,这种感觉让一家人都上瘾。   这几天,家里张口闭口就是陈劲草。   他妈再也不提什么对象不对象的事,还小心叮嘱他:“将来陈同志有了对象,你一定要好好跟他对象相处。要事事有分寸,不要让人家有想法。”   王宴青当时无奈道:“妈,陈姐的对象还没影儿呢,怎么就先考虑他了?”   王宴青这时候突然想起来他妈的话,眼前这个家伙应该不是吧?肯定不是的,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陈劲草看着这两人,很奇怪,他们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莫名地气场不合呢?   说完正事,陈劲草就离开了机械厂。   路上,田云清试探道:“听说你们昨晚上请了陆叔他们吃饭?”   陈劲草点头:“是啊,我从乡下带来了几筐蔬菜瓜果,我大姨通知他们来拿。你爸昨天应该很忙才没空来吧?”   “嗯,是的。”   他慢慢地骑着车,犹豫再三,才说道:“我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外面的男生心眼可坏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老实单纯没心眼的,你以后小心些。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就比如刚才那个小白脸,装得一本正经的,还陈姐陈姐地叫着,指不定心里怎么想呢。   陈劲草说感慨道:“确实,外面的男生真的不如你们,我还是喜欢我哥你哥还有你这样的男生。”主要是好骗。   田云清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上翘,浑身充满了力量:“咱们大院出来的男生都是经过组织考验的的人生的,肯定经得起考验。对了,我下午就去库房看看,给你弄一批便宜的肥皂。”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刚上班就这么有本事。”   “嘿嘿,还行吧。”   田云清把陈劲草送回家,再骑着车子哼着歌儿回家。   吃午饭时,他漫不经心地提起来:“爸妈,我上午在车站遇到了那个陈劲草,她还说士别三日,对我刮目相看。”   他爸老田打量了傻乎乎的儿子一眼,说道:“你小心些,可别被她骗得团团转。这孩子心眼忒多,比她大姨还多。   田云清的妈鲁冰走过来说:“老田,你不要对春海有偏见。春海这人是有名的实诚人,从来不爱耍心眼。”   老田说道:“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有心眼到让你看不出来她有心眼。那种全世界都知道的精明人,那叫有心眼?谁见了你都防备着,那不是缺心眼吗?你看看老赵,整天咋咋呼呼的,挺厉害的样子。还不是被春海给整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引得鲁冰若有所思。   田云清在旁边说道:“爸妈,今天陈姨要是再请咱们吃饭,咱们就去吧。”   下午的时候,陈春海真来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不但请了他们,还请了化肥厂的下属,服装厂的好姐妹,被服厂的朋友。   大家都知道这两口子的厨艺一般,有人自告奋勇当大厨。   赵灭洋特意去采购了一些调料回来。   陈春海把陈劲草拉到一边,说:“昨晚你胡姨说的那个白阿姨也来了,她二舅听说你的事迹后,十分激动,特别想孙子孙女跟接结识。好像那俩孩子过得不太好,他们知青点有一个典型,三天两头整事儿,折腾得大家都不好过。”   陈春海见客人陆续来了,就笑着说:“舞台我给你搭好了,一会儿你就见机行事。”   陈劲草信心满满:“放心吧,大姨,我会好好招待这些叔叔阿姨的,让他们宾至如归。” [84]第84章收获满满:两人看凳子不够就去找隔壁邻居借了三条长凳和一张桌子。   两人看凳子不够就去找隔壁邻居借了三条长凳和一张桌子。   还有客人不请自来,何寻路拎着一条鱼来了。   赵灭洋惊讶道:“老何,你又钓到鱼了?”   何寻路尴尬地笑笑:“没钓着,我买的。”   大家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何寻路说道:“我去厨房把鱼收拾了,今天再给大家露一手。”   他这2天在家修整,就喜欢呼朋唤友搞聚会。一听说赵灭洋这儿有聚会,就忍不住来了。   等人到齐后,陈春海拉着陈劲草挨个介绍认人。   “这位是我们化肥厂的张书琴张科长,上次就是她牵线介绍的。”   陈劲草面带感激:“张阿姨,太谢谢你了。因为有你的推荐,红山县化肥厂给了我们30袋低标化肥,全村人激动得当天夜里都没睡好,说今年肯定大丰收。”   张书琴笑笑:“不用客气,我也就是随手写封信而已。”   这里面固然有她的面子,但对方主要还是看在陈春海这个厂长的面上才这么大方的。   陈劲草笑道:“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可是大事。”   她们在这儿聊着天,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女同志一直在看着陈劲草。   陈春海接着就跟陈劲草介绍这一位:“这位是你白如白阿姨,我以前的同事,她二舅的孙子孙女就在你们隔壁县里插队。”   白如用力跟陈劲草握了一下手,热情地夸道:“哎哟,小陈同志,我早就听说你的事迹了。你真是为咱城里孩子争气,一个知青竟然当上了大队长。”   她有太多话想跟陈劝草聊了,但眼下人家还在认人呢,她也只能先压下谈兴。   陈春海也看出来了,便笑着说道:“老白,你先歇一会儿,我带孩子把人认全了。”   “哎哎。”   接着是老田一家,其实陈劲草小时候见过他们,但中间隔了几年,陈春海便重新介绍了一下。   “这位是你田叔和鲁阿姨,你应该记得吧?”   陈劲草道礼貌道:“记得记得。”   “这位是他的小儿子田云清,你也记得吧?”   陈劲草面带微笑:“记得,他真是男大十八变,今天早上在公交站,我第一眼竟没认出来。”   鲁冰在旁边接道:“云清的变化确实大,他小时候是个胖子,现在瘦了。”   田云清矜持地笑笑,“劲草,其实你的变化也挺大的。”   感觉昨天她还是个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没事就捉弄人的调皮女孩,一转眼就变成了稳重成熟的社会人儿,太割裂了。乡下真的那么锻炼人吗?   田云清没头没脑地问道:“乡下肯定很苦吧?”   陈劲草道:“乡下肯定比不了城里,不过我们家朱家洼现在也还行。你在城里好好干,珍惜你现在的好日子。”   “嗯。”他之所以不用下乡,是因为哥哥去兵团了。   田家过后,是陈春海在服装厂的朋友李琳,她三十来岁,挺爱笑,打扮得也比其他人时尚些。   “这位是你李阿姨,上次的瑕疵布还有缝纫机就是她帮忙弄的。”   陈劲草用力握着李琳的手:“感谢李阿姨,因为你,我们全村人的穿着打扮上升了几个台阶,遥遥领先于其他大队。我们的社员特别喜欢赶集,每次赶集都能收获到大家羡慕妒忌的目光。”   李琳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   屋里的人介绍完了,陈春海又问:“老高和老于呢?”   “他俩钻厨房去了。”两人爱吃爱做饭,一上来就主动承担了做饭的责任,再加上何寻路,三个大厨这会儿正在厨房忙碌。   陈春海道:“我们家是唯一一个让客人自己做饭的主家。”   大家不在意地说:“嗐,啥客人不客人的,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   要真让他俩做饭,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吗?   三个人的做饭速度挺快,他们这边说着话,那边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了。   今天人多,全是大盘大碗。   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豆角炒茄条,第二盘是陈劲草点的菜,松仁玉米,松仁是牛雪梅送她的,第三盘是韭菜炒河虾。   今天的重头菜就是何寻路带来的那条鱼,他做了条红烧鱼。   菜一盘盘地端上来,最后一道是一盆盐水花生毛豆。   两张桌子并为一桌,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菜都是寻常家常菜,但气氛实在是好。   大家有说有笑,谈天说地。   赵灭洋尝了几口菜,感慨道:“不服高人不行,你们的手艺就是比我好。”   做饭的三人一点也没谦虚:“老赵,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你说点大伙不知道的。”   赵灭洋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们的揶揄。   他们在那儿调侃互怼,白如却在跟陈劲草聊天。   “小陈,你们知青的伙食怎么样?是你们知青在一起吃还是跟老乡搭伙?”   她问得这么细,一是因为二舅的孙子孙女在插队,她自己的女儿今年也要下乡了,虽然是去投奔乡下的亲戚,可她心里还是担忧。   大家一听这个问题,倒也挺感兴趣,都把目光看向陈劲草,等着她往下说。   陈劲草说:“朱家洼有20个知青,大家来自天南地北,京市的沪市的,石门的,汴城的都有。大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他们十几个人在一处搭伙,我跟两个好朋友住在旁边的小院子里,农忙时,大家一起吃,平常就各吃各的。”   白如点头道:“那还挺好的。那你们这么多人相处得怎样?有人吵架吗?”   陈劲草摇头:“平常当然也有些小矛盾,但整体来说处得还挺好,大家身在异乡不容易,当然得团结。”   白如羡慕地说道:“那可真好。”   她接着说道:“在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知青也能当大队长。”   陈劲草微笑道:“我是运气好,刚好就赶上了。”   赵灭洋上次对就陈劲草的信不满意,觉得她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这次他就趁机问清楚。   “小草,你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一步一步当上大队长的。”   大家对此果然很感兴趣,田云清更是特别感兴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陈劲草,他想听听朱家洼的那些人是怎么被忽悠的。   陈劲草放下筷子,用平缓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刚下乡时,见大队没有拖拉机,就拿着一元钱去找公社书记,说书记你看,这头像上是女拖拉机手,这是新的政治风向和革命潮流,咱们必须得跟随。   第一次,公社书记敷衍地打发了我,我接着去找第二次第三次,磨了几次,公社书记慢慢就心动了,最后给我们大队弄了一台拖拉机,跟我一起下乡的好朋友刚好会开车,她就当上了女拖拉机手。”   赵灭洋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切入点选得好。”那一元人民币大家经常见,但陈劲草却发现了里面的玄机   就连老田也夸起了陈劲草:“搁在战争年代,你就挺适合搞情报和侦查。”   陈劲草接着说:“有了拖拉机后,我在大队有了一点地位,当上了知青队长,也进了队委会。但我仍觉得不够。乡亲们还是太穷了,你们应该都懂得的,当你身边的人太穷时,你吃点好的都会忍不住愧疚。当时我们知青好久没吃过肉了,一个知青一咬牙拿出半斤肉票买肉请大家吃饭,半斤肉,20个人,每人只能分一点肉末。炖肉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姐姐,你们锅里炖的是肉吗?’我们当时没敢说实话,就说炖的是豆腐,因为那么多孩子,你给谁不给谁?给了他们,知青怎么办?”   大家听得唏嘘感慨,虽然他们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但跟乡下一比,那可好太多了。   陈劲草说道:“这些事情刺激了我,我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让他们好过些,顺便也让我自己的日子好过些。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要想富,只能从工业入手,在乡下各种条件限制着,我们只能从加工农产品开始。经过多方调研考察,我发现本地的小麦荞麦特别好,磨出的面劲道有弹性,还很有营养,我就开始琢磨做挂面,做挂面得有机器和厂房设备,大队没有钱,我就想办法找公社和知青办借了5千块……”   众人惊呼出声:“你找他们借钱?还能这么干?”他们好像学到了一点什么。   陈劲草点头:“我跟公社说,我们是在‘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我们要模仿的山西大寨大队,说不定我们朱家洼能成为第二个大寨;至于知青办,我说知青们现在迷茫彷徨不知所措,这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浑身是劲没处使,时间长了你们猜会发生什么?知青办领导也觉得是个问题,就让我摸着石头过河,先试试河水深浅。   借到钱后,我拿着两千块钱,带着一个知青来省城买机器。那个知青的爸是机械厂副厂长,现在已经是厂长了。我就让他牵线帮忙买几台机械,对方看我年轻,有些迟疑。我就让我大姨和姨父过去跟他聊一聊,帮我镇镇场子。你们猜怎么着?对方深深地被他们的魅力折服了,最后帮我们弄来了机器。”   陈劲草的话题拐到了赵灭洋和陈春海,大家的目光自然也转向了他们。   赵灭洋有一种隐隐的得意和自豪,嘴上却谦虚道:“其实那天我也没说什么,老王同志是个挺好的人。”   陈劲草补充道:“熟人眼里无英雄,你们自己觉不出什么来,来往的也都是退伍军人,但在外面,你们可受欢迎了。大家伙会觉得你们是正气的象征,无形中多了一丝信任。大家初次见面,信任就显得特别重要。”   大家一想还真是如此,他们彼此看对方不过如此,但在外人眼里可不是这样。   大家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儿,有种被自己的实力吓了一跳的感觉。   讨论完毕,大家继续追更陈劲草创业的故事。   陈劲草像说书一样:“咱们继续说挂面厂的事,后来我们听说有人可以手工做挂面,跟机器差不多。我一听,就赶紧把那个会做挂面的老大娘请过来,老大娘教得十分尽心。临走时,我给她10块钱,她不收。   我实在过意不去,就送了她一身咱们部队淘汰下来的军棉服,没想到这礼送到大娘心坎上了。当时是阳春三月,挺暖和了。大娘说她怕冷,非要穿上棉袄回村,一回到村里,老头老太太都围上来看,那场面是相当的热闹。据说,老太太嘴里一直念叨,‘陈场长是个讲究人,给面儿’。”   现场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哈哈哈。”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军棉服还能有这种效果。   被服厂的高山高厂长,主动说道:“我们仓库里刚好一批瑕疵军大衣,你临走时,我给你弄几件。”   何寻路说:“可别大夏天的有人要穿,给热坏了咋整?”   大家又跟着一起笑。   张书琴也当场表态:“服装厂有一批瑕疵布和次品成衣,也低价给你一批。”   赵灭洋和老田仍不忘催更:“那后来呢,你是咋从厂长当上大队长的呢?”   陈劲草说:“因为前面这一系列的铺垫,我在朱家洼的地位蹭蹭上涨。他们说我身上是有点能耐的,还有人私下说我有背景,我赶紧解释说,我出身于普通工人家庭,但他们不信。他们说我上头有人,说我大姨大姨父是大领导,我有个姑姑在服装厂,有个舅舅在拖拉机,有叔叔在军队。”   田云清的妈鲁冰在一旁说道:“我还有个弟弟在拖拉机厂,云清的舅舅就借给你了。”   “不是,这舅舅也能借呀?”   陈劲草不光用嘴说,她还回屋拿出相册和剪报,现在可不像前世,看别人的相册是礼貌和煎熬,现在的人们特别喜欢看。   这相册里有挂面厂的相片,和村民跟拖拉机的合影,还有知青们的合影,连猫狗都入镜了。   “哇,真不错。朱家洼确实山清水秀的。”   “你们这些知青挺精神的。”   田云清也倚在妈妈身边看相片,他的关注点不同,“这里面的男生长得都挺一般。”也就那个王宴青还顺眼些。   赵灭洋却发现了新的东西,他大声问:“小草,你啥时候上了《东陵晚报》和《红山日报》?”   陈劲草答道:“前段时间上的,你们没看到吗?”   赵灭洋说:“你不跟家里说,我哪知道?”   大家抢着看,最后老田抢到了手,他给大家念了一遍《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年轻的大队长很神奇,这片土地很神奇……”   何寻路说:“对对,就是神奇,那里的鱼也很神奇。”   赵灭洋听罢,略有些遗憾:“写得还行,但是还不够味,就像我做的菜似的,总是差点火候。”   老田说道:“东陵毕竟不大,要是咱们《历城日报》去采访,那深度就不一样了。”   大家在热烈的讨论中吃完了饭,话没少说,菜也没少吃,桌上几大盘菜全吃光了,就盆里还剩几个花生壳。   大家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小草带来的菜就是新鲜水灵。”   他们正说着话,陈劲草和陈春海又去厨房切了两大盘瓜果端过来,当饭后水果,上面还插着牙签。   大家纷纷赞道:“咱们的小草就是讲究。”   众人嘴上说上,手上动作也不慢,“这西瓜真甜。”   白如在吃瓜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她明天就去告诉二舅,让他们也别写信了,赶紧发电报。不行,发电报字太少,说不清楚,那就先发电报再写信。   电报上就写:“速去红山县朱家洼找陈劲草。”   张书琴也决定再给红山县化肥厂的朋友写封信,给她讲讲行业内的新消息。   老田一家在回去的路上,还在讨论陈劲草。   鲁冰说道:“小草既有小时候的聪明灵动,又增添了成熟和稳重。”   老田说道:“我就说这孩子挺像春海,你瞧瞧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虽然她聪明有心机,但一点也不招人讨厌。”   田云清却冷不丁地插话道:“爸妈,劲草太可怜了,你看她在乡下过的多苦呀。”   老田点头:“她确实苦,不过,你大哥也很苦,咋就没见你心疼他呢?”   田云清一时语结,他确实没想过他哥也很苦。   只剩下老田和鲁冰时,老田微微皱眉:“这小子该不会是对陈劲草那孩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吧?”   鲁冰笃定地说:“你放心,人家压根看不上咱那傻儿子。”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鲁冰淡然道:“因为我也是女人。像劲草这样聪明有主见有能耐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早处对象的,就算以后要处对象,一般人她也看不上。”   老田刚开始担心儿子被骗走了,现在一听对方可能看不上,他又有些不甘心:“咱们的云清还是不错的,说他傻,那是自谦,咱儿子老实单纯,让人放心。”   老田一家在这边议论陈劲草,赵灭洋他们三人也在谈论今天的聚会。   三个人正在收拾桌椅板凳洗碗筷。   赵灭洋一边洗碗一边感慨:“这聚会热闹归热闹,事后还挺麻烦。”   陈春海说:“咱们就知足吧,饭也没用咱们做,光洗个碗而已。”   赵灭洋想起老田那个小儿子,出于男人的直觉,他感觉这小子不对劲。   他想起外甥女今年也十七了,有些话当长辈的也得提醒提醒。   他委婉道:“小草,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以后会有很多男同志对你表示好感的,你一定要注意,要好好挑选。”   陈劲草一边用干抹布擦盘子一边说道:“姨父,你放心,我心里有成算。以后我要找的人,要像你这样聪明上进、心胸宽广有责任心,在外面能上得了人民大会堂,在家能进得厨房。还得像我哥那样,宽厚老实(能背锅),想得开放得下(背了锅也能自己调解)。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不知道要找多少年呢。”   赵灭洋思索片刻,说道:“那你这要求确实挺高的,你哥这样的倒是挺多,我这样的可真不好找。”   陈春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灭洋不理解陈春海的笑点在哪儿,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笑啥?”   收拾完厨房,陈劲草回房间后,陈春海也跟着进来了。   她一进屋就开始笑:“哈哈哈,我今天终于发现你姨父的另一个优点了,他很幽默。”   陈劲草笑道:“今天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这些叔叔阿姨人又好,说话又好听,我姨父也挺好笑。” [85]第85章这个人应该很有意思:陈劲草这2天忙坏了,她带来的那些东西,   陈劲草这2天忙坏了,她带来的那些东西,连吃带送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倒是剩下了几个西瓜,三人每天晚上吃一个。   她的收获也是相当丰厚的,旧棉服、旧军大衣、瑕疵布把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田云清如约送来了二十块瑕疵肥皂,五盒擦脸油,陈劲草算好钱给他。   田云清扭捏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了5斤粮票:“看你过得那么苦,给你点粮票好好补补。”   陈劲草委婉拒绝:“我有粮票,刚下乡时过得苦,现在日子好过多了。粮票你自己留着吧。”   田云清有点生气了:“给你就拿着,你以前老骗我,也没见你客气。”   陈劲草有些无语,都多少年的事了,这家伙怎么记性那么好?她都不记得她骗过田云清什么了,只恍惚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小胖子,总喜欢跟在他们身后。   田云清离开后,白如带着她二舅来了。她二舅叫郑土旺,60来岁,头发全白了,身板倒是挺硬朗。   他以前是泥瓦工,烧砖也会,现在退休了,时不时地接些零活补贴家用。   白如在旁边解释道:“我表弟和弟妹走得早,俩孩子是我二舅和舅妈带大的。现在听说孩子在乡下受苦,又帮不上忙,心焦得不行。这次一听说咱们小草那边要招人,就非要跟我过来看看,也没提前打招呼,实在是有些冒昧。”   陈春海道:“咱们这种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郑土旺话不多,但此时却在努力找话说:“小陈同志,烧砖我会,我孙子孙女小时候倒也学会一些,只是年纪太小,学得不精。不过我可以去教他们。他们在红水县临河大队插队,孙子叫郑桐,孙女叫郑榕。”   陈劲草点头:“郑爷爷,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孙子孙女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详细说说。”   郑土旺一提起这个话头,嗓门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们刚下乡时,虽然不适应,但家里时不时接济一下,也能凑合过下去。直到那个姓金的家伙下乡……”   姓金的家伙?   陈劲草确认道:“那人是叫金向红吧?”   郑土旺一脸诧异:“小陈同志,你竟然也知道金向红?”   陈劝草笑笑:“他在附近有点名气,我听说过他。”   姓金,再结合王宴青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害了妈妈同学的那对夫妻的儿子。这算不算是一种宿命的对决呢?   郑土旺神色激动:“他的名气全是靠踩着别人得来的。他先跟自己爸妈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得到了立场坚定、觉悟高的名声。随后又高调下乡,在乡下天天争当先进。他要是自己当,跟别人也没关系。可是,他却拉着别的知青一起当。你们那边前段时间一直下雨还记得吧?那个姓金的硬拉着知青冒着大雨去干活,有不少人都生病了。”   陈春海说道:“下大雨干什么活?这个时间点,农民都在家里歇着呢。”   白如也跟着骂,“我最讨厌这种人了,就显着他了。”   郑土旺接着控诉道:“本来孩子们都不适应这种繁重的劳动,下了工就想歇歇。可姓金的还要搞什么政治学习班,还要跳忠字舞,把大家折腾得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说什么,一说,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郑土旺说了一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瞧我,一提这个就停不下来。”   陈劲草笑笑:“很正常,你这是关心则乱。我回去看看,能不能把人给借调到我们大队。”   “好的好的,小陈同志,那就麻烦你了。”   郑土旺之前就听说过陈劲草的事,他当时还考虑要不要让外甥女带他上门求助。   但后来仔细一打听,发现他们不在一个县,觉得可能求也没用,也就把这事放下了。   没想到,如今是峰回路转,对方要找会烧砖的,他势必要抓住这个机会。至于孙子孙女会不会烧砖,他俩必须得会,他亲自去教也要把他们教会。   以前,他没让孩子学他的手艺,就是觉得这一行又苦又累又脏,他想让孩子有更好的前程。   现在一看,比学手艺更苦的是身不由己地跟着别人吃苦。   两人离开后,陈春海考虑了一会儿,审慎地说道:“劲草,我担心你若是借调那俩人去你们大队,有可能会惹到那个姓金的。这种人就跟疯狗似的,你绝对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我怕他会攻击你。”   陈劲草叹了口气,说:“我都听说他的名字了,想必他也听说我的名字了。如果他想攻击我,我也没办法避免,只能迎战了。”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它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方便和好处,但同时也会带来很多非议和攻击。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她就无法打开局面,只能在乡下硬熬着,这不是她想要的。   陈劲草安慰陈春海:“大姨,你不用担心我。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们不期待战争,但也不惧怕战争。”   陈劲草处理完这边的事,又去机械厂那边探探消息。   王宴青这边的进展十分顺利。他爸当上正式的厂长之后,权力大了很多。他要办什么事,简直是如鱼得水,大家处处流露出善意。亲戚也不说风凉话了,一边倒地夸夸夸。   陈劲草跟王宴青一起去办各种手续。   王宴青生怕别人说闲话,一路上始终跟陈劲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人介绍时,还特意强调:“这是我领导,大队长兼厂长。”   他妈汪宝珍也帮着儿子在后面澄清,“陈大队长家里可了不得,一般人配不上她。我儿子也只能当她的小跟班。”   有人不理解,私下里悄悄议论:“一个厂长的儿子,当别人的小跟班又不是啥光荣的事,咋到处跟人说呢。”   也有人说道:“你这就不懂了,人家陈同志是下去历练的。别人想当跟班都当不上。”   “你忘了,上次那个特别严肃的女干部就是她家长。”   不管怎么说,陈劲草办事时没人为难,人们就是对她十分好奇。   去财务交钱时,工作人员十分和气,还跟她闲聊:“陈同志,又来买机器?你们厂里的财务状况挺好呀。”   陈劲草漫不经心道:“还行吧。”   陈劲草嘴上漫不经心,掏钱时还是十分心疼,两台钢磨1500,一台榨油设备600,2100又没了,再加上两辆组装自行车60,旧棉衣棉服瑕疵布杂七杂八的,钱包空了。   回去赶紧赚钱吧。   事情办完,陈劲草和王宴青也没多停留,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赵灭洋不舍道:“你这又要走了?”   陈劲草说:“大队还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办呢,我休年假时再过来。”   一想到过年,他的心情又好了许多:“今年过年咱们家特别热闹,你哥你姐也会回来。”   兵团战士是下乡两年以上才给批年假。   陈春海说:“今年过年,你爸应该也会回来。你们要是有时间就来住几天。”   “好的大姨,我应该能来的。”   东西买好了,还得联系运输的事。这次去红山县的路本来应该轮到何寻路的同事。没想到何寻路主动跟同事换班。   赵灭洋夸道:“这个老何真够意思,特意跟同事换班,送咱们小草。”   那边,何寻路已经准备好了钓鱼竿,下定决心大钓一场。   头天晚上,何寻路就把车开到家属院,先把那些棉服军大衣给装车。第二天早上再接上陈劲草去机械厂拉机器。运输费仍跟上次一样,30块钱。王宴青仍跟上次一样跟机器和货物挤在车厢里。   他上车前特意提醒何寻路:“何叔,你别忘了我。”   何寻路摆摆手:“哪能啊,我记性好得很。”   卡车走走停停,直到下午3点多钟才到朱家洼。   车子还没进村,人员已经到位,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   陈劲草先跳下车,维持交通秩序:“大家把路让开些,孩子别围着车跑,师傅看不到人。”   何寻路把卡车开到挂面厂前面,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机器卸下来。   “我的天,是钢磨。”   “这个摸上去油乎乎,是榨油的。”   “自行车,两辆!”   ……   众人大呼小怪的,一个个无比兴奋。   何寻路疑惑地问道:“你们的新厂建得怎样了?”上次来就说在建。   陈劲草面不改色道:“等砖厂建好以后就差不多了。”   “哦哦。”   陈劲草问道:“何叔,你今天就住知青点吧,明天一早再走。”   “嘿嘿,行。”   他上车去拿钓鱼竿,还带了一包自制的鱼饵,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知青们提忙提桶,簇拥着何寻路去河边。   陈劲草对乡亲们说道:“何叔这几天没少宣传咱们朱家洼,再过些年,咱们朱家洼就发展钓鱼和旅游,让大家伙都来咱们这儿旅游。”   乡亲们这次没有顺着陈劲草,而是一起摇头:“不可能,城里那么好,有谁会来咱这儿旅游,有啥可看的?”   陈劲草回来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拜访,来的人正是郑土旺的孙子孙女,郑桐和郑榕。   两人是龙凤胎,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脸色黑黄,神色憔悴。   陈劲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在历城见到了你们的表姑白姑同志,还有你们的爷爷,他们向我说了一些你们的情况。你们有个好爷爷,他们对你俩的感情,让我们十分触动。”   两人一提起自家爷爷,不觉有些动容,郑榕低头道:“是我们不争气,还让他替我们操心。”   陈劲草安慰道:“形势和环境如此,也不是你们的错。”   她话头一转,直接进入正题:“如果我要把你们借调到朱家洼,你们那边的大队应该没问题吧?”   借调只是把人调走,户口还在那边。粮食还是从那边分,这两人需要每月向大队交一些钱做为补偿。   郑桐连忙说道:“你这边同意接收,那边应该没问题。我们送点礼说个情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事不宜迟,你们回去就去给你们的大队长说一声,我建议你们每月向那边交5块钱,每年秋收后去领粮食。我们这边,如果你们的技术过关,每月至少有15块钱的补贴,年节还有福利。”   郑榕飞快地答应道:“这个条件非常好了。”   他们先回去办借调手续,办完就立即给爷爷发电报。   兄妹两人回到临河大队后,打听到金向红带着他的‘领袖思想宣传队’去别的大队演出宣传去了。   两人立即行动,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到洪大队长家,说他们要借调到朱家洼,要大队开证明。   洪大队长先是诧异,“朱家洼?你们是咋跟那边的人搭上关系的?”   郑桐想解释,郑榕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把礼物往前推了推:“大队长,你就给我们开个介绍信吧,我们以后每人每月朝大队交5块钱。这是这个月的10块钱。”   洪大队长见他们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行吧,想走的都走吧。”   两人拿到盖了大红公章的介绍信,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火速收拾行李离开了,跟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他们甚至没跟别的知青告别,因为这些人的关系早就变质了,大家互相盯梢举报,他们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两人路过镇上邮局,进去发了一封电报:“求援,朱家洼。”   郑土旺接到电报,立即动身前往朱家洼。   陈劲草被爷孙三人的速度惊了一下。   更震惊的是朱家洼的社员,他们的陈大队长上头的人是真多呀。这进城一趟,拉回那么多东西不说,连烧砖的技术人员都叫来了。   大家伙对于手艺人还是挺尊敬的,尤其是人家是还是大队长请来的。   大家对郑土旺热情招待,三人的住宿有点小问题,最后还是朱大爷出面解决,让他们先住在牛棚。   郑土旺迫切想证明自己的孙子孙女有资格留下来,就说道:“咱们赶紧开工吧。”   郑土旺带着人去寻找适合烧砖的黏土,寻找适合找砖窑的地址。   陈劲草不懂这些,就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拨给他三十个壮劳力,让郑土旺放手去干。   郑土旺把人分成两组,一组建造砖窑,一组挖土做模具制作砖胚。   郑桐郑榕一起跟着大家伙干,挑水和泥制胚,样样都干。   郑土旺这回也不心疼孩子了,对他们严格要求,做得差一点都不行,必须重做。   他悄悄嘱咐道:“你们俩必须得有真本事才能安身立命,我心疼你们,社会上的人可不会心疼你们。你们看小陈同志,人家的名声比姓金的太多了,人家是好名声,那姓金的没真材实学,只能靠旁门左道去扬名,害人害已。”   说到姓金的,郑桐不由得一脸忧虑,“也不知道那家伙知道咱们跑了以后会怎么想?”   郑榕说道:“他肯定会生气愤怒,觉得没面子。我希望他就在那里待着,千万不要跑出来。”   金向红原名金沐阳,他长相俊逸,举止温文尔雅,初认识时,大家被他吸引,等真正靠近时,才发现他是一个疯子。   红水县临河大队,当金向红得知郑家兄妹竟然偷偷借调到朱家洼去了,他嘴角逸出一丝冷笑:“跑得挺快呀,我就那么可怕吗?”   朱家洼,朱家洼有个陈劲草。他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说她当了大队长,听说她带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临河大队的知青们还悄悄议论说,为什么他们中间没有出个陈劲草。   金向红狠狠拔起一株野草,望着西天红得似血的残阳,对身边的几个小弟说道:“以后有时间,咱们去会一会这个陈劲草,这个人应该很有意思。”他隐隐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86]第86章这才是你的同类:朱家洼的烧砖大业已经开始了,郑土旺教孙子孙女异常认真,   朱家洼的烧砖大业已经开始了,郑土旺教孙子孙女异常认真,指导村民干活时也非常用心。   村民们见郑榕也跟着一起学烧砖,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就忍不住问道:“老郑,你咋让你孙女也学这个?”   郑土旺笑着说:“这不紧跟革命潮流吗?咱们大队有女拖拉手女队长,再多一个女烧砖工那不是锦上添花吗?”   这是他们三人在私下里商量好的,不管怎样,两人先得留下来。   要是把郑榕一个人留在临河大队,他们更不放心。   要搁在以前,郑土旺是不会让孙女干这行的,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人得先活下去再说其他,什么老思想老规矩都得给生存让路。   朱光华在砖厂巡逻了一会儿,回来感慨道:“挺好的,以后咱们大队的女孩的路越来越宽了,想干啥就干啥。”   陈劲草说:“咱们大队的社员觉悟会越来越高的。”   她个人没有能力一下子改变大家那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但可以润物细无声地影响和改变。   很多时候光喊口号没什么用,身体力行地去做事反而效果更好。   为了试验黏土的情况,郑土旺先用泥砖建了一个小土窑,在里头码上几十块砖胚开烧。   大家也不嫌热,都挤在小土窑前看热闹。   郑土旺现场教学:“烧砖最重要的就是火候,火候不对,一窑砖就全完了。火光呈蓝色就是刚好,发红就是过了,发暗是柴不够,得赶紧添上。”   “烧砖还得守夜,得随时有人看着,咱们还得在旁边建个小屋。”   当大家看到那几十块红砖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时,忍不住雀跃起来。   “真就烧成了。”   郑土旺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他邀请村民试验:“你们把砖放水里泡泡,再用它砸东西试试。”   大家又是泡水又是砸的,不掉色,不松软,硬度也刚刚好,不脆。   接下来的时间,郑土旺就把小窑交给兄妹俩,让他们俩轮流试验。这种试验成本很小,就算失败也就是几十块砖几担柴火而已,要是一大砖窑烧毁了,损失就太大了。   他一边指导两人一边带着大家建砖窑,他们先建一个中等的窑,用烧出来的砖再建造一个大的。   接触的时间愈长,大家伙对郑土旺就越敬重,一口一个郑师傅地叫着。   郑土旺也不藏私,村里有哪个年轻人愿意跟着学,他也一起教。   烧砖的事在稳步进行,陈劲草带领社员继续挖池塘挖河泥,挖了淤泥就在岸上晒干,再运送到田里和菜地里当肥料。池塘挖完以后,曝晒消毒,再引入河水,明年春天准备放鱼苗种藕。   朱家洼还有几十亩沙土地,沙土下雨干得快,但它有一个缺点,不能保土保肥,陈劲草就让人往沙土地里挑黏土改造它。   时间进入八月的时候,朱家洼的第一个砖窑终于建成了。   王会计特意去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炮声一停,孩子们争着去捡炮仗。   大家喜气洋洋,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砖窑已成,晾晒好的砖胚一层层码在旁边的棚子里,柴火也准备好了,只等师傅一声令下就开窑烧砖。   有人把家里的日历拿过来选日子:“这日历还是大队长送的。”   郑师傅选了个日子:“初六怎么样?”   “好日子,顺。就它了。”   郑师傅指挥大家把砖胚搬进去一层层码好,他这会儿又忍不住紧张,不停地跟郑桐郑榕念叨:“一定不能急,要看好火候,要烧三天三夜,不能倏忽。”   两人虽说做过好几次试验,但这种大场面是第一次经历,也非常紧张。   陈劲草看三人这样,便过来安抚:“郑师傅,我们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不用紧张,第一窑就算烧坏了也没事,就当做试验了。”   郑土旺擦擦脸上的汗,说道:“我不紧张,一点也不紧张。”   砖胚装好,仔细检查后开始封窑,开火。   大家早中晚各来一次看看情况。   祖孙三人一起守夜,本来是要轮流守的,但郑土旺不放心,硬撑着一起守,白天才趁机补会觉,眼睛熬得通红。   大家看着都心疼,都自发地给他们三人送些吃的喝的。   郑土旺客气道:“不用不用,我们最近吃得挺好的。”   三天后,窑里的火终于可以停了,但还得冷却几天。   当几个窑门打开,大家伙看着满窑的红砖时,激动得嗷嗷直叫。   “成了,成了!”   “你们听这砖,当当响。”   “我用砖拍了一下脑门,砖没碎。”   “你的脑门碎了吗?”   “你当我傻呀,我就轻轻一拍。”   ……   何亚文拿着相机隆重出场:“大家站好了,咱们要照相了。”   大家赶紧整理衣裳和头发,找位置站好。   郑师傅自然要站在最中间,郑桐和郑榕在他左右。   何亚文说道:“这张照片以后也要进村史博物馆。”   大家笑得见牙不见眼。   砖头烧出来了,磨坊和油坊也终于可以开始建造了。   这个季节是夏种之后,秋收之前,田里有很多杂活,但不是特别忙。   陈劲草最大可能地抽调劳动力去建磨坊和油坊,想赶在秋收之前建好。   郑土旺向陈劲草申请,想用那些不太好的砖头,在砖窑旁边盖两间小屋用来守夜。   陈劲草爽快答应了他。   朱家洼的大兴土木自然瞒不住周边的邻居,有些人像赶集似的,没事就过来看热闹。   他们看完热闹后回去感慨道:“这朱家洼真能折腾啊。”   “关键是还让他们折腾成功了,砖窑出来了,磨坊和油坊也快建好了。”   “以后咱们磨面是不是就可以去他们那儿了?”   在郑桐和郑榕能独立烧出来质量过关的砖头后,郑土旺就来向陈劲草辞行。   陈劲草道:“感谢郑师傅,这段时间你老人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乡亲们听说郑师傅要离开,纷纷提着东西过来送行。   咸鸭蛋、红枣、瓜果,各种东西堆得像小山似的。   “郑师傅以后要常来呀。”   “还会来的。”   这些日子,郑土旺也在悄悄观察着朱家洼的情况,越观察越放心。   大队长陈劲草自不必说,人家脑子聪明灵光,心志坚定,是真心干实事的,你不必担心她想一出是一出。她正事都干不完,没心思折腾别人。   至于其他知青,就跟雁群似的,就跟着头雁飞。这些人各有各的事情做,一个个忙得跟脚踩风火轮似的,也没空搞事儿。   他在这里这么久,甚至都没听到他们吵架。   郑桐郑榕初来时还担心了几天,怕这些知青排挤孤立他俩。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他们不但没人排挤,还有人拉拢他们,最先来的就是那个李杰李大城。   他总来找他们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厕所上:“你们剩下的次品砖要留给我们,我们要把那个厕所好好搞一搞。你们不知道阿拉的日子有多苦,老是掏厕所。”   王宴青也来过一回:“你们也是历城的,咱们是老乡。”   郑土旺带了两个包袱要回家,两人拽着他的衣角不放:“爷爷,你就这么走了?”   郑土旺说:“我也不能一直陪着你们啊,你奶奶身体也不太好,我不放心。”   两人一想到奶奶,立即放了手:“爷爷你放心回去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郑土旺还特意去问陈劲草要不要带封信和捎东西。   陈劲草想着他是坐火车回去,自己又带了那么多东西,就没让他带。   她写了一封信给大姨。   郑土旺怀着忐忑而来,带着满意和希望而去。   他回去之后,陈劲草又多了一个民间宣传员。   郑土旺的宣传甚至比赵灭洋的炫耀效果还好。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再看到赵灭洋,就客气道:“哎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这种客气话赵灭洋听多了,也没放在心上,随知对方下一句却道:“你就是陈劲草的大姨父是吧?”   赵灭洋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回去告诉陈春海,陈春海却说:“以前孩子出门,大家看他们的父母是谁;现在,咱们到了要看孩子是谁的年纪了。风水轮流转,你只是还没适应而已。”   赵灭洋说:“行,算你说得对。”可能是他还没适应这种新身份吧。   他写给赵淮海和赵平津的信中,也不忘刺激他俩:“上次出门,竟然有人称我为陈劲草的大姨父。你妈说,我们已经到了要靠儿女彰显身份的年纪了。你们俩对此有什么看法?”   赵淮海看完,心说,我能有什么看法呢?能者多劳,这事就让表妹一个人干得了。   他以后出门在外的身份就是陈劲草她哥。   可惜呀,这里太偏远了。表妹的影响力到不了这里,要不然,他高低能混上几顿好饭。   赵平津看完,也没啥压力,就觉得她爸挺幽默的。   她现在想的是怎么发展本地的产业。   上次她写信问过,劲草回信说,创业得因地制宜,不能照搬经验。   她没来过这里,也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就算有一些想法,但实际操作又太难。比如说,这里的牛奶很好,要是能发展奶粉业就再好不过,可是厂房怎么办?设备从哪里来?   她建议她先从身边小事做起,比如教当地的牧民说汉语。听说他们这里医疗业特别落后,她打算给她寄一本医疗方面的书,让她自学,遇到小病小灾也能应付一下。如果有条件也可以学习一下兽医方面的知识。   名声固然给陈劲草带来了很多好处,但同样也带来了一些不可预测的麻烦。   当她的消息传到红水县临河大队时,金向红突然对他的小弟们说道:“咱们下一站就去朱家洼。”   大家劝道:“朱家洼在隔壁县,太远了。”   金向红面带微笑:“远怕什么?那地方有意思,值得一去。”   金向红的这个队伍叫“领袖思想宣传小队”,农闲时就到各个村子宣讲,所到之处,各村各队都得接待。   当他们扛着红旗,敲锣打鼓到达朱家洼时。   大家正在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孩子们看到他们,飞奔回村喊道:“快来看呐,扭秧歌的来了。”   大家互相打听:“谁请的秧歌队?花这钱干啥?还不如咱自己扭。”   王宴青和李海明等人听说后,觉得奇怪,他们也没听陈姐说要请秧歌队。几个人赶紧过去看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出岔子了。   金向红是认得王宴青的,两人毕竟在一个厂子里,虽然不熟,但也见过面。   他指着王宴青说:“把这家伙拉过来。”   他的小弟上来就要拖拽王宴青,王宴青用力挣扎,李海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抓住一人,用力一掰,再一推,那两人噔噔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李海明双手抱胸,打量着金向红,质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单挑还是打群架?我们奉陪。”   金向红指着王宴青说:“我要检查这个人的思想情况,跟你没关系。”   李海明反问道:“你来检查别人的思想?凭什么?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资格?”   他们说话的时候,很多知青和社员们都赶过来了。   赵南海和卫宝来几人先冲进来,赵南海揪起金向红的衣领,礼貌地问道:“哥们,你想干啥?”   金向红故作镇定:“我是隔壁红水县的知青,来拜访一下你们的陈队长。”   赵南海手一松放开了他,“拜访就要有拜访的样子,要大大方方、客客气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上门来讨打呢。”   陈劲草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自然要来现场看看怎么回事。   金向红远远地看着陈劲草,她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她一出来,你就能感觉到她不是来旁观的,而是来控场的。   金向红不由得心跳加速,那是野兽闻到血腥的兴奋,是猎手看到稀有猎物的跃跃欲试。   陈劲草上下打量了金向红一眼,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里面已经烂透了。   金向红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他伸出手,礼貌客气道:“陈同志你好,我叫金向红,哦对,我的曾用名是金沐阳。”   他不喜欢金向红这个名字,太俗了。下意识地报上了自己的曾用名。   陈劲草看了看他的那帮小弟,一个个没个正形。   她说道:“你们是领袖思想宣传队,挺好的,现在我就给你们一个宣传学习的机会,看见那边的砖厂没?你们现在就去搬砖,一边搬砖一边背诵领袖语录,告诉他老人家,农村确实是个广阔天地,我们时刻牢记您的鼓励。”   金向红的那帮小弟瞠目结舌,不是,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是来搬砖的吗?   陈劲草看着金向红:“你这号召力好像不太行啊。”   金向红面带浅笑,吩咐那帮小弟:“去吧,都去搬砖。我跟陈同志聊一聊革命形势。”   那帮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动弹。   金向红神色一冷:“去呀。”   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去搬砖了。   陈劲草说:“金同志,我带你到村子里转转。”   王宴青叫了声:“陈姐……”   陈劲草朝他们摆手,“你们该干啥干啥。”   陈劲草领着金向红朝田里走去。   王宴青对李海明说:“那人就是条毒蛇,你就不担心陈姐?”   李海明淡然道:“该担心的是他好吗?放心吧,没事的。”   陈劲草等离人群稍远些,停下来看着金向红,开门见山地问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干什么?”   金向红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专注地看着陈劲草,温声说道:“我读书时,有很多女同学对我有意,还有人给我传纸条。”   陈劲草淡然道:“以前也有很多男同学跟我传纸条,让我放学别走,我从来都没跟人炫耀过。”   金向红突然笑了两声:“哈哈,你比我想像中还有意思。”   陈劲草琢磨着,这厮走的是疯批黑化路线,疯批在小说里有张力有看头,但在现实中,却代表着失控和危险,大家见了只会躲。   再爱狗的人也不会喜欢疯狗,见到只想打死。   金向红向陈劲草靠近一步,陈劲草灵活地躲开,只听说他说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我们是同一类人,都想搞政治投机,都想趁乱分一杯羹。你有脑子有手段,我也有,你说咱们联手会怎么样?各个方面的联合。”   陈劲草的声音变冷:“我跟你是同类?我长这么大从未受到如此大的侮辱。”什么垃圾都敢来跟她合并同类项。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陈劲草转个方向朝堆肥的地方走去。   金向红笑着问:“这是什么地方?“   陈劲草带着他走到粪池边,“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金向红认真地闻了一闻,摇头:“闻不出来。”   陈劲草笑道:“这里是粪池,它才是你的同类,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归类。”   金向红脸色突然变冷,他这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最让知青们害怕。   陈劲草对此视若无睹,金向红反问道:“你真的确定不跟我合作?”   不合作那就是敌人了。   陈劲草云淡风轻地答道:“我不跟你合作,也没打算和你为敌。你有手段,我也有。大家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你敢越界,那大家只能鱼死网破,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87]第87章金向红血红:金向红眼神阴鸷:“陈劲草,我这副皮囊这个脑子,丝毫没有辱没你。”   金向红眼神阴鸷:“陈劲草,我这副皮囊这个脑子,配你那是刚刚好,你挺不知好歹。”   陈劲草指指不远处的粪堆:“你看粪肥表面也是金黄的,但它若是跟你说,它跟黄金差不多时,你会如何觉得?”   金向红气极反笑道:“我希望你下次嘴还是这么硬,我就喜欢桀骜不驯的人。”   他就喜欢驯服桀骜的人,打断他们的傲骨。   陈劲草礼貌地回复道:“我希望下次见到你,你是红的。”   她这棵野草喜欢吸收雨露,但是鲜血其实更有营养。   金向红离开了朱家洼,他的十几个小弟也亦步亦趋地跟上,有人不甘心地问道:“老大,今天就这么着了?”啥也没干成,来了就一直在搬砖。   金向红漫不经心道:“今天只是报幕,大戏在后头呢。有时候,猫遇到天赋异禀的耗子会逗一会儿再吃。”   那个陈劲草应该跟从前的自己一样,从小到大没经过什么挫折,如果让她尝尝斗争的残酷和人生的苦难,她会成长成什么样的人呢?想想就很有意思。这个疯狂的时代,就应该发生一些疯狂的事情。   金向红这帮人离开后,朱家洼的社员心中惶恐不安,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他们这帮人是啥路数呀?”   “听说小郑他们就是从那地方来的,去找他们打听打听。”   郑桐郑榕兄妹俩见金向红等人离开了,刚松了一口气。   听到乡亲们打探消息,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向红的父母犯了罪,他不但跟他们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还举报了他们,听说还用皮带狠抽他爸,他弟骂他,被他揍个半死。”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连自己亲爹都揍,那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呀。   郑榕又说:“他爸妈没出事前,特别会钻营,家里条件挺好,他从小养尊处优。如今境况一落千丈,他忍受不了落差,整个人就跟疯了似的。他说过,既然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   “我的天,这就是条疯狗。”   大家讨论着,担心着,给朱家洼平静的生活蒙上一层阴影。   晚饭后,凉风习习,皓月当空。   忙碌了一天的郑家兄妹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纳凉。   今天两人异常地沉默。   半晌,郑榕也才开口道:“哥,你说是不是咱俩连累了陈队长?要不是咱们,金向红也许就不会往这边来。”   郑桐没回答妹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别多想,就算你们不来,他们也还是会来的。”   两人听出是陈劲草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招呼:“大队长。”   郑桐赶紧回屋去搬凳子,郑榕去倒水。   三人重新坐下,陈劲草说:“你们俩跟我说一说金向红的事,他搞斗争的流程是什么?”   她得了解一下对方的路数,才好有针对性的布局。   郑桐说:“他进村的话一般是先砸庙和道观这种搞封建迷信的地方,先震慑一下大家,也顺便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   有的村子特别团结,全村团结起来跟他斗争,这种的他就作罢;有的村子不团结,没人敢出头。他就接着斗村里出身不好的地主富农之类的,抓出来训话揪斗抄家。如果村里还是没人反抗,他下次还去。如果有人反抗但不多,他就狠批那个带头反抗的人来立威。”   陈劲草笑了一下,果然,任何时候的人性都差不多,都是欺软怕硬。   郑榕说道:“我觉得朱家洼的人还算团结,应该能护住大队长。”   陈劲草说:“能护住的只能是我自己,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干好你们的工作就行。”   “嗯嗯。”   陈劲草临走时嘱咐道:“如果明天还有人来打听消息,记得把刚才的话告诉大伙。”   郑榕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们今天就应该告诉大伙这些事,让大家意识到,遇到这种人必须得反抗到底。   第二天早上,上工铃响了三声,接着是当当的敲铁轨声,这一截旧铁轨是从王宴青从省城带回来的,敲铁轨表示要有事情宣布。   大家快速集合到打麦场上。   陈劲草拿着扩音喇叭站在那里,大家一看大队长有话要说,赶紧围拢上来。   陈劲草从容说道:“昨天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简单来说,就是人怕成名猪怕壮。现在,咱们朱家洼太壮了,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人就磨刀霍霍向咱们。”   本来这种时候不该笑的,但大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劲草又说:“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我一点都不紧张。为啥?因为我相信你们。   咱们朱家洼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优点,就是表面松散,但实际很团结。”   大家有些疑惑,他们真的团结吗?   陈劲草的下一句话就是:“咱们也必须得团结起来,因为这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关系到全体社员利益的大事。   这次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就会彻底打乱朱家洼的发展计划,我们刚刚好容易弄起来的一切都毁了。   机器会被砸烂,东西会被搬走,干部会被拉走审讯游街,我们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以后他们想来就来。你们见过村霸欺负人会只欺负一次吗?欺负人是会上瘾的。”   大家紧皱眉头,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陈劲草继续说道:“我们的面子和名声,这些都不用提了。周边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怂了。都会嘲笑我们,当初我们有多拽,现在就有多惨。”   众人突然一起沉默起来,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王大龙慢慢开口道:“看吧,我当初也没说错吧,多做多错,不做就不错。就跟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地穷着也行,至少平安。”   陈劲草说:“平平淡淡穷着是需要命的,我没有,朱家洼也没有,有些事,就是各种机缘巧合,推着咱们走到这一步。抱怨没用,想缩回到壳里也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秋月一看王大龙那怂样,实在忍不了,直接站出来大声说道:“有的人别说那没卵子的话,还平平淡淡地穷着就行,你现在也可以穷,你把吃出来的东西都吐出来,今年的分红你就拿往年的份就行。咱们可不能学那些一吃肉就眉开眼笑,一到干活眉头紧锁。你干啥不需要付出,你吃个奶还得使劲呢。”   现场爆发出一阵爆笑声:“哈哈哈。”   朱满堂也及时跟上:“大队长,我建议,咱们朱家洼立即进入战时状态。大家一起准备,统一安排人巡逻,放哨。一有不明人士靠近,就敲锣打鼓通知。那帮人来了,先文斗,就是吵架,之后,全村一起打回去。不打死,但要打伤。”   马大原大声附和道:“对,我赞成,人多就强,狗多咬死狼。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干他们。”   花小果见马大原都发声,自然不甘示弱:“对,我不知道你们要咋样,反正我要斗争到底,我可不想再过回以前的穷日子。他能把我弄死是咋地?”   有这些人带头,大家的情绪慢慢地燃起来了。   知青们也跟着表态,表示要抗争到底。   陈劲草等大家的情绪平静下来,又接着问道:“咱们附近有什么庙宇之类的吗?”   朱秋月抢答道:“有,金凤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庙,以前有几个和尚,后来他们就离开了。现在庙也破败了。”   朱光华说:“我上次路过,那院门都破得不行了,房子也快塌了。”   房子一没人住,就坏得特别快。   陈劲草说:“一会儿我上去看看,把破庙封锁了,别让他们找出咱们搞封建迷信的证据。大家也都别进去了。”   众人连忙说不会进的,他们本来也没人去。   “好了,大家伙该干啥干啥,不要影响咱们的正常生活。现在正好是暑假,村里的孩子成立一个儿童团,由王小慧当团队,你们轮流站岗放哨,一看到那帮人过来,要提前回来报信。”   “哦,好。”   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立即行动起来。   大家各自散去,有的去田里,有的去砖厂,有的去挂面厂。   郑家兄妹又在跟大伙说金向红的事,郑桐把昨晚的那番话重新加工一下散播出去。   “这帮人像小日子,不反抗不行,必须得斗争到底。”   ……   陈劲草背上挎包,包里装上毛笔和墨水,手里提一把砍柴刀,找了一个旧锁头,准备去山上的破庙。   李海明也扛着一把斧头跟了上来。   陈劲草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海明调皮地朝陈劲草眨眨眼睛,悄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咱俩一起呗。”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了。李海明早就发现,老大每次要做坏事时,神色就很平静。事情越大,她越平静;越平静,也就表示这票越大。   金凤山和山上的林子都属于集体,山上的大树是不能随便砍的,但枯树和树枝可以捡。   最近因为烧砖,需要大量用木材,朱家洼的社员频频进山,路上时不时地有一堆木柴。   陈劲草说:“还是得买煤,可不能把山烧秃了,还得植树造林。明明世上有那么事情要干,可有些人渣非得执着于搞破坏。”   李海明感慨道:“嗐,这也正常,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那座小庙位于半山腰上,因为没人打理,四周荒草丛生。   两人担心有蛇,先用柴刀在草丛里拨拉一会儿才踏进去。   院门已经朽得不成样子,陈劲草小心地推开门,生怕它现在就倒了。   正殿中央有一座掉了漆的半拉神像,看样子应该是关公。   李海明朝神像拜了拜:“关公大人,我们也学你们桃园三结义了。以后等有我们有钱再给你修个好庙,你是个大度的人,不要怪罪我们,你去找金向红。”   陈劲草笑了一下,接着观察庙内的摆设,这房子的墙缝都裂开了,只靠着几根柱子勉强支撑着,看上去摇摇欲坠,来一场大风就能把房间吹倒。   陈劲草说道:“这柱子也快不行了,咱们去砍些木头加一道支撑。”   李海明在其他方面反应慢,但在某些事儿反应贼快。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点头道:“对,这柱子一看就不行了,砍点新的。”   两人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找了几根枯死的小树,绑在一起支撑着房梁。神像的四周也围了几根柱子。   放好支撑的木头,两人再小心地把那两根承重的柱子移开。他们抬着柱子出了正殿,陈劲草把院门锁上,并在门口写上两行显眼的大字:坚决杜绝封建迷信;危房,请勿靠近!”   两人把移出来的几根柱子扔在了路边的木头堆里,明天烧砖时一起烧了。   回到村里,陈劲草再次告诫社员:“大家千万不要搞封建迷信,半山腰上的小庙不要进去,房子快塌了。”   金向红那帮人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仅仅是一个星期后,他们就来了。他们先到的镇上,在几户成分不好的人家白吃白住了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朱家洼。   镇上有好心人偷偷给朱家洼传递消息。   大家得知消息后,一起到知青点问陈劲草拿主意。   陈劲草仍跟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大家都别谎,我现在开始分配任务:一,朱大爷明天把所有的牲口和车都赶出去,该送菜送菜,该拉人拉人。省得这帮畜生冲撞了咱们的好畜生;二,李海明明天一早就把拖拉机开出去,去给供销社送挂面——”   李海明忍不住打断了陈劲草的话:“大队长,我还得参加战斗呢,我不能走啊。”   陈劲草抬手打断她:“战斗的人有的是,拖拉机是咱们大队最重要的财产,不能让他们破坏了,开出去安全。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李海明只好说:“那好吧。”   陈劲草接着往下安排:“咱们有几个重要的地方必须要保卫,一是挂面厂,二是砖厂。大家尽量文斗,如果对方非要武斗,大家注意保护好自己,尽量别受伤,咱们的底线是不死人。如果有谁在这次行动中受了伤,医疗费由大队出,大队没钱,用我个人的工资垫上。”   众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们的大队长太有担当了。   陈劲草又说:“儿童团的团员们,我交给你们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你们明天早上带着牛棚的人进山去打猪草,记得带上干粮和水,没有人去找你们,你们不要回来。”   一旦武斗起来,怕吓着伤着孩子。林老师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对方会更加肆无忌惮,最好让他们躲出去。   大家见陈劲草不谎不忙,且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不觉安定了几分。   次日凌晨,朱大爷去赶牲口,并顺便通知里面的人今天要跟孩子们一起进山打猪草,并嘱咐他们带好干粮和水。   林老师心里发谎,问朱大爷发生了什么事。   朱大爷神色严肃:“没啥,有那不长眼的家伙要来闹事,你们上山躲一躲。”   林老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陈……大队长不会有事吧?”   朱大爷心里也没底,但他只能选择相信陈劲草:“应该没事,反正她一点也不慌。”   跟林老师一起的吴瑞悄悄拽了一下,小声说:“咱们听大队长的安排就是。”   林老师很快反应过来,是的,他们待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   她自言自语道:“大队长素来聪明有主意,一定能挺过这关。”   大家按照昨晚的安排,出村的出村的,上山的上山。   八点多钟,金向红带着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进村。   陈劲草正在砖厂搬砖,金向红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向陈劲草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陈劲草,我们又见面了。”   他招招手,一个小弟递上来一大把野花,他接过来递给陈劲草:“这是我亲自从路边采的野花,还带着露珠,送给你。”   众人看着面面相觑,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陈劲草接过花随手往远处一抛,转身对着大家说:“大家该干啥干啥。”   金向红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劲草一眼,说道:“听说金凤山上有一个庙,我们先去破四旧,回来再跟大家好好聊聊。”   按照流程,他们先砸庙,再审出身不好的人,最后再审判大队干部。   他要让陈劲草从天堂到地狱再回到人间,如此极限的情绪拉扯,她会崩溃和屈服的。   大家呼啦啦地朝金凤山上跑去,金向红回头朝陈劲草粲然一笑:“陈大队长,你等着我。”   他们一离开,大家又开始议论起来。   “姓金的刚才送花是啥意思?”   朱秋月怕别人往不好的方向想,赶紧制止道:“要真是你们想的那意思,他还会找大队长的事吗?哪个正常人稀罕还来打你?”   “也对啊。”   “可是他为啥送花呢?”   ……   陈劲草神色淡漠,说道:“昨天晚上我嘱咐你们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她慢慢重复道:“别慌别紧张。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大家先喝点水缓缓,一会儿还有战斗呢。”   “哎哎。”   郑桐兄妹俩准备了两桶凉白开,提过来让大伙喝水。   大家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朝金凤山的方向望去。   有人想去看热闹,可又怕这帮疯子。   最后,还是黄家荣和赵南海几人带头过去:“我们去看看情况。”   有人带头,看热闹的人就勇敢地跟上去。马大原和周玉两口子实在没忍住也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半小时后马大原就跑着回来了,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被砸伤了!”   大家一脸惊惶:“谁、谁被砸伤了?”   马大原上气不接下气:“庙塌了,砸神像的那几个人被压在了里面,他们正在挖人。”   “啊?哦,好。”   大家这下也不怕了,拔腿就往山上跑去。还有老人拄着也要去看个究竟。老人边走边念叨:“我早说了,有的事不能不信,这下好了,神灵降下惩罚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乡亲们抬着七八个伤员下山了,金向红也在其中。   这几个人是队伍的核心,神像就是他们砸的,他们站在最中间,被砸得也最狠。其他人站得远些,只受了轻伤。   这些喽啰们一边哭一边给自己鼓劲:“要革命就要有人牺牲。”   众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陈劲草见到这么多伤者,自然要过去看看。   她看了几眼,才找到满脸是血的金向红,果然红色最适合他。   金向红弱声弱气地喊道:“水,水。”他特别口渴。   砖厂干活的地方自然不缺水,郑桐兄妹俩早就准备了两桶凉白开。   那些还能活动的喽啰们,赶紧舀上来一葫芦瓢凉水喂金向红。   他用力吞咽着,越喝越渴。他体内的水分似乎在快速流失。   受重伤后,是不能立即大量喝水的。内脏受伤,喝水就像在伤口上浇油,会让出血更多。做手术也会增加麻醉的风险,容易呛水。   金向红的小弟们不懂,懂的人也不会提醒他。   金向红喝了很多水,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车,医院。”   他的小弟这才反应过来:“对,车呢?拖拉机马车牛车都行,赶紧送人去医院。”   朱家洼的社员一脸为难:“拖拉机去送挂面了,牲口车都去送菜了,都不在,只有拉砖的板车。”   “快呀,快把人抬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到板车上。   陈劲草也上去搭把手,她跟金向红四目相对时,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和悲悯。   金向红突然浑身发冷,那种眼神,就像是猎手在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表情。   “不——”他发出一声不甘地哀嚎,他猛一用力,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老大,老大,你别吓我们啊。”小弟带着哭腔喊道。   “快点,快点啊。”   拉车的人用力拉着往前跑,车轮碾过了金向红送给陈劲草的那束野花。   他们先去最近的公社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一看伤势太重,需要立即手术,他们治不了,让他们去县医院,这帮人又赶紧往县城奔去。   下午的时候,跟着一起去的几个社员拉着带血的板车回来了。   他们说,金向红半路上人就没了。   陈劲草说道:“原来他送我那束花,是想要花圈。”   陈劲草亲手给金向红编了个花圈,里面还有几株野草,这草会长在他的坟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到三尺高。 [88]第88章朱家洼不大,创造神话:金向红一行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来朱家洼闹革命,   金向红一行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来朱家洼闹革命,沿途的公社大队自然也都知道了。   有人幸灾乐祸,朱家洼的人要倒霉了。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这下被打了吧?   也有人暗暗替他们担心,祈祷着可别出大事。   还有一些不怕辛苦和麻烦的人特地跑过来看热闹,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朱家洼社员和大队长被审判批/斗的惨烈场面。   惨烈场面的确是有,但主角不是朱家洼的人,而是闹事的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七八个像血葫芦一样的人躺在板车上被人拉走,又眼睁睁地看着金向红在去医院的路上不甘心地咽了气。   这场面太刺激了,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金向红那几个受伤的小弟被人拉到医院,经过抢救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说,受了重伤的人因为失血过多,会感觉到口渴,但不能大量喝水。金向红是内脏受了重伤又喝了很多水,来的路上又颠簸,时间耽搁得太久,多种原因叠加在一起才没命的,要是来得再快一些,说不定还能抢救过来。   劫后余生的那几人不由得一阵后怕,其实他们当初也挺渴的。   但大家只顾着金向红,没人搭理他们,也没人给他们喂水。不然,他们可能也没命了。   经此一事,他们也吓破了胆,以后再不敢乱砸庙宇了。那种地方可能真有些邪乎。   他们以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唯物主义者,亲身经历后变成了唯心主义者,但他们也不敢说,怕被别人批判。   这件事在附近闹得沸沸扬扬,刚好第二天就是逢集日,朱家洼的社员再次成为了集上的焦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要凑上来打听几句。   “听说你们朱家洼发生大事了?”   “对,是挺大的。”   “你们的大队长没事吧?”   “我们的大队长能有啥事?好着呢。”   ……   也有人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停地追问一些细节。   “你们那天咋没用拖拉机去送伤员?”   朱家洼的社员拊掌道:“你也不想想,这帮人是来干吗的?他们来是批判我们的啊。好家伙,呼啦啦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就问你怕不怕?拖拉机可是我们大队的宝贝疙瘩,我们敢放村里吗?砸了毁了咋办?这不一大早,我们的人就开着车去送挂面了,我们的司机还不愿意去,说她也要参加战斗,大队长硬让她去的。”   “哦,原来如此。那牛车驴车呢?也总比双腿跑得快吧。”   “我们怕牲口受惊,正好也要送菜,一大早就全都赶走了。”   问的人一拍大腿:“你说,这不是该着吗?”   朱家洼社员附和道:“可不是咋地,我们村里老人说,这就是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要不去砸神像,就不会挪开支撑的柱子,不挪开柱子,庙就不会塌,庙要不塌就不会砸到他们,不砸到他们,人也不会受伤没命。这哪一步不是他们自个儿亲手干的?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大家伙对金凤山上的那座破庙也有些印象,前些年还有人去拜过。最近几年闹革命破四旧,和尚都跑了,庙没人管也没了香火,越来越破。   有人神秘兮兮地问道:“你们那个庙该不会很灵验吧?”   朱家洼人摇头:“可不敢乱说,现在不让讲封建迷信,小心挨批。”   “我懂的我懂的。”   明面上不让说,但挡不住人们私下里说。   大家都在传说庙里的神像显灵了。所以这人呐,总要有点敬畏,不能胡来。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金向红那帮人就是遭了报应,金向红的死就是环环相报,差一环他都死不了。   还有人建议朱家洼社员把庙修一修,大家摇头拒绝,这种时候谁敢修啊。   金向红的尸体被运回了临河大队,他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亲戚避之不及,也没人来处理他的后事。   临河大队的知青们早对他怨声载道,也没人愿意出钱出力,他的那些小弟,有几个被砸伤了,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   最后还是临河大队的大队长出面随便找了个地方,用破席一裹,让人挖个坑给埋了。   陈劲草抽空去看县医院看了一眼伤者,这几人中领头的人叫赵强,以前是金向红的铁杆支持者,身体强壮,头脑简单。   此时的赵强头上缠着纱布,正一脸呆滞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   他那个聪明强大、像太阳一样引人注目的老大就这么死了,他到现在都是懵的。他怎么会这么随便地死掉?人又怎么那么容易就死掉呢?   赵强正在发呆,有人告诉他朱家洼的大队长来看他了。   赵强吓得一个激灵,他现在一听到朱家洼三个字就莫名地害怕。   陈劲草提着一个果篮进来了,她温和地询问赵强的伤势如何。   赵强不敢正视陈劲草的目光,干巴巴地回答道:“挺好的。”   陈劲草轻轻叹息一声:“真是没想到金同志就这么没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他从意气风发到一命呜呼,中间就隔了2个小时,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赵强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就那么呆滞地沉默着。   陈劲草又问:“赵同志,你们以后还要继续批判我们朱家洼吗?”   “啊?不,不了。”赵强急忙摇头,他一晃脑袋,就疼得龇牙咧嘴,赶紧停住不动。   陈劲草舒了一口气,“你能想开那真是太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希望咱们不要闹得太过。”   陈劲草指指桌上的果篮,说道:“这里面的水果是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康复。里面有个小花圈是我给金向红编的,你回临河大队的时候,拿回去放在他坟上。虽然,他生前要批/斗我,但人死为大,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吧,我也不再跟他计较,希望他一路走好。”   赵强的脑子跟浆糊似的,只能回答道:“哎,好的好的。”   “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陈劲草离开后,赵强看着果篮里那个精致的小花圈,那里面的野花已经枯萎了,里面夹杂着几株野草,他没来由地背后一凉。   他想起了他们去朱家洼的那个清晨,晨雾还没消散,阳光明亮璀璨。路边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招摇着,花叶上滚动着晶亮的露珠。   金向红心血来潮,去采了一大把野花,说要送人。他还说:“你们很快就会有个嫂子,只是这个人性子太野,需要好好驯服驯服。”   大家笑嘻嘻地恭维他,心里殷切期盼着,他们也都眼馋朱家洼的发展,要是能得点好处,那是再好不过。   可是,仅仅几个小时后,他人就没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不停地回放着他们挪开神像旁边的柱子时,屋子轰然倒塌时的情景。   太可怕了!   那些嘴里说不怕死的人,应该没几个人经历过真正的死亡。   这件事随着赵强等人回到临河大队,传遍了红水县各个大队。甚至还有记者去追踪采访。   金向红的几个小弟如是说道:“干革命总会有人牺牲的,我们的金同志就这么牺牲了。”   金向红的死也对其他造反派产生了影响。   那些蠢蠢欲动,想着要砸烂旧世界的红小兵们,突然变得谨慎了,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红水县周边的庙宇和神像倒是逃过一劫。   临河大队的知青彻底老实了,认真劳动,也不敢做再作妖了。   赵强的身体彻底恢复后,又到金向红坟前看了一眼,那个小坟包上也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几株野草。   “大哥,你一路走好,我以后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管他什么革命什么造反,他还是好好活着吧。   赵强抹着眼泪准备离开,突然他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大哥,陈劲草还去医院看过我,她还亲手给你编了花圈,她这人其实挺好的,咱们当初就不该批判她。”   你喜欢人家,不应该拼命对她好吗?哪能批/斗人家呢。   算了,人死为大,他什么也不说了。   金向红的事,公社的人自然也知道了。陈劲草还特地过去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当时很多村民都在场,那座破庙是危房,我们提前一星期在门上写了警示标语,还上了锁,可是他们不管不顾,直接把门踹开进去就乱砸一通,砸神像时碰到了承重的柱子,房子塌了。”   刘书记沉默一会儿,无奈道:“这事我也从别人那里了解一部分,跟你们没有直接的关系,是他们自己作死。你们也不要有压力。”   说到这里,刘书记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得小心呀,除了正在建的磨坊和榨油坊后,工厂先别办了。农业学大寨,关键还是得搞好农业,把粮食产量提上去再说其他。”   “好的,书记。”   金向红事见所造成的影响至此已经彻底结束。   朱家洼这边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大家经过这件事后,向心力和凝聚力又上了一个档次。   那谁说得对,人多就强,狗多咬死狼。金向红那样凶狠的狼都死了,可见他们有多强。   大家都说朱家洼是一个充满灵性的地方,说得人多了,朱家洼的社员就真信了。   陈劲草的个人威信又暗暗上涨了一波,别的不说,就她那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样子就让人佩服,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吓瘫了。   还有些迷信的老人在私下里议论,他们的陈队长,该不会是上面的上面也有人吧。不过,这属于封建迷信了,大家也不敢明着说。   时间飞快而过,河边的磨坊已经快建好了,这些天,大家干劲特别足,一个个像不知疲倦的陀螺连着转,他们累并快乐着。   陈劲草处理完大队的事情后也会过来跟大伙一起搬砖干活。   “哎哟,大队长,你不用干。我们来就行。”   陈劲草说:“没事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咱们赶紧把磨坊建好,好一心一意忙秋收。”   大家一提到秋收,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嘿嘿,今年肯定是个大丰收。”   都不用测量,用眼睛都能看出来。   那玉米棒子一个比一个大,高粱穗子把杆都快压稳了,还有那黄豆饱满得都快把豆荚撑破了。   据村里有经验的老人预估,今年的秋粮应该会比去年多出20%,多么喜人的数据。   去农场打临时工的15个社员已经回来了,为了保持与农场的联系,陈劲草又换了一批人过去。选人方式依旧是抓阄。   她打算秋收后去农场一趟,看看能不能换一些高产玉米和红薯。   8月底,磨坊终于顺利竣工。   刚竣工,就下起了绵绵秋雨。   大家正好趁机在家修整。   陈劲草说道:“大家好好休息,多吃点好的,天一晴,就开始秋收了。”   他们这边的秋收要持续一个多月,从9月上旬一直到10月中旬。   到时候,大家要掰玉米棒子,割豆子收高粱割芝麻打芝麻,活多且杂。   等到把所有庄稼都收完,翻地犁地,播种上冬小麦,至此,大家才进入冬闲。   但他们今年的农闲也不闲,因为磨坊和油坊要开始营业了,砖厂也要扩大,还要抽空搞农田基本建设,得把周边的上百亩地给平整了。   所有计划,陈劲草都提前告诉大家,并认真听取大伙的意见。   社员们对此也没多大意见,他们并不怕辛苦,就怕辛苦得没结果。   他们害怕未来的不确定性,但陈劲草总是那么镇定从容,她给了大家一个确定性:只要跟着她干,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冲吧。他们农民除了一身力气,还有什么?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陈劲草就在办公室里召集队委成员开会,商量给村里写几句简单又响亮的口号。   社员的文化水平有限,口号一定得简单易懂又郎朗上口。   大家热烈地争论着,王会计想了几个,大家觉得不够味儿;朱文化想了两个,大伙又说太文绉绉。   最后众人把目光投向陈劲草:“大队长说一个吧。”   陈劲草笑道:“那我就抛砖引玉,随便说两个吧。”   王会计赶紧说:“你那叫抛玉引砖啊。”   陈劲草说道:“公社刘书记建议咱们以后要把重点放在农业上,所以,我想了一句:打翻身仗,种争气田,要吃称心饭,自己下手干。”   王会计连声称赞道:“好好,这两句特别好。”   陈劲草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又想到一句,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叫做‘朱家洼不大,创造神话’。”   这句话比前两句更顺口,还带上了他们大队的名字,越听越上头。   “我觉得这句最好,要不,咱让社员们选?”   根本不用选,大家都认为最后一句好。就算不能刷墙上,也一定要挂在嘴上。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向十里八村。   传着传着,还生出了别的版本。   “朱家洼那地方确实有灵性,那金凤山有说话。你等着吧,等以后那座金凤庙重建起来,香火肯定旺盛得很。”   朱家洼的消息再次传到临河大队时,有几个知青问赵强:“强哥,你之前去过朱家洼,咱们再去一回呗。”   赵强吓得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去。”   那几个知青赶紧解释道:“我们又不是去闹事,我们想去看看郑桐和郑榕。”   听说他俩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他们就想拉拉关系,看看能不看去干个临时工啥的。   赵强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劝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朱家洼的。”   别的地方要钱要人,朱家洼要命。 [89]第89章丰收的喜悦:  秋雨停两天,又接着下,田里到处是水,道路泥泞,很多事情都干……   秋雨停两天,又接着下,田里到处是水,道路泥泞,很多事情都干不了,大家只能在家歇着。   以前,他们巴不得多歇几天,现在却有些着急了。时不时地出门看看天,嘀咕着,这雨还要下多久啊。   这种天气,大家闲来无事,有人看书,有人补觉,也有人冒雨去别人家串门闲聊打牌。   来知青点串门的多是年轻人,以前陈劲草这边也有人来。自从她当上大队长后,无形中与大家拉开了距离,来串门的人少了。   李海明磕着瓜子说:“我听朱大爷说,牛棚那边有人生病,一会儿我去看看林老师,可别传染上了。”   陈劲草说:“咱们一起去吧,我这里有一板银翘片和一瓶复方甘草片,给他们拿过去。”   何亚文也说要一起去。   陈劲草以检查雨季安全的理由到了牛棚,她先检查了一下棚里的牲口,牲口们见有人进来,牛们哞了一声,算是跟她们打招呼。李海明学赶车时的那头骡子还认得她,兴奋地晃着大脑袋。   李海明上前摸摸骡子的头,夸道:“好骡,你现在更壮了。”   从牲口棚里出来,她们又去看人。   屋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跟三人打招呼,里面确实有几人生病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陈劲草给他们分了几片药,并说,要是病情严重了,就告诉朱大爷他们,及时送到公社卫生所。   大家赶紧说:“只是小病,没事的,谢谢大队长。”   三人最后才到林老师住的屋子,同屋的吴瑞和黄则清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雨下大了,你们等雨停了再走吧,我俩去隔壁看看。”   屋里没了外人,陈劲草也不用再端着了。   三人赶紧往外掏东西,何亚文给的是饼干和红薯干,李海明衣兜里装了三个梨。   陈劲草给的是药和书。   林老师也没推让,全都收下了。   她收到书尤其喜欢,笑着说道:“我这半年来,除了领袖语录就没再看过别的书。”   她翻开书一看,发现这是一本自制书,用的是旧书皮,里面是一张张剪报,还有几张照片,是各种合影。   陈劲草说:“林老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旧报纸上的内容分门别类的剪下来,做成剪报集。尤其是关于农业农村方面的,以后留着学习用。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一些旧报纸过来。”   林老师岂能看不出这个任务是专门为她量身设计的。   她欣然回应道:“大队长请放心,我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   陈劲草望了望屋外,雨势渐渐变小了,她们一会儿就得离开了。   她抓紧时间问道:“林老师,我秋收以后可能要回河阳一趟,你要捎信给家里吗?”   提起家人,林老师神色黯然地摇头:“我也没什么可捎的,我的叔叔他们也不在河阳。”   最后一次通信时,婶婶说,他们可能要被隔离审查,让她照顾好自己。她其实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但想到叔叔婶婶的情况比较复杂,而且又远在西北,告诉陈劲草也无济于事,索性就不提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其实我父母早就去世了,我是叔叔婶婶抚养大的,他们待我挺好的。对了,我有他们的照片,给你们看看。万一哪天你们遇到了也能认出他们。”   她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要与最看重的人分享。   林老师小心翼翼地打开领袖文集的第三册,从里面拿出一张合影。   这张合影就是因为夹在领袖文集里,才逃过一劫,她精心珍藏的相册,那些与父母的美好回忆,被抄家的红小兵扔在火堆里烧成了灰烬。那些人十分擅长毁掉别人最珍重的东西。   现在她身边只有这么一张合影,每当觉得日子撑不下去时,就会拿出来看一眼,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似的。   林老师脸上带着笑容,指着照片上的一对中年夫妻介绍道:“我这是我叔叔婶婶,他们年轻时,大家都夸他们是金童玉女。”   何亚文称赞道:“他们长得真好看,很有气质。”   林老师又指着叔叔腿上坐着的小男孩说:“这是我堂弟林鹤白,今年应该9岁了,他特别聪明。”   李海明忍不住拿过相片凑近了看,“哇,这个小家伙真好看,甩我弟二十条街。”   为什么可爱漂亮的小孩都在别人家呢?她家就只有调皮蛋。   照片在三人手中传了一圈,陈劲草没问,但也能猜测到照片里的人应该也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的磨难和考验。   陈劲草把照片还给林老师,说:“他们是你的支撑,同样的,你可能也是他们的精神支撑。这个世界有你和没有你绝对是不一样的。”   林老师莞尔一笑:“陈同学,你真的特别会鼓励人。”   陈劲草又问:“林老师,你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吗?”   林老师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没有让人提心吊胆的思想审查,没有打骂羞辱。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劳动生活就好。   村里人对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也没人欺负他们。也没人克扣口粮,可以自己种菜,偶尔还会有加餐。他们这帮人集体增重五六斤,气色都变好了。   雨停了,三人告辞离开。路上,李海明还念念不忘林老师的堂弟:“我弟要是像他这么可爱,我绝对不舍得打他。”   她们回到知青点时,王宴青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衣服都发霉了。   双方打了个招呼,李海明停下来打量了他几眼,摇头叹气:“以前觉得他长得还不错,矬子里面拔将军。但现在见了更好看的,突然觉得他黯然失色。”   王宴青无奈地看着李海明:“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李海明摆摆手:“我说我的,你忙你的。”   李杰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见到陈劲草就喊道:“大队长,秋收后,能不能把厕所好好修一修。”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修,这事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阿拉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三人回到侧院后,李杰捅捅王宴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刚才好像听到海明说你黯然失色。”   两人以前就不对付,时不时互掐,现在好了许多,但也经常别苗头。   王宴青白了李杰一眼:“说我黯然失色,那也得看跟谁比,跟你一比,我是光芒万丈。”   也不是他自吹自擂,论长相,他是知青中最能打的;论打架,他应该只能打过李杰。   李杰阴阳怪气道:“哟,你光芒万丈,你简直比我家乡的霓虹灯还亮。”   三天后,雨终于彻底停了。灿烂的阳光很快把大地晒干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虽是初秋,但人们已能从早晚的风里感觉到凉意。   万里无云,天空碧蓝如洗。   田野里的色彩从单一的绿色变成了斑斓的彩色,绿中带黄的玉米,深红的高粱穗子,焦黄的大豆叶子,一片片地向天际延伸着。   这个时候的物产也是最丰富的,各种水果也都成熟了,枣子、梨子、柿子应有尽有。   野地里还有紫色的龙葵,黄色的菇凉果。山上有酸枣刺梨山楂等等。   知青们最近总能收到乡亲们的投喂,王会计家送来了枣子,朱秋月送来了梨。石榴婶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给陈劲草送来了一篮子石榴。   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和王会计的王会计家的王小慧,分别送来了龙葵和菇凉果。   郑桐和郑榕兄妹俩也收到了礼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越在这里,越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金向红死后,临河大队的知青恢复了正常生活,不用提心吊胆了,但还是辛苦无望啊。有人曾来找两人,问能不能在砖厂当临时工。   两人的回复是这事他们做不了主,而且大概率是不能的。因为他们本村的劳动力都用不完,等以后朱家洼发展扩大了,会有这个可能。   那几个人带着失望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他们:“你们好好干啊,以后万一需要临时工,想着我们。”   天晴了,雨停了,庄稼也成熟了。   9月15号,秋收正式开始。   陈劲草都不用动员,大家的积极性非常高。   因为分了组,收获时自然也要分组,各组人马个个生龙活虎,飞快抢收。   陈劲草所在的10组遭受了严重的考验。   知青们经历过一次麦收,但还没经过秋收的考验。秋收还是累,掰玉米棒子时,地里密不透风,一不小心就被玉米叶扎得全身是小伤口,又疼又痒;割豆子时被豆荚的尖刺扎伤手。   最后,大家伙不得不戴着白线手套下地,乡亲们看了忍不住要在背后议论几句,但他们也顾不得了。   陈劲草也给各组的组长和劳动积极份子发了一副手套。这下,大家倒不议论知青了,纷纷羡慕这些收到手套的人。   花小果向大家展示着双手,说道:“自从戴上这副手套,我干活都更有力气了。”   花小果马大原四个人是10组的主要劳动力,干起活来能一个人顶俩。   大家伙看着他们,忍不住揶揄道:“谁能想到你们能变这么勤快,以前多会躲懒呀。”   领导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爱打那些不长眼的。偏偏花小果这几人不仅懒还长眼,最爱干眼皮子活。   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恶人自有好领导磨。   现在的四人在10组成了劳动模范。   知青们逢人就夸他们,陈劲草也总会在适当的时候鼓励他们几句。   四个人虽然累,但心里快乐呀。   打麦场上划分了10块地方,黄橙橙的玉米棒子堆在地上,晒上三天再集中脱粒。   这时候王宴青从历城带回来的工具箱派上了用场,他和知青们用那些零件捣鼓出了两台手摇脱粒机,比纯手工脱粒快多了。   玉米晒完后,被人弄到一旁,早有老人用席子和竹子围起来一座临时粮囤,上面盖上雨布。   接着是打黄豆,直接用牛车拉着石磙碾,碾完再用双手使劲摔打。   今年的黄豆滚圆大个,干瘪的少。   芝麻和高粱小米的收成也很不错,最后是红薯,收成也很喜人,一挖一大嘟噜,个头还大。   王会计巡视着田地,大声说道:“大家加把劲儿,赶紧收完,咱们好统计。”   从来没像今年这么激动过,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增产了多少。   大家伙比他更想知道,他们想知道今年能多分多少粮食。   秋收持续了一个月,到十月中旬时,终于顺利完成。田里又变得光秃秃的,成群的鸟儿在田里觅食,偶尔会有一些孩子去捡落下的粮食。   玉米已经基本脱完粒了,那几台脱粒机被用废了。   陈劲草宣布道:“今天,咱们要统计和称重。”   大家伙一脸激动地等着盼着。   王会计和朱光华等人指挥着知青和十几个壮劳力,给粮食过磅。有人负责称重,有人负责记录。   各组的收成最先出来:“第一名,1组;第二名三组;第三名二组……最后一名10组。”   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陈劲草,大队长就是被这帮老弱病残给拖累了。   王豹听到排名,先是不服,但一听到10组在他们后面,心里又舒服不少。好在,他们不是倒数第一。   10组的人神色各异,有人沮丧有人惭愧有人皱眉。   陈劲草笑呵呵地说道:“我们排在最后一名,这说明什么?”   大家怔了一下,这还能说明什么?   陈劲草停了一下,自己宣布答案:“说明,咱们的评比十分公平公正。队里没有因为我是大队长就偏向我。”   大家小声议论起来:“这倒是,王会计和光华还是挺公正的。”   朱秋月一脸骄傲:“那是肯定的。”   粮食统计是个麻烦事,一时半会是算不完的。队委会的人算盘都快敲冒烟了。   这些粮食先去掉要交的公粮、种粮、筹备粮等等。剩下的再给社员分。   到了快中午时,王会计擦着脸上的汗珠,大声宣布:“咱们今年比去年增产30%。”比老人提前预估得还高几个百分点。   众人惊呼出声:“我的天,这么高!”   “哎哟哟,太好了。”   陈劲草说:“下午就按去年的标准分口粮,多出来的那部分大队留一半,剩下一半粮食按名次分给10组的组员,你们拟定个合适的数量,依次递减。年底如果再分东西,就按这个规矩来。”   取得前三名的组员们齐声欢呼。   他们还担心陈劲草不兑现诺言,口头表扬几句,就轻轻揭过。以前王大龙就这么干过。   到底是她,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午饭后,大家伙根本不用人叫,各家都拿着口袋箩筐,在仓库门口等着分粮。   大人孩子全部到齐,扁担推车也早准备好了。   先按去年的标准分粮食,这一部分大家习以为常。   最值得期盼的是下一部分,按组分红。   第一名的1组分到了1000斤玉米,500斤高粱豆子和100筐红薯。   1组的组员脸上乐开了花,心是激动的,手是颤抖的。   1组组长朱秋月一脸骄傲,人仿佛也年轻了几岁。   2组和3组的组员跟他们差不多,虽然分的东西比1组略少,但也很满意了。   越往后越少,到9组十组时,少得可怜。   10组只分到了100斤玉米,十几斤高粱豆子和10筐红薯。   再一均分,每人大约能吃顿爆米花和烤红薯。   知青们倒不怎么在意,其他组员则是一脸愧疚:“大队长,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花小果也赶紧表态:“都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能干。”   陈劲草笑着安慰组员:“大家别灰心,明年我们继续努力,要争当第9名。”   第9名的组员倍感压力,他们明年一定要多前进几名。   10组是最后一名,有些组员家里困难,所以队里优先照顾他们,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让他们去磨坊、油坊和砖厂干活。这么一来,他们过得也不差。   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陈劲草已经开始筹备磨坊和油坊的开业事宜。   油坊比磨坊占地小,因为有了磨坊的经验,盖得也比较快。两个刚好能赶到一起开业。   大家开会讨论怎么宣传这个事,有人说要开着拖拉机去别的大队宣传,有人说赶集去宣传。   陈劲草一锤定音:“选个日子放场电影,咱们就坐在村里宣传。”   这个年代看个电影不容易,很多人能提着凳子跑十几里路来看。   朱光华眉开眼笑:“这个办法好,还能看电影。我去县电影院联系放电影的。”   电影院有专门的下乡放映队,放一场电影十来块钱。   朱光华兴致勃勃地去联系放映队,双方约定好日期,在9月26晚7点放《地雷战》。消息一传出去,朱家洼立即沸腾了。   花小果飞快跑到挂面厂去借自行车,说她去娘家跑业务。她要回娘家告诉他们,他们村要放电影了。   有娘家的回娘家,有亲戚的去走亲戚。   王大熊主动跟李小静说:“你也赶紧回李家坡,把爸妈他们都接过来看电影。”   李小静笑着说:“不急,我等着坐拖拉机过去。”   王大熊说:“美得你,大队长还能送你回娘家?”   王大熊万万没想到,陈劲草还真的安排李海明开着拖拉机送李小静回娘家,确切地说,是去接上次教他们做挂面的李桂芬老同志来看电影。   王大熊嘀咕道,媳妇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李桂芬得知消息后,激动得赶紧去拿自己的军棉服,一想现在才9月,罢了,下回再穿吧。   她不停地跟李家坡的人说道:“陈大队长真是个讲究人儿,还记着我呢。这种人不成大业,人民群众都不允许。你们都好好学手艺,说不定也能像我一样。” [90]第90章稳中向好:李桂芬这一波宣传又给陈劲草拉了一波好感,有谁不喜欢被尊重呢?   李桂芬这一波宣传又给陈劲草拉了一波好感,有谁不喜欢被尊重呢?   而且还是长久的尊重,时隔很久还念着你的好。   那些略有些手艺的人们都有些蠢蠢欲动,要是陈队长邀请他们,他们肯定会去,只是啥时候来请他们啊?   李小静的父母弟妹也跟着拖拉机一起来看电影,李家坡的其他人自己步行十里路过来,红坡的社员自然也来了。   其他大队的还好,红坡跟朱家洼是宿敌。他们忍不住心里直犯酸水,以前他们红坡是领先于朱家洼的,现在一不溜神让对方甩开几十里。真是运来废铁变黄金。   除了这两个大队的,还有其他村子的,朱家洼今天比赶集还热闹。   众人一进村,就看到了河边新建的磨坊,油坊也建成了,两家作坊一起开业。   一条巨大的横幅挂在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朱家洼磨坊油坊开业大吉”,下面还摆着几个花篮,这花篮是他们自己送的。   众人自然要停下脚步围观。   “哎哟,磨坊这么快就建好了?”   “看着挺气派。”   “你们谁知道怎么个收钱法?”   横幅下面就站着几个宣传员,花小果周玉马大原等人都到齐了,这几人口齿清晰地给大家介绍价钱。   花小果脆声答道:“100斤麦子收1块钱的加工费,也可以用面粉或麦麸来抵,每百斤收5斤面粉或10斤麦麸。”   花小果又补充说:“我们可是用电动的钢磨磨的面,出粉率高,面粉磨得特别细,好吃。你们要是离得近,还可以多凑几家,我们负责去接送,我们有马力牛车还有拖拉机。”   马大原在旁边喊道:“我跟你们说,我们磨的面粉是标准粉,城里人都吃这种面粉。”   大家忍不住有些心动,有人就打算过几天来试试。   也有人问油坊怎么收费。   周玉抢着说:“榨油原料每斤1分钱,跟磨面一样也可以用油料来抵,每100斤收10斤原料。我们的榨油机从省城机械厂买来的,出油率特别高。”   还有人问砖厂卖不卖砖?   “砖头现在只够我们自己用,过段时间会对外售卖,红砖2分钱一块,青砖3分一块,包送货。”   大家问完又继续往前走。   朱满堂朱秋月等人袖子上缠着红布当巡逻员维持秩序。   “各位乡亲,欢迎来到我们朱家洼。大家要注意孩子别丢了,注意看管好自己的随身财物。”   这些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家里孩子多,丢了就给你们了。随身财物?放心,我一分钱都没带。”   朱秋月忍不住笑了两声,继续说道:“大家孩子丢了也别急,到广播台来等着人来领。”   所谓的广播台就是一处用砖头垒的高台,上面放着一个扩音喇叭,三张凳子。陈劲草和李海明何亚文三人在这儿坐镇。《地雷站》她们看过好几遍了,就懒得再看了。   陈劲草让人把队里的电灯拉到外面,一会儿放完电影,给大家照照路。   砖厂的郑家兄妹烧了两大桶开水,随便抓了几把野菊花洒进去,桶里放两个葫芦瓢,谁渴了就自己去喝水。   电影还没开始,大家赶紧抢位置,有人自己带了小凳子小马扎,也有很多人没带,打算直接坐地上。   朱家洼的社员自觉主动地把自己家里的大长凳搬过来,也有人怕凳子被人顺走,就帮忙找几根木头或是石头当凳子。   大家忙碌一通,总算把来的人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后面来的人就没地方了,但他们一点也不气馁,直接上树,打麦场周边的树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   陈劲草担心出危险,拿着大喇叭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一棵树上不要挂太多人。   7点钟,电影正式开始。   乱哄哄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开始认真看电影。   陈劲草三人在广播台待了一会儿,就悄悄离开回到知青点。   她发现知青点也有好些人没去,理由差不多,他们也看过这部电影了,正好给其他人腾个位置。   张凤琴递给三人一块老倭瓜,“这老倭瓜可是在火堆里焖熟的,又香又面又甜,感觉比烤红薯还好吃,是村里老人教我的。”   李海明感慨道:“今天又学了一招,原来南瓜还能烤着吃。”   说完,她张嘴就是一口。   张凤琴赶紧喊道:“烫,等会儿再吃。”   她说晚了,李海明已经被烫着了。   不光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吃不了热南瓜。   大家吃完南瓜就坐在院子里乘凉闲叙,凉风习习,月光皎洁,打麦场那边时不时传来电影里的声音。这是难得惬意悠闲的时刻。   陈劲草看看时间,一个多小时过去子,电影应该快放完了。   她们去打麦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到了尾声,但观众意犹未尽,不舍得离开,还有很多人不甘心地问,真的没有了吗?就只有一场吗?   陈劲草临时跟放映人员商量,问他们能不能加放一场,他们可以加5块钱。   放映人员见朱家洼这么富裕,陈劲草又这么有本事,也乐意跟他们拉近关系,便点头答应了。   第二场电影准备放《地道战》,中间隔10分钟,好让大家上个厕所。   众人一边欢呼着一边去找厕所,然后再飞快地跑回来,省怕位置被人抢了。   两部电影加起来3个小时,电影结束时已经10点多了。   大家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边走边热烈地讨论。   “今天看得真过瘾,要是朱家洼能经常放电影就好了。”   “想得美。”   还有人发现前面亮堂堂的,一看人家把电灯都拉出来给他们照亮,便又一起夸他们想得周到。   “这电灯真亮啊,咱们大队啥时候也能通上电。”   “先别想了,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呐。”   ……   等到观从全部散去,朱光华便去安排放映人员的住处。   李小静的家人和李桂芬也一起去李家挤一挤,打算明天吃过早饭再走。   这一波宣传的效果特别好,第二天就有人拉着麦子来磨面。   磨坊的工作人员第一次接单,都有些手忙脚乱,还好之前他们拿社员的粮食试验过,很快就上了手。   这人没给钱,用麦麸抵的帐。   这些麦麸,陈劲草打算留一部分明年集体养猪用,其余的便宜卖给社员。   紧接着,榨油坊也迎来了几单生意。   按照规矩,油渣他们不带走,榨油后剩下的豆饼花生饼菜籽饼,经过发酵和加热去毒后可以掺在饲料中用来喂猪,但一次不能喂太多。   棉籽饼伤肝肾影响猪的繁殖,陈劲草就让人拿来沤肥。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大家绞尽脑汁,拼命压榨每一样东西的用处,物尽其用都不够,得物超其用,很多时候连垃圾都有用处。   磨坊油坊的顺利开张,不但有了工作岗位,村里也有了收入,他们还有了油渣和便宜的麦麸用,一举多得呀。   人人都很欢喜,连猪都跟着高兴,因为给它们加餐了。   第一批客人回去后又大力宣传,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接着就有更多的人来磨面榨油。   陈劲草见人一多,大家都挤在磨坊里,根本腾挪不开。   她就让人在旁边搭了几个草亭,里面放上石凳石桌,放上一桶凉茶,好让大家歇歇脚喝口水。亭子旁边还弄了个简单的牲口棚,提供一些草料和水,让牲口们也歇一歇。   这一下,朱家洼的口碑就更好了。   这个年代,很多服务人员根本没有服务意识,很多人跟大爷似的,不打骂顾客都算态度好的。   朱家洼磨坊和油坊的工作人员态度都挺不错,专业靠谱适度热情。   没办法,他们是靠竞争上岗的。   大队长提前说了,谁要是工作敷衍态度不好就下来,让能干的人顶上。   每个月20块钱的工资,还有5斤面粉的福利,年终还有奖励,这种待遇谁不心动?   那么多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位置,他们敢懈怠吗?   朱家洼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越来越远。有的人舍近求远,宁愿多跑几里路也要来朱家洼磨面榨油。   这两家作坊的生意蒸蒸日上、稳步发展。   村里的其他建设也开始逐步跟上。   李杰心心念念的厕所终于改建好了,茅坑改成斜坡式,可以自己舀水来冲。后面的粪坑扩大了几倍,不用总掏厕所了。上面还加了个盖,比以前卫生干净多了。   女厕这边建得更好,还弄了三个隔间,安了简单的竹门。   大家看厕所弄这么好,就有些担心社员们都来这里上厕所,加大他们的工作量。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根本没人来,因为人家要积肥,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除此以外,村口也建了两个公厕,这又成为朱家洼的一大奇景。   再次逢集时,人们打招呼的开头都变了。   “你们知道吗?朱家洼有公厕了。”   “还是用红砖盖的。”   “我知道,我去过,特别干净。”   “我下次路过高低得尝尝咸淡。”   “啥?你口味可真重,这都要尝尝?”   “哎呀呀,我嘴瓢了,我是说我要去试试。”   ……   陈劲草给他们组里的两个五保户安排了一个兼职,大队的环卫工,负责打扫村里和公厕的卫生,每月5块钱。   两人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早晚兴致勃勃地去上工。   这些事情安排好,朱家洼又开始一顶大工程,建挂面新厂。   老厂的房子破,地方小,限制太多。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砖厂,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虽然有了砖头,沙子可以自己筛,但还得有水泥。   陈劲草又开始四处找人买水泥和其他建筑材料。   社员们干劲十足,不用人催不用人监督,个个埋头猛干。   挂面厂新厂在村子最东面的一块荒地上,这里长满荒草,种庄稼种菜都不长,只长草。   陈劲草打算以后的厂区就建在这里,省得占用耕地。   陈劲草把各种材料凑齐后,把工程交给朱光亮和王大鹏监督,村里的事交给王会计和朱光华,挂面厂的一摊事先交给何亚文。   她准备回河阳一趟,再去拓展一下市场。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要给马蓝的对象李向阳一个驻河阳办事处主任的职位。自己开证明,啪地一下盖上挂面厂的章和大队公章就可以了。   因为她带的东西太多,坐火车有些不方便,她想起了上次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跑河阳路线的李新华师傅。   陈劲草去县里打听了一下,县里总共就两家招待所。卡车司机喜欢住在群众招待所,他家门口比较宽敞适合停车,旁边还有一家副食店,卖大饼馒头之类的吃食。   陈劲草进去跟前台人员打个招呼,随后便自报家门。前台人员听说她是大队长时,态度顿时热情了许多。   她说道:“我听李新华李师傅说,他常在你们这里住宿。”   前台人员对李新华还真有点印象,点头道:“他确实经常来我们这里住宿。”   “那你能不能帮我传个口信,最近他要是路过这里,方便的话就去朱家洼一趟,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她决定了,下一个计划就是给朱家洼装电话,这种全靠嘴和腿的传讯方式太不方便了。   陈劲草没法直接联系李新华,只能守株待兔。她先把准备工作做好,要带走的东西一一打包。   这次带的东西种类非常丰富:白面、小米、玉米面、一瓶花生油、一瓶豆油,枣子核桃,还有一筐梨。挂面自然得带,粉条粉丝粉皮也要带,这些是用来推销用的。她还相册和剪报给带上了。   朱秋月一听说陈劲草要回去,赶紧把朱光华写信,她自己也收拾了一包东西给堂姐捎过去。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捎了信和东西。   陈劲草安慰两人说:“今年过年,咱们仨都回去。”   何亚文兴奋地说:“离过年也没多久了。”   李海明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咱们过年就能杀猪了,可以放开吃肉了。”   每次她看到猪圈里的四头猪,眼睛都放光了。猪们似乎察觉到危险,很不喜欢她。但好在骡子和马喜欢她。   陈劲草又等了三天,终于守到了李新华这只兔子。   有小孩跑过来告诉她,村里又来了一辆大车,可司机不是钓鱼叔,何寻路有了绰号叫钓鱼叔。 [91]第91章再回河阳:朱家洼的社员一看到大卡车,还以为是何寻路来了,有人就热情地上前打招   朱家洼的社员一看到大卡车,还以为是何寻路来了,有人就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等司机一下来,大家才发现这人没见过。但也有村民跟他搭话,问他从哪里来,找谁?   李新华说道:“我找陈劲草,我是她大姨父战友的朋友。”   “哎哟,你找我们的大队长,在的在的。师傅你先到亭子里歇一会儿,我让人去告诉大队长。”   李新华坐在亭子里,喝着凉茶,听着磨坊里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再看看旁边那一溜的架子车、板车,不由得感慨道:“你们的磨坊生意挺好啊。”   村民心里骄傲,嘴上谦虚:“还行吧,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喜欢来我们大队。”   李新华的目光一一略过砖厂和油坊,越看越惊讶。   这个朱家洼比何寻路说的还富裕还好。   李新华刚歇了一会儿,陈劲草就过来了。   她老远就热情地招呼道:“李叔,可把你给盼来了。”   李新华笑道:“我一进招待所,前台就告诉我了,我连店都没住,直接过来了。”   “我们这里比不了招待所,但也有地方住,还能钓鱼。”   “哈哈,我听老何说了。”   陈劲草引着李新华把车停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再领着他去知青点。   路上,她直截了当地说:“李叔,我这次想趁着你的车回河阳,要带很多东西,车费呢,你就按正常价收。”   李新华推辞道:“啥车费不车费的,不用给。”   陈劲草正色道:“那不行,我就算坐火车也是要花钱的,跟着你更方便更安全,就算多出点我也愿意。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李新华是何寻路的朋友,找朋友的朋友帮忙,中间已经隔了一层,情谊没到那份上,利益必须得给够。   李新华见陈劲草坚持要给,就说:“那就给点油钱,3块就够了。”   陈劲草早就算好了:“6块吧,我带的东西有点多,咱们别争了。”   李新华又降了一块钱,最终定在5块钱。   他到了知青点后,大家自然热情招待。杨克几人打算带着他去钓鱼。   李新华踌躇满志,他要是也能钓两条鱼,那是不是能胜老何一局?   老何的车上放着一本相册,他跟鱼合影的照片就在第一页,第二页,才是他跟老婆孩子的合影。   李新华去钓鱼,陈劲草赶紧收拾东西。   除了前两天准备好的,葛艳华和张凤琴又送来不少东西:咸菜、菜干、红薯干。红薯干分两种,煮熟的和生的。熟的可以直接吃,就是很费牙齿。生的是把红薯削成片晒干,可以煮粥吃,味道很甜。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自己炒的瓜子花生。   挂面厂后面的荒地除了种菜,还种了一片向阳葵和花生,收成拿来榨油份量又不够,索性就炒了当零嘴吃。   葛艳华现在已经掌握了炒瓜子的方法,炒得十分入味。陈劲草最爱吃的是五香瓜子。   为了方便她带回去送人,张凤琴细心地用报纸把瓜子花生分成小包装,一包一捧,装了三十包。   除了收拾自己的东西,陈劲草还给李新华准备了一些礼物。   准备送些蔬菜水果还有本地特产,这个季节的蔬菜只有白菜萝卜土豆这些,还有南瓜冬瓜。陈劲草每样都给他装点,起到宣传作用。   李海明抱了个大冬瓜进屋:“老大,李师傅的车位置够不?要是够,你帮我把这个大冬瓜捎回去。”   她们三个在小院里和门外种了十几棵冬瓜和南瓜,李海明种的那几棵结了个大冬瓜。   她稀罕得不得了,一天看三回。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行,我给你捎回去。”   李海明嗷了一声,接着嘱咐道:“你告诉我爸妈,冬瓜拿回家后,别急着吃,让亲戚朋友们都来看看。”她要让那些人看看,她是真会种地的。   “行行。”   何亚文一看李海明捎冬瓜,她也打算摘一个最大的南瓜带回去,可是挑来挑去都不满意,都不够大。   王宴青进来的时候,见何亚文正在苦恼南瓜不够大,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咱们知青点的菜园里有两个大的,你拿三个南瓜去换呗。”   “还能这样?”这不弄虚作假吗?   王宴青理所当然地说:“为什么不能?反正都是咱们知青种的。”他上次带回去的菜就说是自己种的。   何亚文还真去换了。这个大南瓜约有20斤,跟个小磨盘似的。   当然,两人也不能只带两个瓜回去,还得搭配一些特产之类的,再写封信。   李海明的信这回变长了,在信里说了她的大冬瓜,她的猫狗、骡子和驴,还有猪。   为了表示对家人的想念,她还写难得抒了一回情:“每当我摸骡子的大脑袋时,就想起海洋那乱蓬蓬的破脑袋。”   天快黑的时候,李师傅跟着几个知青回来,神色略带沮丧,他没钓到鱼,中间倒是钓上来一只王八,又甩回河里了。   “怎么老何一钓就钓到鱼,我却只能钓只王八呢?”   陈劲草说道:“我们以前的大队长就姓王,这河里的王八是很有灵性的,很少有人能钓到。你能钓上来就很不错了。”   李新华这回释然了:“哦,原来如此。”   晚饭是在知青点在的院里吃的,三个大厨房拿出浑身本领,整了一桌饭菜。   李新华不停地说:“你们太客气了,弄了这么一大桌菜。”   胡乐说道:“这都是我们自个种的养的,你每样都尝尝。”   李师傅吃饱喝足,回宿舍休息。   第二天早上4点半,他们就起来准备出发。   他还跟着陈劲草吃了一顿早饭。   等到往车里装东西时,陈劲草告诉他,那两麻袋东西是给他的。   李新华推辞了几句也就接受了。   怪不得何寻路喜欢往这边跑,这又吃又拿又有娱乐,他下回还愿意来。   大家帮忙把东西装上车,回去睡个回笼觉。   李新华和陈劲草上车,出发。   路上,李新华感慨道:“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大队长,还把朱家洼搞得这么好。要是我家孩子能像你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陈劲草说道:“你家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以后肯定差不了。”   “嗐,我家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淘气。”   “对了,你上次去历城怎么样啊?顺利不?”   陈劲草笑道:“特别顺,我大姨请大家吃饭,何叔嫌他们厨艺不好,亲自下的厨,大家把他夸成一朵花。”   李新华评价道:“老何这人,特别爱吃。不像你姨父,从来不注重口腹之欲。”   陈劲草想说,他那是不注重吗?只是手艺差罢了。   但这话可不能说,一准会传到姨父耳朵里去。   她现在在长辈中的人设是嘴甜、善解人意的呢大衣,舒服保暖还倍有面儿。   至于小时候淘气,哪个孩子小时候不淘气?她小时候的叛逆淘气衬得她现在更懂事成熟。要是她从小就是乖乖女,大家没准对她要求更高。   从红山县到河阳的路程比到历城要近些,但中间有一段路不好开,进城还得绕路。路上耗费的时间也差不多。   他们到达河阳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   李新华来朱家洼的日子不定,她也就没给家里发电报,这次是突然袭击。   卡车停在巷口,她跟李新华往下搬东西时,邻居们愣了一下才确认是她。   “哎哟,那不是劲草吗?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没听青松嚷嚷呀。”   陈劲草看到邻居们,笑着打招呼:“赵大娘,钱大妈,我们秋收完了,我回来看看。”   “你妈要是知道不得乐坏了。”   她们俩赶紧过来帮忙搬运东西。   今天是周五,陈春河还在上班,青松也在上学,家里没人。   陈劲草书包里有钥匙,自己打开门,大家帮她把东西抬进去。   陈劲草邀请李新华进屋歇会儿,李新华摇头:“我就不进去了,我也想赶紧回家。”   陈劲草说:“理解你的心情,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李新华想了一下,主动说道:“我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跑短途,再休息一天,我回程应该是在第四天早上,你要是回朱家洼,还可以搭车。”   陈劲草说:“3天时间足够了,那我第四天早上在哪里等你?”   “你们巷子外面那条马路往东走,第一个十字路口,你6点到那儿就行。”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李新华就告辞离开了。   邻居们好奇地问道:“劲草,那人是谁啊?上次也来送过东西。”   “是我姨父战友的战友,人家看在我大姨和姨父的面上才愿意帮忙的。”   “哦哦,你大姨就是有本事。”   陈劲草刚坐下来歇会儿,喝口水,远远地就听见了青松的魔音。   “啊啊,姐你回来了。”   接着是一阵噔噔的脚步声。   陈青松窜进屋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劲草:“姐,你咋没发个电报啊?”   陈劲草笑道:“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打量了一眼妹妹,半年不见,她又窜了一截。   夏天刚过去,她的脸庞晒得黑黑的,显得牙齿特别白,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一只憨憨的黑猫。   青松放下书包就帮忙收拾整理东西。   一边干活一边说个不停:“姐,我明年暑假能去看你吗?我可以帮你干活,我力气可大了。”   “姐,我跟你说那个李海洋偷着下河游泳,差点淹着了,他妈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   ……   5点半左右,大家陆续下班。   陈春河准时到家,她刚到巷口就有人告诉她,她家大女儿回来了。   陈春河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妈。”   她一进院听到那一声妈,又酸涩又欢喜。   陈春河停好自行车,仔细端详了大女儿一番:“你竟然没瘦,好像长高了一点。”   “我真的长高了?”   这段时间,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身高。   青松赶紧去拿皮尺,陈劲草一量,169.5公分,再长0.5公分就是170了。按照四舍五入法,就是170。   外面很多人都会虚报身高,她说她170,很多男人都不同意,她至少得对外报175。   她兴奋地拍拍青松的脑袋:“我都175了,你要加油哦。”   青松不明白:“还差好几厘米呢。”   陈劲草严肃地说道:“没关系,我跳起来1米8。”   陈春河见孩子这么高兴,她更高兴,便笑着说:“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陈劲草说:“你做啥我吃啥。”   陈春河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给你炸油饼吃。”劲草小时候爱吃油炸的。   但家里的油是按量供应的,她也不能经常做。   现在不管那么多了。   陈劲草连忙说:“妈,我带了油回来,你放心用吧。”   不多一会儿,陈家的厨房里就飘出来一阵强烈的香味。   大家仔细嗅了嗅香气,很快就有人分析出了成分:“春河在做葱油饼,你闻闻这面香和焦香,闻得我都饿了。”   过了一会儿,香味又变了:“这是在做葱花炒鸡蛋。”   有人闻得太仔细,又专注分析香气的成分,把自家的菜炒糊了。   李秋玲一边做饭一边嘟囔:“你说她没事就往家里跑,整天给车加油呢。”   胡大柱说:“咱家的银锤说他今年过年能回来。”   李秋玲哼了一声:“回来又能怎样?去兵团这么久,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东西也不寄。那边那个,已经当上大队长了,东西一车车地往家运。”   胡大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唉声叹气道:“咱儿子是不太争气。”   李秋玲用锅铲用力砸了一下锅,恨恨地说道:“我要强了一辈子,都被你们爷几个给拖累了。”   胡大柱反唇相讥:“你要强在哪儿了?你哪儿比别人强呀?”   “姓胡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   夫妻双方饭没吃上,架先吵上了。   两人的嗓门大,院子里的邻居们都听到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陈家三人自然也听到了。   陈春河对两个女儿说道:“你们以后可别像他们那样,总跟人攀比,一比起来就没个尽头,比输了不甘心,比赢了就想一直赢,自己又累又难受。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陈劲草正色道:“更难受的是被他们拉着比较的人。非自愿参赛,但又不甘心输,莫名地被打断节奏。对于这类人,只能远离,远得让他们够不着。   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咱们搬出去住,换个大房子,炒菜的香味,他们想闻都闻不到。”   这个年代邻里之间的关系很近,近的同时,也没了隐私和界限。你家发生什么事,吃了什么菜,邻居们都知道。稍一出格,就被宣扬得到处都是。   后来有人怀念以前那种浓浓的人情味,回忆往往是带着滤镜的,很多人只记住了最美好的那一幕。   身处其中的人,却要承受着它的全部,不止有美好和谐,还有种种不适。   陈春河认真地听完大女儿的话,温柔地笑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她这个女儿不会烙饼,但特别会画饼,不过,她就爱吃这种饼。   她安慰女儿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这院里也就他们一家奇葩些,其他人还挺正常的,咱们院整体比较和谐。”   有的院里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偶尔还会上演一番武斗,居委会时不时地就得上门去劝。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陈劲草吃了三张葱油饼,喝了一碗大米红枣粥。   朱秋月和葛艳华烙的饼都挺好吃的,但妈妈做的是另一种味道,没有人能复刻。   吃过晚饭,三人一起收拾客厅和厨房。一会儿邻居们就该来串门了。   果不其然,她们刚刚收拾好,赵大妈牛大爷他们就来串门了。   陈春河赶紧摆好凳子,倒上茶水,热情招待。   陈劲草趁机开始分发礼物,也省得她挨家挨户去送了。   每家的东西差不多,几个梨子一包红枣柿饼一个咸鸭蛋。   大家伙接到东西都笑盈盈的,“哎哟,咱们的小草就是有出息,街道办的老朱说,咱们桐花巷出凤凰,不就是咱们的小草吗?”   陈劲草怔了一下,这个传说,她还来没得及告诉大伙,怎么他们都知道了?   牛大爷接着夸:“小草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早看出来了。”   赵大妈附和道:“对,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是春河你生头一个孩子没经验,你要多生几个就比较出来了。你看你家第二个……”   赵大妈突然看到青松正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赶紧打住了,“你家第二个也挺好的,这孩子有运动天赋。”   青松完全没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她喜滋滋地想道,自己确实有运动天赋,她准备在运动会上报名三千米长跑。   今晚除了院里的邻居,还来了一家不常来的。   老郭和他儿子郭二愣子。   郭二愣子一看到陈劲草就习惯性地作鬼脸:“略略略。”   老郭恨铁不成钢,啪地一掌拍在儿子背上。   老郭是来问儿子能不能去朱家洼插队的。   陈劲草说:“郭叔,按照他的条件,他应该能留城里。”   郭二愣子大声嚷道:“我不傻!”   陈劲草笑道:“我又没说你傻。”郭二愣子有点傻,但没傻到到底,基本生活能自理,也不暴力伤人。   他占便宜就占在长相上,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有点问题。所以他留城基本是没问题的。   老郭一脸为难:“街道办总上门作思想工作,家里只能留一个孩子。他不下乡,他弟就得去。”   陈劲草还是婉拒:“郭叔,想必你之前应该已经问过街道办了,朱秋梅奶奶说过,朱家洼不接收知青了。我们那边满员了,没地方住。”   老郭是问过,但他想着陈劲草都当上大队长了,说不定能破例呢。   陈劲草当然不能破例,人家朱秋梅前面这么宣传了,她后面破例了,让对方的工作怎么做?   老郭带着儿子失望地离开了。   他们一走,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道:“这个老郭是想牺牲傻儿子,保全好儿子呀。”   “那肯定是的。”   “咱们的小草真是厉害哈,都有人求她办事了。”   陈劲草谦虚道:“别人求的我也没几样能办的,就掌握那么一丁点权力,整天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要是那些当领导的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   9点多钟,邻居们拿着礼物满意地离开了。   陈家收获了一地的瓜子皮和很多恭维话。   三人又接着打扫卫生,然后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陈春河明天还得上半天班,她对陈劲草说道:“葱油饼还剩四张,我给你俩留着,你明天好好睡个懒觉,起来随便吃点。晚上把你王奶奶叫上,咱们炸油饼和韭菜盒子。”   青松忍不住欢呼一声,“又有好吃的了。”   陈春河也给青松派了活,你明天上午去海明和亚文家一趟,叫他们下午来拿东西。   青松点头答应。   陈劲草也确实累了,9点半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已经是上午9点。   青松已经熬好了小米红枣粥,葱油饼重新炕了一下,正坐在桌前乖乖地等着她吃饭。   陈劲草说道:“你不会先自己吃啊。”   陈青松嘿嘿一笑:“我刚起来,就等着你呗。”   两人吃完饭,开始分头行动。   青松去跑腿,陈劲草则要去林老师家附近转一转,问她的邻居有没有收到信。   她拿了两包瓜子,两纸包红枣核桃仁。   这条巷子叫青竹巷,巷子里住的多是老师和家属。在运动中被斗得最狠,巷口的竹子早叫被人砍了,很多人家的大门上仍保留着战斗的痕迹。   陈劲草上前敲开林老师东院邻居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警惕地看着陈劲草:“你找谁?”   陈劲草面带微笑:“阿姨,我以前是林老师的学生,经常来。我家住在桐花巷……”   她话没说完,对方就想起来了:“你那是那个大队长?”   “嗯是的。”   陈劲草递上去两小包东西,“这是我从乡下带来的特产,你尝尝。”   对方迟疑了一下,收下了东西,同时也把大门打开了。终于不再从门缝里看她了。   陈劲草顺势打听道:“阿姨,你有没有收到过林老师的信?”   对方说:“收到过两封,我这就给你拿去。”   这两封信像是两个烫手山芋,扔了觉得过意不去,留着也觉得不好。陈劲草一问,对方就赶紧拿给她。   陈劲草接过信,连声道谢。   对方踟蹰片刻,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下林老师的近况。   “她挺好的,目前在积极改造。我做为大队干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检查她的思想情况。”   “哦,那就好。”   陈劲草接着又敲开了西院邻居的门,流程差不多,但对方说她没收到信,让她问问东院。   陈劲草满意地离开了,她看了一眼信封,信是从西北某个偏远小城寄来的。   终于有亲人的消息了,林老师肯定非常高兴。   她把信装进挎包。   这件事顺利完成,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她去供销社看看马蓝吧,对方肯定也想她了。   陈劲草先回了趟家,收拾一下东西。   得给对方带点小礼物,还得准备些道具。 [92]第92章砖墙代土墙,一代比一代强:陈劲草到供销社时,柜台就马蓝一个人,她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陈劲草到供销社时,柜台就马蓝一个人,她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猛然看到陈劲草,她还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陈劲草,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陈劲草把礼物放在柜台上:“这不庄稼收完了,俺来大城市逛逛。”   马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回自己家也能说成来大城市逛。”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打开纸包一看,有瓜子花生红枣核桃,还有柿饼,看颜色就挺好吃。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真是难为你有心了,还知道我爱吃柿饼。”   陈劲草怔了一下,她送柿饼是因为村里这玩意儿多呀。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得顺着台阶往上走,她面不改色道:“我一看到柿饼就想起了你,特意给你带的。”   马蓝想起最近的传闻,就忍不住八卦道:“陈劲草,你真的当上朱家洼的大队长了?”   “当上了,麦收之后乡亲们选的。”   马蓝好奇道:“你一个城里人也不懂得种地,在乡下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为什么选你呀?”   陈劲草神秘一笑:“因为人格魅力和革命觉悟。”   “嘁。”   马蓝正色道:“对了,李向阳总提起你,说等你回来,他一定要请你吃饭。”   陈劲草把准备好的道具拿出来,“吃饭倒是不一定赶得上,我大后天早上就得回去。这是上次说好的,让他当我们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证明我开好了。”   马蓝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惊讶道:“不是说当联络员吗?怎么又升成主任了?”   陈劲草说:“我力排众议给他升的,主任听上去更好听。”   “他手下还有别人吗?”   “就他自己。”   马蓝懂了,光杆主任。   马蓝下班后去找李向阳,把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给他一看。   李向阳激动得语无伦次:“陈劲草这人真够意思,这就让我当主任了?”   马蓝提醒他:“办事处只有你一个人。”   李向阳一点也不在乎:“只有我一个人好啊,自在。”   “也没有专门的办公室。”   李向阳又说:“要啥办公室,能省则省。”   马蓝叹口气,“那行吧。”   李向阳激动过后,又让马蓝去约陈劲草吃饭。   马蓝说:“她说她大后天早上就要离开。”   李向阳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就明天中午约她吃饭,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饭店,让你弟明天一大早就去桐花巷找她。”   “行吧。”   李向阳向朋友们炫耀他的新职位。   有人提出了关键问题:“那你这个主任每月领多少工资?”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李向阳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我还没见着陈同志的面呢,但她肯定不会亏待我的。”   ……   此时的陈劲草正在王奶奶家里。   她们今天要炸油饼,她家的厨房太小,施展不开。王奶奶家更宽敞,她院里住的人条件稍好些,也就相对不那么关注邻居们的动静。   陈春河干脆带着面和油来王奶奶家,陈劲草和青松各提着一筐礼物跟在后面。   妈妈负责扯弄面饼,王奶奶负责翻油饼,一块薄薄的面饼扔进锅里,在热油里翻滚一会儿,渐渐变成金黄色,翻过来再炸一会儿,就变得鼓鼓的,像充了气似的。   焦黄的面皮上嵌着深绿色的葱花,面香和油香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油炸食品真是经典永流传,一看就馋。   王奶奶用长筷子夹起一个油饼放到盘子里,笑眯眯地说:“你俩先尝尝味道。”   陈劲草用刀把油饼切成小块,她先尝了一口,又酥又香,咸淡合适。她给王奶奶和妈妈一人一块,让她俩也尝尝味道。   陈春河满意地点头:“盐放得刚刚好。”   王奶奶笑着说:“你俩先吃吧,我们炸完再吃。”   青松腮帮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姐,你一回来就有好吃的。”   油饼这种好东西通常只在过年时才能吃一回。   端午的时候,妈妈都没舍得炸。   吃完油饼,她俩负责把油饼端到客厅的桌上放凉。   王奶奶一边翻油饼一边说:“哎哟,咱们时间选得不对,应该后天再炸,还能让小草带上几个。”   陈春河也有些后悔:“是啊,我想得还是不够周到。”   王奶奶考虑了一会儿,说:“算了,后天下午,再炸一锅吧,我这儿还有油。”   几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终于把油饼炸完了。   主食就是油饼,熬得是红薯片粥,再加两个炒青菜,一道凉拌菜。大家吃得肚皮滚圆。   陈劲草发现了这个时代的一个红利,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吃饭。根本不用担心过度肥胖,根本胖不起来;大家的头发都很茂密,睡眠也很好。   陈春河给王奶奶留下一笸箩油饼,剩下的带回家去。   她把油饼装进篮子里,上面还盖了两层白布。   母女三人一进巷子,就有邻居打探道:“哎哟,小草,你们今天肯定吃好吃的了。我看见青松的嘴唇油光闪亮的。”   陈劲草无言以对,这观察可真细啊。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俩每次出门前都在嘴上抹一层猪油,显得咱们工人阶级吃得起猪油,证明全国形势一片大好。”   “哈哈哈。”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青松也忍不住嘿嘿直笑,笑完,她还忍不住抹了一把嘴唇,上面确实挺油的。   三人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回到了家。   她们离开后,那些人就议论开了。   “这个劲草真是有能耐啊,别人下乡要家里补贴,她还能反过来补贴家里。”   “也没有吧,我咋听说春河总给她寄钱。”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春河怕闺女身不由己地卷入贪污啥的,让她安心工作。”   “我看她也不会过日子,也不知道攒点钱。”   “人家两个闺女就是轻松,也不用操心娶媳妇的事。”   “别看她家现在轻松,以后……以后大伙等着看吧。”   这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议论陈家人,当着她们的面当然得客客气气的。   三人回家休息了一会儿,陈春河带着布去找刘琳,刘琳在服装工上班,她回来还要做副业,根本没空去别人家串门。   陈劲草也拎着礼物跟上去。   陈春河把那捆卡其布放在熨烫台上,说:“老刘,我想给劲草做身秋装,你看看怎么做比较好?”   刘琳打量了一眼陈劲草的身材,她属于高挑型的,长相偏英气,现在又当了干部,衣着风格应该是偏正式些,既严肃又活泼。   她说道:“你要是不怕浪费布料的话,我给她做一件中款的外套。这个季节穿刚刚好。”   这种外套类似以前电影里的那种风衣,但又跟风衣不太一样。现在的风气是你不能太过于时尚,那样太过于扎眼。对衣着有追求的人只能在细节上用点心。   比如有的人布票不够穿不起衬衫,就做几套衬衫领子,也叫假领子。外面穿着毛衣或是外套,只要不脱下来,别人也分不清里面是不是衬衫。   陈春河说:“不怕浪费,就按你说的做吧。”   刘琳过去给陈劲草量尺寸,量完,记下尺寸,又主动说道:“我这儿有很多碎布,我送你几套假领子,你拿回去自己用也行,送人也可以。”   陈劲草笑着道谢:“谢谢刘姨,你上次做的碎花书包,村里的小孩非常喜欢,有的人睡觉都抱着。”   刘琳忍俊不禁,“小孩子就是这样,我家儿子得了一个军挎包,也是抱着睡觉。”   她接着说道:“那我抽空再给你做两个。”   陈春河过意不去,“太麻烦你了。”   “没事儿,咱们是好邻居嘛。”   刘琳挺喜欢陈春河这个邻居的,有分寸,不爱占便宜,也不爱说人是非。   “衣服你们后天晚饭后过来拿吧。”   “行。”   鉴于上次陈劲草带了一堆“破烂”回去,大家就来问,她这次还要不要旧衣服旧鞋子?毕竟她已经当上大队长,身份今非昔比了。   陈劲草说道:“当然需要。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上次带回去的东西,大家非常喜欢。小孩子们藏不住东西,第二天赶集全穿上新衣裳。弄得其他大队的乡亲们四处打听,说朱家洼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还拿出相册,翻到孩子们的照片给大家看:“你们看,他们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   大家兴致勃勃地翻着照片,这些孩子的身上都穿着大伙送的衣裳和鞋子,一个个笑得特别灿烂,他们的心情也跟着灿烂起来。   谁做了好事都希望能得到回报,物质的回报是一方面,情绪价值也很重要。   “我家还有两双小孩穿的旧凉鞋,明天拿给你。”   “我有两件小孩的衣裳。”   ……   第二一大早,马蓝的弟弟来马俊来告诉陈劲草,李向阳今天中午要请在上次吃饭的饭店请她吃饭。   青松一脸羡慕,怎么就没人请她吃饭呢?   陈劲草换了身衣裳,提了个网兜就去赴约。   这次见面,李向阳的态度跟上次又不一样了。   他显得愈发恭敬,为了表示重视,他还特意在饭店门口迎接:“陈同志,好久不见。”   陈劲草笑道:“向阳同志,你看上去状态不错,升职了?”   “哪那么快,不像你,说当大队长就当上了。”   三人说着话往饭店里走,他们的位置依旧是个角落,方便说话。   李向阳这次十分大方,点了红烧鱼,青椒肉丝和两个素菜一盆汤。   陈劲草把网兜里的东西递给他:“这是给你的福利,三种挂面还有粉条粉丝粉皮。你这种主任,按理应该拿工资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厂子初创,现在正处在爬坡期,资金不太充裕,只能先给你发些福利。”   李向阳笑道:“没关系,我有正式工作,也不差这点钱。”   他家里负担轻,每月有几十块的工资,对钱有渴望,但不是最渴望的。他最想要的还是往上升一升。但是办公室的工作,想上进太难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前面的萝卜待得正舒服呢,拔也拔不掉。   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主任,听听这名头多气派?   三人坐下不久,菜陆续做好,李向阳赶紧去窗口端菜。   陈劲草这才注意到马蓝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的确凉,这种不透气的衬衫很贵,一件要三四十。   陈劲草夸道:“这种好衣裳就得是你穿,勉强配得上你。”   马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真贫。”   李向阳端着菜回来的时候,听两人正在讨论衣裳,便一脸骄傲地说:“小蓝身上这件的确良,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让我姑帮忙买的。”   陈劲草赞叹道:“像你这样大方的男同志可真不多。”   李向阳笑了笑,的确如此,他这样的人真不多。   陈劲草夸一批踩一批:“我发现咱们这一代的男同志进步很大,不像我爸那一辈的人,沉闷无趣、封建保守,抠抠搜搜,没几个愿意在对象和媳妇身上花心思。”   这话引起了李向阳的共鸣:“我跟你说,我姑父就是这种人,我姑经常说他。”   陈劲草接道:“还好时代在进步,这就叫做砖墙代土墙,一代比一代强。”   “对对,就是这样。”   马蓝的话不多,她听两人说话,总是忍不住想笑。   笑得次数多了,李向阳都觉得奇怪:“小蓝你总笑啥?平常也没见你这么爱笑。”   马蓝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发现你这人其实挺风趣的。”   李向阳不解地反问道:“我一直都挺风趣的,你今天才发现呀。”   陈劲草说:“小蓝是发现你今天更风趣。”   “那倒也是。”   李向阳对朱家洼特别感兴趣,陈劲草准备的道具也用上派场了,她从挎包里掏出相册和剪报集。   李向阳和马蓝凑在一起翻看。   这上面有大家跟拖拉机的合影,有在挂面厂门前的合影,还有砖厂和磨坊的照片。   李向阳一边翻看一边感慨:“朱家洼发展越来越好了。”   看完,他提了一个要求,他想把挂面厂的照片放大一下挂家里。   陈劲草愣了一秒就答应了。李向阳这人有点意思,每次都能拓展她的认知边界。   菜陆续上齐,三人开始吃饭。   吃饭时,陈劲草还给他们介绍了朱家洼满山的酸枣树。   “我们目前正在驯化野生酸枣树,准备通过改良和嫁接,让酸枣的果实变大,到时又是一大产业。”   马蓝突然说道:“你们那儿的柿子多吗?”   “挺多的。”   她点头:“你给我的柿饼特别好吃,颜色好看,还甜。你们那儿要是能供货,我倒是可以跟主任提一提。”   “我们的枣子吃着如何?”   “也挺好吃。”   陈劲草飞快地盘算着,上次李向阳通过她姑姑的关系弄来了供销社的收购证明,对方说如果他们的产品质量过关,他们可以酌情收购。   陈劲草说道:“小蓝,你真是冰雪聪明,我都没想到能卖柿饼,我本来只是带回来当零食的。这样吧,我回去把带给亲戚的零食扣下来当样品,你拿过去让你们主任检测检测。如果他同意收购,我这边就安排运输队运输。”   李向阳问道:“运输好运吗?这么远,运费不方便吧?”   陈劲草说:“是不便宜,但是值得。河阳是咱省内第二大城市,朱家洼要是能打开这边的市场,在其他地方就能横着走,谁都得给我们几分面子。”   “那倒也是。”   三人吃完饭,在门口告别。   李向阳对马蓝说道:“你到前面等着我,我跟陈同志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马蓝只好说:“那行吧。”   等马蓝一离开,李向阳挠挠头,捏捏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同志,你能不能对别人说,你们挂面厂每月给我开45块钱的工资?你只用跟别人说几句话,钱一分都不用出。”   陈劲草:“……”   她愣了两秒钟,反问道:“可是这钱的缺口怎么办?你怎么向家里人交代呢?”   李向阳讪讪地笑道:“我会跟家里人说明白的,他们应该没什么意见。至于外人,他们难道还能翻我的钱包不成?”   陈劲草点头道:“没问题,我可以这么说。”   说到这里,她面带惭愧道:“看来我回去得好好发展挂面厂了,真想每个月真给你发这么多工资。像你这样一心为工作为朋友,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的好同志,给你多少好处都值得。”   李向阳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里都有些愧疚了,他其实是为了名利,为了主任那个名头。   陈劲草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向阳同志,我回去以后火速召开队委会,在会上把你的表现告诉大家。我想到年底的时候,根据你的业绩表现给你发一笔奖金。”   李向阳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又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到时候,能不能来我家吃顿饭,在饭桌上给我发奖金?”   陈劲草爽快答应:“没问题,我也想让你的亲戚朋友知道你对我们挂面厂的巨大贡献。”   到时候,她把奖金全换成一毛和五毛的票子,厚厚一大捆,看上去更震撼。   李向阳的心愿得到双倍满足,宛如走在云端似的,他飘飘然地追上马蓝,兴奋地说道:“怪不得陈同志年纪轻轻地就能当上大队长,她这人胆大心细,还十分大气。”   这事也没法瞒住马蓝,不然,她真以为自己拿双份工资,花钱更厉害了怎么办?   他悄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马蓝,马蓝不说目瞪口呆,也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感慨道:“李向阳,你真是人才。每隔一段时间,我都感觉又重新认识你一遍。”   李向阳一时也分不清这句是好话还是反话,他解释道:“这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做打算。你看陈同志都挺理解我。对了,她还说今年年底,要带着奖金去我家,在亲戚朋友面前给我发钱。”   马蓝点头道:“你看人家多用心,你一定要好好干,可不能对不起人家陈劲草的赏识和提拔,她就是个伯乐。”伯乐真不常有,要不是她的挖掘,她都不知道李向阳原来是个人才。 [93]第93章占领下一代的思想阵地:陈劲草回去后把包袱里的柿饼全翻出来,装在一起。   陈劲草回去后把包袱里的柿饼全翻出来,装在一起。其余的,什么咸菜菜干,红枣核桃,她每样都包几份,一起送去让供销社检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能成呢。   她还得去找李新华商量运货的事,要是她个人,倒是可以随时蹭车,但涉及到大批货物,就得提前安排。   他明天应该在家休息,陈劲草决定先去问问。   陈劲草先提着东西去找马蓝,马蓝接过东西放到一边。   她问了一个在脑中盘旋很久的问题,“陈劲草,你会不会在心里嘲讽我找了一个不聪明的对象?”没办法,她这人就是爱面子。   陈劲草赶紧表态:“没有没有,我对很多人是非常宽容的,我觉得李向阳其实还可以。”   她说这话时真诚的,一是李向阳靠同行衬托,整体来说人还算凑和;二是她早已对外界降低了标准,标准高的人活得非常痛苦。标准一变,心境大变。   马蓝斜了她一眼,轻声笑道:“哼,我非常想知道你最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不等陈劲草回答,她又霸道地说道:“咱们先说好,以后你找了对象,必须得让我看看。”   她一定要坐在旁边,听听他们说话,想想就很有意思。   说完,马蓝伸出食指跟陈劲草拉了下勾,表示事情就这么约定了。   上次她们拉勾,还是两人打完架后,拉勾表示绝交,这辈子都不和对方说话。   陈劲草无奈地说:“行,我答应你。那我先走了。”对象还没影呢,人已经先许出去了。   陈劲草马不停蹄地忙起来,从马蓝那儿出来,又跑回家装上一篮子礼物,去找李新华商量运输的事,她出门前看到桌上的油饼,顺手拿了几个装到篮子里。   李新华家跟她家隔了三条街道,他家在狮子巷。   她一路打听找到李家。李新华的媳妇出门买东西去了,他正在补觉,听到孩子说来客人了,才睡眼惺忪地起来。   陈劲草歉意道:“李叔,打扰你补觉了。”   李新华笑道:“没事没事,我们当司机的就这么个习惯,一有空闲就爱打盹,随时随地能睡着。你今天来是有啥事?”   他们已经约好出发的时间,陈劲草这会儿来应该是有别的事儿。   陈劲草把篮子放到桌上,对李家三个孩子说,“我给你们带了几个我妈炸的油饼,你们要不要尝尝?”   三个孩子一听说有油饼,六只眼睛都粘在了篮子上。   他们看向李新华,等他的示意。   李新华说:“一群馋鬼,一人拿一个,到外面吃去。”   三个孩子嗷了一声,一人拿了一个油饼,噔噔跑了出去。   陈劲草说了李向阳和马蓝的事,“我这两个朋友,李向阳在在纺织厂厂办工作,家里条件不错,人脉挺广,他姑在供销社有点关系。马蓝是他对象,就在供销社当营业员。他们非常看好朱家洼的产品,准备向供销社主任申请检测产品,要是通过的话,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往这边送货,我就想跟你商量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李新华诧异道:“你这趟可没白回来,短短两天就干成了这么大的事。”   陈劲草谦虚道:“这俩人单纯赤诚,主动帮忙。上次也是他们帮忙牵的线,我跟队委的干部商量了一下,实在无以为报,就给了李向阳同志一个驻河阳办事处主任的头衔。”   李新华一边跟陈劲草说话,一边思索,这会儿已经想好了答案,便说道:“你要是单个人或是少量东西我可以作主。如果是大批量货物,就得我们领导批准,我得去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李叔了。”   李新华说:“趁着今天休息,我一会儿就去问问,要是事情能成,我就派我家孩子过去告诉你一声。”   李新华急着出门,陈劲草也没有多呆,便告辞离开了。   明天早上就得回朱家洼,陈劲草便在家里收拾行李。   她找东西时,被冬瓜绊了一下。她疑惑道,怎么海明和亚文带来的瓜还没拿走?都快三天了,这两家人怎么还没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说曹操,曹操到。   陈劲草正在想这事儿,李海明的弟弟李海洋和李爸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了。   李海洋像猴子一样窜进来,李爸解释道:“你婶儿去参加亲戚的婚礼了,亚文的爸妈有事儿来不了,就托我把信和东西给带过去。这两包东西,蓝包是海明的,绿包是亚文的,你们三个回去自己分。”   “哦,好的好的。”   院里有退休的和倒班的邻居,一看有人来,也过来凑热闹。   陈劲草把两人的东西分出来给李爸。   李海洋惊呼道:“哇,这么大的冬瓜,比我姐的脑袋大多了。”   陈劲草无言,这姐弟俩就对跟对方的脑袋过不去了是吧?   陈劲草嘱咐李爸:“这是海明自己种的,她说想让亲戚来看看她的劳动成果。”   李爸爽快答应道:“行,等改天我们休息,把她姑她姨她叔全叫过来参观参观。”   除了东西还有信,陈劲草刚把信拿出来,就被李海洋抢走了。   “我来念我来念。”   他迫不及待地把信拆开,当众读了起来。   众人听着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怎么感觉海明这孩子对骡子驴的感情那么深呢?   这还算好的,当李海洋他念到那句:“……想起了海洋那乱蓬蓬的破脑袋”时,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还有人去胡噜李海洋那乱糟糟的脑袋。   李海洋不服气地晃晃脑袋:“我脑袋哪儿破了?怎么就破了?”   青松也放学回来了,进院时听到这句话,赶紧安慰李海洋一句:“你姐说的不是你脑袋破,是你脑袋里面的东西破。”   这话根本安慰不到李海洋。   信念完了,事儿也问完了。李家父子两人手提肩扛地离开了陈家。   李家父子离开不久,朱秋梅也上门了。   大家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朱秋梅对陈劲草说:“小陈同志,我有个事要问你。”   陈劲草把她领进屋里,准备去倒水,朱秋梅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一会儿我还得去调解邻居纠纷。”   “小陈,那个李向阳怎么就成了你们挂面厂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了?我还听说,他每月领45块的工资?”   她初听时根本不信,可李家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让她生产了怀疑,她索性直接来问陈劲草。   这种兼职最合适的人应该是她呀,怎么就轮到那个李向阳了?   陈劲草一脸无奈,她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朱奶奶,这事关系甚大,你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朱秋梅一听这话,兴趣就更大了。   陈劲草悄声说道:“李向阳的姑跟供销社主任是同学,他对象马蓝也在供销社工作,去年我为了让红山县供销社收购朱家洼的农产品,就找咱们这儿的供销社开收购合同,你说我跟他们素无业务往来,又无亲无故的,人家怎么可能给我开?最后找的李向阳帮忙,当时咱啥也没有,又不能白让人帮忙。于是,就给了他一个承诺,说让他当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   朱秋梅消化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每月45块的工资是真还是假?”   陈劲草没有正面回答:“朱奶奶,你想想,李向阳一个小年轻,办事不得靠家里的长辈?他和马蓝跟我有交情,他家长辈跟我又不认识。我估计他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才这么说的。你得明白,并不是每个长辈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不计个人得失的。要没点好处,你说出大天儿人家也不动弹。”   朱秋梅深有同感:“你说得对,李家人我是知道的,一个比一个精明。”   陈劲草暗示道:“朱奶奶,所以这事,咱就当是为了掩护革命伙伴吧。要是戳穿了,李家人没面子,李向阳以后再想替朱家洼办点事就更难了。”   朱秋梅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你放心,我啥也不说。”   陈劲草又说:“这事我也挺为难的,正准备晚上去你家解释解释,刚好你就来了。”   “嗐,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我昨天中午路过你家,你都不在。”   陈劲草说:“昨天中午李向阳和马蓝请我吃饭。”   “哦哦。”   陈劲草承诺道:“朱奶奶,等我们朱家洼发展好了,到时自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本来就是朱家洼的人,又是我的推荐人,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朱秋梅摆摆手,大度地说道:“光华在信里都说了,你这个大队长当得可真不容易,啥事儿都得亲力亲为,那些老王八们又总找你的茬。你们好好干,朱家洼发展得越好,我脸上越有光。”   “朱奶奶,你也要好好奋斗,你升得越高,我们越有依靠。”   “哈哈,我都老了,升不动了。这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   朱秋梅笑呵呵地离开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嫉妒李向阳了,他一个只干活不拿钱的空头主任有啥可羡慕的。   她是朱家洼人,帮助娘家是应该的。李向阳只是陈劲草朋友的对象,就这么尽心尽力的,还为此欺骗自己家里人,不知道该说他实诚还是傻。   李家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的,其实里头啥也没有,想想就可笑。   朱秋梅有一种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感觉。   李向阳当上主任的事已经传出来了,有人向陈劲草求证,陈劲草默认。   此后,这事就传得更广了。   还有人毛遂自荐,问陈劲草还缺不缺主任?   陈劲草反问道:“你家有什么关系?你个人有哪些突出地方?你能为朱家洼做些什么?”   三个问题一问,对方哑巴了。   5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了,她说今天要炸油条和油饼,王奶奶面都发好了,让她们过去。   陈劲草说:“我得留在家里等消息,你们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再去。”   陈春河说:“也行,你7点钟的时候过去吃饭。”   陈春河带着东西,领着青松去王奶奶家。   陈劲草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消息。   不多一会儿,李新华的两个孩子就来报信了,他家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这次来的是二儿子李强和小女儿李珠,一个8岁一个6岁。   李强有点拘谨,话说得倒是挺清楚,“我爸说,他问完领导了,最后领导同意在不影响运输任务的情况下,帮你们运货。每次不得超过1500斤,每次收30块钱,你们自己负责装卸货物。”   陈劲草听到这个价钱,非常满意。   她给两个孩子的口袋里装满了零食,两人稍稍拒绝了一下便欣喜地接受了。   两个孩子捂着满满当当的口袋,咧着嘴笑着,“这个油饼姐姐真大方,我喜欢给她跑腿。”   陈劲草等到了想要的消息,锁了门出来,她没有直接去王奶奶家,拐了弯穿过几条巷子去桃花巷,敲开了马家的门。   马蓝刚吃过晚饭,邀请她进去待会儿,陈劲草摇头:“不了,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我说几句话就走。运输的事我已经联系好了,就是狮子胡同的李新华师傅,你让李向阳去找他接洽。”   马蓝说道:“样品我递交上去了,但主任事情多,得等两天结果才能出来。”   陈劲草说:“没关系,等结果子出来,你写信告诉我。”   “行。”   两人临告别时,马蓝冷不丁地问道:“你这次没去找那个王丽吧?”   王丽?陈劲草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这人是马蓝的对手,上次找过一次。   陈劲草赶紧说:“你要不说,我都把她忘了。有你就够了,我懒得找别人了。”   马蓝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就好。”   陈劲草到王奶奶家时,天已黑透了,她一进院子里,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饭已经做好了,大家都在等着陈劲草。   她笑着说道:“我啥也没干,还让你们等我吃饭。”   王奶奶说:“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陈春河问她事情办得怎样?   “全办妥了。”   四人开始吃饭。   青松又吃了个肚儿圆,她摸着肚子许愿:“要是天天都这么吃就好了。”   陈春河笑道:“美得你。”   陈劲草给她承诺:“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早饭请你吃油条豆腐脑,再配个茶叶蛋。”让你天天吃田老师早餐套餐。   青松猛地一下坐直腰:“姐,你说话要算话,可不能骗我。”   陈春河和王奶奶被姐妹两人的对话逗得直笑。   吃过饭后,王奶奶把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塞给陈劲草,不用说,这是给她准备的。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油饼油条也让她带走。天气转凉,放2天都坏不了。   回到家里,三人也没闲着,要去刘琳家拿衣服。   陈劲草试了一下,十分合身,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深兜,装东西很方便。   除了衣服,还有四个假领子。刘琳给她脖子上一系一扣,从外面看上去就是里面穿了件衬衫,脏了拿下来一洗,非常方便。   人穷不止生奸计,还会生出节俭的智慧。   陈春河给了刘琳8毛钱的手工费。   刘琳收下钱,又拿出两个碎布拼接的花书包,让陈劲草拿回去送人,上面还绣了“河阳”两个字。   她们一回到家,邻居们也趁机抽空来串门送东西。   院子里的巷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带着心意而来。   火柴、盐、糕点、饼干,各样各样的东西都有,还有人送旧衣裳。   不光他们送,大晚上的,马蓝的弟弟马俊也送来一包旧衣裳,说是李向阳在厂里募捐的。   陈劲草照例给马俊口袋装了零食,对他说道:“我代替朱家洼的孩子们谢谢李向阳同志,他真是个好人。也谢谢你,马俊同志,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   马俊听陈劲草称呼他为马俊同志,心里高兴得直冒泡,再加上又得了两口袋的零食,回去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马俊回到家里就跟家人说:“陈劲草比我姐温柔多了,她大方,说话还好听。她当初跟我姐打架,肯定是我姐先挑的事儿。”   这话刚好被马蓝听到了,马俊挨了两个脑瓜崩。   马俊捂着脑门哀嚎,他说什么来着,她姐就是没有陈劲草温柔。   这种话传到外面,跟马俊同龄的孩子没有任何感觉。   但跟马蓝同龄的年轻人听了却是一脸惊讶:“你们听说了吗?陈劲草是个温柔的人?”   有个小混混指着自己脑袋上的一个包,说道:“她温柔,那我这脑袋上是什么?是种的花生吗?”那不是她陈劲草打的吗?   “哈哈,当初她骂你脑仁还没有花生仁大,对了,她还送你一颗花生。”   有人痛心疾首地感慨道:“马俊这帮孩子根本不知道陈劲草有多可怕。完了,某人要占领下一代的思想阵地了。” [94]第94章深度采访: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春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昨晚临睡前活的面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春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昨晚临睡前活的面已经发好了,她怕吵醒邻居,生怕伤着肉馅似的,轻轻地剁。   5点半,陈劲草准时醒过来。   她半睡半醒地去洗脸刷牙,刚出锅包子的热汽和香味让她瞬间精神起来,她侧头一看,妈妈正用筷子往外夹包子。   陈春河见她醒了,说道:“我给你用油纸包好了,放在纸袋里,你去车上跟李师傅一起吃。”   陈劲草说:“妈你太辛苦了,这么早就起来做饭。”   陈春河温柔地笑了笑:“还跟我客气上了,你一年才回来几次?又不是天天给你蒸。”   六点整,陈劲草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她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间,等着李新华。   过了几分钟,李新华就开着大卡车朝这边驶来。   他停好车,跳下驾驶座,朗声笑道:“你还挺准时。”   说着,他就开始扔行李,陈劲草也没有带什么易碎的东西,直接往车里一扔完事。   扔完行李,两人上车,陈劲草递过去三个包子:“我妈蒸的,你尝尝。”   李新华忍不住称赞道:“你妈可真勤快啊,比我家那位强,她可没这么早起给做早饭。”   陈劲草为他媳妇打抱不平:“你是趁人家不在就说坏话,阿姨要是不勤快能把仨孩子养那么好?”   李新华挺意外:“你也没见过我家那口子,都替她说上话了?”   陈劲草说:“都是女同志,不用动员,自动配合作战。”   李新华哈哈大笑起来,他飞快地吃完三个包子,系上安全带,开始启动汽车。陈劲草也乖乖系上安全带,慢慢地吃着包子。   等车子出了河阳城,上了大路,李新华心态也随之轻松起来,便跟陈劲草说起了运货的事。   “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主任的规定有些不太合理,就又去找了他一趟,我们就改了一些细节,按挡收钱,250公斤以下收10块钱;251公斤到500公斤,20块;501到750公斤收30。我们本来是往厂子运货的,规定得也没那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还有个前提是,我们是帮运,以完成规定的运输任务为主,时间不固定,车上空间也不固定,有位置就帮你们运,没有就算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陈劲草稍一思索就答应了,“当然能接受。也就是有李叔你在中间帮着我们说话。要不然,你们领导肯定都不爱接我这种活,没啥油水,地方还偏。”   李新华笑笑,他们领导还真这么说了。   他诚恳道:“应该的,咱们自己人就要互相帮助。”   他们一路顺顺利利地到达了朱家洼。   大家一看大卡车进村,还是喜欢过来围观。不过他们也有经验了,不用人说,都自动离远一些。   李新华直接把车开到知青点门口,知青们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迎接。   “陈姐,李师傅。”   大家帮着一起把行李搬下来。   卡车停在知青点门口太碍事,李新华仍跟上次把车停到大队的院里,那边有大门,可以锁上,也不用担心车上的东西丢。   李新华停好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上几个知青去河边钓鱼。   他就不信了,这次还能再钓个王八上来。虽然陈劲草说王八很有灵性,可他也不想要了。   这次,运气终于眷顾了李新华,他钓上来一条一斤多重的鱼。   虽然小,但大家仍很给面子地欢呼雀跃。   李新华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方地说:“今晚就吃鱼。”   一条鱼二十多人吃,要是分鱼鳞倒可以分几片。   陈劲草大方赞助了一块腊肉,说要做铁锅鱼。葛艳华则建议杀一只小公鸡炖着吃。他们养了20多只鸡,一共有四只公鸡,其中一只战斗力特别强,把另外三只公鸡都啄秃了,还时不时欺负别的鸡,十分影响下蛋大业。   李海明第一个附和:“我看该杀,这只公鸡的思想太反动了。”   这只好斗的公鸡当晚就上了餐桌。   大家一人分到了一块肉,陈劲草多分了一个鸡头,这里面有个说法,头头就要吃头。   陈劲草把鸡头给李海明,给她补补脑袋。   李新华今天兴致特别高,他不但钓到了鱼,还吃到了鸡肉。   朱家洼就是值得来。   第二天早上,李新华出发接着送货。他跟陈劲草约定,10天以后,他会再次途经这里。   天凉了,路上又可以带干粮了。知青和乡亲们给李新华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   陈劲草第二天上午去大队上班时,带上了装旧衣裳的大包袱,让朱光华通知孩子们过来领衣服。   条件差、孩子多的家庭优先,又有一帮孩子领到了衣裳和鞋子。   花布书包则是奖励给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李小静的女儿王清爽和王会计的女儿王小慧获得了奖励。   两人骄傲地挺起胸脯,背着书包在村里走了她好几圈,收获了一堆羡慕妒忌的目光。   明天是星期天,也是逢集日,朱家洼的社员应该又要出动一大部分,孩子们肯家都会去。   王小慧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看,我书包上绣着字!”   孩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河阳”二字。   “河阳,是陈姐姐的家乡。”   “我知道,河阳是个特别大的城市,全国最大的。”   “不是的,李杰哥哥说他家乡是全国最大的。”   “杨哥哥说首都最大。”   大家一脸严肃地争论起了究竟哪个城市最大。   王小慧说:“我不管,反正在我这儿,河阳最大,我长大了就要去大城市河阳。”   小小的孩子树立了远大的理想。   王清爽说:“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大了要当挂面厂的厂长,到时候我顿顿都吃鸡蛋挂面。”   大家伙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得哈哈直笑。   次日上午,村里空荡荡的,朱家洼的社员们都涌到集上了。   只有磨坊和油坊的人还在工作。   这些天磨坊和油坊又积攒了不少麦麸和豆饼,陈劲草和李海明一人扛了一袋去牛棚。   牲畜们仿佛知道要给它们加餐,一个个十分兴奋。   李海明喂牲口,陈劲草则是趁空把信给林老师。   林老师微微颤抖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看看,她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大家都还活着。”主要活着就行。   林老师又问陈劲草:“你去拿信,没人盯上你吧?”   “没有,你的邻居都很谨慎。”   林老师苦笑:“大家都被斗怕了,个个像惊弓之鸟。”   陈劲草说:“林老师,今天大家都去赶集了,这会儿应该没人来,你赶紧去写封信,写好给我,明天让海明给你寄出去。”   “行,我现在就去写。”   林老师回到房间,在桌上铺开稿纸,开始写信。千言万语都争着往她笔端涌。   她写自己在干校的劳动改造经历,她本来想写一写陈劲草,但又怕信被会有关人士审查,会给陈劲草带来麻烦。   不写,她又憋得难受,她只好用春秋笔法写。写朱家洼出了个革命觉悟特别高的知青队长,她带着乡亲们学大寨,学大庆,把朱家洼建设成大寨式大队。大家积极向她学习,连她这个落后份子也因受到先进人物的影响,思想进步了很多,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得到了很大的改造。   林老师写完信,朝窗外一看,见陈劲草和李海明在逗小毛驴玩,不由得会心一笑,她在信的结尾处,画了一幅简笔画:两个女孩在给驴讲革命道理。   李海明逗弄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这头小毛驴太好玩了,你看它四只蹄子都是雪白的,还那么聪明,真想把它带回知青点养着。”   陈劲草劝道:“喜欢常来看就行了,你要把它带回去,院子里就太热闹了。”   “好的,我以后常来看它。”   林老师笑着把信交给陈劲草。   陈劲草又说道:“林老师,我还翻进了你家里,在书房找到了10块钱,交给你。”   林老师莞尔一笑:“我家现在连老鼠都没了,还能有钱?”   陈劲草把钱塞到她手里:“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反正就是找到了。”   林老师明白这是陈劲草在照顾她的自尊心,便笑着说道:“你可真厉害,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两人离开了牛棚后,李海明不解地问道:“老大,你直接给林老师钱就行了,为啥还要绕一个圈子?”   陈劲草幽幽道:“人在落魄时,会比较敏感。太直白的金钱支助,可能会让人生出无力和羞耻感。”   别说只是师生关系,有些孩子向父母要钱都会有一种羞耻感。有些父母还会利用这种羞耻感,故意打压孩子。   她不幸就遇到过这种父母,但幸运地是,她也遇到了好老师。   老师明明是自己资助她,却谎称是学校发的奖学金。多年以后,她挣到钱后想回报这个老师,她却温和地笑着说:“有这回事吗?我早忘了。”   李海明好像是懂了,她接着又说道:“那以后你给我好吃的,就不用绕圈子了。你只要说给我,我就自己拿。”   “行,我看你的破脑袋跟你弟弟差不多。”   “说啥呢,他能跟我比?”   两人说笑着朝知青点走去。   午饭之前,赶集的社员陆续回村。   花小果和马大原跑步过来向陈劲草汇报现场的情况。   花小果说:“大队长,你不知道今天咱们有多风光,咱们大队的孩子走在集上,就像鹅立鸡群那么显眼。”   马大原纠正道:“啥叫鹅立鸡群?鹤立鸡群。”   “对对,鹤立鸡群。”   马大原抢着说道:“大队长,我有预感,咱们大队小伙子的行情要涨起来了,朱家洼已经引起好几个媒人们的注意了。”   陈劲草哦了一声,继续听下去。   花小果却担忧道:“咱们村未婚姑娘就麻烦了,嫁到别村,生活水平下降一大截。”   陈劲草说:“没关系,咱也可以招女婿嘛。”   两人异口同声:“啊?哦。”   花小果说:“大队长就是大队长,思路就是广。”   现在秋收已经完毕,地里的玉米杆高粱秆全部收割完,拉回来堆在打麦场上,连同豆秸芝麻秆在内,按人口分,社员们用来烧火做饭。   知青点也分到了两跺柴火。   田里的东西清理干净后,就开始犁地翻地。   今年有了拖拉机,比往年轻松多了。李海明一天能犁50多亩地,再加上牛和骡子们一起下地,几天的功夫就把地翻了一遍。地翻完还得再平整,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之后再播种麦子。   陈劲草特地去农场换了3000斤的麦种,他们种的小麦叫丰产3号,早熟丰产,比普通麦种每亩地能多收几十斤。   麦种换了,积肥大业还得继续。因为开了油坊,用来积肥的原料也多了起来,棉籽饼,油渣都可以用来发酵原料。大家养的猪多了,猪粪也变多了,还有村口的公厕,也能收获不少粪肥。   村里的老人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绽放开了,“隔壁红坡那几个爱拾粪的老头,羡慕坏了。谁有咱们村这么好的条件,根本不用拾粪,粪肥自动送上门。”   知青们悄悄在背后议论,“他们连粪也要拾,而且还互相比较,这也能攀比起来吗?”   知青和村民表面上相处得挺和谐,其实私下里经常互相蛐蛐对方。   陈劲草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但双方的矛盾只要不激化,她就装作不知道。   简奥斯丁说过,人生在世,就是笑笑别人偶尔也被别人笑笑。   又过了几天,陈劲草收到了马蓝的挂号信,里面有两封信,马蓝那封很短,只简单问候了几句,说他们主任同意卖朱家洼的挂面、红枣和柿饼,每一样来200斤先卖个试试。马蓝在信里问货款谁收?怎么给她。   李向阳的信挺长,他在信里说,经他多方奔走,纺织厂食堂决定向挂面厂订购300斤挂面,每样100斤;服装厂食堂订购300斤,只要鸡蛋挂面。   陈劲草拿着两人的信告诉队委:“咱们的李主任和马主任,又给咱们拉到了新的订单。”   大家这才知道,他们朱家洼在几百里外的河阳竟然还有一个李主任。全名叫朱家洼驻河阳办事处主任。   大家听了一阵恍惚,朱家洼在大城市都有办事处了?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呢?   杨克特意跑过来问陈劲草要不要弄个驻京办主任。   陈劲草摆手拒绝:“那个地方不好混,我们现在不去。”   陈劲草接到信又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李新华。   她说道:“河阳那边要1200斤货,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给你30块钱。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就是请你帮我收下货款。同时,我也跟队里的人商量一下,决定每月给你5块钱的补贴,钱不多,就是我们大家的一片心意。同时,我们大队想聘请你当我们运输组的组长。”   李新华对于帮忙是乐意的,但涉及到大笔钱的事,自然有些犹豫。   但他听到又是补贴又是组长的,这犹豫也有点淡了。   他说道:“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你们运输组有几个人?有几辆车?”   陈劲草面不改色道:“目前有一辆拖拉机,十辆牛车骡车,三辆自行车。我们计划明年再添几辆车。”   李新华不知说什么好,这个运输组,连自行车牛车都算进去了。   不过盛情难却,李新华最后也答应当这个组长了。   既然当上组长了,他也有权利提点建议了,“大队长,我建议你们最好把路修一修,晴天还好,要是雨天就麻烦了。”   陈劲草点头:“今年冬闲时就修路。”水泥路修不起,只能先修一段石子路,至少保证下雨时不那么泥泞。   跟李新华商量好后,陈劲草就给马蓝回了一封信,让他们俩以后就跟李新华交接。   回完信,她又让朱光华和王会计通知社员,要收购红枣和柿饼,红枣每斤2毛,柿饼每斤3毛。   每家每户都提着篮子来大队门口排队,这家几斤,那家几斤,两样东西收购到200斤就停下,下次再来订单再收。   有些人收到钱后,连闲话也不多聊了,赶紧回去摘柿子继续做柿饼。   400斤红枣和柿饼,连同800斤挂面一起装上大卡车,人们站在村口目送着李新华离开。   此时,他们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咱们朱家洼的东西真的卖到河阳去了。”以前谁敢想啊。   这件事根本不用大力宣传,通过那些来磨面榨油的乡亲们口口相传,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连公社的刘书记和知青办的纪主任也知道了。   陈劲草接到通知,《红山日报》的冯记者要对她深度采访。 [95]第95章革命觉悟高,人人都夸好: 对于冯金英,朱家洼的社员们是不陌生的。   对于冯金英,朱家洼的社员们是不陌生的。   她上次来采访过,还写了一篇《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陈劲草是在河边接待的冯金英。   冯金英笑着打招呼,“陈队长,咱们又见面了。”   陈劲草指指地上的石头,“这个地方景色好,还安静,挺适合聊天的。”   冯金英说:“这个地方好,我也很喜欢。”   本来刚才还挺安静,她们刚一坐下,就有不少大人孩子开始来凑热闹了。   冯金英也不介意,开始问她准备好的问题:“陈队长,我听刘书记说,你们朱家洼今年大丰收?这是农业学大寨学出成果来了?”   陈劲草说:“大丰收还谈不上,只是产量比去年多出30%。”   冯金英赞道:“这个收获已经非常喜人了。你们做了什么,让粮食增产30%?”   陈劲草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积肥,自制土化肥,挖河里和池塘里的淤泥当肥料,找化肥厂买化肥,肥料够,庄稼就长得好;同时我们还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社员的劳动积极性。”   冯金英在小本上飞快地记下要点,接着又问道:“你们朱家洼办了挂面厂、砖厂、磨坊油坊,还要抽人去农场当临时工,这每一个地方都需要劳动力,你又是如何在劳动力减员的情况下保证农业正常生产的?”   “我们大队有一个硬性规定:麦收和秋收时,必须全员下场劳动。”   “那平常的劳动呢?”   陈劲草说:“我的办法是用革命信念和精神来提高大家的积极性。”   说着,她站起身来,“咱们到村里走一走吧,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冯金英起身,跟着陈劲草往村里走去。   看热闹的人仍然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   经过麦田时,陈劲草指着一条标语说:“你看那句。”   冯金英抬头一看,只见田地边上竖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粗体字写着两句话:“打翻身仗,种争气田”,“人变,地变,产量变”。   冯金英赶紧记下这两句话,他们主编最喜欢这种口号,在文章中加上两句,能大大提高通过率。   陈劲草又指着墙上的大字给她看,冯金英顾不上说话,只是一味地记笔记。   “比学赶帮,比先进学先进,赶前进帮后进。”   这一路上走来,冯金英的小本本记满了语录和口号,够她用一阵子了。   朱家洼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以后就得常来找素材。   冯金英翻了一下记事本,按照流程继续提问:“我听刘书记和纪主任说,你们的挂面和农产品都卖到河阳了,供销社还特意派专车来取货?”   陈劲草沉默三秒,这是谁传的流言?   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她是不屑于撒的,便说道:“挂面和农产品卖到河阳这事是真的,但不是供销社派专车来取货。是司机师傅顺路稍带过去的。运输队的领导和司机师傅都非常好,他们主要是为了支农,要不怎么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呢,人家的目光就是长远,既讲革命原则,又有恰如其分的人情味。”   “那真的挺好了。”   “那河阳人民对于朱家洼的产品是如何评价的?”   陈劲草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回答:“河阳是咱们省内第二大城市,人口众多,我们的挂面和农产品第一批不到2千斤,也就是说只有小部分人有机会品尝咱们朱家洼的产品。   他们这一小部分人的评价是非常高的。其中有个叫李向阳的同志,他说我们的玉米挂面是黄金挂面,特地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吃面。后来又特意向我打听朱家洼的事,他越听越感动,最后,他成为了我们朱家洼驻河阳办事处的主任。我们挂面厂初创,一切从简,我们也没有能力给他弄间办公室,但这个李主任一点也不在乎。”   冯金英惊呼:“朱家洼都有驻河阳办事处了,咱们县都没有设立办事处。”   陈劲草笑笑:“咱们县的办事处可跟我们不一样,那得是正式的。”   做为记者,冯金英有一双挖掘奇人异事的眼睛,她凭直觉,觉得这个李主任是个值得挖掘的人,可惜对方远在河阳,她也采访不了。   陈劲草似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建议道:“冯记者,我们的李主任怎么说呢?这人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但十分在意人民群众对他的评价。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在文章里顺带提一嘴,他看到后,一定会受到莫大的鼓舞。”潜台词是这人好名不好利,一夸就库库干活。   冯金英立即听明白了,笑着说道:“这样的好同志,我必须得提几句。”   冯金英接着提问:“陈队长,你们朱家洼是县里的一个样板公社,其他大队也想有样学样,但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干部和也没有朱家洼的条件,又该怎么办呢?”   陈劲草正色道:“我们朱家洼的条件也不太好,主要是上面领导支持,下面社员齐心。大家靠着一股心气和干劲,硬着头皮克服困难。其他大队想要学习,一定要因地制宜,从自己的实际情况出发,不拘一格用人才,相信群众,依靠群众。铁在矿里藏着,智慧在群众中藏着。”   “哇,这句话好。我得赶紧记下来。”   陈劲草总结道:“我们朱家洼就是这样,条件不够,智慧来凑;如果智慧也不够,就用心态来凑。你上次想必也看到了,我们的社员心态特别好。”   冯金英点头:“对对,心态特别好。”   她上回那篇文章反响不错,一会儿打算再采访几个神人。   上次采访的主要是年轻人,这一次就换成小孩和年纪大点的人吧。   冯金英一说要采访小孩子,有些孩子就笑嘻嘻地赶紧往后面躲。   当然也有不怕人的小孩姐小孩哥,王小慧和王清爽几个就不怕。   王清爽主动告诉冯金英,她的理想是当挂面厂的厂长,以后顿顿吃鸡蛋挂面。   冯金英好奇地问道:“天天吃挂面不会腻吗?”   王清爽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又没天天吃,又怎么会知道?反正我是不会腻的。我爷爷自从吃了挂面后,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人都变乐观了。”   这话说得冯金英都好奇了,等采访结束,她要买几斤挂面回去试试。   冯金英接着采访王小慧:“小妹妹,你的理想也是天天吃挂面吗?”   王小慧摇头:“我以后要去最大的大城市。”   “沪市还是京市?”   王小慧大声说:“是河阳。”   冯金英顿了一下,忍住没纠正她。   她笑着问道:“那你打算去河阳做什么?”   王小慧一脸神往:“我要去当工人,每月挣30块。”   在村里每月能挣十几二十块,都能让全村人羡慕,她要是能挣30块,大家都得羡慕她。   陈劲草在旁边说道:“小慧,你要提高标准。”   薪水这种愿望可不能随便。   有人小时候许愿长大后要挣6千,后来真的就挣6千;还有人说长大后天天吃泡面,长大后真的就常吃泡面。   王小慧觉得自己的标准已经够高了,再高的她想像不出来。   冯金英脸上带着笑容又采访了几个小孩姐小孩哥,这帮孩子可真有意思。   接着是采访健谈的中老年人。   朱满堂和朱秋月幸运地被选中了。   冯金英问:“大爷,你老人家对咱们的陈队长怎么看?”   朱满堂竖起大拇指大夸特夸:“我活了几十年就遇到这么一个好队长,她聪明、公正、有担当。”   冯金英追问道:“那就是说以前的大队长都不好吗?”   朱满堂摇头:“我们老朱家的人都大度,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能当众讲。   冯金英接着采访朱秋月:“大娘,你老对咱们的陈队长怎么评价?”   朱秋月早有准备,侃侃而谈道:“朱家洼跑得快,都是她在带;干部冲在先,群众干得欢;革命觉悟高,人人都夸好。”   冯金英诧异道:“大娘,你这顺口溜可真多呀。'   朱秋月谦虚道:“一般吧,我主要是有感而发。”   冯金英本来只是打算随便采访几句就换人,但她的谈兴此时被调动起来了。   她就忍不住多跟朱秋月聊几句:“大娘,别的大队也想学朱家洼,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朱秋月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句话叫,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你没有一个好干部,再怎么也不行。我觉着有些大队的干部不太行,没文化,思想还保守;目光短浅,心如针尖;啥都不会,就光开会。我想说的是,你们这些老家伙要实在不行,就给年轻人腾腾位置,特别是年轻的女同志,聪明又靠谱的有很多,你让年轻人去试试,也总比你们在那儿瞎琢磨强。”   冯金英再次惊讶,这位大娘身上真有点东西。   朱秋月在心里默默感慨,陈劲草说得真对啊,她当年就是被耽误了。要不然也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大队长。   她年轻时咋就没想到呢?青春一去不复返,她已是老眸咔嚓眼,再后悔也是枉然。   冯金英在村里走来走去,采访了很多人,也积累了很多素材。   中午,陈劲草宴请她,她点名要吃挂面。   陈劲草让人做了鸡蛋西红柿打卤面,配上几个小菜。   冯金英回去后,《红山日报》连着三天都在刊登有关陈劲草和朱家洼的文章。   第一天有2篇文章《人变地变产量变》、《干部冲在先,群众干得欢》。   第二天又有1篇《大娘语出惊人,建议大队多用年轻人》。   第三天是写朱家洼下一代的,《祖国的花朵志向高》。   陈劲草和朱家洼的名声又上升一个台阶,还有对王清爽要顿顿吃挂面的豪言印象很深,有人去供销社就问道:“你们这儿有朱家洼的鸡蛋挂面吗?”   供销社一看,以前有,但现在卖完了。于是就让人来朱家洼补货。   王清爽自己都不知道,她无意中给挂面厂打了广告。   一连几天,整个朱家洼都沉浸在狂欢当中。   陈劲草让人把报纸放在村史展览馆里,派了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去读报。   大家根本看不够,也听不够。   朱秋月和朱满堂这两天是容光焕发,人年轻了好几岁。   还有人嫌展览馆太破了,这间屋子,配不上他们的报纸。   就有人建议要盖一间亮堂的屋子当展览馆。   陈劲草说:“挂面厂还没盖好呢。”   大家一起说:“现在农闲了,我们加把劲把剩下的活赶紧干完,就来盖展览馆。”   陈劲草只能说:“行吧。”民意不可违。   又过了几天,李新华带着货款来朱家洼,陈劲草把卖挂面的钱交给秦宛青,剩下的钱交给王会计做帐。   当初从村民手里收枣子和柿饼是从大队帐上支的钱,现在当然要还上。   陈劲草问李新华此行如何。   李新华一边喝水一边回答:“还好,跟以前没啥区别。不过,你们那个李主任可真有趣。”   李向阳跟他接洽时,一口一个本家,还非要请他吃饭,饭桌上一直在打听朱家洼的事情,看他那样子,恨不得跟着来看看。一口一个我们朱家洼我们挂面厂,那归属感比村民都强。   “哦对了,他又跑了一单业务。”   李新华把纸条拿出来,上面写着要400斤挂面。   陈劲草感慨道:“这人的业务能力是真强啊。”   陈劲草说:“李师傅,你走的时候,带一样东西给李向阳。”   冯金英在第二篇文章中提了李向阳几句,陈劲草打算把这份报纸送给李向阳。   李新华在朱家洼住了一晚,第二天载着400斤挂面上路了。   他跟李向阳见面时,就送了那张报纸。   李向阳初时反应正常,只是感慨陈劲草又上报纸了,当他看到中间那几行字,不由得惊呼出声:“上面有我,我也上报纸了!”   李向阳回家用红笔把那几句话标注出来,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当众展览那张报纸。   “哇,李主任,你真的上报纸了。”   “报上说,李主任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支农助农。展现了工人阶级最美好的阶级属性。”   “咱们的向阳有出息了。”   ……   这一天,李向阳走路都是飘的。   他见到马蓝时,突然一脸认真地说道:“小蓝,我真没想到,你不但长得漂亮,你还旺我呀。你看,要没有你,我就不认识陈同志,要没有陈同志,我哪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他都当上主任了,都上报纸了。   马蓝傲然道:“那当然了,我看上的朋友能有差的吗?你家陈劲草上报纸都带上你,你就好好干吧。”   李向阳爱屋及乌,到了星期天就提着礼物亲自去陈家拜访。   陈春河招待他时,笑容是热情得体的,但心里却是茫然的。   李向阳拿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给陈春河看。   “哇,你竟然上报纸了。”   “哎,是的。”   陈春河又问:“你还是朱家洼挂面厂的主任?”   李向阳笑着点头:“是的是的。”   陈春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闺女只给人家一个主任的名头,也没开工资,现在对方还提着礼物上门来看她。李向阳这是在贴钱上班呀。   她实在于心不忍,临走时硬塞了很多东西给他。   李向阳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了。   他收了礼物,到处跟人说:“怪不得陈家能养出陈劲草那样大气聪明的孩子,她妈也是个大方有觉悟的。”   因为名气大涨,陈劲草出门办事的效率都提高不少,很多人对她是笑脸相迎。   刘书记再次被县委副书记叫去谈话,对方还表示想见见陈劲草本人,三天后,让刘书记带着陈劲草去县里见他。   刘书记激动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让吴主任去通知陈劲草。   他不满道:“这朱家洼也没个电话,通知他们什么事都得靠人腿,真是不方便。”   吴主任说:“陈同志也给我提过这个问题,她说打算把欠的债先还一还,攒点钱再装电话。”   刘书记大手一挥:“公社的钱先不着急还,让她赶紧装部电话。”   “行,我这回去就告诉她。”   王会计收到通知后,第一反应是发懵。   “要、要见县委书记,这该怎么说话?”   王大鹏又激动又紧张,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圈。   陈劲草安抚大家:“没事,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大家早点习惯就好了。”   王会计深呼一口气,心说道,不愧是家里有背景的人,这么大的事都不紧张。 [96]第96章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王会计说道:“大队长,这两天,队里的事都交给我们几个   王会计说道:“大队长,这两天,队里的事都交给我们几个,你安心准备怎么见县委书记的事。”   陈劲草说:“不用那么紧张,咱们该干啥干啥。”   她接着与大家商量秋冬农田基本建设的事。   “有几百亩地要平整,这些地有的高有的低,产量不高,还影响耕种。河里的淤泥继续挖,挖好放河滩上晒干了,好拉到麦田里去。还有积肥的事,还要再挖几个粪池。”   朱光华说:“上次咱们还提过修路的路,今年修吗?”   陈劲草:“想修,但人少不太够。”   王会计说:“咱们只修到三岔口那段,剩下的都是大家一起,前边的各个大队是不是也得出人出力?”   陈劲草点头:“王会计这个提议好,这件事谁去谈比较好?”   这是个难事儿,沿途的大队有红坡大队,跟朱家洼最不对付,好多年前还打过群架呢,后来一直看他们不顺眼,现在是妒忌眼红。除了红坡还有刘家庄,李家坡,高家村。   朱美玲自告奋勇:“我先去试试,探探情况。   陈劲草说:“你一个人去也不好,我给你派两个住手,花小果和马大原。”   朱美玲一听到两人的名字,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两人的嘴皮子功夫在村里是有名的。   花小果和马大原得到通知,两人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咱们朱家洼要派出使团了,我们就是村里的大使。”   做为大使那肯定得穿得体体面面,两人把工作服提前洗好,用烧热的砖头包着布当熨斗熨烫一遍。旧自行车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三个第一站去的不是最近的红坡,而是李家坡。为此,朱美玲还特意叫上了李小静,李家坡是她的娘家,有熟人出面自然好办许多。   李家坡的大队干部果然对三人十分热情。   “听说记者又去你们大队了?你们朱家洼的名气真大呀。”   “红坡大队你们去了吗?他们怎么说?”   朱美玲说:“我们先来你们李家坡,我不是想着咱们两家关系更近吗?”   李大队长笑道:“那是那是,李桂芬老同志整天夸你们。”   朱美玲把话头拉回到正题:“这次来为修路的事,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一到下雨,那条路有多难走。我们想着,大家一起把路修了,以后出行也方便。”   李大队长当场没有表态,只是说道:“这事我们得跟大家商量商量,等商量出结果,再给你们回话。”   花小果在旁边说道:“那也行,我们随后去高家村,下午去红坡,明天上午再来找你们,想必那时候你们也商量好了。”   马大原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县委书记大后天要见我们大队长,书记可能会问起修路的事,我们希望这事能尽快有个结果,到时候,我们大队长也好向上面汇报。”   李大队长诧异道:“县委书记要、要见陈队长?”   朱美玲点头:“公社的吴主任昨天来通知的。”   三人说完这番话,也不恋战,起身告辞。   李大队长赶紧挽留:“你们急啥,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请客。”   朱美玲委婉拒绝:“不吃了,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跑呢。”   李大队长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考虑好了,跟着陈劲草干,她说修路那就修。   本来他打算观望一阵,看别的大队怎么做。现在不望了,直接下注。   万一她要是跟县委书记提两句,李家坡不配合修路,觉悟低之类的,那就麻烦了。   他们李家坡没能力在大领导跟前露面,但也不能留下坏印象啊。   李大队长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回去转告陈大队长,咱们是一条路上的邻居,就应该互相配合。这条路我们早就想修了,现在由她牵头那是再好不过,咱们先达成一致,回头再仔细商量怎么修。”   朱美玲跟李大队长握了下手,说道:“李大队长,我们这次没白来,我们大队长也说你跟别的大队长不一样,你目光比较长远。”   “过奖过奖。”   三人一离开大队部就被李家坡的社员们围住了。   “哎哟,同志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朱家洼啥时候还放电影啊?”   朱美玲说:“不知道呢,得问我们大队长。”   大家正说着话,挂面专家李桂芬硬挤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吃饭。   朱美玲连声拒绝:“不吃了不吃了,我们还得去高家村大队,下午去红坡。”   三人离开了李家坡,去高家村大队,高队长三十来岁,身材健壮,因为农活干得好,被大家选为大队长,他话不多,只是说道:“这路修不修都行,你们几家商量好了,告诉我们就行。”   他的意思是只要其他家答应,他们也跟着干。另外两家不干,他也不干。   三人在高家庄耗费的时间最短,接着去红坡。   红坡的社员认得朱美玲他们三个,三人一进村就有人好奇地过来打听:“你们来干啥呀?”   朱美玲笑着回答:“来找你们的张大队长商量修路的事。”   “修路?你们朱家洼那么有钱,干脆自个儿修不就好了。”   花小果听到这话就来气,似笑非笑地回道:“哎哟,你听这话说的,路让别人修好了,你好走;饭也让别人做得了,你上来就吃。咱做人呐,不能只想占便宜。”   那人斜睨了花小晒眼,阴阳怪气道:“你不那谁吗?花果山的老猴精,哎哟哟,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花小果倒也没有恼羞成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我们大队长的影响下,思想进步了,觉悟提高了。又不像你,十年的老棉花套子,里外都是那副破样子。”   “你——”   朱美玲赶紧劝架:“别吵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你们大队长在吗?”   有人领着他们往大队部走去。   路上,马大原悄声对花小果说:“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注意点,别真打起来,就咱们三个可怎么办?”   花小果很有底气地说:“他们敢,要真敢动手,咱们村的开着拖拉机来把他们铲平了。”   红坡的张大队长对三人的态度相当热情,又是倒水又是让座的。   “你们的陈大队长怎么没来?”   朱美玲说:“她这两天特别忙,县委葛书记要见她,她得准备些材料。”   对方张了张嘴,把妒火往下压了又压,但说出来的来仍是酸溜溜的,跟没放糖的话梅似的,“陈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以后不更得青云直上了。我们红坡是拍马也赶不上你们朱家洼了。”   朱美玲赶紧说:“葛书记可能就是想了解下朱家洼的情况,我们大队长想顺便跟葛书记提一下修路的事,李家坡那边已经答应了,高家村那边也没有反对意见,现在就剩下你们红坡了。我们大家谁不知道张大队长是公社有名的聪明人,别人看不清的,你能看清楚。”   张大队力摆摆手:“甭给我灌那些迷魂汤,你们的陈队长考虑到修路的材料从哪儿弄?每队出多少劳动力?要修多久?大家都去修路了,田里的事怎么办?”   朱美玲道:“这是咱们下一步要商量的事。第一步,是先统一意见。张队长,你今天就给个准话吧?我们回去好向大队长交差。”   张大队长面带苦笑:“不是我不肯出力,是我们没那个能力。我们又不像你们朱家洼,这厂那厂的,天天能见着现钱。”   修路也不是不行,是得点好处。   朱美玲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便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花小果笑了两声。   大家一起看向她,张大队长不解道:“这位女同志,你笑啥呢?”   花小果冷笑道:“我笑你们村有的社员,她啥也不想干,就想让我们把路修好,她好去走。这人想得可真好,别人都是傻子,就她聪明。”   张大队长正要接话,花小果拉着朱美玲就往外走:“咱们走吧,怪不得外村的人都说咱们这次来肯定没戏,红坡的人呐……算了,我啥也不敢说。”   马大原在旁边劝道:“你少说两句吧,反正事情办不成也不怪咱们。再说了,周围的大队都愿意,差一个也没关系。大队长说了,修完路还在路边立碑,上面写上参与修路的各大队各村,这又空出来一个位置,你干脆回你娘家大队问问,他们干不干?”   花小果的娘家花岗在另一条路上,跟这条路不搭嘎,但花小果一听要立碑,心思都活动了。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派一部分劳动力来支援一些没问题吧,到时候记者肯定要来,花岗是不是要露脸了?   她说道:“你俩先回去,我回娘家一趟。”   花小果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朱美玲和马大原也准备离开,张大队急忙出声:“两位,别急着走啊,这都快到中午,吃完饭再走。”   朱美玲说:“不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张大队长只得说道:“那行吧,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大队长,就说我们红坡也同意修路。其实我一早就想同意,不过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朱美玲笑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张队长是个风趣人。”   马大原一拍大腿:“这可怎么办?花小果回娘家去了,这石碑上的地方不够用了。”   张大队长不屑道:“咱们修路关他们花岗啥事呢?你们别让他们来不就行了?”   等两人出了村子,朱美玲疑惑道:“大队长说过,要在路边立碑吗?”   马大原不以为然道:“是没说,咱回去一提不就行了?不就是立个石碑刻个字吗?没啥难的。”   任务完成了,两人的心情都极好,用力蹬着车子往回骑。   三天后的早上,陈劲草骑着自行车跟刘书吴主任一起去县委大院。   路上,刘书记细心叮咛陈劲草:“小陈,见了葛书记,你不要紧张。葛书记这人特别平易近人。”   “嗯好的。”   “那些话你都记好了吗?敏感的话题不要聊,多余的问题不要问。你就多聊聊你们知青的事,农业学大寨的事。”   他们说着话,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卫要三人登记,刘书记和陈劲草进去,吴主任就在外面等着。   县委大院比公社大多了,一排排的房子,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半旧的吉普车。   有人把两人领到葛书记的办公室,葛书记四十来岁,国字脸,一双浓眉,看上去挺有威严。   “葛书记。”两人礼貌客气地出声问好。   刘书记一见到葛书记,气场不自觉地弱了五分。   葛书记语气平和地指指对面的两张椅子:“你们坐下吧。”   接着有人端上来两杯温茶。   葛书记跟刘书记随意聊了两句,就把目光转向陈劲草:“小陈同志,我可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   陈劲草谦逊道:“说来惭愧,比我能干和觉悟高的人比比皆是,我能出名,是靠着时代的东风。”   葛书记朗声一笑:“你年少成名,难得没有飘。”   陈劲草答道:“我现在是农民,天天跟着社员一起修地球,地球的重力也让我飘不起来。”   “哈哈哈。”葛书记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   刘书记看着葛书记,也跟着一起笑。   他悄悄地看了陈劲草一眼,这个小陈同志的心态可真好,当着领导的面还能这么幽默。难道说,她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葛书记连笑了两次,愈发地和颜悦色。   “小陈同志,你都当上大队长还经常下地劳动?”   陈劲草正色道:“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劳动要变修。我参加劳动,一是锻炼自己,二是更好地与群众打成一片。”   葛书记默默地点头,“我看下面报上来的资料说,你们朱家洼今年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陈劲草如实回答:“是比去年增长了30%。”   “那你们的经验是什么?”   陈劲草把早就准备好的报告递上去:“具体的细节我都写在里面了。概括地说,今年能丰收,一半靠天,今年风调雨顺;一半靠人力,人力中又分为肥和社员。我们自制了很多土化肥,县化肥厂支援一批,施肥及时跟上,庄稼就长得好。再加上社员的劳动积极性明显提高,大家还开展了拉动竞赛。”   葛书记又问道:“听说你们还搞分组,排名靠前的小组还有奖励?”   陈劲草如实回答。   “那么,地也分给各小组了吗?”   陈劲草一个激灵,这个时代可不能说分地,哪怕是运动结束后的最初几年,分田到组到户也有很大的争议。   陈劲草摇头,声音平和:“地是集体的,当然不能分给各小组。我们之所以把田地划成块,主要是为了科学试验,比如这块地用了自制化肥,那块用了低标化肥,最后的收成能差多少?又比如说,我们今年换农场的粮站换了3千多斤麦种,也是要分开种的,看看明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葛书记听到粮种的事,也顺势说道:“我们打算明年引进冀麦1号,在咱们这儿试种。有的大队干部和社员思想很固执,怕用新粮种导致减产,我们的人还得做思想工作。像你们朱家洼这样主动去找粮种倒是挺难得。”   陈劲草说:“农民同志由于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地方,再加上文化程度有限,接受新事务的速度稍慢些。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自会会追随。”   刘书记终于能插上话了,附和道:“确实是这样。农民是固执的,可也是精明的。”   葛书记的脸色又变得他和颜悦色:“小陈同志,明年的冀麦1号在你们朱家洼试种如何?”   陈劲草爽快答应:“有科学试验的机会,我们当然愿意。”   “好好。”   葛书记又问道:“小陈,自从你这个知青当上大队长,并且做出这么多成绩后,也有人建议让其他公社的知青当大队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陈劲草学着他前领导的说话方法,语调缓慢平静:“河有两岸,事有两面。知青当大队长这事也是有利有弊。”   葛书记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陈劲草一边思考一边往下说:“知青在城市和农村都生活过,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在视野和思想开阔程度上,比很多社员略强些;但他们也有不足,搞农业的都知道,农村的情况十分复杂,有些地方排外,有些社员会看不起劳动能力一般的知青。有些地方的知青和社员摩擦不断。知青能不能当大队长,一看知青个人的能力,二看当地社员的支持程度,三看领导的扶持力度。一切从实际出发,凡事不能一概而论。”   葛书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陈劲草又补充一句:“其实,不光是知青,村里的初高中毕业生也可以大力培养。”   葛书记看了陈劲草一眼,“总体来说,你还是挺客观的。”他以为对方会站在知青的立场上说话。   陈劲草说:“实事求是我的工作准则,我不能夸大困难也不能无视困难。”   这个题考完,葛书记又出了下一题,“县里打算把朱家洼当作典型,你们以后就是大寨式大队。小陈同志,我们大家都看好你,你可不让我们失望。”   陈劲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微的惊动,接着慷慨激昂地表示道:“我一不会辜负组织和领导的失望。”   “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陈劲草知道葛书记是主管农业的,自然也要围着农业转。   她说道:“我们村里有句粗糙的话叫,‘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粮食抓到手,一白遮百丑;’‘肚子吃不饱,一切都是瞎搞’。”   “哈哈哈,话糙理不糙啊。”   一个半小时后,陈劲草的考核终于顺利结束。葛书记领着两人去县委食堂吃饭。   这是第二次来县委食堂了,刘书记还是很激动。   吃完饭,秘书小王把两人送到大门口,门口的保安对两人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等出了县委大院,刘书记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问出了他那个问题:“小陈,你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陈劲草半真半假地答道:“见过一些,但对方跟我不熟。”   电视上不是经常见吗?很多领导还冲她招手呢。   刘书记心说,果然如此。   肉眼可见地,刘书记对陈劲草的态度又变了一层。陈劲草挺高兴,以后再找他办事也更容易了,比如装电话的事。   刘书记主动说道:“你们大队也装一部电话吧,欠公社的钱不着急,慢慢还。”   “谢谢刘书记。”   陈劲草回到朱家洼时,大家仍跟之前全围上来,不同的是,这次大家有些欲说还休。   他们怀着忐忑和期待问道:“大队长,咱们是不是以后有大靠山了?”   陈劲草说道:“虽然有靠山,但我们还是要尽量发挥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不能让领导失望啊。”   “大队长说得对,还是要艰苦奋斗。”   陈劲草撂下一句:“大家休息几天,我们要开始修路和搞农田基本建设了。今年秋冬,要顺利收工;1970,咱们再上一层。”   “嗷嗷,好好。”   陈劲草喊完口号就回知青点休息了,每次考试都累人。   大考之后必大躺。   陈劲草半靠在床上休息,李海明塞给她一把枣子和杏干:“来,吃点东西补补。”   何亚文还给她倒了杯水,她疑惑地问道:“老大,你为什么见着县委书让不紧张?”   陈劲草用播音员的声调念道:“你翻开史书,就能看到,有一个姓陈的人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朝时期的最强音,传到我耳朵里,就变成了,啥大官小官,都是人民的公仆。见到公仆,为啥要紧张?”   其实就是一个装,装着装着就真信了。 [97]第97章热火朝天:朱家洼的人沉浸在他们上头有人的激动中不能自拔。   朱家洼的人沉浸在他们上头有人的激动中不能自拔。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来村里装电话了。   安装费2千块,朱家洼大队帐上的钱还是少得可怜,先出300,剩下的慢慢还。   大家又高兴又焦虑,装电话是方便,可是又欠了一大笔钱,几时才能还清啊?   现在的朱家洼就跟某些大老板一样,看上去很光鲜,实则欠了一屁股债,但并不影响他们走出去受人追捧。还有人来请教成功的经验。   电话现在只能接通市内电话,3分钟0.22元。   一装上电话,王会计立即在门上贴了一张通知:“打电话每分钟1毛,接电话1次2分钱。”   装上电话的第一天,陈劲草就坐在电话前,拿出小本本翻找上面的电话,挨个打过去。   “喂喂,吴主任,是我,我们朱家洼的电话装好了,我们的电话号码是28388。”   吴主任早已得知朱家洼要装电话,但没想到装那么快。   他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再联系就方便了。”也不用他经常跑去传话了。   她又给供销社打了个电话:“……以后你们再订货就直接打这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忍不住感慨道:“朱家洼发展真快啊,连电话都有了。”   陈劲草在里面打电话,乡亲们在外面听,一边听一边小声议论。   他们对电话充满着好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打过电话。   下次赶集时,大家伙又有新的话题,“老黄,好久没见你了,再见不着,我都要给你打电话了。”   老黄翻着黄眼珠,阴阳怪气地回道:“哎哟,你别给我打,我们大队可没电话。”   还有些小孩子跟伙伴说话,也假装在打电话:“喂喂,狗剩,你出来玩啊。”   装完电话后,陈劲草让通知李家坡、高家村和红坡的大队长明天上午9点来朱家洼开碰头会议。   花小果和马大原负责骑着自行车去通知三人。   他们先到的红坡,花小果一见到张大队长就抱怨道:“唉,你们大队也不装个电话,还得我们过来通知。”   张大队长当场翻白眼:“是我不想装吗?”   说完,他又不甘心地问道:“你们的陈大队长就那么忙吗?她就不能亲自来一趟?每次都派秘书来传话。”   马大原说道:“我们大队长可跟你不一样,是真的忙,一堆的事等着她办。这种跑腿的小事自然有我们来分担。能让我这种级别的人出来通知你,你就满足吧。”   他现在可不一般,他是朱家洼负责对外交往的大使之一,简称外交大使。   张大队长已经懒得理会这俩人了。什么样的将就带什么样的兵。   两人接着去高家村和李家坡,对于这两家,两人就克制了许多,说话客客气气大大方方的。   高队长和李队长都表示他们会及时赶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三人准时出现在朱家洼村口。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三人,附近三个大队的大队长一起来开会,也是少见。朱家洼以前哪有这种盛况?   朱秋月拍了一下大腿,皱眉说道:“好多人一起来朝拜,那个词儿叫啥来着?”   朱满堂也跟着一起想,可死活想不起来:“词就在嘴边,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们问儿子朱光亮,朱光亮也没想来。   朱秋月骂儿子:“咱家三口人都凑不出四个字,也不知道你学是咋上的?我一会儿再去问问你妹。”   朱光华告诉他们是万国来朝,朱秋月笑吟吟地说:“对,就是万国来朝,离这景象不远了。”   此时的陈劲草正在办公室里,跟三人商量修路的事。   “咱们每队出20个壮劳力,一共80人。第一步,这80人一起清理路面杂物杂草,平整压实路基;第二步,再把80人分成两队,一队上山运碎石子,附近山上的碎石子挺多的,直接拉过来,拌上泥浆和石灰铺到路面上就可以。我们除了出20人以外,再出五辆骡车负责运输。各队的社员自带干粮出工,每天早八晚五,午饭1小时,干8个小时。这是我的计划,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队长看了一眼另外两人,问道:“陈队长,咱们修路有些材料是能就地取材的,有些东西,像是石灰之类的也需要买的。这钱怎么算?”   他出人已是极限,让他掏钱是万万不能的。   陈劲草笑道:“这是咱们开会的第二件事,去申请物资和经费。”   李队长疑惑道:“向公社申请?”   高队长一脸犹豫:“公社能答应吗?”   陈劲草说:“咱们大家一起过去问问,不答应就不答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高队长哦了一声,一想,确实如此。   陈劲草说:“吃过中午,我们一起去找刘书记,向他申请二百斤石灰和水泥,再向公社食堂借两口大锅,天凉了,咱们没能力管饭,但也给修路的社员烧锅热水热汤。”   李队长和高队长异口同声:“这个主意好。”   张队长笑眯眯地问道:“听陈队长这意思,今天是要请客?”   陈劲草大方地说:“你们来到我的地盘上,我总不至于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吧?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陈劲草起身:“走吧,去知青点,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对王会计和朱光华等人说道:“你们也一起去吧,今天是请客。”   王会计动了动嘴唇,想提醒陈劲草其实可以用公款的,以前王大龙就这样。他想了想还是没说,他们是不一样的。可也不能让大队长贴钱请客呀。   他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先过去看看。”   朱光华和朱美玲也出来了。   朱美玲说:“我回去拿个菜,咱们集资请客。”   朱光华爽快答应:“行。”   陈劲草给了葛艳华胡乐2块钱让他们准备宴席。   来朱家洼,自然要吃挂面。   葛艳华一大早就让人去镇上买了二斤猪杂和棒骨,这两样东西不要肉票。   猪杂卤好,用大棒骨熬出汤底煮挂面,再浇上猪杂一拌,猪杂咸香略辣,吃着面喝着棒骨汤,再佐以几道青菜凉菜。也算是拿得出手的饭菜了。   朱美玲带来一盘炒鸡蛋,朱光华带了几张烙饼,王会计拿出珍藏的半瓶酒。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这三人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高队长说:“陈队长,你们这日子真让人羡慕啊。我们高家村啥时候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李队长说:“我们李家坡早羡慕坏了。”那个李桂芬总是宣传朱家洼有多好多好。要不是这人是他们李家坡土生土长的,他都得怀疑是陈劲草安插在他们村的间谍。   张大队长笑着说:“我觉得以陈队长这种大气的性格,她肯定是愿意帮助咱们的,对不对?”   陈劲草扫张队长一眼,淡声道:“老张,你这招激将法对我不好使。”   张队长干笑一声,没接话。   陈劲草看着三人,认真道:“咱们社会主义国家跟资本主义不一样,咱们讲究共同富裕。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才是春。这次修路就是一次试验,我也想想看看,咱们四个大队之间能不能相互配合,能不能一起共事。要是能,以后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再次合作。”   张大队长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分明是画饼啊。   李队长和高队长很高兴,人家确实是画饼,但能给你看,那也算看得起你。再说,人家陈队长说得没错啊,可不先得考察一番再决定合不合作。   三人吃饱喝足,歇了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四个人一起去公社找刘书记。   刘书记见四人一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一问才知道他们要修路。   他笑道:“修路好啊,公社大力支持你们。”   陈劲草面带喜色地说道:“有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刘书记一听,就感觉哪里不对,他说支持,其实是精神上支持。   陈劲草说:“我们打算修石子路,石子可以就地取材,只是这水泥和石灰……”   刘书记有点头疼。   陈劲草又说道:“其实修路的事应该是由县里或公社牵头主持的,如今我们自己去修,已经为组织节省了很多人力财力。要是一点都不让你们参与,我担心你们心里会过意不去。”   刘书记:“……”   陈劲草又接着说道:“《红山日报》的冯记者采访我2回,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修路这么大的事,她应该也会来。我希望到时请书记和各位都在,好给我们撑场子。”   刘书记沉默着,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高队长和李队长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向上级这么要东西,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但学不会。   张队长琢磨着,他下次也试试。   刘书记考虑了一会儿,无奈道:“公社也挺难啊,但一点都不支持,我心里确实过意不去。这样吧,我拨给你们200斤石灰,100斤玉米面,30斤白面。”   陈劲草也没再纠缠:“咱们公社还是太穷,我们以后还需要多努力。”   刘书记点头:“是啊,咱们大家一起努力吧,争取早日把咱们公社建成大寨式公社。”   刘书记发话了,吴主任这边就开条子,让陈劲草明天过来领东西。陈劲草问吴主任能不能从公神借两口大锅给修路的人烧水。这种事,吴主任自己就能做主,爽快答应了她。   出了公社,陈劲草跟三人告别:“老高老李老张,那咱们就先这样,后天早上九点钟,咱们带着人在三叉口集合。”   张队长迟疑了一下,说道:“行吧,小陈。”   陈劲草纠正道:“我不能搞特殊,以后你们就叫我老陈。”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叫道:“好的,老陈。”   陈劲草离开后,高队长一脸茫然道:“她为啥要让我们叫她老陈。”   张队长说道:“这姑娘主意大着呢,她怕我们叫她小陈,影响她的威信。”   陈劲草骑着车往回走,这一招是跟她前世的领导学的,年轻时装成熟戒掉幼态,以免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她的存在;等人到中年,她又开始往年轻了打扮,让人觉得她有朝气,生命力很旺盛。   她现在正是装成熟的年纪,等真成熟了,那就不用装了,她那时候应该有点地位和成就了。   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感觉也挺好的。   回到朱家洼,陈劲草就通知社员到大队部集合,她宣布修路的事。朱家洼出20个人,让大家自愿报名。如果人凑不齐,就抽签选人。   马大原第一个报名:“我,愿意去。”   花小果拉着丈夫王铁挤上前,“我们俩都去。”   大家伙看着这三人,积极得都让人不习惯。   紧接着,王铁梅和朱光亮也报了名。   朱满堂也举手说道:“我也去,我们老朱家的人觉悟高。”   王家的人不乐意了,啥意思?我们觉悟就不高吗?   王豹被刺激到了,挑衅地看了朱满堂一眼,大声举手报名:“算我一个。”   石榴婶一看儿子报名了,心里就不太痛快,但又没法出口阻拦,干脆大声说道:“王大龙也算一个。”   王大龙懵了两秒钟,瞪着石榴婶质问道:“我是个哑巴吗?需要你替我报名?”   石榴婶理直气壮道:“我是替你积极向上,你要起带头作用。”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朱光华忍着笑记下大家的名字,轮到王大龙时,她特意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大龙叔,我给你记上了?”   王大龙骑虎难下,只好说道:“记下吧,我本来也打算报名的。”   王家又有几人报名,王小狗和王松王大熊也报名了。   知青中,黄家荣和赵南海也报了名。   李海明也想去,陈劲草说:“你报不报都得去,修路要用拖拉机。”   陈劲草又说:“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大家自带干粮和水壶。我向公社借了两口大锅,申请了100斤玉米面和30斤白面,咱们再带点萝卜白菜,给大家做点热汤喝。”   有免费的汤喝,大家都很高兴。   第二天,陈劲草让朱大爷赶着驴车去公社把东西领回来。接着,她让人砍了二十多根竹子,割了一车茅草,带着一群人,到三叉口,找块平地,开始搭棚子。   他们不仅搭了棚子,还从路边找来很多石块,放在棚子旁边当凳子。   陈劲草还让人打听附近哪个村有会刻碑的石匠。   花小果说,她娘家花岗有很多石匠。陈劲草让她去请人。   当天下午,花石匠带着他儿子来了。   陈劲草跟他谈价钱,他直摇头。   她看向花小果,花小果笑着说:“他也想有一件跟李桂芬老师一样的军棉服。”   陈劲草不禁惊讶,李老师的事迹传得这么远了吗?   秋天到了,李老师应该能穿上她心爱的棉服了。   陈劲草点头答应:“行,等刻完碑,我也送你老一件军棉服。”   老人家笑得脸上皱纹都绽放开了。   到时,他也穿上军棉服去赶集,他还有一双解放鞋,一身绿,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红配绿,美死个人。   陈劲草跟花石匠继续商量事情,花石匠说,碑不用太大太高,正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某地方在此修路。   碑的背面可以刻上一些人的名字。   陈劲草说:“那就刻上12个名字吧,四个大队,每个大队选三人。你先去选碑身。”   次日上午九点钟,其他三个大队的队长各种带着自己的社员,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陈劲草这边弄的阵势有点大,拖拉机开来了,牛车驴车也赶来了,何亚文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陈劲草说道:“咱们今天有个简单的仪式,让何副厂长给咱们大家拍一张集体照,用来做纪念。”   大伙一听要拍照,有人兴奋有人抱怨,咋不早说呢。他们怕弄脏衣裳,特意找来旧衣裳换上,破破烂烂的,拍到照片上多不好。   陈劲草看出了大家的心思,笑着说道:“没关系,越破越光荣,这就叫做筚路蓝缕,创业艰辛。这张照片以后会放在朱家洼村史博物馆里,大家的后人都能看到。”   现场沸腾了起来,大家越听越激动,修个路还能进博物馆,这趟没白来呀。   陈劲草等大家安静下来,又接着说道:“等到结束还有一个仪式,我们请来了花石匠来刻碑,碑的背面会记下这次修路的先进工作者,12个名额,每个大队三个。这三人一定得是最积极最能干的社员。”   众人又小声议论起来,他们本来打算来划划水摸摸鱼,但陈劲草这么整,他们也摸不下去了,肯定得争争先进。   讲话只有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接着是照相。   大家排好队站好,朱家洼社员刷地一下亮出一面红旗,上面写着,“朱家洼义务修路队”。   其他队员眼热地看着那面红旗,他们咋就没有呢?   何亚文大声说道:“大家别看红旗了,看镜头,笑一下,但也不要笑得太狠,那位大哥,你笑得眼睛都没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何亚文找准时机,按下快门,为了保险,她多拍了两张。   拍完集体照,她还给四个大队的干部拍了一张小集体照,最后是拍路面,等修完再拍一张。   仪式结束后,大家欢天喜地地开始干活。   要按以前,他们中间有一小部分积极劳动,更多的人是磨洋工。今天是个例外,大家都很积极。   四个大队还形成了良性竞争。   高家村的社员问朱家洼的社员:“你们经常拍照吗?”   马大原说道:“那肯定是经常拍的,我们过年拍一次,麦收拍一次。我家的墙上都快挂不下了。”   马大原的功夫全在嘴上,跟这个聊几句,跟他闲一会儿,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花小果也跟他差不多。   大家干到中午12点,到竹棚那边坐着喝水吃干粮。   竹棚里两口大锅正汩汩冒着热气。   一口锅里是萝卜辣椒汤,里面有青萝卜丝,搅几碗面糊,撒点红辣椒,颜色挺好看的。另一口锅里是挂面,上面竟然还飘着鸡蛋花。   大家“嚯”了一声,有人猜道:“这一锅肯定是给朱家洼社员煮的。”   等到盛饭时,才发现,他们人人有份,每人半碗萝卜汤半碗挂面。   盛饭的人说,挂面是朱家洼挂面厂赞助的,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庆祝一下,以后就没了。   大家先盛的面条,一边吃一边赞叹:“名不虚传,真好吃。”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天天吃挂面。”   吃完挂面,再就着饼子喝萝卜汤,肚子灌得饱饱的。   干到下午5点,大家说说笑笑地收工。   三天后,路面平整完毕。陈劲草把人分成两队,一队上山去拉碎石子,一队在路边把泥浆、石灰、碎石子搅拌在一起,准备铺路,里面加点水泥最好不过,可惜没有。铺好路面用石磙压平。   咱修到二分之一时,《红山日报》的记者冯金英果然来采访了。   公社的刘书记吴主任也适时出现,他们没有空着手,而是抬着半筐猪杂棒骨来,是公社干部凑钱买来给修路工改善下伙食。   大家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冯金英自然要采访一下刘书记,刘书记本来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结果到现场忘词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冯金英转过脸问陈劲草:“你觉得刘书记这样的领导怎么样?”   陈劲草真心实意地夸道:“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相处的领导。”愿意接受向上管理。   刘书记听到陈劲草这么夸他,因为忘词而来的郁闷一扫而光。   陈劲草还特地还为刘书记打圆场,“我们刘书记跟很多基层干部一样,工作作风比较严谨务实,默默干活,默默奉献。一面对你们的采访都有些不适应,你们要多点耐心,用力撬开他们的嘴,好让他们说出心里话。”   冯金英笑着说:“行,我现在接着撬刘书记的嘴。”这会儿,怎么着也准备好了吧。   刘书记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小时。   冯金英一听边一边假装记笔记,实际上则在本上写道:“红日,刘,套话样本1,套话样本4。”   刘书记说完,十分满意。这次准备得这么充足,肯定能震住这位记者同志。   冯金英也十分满意,这次采访还算轻松,刘书记那篇直接套公式,陈劲草这篇熟门熟路,2篇肯定都能顺利通过。   修路的乡亲们更加满意,他们今天有肉吃了。   最满意的还是花小果和花石匠,他们今天来义务帮忙,刚好碰上了刘书记私访和记者采访。   花小果最开始劝他们帮忙,大家伙犹豫着拒绝了,他们平常怎么绕也绕不到这条路上来,跟人家白干活谁乐意。   花小果没劝动,也只作罢。   后来花石匠穿着军棉服回村了,没错,陈劲草提前发给他了。   十月的天,花石匠穿着军棉服,脚踩解放鞋,腰间系了一根红布条,在村里走一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花石匠擦着脸上的汗水,得意地说道:“我说我不要,那个陈队长硬给,朱家洼的社员生怕我不要,就给我硬穿上了。还给我照了张相,老汉我活这么大,也没照过几次相,短短几天已经照了两回了。”   花岗的社员都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们当初就听花小果的去义务劳动了。   说不定也能照相,还有可能,他们的才华被陈大队长发现,也能得到一套军棉服穿穿。   大家一商量,就拿着工具带着干粮,来义务修路。   冯金英挤过人群去采访花岗的社员:“你们大队不在这条路沿线,为什么要帮着来修路?”   被采访的老汉憨厚地笑笑:“乡里乡亲的,大家就应该互相帮忙。”   “你们的觉悟可真高呀。”   冯金英也注意到了穿着棉袄的花石匠,她好奇地问道:“大爷,你老人家穿这么厚是身体不好吗?”   花石匠故意咳了一声:“唉,早年总到山里砸石头,伤着了,特别怕冷。”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来帮忙干活。”   花石匠:“我因为怕冷,所以就特别喜欢热火朝天的地方,就想来蹭蹭热气。” [98]第98章要过年了:冯金英一边采访花石匠一边飞快地记笔记,这个典型人物值得挖掘。   冯金英一边采访花石匠一边飞快地记笔记,这个典型人物值得挖掘。   其他三个大队的人一看,他们辛辛苦苦地干活争先进,怎么还被花岗的老头给抢了风头呢?   穿棉袄就能引起注意是吧?明天他披条被子。   有人不善地问道:“你们跑到我们这里干啥?你们花岗是没路修吗?”   花岗的社员还是憨憨地笑着,“我们这是做好事啊,来帮你们不好吗?”   “不好,我们自己干就行。”   有人赶紧拉拉这人的衣角,提醒他说话注意点,领导和记者可都在呢。   这人反应也快,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我就是担心花岗的同志离得太远,来回不方便,心疼他们。”   花岗的社员装作没看到这人是咬着牙说的,全都笑嘻嘻地回应:“我们都是铁脚板,就喜欢走远路。”   他们说话的时候,陈劲草和刘书记过来了。   陈劲草指着花岗的社员感慨道:“真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帮忙,咱们无产阶级之间的感情是真深啊。”   刘书记冲着这些人微笑点头:“乡亲们,你们辛苦了。你们花岗社员的觉悟是真高呀。”   他怎么听说,花岗的社员个个都是算盘成精,特别精明,今天看来也不像啊。   刘书记也就疑惑了一下,心思就被其他事情牵绊住了。   冯金英把想采访的人采访完,收获满满地离开了。刘书记一看记者都走了,慰问得也差不多了,便也带着公社的人满意地离开了。   大家兴奋地议论一阵,继续哐哐干活,许是午饭吃了肉,大家下午比上午还有精神头。   次日,这次采访就上了县报。   本来陈劲草是没这么快收到报纸的,但吴主任直接骑着自行车给送到工地上了。   陈劲草就让马大原给大伙读报。   读到采访刘书记的文章时,大家只是高兴。当轮到花石匠时,花岗的社员集体欢呼。   花石匠激动得老脸通红,他对花小果说:“大侄女,你是个能人。”   接着,他又对陈劲草说:“大队长,你是能人中的能人。”   ……   第二天上工时,工地上的人多了许多。不光是花岗的社员来了,其他大队的也拿着铁锹来参加义务劳动。   弄得做饭的人猝不及防,分三拨开饭。粮食不够怎么办?加两桶水。   陈劲草看那汤稀得能照出人影,就跟张队长他们三个商量,要不要各家再拿出一些粮食来补贴大家的伙食,他们朱家洼多出点。   要是以前,张队长肯定不乐意,但这次,他也难得大方一回。   于是他们三个大队各出50斤粮食,朱家洼出100斤,再加上各自带的萝卜白菜,工地上的伙食好了许多。   大家的干劲足,再加上有人义务帮忙。   工程提前一星期结束。   路障撤去以后,大家在路上走来走去,满意得不得了。   朱大爷骑着骡车溜达个来回,笑呵呵地说:“哎哟,这回就不怕下雨泥泞了,也不怕大坑了。”   除了修路,陈劲草又顺便指挥大家把两边的沟渠给清理一下,以保证雨天排水顺畅。   工程结束这天,陈劲草如约给大家拍集体照。花石匠的碑身早准备好了,正面刻上年月日,修路公里数,再刻上四个大队和大队长的名字。陈劲草当然排在最显眼位置。背后刻的是这次的先进人物,朱家洼大队前三名是大家选出来的:花小果、马大原、王豹。   王豹听说有自己,一时难以置信:“咋还有我呢?”   陈劲草说:“大家说你干活特别卖力,砸石头砸得特别好。”   有些石头不够碎,就需要人用力砸。这活一般人干不了,砸一会儿就震得虎口发麻,胳膊发酸。但王豹特别卖力,一脸凶煞气,仿佛跟石头有仇似的。   王豹无言以对,他卖力,还不是因为心里憋屈,需要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行吧,给他名誉他就接着。   接着归接着,他心里还是犯嘀咕,忍不住问王大龙:“你说这事要换成是你,你咋办?”   王大龙眨了眨小眼睛,“还能咋办?就这么办啊。”   王豹摇头:“不对,你肯定得把我的名字压下来,换成你自己的人。”   王大龙:“……”   他阴阳道:“你亏不亏良心,当初你的民兵队长顶的就是别人的名额。要不然就凭你能当上吗?”   王豹动用他那不太发达的脑子开始思考,“你说陈劲草咋就不趁机报复我呢?”   他实在是不理解。读过书的城里人,脑子就跟他们那里的巷子似的,弯弯绕绕,全是小道道。   王豹思考,王大龙忍不住笑了:“姓陈的所图甚大,所以才不搞这些小动作。”   陈劲草的做法就是阳谋,她光明正大地用利益和好处吸引王姓社员,你能拒绝一次,但拒绝不了后面源源不断的诱惑。   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了好处,比你生活得更好,你会不甘和后悔,抵抗的意志逐步瓦解,终于被迫加入她的阵营。   唉,知青真是一群可怕的人。陈劲草要是不来,以他的脑子和手段,他还能再干十来年。   如今,不提也罢。还是想想晚上回去吃啥吧。   王大龙背着手慢腾腾地走在村里,王小慧跑过来问他,他都不是大队长了,怎么还背着手?   王大龙又想气又想笑,“我不当大队长了,连背着手的权利都没了?”   中老年人也有叛逆期,王大龙的叛逆劲就来了,他的两条胳膊使劲往后背抻。   有人见了,关切地问道:“大龙,你背上痒啊,那么使劲地挠?”   ……   路修完了,大家的劳动热情还在,陈劲草趁着这股余热,把村里的几条路也给修了。有的用碎石子,从外面进村那条村道,用的是碎砖头。   一进朱家洼就看到一条宽敞笔直的红砖路,特别有面儿。   修完村里的路,陈劲草又组织人手进行农田基本建设,把大大小小的山岗给削平了,挖下来的土填到洼地里;从河里池塘里挖河泥晒干当肥料,顺便也能清理河道;他们还从山林里挖落叶腐质,暴晒消毒后,掺着秸秆青草一起沤肥。   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道理谁都懂,可肥料就是不够。买化肥是有指标的,不是想买就能买。   陈劲草在办公室里说:“明年咱们的集体养猪场要建起来,今年过年之前,先把猪圈建好,还需要派一个人去学兽医。”   大家就兽医的人选讨论起来,有人建议从知青中选,因为他们的文化水平高,学东西快。   也有人担心他们嫌脏,兽医可不是个干净活。   陈劲草说:“选一个,一个知青一个本村社员,公开招聘,要求小学以上文化程度,年龄40以下吧。学习期间,生活费报销,工分照记。学成之后,每月6块钱的补贴,年底根据表现发相应的奖励。”   她本想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但这一条对于本村社员来说,标准还是高了,只能降低到小学文化,能识字就行。   “明年,咱们开始筹备准备建学校。”   他们朱家洼的小孩跟周边村子的孩子一样,都去王集小学念书,距离有点远。学校的教育质量不用提,听说老师才初中水平。   “咱们的第一个三年计划,主要是打基础,搞基建。万事开头难,只要挺过这一关,后面就顺畅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基础打好,什么都好。”   王会计说:“大队长,没关系的,我们不怕难也不怕累,就怕没方向没希望。这样就挺好的。”   朱光华也跟着说道:“王会计说得对,我们乡下人累惯了,根本没事。”   陈劲草又接着抛出一个议题:“大家说说,养猪场谁来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陷入了沉思。   朱光华最先考虑好:“大队长,如果你觉得我行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其实她有些胆怯,怕自己干不好。但她想到老妈的叮嘱:“你可好好干吧,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条件,我指不定飞多高了。万事别怕麻烦,要敢于承担。不会咱就慢慢学,你生下来还不会吃饭呢,后来不也学会了?”   朱秋月没事就回想自己的人生,她年轻时一是没人指路,二是她自己不够主动勇敢,不敢主动承担责任。不敢主动担责的人也不见得多轻松,因为你得被动承担。都是干活和担责,可主动和被动差距却是天壤之别。她领悟得太晚,现在恨不得把所有的经验教训都交给自己的儿女。   陈劲草非常满意,笑着说道:“光华同志,成长得很快。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十月过后,朱家洼正式进入冬季。   本该是冬闲季节,朱家洼的社员却比往常还忙。   砖厂整天在冒烟,运柴的,拉煤的,脱胚的,拉砖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磨坊和油坊整天人流不断。自从他们把附近的河道清理疏通以后,竟有人驾着船来磨面。   这可比拉车轻省多了,关键是运输量还大。   也有人悄悄找这个船夫帮忙运送,给个几分钱运费,大家皆大欢喜。   招聘兽医的通知发出去后,应聘的人挺多。   就连李海明也心动了,“我的条件完全符合,我还喜欢动物。”   陈劲草说:“你业余时间可以来帮忙。”   李海明喜欢动物,可她也放不下拖拉机,只能忍痛割一爱。   胡笑来报名。   陈劲草诧异道:“你怎么想起当兽医了?”   胡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跟动物有缘分,刚来就会学鸡叫,把村里其他鸡都叫醒了。你就说我有没有天赋吧?”   “你肯定是有天赋的。”   社员这边有五个人报名,朱光华和王会计先筛选掉三个不识字的,再筛选一个脾气暴躁的,最后剩下了钟艳红最符合要求。钟艳红就是陈劲草那组的组员,是个寡妇,家里有三个孩子。   朱光华说道:“钟姐,你的条件倒是符合,只是兽医要去公社培训一段时间,你家里没问题吧?”   钟艳红说:“没问题,三个孩子也大了,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秋连说会帮忙照看一下。”   本来,钟艳红有些犹豫,但胡秋连劝她去试试。她自己就是靠着手艺翻身的,也希望钟艳红能有一技之长。大队出学费和生活费,学习期间还记工分,上哪找这么好的机会?   朱光华记下她的名字,说道:“那行,明天你来拿介绍信和证明,下周一,你跟知青点的胡笑一起去公社带好换洗衣裳和个人用品。李海明送挂面时顺便把你们捎到公社,你们去找陆春荣陆主任,她负责安排你们学习的事。”   11月中旬,朱家洼的村史博物馆建成了。   不用陈劲草通知,全村的男女老少自动在门口集合。   博物馆是一间大开间,红砖青瓦,青石铺地,四面的墙壁刷得雪白。   一进来就感觉特别敞亮。   大家东瞧瞧西看看,越看越满意。   “博物馆就是该是这样的。”   “赶紧把照片和报纸贴上去,现在冬闲,说不定就有人来参观。”   “对对。”   ……   还不时地有家长怒喝孩子不要用脏手去让摸白墙。   再逢集的时候,朱家洼的社员就大方地邀请认识的人来逛逛。   “老哥哥,咱俩好久没见了,有空去找我唠唠。”   “他婶,你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   有人就真的好奇地来了,一进村,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路都是用红砖铺的;往前走几步,又吃一惊,这村史博物馆真的建成了。   也有人疑惑道:“你们修完大路,修村路,还平整田地、盖挂面厂,现在又盖博物馆,你们的社员都不睡觉吗?”   朱家洼社员答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越干活越睡得踏实。我们大队长说过,勤劳一日,可得一夜安眠;勤劳一辈子,就、就躺下起不来了。”   “你就算懒一辈子,也照样起不来。”   花小果在旁边听到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后面那句是,勤劳一生,可得幸福长眠。你们都多识点字吧。”   花小果摇着头离开了,这些人整天议论她精得像猴,那猴总比像猪好吧?   博物馆陆陆续续有人来参观,朱满堂现在已经成了兼职讲解员。   “朱家洼的名字,你们知道是咋来的吗?”   “姓朱的人找到一片洼地住下来。”   “真聪明,竟然都知道。”   “这朱家洼的村民其实最初都姓朱……”   博物馆的建成,让朱家洼的社员兴奋了好几天。   大家一鼓作气地把挂面厂的活干完了。   挂面厂光正房就有三大间,目前也只有正房,因为钱和材料不够了,后面的房子只能慢慢建。   大家挑了个好日子,把挂面设备和机器迁入新房,旧厂准备用来养猪。   李海明说:“咱们的四头猪明年就能住进新宿舍了。”   何亚文说:“它们住不了,今年过年前就得住进咱们的肚子里。”   李海明无奈道:“听上去有些残忍。”   让她这个爱吃肉又爱动物的人好矛盾啊,算了,她还是多爱她的小毛驴和骡子吧。   星期天,李海明和陈劲草去牛棚送豆饼,当她看到蹦蹦跳跳的小毛驴时突然大声喊道:“老大,你来看看,这头驴长得像谁?”   陈劲草盯着驴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   李海明提醒道:“它那种一刻也不得闲的活泼劲儿,见到人就撒欢的皮样儿,像不像我弟?”   陈劲草无言以对,“行吧,你说像他就像吧。”   也不知道李海洋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心情?   此时的陈家,李海洋给她们送东西,陈青松对李海洋说:“过快年了,我姐你姐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李海洋吸吸鼻子,说道:“虽然我姐在家总骂我揍我,还说我是破脑袋,可我还是挺想她的。”   陈青松得意地说:“我姐不骂我也不揍我,还夸我可爱。”   李海洋哼了一声,表示不服。这次回来,姐姐肯定不舍得揍他了。   陈青松天天盼着姐姐回来,别人也盼着陈劲草回来。   邻居们问了几次,朱秋梅来问过一回,李向阳又提着礼物来了一回。   陈春河有些不好意思,委婉道:“李同志,你工作这么忙,不用总来。”   李向阳态度恭敬:“不忙不忙,你家有什么体力活尽管告诉我,我来干。”看望领导的家人,那不是应该的吗?   “对了,王叔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得跟他喝一杯。”   陈春河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王志刚,便道:“我也不清楚,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陈劲草这边也开始筹备过年的事了。知青们一个个像放假前的学生,充满着躁动的气息。   他们现在有一个难题,他们院里有鸡鸭鹅,还有猫狗,要是人都走了,这些就没人管了。还有挂面厂,也不能半个月不开工。   “咱们分批回,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只要能回就行。”   胡乐胡笑两人说:“大队长,我建议身上有任务的同志先回,像我俩这样的什么时间都行。”   其他人也都赞同两人的意见。   陈劲草说道:“那我和李海明何亚文王宴青先回去,我们过完年就往回赶,到时候你们再回家,在正月十六前回来就行。郑桐郑榕,你们俩也跟我们一批,年后初五就回来。”   郑家兄妹满心欢喜地答应,他们还以为今年回不去了呢。   王宴青高兴地说道:“咱们几老乡一起走。”   “行行。”   排好回家班次,大家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陈劲草宣布道:“下面,再宣布一件大事,杀猪。”   “嗷嗷。”众人的欢呼声险些把屋顶震破了。   陈劲草又问:“你们谁会杀猪?”   一问一个不吱声,别说是杀猪,有人连鸡都不敢杀。   陈劲草两手一摊:“我也不会。”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请老乡杀,杀完请他们吃一顿杀猪菜。”   “没问题。” [99]第99章1970年的春节(上):陈劲草向朱光华打听村里谁会杀猪,朱光华笑着说:“你算问对人了,   陈劲草向朱光华打听村里谁会杀猪,朱光华笑着说:“你算问对人了,我爸我叔哥都会,村里有人杀猪都喜欢叫我爸去。”   朱家洼有两个笑话,一个是姓朱的喜欢圈里的;姓王的喜欢水里爬的。   陈劲草怀疑是两姓社员在互相编排。   陈劲草说:“那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明天来我们杀猪,你跟你妈也来,请你们吃饭。”   朱光华又多问了一句:“四头猪都要杀吗?”   “对。”   “那还得叫上我叔。”   朱光华回去一说,朱满堂立即答应了,他还琢磨道:“这帮知青都没杀过猪,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明天我都带过去。”   要准备一捆绳子,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一块长案板,几个大盆接猪血。   还得用大锅烧热水,大锅知青点有,其他的带上吧。   第二天清晨,朱满堂就带着朱光亮等人过来了。他们先去猪圈逮猪,猪们也似乎预感到大限将至,叫得异常凄惨。   四头猪被捆好抬到知青点大门外,部分知青没敢去看,陈劲草也没去。她拿着笔在算,这四头猪能得多少肉,以及怎么分。   这个年代由于品种和用粮食喂养,个头不在,长得也不快,每头大概200多斤。   除出内脏骨头和猪血,一般出肉率是70%,一头大概能得150斤肉,4头共600多斤,知青点22人,每人能分27斤。但这是纯分的,像今天这么多人帮忙,不能只让人吃内脏和骨头,还吃上几斤。这一年来,王小驴牛大娘他们是不时帮忙喂猪,也得给人家分点。   陈劲草算完就把到知青点的堂屋里,跟大家商量怎么分肉。   不光她在算,大家也都在算。有人早算好肉怎么吃,带几斤回家。   葛艳华说:“雪板积了一大缸酸菜,冻了很多豆腐。今天咱们就做杀猪大炖菜,多放点酸菜豆腐干豆角之类的,和猪肉、猪血猪肺大骨头一起炖,再炒个熘肝尖、肥肠就完事。   牛雪梅说:“我现在就去捞酸菜,切成丝,用猪油一炒,把酸涩味去掉,酸香酸香的,再用小火慢炖一个小时,出锅时能香死你们。”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馋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吃早饭,也没人打算吃,都空着肚子等着杀猪宴。   他们商量完,那边猪也杀完了。   大家赶紧过去处理。   大家过去后也只是打杂,朱秋月和朱美玲有条不紊地处理内脏,用草木灰清洗大肠。   她一边利落地干活一边问陈劲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陈劲草说:“我们这一批腊月26回去,初五就回来;第二批等我们回来再走。”   朱美玲说:“这样安排倒也合理。”   朱秋月算着日子,说道:“这几天有好几家要杀猪,你走之前还能吃三顿杀猪菜。我家后天杀,你们三个一定要去。”   他们家养了两头猪,准备卖一头,杀一头。   朱秋月又问道:“大队长,咱们啥时候去交生猪啊?”   社员养的猪可以自己杀,但不能卖给私人。只能统一交到公社食品站,食品站评估完生猪的等级后,给养猪户发少量现金,同时发放肉票邮票布票等票证做奖励,有时候还会奖励低价杂粮,给猪当饲料。   陈劲算了下时间,说,“后天上午10点,多派些人把猪赶到公社食品站。”要是只有几头用车拉过去就行,可朱家洼要交五十多头猪,用车拉太麻烦了,索性赶过去算了。   “你告诉大家伙,后天早上不要喂猪了,空腹,用温水给猪擦擦身子,希望能评个甲等。”   工作人员要求是净猪,如果猪胃里有食物就要除掉重量,除掉多少会有争议,还不如干脆空腹来得方便。   “行行。我一会儿就告诉他们。”   天气略冷,杀猪现场却是热火朝天,人人都在笑,受伤的只有猪。   朱光高拿着雪亮的刀过来问陈劲草:“大队长,猪肉要给你们切好吗?”   陈劲草说:“麻烦你把肉切成一条一条,一会儿我们要分肉。”   “行行。”   朱光亮和朱满堂把肉切好,骨头拆下来,内脏交给朱秋月等人处理。   陈劲草先让人切了十来斤,用来请客,再让人把肉抬回堂屋的桌上,盖好。   三黄和三花兴奋得围着肉打转。   大家把门关好,哄三黄三花:“别急,一会儿再给你们吃肉。   厨房里,几个大厨在忙碌。肥肉在烧热的锅底吱啦作响,猪油的香味炸裂开来,飘得院里院外都是。   大家忍不住直吸鼻子,“真香。”   炸出猪油,捞出金黄的油渣,放一边,这玩意儿用来包干菜或萝卜粉条包子是绝配。   牛雪梅今天是主厨,她把油炼好舀出来,再把切好的酸菜放锅里翻炒。   大家都闻到了她说的那酸香味。   “哇,这顿饭绝对好吃。”   大家一直空腹,就连着被刺激,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此起彼伏的,还互相应和。   朱秋月一边笑一边说:“你们好歹吃几口垫垫,别饿过劲了,反而吃不多了了。”   大家有些不好意思,“早起太忙了,没顾上。”   肉和内脏已经炖上了,锅里汩汩地冒着热气。   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热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馋了。   半个小时后,肉终于炖好了。   大家飞快地把桌椅搬出来,摆好碗筷。   除了杀猪的和帮着收拾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知青们也热情邀请:“大叔,婶子,要不你们也留下一起吃点?”   大家都懂事得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们也要回去吃饭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知青和帮忙的乡亲。   厨师把菜端上桌,每桌一大盆炖肉再加几盘炒猪肝、猪心等菜。   主食就是高粱掺白面馒头。   “好吃好吃,饿死我了。”知青一个个像饿狼似的,大快朵颐。   三黄得到了好几根大骨头,狗脸上全是幸福。   知青们埋头痛吃,一年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肉了。以前就算是改善伙食,也只能是吃点肉汤肉渣,有时候甚至只能闻闻肉味。   哪像现在,可以放开肚皮使劲吃。   陈劲草还提醒一下大家:“你们悠着点,可别撑坏了。”   众人不服气地反驳:“队长,你可以小瞧我的人,但不能小瞧我的肚皮。”怎么会撑坏呢?他们从来都没感觉到撑过。   谁也没想到,陈劲草一语成谶。   半个小时后,李杰李大城同志捂着肚子哎哟起来。   大家懵了几秒钟,才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疼得厉害吗?”   “你站起来走几步。”   陈劲草回屋拿了健胃消食片出来,给了李杰两片。   又晃晃药瓶子问道:“还有谁需要吗?”   杨克也笑嘻嘻地要了一片,王宴青红着脸拿了一片。   吃饭的乡亲们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杰吃了消食片疼得没那么厉害了,笑话已经传出去了。   吃完饭,大家撑得懒得动了,说碗筷下午再收拾。   陈劲草李海明三人回到了小院,明知道吃饱就躺着不好,可谁也忍不住。   三人靠着被子半躺着。   陈劲草问李海明:“我刚才看你也没少吃,要不要来片消食片?”   李海明摆摆手:“不用,我可比他们强多了。”海明一家四口的饭量都大,他家的粮食总比别人吃得快。海明爸嫌俩孩子太少,就跟海明妈商量再生两个。   海明妈一个白眼翻过去:“再生两个像这俩一样能吃,咱家能养活得起吗?”海明爸立即萎了。   这一顿杀猪菜不仅把大伙吃撑了,还吃出干劲来。   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明年再多养几头猪,还有人想养羊。   李海明想养驴,她给陈劲草画饼:“老大,你说人家当领导的都有吉普车,就你没有,想想弄一辆?”   陈劲草笑着问:“难道你能给我弄一辆?”   李海明凑近了说,“我能给你弄一辆驴吉普,你骑着毛驴去公社开会多有意思啊。”   陈劲草拒绝:“算了,我还是自行车比较方便。”   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都陆续起来干活。有人负责收拾锅碗瓢勺,有人开始给肉过称,准备分肉。   陈劲草让人给王小驴和牛大娘每人送去两斤肉。王小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挂面厂,时常帮着喂猪,清理猪圈。牛大娘在麦收时帮他们喂猪。分享劳动成果,自然得有人家一份。   剩下的大家再分,郑桐郑榕兄妹俩主动说道:“大队长,我们来得晚,就少分点吧。”   陈劲草说:“一视同仁,一起分。咱们知青点的口号是——”   大家异口同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除掉骨头内脏和今天消耗掉的肉,每人每到25斤肉。   “哇,这是不是太多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   葛艳华插进来问道:“大家想好怎么处理了吗?你们要留几斤,带几斤?虽然天冷了,但也不能这么放着,得用盐腌上才能放得时间长。”   大家热烈讨论起来:“我既想吃到肚里,又想带回去怎么办?”   “留一半带一半吧。”   “那我就留三斤,剩下的都腌上,带几斤回去,剩下的留着明年慢慢吃。”   “我也这样办。”   “我想吃肉饺子。”   “我也想。”   “肉包子。”   “俺也一样。”   第三天是交生猪的日子,五十多头肥猪被社员们驱赶着上路了。   何亚文特意蹲守在村口给猪拍了张集体照。   几十头猪一起在路上走,这景象还是挺壮观的,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围观。   猪还没到公社,消息已以传过去了。   陈劲草骑着自行车先去了公社。   她一进门,吴主任就笑着说:“陈同志,我刚才还跟大家说,你今天一定会来。”   陈劲草说:“我先来看看,不然,一会儿,公社要被猪包围了。”   大家轰然大笑。   刘书记满面春风道:“小陈,你们朱家洼今年真是争气,一下子上交这么头猪,食品站的同志要高兴坏了。”   陈劲草说:“刘书记,其实我今天来有一个小烦恼。”   “哦,你说说。”   陈劲草解释道:“上次向公社借钱时,我承诺过,同志们的年终福利我们挂面厂包了。东西我倒是早准备好了,猪肉挂面粉条样样都有,可我又怕送来了,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刘书记一听是这事,赶紧摆手:“你没送来就对了。现在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一丁点错都不能犯。”   陈劲草说:“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点不表示,我们又过意不去。”   陆春荣插话问道:“陈队长,我记得你们大队不止五十多头猪吧?剩下的是社员自己杀了是吗?”   “对,这几天他们排着队杀猪。”   陆春荣连忙说:“能不能给我们留几斤?先说好,我们要按市价给钱。”   他们公社干部都有工资,钱不太缺,就是缺同肉票,从社员手里买肉是可以不用肉票的。   陈劲草顺势问道:“没问题,好几家要杀猪,你家亲戚要不要?”   陆春荣立即会意:“要的要的,一会儿我统计一下。”   刘书记笑着说道:“那就这样,这就是朱家洼给咱们大伙的福利。”   陈劲草在办公室里待了十来分钟,就听见有人喊道:“书记书记,朱家洼来了一大群猪。”   刘书记等人都出来看猪。   食品站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头猪,手忙脚乱的。   他们忙着给猪过磅,评等级。   “251斤,健康干净,甲等。”   “甲等。”   猪虽然多,但头头都是空腹,重量没有争议,评级也没有争议。   卖猪的社员拿到证明后,笑呵呵地去领现金和各种票证。   刘书记也被感染了,“看着大家伙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跟着高兴啊。”   陈劲草说:“刘书记,我们明年打算扩大养猪厂。我听说农科院研究出一种良种猪,个头大,长得快。”   刘书记也挺感兴趣,“等我有时间帮你们打听打听,要真的有,咱们就养个试试。”   社员们交完猪欢天喜地地回来,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几天,知青们过上了全年最幸福的日子。   昨天吃杀猪菜,明天吃肉包子,后天又包饺子。   大家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准备着回家的东西。   他们把公鸭宰了做成风干鸭,每人分两只。除此以外,还有咸鸡蛋咸鸭蛋。他们还向村民买了很多山货。   每人的行李包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陈劲草和李海明何亚文三人比其他人带得更多。   陈劲草不光带了很多东西,还带着钱,她要给李向阳发奖金。   李向阳一共卖了1万多斤挂面,陈劲草决定给他发60块钱的奖金。   她还打算把钱换成小面值的,提着厚厚一捆钱去李家作客,震惊李家全家。 [100]第100章1970年的春节(中):三人准备这么多东西,坐火车就很麻烦,她们只能守株待兔,   三人准备这么多东西,坐火车就很麻烦,她们只能守株待兔,等着李新华师傅上门。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在年前再来一趟。   等的时候她也没闲着,陈劲草想到还要送大姨礼物,知道她爱吃辣的,又带上了两罐剁椒,三大串红辣椒。除此以外,什么木耳大枣各种山货也要带一些。   她没有亲自去买东西,委托知青帮忙买,省得占乡亲们的便宜。   自从她当上大队长,明令禁止大家送礼。她要去买东西,乡亲们会悄悄多给。   三人正在收拾东西,朱秋月提着一个包袱来了。   大家起身招呼:“朱大娘来了,快请坐。”   朱秋月说:“还得再麻烦你们给我姐捎封信和礼物。”   陈劲草说:“我正准备去你家问问,正好你来了。”   朱秋月坐下说了几句闲话,陈劲草看她那神色,似乎有什么事要说。   何亚文也看出来了,主动说道:“那你们聊,我俩去隔壁看看。”   她拽着海明出来了。   朱秋月慢慢把话题往正题上引,“年底了,又到了相亲的时候。今年往咱们大队跑的媒婆成群结队的,那些有儿子的人家嘴都笑歪了,有闺女的人家却都在发愁。”   他们朱家洼日子越过越好,有闺女的人家,都不想女儿外嫁,可是嫁本村又没有合适的。   他们姓朱的社员,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剩下的只有王家和其他姓氏的人家,可王家跟他们素来不对付,再就是王家的年轻一辈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他们也看不上。其他姓氏的人家出没有那么合适的。   陈劲草认真听着,农村自有其村情,她不是很懂里面的门道,从不瞎参和,除非对方主动问她。   朱秋月继续说道:“你平常也挺看重我家光华,这孩子不太机灵,但好在肯吃苦,愿意学习,你手把手地教她,她这段时间进步挺大的。”   陈劲草说:“我们是在互相学习。”   朱秋月笑笑:“你就是谦虚。”   笑完,她又叹息一声:“光华过完年就21了。”   陈劲草疑惑道:“光华不是20吗?”她记得对方比自己大2岁。   “虚岁。”   “哦哦。”   朱秋月向陈劲草求教道:“你说她的婚事可怎么办?说媒的特别多,但我跟她爸都不想让她嫁出去,可也不能一直拖着。”   陈劲草也不想让朱光华外嫁,她还想让她接自己的班呢。   朱光华的工作经验比不上朱美玲王会计等人,但她高中毕业,文化基础好。年轻,可塑性强。   但这个年代的农村,说单身不婚,不合时宜。   陈劲草说:“那只能招个女婿了。”   朱秋月说:“我们也考虑过,她上头有两个哥哥还要招婿,村里好像没这个规矩。”   陈劲草终于明白朱秋月纠结的点在哪儿了,便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规矩是人定的,人既然可以定它,就可以打破它。以前咱们大队也没有知青啊,去年不就来了吗?我们大队以前也没有磨坊没有挂面厂,不都办起来了吗?要都按以前的规矩,咱们人现在还在山洞里窝着呢。”   朱秋月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你瞧我,跟你大爷琢磨好几天,早知道就来问你的意见了。”   陈劲草说:“你要是担心宅基地的问题,其实也不难,村子里头没地方,但村外的荒地成片成片的,划给她一块不就行了?”   “大队长,你的意思是可以给光华一块新宅基地?”   陈劲草点头:“村子南头那片荒地也不能种庄稼,就从那里划。上门女婿的待遇跟儿媳妇一样,可以迁户口,可以根据个人情况安排工作。”   “哎哟,有你这句话,那我还担心个啥。”   朱秋月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风火火,拔腿就往家走,她想赶紧告诉老伴这个好消息。   年底的相亲风潮还吹到了知青点。有人来试探张凤琴和葛艳华愿不愿意嫁在本地。   村民们找对象主要讲究一个实用,他们喜欢身体健壮,风格朴实,能干活的女孩子。葛艳华朴实能干,又心灵手巧,被很多人家相中。张凤琴长得好看又能干,大家也挺喜欢。   像秦宛青这样的,哪怕长得很漂亮,但也没人惦记。理由很简单,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秦宛青听说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人看上我,要不然我还得想拒绝的理由。”   李杰面带忧愁:“像我这种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有很多人惦记,我得提前想想怎么拒绝,才能不得罪人。”   王宴青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吧,没人惦记你的。”   不过,他自己也挺纳闷,他长得也不差啊,怎么没人看上他?   陈劲草这样的,没人敢惦记。   有人出语试探,问她以后的打算,陈劲草统一回复:“为了革命和工作,我暂不考虑此事。还有,我妈也不让我处对象。”   大家私下里嘀咕,陈劲草这么厉害的人,也得听她妈的话,她妈得有厉害呀。   葛艳华直接抄陈劲草的答案:“我爸妈不让处对象。”   媒人铩羽而归。   媒人走了,陆春荣带着人来了,她来买猪肉。   朱家洼的猪都很肥,杀猪的人家也挺大方,还多送了她两个猪蹄。   陆春荣买了二十多斤肉,两筐粉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拿回公社一分,人人都挺高兴。   王宴青关文杰一帮人在腊月25回城。   陈劲草她们继续等着,腊月26那天,李新华终于来了。   三人非常高兴,一起上来招呼:“李叔,我们终于把你盼来了。”   李新华说道:“这次拉不了货,只能拉人。”   陈劲草指着地上的一大堆行李:“车上能装得下吗?”   李新华说:“没事,硬塞。”   李新华把一堆行李见缝插针地塞进车里,还给海明和亚文硬腾出一个位置。   一上车,陈劲草就先给了李新华15块钱车费。   李新华笑着接道:“你可真是客气。”   陈劲草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给钱特别痛快,嘴甜,但却不靠嘴甜占便宜,该给的利益都给够。他每月的补贴,对方也是按时给,一天都不带差的。谁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卡车走走停停,中间休息时,陈劲草跟何亚文换了个位置,让她舒展舒展身体,何亚文坐了2小时要跟李海明换位置。   李海明摆摆手:“我不用,我就喜欢藏在车厢里。小时候,我藏在了一辆运苹果的车里,快把我撑死了。”   陈劲草说:“你不会也想偷吃肉吧?”   “那可真说不准。”   陈劲草让何亚文继续坐前面,三人中,她的身体是最弱的,得照顾一下。   李海明一跟陈劲草坐一起,谈兴都变浓了。   “老大,我这几天没事就琢磨,等我有钱了要干什么?”   “你展开说说。”   “等我有钱了,我要买30辆大卡车,每天不重样地开;我还要养100头驴,100匹马,再养365头猪,一天宰一头,天天吃肉。”   陈劲草感慨道:“你这目标真清晰,连具体的数字都有了。放心吧,一定会实现的。”   李海明用胳膊肘通通陈劲草:“老大,你呢?”   陈劲草说:“我要有很多很多钱,自由自在。”   说着说着,两人都困了。   陈劲草还做了个梦,梦见成包成包的钱砸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醒来才发现,原来是旁边的行李掉下来,压在她身上了。   他们在下午4点钟到达河阳。   李新华还跟上次一样,把车开到巷口。   陈劲草一下车就看到了妹妹青松。   紧接着,一声魔音穿透耳朵:“啊啊,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附近的闲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大家纷纷跟陈劲草打招呼:“你可回来了,你妈天天盼着呢。”   “你爸回来了。”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帮她们搬行李。   陈劲草问海明和亚文:“你们俩要不先到我家歇一会儿再回去?”   李海明摇头:“东西搬来搬去的太麻烦,我让人去喊我爸我弟过来搬东西。”   陈劲草决定先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去,再回来帮她俩。   谁知等她再回巷口时,两人已经走了。   陈劲草问妹妹:“不是说爸回来了吗?人呢?”   “他跟妈出去排队买冻鸡和带鱼去了,这两样都不要肉票,就是得排队。”   陈劲草喝了一碗热水,伸伸胳膊腿,便开始跟青松一起整理行李。   她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房间。   肉放到一边,山货放一边。   她打开一样,陈青松的眼睛就亮一下。   “肉,这么多肉。”   “油,又可以吃炸油饼了。”   “还有这么多花生瓜子核桃,我正好补补脑子。”   ……   收拾了一会儿东西,陈劲草想着爸妈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又冷又饿,就准备先把晚饭做好。   做什么呢?她最拿手的就是大烩菜。   切几块肉,放半棵白菜再放点豆皮粉条一锅炖,再蒸上一锅米饭。   米得先泡上一会儿,放锅里煮20分钟,再捞出来,放到铺着屉布的笼屉上小火蒸20分钟,步骤有些麻烦,每到这时候,她就十分怀念她的电饭煲。   邻居们见陈劲草在做饭,就过来围观。   “哎哟,我闻着味道不错哎,你手艺有长进啊。”   陈劲草谦虚道:“还行吧,学了一道拿手菜。”   “不错不错。”   大家正在说话,邻居李秋玲家的二儿子银锤过来了,银锤去北边的建设兵团插队,去年没能回家,今年家里写信,说他爷重病,领导才给他批了假。   银锤端着一盘子冻梨:“劲草,这是送你家的,你们也尝尝。”   陈劲草伸手接过,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陈劲草打量了一眼银锤,他比以前高了些,脸色黑中带红,耳朵上有冻伤。   “你在那边过得怎样?”   银锤苦笑道:“也就那样,刚开始不太适应那边的天气,好在现在熬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我都不用问,就知道你过得特别好。”   他爸妈总在信里提陈劲草,有时还诋毁她。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爸妈越是拼命地诋毁一个人,就证明那人过得特别好。   陈劲草说:“咱们都是背井离乡的知青,不过都是艰难求生罢了。大家各有各的际遇,很多事情是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   “你说得真对。”条件如此,时代如此,有时候真不是个人的努力能改变的。   两人聊了几句,银锤就拿着盘子回去了。   他妈李秋玲像审犯人似的审问他:“你刚才说啥了,说那么久?”   银锤把陈劲草的话复述了一遍,说道:“妈,你听听这话多有道理,我们知青在外面都是艰难求生,没一个容易的。我不指望家里能给我多少帮助,你们能不能给我点精神支持?以后别再拿我跟别人比了行吗?”   李秋玲质问道:“我想要比别人过得好我有错吗?我想要我儿子比别人家的孩子争气有错吗?”   银锤问道:“那别人又有什么错,要被你比下去?你和我爸是什么条件?自己样样不如人家,我拿你们跟别人家的父母比过吗?”   李秋玲说不过儿子,突然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爷几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胡大柱回来后,听到儿子那大逆不道的话,又是一通发火:“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大人顶嘴了,看我不削你。”   就在这时候,陈春河和王志刚提着东西回来了。   王志刚赶紧上去劝架:“老胡,千万不能动手,孩子会跟你生分的。”   胡大柱一个扑棱甩开王志刚,阴阳怪气道:“我可不像你这么窝囊,连自己家孩子都不敢动手打,我在家里是一家之主。”   王志刚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僵。   陈劲草从厨房里走出来,喊道:“爸妈,你们回来了。”   “小草。”王志刚看到一年多没见的大女儿,脸色立即多云转晴。   “我跟我妈买了冻鸡和带鱼。”   陈春河说:“咱们回屋吧。”这一家子的事她不想参和。   陈劲草对着一脸怒容的胡大柱说道:“胡叔,你说年纪挺大,还是喊打本喊杀;银锤千里奔波回趟家,一进来就听见你俩骂;我爸好心劝和,你张嘴就乱咬。”   陈劲草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声。   李秋玲从屋里出来嚷道:“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陈春河站过来护在女儿前面,说:“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就消停点吧。别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邻里不安的。”   陈劲草说:“妈,咱们赶紧回家吧。村里有句老话叫,父母无能,儿女头疼;爹妈无德,孩子无奈;遇事就暴跳,说明脑子没长好。”   胡大柱到陈劲草句句针对自己,立即暴跳如雷:“你啥意思,你说谁?”   陈劲草笑着安抚道:“你别急,别跳那么高,小心你的脚。”   邻居们怕双方再闹下去不好收场,赶紧上来劝架:“行啦行啦,都少说两句,赶紧回家吃饭吧。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银锤也反应过来,硬把胡大柱拽进屋里。他想挣脱就挣脱不了。当他发现儿子的力气已经超过自己时,倒也不敢真动手了。   他气得一直在捶打着胸口:“气死我了。”   陈劲草一家人回到屋里。   陈春河一看大女儿把晚饭都做好了,不由得一脸惊喜,她尝了口菜,意外地好吃。   王志刚也夸了一句:“你的厨艺长进挺大。”   陈劲草对王志刚还是有些陌生的,但她掩饰得好,她就把对方当成跟李新华何寻路同类的长辈,客气、礼貌、热情。   反正父女关系不像母女之间那么亲密,王志刚也没察觉到异样,只觉得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陈春河今天显得非常高兴,话也比往常多,“今天抢到了两只冻鸡,三斤带鱼,明天我把鸡肉收拾出来,带鱼炸了,过年慢慢吃。”   接着,她又劝道:“你们以后见到胡家的人都离远些,别理。咱们宁愿跟聪明人打一架,不愿意跟糊涂人说一句话。”   陈劲草点头:“行,我以后不理他们。”   她转向王志刚:“爸,胡大柱的话,你不要介意。你越介意,对方就越故意戳你。你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老实能干,勤勤恳恳,不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河阳,认识你的人都夸你。他胡大柱又算个什么东西?今天跟老婆吵,明天跟邻居吵,儿子千里老远地回家,又要动手打人,这是正常人会干的事吗?他的腰为啥总爱弯着?因为他的脊梁骨被人戳坏了。”   陈春河和王志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劲草又接着说:“什么一家之主不主的,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他那思想早落后了。你说一条狗要是嘲笑你不会吃屎,咱们做为人应该怎样?当然一笑而过。你以后对胡大柱就这样,狠狠嘲讽回去,笑他矮,笑他智商低,笑他不被领导重用。”   王志刚的心情被大女儿一开导,立即舒畅许多。   他从兜里掏出半旧的钱夹子,给了陈春河六十块钱,“我想着快回来了,就没往家寄钱,这些给你。”   他给了青松两块钱的零花钱,青松激动得两眼冒星星。   最后是陈劲草的,给了三十,“你拿着,花不完就好好存着。”   陈劲草欢喜地接过钱:“谢谢爸。等明天我从银行换了新钱,给你们发红包。”   第二天早上,陈劲草拿了100块钱,准备去信用社换零钱。她还特意找了个好看的包袱。   她出门时遇到胡大柱一家,故意对银锤炫耀道:“我爸给了我3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哟,你爸没给你吧?”   银锤无奈地笑笑:“没给。”   胡大柱嘲讽道:“这么大人了还花你爸的钱,是啥光荣的事吗?”   陈劲草笑道:“我再大也是我爸的闺女,你抠门你小气,不舍得给孩子花钱,是很光荣的事吗?你就是妒忌我爸。天天比孩子,以后我们当孩子的的就比爸妈。”   胡大柱无言以对,一时竟没接上话。   银锤想笑又不敢笑。   王志刚在屋里也听到了,他对陈春河说:“这孩子,我昨天还夸她成熟了,今天又变回小孩了,哪里这么炫耀的?”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是个好男人,好父亲。附近的人都知道。   陈劲草去信用社排队换零钱,轮到她时,她提出一串要求:“一毛、两毛的各换一捆,五毛的换20张……”   100块钱,被陈劲草换成了一袋子零钱。   她拎着袋子回家,放到桌上开始分类整理。   一家人看到这么多零钱都愣住了。   “咱家亲戚少,你换那么多零钱干吗?”   陈劲草说:“我要给职工发奖金。”   1捆是100张,一捆1毛的就是10块,一捆2毛的是20,再加20张五毛的,就是40块。在每捆的开头各放一张5元的,五毛的那叠开头放张10块的,凑齐60块钱。   陈春河看着桌上的一堆钱,问道:“是给那个李向阳发的?”   “嗯。”   王志刚问李向阳是谁,陈春河简单解释了几句。   王志刚十分诧异,大女儿今年才18,已经有那么大的下属了?还时不时地提着礼物来看望家属。这件事对王志刚的冲击特别大。   陈春河见怪不怪地说:“这有什么?说不定过几天,人家还要来看你呢。”   陈劲草提前派陈青松去马蓝家里告诉她,她回来了,看什么时候去李家合适。   青松回来说:“马蓝姐姐好漂亮好温柔,她送了我一个毽子和发卡。”   陈劲草问:“她还说什么了?”   青松这才想起正事:“她说,李向阳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明天中午就可以去。”   第二天上午10点,陈劲草换上那件蓝色呢大衣,戴一条白色围巾,拎着一袋子钱去了李向阳家。   李向阳家所在的院子比别处大些,院里只住了四户人家,但围观的人却很多。   李家亲戚朋友汇聚一堂。   李向阳一听说陈劲草来了,赶紧出门迎接。   “陈大队长,你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陈劲草把袋子随意地递给李向阳:“我回来的时候,召开了队委会,会上,大家对你是赞不绝口。说像你这样有觉悟有能力的好同志真不多。大家一片心意无处寄托,非要我带回来一些礼物。你打开看看吧。”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那鼓囊囊的包袱上,都在猜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钱吧?   李向阳心情激动,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慢慢地打开包袱,众人哇地一声叫出声来。   “钱,全是钱。”   “开头是5元10元的。”   “可看那一捆钱的颜色应该是1毛和2毛的。”   “那也挺多了,得有六七十块。”   “光奖金就有这么多,天呐。”   众人的议论让李向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说着话,马蓝也来了。   她瞥了钱袋子一眼,对李向阳说:“钱不钱的不重要,领导对你的认可,群众对你的称赞才是最重要的,把钱收起来吧。”   李向阳如梦初醒:“对对,钱不重要,收起来。”   李向阳他爸接过钱袋子,放到了供桌上,这是以前过年时放祭品的地方,比较高。既能让人看到,又不好拿。   一家人围绕着陈劲草转:“陈同志,你请喝茶。”   陈劲草在李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马蓝和李向阳送她出来。   马蓝握着陈劲草的手,语气诚恳地说道:“陈劲草同志,感谢你帮李向阳实现了理想,也给我长了脸面,现在他们家亲戚都说我有人脉。”   当天晚上,李向阳就迫不及待地拎着礼物来拜访陈家。   他对王志刚毕恭毕敬,“王叔,我早就听说你勤劳能干,孝敬老人,低调正直,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志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同志,快请坐。”   李向阳真诚地向王志刚请教:“我家里有弟弟妹妹,将来我也要当父亲,我特别想向王叔请教教育孩子方面的问题。你们家是怎么培养出陈队长那么优秀的人的?”   这个问题把王志刚给难住了,他忍不住看向陈春河,陈春河忍着笑说道:“当爸的想要管好孩子,主要就是多干活,多给家里钱,少管孩子。”   李向阳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大道至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101]第101章1970年的春节(下):李向阳就这么毕恭毕敬地跟王志刚聊天,含蓄而有力地吹捧了他半小时。   李向阳就这么毕恭毕敬地跟王志刚聊天,含蓄而有力地吹捧了他半小时。   王志刚起初不适应,他从未被人这么恭维过。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到后面他已经开始喜欢这种玄妙的感觉了。   李向阳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王志刚的神色,心说,果然,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戴高帽,除了陈大队长外。   李向阳觉得差不多,适时提出告辞:“王叔,我今天真是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天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下回有机会我再来请教。”   “哎哎,你慢走啊。”   王志刚起身送客。   大冷的天,邻居们还是没忍住推开房门看热闹。   牛大爷调侃道:“哎哟,志刚,你现在都当上领导家属了,感觉怎样?”   王志刚憨憨一笑:“老牛你就别笑话我了。”   赵大妈也探出头说:“志刚,你刚回来还不清楚,你家劲草是咱们这一片的名人。”   “我也听说过一些。”   大女儿在信里提过,当然,信里说跟实际感受还真不是一回事。   王志刚听着邻居们的恭维,心里的得意和骄傲开始膨胀。   然而,也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膨胀中钻出来:大女儿要是儿子就好了,要是随我的姓……   不能再想了,他现在的家庭很和谐很幸福。他得满足,一定要满足。   他想起了西南山区的工友,其中一个川省和云省的给他留的印象最深。   他俩对他这个上门女婿的身份接受良好,不明白他有啥可在意的。   川省的工友劝他:“你只要过得好就行了,别人的议论,你在意个锤锤。”   他应该向他们学习。   王志刚把心头那一缕隐秘的遗憾压下去,回到屋里,他又变成了慈祥和气的父亲,老实巴交的丈夫。   他一进来,陈劲草就开始给他们发钱。   青松分到了一块,一叠十张1毛的,崭新的毛票。   陈春河和王志刚每人是9块9毛,图个吉利。   虽然王志刚昨天刚掏出30块,但收到9块9还是非常高兴。   除了红包,每人都有礼物。   王志刚的是一双棉鞋,一双布鞋,几瓶咸菜和辣椒酱。   陈劲草说:“棉鞋布鞋是村里的大娘婶子帮忙做的,我也参与了。”她帮忙剪的鞋样子。   王志刚摸着布鞋,感慨万端:“小草,你真是长大了,也懂事了。”   陈春河的礼物是一堆吃的和两顶好看的草帽,帽子编得特别精巧,上面还系着一根绸带,这是张凤琴编的。   陈春河很喜欢,还戴上去试了试,青松也要来试。   下一个就是该轮到青松了,她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期待地等着。   陈劲草从行李深处,掏出一个精致好看的小筐,里面装满核桃红枣花生。   “哇,小筐真好看,我喜欢。”   陈劲草又掏出一个跟小筐样式差不多的背篓,上面还染了一点红色。   “啊啊,这个更喜欢。我明天就要背着它上街。”   每个人都开怀笑着,陈春河和王志刚此时宛如一对恩爱夫妻。   长久的分离,让他们暂时放下了隔阂和矛盾。   陈春河假装关切地问起了公公婆婆,“爸妈那边都还好吧?”   王志刚点头:“他们都还行,几个侄子也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他们跟我借钱,我没借。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春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话,她以前说过,但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没想到,今天竟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以他对丈夫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自己醒悟。   她忍不住看向大女儿,陈劲草冲她狡黠地笑笑:“妈,你看我早就跟你说了,我爸是善良是看重亲情,可他不是傻。他可以适当拉他们一把,但总不能背着他们走吧?还有就是,我对我几个堂哥很不满意。”   说到这里,陈劲草特意跟王志刚解释一句:“爸,你可别怪我说他们的坏话。其实我个人对他们是没有意见的。毕竟我不是他们的亲妹妹,从小相处时间短,他们对我没感情,我不怪他们。   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的亲叔,从小把他们当亲儿子疼,可他们给你什么回报了?农村是条件不好,可是再不好,也总有咸菜和土特产吧?他们给你寄过什么东西吗?关心过你的生活吗?是不是一写信就问你借钱?这是把你当信用社呢。”   王志刚一脸尴尬地笑着,他不得不承认闺女的话是对的,想反驳都反驳不了。   他几个侄子连一片树叶都没给他寄过,一写信就是要钱。   陈劲草吐槽完几个堂哥,继续攻击其他人:“还有我爷爷奶奶,他们疼我大伯,疼我小叔,就是不疼你。明明,你比我大伯勤劳能干,比我小叔稳重踏实,他们就是忽视你。”   王志刚听女儿说到自己父母,脸色微变。   陈春河温声劝道:“劲草,我知道你是心疼你爸,可你也不能说老人的不是。你爷爷奶奶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她替王志刚把话说了出来。   陈劲草说道:“行,我不说了,我就是太心疼我爸了。”   她对着王志刚说:“爸,按道理来说,我应该跟他们很亲。可能是因为我跟他们见面的时间太少吧,就算见了,他们对我也很冷淡。就这导致,我对你的感情远远深过他们。你和他们之间,我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这边。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其实孝敬长辈和孝敬父母也不能两全。人心都是有偏向的。”   陈春河忍俊不禁:“你一天天的,怎么就那么多歪理?”   王志刚也跟着笑了,“确实歪理挺多。”   他并没有责怪闺女,反而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人们讨厌的不是偏心,而是讨厌偏心的对象不是自己。   在王家真没什么人在乎他,至少,两个孩子对自己是在乎的。   陈春河早就看穿了王家人,她起初对王志刚是心疼和怜悯的,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事与愿违,他们的性格志趣完全不同,说几句话就能吵起来。她不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王志刚就想发火。   有些人能激发出她美好善良的一面,让她愿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给她。   也有些人能轻而易举地刺激出她恶劣暴躁的一面,看到对方就想发火生气。生完气,连她自己都疑惑: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春河一直想不通这个道理,现在也懒得想了。她愿意为了两个孩子,努力营造出和谐美满的氛围,哪怕只是短暂的。   陈春河又问起林老师的事,陈劲草说:“她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村里人跟她保持距离,也没人欺负她。我们三个临走前偷偷给她送了些骨头和肉,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王志刚不太了解林老师的事,就多问了几句。   他不大赞同陈劲草的做法:“要是别人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陈劲草说:“没事,那边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三个都是悄悄帮助她。”   青松在旁边不解地问道:“姐,你们学校的其他老师都好好的,为什么就林老师那么惨?”   陈劲草说:“林老师是被人害了,另外,她的家庭出身不太一样。其他老师审查一下就过去了,也有的老师成了积极份子,揭发举报同行,也能逃过一劫。学校终究还是要开下去的,也离不开这些老师。”   青松说:“我也听说了,现在的老师根本不敢管学生。讲完课就走,什么也不敢多说。”   王志刚回到房间的时候,还在想着林老师的事,他皱着眉头说道:“小草在工作上倒是挺成熟稳重,有勇有谋,怎么在林老师这事上,又意气用事了?”   她们只是师生关系而已,又没有血缘关系,何至于要费那么大劲帮忙?   陈春河替女儿说话:“这说明咱们的闺女重情重义,她连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老师都这么对待,更何是血亲?”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的情谊跟血缘没关系,但她懒得跟王志刚解释这么多。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大家都忙着准备年货。   那些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此时也都舍得吃了,大家忙着蒸馒头,蒸包子,炸带鱼,做卤鸡。   整条巷子里都飘着各样各样的香味。以前的年味浓,很大可能是物质匮造成的稀缺感加持的。   陈劲草的行李终于按类别整理好了,陈春河派青松给邻居们送礼,这次连银锤家也没漏下,人家刚送过一盘冻梨,他们也得回礼。   李秋玲见陈家竟给她家送礼,先是惊讶,转念一想,我儿子也给她家送过,这是应该的。   她不满意的是,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送?   她问青松:“你们家其他人呢?怎么就让你来送?”   青松理直气壮地回道:“因为就我闲啊。”   李秋玲斜睨着青松,酸溜溜地问道:“你有那么一个有本事的姐姐,是不是很得意,走路时大腿都是硬的?”   青松认真思考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硬的,我总想蹦几下。李阿姨,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秋玲:“……”这孩子的脑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李秋玲顿了一下又问:“你爸真给你姐钱了?”   青松点头,“给了,也给我了。我今年发财了。”   李秋玲阴阳道:“给孩子那么多钱干啥?我们家可不会干这种事。”   青松用怜悯的语气说道:“那你家的孩子好可怜哦。”还是她最幸福。   李秋玲已经懒得跟青松聊下去,她的阴阳怪气对方听不懂,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摆摆手:“行啦,东西我收下了,你赶紧去别人家吧。”   青松如蒙大赦:“我早就想去别人家了,是你一直拉着我聊。”   李秋玲无言以对。   这姐妹俩就没一个招人喜欢的。   青松蹦跳着给其他邻居送东西,这些人可比李秋玲强多了,他们夸她,还给她好吃的。   “哎哟,你妈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了?这可都是大人干的,说明你也是大人了。”   青松重重点头:“嗯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青松,你有这么一个好姐姐,这一辈子都比别人强好些。”   青松再次表示赞同:“你说得真对。”   她还得意地说道:“我姐也说了一句话,有个姐强好些,有个妹子强一辈子。”   哼哼,她姐有了她能比别人强一辈子。   众邻居先是发愣,接着赞同,“对对。”   最先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家里的妹妹。   回来经过李秋玲家时,她发现李秋玲正倚在门框上偷听他们聊天。   她走过去问道:“李阿姨,你有妹妹吗?”   “没有啊,怎么了?”   青松昂着脑袋说:“那你完了,你强不了别人一辈子。”   李秋玲再次无言以对。   两人的对话很快就在院子里传开,一时引为笑谈。   青松回到家里,爸妈姐姐都在厨房忙碌。   王志刚本来不愿意下厨,陈劲草失望地说:“啊,爸你都不下厨啊?我大姨父都会做饭,还爱洗碗。你要是连这些都不会,他又该说你们老家的男人思想落后了。”   王志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这么多年了,你姨父怎么还是那个样子?”赵灭洋一直看不起自己。   陈劲草安抚道:“爸,你别急。我跟你说实话,我大姨父的厨艺其实挺一般,也就洗碗洗得比较干净。你随便一努力就能超过他。”   王志刚怀着卧薪尝胆的心情开始干活。   他们刚说完大姨父,就听见赵大妈高声喊道:“春河,你大姐来电报了。”   陈春河心里一紧,这大过年的,来电报,可别有什么事吧?   陈劲草赶紧跑出来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电报,并签字确认。   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三大战役凑不齐,就差你。”   青松在旁边做阅读理解:“三大战役是什么来着?有渡江战役吗?”   陈劲草说:“三大战役,淮海平津辽沈,记住了。”   “哦哦,表哥表姐和辽沈,我记住了。”   陈春河也出来问道:“你大姨说什么了?”   陈劲草笑着说:“应该是表哥发的,他让咱们年后去他家,他跟表姐也回来了。”   陈春河笑道:“这两人终于回来了,咱们过完年就去吧。”   青松急声问:“妈,带我吗?”   陈春河说:“肯定得带你,咱们一起去。”   王志刚一想起赵灭洋,心里就堵得谎。   他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   陈春河知道他跟姐夫之间不对付,就说:“那你就在家好好歇歇吧,我们娘仨去。”   看完电报,一家人继续忙碌。   陈家今年的年货非常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最关键的油一点也不缺。   王志刚听到大女儿说朱家洼的事,听到他们建挂面厂,盖磨坊和油坊,粮食大丰收,心里的那股遗憾又冒出来了。   “你说你当初要是回咱们老家,咱们那里是不是也能发展得这么好?”   陈劲草笑着反问道:“爸,都别说是我了,就算你本人回去,你觉得那些乡亲们会听你的吗?”   王志刚哑然,听他的?不可能。他上面还有伯伯叔叔堂叔堂哥一大堆,论资排辈也轮不上他。   王志刚嗫嚅道:“可是朱家洼的人怎么就听你的了?不都是农村吗?”   陈劲草说:“不一样的,熟悉会滋生轻蔑。因为他们觉得很了解你,就不尊重你,自然也不会听你的。很多人能接受陌生人比他们强,但很难接受熟人比他们强。这就是为什么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因为对方太过了解她的底细,她在朱家洼那一套完全没法施展。她上面还有很多长辈会拿身份来压她。   王志刚苦笑一下,所以他以后也别再遗憾了。可能是他老家没那个发达的命吧。   第二天就是除夕,除夕的重头戏在晚上。   中午他们随便吃一顿,午饭过后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下午的时候,海明的弟弟送过来一条鱼,一碗河虾。   “鱼是我家的,虾是亚文家的。”   陈劲草收下东西,把海洋的口袋装得满满的,问道:“你们明天来我家吗?”   海洋大声说:“肯定来。”   青松拿着她的小筐和背篓噔噔跑出来:“海洋你看我的小筐好看不?”   海洋一眼就看上了那个背篓,他嚎叫道:“为啥我姐不给我带一个?”   陈劲草说:“你姐又给你带了个大冬瓜。”   海洋不甘地说道:“她可以把冬瓜放背篓里带回来嘛。”   陈劲草说:“下回再给你带。”   海洋临走时,羡慕地望了青松一眼。   青松的心情愈发愉悦,人人都喜欢人无我有的感觉,哪怕她跟海洋关系挺好,也挡不住这种心情。   陈劲草把鱼和虾拿回厨房,陈春河说:“让他们两家破费了,明天得回送他们点什么。”   陈劲草说:“给她们拿些肉包子。”   她妈包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好吃。   “行。”   下午四点多钟,青松和王志刚到院门口放炮。   放完炮仗就可以开饭了。   炮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你放罢,我登场,闹哄哄,喜洋洋。   空气中飘着硫磺的味道。   “开饭了。”青松一边往家跑一边欢呼。   大家围坐在桌前,开始吃饭。   青松的筷子一直没有停下,吃完这个吃那个,每一道菜都好吃。   “真好吃,要是天天能这么吃就好了。”   陈劲草夹了一筷子红烧鱼,慢慢吃着,味道挺好。再吃口炒河虾,滋味也很绝。   王志刚问道:“你们初几去大姐家?”   陈春河说:“初二去,初四回来,劲草初五就得走。”   王志刚叹了口气:“你们一走就剩我一个人了,大过年的冷冷清清的。”   陈春河无奈地说:“可是让你去你又不想去,淮海平津那么老远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也有两年多没见他俩了。”   王志刚赶紧找补:“我也没说不让你们去。”   陈劲草反问道:“爸,你是不是怕我姨父才不愿意去啊?”   王志刚又炸毛了:“我怎么会怕他?”   陈劲草说:“你既然不怕他就跟我们一起去呗,让他瞧瞧,你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她本来不在乎他去不去的,但看他这副纠结样儿,怕他影响了妈妈,索性带他一起去。   王志刚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行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就一个赵灭洋吗?他凭什么躲着他?   陈春河有些担心两人会一言不和掐起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陈劲草看出了妈妈的顾虑,就说:“妈妈,你放心吧,大家都有分寸的。人多,热闹。”   两人言语间的交锋会有,但不会闹起来。大姨一家别的不说,心都挺大的。大家也就当乐子看。 [102]第102章两个老丝瓜掐不出水:初一这天,早饭就是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王志刚和青松一人一大盘,陈劲   初一这天,早饭就是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王志刚和青松一人一大盘,陈劲草只吃了十个。   青松诧异道:“姐,你怎么吃那么少?”   陈劲草说:“夜里12点刚吃过,这么早吃不下。”   “可我就能吃得下。”   “你在长身体,我不长了。”   他们这边的习俗,大年初一啥活也不干,就纯串门聊天。   串完门中午还吃饺子,这一天是人们理想生活的缩影:“不用干活,纯玩,还能吃三顿肉饺子。”   陈劲草想着海明一家和亚文一家,今天应该都会来,她在家等着就行。   吃完饺子,一家人各自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开始动手布置客厅,把所有的凳子、小马扎都拿出来,瓜子花生糖放在盘里摆在桌上,就连柿饼也被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两只暖瓶灌满热水。   王志刚把他从西南带来的茶叶拿出来,泡了一大壶茶,就等着客人上门。   9点钟左右,院子和巷子里的邻居们先上门了。   牛大爷赵大妈钱大妈,还有做衣服的刘琳都来了。   一家人热情招呼。   “过年好。”   “好,大家都好。”   大家坐下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   “你们家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啊。”   “瞧瞧这精气神。”   “真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哈哈。”   牛大爷还问陈劲草:“陈大队长,你年后有什么大计划?”   陈劲草还没来得及回答,海明和亚文两家人到了。   不大的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陈春河都有些发愁,要是再来一波人,屋里就真坐不下了。   那些人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召唤,真就又来了一波人。   朱秋梅和几个邻居一起笑呵呵地来了。   他们刚来,李向阳马蓝带着他们的弟弟妹妹也来了。   这下屋里站都站不下了。   赵大妈给出了个主意:“今天也不太冷,咱们把桌子凳子搬到院子里,正好晒晒太阳。”   陈春河点头:“也行。”   大家伙帮着把桌子抬到院子里,各家从自己家里搬来几张凳子,大家总算有地方坐了。   李向阳趁机跟陈劲草说话,“大队长,我今年这个年过得是真好呀。我爸妈从去年笑到今年。”   马蓝的弟弟马俊反问道:“真的假的?人还能笑一整年,脸不得笑僵了?”   李向阳:“从昨天到新天,不就是一整年吗?”   “哦哦。”   李向阳郑重其事地说道:“感谢大队长的提携和重用,我以后一定会再接再厉,更加努力。”   陈劲草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李向阳说完又郑重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带镜框的照片,递给陈劲草:“说来遗憾,我为朱家洼工作这么久,人都没去过,也没机会与同志们见过面。这张照片,大队长帮我带回去,让同志们认认我。”   陈劲草接过照片,说道:“我回去把它放到村史博物馆里展览。”   “那真是太好了。”他听说朱家洼有村史博物馆后,某个念头就冒出来了。   没想到,他都没有主动提,陈劲草就直接答应了。多贴心的领导啊,想下属之所想。   李向阳还想再多聊几句,却被朱秋梅给挤下去了。   朱秋梅笑吟吟地说道:“小草啊,我从我妹妹的信里都知道了。她说,朱家洼今年上交了50多头猪,她家也养了两头大肥猪,一头杀了一头卖了。她捎的东西里竟然有一块咸肉。我的天呐,把我们全家高兴坏了。她还说,大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短短一年时间,朱家洼大变样啊,我都恨不得飞回去看看。”   朱秋梅眉飞色舞地说着,大家也被她感染了,对着陈春河和王志刚又是一通恭维。   朱秋梅又大声宣布:“还有一件喜事,咱们百花街道被评选为先进文明街道了,你们桐花巷也被选为文明和睦巷。”   “真的假的?”   “大过年的,我还能骗你?”   “哎哟,那太好了。”   朱秋梅又说:“你们巷子还有奖品,是一个牌子和红灯笼,等工作人员年后上班就给你们挂上。”   众人听到这话,自然是欢天喜地。   等牌子和灯笼一挂上去,那可太有面儿了。再出去跟人打招呼,腰板都能挺得更直。   可热闹是他们的,李秋玲和胡大柱家两人此时却躲在屋里,从窗户里窥视着院子里的人。   银锤劝道:“爸妈,你们也去串串门吧。”   胡大柱不耐烦地说:“串啥门啊,因为你没出息,我觉得没面子,没脸出门了。”   银锤无奈道:“我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了?竟让你们没脸出门?”   李秋玲又觉得自家男人说得太狠了,难得安慰儿子一句:“你别跟你爸一样,他那人就那样。”   胡大柱咬着牙评价道:“这个陈劲草爱出风头,争强好胜,牙尖嘴利,心思深沉,比她妈她大姨还难对付。”   李秋玲附和道:“还真是的。”   胡大柱回头郑重其事地嘱咐儿子:“银锤,你给我记住了,你以后找对象绝对不能找陈劲草这样的女孩子,你根本降不住,咱家可供不起这样的大佛。”   银锤一脸震惊,他愣了一会儿才反问道:“爸,你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会看上咱们家吗?咱做梦也做个实际的。”   胡大柱噎住了。   李秋玲嘟囔道:“你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怎么不可能?咱家也挺好的。”   银锤无奈地苦笑道:“但凡聪明一点的女孩子,一看到你们这样的公婆,这样的家庭,应该都会拔腿就跑。”   以后若是有哪个女孩愿意嫁给他,他都得跪下来叫一声女侠。   这句话同时惹怒了两人。   “你给我滚出去!”   新年第一天,胡银锤就他被父母联手赶出了家门。   他揣着手慢慢出了门,经过陈劲草身边时,他还笑着说道:“新年好,明年的新年也好,我明年不回来了,今年提前说。”   陈劲草笑着回应道:“也祝你年年顺遂。”   青松站的地方离胡家很近,她听到了胡大柱李秋玲的怒吼声。   她很可怜胡银锤,就抓了把花生和两颗糖给他。   胡银锤接过东西,挤出人群串门去了。   小院的热闹持续了一整天,上午一大波,下午又来一大波。   人际交往也挺累人的,到吃晚饭时,陈家一家四口都是满脸倦怠。   王志刚说道:“太冷清了觉得没人气不好,太热闹了也受不了。”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非常享受这种被众人吹捧的感觉。   要是在老家也能有这种盛况……   他趁着大家在兴头上,就试探道:“春河,小草,你说明年咱们一起回老家过年怎么样?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那得有多热闹?”   陈春河飞快地转移话题:“志刚,你多吃点菜。”   陈劲草说:“爸,咱们一家又坐火车又换汽车的,大折腾了,家里也住不下,还得给别人添麻烦。”   陈春河说:“志刚,你明年要是想自己回去,也可以的。”她不想回去,但不会拦着王志刚回去。   王志刚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脸色沉了下来。   陈春河假装没看见,起身说道:“小草,青松,你俩吃完过来跟我一起收拾行李。”   母女三人一起整理明天要带的礼物。   陈春河说:“你大姨爱吃辣的,这些泡椒和辣椒都给她带上。还有白面也带上几斤,豆油带上一瓶。我做的豆豉肉末,给你表哥表姐带上。这风干鸭给他们一只。”   陈劲草说:“大姨和姨父不会做咸菜,把那些腌蒜薹酸豆角都给他们吧。挂面带上几斤,让表哥表姐带走。”   “行,全带上。”   王志刚见三人这么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准备的礼物大包小包的,再想想刚才提到让她们跟自己回老家时,她们的那种冷淡反应,他心里那股邪火又蹭地一下冒出来了,想压也压不住。   他没有直接表示不满,而是拐了个弯,换了个问题,问道:“春河,你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咱们去大姐家,而不是大姐他们来咱们家呢?”   陈春河眉头微微蹙起,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家地方小,他们四口来了住哪儿?全去住招待所又太贵。”   王志刚叹了口气:“是啊,谁让咱家房子小,要是有个大房子,我再有点本事,说不定就不一样了。没事儿,我就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王志刚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家条件比咱们家好,咱们总是主动上门,显得咱们在巴结他们,伤了你的自尊心了?”   王志刚急忙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陈春河又问道:“你觉得我们去大姐家欢天喜地,一提回你老家就默不作声,你心里不高兴,才故意找茬是不?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为什么?”   陈春河飞快地说道:“一,因为你老家太远太偏,每次回去都特别折腾。大姐家近,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二,咱们哪次回老家,不得大吵一架?你爹娘不满意,你家亲戚不满意,孩子和我也不满意,我们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换来几个不满意,回老家的意义在哪里?”   王志刚神色激动,腾地一下站起来,“对对,我老家落后,配不上你这样的城里媳妇。让你跟我一起回去,真是委屈你了。你爸妈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你姐夫也看不起我。”   陈劲草摁了一下太阳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家的经这不就来了?   她只能出声劝架:“爸,你跟别我妈吵了,待会儿邻居听见了又该说咱们家了。”   王志刚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陈劲草又说:“妈,你别生气了,想想好事儿。”   陈春河想着大女儿过年回来了,明天就要跟大姐团聚了,心口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陈劲草对王志刚说:“爸,我大姨比我妈大,按你们那边的习俗来说,也应该是咱家先去她家,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王志刚倒是没反驳,还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冷笑一声,对,他就是那么随口一问,但就是能精准地戳在她的怒点上。   结婚多年的夫妻,别的本事没有,但绝对知道如何激怒对方。   陈劲草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   她爸这人,就是这么拧巴纠结,他在意某件事,但从来不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而是故意把自己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让人去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直到把别人的耐心耗尽,对他发火。   这时候,他又委屈上了,“你看,你们就是欺负我。”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觉得他们家都在欺负王志刚这个老实人。   王志刚一直沉浸在受害者思维和模式里无法自拔,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说道:“爸,你和我妈在外人眼里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为什么凑到一起就无法好好相处呢?”   王志刚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这得问你妈。”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陈春河苦笑道:“你看,这就是你爸的问题,出了问题,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受委屈的总是他。”   但两人都没再继续吵下去,而是默契地分开。   王志刚揣上烟出去呆一会儿,陈春河继续收拾东西。   陈劲草感慨道:“我能调解别人的矛盾,但却无法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有和尚也念不好经。”   陈春河笑着安慰道:“这很正常,居委会主任家里还经常吵架呢,医生家里也有治不好的病人。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没处理好彼此的关系,责任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春河一面对女儿,立即变得通情达理,耐心十足。   她说道:“你以后要是找对象一定得记住,并不是看着人好就行,一定要提前试试能不能相处下去。”   她跟王志刚是相亲认识,了解不多就结婚了。但凡他们相处个几个月,她也不会选他。   陈劲草说:“妈,要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也可以离婚的。”   现在的离婚率特别低,但也不是没有。   陈春河说:“以后再说吧,他过完年就该走了。”   第二天,陈春河一大早就去车站排队买火车票,他们是短途,车票不能买。   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上了火车。   大家坐定后,青松问道:“姐,我都这么大了,也可以一个人坐火车了,我明年暑假去看你好不好?”   陈劲草说:“明年暑假,那你就来吧,到时你坐李叔的车去。”   “真的吗?姐你真答应我了?”   她还以为得磨个好几次姐姐才会答应呢。   青松得了姐姐的准话,高兴地跟爸妈分享。   陈春河笑着说:“你想去就去吧,刚好替我看看你姐生活的地方。”   王志刚却问道:“青松,朱家洼那么远,你为啥非要去呢?”   青松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想跟姐姐在一起啊,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再远也不嫌远啊。”   王志刚陷入了沉思,他老家的那些人真的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他没敢问陈春河,而是问大女儿:“小草,你跟爸说实话,假设你爷奶他们不是你的亲人,他们就是朱家洼的乡亲,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你会喜欢他们吗?”   陈春河不满地看着王志刚,这不是给孩子出难题吗?   她刚要插嘴,却听陈劲草反问道:“爸,那你也来假设一下,如果爷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伯叔不是你的亲兄弟,他们就是你身边的工友,你对他们是什么感觉?是想跟他们共事交往,还是想远远躲开?”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太久,脱口而出就是答案,肯定得离得远远的。   他爸妈总是喜欢阴阳怪气、旁敲侧击,他哥他弟三句不离钱,几个侄子又贪又馋。正常人谁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   王志刚被自己的答案吓住了,他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这孩子啊,把工作上的手段都用到你亲爸身上了。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还反问我。”   陈劲草笑笑,把对方踢过来的皮球再踢回去,这叫礼尚往来。   陈劲草正色道:“爸,我知道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个壮年男人了,你有能力面对这些困难。你以后再面对其他人时,就想着:你们谁也欺负不了我,我是主动参与的,不是被迫的。”   她不想让王志刚一直陷入这种受害者思维里面,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都在欺负他。   如果他一直把自己是受害者,就会不停地寻找加害者,以前是姥姥姥爷,现在变成了大姨父和妈妈,以后就该变成她和青松了。   这种人觉得自己一生被迫害,实质上,他一生都在祸害别人。到最后,他说不定还会质问苍天,我这么好的人为何会众叛亲离、形单影只?   王志刚似懂非懂。   陈劲草又说:“一会儿你见了大姨父,硬气一些,别总觉得他看不起你。我这就么跟你说吧,姨父这人除了他自己,他谁也看不起。他们那些战友在一起也互损互怼。姨父被人当众嘲笑做饭难吃,他一点也不在意。”   “嗯嗯。”   王志刚听到赵灭洋被人当众嘲讽,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12点左右,他们到了历城火车站,一出站口,他们就发现,大姨一家四口全到了。   陈劲草远远地就看见了表哥赵淮海那亮眼的大白牙,他那张脸黑得在夜里都看不见。   表姐赵平津稍好些,脸色也是晒得黑里透着红。   四个人笑着迎上来,帮着提行李。   陈春河说:“你们怎么全都来了?这规格也太高了。”   陈春河说:“这不好久没见了吗?你姐夫非要亲自来迎接妹夫。”   真实情况是,赵灭洋一听说王志刚要来了,怕他有所怠慢,人家又不高兴了。所以打算亲自来迎接,以显重视。   王志刚在他这儿没那么大面子,他主要是看在陈春河和陈劲草的面上。   赵灭洋十分客气:“志刚,你看上去挺精神。”   王志刚礼貌回复:“你看上去还跟以前一样威风。”   赵淮海和赵平津在跟陈劲草比个子。   赵淮海哈哈大笑:“你这两年没少长啊。”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哥,我发现你变深刻了。”   赵淮海面带惊喜:“真的?你说说我哪儿深刻了?”   陈劲草说:“你晒得这么黑,想肤浅也肤浅不了啊。”   赵平津乐得发出鹅叫,“哈哈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淮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笑话,后知后觉地跟着笑。   青松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赵平津解释了一下,她才明白。   大家笑完了,青松自己开始笑起来。逗得大家又跟着笑一回。   路上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家人,是不是捡着钱了?乐成这样。   赵灭洋也非常高兴,对王志刚愈发和气:“志刚啊,我藏了一瓶好酒,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回。”   王志刚第一个想法是,他是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好酒?但又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赵灭洋接着说:“明天老何老田他们都来,我跟你说,我沾了我外甥女的光了,出去贼有面子。”   王志刚强调道:“那是我亲闺女。”   赵灭洋满不在乎:“我知道,可她也是我亲外甥女。”   陈春河略有些紧张,悄声问陈春海:“他们俩怎么一见面又掐上了?”   陈春海淡定道:“让他们掐吧,两个老丝瓜,我就不信他们能掐出水来。” [103]第103章你是小草你懂行:一行人出了火车站,在北广场找到自行车,把行李挂自行车上,就这么走着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在北广场找到自行车,把行李挂自行车上,就这么推着走着回去。   陈春海和陈春河两人多日不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赵淮海赵平津和陈劲草也有很多话说,他们三个自然而然地走一起,青松从小就喜欢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这次也不例外。大家聊天,她听着;大家笑,她跟着捡乐子。   王志刚也只能跟赵灭洋一起走。   两人看彼此不顺眼,表面上还得保持客气礼貌。   到了赵家,王志刚一看他家的新房是一栋独立小院,忍不住羡慕起来。   他叹道:“老赵,你的命就是好。”   赵灭洋说:“志刚,其实你的命也挺好,媳妇好,孩子有出息。”   陈春海说:“你们赶紧去洗脸洗手,我去热饭。”饭菜早就从食堂打回来了,天冷,得重新热一下。   赵灭洋得意地说:“之前厂里的厨师手艺一般,态度还差,被人投诉,我刚好把他们给换了,新上任的厨师手艺很不错。”   陈劲草问道:“姨父,你们厂里的职工是不是私下里夸你为职工着想?”   赵灭洋说:“你真是神了,这也能猜到。确实有很多人夸我。”   陈劲草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你在饭点高峰时,以检查的名义去各个窗口打饭,那些厨师更得兢兢业业,职工更觉得你跟他们站一起。”   赵淮海打趣道:“小草,我乍一看以为你不像小时候那么‘坏’了,现在一看,你是‘坏’得更高级了。”   赵平津替陈劲草说话:“这么坏坏的多有意思。可不像你,像碗平淡的白开水。”   赵淮海不满地嚷道:“我这叫毫无保留,让人一眼看到底。”   赵平津和赵淮海年纪只差两岁,两人小时候也经常斗法。   他们两人发生摩擦时,就会拉拢陈劲草。   陈劲草两头吃好处,小小年纪的她就体会到了在鸡蛋上跳舞的感觉。   两个大国博弈,第三国通常都能吃到红利。   三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等饭菜热好端上来,大家找位置坐好,准备吃饭。   陈劲草左边坐着赵淮海,右边坐着赵平津,青松硬是没挤进去,只好坐在赵平津旁边。   赵灭洋把珍藏的茅台拿出来,给王志刚倒了一杯,他还问其他人要不要来点。   陈春海要了一小杯,也给陈春河倒了一点。   赵平津说:“咱们三个也来点吧,庆祝一下。”   王志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草你就别喝了,一个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啊。”   陈劲草说:“爸,你放心,我喝了酒也不像你和大伯那样耍酒疯,也不会借着酒劲说心里话,我有话平常就说了。”   赵灭洋哈哈大笑道:“你听听这话,这孩子就跟玻璃瓶子一样透彻。”   王志刚无奈地笑笑,他看向陈春河,陈春河不在意地说:“孩子自己有分寸,你不用管她。”   这么多人就一瓶酒,还能喝醉了?   陈劲草跟海明小时候偷喝海明爸藏的酒,两人干掉了大半瓶,在衣柜里睡着了。把两家大人吓坏了,生怕她俩出事,抱去医生一通检查,医生说,没事儿,就是喝醉了,醒了就好了。   这边,陈劲草他们三人已经喝上了。   赵淮海说:“老三,你让老哥我很有面子,现在我们兵团的战友都知道我有一个有本事的妹妹。可惜呀,咱们离得太远,要是离得近些,我肯定能靠你的名声混几顿好饭。现在倒好,这些人老吃我的。你上次给我寄的东西,都被这帮饿狼抢走了。”   陈劲草一点也不谦虚:“这才哪儿跟哪儿,等再过几年,你回来,一报上我哥的名头,就会有无数的人请你吃饭。”   赵淮海一脸向往:“真的假的?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说会不会有你一听到我是你哥,就想揍我?”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陈劲草赶紧撇清关系:“你被人揍肯定是你自己的努力,跟我没关系。”   “哈哈哈。”赵平津突然大笑起来,青松也跟着一起笑。   赵平津笑着问道:“那我呢?我是你姐,走出去有什么待遇?”   “大家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妹妹都这么厉害了,姐姐绝对很厉害。”   “哎哟,多谢你带挈了我。”   “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   王志刚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朝他们这边张望。   他说道:“小草这孩子咋跟她哥哥姐姐这么说话呢?”   赵灭洋说:“这叫亲密随意,都拘着端着多没意思。你放心,我家那俩孩子,本事不大,但心大,很少见他们有急眼的时候。”   他俩要是听到不爱听的话当场就怼回去,绝不会记在心里十几年。   他本意是想安抚王志刚,再顺带谦虚一下。   他说者无意,王志刚听者有心,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止住:“老赵,你的意思是我的心不大?”   赵灭洋听到这话,夹菜的筷子都停下了。   他无奈道:“我在说俩孩子的事,你咋就拐到你自己身上了?再说了,别人随便一句话,你就觉得在说自己,这难道能叫心大吗?”   王志刚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怨借着酒劲一起发出来:“老赵,你之前就看不上我。那时岳父岳母还活着,你当众说我小心眼。”   赵灭洋叹气:“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不正说明我的话没错吗?再说了,小心眼怎么了?那是性格上的瑕疵,又不是人品上的问题。”   王志刚脸色通红:“你说我性格上有瑕疵?”   赵灭洋奇怪道:“你难道认为自己性格没有瑕疵吗?”   不是,他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的性格是完美的?连他这么好的人都不敢这么认为。   赵淮海一看爸爸和姨父又掐起来了,急得直挠脑袋,他看向陈劲草:“这咋劝啊?”   赵平津说:“放心吧,妈会管的。”   果然,陈春海已经开口了,“老赵,你一喝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志刚只是心思细腻,跟你这个大老粗不一样而已,你别这么说他。”   她又笑着对王志刚说道:“你别听他的,你要真是小心眼,早就不搭理他了,也不会这么大老远地来我们家。”   王志刚尴尬地笑笑,其实他真不想搭理赵灭洋。   陈春海对赵灭洋半是命令半是劝:“老赵,你现在就睡觉去,留着酒量明天喝。你别忘了,明天老何老田他们都来。”   赵灭洋起身道:“行,我睡觉去。”   跟王志刚聊天,能把血压给聊高了。   小草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有那么一个爹?   陈春河也劝王志刚回客房休息去。   两人一走,陈春海和陈春河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春海劝道:“很多男人别看年纪挺大,一个个都跟孩子似的。咱们做为大人,哄一哄,管一管,但是别太牵动真情实感,要不然会把你气死。”   陈春河说:“道理我都明白,但有时就是忍不住。”   赵平津不满道:“可是妈,凭什么啊,我还想当孩子呢。”   赵淮海在旁边趁机自夸自擂:“我就不这样,我从小当哥哥当惯了,特别成熟稳重。”   陈劲草对此只发出一个字:“噫——”   赵平津和青松也跟着学,屋里噫声一片。   大家笑完,饭也吃完了,一起收拾东西。   陈劲草遗憾地说:“我爸刚学会洗碗,我准备让他跟我姨父一较高下,今天是没机会了。”   陈春海说:“没事,明天的碗更多,就让他俩洗去。”   收拾完东西,陈春海开始整理妹妹一家带来的东西。   收礼物这一环节人人都喜欢。   她收到泡椒辣椒油,高兴;赵淮海和赵平津收到肉末豆豉,也特别兴奋。   赵淮海说:“用这个拌挂面是一绝。”   赵平津说:“妈,这些芥菜丝萝卜干酸豆角我都要带走,我们那边青菜少,我就靠这些下饭。”   陈春海说:“行,都给你,到时你能装多少装多少。”   陈春河心疼道:“你都拿走吧,我回去多做些,再给你寄过去。”   赵淮海向陈劲草请教:“老妹儿,你说我们那边能发展点啥副业?”   陈劲草说道:“你们那边交通偏远,咱们这边也帮不上忙。你只能着手改善你和身边人的生活了,比如多开点荒多种点菜,教当地的人学学文化知识。”   赵平津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我现在已经开始在学习兽医知识了,我们也开了一小块荒地,只是那边好像不适合种地。”   陈劲草说:“每个地方的生态不一样,草原不适合开荒种地,会破坏生态,引起土地沙化。”   赵淮海心有余悸地说:“可别沙化了,我在兵团总是吃沙子,别人满肚子知识,我们一肚子沙子。”   拆完礼物,陈春海开始分发礼物,四个孩子每人一套用军装改成的衣服,服料毛料,特别厚实,适合春天穿。   青松乐得一蹦三尺高:“嗷嗷,这件衣服穿出去威风死了。”   赵淮海胡噜了一下青松的头发,说道:“还是你这样比较好,幸福又简单。”得到点好东西就乐得蹦起来。   晚饭是陈春河下厨做的,陈春海打下手,陈劲草三人打杂,赵灭洋也领了任务,饭后洗碗。王志刚见大家都有任务,也主动提出要洗碗。   赵灭洋说:“这就对了,我给你说洗碗很有成就感。我在家里的地位是很高的,我洗碗都用热水。”   因为他在家里要洗碗,就总是推荐别人也洗。   明天上午有大餐,晚饭吃得相对简单。   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凉拌豆皮、腊肉炒萝卜再加一个酸辣汤。   赵家四口人一吃一个不吱声。   赵灭洋吃完才发表意见:“遇到高人才知道差距。”   他本来觉得自己做饭水平还行,跟人家一比,他哪叫还行啊,是很不行啊。   赵灭洋突然想到,去年他好像还请外甥女点评过自己的手艺。   他对陈劲草说:“小草啊,你当初是怎么说出我跟你大姨厨艺好的?”   陈劲草一脸无辜:“你当初让我点评你俩的厨艺谁更好,你们确实难分伯仲啊,你又没说跟我妈比。”   赵灭洋只能说:“行,算你对。”   赵淮海和赵平津发出不厚道的笑声:“哈哈哈。”   桌上的饭菜被人一扫而光,汤也喝干净了。   饭后,王志刚和赵灭洋按约定好的去洗碗。   赵灭洋难得夸王志刚一句:“志刚你多幸福啊,春河厨艺那么好。”   王志刚回夸道:“你也幸福啊,大姐脾气好会说话。”   赵灭洋不认同:“她脾气好?主要是我这人讲理。”   王志刚:“你的意思是我不讲理?”   “我可没这么说,我们家一向是谁对听谁的,咱俩也一样。”   王志刚不服道:“可问题是你总认为你是对的。”   赵灭洋理直气壮:“关键是我确实总是对的。”   王志刚已经不想跟这人说话了,他没法沟通。   赵灭洋心里又开始可怜起妹妹和外甥女了,这世上像他这样的好丈夫和好父亲太少了。   他们来之前,陈春海就把客房收拾好了。晚饭后,大家闲聊了一会儿,她就说道:“你们今晚早点睡吧。”   陈春河也有点累了,就说:“我还真有点困了。”   青松跟陈劲草一个房间,两人住得是上下铺,她要睡上铺。   陈劲草说:“你夜里可别掉下来了。”   “不会的,这里有栏杆。”   陈劲草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时都快九点了。   青松还在上铺呼呼大睡,陈劲草把她摇醒:“起来吃早饭。”   青松瞬间清醒:“早饭?吃啥呀?”   她俩收拾好出来时,王志刚嗔怪道:“你俩也真是的,在别人家做客还起那么晚,不合适他。”   陈劲草还没说话,赵灭洋先不乐意:“这是她亲大姨家,咋能叫别人家呢?她大姨说孩子太累,特意不让我们叫的。你看我家那俩也没起呢。”   他说着话,赵淮海打着哈欠出来了。   陈春海说:“准备开饭了。”   早餐简单又丰盛,小米粥配葱花饼,再搭配上腌黄瓜和咸菜丝。   赵淮海和赵平津又是一顿夸:“小姨一来就有好吃的,这饼真好吃。”   赵平津夸一踩一,“我爸烙的饼跟砖头一样厚。”   赵淮海接道:“咱爸主要考虑到饼的战斗功能,上了战场能当杀伤性武器。”   赵灭洋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挤兑自己,气得直瞪眼:“你俩又欠训练了?小心我明天早起喊你们去跑圈。”   赵淮海跃跃欲试:“爸,要不,咱们明天早上一起跑个试试?”   赵灭洋没搭理他。   王志刚看着赵灭洋被孩子怼,心情又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吃过早饭,收拾好,又要准备午饭了。   赵淮海和赵平津十分喜欢这种日子,“就喜欢这种除了吃就是睡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就好了。”   按照往年请客的惯例,大厨何寻路提前1个小时就来了,陈春海的同事白如也提前来了。   两个大厨到赵家一看,人家家里也来了一个。三个大厨决定通力合作。赵灭洋和陈春海被委婉地撵出来了。   每人都带着礼物来,有的直接带了道下酒菜。   老田和他爱人鲁冰儿子田云清也提着礼物来了。   田云清一一礼貌客气地打招呼:“赵叔,陈姨,淮海哥,平津姐。”   陈春海给他们介绍妹妹妹妹夫,陈春河在厨房,主要是介绍王志刚。   “这是我妹夫王志刚。”   “你好你好。”   田云清对王志刚特别礼貌客气:“王叔好。”   他环视一圈,没看见陈劲草,便忍不住问赵淮海:“淮哥,劲草去哪儿了?”   赵淮海上下打量了田云清一眼,他怎么感觉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啊?   等到大家到齐了,陈劲草提着拎着东西出来了,她一一礼貌地打招呼:“田叔,鲁阿姨,刘叔。”   同时把礼物双手递上:“这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土特产,你们堂尝。”   “哎哟,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每人一纸包零食,都是些枣子核桃柿饼之类的,东西不贵重,主要是心意。人人收到礼物都挺高兴。   田云清想跟陈劲草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地挠着头朝她傻笑。   他这副傻样子,让他爸老田都觉得有些羞耻。   大家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客厅里热闹非凡。   真正高潮的部分是在上菜时。   三个大厨房通力合作的效果是喜人的。   色香味俱佳的红烧鱼,红烧肉被切成整齐的麻将一样的小块,色泽红亮诱人。还有一沙锅白菜豆腐炖肉,闻上去又香又辣。   还有一盘猪头肉,这是陈春海的同事白如带来的,白如也是砖厂郑家兄妹俩的表姑。郑师傅就是她引见给陈劲草的。   陈春海和赵灭洋过意不去,再三道谢:“辛苦你们三位了,你们当客人的不但自带饭菜还自带厨艺。”   何寻路不在意地说:“没事,大家都习惯了。我们都知道你俩不是懒,就是不会做。”   陈春海招呼大伙:“都找地方坐,都别客气。”   众人说道:“老陈你放心,我们不会客气的。一客气,就吃不着了。”   大家找好位置坐下,拿着筷子,各自奔着看好的目标而去。   “这红烧肉真好吃,是谁的杰作?”   “是老陈妹妹小陈同志的。”   “哇,真没想到。”   “这白菜炖肉跟以前吃的一样,又辣又香又麻。”   老何说:“这是咱们的陈劲草小小陈同志,亲自点的,说这样好吃。”   陈劲草在这里降到小小陈了。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宴席开始进入“想当年”的特定程序。   “想当年,咱们的峥嵘岁月……”   “想当初,我一拳能打虎……”   ……   他们在这边吹牛,白如举杯感谢陈劲草:“陈大队长,我二舅家的俩孩子今年也回家过年了。我二舅想登门上家里拜访,只是我怕冒昧打扰,就没让他来。他再三跟我说,如果我见到你,一定要转达他的谢意。”   陈劲草客气地说:“说起来,我应该感谢白阿姨,给我推荐这么好的人。郑师傅手艺好,人实在,他在朱家洼的时候特别受乡亲们尊重,现在还有人惦记他呢。”   白如笑道:“我二舅那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实在。”   何寻路听到这边的谈话,暂时中断了“想当年”,他问道:“劲草,我上次在路上碰见老李,他说他成了你们朱家洼运输队的队长了?”   陈劲草说:“哦,李叔是朱家洼-河阳这条运输线上的队长,要是历城这条线,当然还是何叔你,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这个不起眼的职位?”   何寻路乐呵呵地接受了。他就说嘛,是他先认识陈劲草的,怎么还让李新华抢先了呢。   何寻路不说想当年了,他开始说现在:“我前些日子又去河边钓鱼,钓了一条特别大的。”   “哎哟老何,这么大的鱼咋没见你请客呀?”   “嗐,最后鱼跑了。”   众人:“……”那你还说它干啥?   陈劲草听着别人聊天,时不时也加入闲聊,在饭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田云清一般插不上话,只能逮住间隙,跟陈劲草说几句话:“你什么时候再来历城?”   陈劲草摇头:“我也不确定,看情况吧。”   “你要是需要肥皂就、就来找我。”   “好的。”   赵淮海已经确定了,田云清这小子确实有问题。   不是,他咋就盯上自己妹妹了?难道是小时候被骗上瘾了?   果然,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有人欠打,有人欠骗。   满满一大桌的饭菜全吃完了,连汤都没剩。红烧肉的盘底不知被谁被馒头给蘸干净了。   那个陈劲草特意点的干锅白菜,锅底用人拿来拌米饭了。   赵灭洋高兴地说:“这说明咱们的请客很成功,这刷碗也好刷。”   他和王志刚一人分到一大盆的碗碟。   赵灭洋开导王志刚:“志刚,你看我跟那些朋友聊天多随意,他们一起挤兑我,我全程笑呵呵的。”   王志刚说:“我也全程笑呵呵的。”别人是挤兑的是赵灭洋,他能不乐吗?   老田一家在回去的路上,还在讨论今天的饭菜。   老田说道:“老陈跟她妹妹性子可真不一样。”   鲁冰说:“这很正常,俗话说,龙生九子,连母十个样。”   田云清却兴奋地说道:“爸妈,劲草今天送我礼物了。”   老田立即说道:“她也送别人了,再说了,是给咱们家的,也不是单独给你的。”   鲁冰默默摇头,她已经看出来了,儿子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对他压根没那意思。   赵淮海趁着大人在忙碌说话,突击式试探陈劲草:“老三,你跟哥说实话,云清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劲草淡定道:“反正我对他没意思。”   赵淮海反问道:“为啥?他长得还行,你是嫌他脑子不好使?”   赵平津在旁边说:“云清脑子正常。”   陈劲草认真道:“主要是太熟了,不好下手。下手之后发现不合适,大家的关系也很尴尬。”   她以后做生意要广结善缘,但不能广结情缘。   主要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不适合她,她了解一个人所有的过去和性格,对方在她面前没有一丝神秘感,她没有探索的欲望。   虽然这一层神秘的面纱终究要揭开,你揭开之后发现对方跟其他男人差不多,但总得有那么一个过程,给平淡无趣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就像拆快递的,你买了什么你知道,但你还是想拆开看看。   如果非让她选一种,她应该会选天降系。   赵淮海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点头:“我懂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是小草你懂行。” [104]第104章好事多如狗毛:中午的宴席结束之后,大家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洗碗的。   中午的宴席结束之后,大家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洗碗的,忙碌一通,刚坐下歇会儿,不想又有一群客人上门了。   赵灭洋和陈春海只得起身继续接待。   陈春海自然要介绍妹妹一家,大家对于陈春河和陈劲草比较熟悉,对王志刚陌生些,但大家态度十分客气。   “王同志好,幸会幸会,我们早就听说了你……女儿的名字。你养了个好女儿。”   王志刚以前在哪里都是不被人注意的小人物,今年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体面什么叫耀荣。   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也客气道:“我听孩子说了,你们这些长辈的没少支持他。还有他姨父老赵同志,也没少帮忙,比我这个亲爸帮的忙都多。”   赵灭洋听到王志刚的话,诧异了三秒钟,这人也有会说话的时候。   这一下午,赵灭洋和王志刚一直在陪客人闲聊,两人是累并快乐着。   陈春海陪客人聊了一会儿,就带着赵淮海赵平津去食堂打饭。   陈春河说,她做两道小炒拌个凉菜。   陈春海歉意道:“你这一来都没闲着,净在厨房里做饭了。”   陈春河笑着说:“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挺喜欢做饭的。你家这厨房真大呀,还是独门独院的,不像我家,我做个什么菜,邻居都能用鼻子闻出来。”   她是真心羡慕,但也只是羡慕。   陈春海说:“你等着吧,等我外甥女以后给你换个大房子。”   晚饭的菜大多是从食堂打来的,再加上陈春河做的几道小炒,客人们吃得十分满意。   “哎哟,老赵老陈,你们家这伙食改善了很多。”   赵灭洋没说是食堂师傅换人了,只说:“孩子他姨来了,她是出了名的厨艺好。”   “怪不得。”   等到把客人送走时,已经8点钟了。全家齐上阵,一起收拾桌椅碗筷。   赵灭洋说:“请客是真累呀,明天应该没客人了吧?”   陈春海说:“那也不一定,你别忘了,咱们明天得去拜访老领导老同事。”   赵灭洋说:“那就去吧。”   收拾完东西后,陈春海跟妹妹商量:“我跟你姐夫明天得出门,你们在家就随意吧。要是有客人来,你就让淮海平津去食堂打菜。”   陈春河说:“你就跟我姐夫放心去吧,我们等你们回来再走。”   赵淮海和赵平津一听说小姨一家明天下午就要走了,都十分不舍。   赵淮海大方地说:“明天上午咱们去商店逛逛,给你们仨每人挑个礼物。”他在兵团,每月有工资拿。   赵平津问:“有预算吗?多少钱以内?”   赵淮海咬牙跺脚:“30块钱以内,够意思了吧?”   赵平津对陈劲草和青松说道:“咱们仨每人10块钱预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道:“哎,小草,咱们今年怎么忘了打牌了?要是赌钱,你能把我哥的钱赢不少。”   陈劲草也是一脸遗憾,“真是的,我也忘了这回事了。”   赵淮海打牌人菜瘾大,到手的压岁钱一般都会输一大半给陈劲草。   青松嚷嚷道:“那今天就打牌吧。”   但大家太累了,陈劲草摆摆手说:“下回吧,今天太累了。我哥的钱就先放着,等我明年全赢回来。”   赵淮海说:“我现在今非昔比,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   大家聊了几句,打着哈欠,各自回房间。   回到房间,王志刚的兴致仍旧十分高昂,再加上他喝了点酒,人变得比平常更絮叨。   “哎哟,咱闺女真能给我挣面子。你说咱们当父母的没啥本事,不就指望着孩子争气吗?”   陈春河反问道:“要是咱们的父母也这么想呢?”   王志刚:“……”   陈春河一边铺床一边说道:“小草在曾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好:不怨上一代,不靠下一代,就靠咱们这一代。咱们能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王志刚不服气地问道:“那咱们要是靠自己一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呢?”   陈春河语气笃定地说:“那说明咱们的本事就只配过这样的日子,认命。”   王志刚摇头叹气,“我发现咱俩没法聊天。”永远聊不到一起去。   陈春河笑笑:“咱俩也只能认命,谁让我们遇上彼此了呢?”   临睡前,她突然想到,如果王志刚遇到的是李秋玲那样的人,他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次日清晨,大家一起床就闻到了一股肉包子的香味。   赵淮海问道:“谁一大早就去买包子了?”   陈春河说:“我蒸的,昨晚就把面发好了。”   赵平津惊呼道:“小姨一来,我们就有口福。”   大家洗完脸,去拿包子吃。   包子是干豆角酱肉馅,干豆角吸饱了酱肉的肉汁和味道,吃起来特别香。   赵淮海和赵灭洋一口气干掉了6个肉包子。   赵平津提醒道:“爸,你少吃点,一会儿不是要去别人家做客吗?留着肚子呀。”   赵淮海也说:“就是呀,爸你这么大岁数了,悠着点儿。”   赵灭洋眼睛一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啥意思,不就嫌老子吃多了吗?”   不过,他终于停下了。两人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赵淮海陈劲草他们几个也准备出门。   赵灭洋听说儿子要带三个妹妹去商店买东西,难得夸了儿子一句:“这才像个当哥哥的样子。”   商店离得不远,人还挺多。   陈劲草和青松每人挑了一支钢笔,把剩下的额度都给了赵平津。   赵平津说:“说好的每人10块,你俩怎么回事啊?别在花钱的时候突然懂事啊。”   陈劲草说:“额度让给你了,青松在家里什么都有,我在朱家洼过得也挺好,就你过得苦些。多买点东西带上吧。”   赵平津有了这么多额度,真就大肆采买。买了两双解放鞋,几双袜子,还有各种日用品。   大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刚到门口,门卫就大声说道:“陈劲草,刚才来了三个年轻人,说要找你,我放他们进去了。”   “哦,好的,谢谢大爷。”   陈劲草想着是谁,难道是王宴青?   门卫又说道:“淮海,也有一个找你的。”   几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赶。   陈劲草回去一看,原来是王宴青郑桐郑榕兄妹俩来了。   还有一个是田云清,他不敢与陈劲草对视,只是跟赵淮海打招呼:“淮哥,我来找你玩。”   赵淮海冲他点头微笑。   王宴青在众人的注视中,硬着头皮跟陈劲草解释:“他俩上我家来,我随口聊到你有可能来历城,他俩就非要来看看你,我就带他俩来了。”   郑家兄妹俩有些拘谨,说道:“陈姐,我们听说你来历城了,就想来看看,给你送些家里做的零食。”   他们没敢送烟酒这么贵的东西,但刚过完年空着手来也不合适,就决定送些自己做的零食。   陈劲草一看,里面全是烤馍片,小型烤馕之类的面食。   她惊讶道:“这是你们家自己砌炉子烤的?”   两人点头:“我爷爷自己砌的烤炉。”   陈劲草称赞道:“郑师傅是真厉害。”   田云清对王宴青有敌意,看着他说道:“你怎么知道劲草来历城了?你挺会盘算的嘛。”   王宴青看着这人,他们上次在机械厂门口见过一面。这人好像把他当竞争对手了。   他有些瞧不上对方,这人脑子不行,还没怎么着呢,就到处树敌。   他做为陈姐最得力的下属……之一,这人不应该来讨好他吗?   像这种没有心胸没有大局观也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根本配不上陈姐。   赵淮海做为哥哥,对于出现在妹妹身边的每一个适龄男人,都怀着一股审查的心态。   做为男人,他最懂同类的那些小心思。   他的目光一一略过这几人,那个郑桐,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给爸妈拜年时的职工,他应该就是纯下属。   王宴青,像是厂里的管理层来拜年,说话谨慎礼貌,又不过分小心。   田云清,人还没入局,先斗争上了。这就可笑了,就像后宫的妃子还没入宫呢,先宫斗上了。   几个人略坐了一会儿,郑家兄妹就起身告辞。   王志刚和陈春河热情留饭,两人委婉拒绝:“不了,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王宴青也说:“陈姐,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我们就要回朱家洼了。”   陈春河给每人手里塞了两个肉包子。   “谢谢阿姨。”   陈劲草把四人送到院门口,田云清一看,自己怎么跟着他们三个出来了,他还打算再待一会儿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劲草,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陈劲草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问道:“云清,我看大家年底都在相亲,你有对象吗?”   田云清的脸瞬间红了,急忙摇头:“没、没有。”   陈劲草笑着说:“我可是你的好朋友,你有对象了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到时候咱们大家一起玩,就跟小时候一样。”   陈劲草说完这番话,冲他挥挥手,转身回去了。   陈劲草一离开,田云清的脑子立即恢复正常,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委婉的拒绝?   田云清站在原地发呆了好几分钟,赵淮海出来扔垃圾时,见他站在那儿发呆,就喊了一嗓子:“云清,你还没走呢?午饭就在这家吃吧?”   田云清慌乱地拒绝道:“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   他落荒而逃。   赵淮海回到屋里悄声问陈劲草:“你刚才跟云清说什么了?我看他失魂落魄的。”   陈劲草说:“委婉拒绝他了。”   赵淮海竖起大拇指:“你速度真够快的,人家心里刚燃起小火苗,你就噗地一下给吹灭了。”   陈劲草说:“既然我没种那心思,就不能给人希望。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   “大气厚道,不愧是我妹妹。”   中午没有客人,就他们这几个人,午饭吃得比较简单,就是包子配粥,加两道素菜。   赵淮海又吃了5个包子,赵平津吃了4个。   吃完饭,陈家四人开始收拾行李,等陈春海和赵灭洋回来后,他们就要离开了。   12点钟左右,两人就回来了。一家四口送他们去车站。   陈春河说:“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赵淮海连忙说:“没事儿,我们刚好溜食儿,吃撑了。”   路上,赵淮海和赵平津抢着跟陈劲草说话。   赵淮海说:“老妹儿啊,记得给哥多写信。我们大家都喜欢看你的信,有意思,有活力。”这帮人还喜欢她寄的东西,每次都跟土匪似的来抢。   赵平津也说:“小草,你也要多给我写信。你要记得,咱俩是一国的。”   赵淮海疑惑道:“小草,你当初不是说跟我一国的吗?”   陈劲草淡定道:“什么你国我国的,格局小了,我们的新口号是世界人民大团结。”   两人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   他们三人的互动,大人这边也注意到了。   赵灭洋真想说,这俩孩子的脑子加一起好像都比不上陈劲草一个人的,但转念一想,他要是这么说了,王志刚就该得意了,他再脸大地说孩子的脑子随他,想想都糟心,坚决不能承认。   一行人到了火车站,陈春河和王志刚去排队买票。   陈春海抓紧时间嘱咐陈劲草:“你回去后要注意身体,别太拼。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发电报。”   陈劲草把写有电话号码的纸递给大姨:“我差点忘了,我们朱家洼装电话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赵灭洋诧异道:“朱家洼都装上电话了,真先进啊。”   赵平津说:“你们都装电话了,我们收个信都很难,得辗转好久。”   陈劲草对陈春海和赵灭洋说:“大姨姨父,你们以后有机会就先把平津姐调回来吧。她那个地方太艰苦了。其实淮海哥那边也很苦,不过他是哥哥,就只能多承担些,晚点再回来。”   赵淮海完全没意见:“有机会,你俩先回来,我没事儿。”   陈劲草摇头:“我暂时不回来,我建设新农村的任务还没完成。”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陈春河和王志刚买完票回来了。   陈春河说:“姐,姐夫,你们就别进去了,回去吧。”   ……   陈劲草他们到家时,天快黑了。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都瘫在椅子上歇着。   陈春河打开自己的随手挎包时,发现里在多了一叠票证,有粮票、肥皂票、糖票。   她问陈劲草:“这是你塞进去的?”   陈劲草摇头:“不是我,应该是大姨给的。”   陈春河笑着摇头:“你大姨这人也真是,一点亏也不让别人吃。”   王志刚在旁边说:“其实大姐这人挺好的,可惜找了赵灭洋这样的人。”   陈春河没接话。   陈劲草直接转移话题:“爸,你明年过年还能回来吗?”   王志刚摇头:“够呛,工地是要有人值班的,我们是轮流回,明年该轮到我值班了。”   “好可惜呀,下次见面得到后年了。爸,你没事要多想想我们。我也会经常给你写信寄东西的。”   王志刚笑道:“好啊,你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陈劲草又给他画了个大饼:“等我将来有了更大的本事,就让你提前退休,咱们家换个大房子,再给你买辆吉普车,你开着车回老家,咱见人就发烟发糖,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你发达了。那场面肯定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王志刚做梦都没敢梦这么大的,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春河笑着说道:“小草,你换两套大房子吧。”哪怕是做梦,她都不想跟王志刚在一个梦里。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那就买两套房,住一套空一套。”   陈劲草头天晚上画大饼,第二天醒来吃烙饼。   她正在吃早饭,李新华的俩孩子就跑过来传话,让陈劲草李海明何亚文三人在路口等车。   陈劲草给俩孩子一个一张烙饼。   两人一边吃饼一边说:“烙饼姐姐人真好,每次都给好吃的。”   陈劲草怕海明和亚文忘了时间,就让青松去通知她俩。   三人在路口相遇,三家人互相打招呼。   海明妈问道:“春河,你们昨天几点回来的?我们下午去你家,没人。”   陈春河说:“天黑了才到家,让你们白跑一趟。”   “没事儿,大家以后有空再聚。”   不多一会儿,李新华开着车慢慢驶过来,等车停稳,大家一起帮忙把行李递上车。   陈劲草让何亚文坐驾驶座,她跟海明挤在车厢里。   海明攒了很多话要说:“老大,你说这年怎么过那么快呀,吃吃睡睡串串亲戚,几天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陈劲草说:“时间就是过得飞快,要么怎么叫光阴似箭呢。”   海明有自己的理解:“好日子似箭,苦日子过得慢。”   三人熬了一天,黄昏时分到达朱家洼。   知青们欢呼着出来迎接。   “陈姐,你们真守信用,说今天回就真回来了。”   就算陈劲草在家里耽搁几天,他们也没办法。   陈劲草安排李新华停车,住宿。   她又给李新华画了饼:“等我们条件好点,就在村口建个招待所,以后像你们这样的贵客就住到招待所去,省得跟大家挤一起。”   李新华笑呵呵地说:“哎哟歪,要是那样,可就美了。”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顿迟来的团圆饭,明天早上,另一批知青们要踏上回家的路途。   胡乐胡笑等人举起碗说道:“来来,咱们干一碗,狗年大吉,祝大家旺旺旺。”   陈劲草也说道:“我希望咱们朱家洼今年的好事多如狗毛,进步快如狗跑。” [105]第105章她是一株小草:  1976年春天,枯黄的大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清寒的春风……   1976年春天,枯黄的大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清寒的春风中已带着克制的暖意。   朱大爷赶着一群牛羊往上山走,他一边挥鞭子还一边唱着歌:   “我们朱家洼,牛啊牛啊牛。   点灯不用油,磨面不用牛①。   砖窑一孔孔,吃水能自流。   梯田平展展,满山绿油油。   猪牛羊成群,水库任鱼游。   机器隆隆响,铁牛遍地走。   工农商发展,五业齐丰收。   五业齐丰收,夏秋都丰收。”   他跟着赶车的人学几了句信天游,没事就哼唱几句,回来还自己编歌,这段话本来是陈劲草在动员上说的,被他编成了歌唱,这首歌传唱范围很广,成为红山县本年底的流行歌曲。   除了这首,还有李杰的《沪市知青之歌》,在知青们中广为流传,后面还有《南京知青之歌》、《成都知青之歌》,意思大差不差,都是想抒发思念家乡想念父母抱怨现状的内容。1974年被人举报,歌曲内容过于消极,不够革命,被禁唱了一段时间,恢复过后,传唱更广了。   现在的朱家洼是本地的学习榜样,政治风向标,流行文化发源地。   经过7年的建设,朱家洼有了自己的学校,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一站式教学,本村孩子上学不用出村,附近村镇的孩子也来这里上学。   学校座落风景优美的金凤山下,旁边就是青龙河。这又是龙又是凤的,大家说这学校将来必出人才。   教学楼是全村最好的建筑,三座三层小楼,还有几十间平房。建设学校的资金朱家洼出大头,教育局和公社各出一部分。   除了学校,还有一家食品加工厂,也是前几年建的,专门生产烤馍片、石头饼、饼干之类的零食经,销路非常好。   朱家洼现在最有名的不是挂面厂也不是食品厂,而是与猪有关的产业,猪肉、种猪配种、阉猪。   1970年春天,陈劲草从省农科院引进几十头头杂交良种猪。从那一天起,朱家洼就与猪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猪个头,吃得不多,但长肉快。等到年底交生猪时,那二百多头大肥猪一齐亮相,立即引起了轰动。   当年就有人来询问能不能跟朱家洼的种猪配种,配种不是白配的,要么给点钱要么给点粮食,这也成为朱家洼的一个收入渠道。   除此以外,胡笑和钟艳红兽医培训结束后,第一件事是给阉猪,这两人手起刀落,把公猪们的蛋蛋割了,有人看得腿间发凉。   本来胡笑有手艺,人又开朗,也能挤进“朱家洼爱娶榜”,因为这事,榜单没进去。   她情场失意,她哥哥胡乐却闷不作声地做了一件大事,他和全村男人都想娶的葛艳华结婚了。   消息传出,舆论一片哗然。凭啥是他?   胡笑乐呵呵地解道:“跟我一起,别的不说,乐呵。穷也乐呵,富更乐呵。我借钱也要吃海鲜,能把人宠上天。”   男知青不甘心地“呸”了一声,那么好的一棵白菜让这头猪给拱了。   两人结婚,陈劲草得给他们安排房子。大家一商量就在知青点旁边给他们盖间了两间小屋。   葛艳华不放心这些人,一样一样细心叮咛:“每天早上把鸭子放出去,回来时要数数,别丢了。每天早上去鸭圈鸡窝捡鸭蛋鸡蛋,捡完在小小本上记下数量和日期。夜里睡觉警醒点,小心黄鼠狼来叼鸡,院里一条狗不够,再养两条。”   葛艳华和胡乐结婚后,知青点有些人也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刚来时十七八岁,7年过去,已变成二十几岁的青年,在当地村民的眼里,他们早已是大龄青年了。   他们的心里十分茫然,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辈子留在农村又不甘心。结婚,怕将来回城不好办;不结婚,随着年龄增长又忍不住焦虑。   大家成群结队地问陈劲草的意见,陈劲草知道历史的走向,但这些人并不知道,她能理解大家的焦躁和茫然,但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委婉安慰道:“有句话叫事缓则安,人缓则圆。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等一等吧,万一以后有什么转折呢。”   大家躁动茫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再等等吧。反正他们现在过得已经非常好了。   陈劲草安抚完知青,又去酸枣林基地查看情况。   酸枣林嫁接研究从7年前就开始,这两年才有成效。   负责研究酸枣林的是随林老师一起来的,周教授和杨教授。   他们将低产的野酸枣改造为挂果率高、果实又大又圆的优质品种。将酸枣晒干磨成粉,用温水一冲喝下去,睡眠质量蹭蹭上升。当地村民是不需要提升睡眠质量的,但陈劲草知道以后的人们会很需要。   陈劲草说:“今年春天,咱们就把这些酸枣树移栽到山上,金凤山主要就种酸枣树。”   周教授欣慰地说:“酸枣树嫁接成功,我们俩这几年总算没浪费。”   陈劲草说:“这几年辛苦你们了,对了,学徒们的学习进度如何?”   杨教授说:“学得还挺好,看芽口、控水分,大体的理论知识都懂了。”   “那我就放心了。”   陈劲草刚跟两人聊了几句,朱光华就找来了。   朱光华五年前招了一个姓谢的女婿,小谢家里兄弟多,他气力不大,性格内向,父母也不大重视他,一听说朱家洼有人招婿,就赶紧托媒婆上门。小谢长相清秀,在五个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现在的朱光华已经有了一儿一女。陈劲草的辈分升了一级,荣升为陈姨。   朱光华翻开手里的小本本,一项项说说道:“刚才红坡大队的张大队长来问咱们今年需要多少鸡苗鸭苗鹅苗?他好提前留好。李家坡的李队长来问,泡树树苗和其他果树苗需要多少棵?”   随着朱家洼的发展,周围的村子也跟着沾了光。红坡大队以前就有孵小鸡小鸭的习惯,现在干脆扩大规模做成了产业;李家坡则是培育树苗,供应周边,主要供应朱家洼。   众所周知,朱家洼的人喜欢种树,不光是山上种满了各种果树,路边全种上了泡树。   陈劲草说:“就按去年的惯例订吧,泡桐树苗再订3000棵。”   泡桐,既能绿化荒山,又是做乐器的材料。将来也可以做为一个产业支柱。   现在朱家洼有各种小厂,成为省内有名的富裕村,只是因为它比别人先走一步,等到后面改革外放,大量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朱家洼可能就泯然众人,甚至有可能步华西村的后尘,先是辉煌一时,最后却资不抵债。   她现在就提前布局,让朱家洼保持可持续发展,酸枣林既可以卖中药材,也可以当作旅游风景区。遍地的泡桐会催生一系列家具和乐器产业。   朱光华问完这两件事,翻到下一页,“刚才有一个《历城时报》的记者给办公室打电话想采访你,我一听是个小报,而且感觉记者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就想替你推掉,她非让我问问你再推,她说她的名字叫赵平津。”   陈劲草怔了一下,表姐什么时候进入报社了?她回城后不是到纺织厂去了吗?   陈劲草点头道:“这人是我的熟人,给她个面子,同意她来采访。”   “好的。”   朱光华回到大队部,又过了一会儿,历城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朱光华回电说陈大队长答应接受采访。   朱光华在电话中强调:“我们希望你们能专业一些,不要问那些别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赵平津笑道:“朱同志,你请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   赵平津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向爸妈宣布了这一个好消息。   赵灭洋说:“就你那两下子,能把咱们小草的英明神武写出来吗?”   赵平津不满道:“我怎么了?我怎么着也比我哥强吧。他写五百字作文都是硬凑。”   当年赵淮海写作文凑不够字数,就写他爸睡觉打胡噜,怎么也叫不醒,他一连喊了几十声爸凑字数,此事成为学校的笑谈。   赵淮海为了一雪前耻,就花钱请陈劲草帮忙写作文,这作文写得太好了,老师当范文在班里念,念完就让他请家长,问到底是谁写的。   赵淮海捶胸顿足:“早知道我就请平津写了,至少水平相差不大。”   赵平津在进入报社时信心不足,可是她实在讨厌在厂办工作,天天没事干,办公室里喜欢勾心斗角,6个人分成三个派系。一个小小的基层办公室,竟配齐了晚明朝堂的党争阵容。   她打听到《历城时报》招聘记者,她就去报名了,主编考核的是一道时政题,她记得跟陈劲草聊过这个话题,就把她的话润色一下说出来,主编惊艳道:“你的文笔一般,但思想认知很深刻,语言表达能力不错,锻炼一下,应该没问题。”   赵平津成为记者后,扬眉吐气了好一阵子,还特意写信给哥哥炫耀。   赵淮海回信,让她小心点,别被人举报了。   赵平津气得没回他。   赵平津问爸妈:“你们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小草吗?”   陈春海说:“带几本农牧业的书吧。”   赵灭洋想了想,说道:“你帮我带几句话,让小草最近最好低调些,小心些。朱家洼和她的名声太大了,我担心有人想整她。”   做家长的总是左右为难,孩子没出息,发愁;孩子太有出息也愁。   陈春海担忧道:“那平津这次去采访是不是时机不对?”   赵灭洋摇头:“也不差她一个,就算她不去,别人也会去采访。”   陈春海忧心忡忡:“人们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没有人能待在神坛上。我就担心小草怎么平稳地走下来。”   赵灭洋说:“现在咱们什么也干预不了,静观其变吧。”   赵平津去红山县的时候,在中巴车上遇到了几个同行。   当大家得知她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时,对态度就十分冷淡。   还有人劝她打道回府吧:“你未必见得到陈队长,她现在忙得很,有些采访直接拒绝。”   “是啊,我上次都没见到她。”   赵平津故意问道:“陈劲草真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吗?为什么大家非得采访她呢?”   众记者对赵平津这个外行问题,显得十分不屑。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朱家洼的生活水平有多高吗?有人说,已经超过城里了。”   “人家刚建立了新村,全体村民新房子,有电有自来水,还有沼气。做饭不烧柴火了。”   “朱家洼村里都是水泥路,绿树成荫,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鲜花,听说有好多城里人骑着车子去村里,把那里当公园逛。”   ……   赵平津故意提出一个个外行问题,引得大家给她详细科普。   她越听越高兴,越听越想听。   弄到最后,这些同行都有些警惕:“你到底是采访陈队长,还是来采访我们呀?”   赵平津说:“我刚入行,就是好奇。”   他们下了中巴车,就有问礼貌地问道:“你们到朱家洼吗?驴车每人1毛钱,五个起拉;拖拉机3毛,人凑齐就走。”   赵平津说:“我坐驴车。”   另外几个坐了拖拉机。   坐拖拉机的几个记者自然先到,赵平津到达大队部门口时,他们还在门口等着。   有人悄声议论,“新村建这么好,怎么大队部这么破呀?”   旁边的村民骄傲地说:“我们大队长就是太朴素节俭了,大家都劝她把办公室盖好些,她说不用。让她搬到新房,她也说不用,住知青点住习惯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对呀,以后,竞选大队长时,她说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我们大家都以为就是说说。可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   他们说着话,从办公室里走出一位满面春风的女记者,这人就是冯金英,她现在已经是《红山日报》的主编了。   她一离开,朱光华就喊下一位记者:“《历城时报》赵平津,请进。”   其他记者吃了一惊:“为什么先叫她进去?”   他们想拦着赵平津打听点内幕,可她人已经进办公室了。   陈劲草一脸倦怠,打着哈欠说道:“路上累不累?你怎么想起来采访我了?”   赵平津先灌了几口水,再回答她的问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溜达溜达,顺便看看你。”   “工作怎么样?能适应吗?”   “能,写不了好的,我还写不了一般的吗?”   赵平津还记着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翻开小本本,笑着说:“好啦,现在该我采访你了。”   赵平津问道:“成名的感觉如何?”   陈劲草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成之前,跃跃欲试;成名之初,膨胀发飘;现在,疲态尽显。”   赵平津轻轻叹了口气,把爸妈的对话告诉她。“我爸妈担心你树大招风,有人整你,你小心些。”   陈劲草说:“让他们别担心,生为一株小草,风吹日晒是常态。要想做点贡献,就得经受考验。”   赵平津刷刷记着笔记。   半小时后,赵平津抱着本子出来,那些排队的同行们笑着向她打听,“赵记者,你跟陈劲草是什么关系啊?”   赵平津淡声说道:“我妈跟她妈跟熟。”   “哦哦,原来如此。”   陈劲草接待完这帮记者后,就领着他们去村里参观。   “这里是旧村,这是我们村史博物馆,记录着我们的来时路。大家待会儿可去看看。再往里走是村民的旧房子,养猪场和知青点没搬迁,其他的都在新村。”   朱家洼旧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新村则让参观的人们瞪大了眼睛。   这里树木成行,鲜花争相绽放,房错落有致,路面用青石铺就,平整干净,清澈的水沟静静地流淌。   “这里真好呀,像世外桃源一样。”   “我想住下不走了。”   ……   记者们在朱家洼招待所住了一晚,赵平津住了两晚,文思枯竭的她,体会到了什么叫文思泉涌。   她一气呵成地写了一篇文章《她是一株小草》:陈劲草,人如其名,她就是一株小草,生长在大地上,人民就是她的大地,她的根永远在大地上。”   别人着眼于她的盛名她的能力,赵平津着重强调她的朴素,她的立场。   希望能对她有一些帮助。   赵灭洋和陈春海的担忧还是成了真,有人举报陈劲草有反/革/命行为。   市革委会要派调查组前来朱家洼调查。 [106]第106章调查组来了(上):朱家洼的社员对于被举报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朱家洼的社员对于被举报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家洼发展得越来越好,很多人就眼红,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公社、县里、市里。   72年,来了一帮人调查,第一次大家非常惊慌,第二次就不那么怕了,次数多了以后就习惯了。   但这次,好像跟往常不一样。   听说市革委会因为收到的举报信太多,就成立了“陈劲草专案组”,你听听这名字多吓人。   朱家洼的乡亲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们的大队长干啥了?还要成立专案组?”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廉洁的大队长,咋上面还要治罪哩?实在想不明白。”   “这年头,想不明白的事多的是。”   ……   周边大队的社员,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暗担忧,也有人直接过来询问情况。   最先来的是红坡的社员,这两个大队,以前是竞争对手,互相看不顺眼。   朱家洼发达后,红坡社员先是眼红妒忌,接着想赶超学习,发现根本赶不上,最后就厚着脸皮想跟在后面喝口汤。   陈劲草不计前嫌,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们专门孵化鸡苗鸭苗鹅苗。他们以前也做过,但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开始搞成产业了。   有这个产业打底,朱家洼搞基建需要人手时也会从周围几个大队里挑人,红坡离得近,自然也能跟着沾点光。他们没有过上特别富裕的日子,但也比以前好多了。   李家坡也跟红坡差不多。   张大队长和几个干部忧心忡忡地前来打听,王会计接待了他们。   “老王,你给我们说句实话,这事你们能挺过去吧?”   他们担心万一朱家洼被打倒了,他们也跟着倒下呀。   王会计心里比他们还愁,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他强装镇定道:“我觉得应该没事,前几次不都挺过去了?咱们的陈队长,你们都知道的,特别稳。”   张队长说:“希望如此,我们相信老陈。”   以前他叫老陈总觉得叫不出口,现在陈劲草也二十好几了,大家叫得非常顺口。   王会计留几人吃饭,张队长摇头:“不吃了,等你们顺利挺过这次风波,我们提着酒菜上门庆贺。”   朱光华回到家,对小谢说道:“你照顾俩孩子吃饭,我去爸妈家里一趟。”   小谢温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朱光华急急忙忙回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朱美玲朱大爷等人全都来了。   朱秋月见大伙差不多到齐了,就开口说道:“这上面又要来调查组了,大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朱美玲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调查组一般会叫社员问话,咱们朱姓社员没啥问题,主要是王家的那伙人,还是得小心。”   朱光华说:“那我去跟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朱美玲摇头:“你不要去,让王会计去劝。”   朱满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突然说道:“咱们也不能这么被动,得主动做点啥。”   朱秋月急声问:“老头子,你想到啥就赶紧说,别吊人胃口。”   朱满堂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发挥点作用,省得让村里那些小年轻觉得咱们不中用了。这么这么着……”   众人一听,不由得拍手称赞。   朱满堂和朱秋月私下里去串联村里的老人,尤其是那些无儿无女的五保户。   王会计吃过晚饭去找王大龙。   王大龙变老了,也变胖了。   他见到王会计诧异道:“哪阵香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王会计笑着说:“瞧你说的,咱哥俩不是常见面吗?你这么说,可就让人伤心了。”   王大龙打量着王会计:“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现在在村里多风光,一人身兼数职。”   王会计抱怨道:“也挺累的,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撑不住了。”   两人闲扯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王大龙主动说道:“你这次来是为了调查组的事吧?”   王会计笑而不语。   王大龙轻哼一声,突然问道:“是陈劲草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王会计飞快地答道:“我自己要来的。大队长什么也没说。”   王大龙忍不住嫉妒陈劲草:“你说她有啥魔力,让大家伙主动替她奔走,我听说那姓朱的俩口子天天在天天搞串联呢。”   王会计坦率道:“大伙这么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固然是因为大队长得人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这些年大家伙的日子发生了啥变化我都都不用细说。   以前咱们每年麦收也就分一百多斤麦子,一年得吃大半年的粗粮。现在呢?天天白面管够,时不时吃一顿肉,一到过年,猪肉鸭肉鱼肉,成筐地把往搬,孩子上学就在村里头,刮风下雨都不用愁。大人但凡有点力气和能力每月都能拿二十多块。这样的日子谁不羡慕眼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举报咱们。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有谁再愿意回到那种苦日子?我们都不愿意,难道你愿意?”   王大龙摇头:“我当然也不愿意。”   他不等王会计开口劝,自己说道:“老王啊,你尽管放心,我有脑子,损人不利已的事我不会干。”   他说陈劲草的坏话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陈劲草下去了,他也当不了大队长了。   而且,陈劲草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万一对方临走前想拉个垫背的,把他供出去,他不亏大发了?这事陈劲草绝对干得出来。   王大龙既是安慰王会计,同时也是自我安慰:“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陈劲草也没特意打压他,他儿子在砖厂当了个小管事,儿媳妇进了食品厂。   王会计见王大龙这么说,放心多了。   “别人那里……”   王大龙说:“王豹那里你放心,有石榴婶和他媳妇管着,他翻不了风浪。”   王豹也结婚了,找的是胡家村的胡壮美。结婚没几天,胡壮美就把王豹给揍了一顿,据说两人吵架,王豹用拳头威胁她,女方反揍回去。石榴婶听说后,跟儿媳妇一起揍儿子。   这件事惊掉了村民们的下巴,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婆婆伙同儿子一起揍儿媳妇吗?   后来,大家都说石榴婶做得对。第二天,胡壮美的五个哥哥就气势汹汹地来了。王豹怂成了王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动手了。石榴婶因为懂事明理,获得得了胡家人的表扬和称赞。说这次看在她的面上就算了,下次再敢,直接把王豹吊起来打。   王会计一想起王豹的事,就忍不住想笑。   他又说道:“那王树那边就交给你了。”   王大龙不屑:“你更不用担心,他更没那本事。”   不是他瞧不起这些人,王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顶事儿的。   王会计和朱秋月等人在奔走。   知青这边也在积极开会。   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天,市里的调查组来了。   他们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全都是一脸严肃。   四人先是提出要查账,先查大队的帐,王会计把厚厚一叠帐本抱到办公室。   四人一本本地查看,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一丁点问题。   查完大队的帐,他们又接着查挂面厂砖厂磨坊的帐,还是没有一点问题。   接着是走访群众。   他们开口问:“你们听说过陈劲草贪污公款的事吗?”   被问的人一脸震惊:“我第一次听说,我只说过我们大队长贴钱上班的事。”   “你们很怕陈劲草吗?”   社员摇头:“我们不怕,连孩子都不怕她。我们大家都怕你们。”   这帮人还想再接着问,就见前面来了一群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他们一脸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同志,我们有问题要反应。”   调组人眼睛一亮,案件的转机来了。   他们热情地问道:“老人家,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们。”   老人急声问:“你们真能替俺们做主?”   “肯定的!”   老人们松了口气,接着哭诉道:“我们无儿无女的,一直泡在苦水里,这几年才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要是把我们的大队带走,顺便把我们也带走吧?管吃住就行。”   调查组四人无言以对。   这些老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调查组人员,不动手也不骂脏话,要么就哀声哭泣,要么就拉着他们说当年。   这些人烦不胜烦,劝又劝不走。   吃饭时他们跟着,到晚上睡觉时,他们还是跟着,这帮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   最可恶是早上那一班,早上3点半,他们又来了。   调查组人员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如惊弓之鸟:“俺们年纪大了,觉少,这两天心神不安,觉就更少,醒来就起来了,你别骂俺们。”   白天他们还能勉强维持耐心,这会儿被吵醒,脾气特别大,一个个说话都非常不客气。   “我看你们就是纯心闹事,阻挠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敢关你们吗?”   这几个老人,吓得浑身颤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呐,老王头又犯病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接着是民兵队。   这人还没处理好,一个老大娘大叫了一声,靠在同伴身上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下子,村里就倒下两位老人。   大家愤怒地质问调查组人员:“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啥?”   调查组是百口莫辩。   挨到天亮,大家用拖拉机把两人拉到县医院去检查身体。   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四人一商量干脆回去找人。   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在招待所里住着,四个人回去汇报工作。   隔了一天,调查组的组长陆明成和副组长吴清源来了。   这两人直奔陈劲草的办公室,亮出工作证:“我们需要调查一些问题,希望陈队长配合。”   陆明成三十来岁,长得很有特色,大扁脑袋配上一双死鱼眼,像是一条多宝鱼。   吴清源二十岁左右,被陆明成一衬托,显得眉清目秀的。   陆明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劲草,话里带着刺:“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了不得,我们的工作人员铩羽而归,只能我们俩亲自出马了。”   陈劲草客气道:“劳烦两位亲自前来,真是过意不去。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来问我吧,别再问那些社员了。他们胆小,经不住吓,回答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陆明成似笑非笑道:“陈队长,我发现你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排斥,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很心虚?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明成的审讯是有一套办法的,那就是先声夺人,层层递进,暗藏杀机,一步步把敌人引进陷阱。   陈劲草从容回道:“陆同志,你这么说也不全对,就算你没做亏心事,半夜有人敲门你试试难受不?”   陆明成戏谑道:“我早就听说了陈队长极有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劲草说:“我也听说过陆组长的大名,只是从不期待见面,没想到还是见了。”   陆明成冷不丁地问道:“1973年9月,你有没有见过红平公社高家大队的两名知女青?”   陈劲草如实回答:“她们是来过朱家洼,很多知青都来过。陆同志,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明成盯着陈劲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来,高家大队就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高队长的弟弟内裤上沾上了农药,不能人道了。还有一个老光棍掉粪坑了。再后来,这两名女知青就去上了工农兵大学。现在高队长的弟弟实名举报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他是被你毁掉的。”   陈劲草一脸惊讶,她抬抬手,说道:“陆同志,你先等下,让我捋一捋思路:那位高同志的内裤沾了农药,某个部位坏掉了,说跟我有关。可问题是,我们朱家洼离高家大队五十里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请问我是怎么隔空把农药喷到他内裤上的?”   陆明成耐着性子说:“他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是你出的同意,施行的可能是那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反问道:“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谁举报谁举证,这不是个常识吧?”   陆明成紧追不舍:“你当初对那两个女知青说了什么?”   陈劲草反问道:“你不应该追问高队长的弟弟对她们做了什么呢?你知道73年的时候,上面为什么会专门出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罪》吗?陆同志,要不你去高家大队仔细查一查,人民会感谢你的。”   那两个女知青被高队长的弟弟持续骚扰,她们求告无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陈劲草的事迹后,两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来求助。   那一年,各地戕害知青的案件慢慢浮出了水面,黑省和云省出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案,震惊全国,上面还专门制定了一项《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保护下乡知青,并派工作组巡查办案。   陈劲草直接向县委说明此事。县委的处理结果是,给了两个女生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让她们离开了高家大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等到工作组巡查到红山县时,红山县因没有1例伤害知青的案件而受到表扬。   至于农药洗内裤的事,她只是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醒大家不要过度讲卫生,洗内裤用肥皂就行了,不要用农药。   询问进行到一半,王会计敲门,来汇报今天的工作。接着,朱光华朱美玲也进来汇报工作。   陈劲草当着两人的面办公,她把数据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后再签字。   然后又跟他们聊起猪牛羊以及树苗的事。   陆明成和吴源源在屋里待着烦,只好出门透透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们走来。   两人有了经验,离老太太远远的。   陆明成问道:“老人家,你们的大队长待你们如何?”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突然把头巾扯下来抖了抖,“好得很,你看这是我们大队长送我的头巾。”   白色的皮屑直冲两人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异味,陆明成皱了皱眉头,吴清源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拎着头巾,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   陆明成不满地说:“清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审?”   吴清源面带浅笑:“我年轻又刚来,这不正向你学习呢吗?我觉得,咱们分开审比较好,陈队长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咱们得用疲劳战术。”   “你还真说对了,她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在外面透了一会儿气,回去继续审问陈劲草。   陆明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想明白了,高家大队的事不能再继续深挖了。   他一坐下来就抛出另一个问题:“陈劲草同志,还有人举报你,说你只顾搞生产,不问路线。你对此怎么说?”   陈劲草反问道:“陆同志,请问咱们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   陆明成轻笑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社会主义路线。”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我不问路线吗?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陆明成无言以对。   吴源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陆明成觉得在审问中笑场,是对自己威严的挑衅,便绷着脸用力敲敲桌子:“陈劲草,请你严肃点,不要跟我们开玩笑。”   陈劲草无奈道:“我一直很严肃,是你们自己笑了。”   两人的审问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下班,也没什么进展,并且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笑场,有两次,陆明成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成有些挫败,吴清源劝他:“之前别人来也来审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咱们没有收获也很正常,不要着急。”   两人当天就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有村民负责给他们送饭。   两人累了一天,刚躺下睡觉,就有人敲门。   陆明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外没人。   他回去刚躺下不久,又有人敲门,他问是谁,没人回答,开门看看,还是没人。   如是反复了几次,最后再有人敲门时,两人干脆不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再审陈劲草时,两人是哈欠连天。   陆明成阴阳道:“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人很喜欢半夜敲门吗?”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你看清了吗?是人还是鬼?”   陆明成诧异:“难道你们村有鬼?”   陈劲草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做亏心事了。”   陆明成猛然抓住她话里的漏洞:“陈同志,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鬼?”这是在明着搞封建迷信。   陈劲草镇定地反问道:“陆同志,你昨天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有没有鬼取决于你怎么解释自己昨天说的话,请问你觉得有还是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无声地较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