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岁县主在大唐靠第四天灾躺赢 作者:粽吉 简介:   五岁的团团是唐朝最没存在感的县主。   她娘是太平公主之女武氏,生下她就撒手人寰。   李隆基随手封了个县主,便把她扔到鸟不拉屎的桃源县等死。   山沟里三面环山,全村老弱,房子漏风。   团团身边只有一个奶娘。   每日都要发愁今天吃什么?   直到她绑定了【第四天灾养成系统】   游戏刚开服,   玩家们看着漏雨的破屋和啃手指的小县主陷入沉思。【请协助县主建设封地】   评论区炸了:   “这游戏开服难度是地狱级吧??”   “新手指引NPC只有五岁???”   “这游戏能玩吗?”   后来,   生活玩家勤勤恳恳研究杂交水稻,亩产高达数千斤!   战斗玩家天天喊着“羁绊啊!”试图征服天下。   卷王玩家连夜撰写《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桃源县文盲率断崖式下跌。   小县主本以为自己是根没人要的野草,   结果夜晚出门不小心摔跤?   玩家连夜发明路灯,把整个桃源县照得亮如白昼!   写作业写得满手墨?   第二天桃源县喜提造笔厂,全县都有圆珠笔用了!   再后来,   安史之乱,李隆基狼狈入蜀。   站在特区门口,他愣住了。   这里的路比他长安的御道还宽,这里的铁牛不用马拉自己走,这里的亩产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高楼外墙上,巨幕亮起。   屏幕里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像武皇,也像太平。   她笑了笑,声音传遍整条街   “皇叔,许久未见啊。”   “您老了,这皇位不如给我坐坐?”   【阅读指南】   1.历史向同人爽文,尽量符合史实,但肯定很多蝴蝶,请勿考据。   2.女主设定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女儿的女儿,生于734年,纯虚构设定,包括李隆基封县主扔到封地也是为剧情服务,请勿考据。   3.第四天灾为基建类、善良类的第四天灾,更倾向于召唤玩家基建类,玩家有少量不可控行为。   4.前期主要多基建和经营,等名声打出去之后,会随机出现某大唐诗仙……然后一个带一个……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基建 第四天灾 团宠 唐穿 第1章 第 1 章:绑定第四天灾养成系统   739年暮春。   蜀地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偶尔停一会儿,很快又继续下雨了,到了夜里也没停下来,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往下淌,在门前积起了一片片小水洼。   村尾那间歪歪扭扭的土屋里,五岁的团团还没有睡。   她坐在屋里,双手托着腮,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阿婆今天去县里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每月都会去县里一趟,回来的时候能拿到一些旧米旧布料,阿婆的手艺很好,还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样,她会把旧布料做成布袋香囊,拿去县里卖,能够她们俩活一段时间了。   往常这个时辰早该到家了,可今天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人影。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旧衣服是阿婆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很暖和。   村里的人都说她是灾星,克死了阿耶阿娘,只有一个阿婆在身边,也有人说她是县里某个高官的奸生之女,被正室赶到这乡下来的,因此阿婆每个月会去县里支取分例,来养活她。   太平里的小孩都不爱跟她玩,见她就躲,有时候会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揪着她问为什么她没有阿耶阿娘。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团团猛地站起来:“阿婆!”   门开了,萧阿婆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站在雨里,脸色还很苍白,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看见团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团团……等久了吧?我早说过,如果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睡,别等我了……”   “不久!”团团摇头,“阿婆快进来,外面冷。”   萧阿婆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团团的搀扶才挪进屋里,她将蓑衣解开,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在床沿坐下,把布包小心地收拾好。   她的声音沙哑:“今日在县城里有事情耽搁了,这才回来晚了。”   团团跑到厨房,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温着的水,递给阿婆:“阿婆,喝点水吧。”   阿婆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手却在微微发抖。   团团摸了摸阿婆的手,冰冰凉凉的,她有些担心:“阿婆你怎么样?”   “没事。”阿婆躺下了,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团团你快去睡吧,很晚了。”   团团听话地爬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   夜里,团团睡得不踏实。   恍惚间她听见阿婆压抑的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她爬起来,摸到阿婆床边,手探过去,触到一片滚烫。   阿婆的脸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阿婆?”她小声唤道。   阿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睡吧,团团,阿婆就是累了。”   窗外的雨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敲在团团心头上,越来越急。   阿婆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额头烫得吓人。   定是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受了寒。   不能等了。   团团咬咬牙,给自己裹上厚衣服,打着伞出门了。   村里没有大夫,只有一个懂点医术和草药的药婆婆,她得去找药婆婆,让她来治阿婆。   雨夜的山路湿滑泥泞。   团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手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小布袋,小布袋里有一点铜钱,是阿婆之前给她的,她一点一点地攒下来的。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地贴在她的身上,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泥水混着血水流淌着。   疼。   很疼。   她想起阿婆烧得滚烫的额头,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团团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她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阿婆不能死。   半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就在团团再次踉跄,差点滑下山坡的时候,一道奇怪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合适的宿主:桃源县主团团】   【适配度99.9%……绑定中】   【第四天灾系统……】   那道声音明显迟疑了片刻,然后重新响起。   【监测到宿主年纪过小,启动保护程序】   【第四天灾养成系统,激活】   【玩家即将降临……】   *   蓝星现代深夜。   游戏主播老猫刚刚结束一局小游戏,正对着直播间插科打诨,和观众们吹嘘自己刚刚的操作。   忽然,他直播间的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个纯黑色的广告窗口。   窗口中间有一行简洁的微软雅黑字。   【你想要改变一个文明的命运吗?】   紧接着,下面出现了一行小字。   【沉浸式文明养成游戏《天命》全球首测邀请。】   老猫啧了一声:“这啥野鸡游戏广告,整得还挺神神秘秘的。”   他移动鼠标习惯性地移向角落里的X。   就在鼠标即将点中的时候,画面变了。   画面视角很低,仿佛是一个小孩子,她伏在床边,轻轻摸着床上一个中年妇人的额头,急切地唤着:“阿婆!”   紧接着,画面一转,冰冷刺骨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镜头摇摇晃晃的,仿佛在向前奔跑,忽然镜头猛地砸向地面。   小孩子摔倒了。   镜头拉远,变成第三视角,对准了刚刚摔倒的主角,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满脸泥水血污的小女孩。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   然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绝望,但是最深处又有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她就那样,透过屏幕,直直地看了过来。   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钉在了老猫和他此刻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灵魂上。   直播间瞬间炸了。   【我去,这是什么?】   【电影预告吗?好有质感啊。】   【这小女孩的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真实啊,小孩子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演技?都可以童星出道了。】   老猫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和主播,他见识过许多电影级画质的游戏预告,但都没有这个无声镜头给他带来如此强烈和真实的冲击和心疼。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点击关闭,而是移动鼠标点击了【接受邀请】的按钮。   他看向直播间,耸耸肩:“反正今天都是播小游戏,不如来玩玩这个吧……不过我觉得很多游戏都是预告诈骗,预告很好看,点进去是消消乐或者合成那种。”   点击之后,弹窗却消失了。   老猫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下载游戏的下载包,他嘟囔着:“靠,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叮咚~”   老猫从电竞椅上站了起来:“可能是我外卖到了,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直播间的观众却听见了他的尖叫声。   老猫走过来,将直播换到手机上,又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对准了客厅中央的那个大型金属舱体。   【什么东西?】   【老猫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是什么!】   【好高科技啊,好像电影中那种医疗舱。】   老猫刚刚也很震惊,打开房门,一个没有任何物流信息,没有任何品牌标志,通体流线型银灰色,科技感十足的大型金属舱体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门口,他还是废了好大的功夫从将这东西搬进客厅。   舱体上方有一个深灰色的logo。   【天命】。   老猫开着直播,绕着这个舱体转了好几圈,最终,冒险精神和直播的猎奇心理战胜了一切。   “求求家人们刷刷小心心啊,我来看看,这什么天命,弄得这么邪乎。”   说着,老猫就将手机架起,对准了舱体,自己则是打开舱门躺了进去。   舱体无声合拢,老猫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静。   【???】   【猫哥你咋了,怎么进去后就不动了?】   【猫哥你直播就是让我们看你进去睡觉吗?】   【我去真不动了?不会出事了吧?】   【再等一会儿要是猫哥没动静我可就要报警了啊!】   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洁白的空间,而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具标准形态的身体,系统也弹出提示让他自己捏脸和身体,也可以选择用自身的数据进行调整。   老猫心底暗暗咋舌,这高科技什么时候弄出来,居然用来玩游戏,还是是这么草率的弹窗游戏。   他现在非常急着去看看游戏内是如何的,就直接选择了用自己的数据,再通过系统优化50%。   一个高大俊美、比例完美的青年身形出现在他面前,虽然还带着他原本的轮廓,但去掉了熬夜的黑眼圈和宅男的虚胖,皮肤光洁,肌肉线条流畅,堪称他梦想中的自己。   老猫绕着模型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满意。   系统又提示取名。   老猫本想直接用老猫这个名字,但系统弹出提示。   【请使用符合本世界背景的称谓,或由系统随机生成】   “还挺讲究。”   老猫撇撇嘴,懒得费心,直接在前面加了一个姓,再用了谐音,取名【赵茂】。   反正就是一个ID,后期应该也能换。   【角色创建完成。】   【正在接入……】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赵茂登录《天命》首测服】   【您当前所在的时间是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地点为剑南道桃源县太平里,这是您的新手村,周边区域尚未开放,将随领主势力扩张逐步解锁。】   【在这里,您可以做谋臣、做将军、做首富,也可以肆意探索大唐风华,去长安会一会李白的诗酒,去边塞听听高适的心绪,去江南看尽盛世的烟火。】   【但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还有:16年】   【历史掌握在您的手中。】   【主线任务加载中:辅佐你所在势力的核心领主NPC,在十六年内完成基建、积攒国力。待浩劫降临,助其力挽狂澜,登临帝位。】   【提示:本游戏为多人联机模式,按时间发展推进,失败不可重来。】   【祝你好运,玩家。】   一阵白光吞没了他。   老猫猛地睁开眼,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浇透了他身上穿着的麻布衣服,衣服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他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泥坑旁边,浑身沾满了泥浆,雨点也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隐约还可以听见远方的狗吠声。   “我靠……”   老猫抹了一把脸,雨水顺着指缝流下,真实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体感和环境细节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游戏的认知。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在创建空间还光洁完美的手,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泞的湿滑和石头的硌脚。   “这真的是游戏?” 第2章 第 2 章:玩家降临   老猫压下心底的震惊。   他尝试唤出系统面板,一个简洁的半透明界面立刻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玩家昵称:赵茂】   【玩家等级:1级】   【玩家身份:流民】   【体质:5】   【力量:3】   【敏捷:5】   【智力:8】   【魅力:4】   【状态:寒冷、潮湿、惊恐、疲惫、弱鸡】   【主角好感度:0】   【称号:暂无】   【录制:点击录制】   老猫嘴角抽了抽,他不知道这些数据的顶值是多少,数据就算了,可是状态里的【弱鸡】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他虽然经常熬夜播游戏,但也不至于进了游戏也是弱鸡啊!   他顺手点了录制。   就在这时,一个任务提示开始闪烁。   【初始任务:微光】   【描述:你降临于此界,目睹了文明的微光在风雨中飘摇。请跟随指引,找到那缕微光。】   【目标:找到团团(0/1)】   【指引:微弱哭声(点击即可自动寻路)】   几乎是任务出现的同时,老猫就听见了哭声。   雨幕中,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路边,一动不动,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女孩,她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和雨水,看不清楚容貌。   但小女孩抬起眼看他的时候,老猫呼吸一滞。   那眼睛就是广告里的那双眼睛,此刻更加清晰,里面盛满了惊慌和无助,还有看见他时的一点警惕。   她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   老猫下意识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   原本已经玩了很多游戏的他,现在面临如此真实的游戏,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逼真到让他心头发慌的NPC交流。   团团不知道自己在路边躺了多久。   雨水哗啦哗啦地落着,冷得她发抖,她想要爬起来,但是膝盖疼得要命,根本使不上力气。   脑子里时不时响起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温柔,一直在让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人来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走近了。   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下来,挡住了部分雨水。   团团费力地抬起眼,雨幕中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短褐。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把怀里的布包攥得更紧。   “你……”   那人蹲下来,声音有些干涩:“你还好吗?”   团团还没来得及回答,空气中忽然闪烁起涟漪。   “噗通——”   “噗通————”   一个穿着朴素布裙的年轻女性凭空出现,紧接着好几个身影出现在她后面,男男女女,有高有矮。   他们身上穿着的服饰都差不多,符合古代特色,而且此刻脸上都带着震惊和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我真的进来了?”   “这是哪里啊?”   “真的有这么逼真的游戏?!”   “外面的世界已经背着我发展成这样了?”   玩家们根本没空理会系统任务,开始上蹿下跳,有的张开双手享受暴雨,有的开始四处摸摸,甚至还张嘴啃了啃旁边的树确认触感,还有一个居然一脸惊喜地摸着自己的身子,时不时还惊叫一声。   团团瞪大了眼睛。   刚才是天上下人了吗?   阿婆跟她讲过,这世上有天人,住在云朵上面的天宫里,凡人一辈子也见不着。   她居然见到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人了!   那个最先出现的男人猛地站起来,对着那些还在喊叫的人喊了一句:“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啦!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那些天人笑作一团,甚至开始在雨中挥舞着四肢,一边鬼叫着一边舞蹈。   像是某种奇奇怪怪的祭祀舞蹈。   团团听不懂,也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可能这就是天人和凡人的区别吧。   但她看见那些人终于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膝盖蹭到石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就是刚刚一直在安慰她的那个温柔声音。   【宿主发布任务提示:你的抚养者生命垂危,高烧昏迷,凭借你自身已经无法处理,眼前降临的天外之人中有人拥有可解决此问题的知识和技能,引导他们,救治你的阿婆。】   团团来不及处理脑海中的信息,但她知道阿婆还在发烧,而眼前的天人们能救阿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先出现的青年脸上,恳求道:“救……救救我阿婆……求求你们……”   话音刚落,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向后面倒下。   老猫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去抱住她,却发现她此刻身体上也传来不正常的滚烫。   “她也在发烧!”   老猫脱口而出,抬头看向其他人:“有没有会点医的?这游戏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动制药什么的。”   旁边那个穿着朴素布裙的女子快步上前,她的头上顶着一个ID【罗锦】,她从老猫手中接过团团:“我先给她看看吧,我是医学生。”   这时,在场的几个玩家都接到了不同的任务。   【回到团团家(0/1)】   【治愈团团(0/1)】   【治愈团团阿婆(0/1)】   罗锦将团团抱在怀里,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和脖颈脉搏,急道:“她的体温很高,意识丧失,我们得赶紧找一个房子避雨降温。”   老猫点击接取任务【回到团团家(0/1)】,很快他的视线里就出现了自动寻路的标记,指向了远处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屋。   “是那里!我们快去!”   老猫作为游戏主播自然会倾向于推动游戏主线,而罗锦此刻作为医学生的本能觉醒,甚至都忘了自己在玩游戏,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帮团团降温。   老猫体力稍微好一些,他从罗锦的怀里将团团接过来,快步朝着茅屋跑去,罗锦紧随其后。   其他玩家见状,有的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有的不怕淋雨,开始兴奋地四处探索。   进入茅屋之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床上有一个中年妇人躺着,盖着一条薄被,脸色很难看,时不时还会呛咳几下。   应该就是游戏提示里的阿婆了。   罗锦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着阿婆的情况:“在发高烧,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系统有感染迹象,严重脱水,状态非常差。”   老猫将团团抱进来,环顾四周,将她放在另一张床上,又发愁地挠挠头:“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破游戏居然没有新手指引,不应该指引我们去采草药制成中药喂她们喝下去吗?”   罗锦经验稍微丰富一点,她急声道:“火!先生火,能取暖,能烧热水还能消毒!”   老猫和几个玩家立刻行动起来,在屋里角落,他们找到了一堆阿婆平日里捡的干柴,又在柜子上面找到了火石、火镰和火绒。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玩家【鲁班】接过了火镰火石,动作熟练地敲击起来,火星迸溅在干燥的火绒上,很快,一小簇颤颤巍巍的火苗升了起来。   几人又用陶罐在缸里打了点水,架在火上加热。   老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罗锦:“好了,有火了,现在干什么?”   他虽然是游戏老手,但是也从来没有玩过这么逼真的游戏,现在还是有点抓瞎,只能依靠玩家里的这个医学生。   “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只能物理降温了,还要记得给她们补充水分。”   罗锦撕下了自己粗布衣服相对干净的里衬,在温热的水里浸湿拧干,开始给阿婆擦拭额头、脖颈和腋下。   有一个女玩家也照葫芦画瓢开始给团团降温。   就在这时,茅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又被推开了。   之前选择四处探索的几个玩家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一个个身上湿得更透,头顶的生命值后面都跟着【-1/分钟】的debuff,甚至还有【-2/分钟】的。   最离谱的一个脸上还挂了彩,生命值迅速降低着。   “这鬼游戏!”   ID为【钱元宝】的玩家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看见火堆,就立刻凑了上来,嘴里还抱怨着:“我刚刚想四处看看,结果每个院子都有空气墙封得死死的,村子外面也有空气墙,出都出不去,想躲雨都没地方躲。”   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文弱的玩家【白农】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他的脸上青青紫紫一片:“我刚刚想要爬墙,结果直接被系统弹了出来,顺着坡摔下去,摔得我痛死了!”   听了他们的遭遇,玩家们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所以这破屋是唯一安全点?”   老猫沉声道:“我玩过比较多的游戏,这种情况也是常见的,一般是要根据剧情线推进,可能等天亮了,那些村民NPC出来和我们有了互动,就可以进他们的屋子了。至于地图限制,应该是还没有触发相关人物。”   “而且你们都没看登录导语吗?上面提示过这里是剑南道桃源县太平里,是新手村,周边区域暂未开放。”   刚刚给团团降温的女生【桑心】走到火堆旁,她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问:“就你们几个人回来了吗?我记得之前登录的时候有十个人来着。”   话落,众玩家也开始默默数着屋里的人数。   果然只有九个人。   钱元宝挠挠脑袋:“好像有一个大块头朝着村外走了,我被透明墙拦住就回来了,但没太注意他去哪里了,或许是退出游戏了呢?” 第3章 第 3 章:肚子好饿,咕咕叫。   就在玩家们叽叽喳喳的时候,团团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眼前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阿婆,阿婆呢?   团团猛地想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目眩,焦急地视线扫向另一边的床,阿婆依旧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好几层衣物,额头上还敷着湿布,呼吸声虽然粗重,但比之前好多了。   一个奇怪的小娘子正靠在阿婆的床边仔细察看她的情况。   得救了?   这些天人真的救了阿婆和自己?   但这些天人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孩子?】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团团浑身一僵,小小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团团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她心底害怕,自己难不成是中邪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问道:“你……你是谁?”   那声音很温柔:【我是来自星……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是来自天外的天神,你可以叫我系统。我听见了你的愿望,因为你来到了这里,但你现在还很小,所以我为你打开了一扇门,从别的世界召唤了一些特别的人过来帮你。】   特别的人?   团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火堆旁边那些兴致勃勃谈天说地的身影。   是他们?   【是的,就是他们。】   系统证实了她的猜想:【他们来自一个很远、很不一样的地方,那里的人懂得许多这里没有的知识,如何种出更多的粮食,如何建造更坚固温暖的房屋,如何治疗人们的疾病……他们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团团的心跳快了一些。   改变世界的能力……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远了,现在的她只想好好地活下来,每天能吃上东西,穿好的衣服,不用担心被土匪杀死……   系统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他们也很……他们好奇心很强,精力旺盛,有时候会做一些看起来奇怪甚至莽撞的事情,他们需要被引导,需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限制,需要知道他们的知识和力气该用在什么地方。】   团团似懂非懂。   引导这群天人吗?   可她才五岁,而且差点病死饿死,什么都不懂,怎么引导这群很厉害的天人?   【你不需要懂得他们所有的知识。】   系统看穿了团团心里的担忧:【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就像你刚才想要阿婆的病好起来一样,把你最真实、最迫切的愿望告诉他们,他们会用他们的方法帮你去实现愿望的。】   愿望都会变成真的吗?   团团躺在床上,意识还有些昏沉,但她却觉得心底莫名充斥着一股温暖。   就在这时,罗锦朝着这边看了过来,惊喜道:“你醒啦!”   系统指引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向她发布任务。】   原本围在火堆旁边的玩家都走了过来,围在团团的床边,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团团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喉咙干涩疼痛,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先喝点水。”   罗锦扶着团团坐起来,拿起旁边温着的破碗,小心地凑道她的唇边。   团团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向阿婆,阿婆也生病了,需要吃东西。   罗锦看出她的担心,安慰道:“别着急小朋友,你的阿婆已经不发烧了,没有生命危险。”   “谢……谢谢阿姊。”   团团小声道了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薄被,看向罗锦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渴望。   “阿姊……我,我和阿婆好饿,阿婆病了,要吃点热的,可是我太小了……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做点吃的?什么都行,热的就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玩家的面前弹出了一个崭新的任务提示。   【任务:灶火重燃】   【描述:肚子好饿,咕咕叫。阿婆生病了,更需要吃一口热乎乎的东西,要是有一碗热汤就好了……】   【目标:为团团和她的阿婆制作一顿可食用的温热食物(如粥、汤)】   【任务要求:   自行寻找或获取食材(0/1)   成功生火并烹饪(0/1)   食物温度适宜,易于病人消化(0/1)】   【任务奖励:根据分工贡献度获得团团好感度以及开元通宝。】   【提示:此任务由领主NPC团团发布,满足其温饱需求,将极大提升其对玩家的信任与亲近感,是建立良好关系的基石。当领主NPC的好感度达到一定要求时将解锁称号,获得属性加成。】   “做饭任务!”   “我不会做饭怎么办?”   “能获得属性加成欸,我的面板属性真的太多弱了,要不是有一个破10,我还以为满值是10呢。”   老猫原本正琢磨着怎么分配人手,闻言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那人,脱口而出:“你有个属性破10了?!我最高的一个也才8!”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体质5,力量3,敏捷5,智力8,魅力4,没有一个破10的,而且还都很低。   老猫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击。   那人就是桑心,她点点头:“对,我智力破10了。”   “破10?”   正在照顾阿婆的罗锦也露出了几分羡慕,她的属性里智力是最高的一个,但也才9,没有破10。   旁边的几个玩家也纷纷露出羡慕或者好奇的神色,小声交流起来。   “我的最高一项是体质,才9。”   “我智力有7,力量才1,好惨,这游戏是怎么分配的属性,这么不均匀。”   “我的魅力倒是破10了,是11,但这游戏魅力有什么用?”   一圈下来,几乎没有多少破10的,大家几乎都是在个位数挣扎,破10的几乎都是天赋异禀了。   老猫扫视众人,迅速把这些信息记下,他作为游戏主播,对于游戏属性这个还是比较敏感的,游戏中经常有任务会限制属性,比如智力大于多少才能学习古籍技术,魅力大于多少在与NPC互动时更容易取得信任。   老猫的目光最后落在门边的一个大高个的身上,他顶着的ID是【陈石头】,当时也和钱元宝等玩家一起出去探索了,回来之后就坐在门边,很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刚刚也没报自己的属性。   老猫心底嘀咕,这位气势太强了,一看就知道现实世界里是硬茬,属性恐怕也不简单。   感觉到他的视线,陈石头转过头,朝他看来,目光严肃。   老猫被吓了一跳,他示好般地笑了笑,陈石头没说什么,又转过头看向外面。   “好了,属性以后再慢慢研究,先解决现在的任务吧。”老猫充当起暂时的领导者,他拍拍手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任务大家都看见了,做热食,有没有谁现实里有点户外经验或者认识野菜蘑菇的,还有生火做饭也是技术活,我们各自领自己擅长的吧。”   白农第一个举起手:“我的工作是农业方向的,我认识一些常见作物和野菜。”   钱元宝转了转眼珠,也站了出来:“我不会做饭,我就跟着你出去看看,你教教我哪些能吃。”   靠在门边的陈石头终于开口了:“我有野外生存经验,我可以保护你们。”   “好!”   老猫肯定了这个小组:“那我也加入,我们四个一起出去找野菜蘑菇什么的,现在下了雨,也不能拾柴,就用屋里的干柴吧,鲁班小兄弟麻烦你看着点火了,咱们这里就你会用这火镰火石。”   鲁班点了点头。   桑心开口:“那我们就在屋里四处找找米面和照顾阿婆,等你们回来再煮野菜粥。”   屋里的玩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   任务就这样安排了下来。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团团靠在阿婆身边,看着那些天人们忙忙碌碌,眼皮越来越沉。   她太累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外面的天还没亮,但雨停了,考虑到小孩子经不起饿,老猫等人便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四周的住宅依旧安静,但能听见几声鸡鸣和犬吠,大概也快到村民起床活动的时间了。   走了一段距离,白农停住脚步:“这是荠菜,雨后很鲜嫩,可以掐一点回去,凉拌或者炒鸡蛋都好吃。”   说这儿,他弯下腰熟练地拔了几根下来。   钱元宝见状,也凑过去学着白农的样子拔了几棵,嘴里念叨着:“这手感跟真的一模一样,这游戏公司太逆天了,等会儿下线了得去看看公司是什么,太有潜力了!”   老猫赞同道:“这是下一个002594啊!”   白农兴致勃勃地拔着荠菜,忽然看向旁边:“那是折耳根,西南地区很爱吃,这里是剑南道,团团她们应该也能吃,要不弄点回去?”   “折耳根啊……”钱元宝面露嫌弃。   忽然,陈石头抬起手,示意噤声。   他微微侧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雾气,锁定了远处一片灌木丛的边缘,那里有一抹不自然的颜色。   “有情况。”   陈石头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戒备状态:“我过去看看,你们站在原地别动,注意周围,等我排除完毕你们再过来。” 第4章 第 4 章:玩家【叶子】死亡   老猫三人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靠拢在一起,又想起这是游戏,好奇地朝着陈石头指的方向望去。   没过多久,陈石头的身影在灌木丛的旁边停住,蹲了下去,片刻后,他站起身朝着老猫他们打了一个手势。   三人互相看看,快步走了过去。   靠近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隐隐传来。   等三人走到陈石头身边,看清这里的情况时,全都愣住了。   地面上趴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粗布短褐,但已经浸满了泥水,很脏,他面朝下,整个脸都浸在泥泞里,皮肤是青白色的,显然已经死去了一段时间。   他的头上还顶着一个灰暗的,几乎要消散的ID【叶子】。   是玩家,是昨晚那个肆意在外探索的玩家。   钱元宝脸色又青又白:“我昨晚看见的好像就是他。”   白农捂住嘴,强忍不适,这游戏太逼真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游戏,但眼前并没有马赛克,只有一具非常逼真的同类尸体,一时间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所有玩家的面板同时弹出一则公告。   【系统公告(太平里区域)】   【玩家叶子生命值已归零,确认死亡】   【死亡惩罚生效:   1、账号冻结(现实时间7日)   2、角色数据(经验值、领主好感度、自由属性值、装备……)已全部清除,7日后可免费重新注册新ID,获取新身体(原身体与新身体容貌属性等数据不同)】   老猫心一惊,这游戏死亡之后居然还有冷却时间,这也太任性了吧,一般的游戏不都求着玩家来玩吗?   这游戏居然还会暂时封号?   现在才刚刚开服还好,如果到了后期死亡删档重来,那属性损失可就大了。   阅读完公告,老猫忽然看见面板上多了一个小红点,立刻点了进去。   “欸,属性面板好像更新了。”   【玩家昵称:赵茂】   【状态:弱鸡、惊恐、饥饿(点击展开)】   ……   老猫点击了一下,面板随即展开。   【生命值:48/50】   【饱腹值:32/50】   【饮水值:49/50】   【精力值:35/50】   【提示:体质属性决定状态面板的上限,提升体质即可提升各状态值上限,当其余三项属性任一项低于10时将降低生命值,如果长期不提高,将持续降低生命值直至归零。同时,受伤、寒冷等状态的出现也将影响生命值,请玩家注意自身的状态面板。】   看着最后这条提示,老猫想自己应该知道叶子下线的原因了:“叶子……肯定是昨晚淋雨,寒冷加上可能迷路恐慌,身上的debuff太多,精力值狂掉,又没吃的喝的,生命值降到零就死亡了。”   “幸亏我昨晚回来得及时。”   白农声音发飘,看着自己面板:“我体质7,生命值上限有70,后面衣服烤干了还好好休息了一下,虽然没有恢复到满值,但也有四十多了。要是我也在外面熬一夜……”   老猫瞬间垮了脸:“你满值有70?!我才50。”   钱元宝也后怕不已:“我有60诶,我体质是6,看来就是体质x10,体质真的蛮重要的。”   众人看向陈石头,陈石头已经关掉了面板,声音听不出波澜:“我120。”   120?!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陈石头的体质属性岂不是12!   这简直是怪物级别的开局身体素质!   老猫酸得不行,这四个人里只有他体质最低,这游戏是不是歧视他。   还没等他们从属性碾压的震撼中回神,新的系统提示接踵而至。   【区域紧急事件触发:遗骸处置】   【描述:有一个玩家不幸生命值归零,但一具尸体的出现会吸引危险生物,并引起本土居民的恐惧……】   【目标:对玩家叶子的遗骸做出处置】   【任务选择:   A、选择地点掩埋:需消耗一定精力值,耗时约二十分钟游戏时间,可获得一定经验值,幸运可触发体质增强。   B、简单覆盖:使用树枝落叶覆盖遗骸,消耗少量精力值,可能无法阻止野兽二次破坏,甚至引发疾病。   C、不予处理:迅速离开,大概率导致区域坏境恶化,吸引大型猛兽出现,引起本土居民的强烈反感,可能引发领主团团好感度降低。   D、运送回村,风光大葬:需较高体质与力量,最低财富要求为100开元通宝。耗时极长,可尝试向里正NPC解释,也容易引起居民反感,幸运可触发特殊剧情获得奖励,风险较高。】   【警告:遗骸若长时间暴露,将滋生疫病,对周边所有单位(玩家、NPC)造成持续健康威胁】   “不能不管!”   白农看见警告里的内容,急道:“要是生了疫病,咱们的生命值可经不起消耗,要不选A埋了吧!最稳当的选择了。”   “埋、埋了赶紧走,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钱元宝嫌弃得不得了,恨不得离尸体远远的。   陈石头也同意:“选A吧,找个合适的地方埋了。”   老猫其实更想选D,没有游戏主播不对隐藏剧情感兴趣,可惜他现在身无分文是个穷鬼,不能满足D的最低财富要求。   选了A之后,任务页面跳出了新的提示。   【任务:遗骸处置(进行中)】   【你已选择A就地掩埋,此操作需要合适的挖掘工具以提高效率,降低风险(可选择)】   【智能寻物提示:领主团团家中有一把[旧木锸(铁刃头,30%磨损)],该工具为重要生产物资,请妥善使用并尽快归还。】   “得回去找工具。”   四人面面相觑,陈石头拍了拍老猫的肩膀:“你体质弱,就别参与埋尸了,把野菜带回去,再把工具拿来就行。”   老猫:“……”   体质5就这样被嫌弃。   白农和钱元宝想笑不敢笑,憋得嘴角疯狂上扬,但都同意了陈石头的决定。   老猫生命值只有50,如果埋尸的时候倒霉感染点什么怕是得不偿失了。   老猫叹口气:“行吧。”   他背上那个装了小半筐野菜的背篓,朝着团团家走去。   团团家。   四人离开去寻野菜之后,桑心开始在屋里转悠,找到了一些粟米、还有一大袋子的稻米,只是色泽看起来是陈米,味道估计不会很好吃。   团团年纪小,恢复能力还不错,现在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另一个女玩家【阮熙颂】将她换下来的衣服接过来,翻出阿婆的针线包,三两下就将昨晚团团摔倒时撕裂的袖口缝好了,她还翻出同色的碎布,将内衬加固,又在原本磨破的地方绣上了几片栩栩如生的花瓣。   这件灰扑扑的衣服瞬间变得漂亮了许多。   团团完全看呆了,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咕咕叫的肚子,只是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阮熙颂的动作。   阿婆也会绣东西,会给她缝漂亮的小包。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声。   阿婆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一眼就看见了围坐在火堆旁的陌生面孔,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身体因为害怕而剧烈颤抖着。   “阿婆!阿婆不怕!”   团团反应过来,扑到阿婆的床边,紧紧地握住阿婆的手:“阿婆,这几位郎君娘子是好心人,他们救了我们。”   “您昨晚生病了,团团叫不醒您,是罗锦阿姊救了我们,您看,阮阿姊还在给我缝衣服呢,鲁班阿兄在给我们烧水喝……”   听着团团的话,阿婆脸上流露出几分感激,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   罗锦立刻将温水端过来,小心地喂给她:“老人家,您刚醒,先别急,喝点水吧,您高烧刚退,需要静养。”   阿婆喝完水,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谢……谢……”   与此同时,参与了救治团团与阿婆的玩家都收到了任务结算通知。   罗锦点开她的结算通知。   【任务结算:感激的传承】   【描述:阿婆的苏醒意味着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你与同伴们的及时救助,挽救了领主团团的亲人,也赢得了她的信任。文明的微光在你的保护下持续成长。】   【基础奖励:经验值+100,开元通宝+10,太平里声望+10】   【个人贡献奖励:基于你为主要救治者,获得天赋[妙手仁心(初级)]奖励,基础医疗技能提升1%,基础医疗学习速度小幅加快。】   紧接着,她的游戏光屏上还出现了一个闪着金光的圆,圆圈里写着1,在闪烁之后变成了2。   【恭喜玩家罗锦升至2级!】   【你获得了1点自由属性点,可进行分配。】   罗锦精神一振,她升级了,还有属性点奖励!   她几乎是下意识呼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毫不犹豫地将自由属性点加到了体质上。   体质从3提升到4,生命值上限也从30涨到了40。   和她9的智力比,体质真的是太低了。   作为医学生,罗锦熬夜已经是家常便饭,每天都在猝死的边缘徘徊,她的体质自然而然地变低了。   没想到进入游戏,这体质也这么低,好在游戏可以做任务提升,不然罗锦怕是要计划着出门,不敢走远也不敢做高难度的任务。 第5章 第 5 章:长期任务:筑巢引凤   罗锦关掉面板,一抬头,发现大家正在看着她。   阮熙颂好奇地问道:“罗锦,你刚才身上闪了一下,结算奖励很好吗?”   罗锦也没隐瞒,点点头,语气中带着轻松:“嗯,我获得了100经验值升级了,升级之后还得了1点属性点。”   阮熙颂顿时惊道:“100点经验值!升级了!还有属性点!是因为你救了阿婆,贡献度比较高吧?”   “应该是。”   其余几个玩家闻言,也调出自己的面板看了一眼。   “我有60经验。”   “我只有30!早知道昨晚不出去探索了,和你们一起来照顾团团多好。”   桑心:“我有70。”   她没关上游戏面板,反而从游戏背包里拿出自己获得的7枚开元通宝,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这游戏不仅环境真实,游戏物品也很考究,这开元通宝符合形制,看起来设计的时候也是下了功夫。   鲁班看了面板,松了一口气:“我有80,还差一点,看来不同分工获得的经验值有差别,罗医生是首功,合理。赵茂的经验应该也很多,他昨晚一直在引导我们完成主线。”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破木门被推开,老猫带着一身湿气闯了进来。   “刚刚才说到你,你就回来了。”   坐在火边的鲁班第一个发现他,抬头招呼。   老猫没顾得上寒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看见团团和阿婆醒了,他招呼了两声,随即将背篓卸了下来,放在火堆旁边。   “找到一些野菜,白农说是荠菜,可以煮点粥先给他们垫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叶子死了,系统公告你们都看见了吧,咱们也有饱腹值和饮水值要求,叶子估计就是淋雨失温生命值掉光了。”   众玩家点点头。   老猫又说:“尸体不能放着,我们接了紧急任务要把尸体埋了,需要挖土的工具,系统提示团团家里有一把旧木锸可以用。”   阿婆刚醒,虽然还稀里糊涂的,但大概听懂了老猫的话,她直起身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老猫懂了,去厨房里翻找出了旧木锸,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几个玩家围到背篓前,仔细地翻捡着里面的野菜。   智力10的桑心承担起了分配工作的任务,阮熙颂拿着陶锅装了一些米,在外面仔细地淘着,魅力11的琉璃去打了一些水,和桑心一起一遍遍地淘洗着荠菜叶子。   鲁班看着火,又看了看陶锅,说:“这陶锅小,先煮一点把任务完成了吧。等后面看有没有机会,我盘个小窑,多烧点厚实的大的陶罐,再重新把团团家的灶推了重砌,咱们领主家的条件也太艰苦了。”   桑心抬起眼看他:“牛啊,你还有这种手艺?”   鲁班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老成:“从小学这个,手艺没问题,就是缺材料和工具,只要时间足够,东西也够,不敢说修大别墅,弄个乡下瓦房还是可以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讨论,玩家们的游戏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任务。   【长期任务:筑巢引凤】   【任务描述:你们已经成功挽救了文明的微光,获得了领主团团最初的信任,然而破旧的房屋和匮乏的粮食储备依然威胁着领主团团的生命安全,是时候为你们的领主,也为了你们自己,筑起一座足以抵御风雨的巢穴了。】   【核心目标:在游戏时间90天内,将领主团团的居所从[残破漏雨的茅屋]升级为[初具规模的宅院]】   【任务要求:   1.焕新居所:修复或重建房屋,使其能达到基本舒适居住的标准。   请注意:玩家下线后的身体也需要一个安全休息的房间,获得领主团团的许可后可在领主家中占据一个房间,否则你的身体可能被猛兽吃掉哦~   2、自给自足:建立初步的食物获取体系   使用开元通宝请求村民NPC外出时购买米面;   成功开垦荒地并播种属于己方的田地。   ……】   【任务提示】   1、在此长期任务中,所有建设、生产、探索行为都将累积个人与团队贡献度。贡献度可兑换特殊奖励,每日活动都可结算经验值,提升【太平里】声望,或获得一定可分配属性点。   2、玩家所有有益行为,如诊治太平里村民,传授知识等都有几率获得奖励。   3、任务完成后,领主团团与阿婆健康度获得小幅提升,小概率吸引流民或者特殊人才前来投奔。   桑心拍了拍鲁班:“你看,说什么来什么,你的手艺马上要派上大用场了。”   鲁班搓了搓手,露出一个笑容:“如果系统能提供机器材料,手搓大别墅也不是不行啊。”   团团依偎在阿婆的身边,听着阿兄阿姊们讨论烧碗种地盖房子,有时候有些术语她都听不懂,系统阿姊就会在她的脑子里向她解释。   团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阿婆。   如果这些天人真的能帮她把日子过好……   她一定要好好待他们,好好听系统阿姊的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猫、白农、钱元宝、陈石头四个人回来了。   钱元宝肩上扛着那把旧木锸,陈石头手里提着一筐野菜,白农和老猫身上沾着泥点子,看起来很狼狈。   几个女玩家接过野菜筐,又开始择菜。   与此同时,第一锅粥也好了,米粥和野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在破旧的茅屋里弥漫开来。   罗锦盛了一碗粥,端到阿婆床边。阿婆接过来,手还有些抖,但闻着粥香,精神好了许多。   团团也抱着碗咕噜咕噜地喝起了粥。   “还有吗?”罗锦转身问。   桑心在厨房里翻找了片刻,犯了难。   团团家里实在是穷,只有三四只陶碗,不是缺了口就是有裂痕,还有几只碟子,两三个盆和陶罐,筷子更是刚刚好只有两双。   可是他们有九个玩家。   “碗不够。”桑心说。   鲁班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也太破了,看来回头真的得垒个窑子,烧一批碗才行。”   老猫看他一眼:“你会烧?”   “会。”鲁班说,“但挺久之前了,后面没怎么动手,等我下线再去复习一下。而且要找黏土、还要阴干……咱们平时用习惯了,自己做才知道有多麻烦,这东西急不来。”   老猫有些惊讶,怎么这一批玩家都藏龙卧虎的。   两人说话间,陈石头已经在外面挑了一批粗细得当的树枝充当筷子,又摘了几片宽大的芭蕉叶回来了。   他将树枝和芭蕉叶递给众人:“用这个吧。”   怎么用?   陈石头丝毫不介意,他将芭蕉叶卷了卷,从锅里舀了一大勺粥,直接端着叶子凑着喝。   很糙。   鲁班蹲下来,拿起一片芭蕉叶看了看,他试着折了一下,边缘压紧,再折一下,一个叶子碗就成型了,他随手将这个碗递给旁边的老猫,又拿起另一张叶子,试了一下,折出一个方形的。   很快,玩家们都拿到了一个完好的叶子碗。   几锅野菜粥很快见了底。   玩家们听着系统提示的任务完成声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虽然野菜粥味道不算好,但玩家们却莫名觉得有些踏实。   不得不说,这游戏也太逼真了。   而此时,屋外也传来由远及近的孩童呼喊声。   “团团!团团!我和阿翁阿婆来找你啦!给你带了香香的饼子哦~”   【警告!警告!】   【检测到关键NPC正在接近当前位置】   【身份:太平里里正】   【预计抵达时间:30秒】   【提示:此人物对本区域拥有管理权,其态度将直接影响你们初期在此地的活动空间与资源获取,请注意言行,妥善应对。】   孩童的声音由远及近,团团正在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忆被拉回昨天。   太平里的雨下了许多天了,白天好不容易停了一会儿,虽然道路还有些湿滑,但孩子们都憋坏了,三三两两地跑出来玩。   团团站在屋檐下,看着不远处青绿色的青苔发呆。   樱桃应该红了。   “团团!你在看啥!”   徐阿慧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   徐阿慧今年七岁,比团团高了快一个头,她家里阿耶是猎户,她也长得很壮,胳膊腿都圆鼓鼓的,浑身都透着力气。   两人都住在村尾,徐阿慧又是一个热心的性子,她总是来找团团玩,把团团当自己妹妹一样看待。   团团抿了抿唇,小声说:“下了好几天的雨,也不知道后山的樱桃有没有坏。”   徐阿慧眼睛一亮:“你想吃樱桃?那我去给你摘!我知道后山那几棵树,可多果子了!我去给你看看!”   说干就干,徐阿慧匆匆地回到家里背上背篓就朝着后山走。   过了好一会儿,团团也背起竹筐,在去后山的路旁等着。   徐阿慧动作很利索,很快就背着背篓回来了,团团躲着,没让她看见她。   没等多久,团团看见徐铁蛋朝着这边走来了。   徐铁蛋是里正的孙子,太平里的孩子王,他被家里宠坏了,有些无法无天,总喜欢揪着她问为什么她没有阿耶阿娘,孩子们跟着他学,也会欺负她。   看见他朝着这边走,团团转身从另一条小路绕上了后山。   徐铁蛋好几日前就在嚷嚷着想吃樱桃了。   所以他今天一定会去摘樱桃。   团团找了一个斜坡,视野还算隐蔽的位置,蹲下来假装捡野果子,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林子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那边传来了徐铁蛋的惊叫声,接着是重物滚落斜坡的闷响,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团团没有立刻动。   她听着那哭声越来越哑,才慢慢站起来,她绕了一个弯,站在坡顶看向那个小胖子:“你再哭下去,山里的怪物都要被你引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小胖子哭着像向她道歉,求饶,她拖来一根树枝,使出吃奶的劲将他从沟里拉了出来。   她的手掌磨破了皮,身上都是泥点。   徐铁蛋看见她手上的伤口,愧疚不已,发誓要以后再也不欺负她了,要认她做亲妹子。   “吱呀——”   院门被推开,团团一激灵,从记忆中抽离出来。   昨天她带着徐铁蛋回村之后,徐阿婆就多次感谢她,临走时还送了她几个鸡蛋,说是等团团阿婆回来了,还要和徐阿翁一起登门道谢。   徐阿翁就是太平里的里正。 第6章 第 6 章:分赃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一只小胖手推开,徐铁蛋圆鼓鼓的脸蛋探了进来,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朱春娘今早烙的两个饼。   “团团!萧阿婆!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来啦!我阿娘新烙的饼。阿翁阿婆也来啦,说要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还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呢!”   徐铁蛋的目光落在屋里多出来的这群怪人身上,他好奇地眨了眨眼,但并没多少害怕,只是有些惊奇:“你们是谁啊?”   徐阿翁和徐阿婆慢悠悠地走在他的后面。   徐阿翁是太平里的里正,他大约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皱纹爬满了整张脸,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的目光从每个玩家的脸上、身上扫过,再落到屋子里的陈设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   在徐阿翁背后是面容很和善的徐阿婆,她手里还挎着一个篮子,里面用布盖着,但能依稀看出是鸡蛋和米面。   徐阿翁背着手在门口站定,脸上表情很严肃:“你们是哪里人氏?为何聚集在此?团团呢?”   “徐阿翁,我在这里。”   小小的身影从玩家们身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徐阿翁和众多玩家之间。   团团应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这几位阿兄阿姊是外地来的流民,昨晚我阿婆淋了雨发了热,我本想出去寻药婆婆,是这几位阿兄阿姊救了我和阿婆,他们一时没地方去,我便收留了他们。”   她上前一步,牵着徐阿翁的衣角,说:“罗锦阿姊懂医术,守了我和阿婆一夜,赵茂阿兄和鲁班阿兄他们生了火,找了吃的……他们没有地方可去。”   “阿婆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他们救了阿婆和团团的命,团团……团团就自己做主,请他们暂时住下了。”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请求。   徐阿婆听着,眼中已经写满了不忍。   团团这小丫头倒是心善,昨日救了他们家铁蛋,今日又收留了这些流民。   这样想着,她一把拉过团团,轻声道:“好孩子,知恩图报是对的。这事啊,交给你徐阿翁来办,他见的世面多,得问清楚才行,这也是为你们好。走,去看看你阿婆。”   她拉着团团,又招呼了一声好奇张望的徐铁蛋,三人便绕过门外的徐阿翁和玩家们,径直进了屋。   见她们进来,罗锦立刻起身将位置让给徐阿婆。   徐阿婆坐到床前,看见阿婆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平稳,额头上还敷着湿布。屋里虽然简陋,但被几个玩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什么异味。   她心里一松,握住阿婆枯瘦的手:“团团阿婆,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阿婆勉强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我没什么事情了,还要多亏了外面那些恩人,罗小娘子还守了我一夜。”   徐阿婆看向罗锦。   罗锦文绉绉地回复徐阿婆:“徐阿婆放心,团团阿婆是染了风寒,邪热内侵导致的高热昏迷。现在热已退了七八分,脉象也稳了许多。最要紧的是静养,饮食需清淡温热,按时服药。”   她这番话讲得非常专业,徐阿婆听得连连点头,再看罗锦举止沉稳,眼神清明,已经信了八九分,语气也亲近了起来。   “罗郎中费心了,真是多亏有你。”   而屋外,徐阿翁老神在在地在院子中的凳子上坐下。   “逃难来的?”他缓缓开口,虽然依然是询问的语气,但眼中的戒备已经少了许多,“哪个方向来的?我们太平里位置偏僻,可不容易找到啊。”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桑心站了出来。   “我们几人从北边而来,但昨日赶路时迷失了方向,又没找到歇脚的地方,远远看见这边有灯火,便想找个地方避雨,恰好听见了团团的哭声,才跟着她来了这里,实在是阴差阳错,也许是上天指引,让我等能恰好遇上,略尽绵薄之力。”   徐阿翁仍然坐在凳子上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老猫忽然心中一动,想起玩家里有一个魅力11的琉璃,魅力属性在游戏里通常意味着与NPC谈判的时候会更有优势。   他用手肘推了推琉璃。   用气音说道:“你魅力11,你去说说,NPC可能听你的。”   琉璃愣了一下,看着众人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徐阿翁那张严肃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走上前去。   “里正阿翁,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几人是路上遇见,结伴向南走的,我们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只求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这几个人,别的不敢说,还是有些力气能识字的……”   “能识字?”   徐阿翁眼睛亮了,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他摸着下巴沉思。   太平里地处偏远,又没多少青壮年,不过九个人,都是有力气的年纪,而且这几个青年看着面善,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倒也不是不能收留。   大唐有律法,但民间人口流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改日去找乡老喝壶酒,等到年末造籍的时候按照律法挂个新附就能解决。   最让徐阿翁心动的是这几人中有一位郎中,而太平里平日里只有一个药婆婆懂些药理,如果有郎中在此定居,未来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也好治治。   他没看见琉璃说了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偷偷议论起来。   “能识字?我们认的是简体字啊!”   “糟了,我忘了咱们的字都变了很多了,不过这是游戏,应该写的也是简体字吧。”   “不见得,这游戏做得很逼真,背景设定也是唐朝期间,大概率是繁体古文。嗯,到时候要认字你记得站出来。”   琉璃欲哭无泪:“不要啊,我是丈育!”   “熊不熊有点丈化,玩家的事情能说丈育吗?咱们只是太超前了!”   徐阿翁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太平里是小地方,但有太平里的规矩,不过,念在你们确实救了人,心肠不坏,收留你们……也不是不行。”   玩家们脸上露出笑容,期待地看着他。   “我们太平里地方小,也比较贫穷,不能给予你们什么优待,一切事情都需要你们自己去完成,但注意,需遵守大唐律法、乡约民俗。莫要生事,莫要逾矩。若是你们能安分守己,凭本事在此处真正安定下来,等到今年年末官府造籍之时,老夫或许可以帮着去乡里说道说道,给你们挂个新附。”   终于!   老猫等人终于听见了自己最想听见的话。   按照寻常游戏的规律,主控需要拥有户籍才有更多的自由度,现在被困在新手村出不去,大概也是因为没有户籍。   众人连声应道:“多谢里正!”   就在这时,徐阿婆拉着团团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对着徐阿翁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带来的鸡蛋米面都放在桌上,又示意徐铁蛋将油纸包塞给团团,说:“团团阿婆气色好很多了,罗郎中是用了心照顾她,既然已经说定了,就这样安顿下来吧。”   她看了看挤在院子里的玩家,思考了一会儿:“你们人多,团团家的存粮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太平里基本自给自足,村民们也不常离开,只有每月住村口的徐蒙会去县里一趟,顺路帮村民们带一些东西,可惜昨天他已经去过了,你们若是有余钱,等下一次可以和他一起去。”   老猫眼睛一亮。   出现了!   月度任务!   这意味着他们每个月能有一个进县城开地图的机会,他们一定要好好把握!   徐阿婆温柔地嘱咐了团团几句,便牵着徐铁蛋,和早就站背手站在院门外徐阿翁一起离开了。   直到他们走远,小院里的玩家们才松了一口气。   “呼——”   琉璃总算松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尴尬:“我的老天,可算是过关了,这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比见老师还紧张!”   老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不用紧张,游戏里的NPC会对魅力值高的玩家有偏爱的,而且只是一个NPC而已,只要没红名,都不用怕,大不了死了再来……”   “砰!”   老猫话音未落,他就正面朝下,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赵茂!”   “赵茂你咋了!”   “罗锦,罗锦快来看看,赵茂晕倒了……”   “赵茂这是噶了吗?血条也没清零啊……”   “好像是下线了。”   钱元宝在抱住老猫之后,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老猫怀里滑出的一个灰布袋子上,几枚开元通宝滚落了出来。   “他晕了,我能舔个包吗?”   钱元宝的眼睛瞬间直了。   18个开元通宝!   做任务这么挣钱!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自己怀里揣,但瞥见旁边几个玩家阴森森的目光,嘿嘿笑了两声。   他飞快地数出铜钱,手指灵动地一分,然后做贼似的,迅速往离他最近的罗锦手里塞了两枚,又往陈石头怀里塞了两枚。   一路分下来,最后瞥见团团正不知所措地看着昏迷的老猫,又往团团手里塞了两枚。   “嘿嘿嘿,我两个,你两个……团团两个!”   “咱们都是同伙,不许说啊!快搭把手把赵茂搬进去!”   团团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掌心里被钱元宝塞的两枚铜钱,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看了看四周,几个阿兄阿姊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铜钱收了起来。   她脸蛋一红,将铜钱藏在身后。   好像变成坏孩子了……   *   “呼……嗬嗬……”   老猫猛地睁开眼,看见眼前亮晃晃的吊灯,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   几个戴着警帽的脑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脸关切:“你还好吗?你进去之后一直没动静,你直播间网友报警了。” 第7章 第 7 章:草席裹尸(玩家版)   老猫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警察同志,我……”   “你是游戏主播老猫对吧。”一个年轻的警察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没事吧?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我们给你叫救护车来?”   “不!不用!我没事!真的没事!”   老猫连忙从游戏舱里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是在玩游戏!一个全新的沉浸式全息游戏!这个就是游戏舱!我刚才一直在游戏里,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时间,也不知道外面过了这么久……”   “玩游戏?”   另一个警察显然有些不信:“什么游戏能玩到叫不醒?我们接到你直播间观众报警,说你将近一个小时没反应,担心你出事。我们来了之后敲了十几分钟的门,一直没反应,才叫了开锁的。”   “你这状态……确定只是玩游戏?”   老猫急得直冒汗:“警察同志,我真没骗您!要不……您自己试试?躺进去就知道了!这真是游戏设备!”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走上前打开游戏舱躺了进去,几秒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表情有些古怪:“我进去之后,进入了一个纯白的空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面板,但是面板说我不是注册玩家,未绑定,无法登录,需要获得内测资格后重试。”   老猫一愣:“这样吗?这游戏舱还挺智能,只能自己用。”   虽然没能进入游戏里面,但年轻警察已经信了几分,他又仔细询问了老猫几个问题,并且检查了老猫的身份证件,确认老猫身体没有问题,只是太过沉浸于游戏,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劝诫道:“不管你玩的什么游戏,都要注意适度,这么大年纪了,应该有点自控力,好好养生,尽量避免晚上熬夜……”   “是是是!警察叔叔您教训得对,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给您添麻烦了!”   老猫点头如捣蒜,再三保证。   送走了警察、锁匠和看热闹的邻居,关上房门,老猫总算是擦了擦汗,叹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时间。   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老猫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这时间绝对不对!   他在那个世界降临的时候是凌晨,后面救人、找吃的、发现尸体,最后和里长周旋,那时候天都亮了,起码过去了五六个小时。   怎么可能现实才过去一个小时?   难不成游戏里和现实有时间差?   老猫想起自己曾经点了录制,连忙躺回了游戏舱,又在面板上找到了导出的选项,再用电脑打开,发现左下角显示的时间赫然是5:36:27!   他在游戏里的时间是五个多小时,可是现实里才过去一个多小时,仔细算一算,大概游戏和现实的时间比例是3:1。   这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他在游戏里玩了五个小时,回到现实竟然完全不累,只是刚刚脱离的时候有点不适应,但细细感受下来,竟然觉得身体比之前更轻盈了。   比之前睡一觉还更轻松。   老猫此刻有一种更加迫切的冲动,将这一切告诉所有人!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调整了一下呼吸,打开了直播软件。   几乎是在开播的瞬间,一直在等待的粉丝们就潮水般涌了进来,在线人数疯狂跳动,弹幕瞬间淹没了屏幕。   【猫哥!!!你还活着吗?!急死我了!】   【刚刚警察上门直播就断了,你还好吗?没出事吧?】   【什么游戏啊,你居然一个多小时躺那儿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游戏舱呢?让我们再看看!】   老猫看着不断滚动的评论区,反而冷静了一些,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但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卖了一个关子:“好了,具体怎么回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我就上来给你们报个平安,顺便……给你们打个预防针。”   “等着。等我剪个视频。到时候,是真是假,是科幻还是玄幻,你们自己判断。我保证,看完之后,你们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在做梦。”   说完,他也不管评论区的哀嚎,直接关上了直播间。   屏幕黑了下去,但老猫的心却比直播跳得还快。   他不再耽搁,立刻调出自己的第一视角游戏录像,打开了剪辑软件,将五个多小时的素材中,提取出最具冲击力的片段。   雨夜降临时周围逼真的环境、不远处团团跌倒在泥泞里,那双可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罗锦慌张但努力冷静下来的诊断,众人手忙脚乱地生火,发现玩家叶子尸体的时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他没有添加什么花里胡哨的转场和特效,只保留了最具冲击力的画面,偶尔在关键处插入一两句简短旁白。   “她看我的眼神……我当时都忘了自己在玩游戏,只想着如果不救她,我真的不是人。”   “看,系统提示,他真的死了,你们懂那种感觉吗,我从来没有离尸体这么近过,这游戏连尸体都做得这么逼真,我感觉鼻子里都是腐臭味!”   “3:1的时间流速,我在里面玩了五个多小时,现实只过了一个多小时!而且我还感觉出来之后精神了许多,比睡一觉的感觉还好!”   最后,他给这个视频加上了一个极其嚣张的标题。   《全世界最牛的游戏,这款游戏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确认无误,他将视频上传到了各大网站。   起初,大家只是想进来审判一下这个视频,然后成百上千,上万,百万……播放量迅速攀升。   许多准备开喷的网友,在与屏幕中的小女孩对视上的时候,愣住了。   质疑的弹幕很快被“???”“我擦?”“真假?”所取代。   “这画面……电影质感吧?”   “这是真游戏吗?我怎么感觉是拍了剧?”   “如果是真的,这游戏这技术,为什么要来弄一个游戏?”   “主播,你那游戏舱卖吗?我出一万。”   “这游戏要在哪里预约啊,全球首个全息游戏!我要玩!!!就算剧情垃圾我也要玩!”   视频飞速传播着。   #《天命》游戏#   #游戏主播老猫#   #《天命》游戏怎么预约?#   这些词条迅速冲上热搜,吸引来不少吃瓜的群众,但随即都被这个视频所震惊,疯狂在评论区求预约链接,但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这个游戏都没有官方。   *   此刻,唐朝。   团团正在努力地给地上的阿兄阿姊们盖上被子,但家里的被子不多,团团思索片刻,拿来了一些夏天的草席给玩家们盖上。   刚刚老猫离开之后,众人将他搬进屋子里,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游戏里玩许久了,他们不知道游戏和外界的时间差,还以为外面也天亮了,都没来得及和团团交代什么,就急匆匆地下线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吓了团团一跳。   还是系统解释了:【团团别怕,他们这是回到天外的世界了,这些玩家在天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魂魄离开的时候,身体就会自动进入待机模式。】   团团似懂非懂:“那阿兄阿姊们还会回来吗?”   系统已经连接上了蓝星的网,此刻看着不断增加的热度,毫不担心:【在他们离线的时候,身体也会缓慢消耗生命值,如果生命值掉到零,而且天外时间七日不回来,我会将账号收回,重新选人的。】   团团抓住了一个字眼:“系统阿姊,天外时间是什么时间呀。”   系统:【咱们这里和天外存在时间差,天外时间一天,咱们这里就是三天。】   团团感觉自己懂了。   这不就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吗?   看来这些阿兄阿姊真的来自天外!   团团将系统的解释讲给阿婆听,阿婆听完脸上充满了困惑和恐惧,她在团团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了床,走到旁边的房间里一看。   众玩家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还裹了一床草席?   天啊,这是全都死了吗?   阿婆压制住心底的害怕,挡在团团面前,亲自去试探了一下几人的鼻息和体温,身体温热,鼻息绵长,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暂时叫不醒这些人。   团团扶着阿婆,道:“阿婆,我说的都是真的,阿兄阿姊是天人呢,他们来自天外,平日里会灵魂出窍去做好事!”   阿婆有些难以接受,但显然,她此刻也不得不接受,她脸色难堪:“这……这……可是他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呢?这一时,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她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幽深了一些。   团团不懂阿婆在说什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婆,当然是福啊!系统阿姊说,我们只需要说出自己的需求,天人阿兄阿姊们会帮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以后再也不怕饿不怕冷了!”   阿婆在团团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床上坐着,她神色中多了几分恭敬。   “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法再改变了,而且他们救了咱们祖孙的命,管他们是天上来的,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这个恩,咱们都得报。”   她顿了顿,问道:“你说的那位系统阿姊又是谁?”   团团眨了眨眼睛:“系统阿姊就是系统阿姊呀,是系统阿姊带来了天人阿兄阿姊们,她一直在团团身边呢。”   阿婆一惊。   难不成是真的有神仙在保护团团?   想到团团的身份,阿婆却觉得一切都合理了,团团身兼李武二族的血脉,受些神明庇佑也是正常的。   这样想着,阿婆接受度好了很多,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家里的东西,说道:“家里的被子不多,不能让天人们这样睡在地上,团团你在家待着,我出去借几床薄被。”   团团很懂事,她知道阿婆病刚好,不能再累着。   “阿婆您歇着,喝点热水好好睡一觉,我出去找徐阿婆借被子!” 第8章 第 8 章:稚嫩的领导者   团团来到里正家说明了来意,徐阿婆二话没说,就找了几床半旧的,但厚实干净的被子。   但徐阿婆没让团团自己拿回去。   “你这小身板,哪里抱得动。老大老二,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帮团团送一趟回去。”她朝着屋里喊道。   里正家二子二女,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了出去,大儿子就是徐铁蛋的阿耶,二儿子还没成亲。   徐大郎是一个沉默寡言、面容憨厚的青年男子,他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接过被子,对着团团点点头:“走吧。”   团团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   徐大郎身形高大,手臂很长,轻轻松松地将被子抱了起来,但直到两人离开里正家的院子,徐二郎都没出来。   徐阿婆骂了两嘴懒汉,但也没强迫他出来。   徐大郎抱着被子,团团跟在旁边,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徐大郎走走停停,照顾着团团这小短腿,他说:“昨日多亏你救了我家铁蛋。”   团团小脸微红,有点心虚,不敢抬头看他。   快到团团家时,恰好遇见了几个孩童在村里玩耍,他们平日里都是徐铁蛋的跟班,也跟着骂过几次团团是野种。   徐旺看见徐大郎在,不敢太过分,但还是冲着团团做了一个鬼脸,做了个嘴型嘲笑她:小野种!   徐大郎个头高,没看见徐旺的动作。   但刚刚上线的鲁班看见了,他正站在院门口,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恰好就看见了徐旺对团团做鬼脸的全过程。   他看着走近的团团,目光温和:“团团,我想借你家的菜刀一用,方便吗?”   团团愣了一下,阿婆平日里都不许她碰菜刀,但鲁班阿兄想要用,她觉得鲁班阿兄是很可靠的人,于是点了点头:“好。”   团团将菜刀拿来出来递给鲁班。   徐大郎将被子抱进屋里放下,走到院子里看向鲁班,他也有些好奇这外乡人要做什么。   而且菜刀很危险,如果这外乡人要干不好的事情,他在这里能保护团团。   鲁班接过菜刀,游戏面板便跳出了【菜刀(磨损度20%)】的提示,但他直接关上了面板,靠着自己的经验打量着这把菜刀。   然后他选了两根竹条,动作娴熟地使用菜刀对着竹条反复刮压,竹条在他的手里被一点点压薄延展,最终呈现出完美的翼型弧度,他又挑了一根竹枝作为轴,在竹枝上削出几个凹槽……   整个制作过程非常快,众人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造型规整,线条流畅地竹蜻蜓就躺在了鲁班的掌心。   他看着团团:“团团,过来。”   鲁班将竹蜻蜓放进团团的掌心,又握住团团的手,教她捏住中轴:“看好了,两手合拢,这样一搓,然后松手。”   团团有些紧张,小手用力一搓。   “咻——!”   一道清越的破空之声响起。   那竹蜻蜓竟然冲天而起,轻松越过了旁边茅屋的屋顶,飞到让人必须仰着脑袋才能看见的高度。   然后竹蜻蜓在空中平稳地悬停了一会儿,像一只真正的蜻蜓一样在展翅飞翔,最后才优雅地回到了鲁班的掌心。   整个院子前鸦雀无声。   徐旺和其他孩子的嘴巴都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鲁班手中的竹蜻蜓,脸上都是好奇渴望的表情。   徐大郎也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平日里也会做点小东西给孩子们玩,可是手粗得很,不懂其中的机关技巧,常常玩几下就坏了,但这外乡人弄的东西飞得又高又稳,还能飞回来。   简直神了!   团团也看呆了,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鲁班将竹蜻蜓再次放进团团的手里,温声道:“这是你的,怎么处置都看你。”   团团看了看手中的竹蜻蜓,又看了看院门外徐旺等孩子全都眼巴巴地瞅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一个劲地咽口水。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徐旺他们。   “这是鲁班阿兄给我做的,是我的。”   徐旺等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忿和失望。   团团将他们的情绪看在眼里,她气鼓鼓的:“你们几个以前欺负我,还骂我是野孩子,尤其是你,徐旺,你刚刚才骂了我,还对我做鬼脸!”   孩子们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我没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徐狗子反应最快,立刻跳出来,手指着徐旺,撇清关系道,“我没有!我、我都是听徐铁蛋和徐旺的!他们让我干什么我才干的!我不是有意要欺负你的,团团!对不起!”   他这一带头,另外两个人也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附和道:“对对对!都是徐旺和铁蛋哥让我们干的!”   “我们也不想骂你的,团团,对不起!”   一时间,小院门口仿佛上演了一场甩锅大会,刚刚还团结的几个小孩,瞬间分崩离析。   徐旺闻言,气得跳脚。   “你们几个哪个没做过,现在都推我身上了,真不要脸!”   团团将眼前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看在眼里,心底的气愤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经过了昨晚的一切神异事件,以前的事情仿佛都离得远了很多,小孩子家家的拌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太轻了。   她还有九个阿兄阿姊要养!   团团是大人了,团团不气!   团团不知道,系统在她脑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安抚团团的情绪,一边小气吧啦地诅咒对面那几个小孩。   如果他们是玩家,此刻就会收到系统通知。   【领主团团好感度-10】   【随机赋予debuff:debuff选择中——霉运缠身7日】   团团还不知道系统做了什么,她等面前几个小孩吵得声音小了一些,才再次开口,像大人一样:“吵够了没有?”   孩子们一静,都看向她。   团团举起手里的竹蜻蜓,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以前的事情,我可以先不计较,但你们如果想要玩竹蜻蜓,以后就得听我的,认我做老大。”   那几个小孩率先叛变:“老大好!”   徐旺还在生气,梗着脖子道:“我的老大是徐铁蛋,你休想让我背叛老大!我就算是死!也要有义气!”   在场的两个大人噗嗤一下笑出声。   徐旺愤怒地瞪向徐大郎,想起徐大郎是徐铁蛋的阿耶,又转移目光,瞪向鲁班。   但鲁班才是做出竹蜻蜓的人,徐旺又只能收回目光,咽下这股气,红了眼。   团团才不管他,她对着另外几个小孩说:“我家阿兄阿姊才来到这里,我家里的水缸已经空了,干柴也不够,你们谁先干完活,我就奖励谁玩一次!”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   在乡下,孩子们帮家里拾柴挑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争先恐后地行动起来。   “我力气大,我挑水!”徐狗子第一个冲向水桶。   “我知道哪里有好柴!我去找!”   徐旺慢了半拍,眼看着好活被抢了,急得直跺脚,也赶紧抓起另一个桶:“我……我先给你挑水,就当作赔礼了。”   他急匆匆地朝外面走去,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又狼狈地爬起来,然后没走几米,脚下一滑,咕噜噜地摔了下去。   今天这路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么滑!   团团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又下意识憋住,转头望向鲁班。   鲁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一丝赞许:“你做的很对,丫头,合理利用好自己手上的资源才是真理。”   团团的心忽然就落在了实处,她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阿姊的声音。   【星火初燃】   【恭喜领主团团成功将资源转化为权力,领主等级[稚嫩的领导者],经验提升,于太平里儿童中,威望从[无视/可欺]转化为[需正视的存在]】   【因你的举措,团队基础生存资源获取效率显著提升,生存压力小幅缓解。】   【获得追随者[鲁班]的技艺与支持,他为你提供了治理封地的关键筹码,羁绊+1】   团团眨眨眼,虽然不完全懂得系统的意思,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被肯定,她脊背挺得更直了,心里骄傲极了。   她要成为太平里小孩的老大,让他们配合发布任务,让阿兄阿姊们更有动力完成任务!   就在团团听着系统提示音的时候,鲁班也获得了系统提示。   【特殊事件:领主的竹蜻蜓】   【触发玩家:鲁班】   【事件描述:你成功创造了领主的玩具,并支持领主完成转变,引导其建立规则和威信,领主领导能力上升。你的行为完美诠释了文明引导者的辅助与守护职责。】   【事件奖励:领主团团好感度+5,你们之间的羁绊+1,自由属性点+1,经验值+20】   鲁班有些惊讶这意外之喜,打算计划一下自由属性点该怎么分配,紧接着游戏屏幕多次亮起。   【恭喜玩家鲁班升至2级!】   【你获得了1点自由属性点,可进行分配。】   【玩家鲁班获得领主好感度总计:10】   【恭喜玩家鲁班获得头衔:[可靠但陌生的大人]】   【头衔奖励:后续与领主团团交互时,你的建议与指导将更容易被听取,传授技能时效果提升。】   鲁班看完整个奖励,顿时心潮澎湃,他先将这两点自由属性点都分给体质,感觉到自己的血量上升,身体都变得神清气爽。   他赶紧冲回屋内,见众人还没上线,只能在[世界]里留言:“是兄弟就来砍我……呸……”   “上线之后快来教训欺负过领主的几个小屁孩,有经验拿,还能获得好感度!”   留言完毕之后,鲁班就心满意足地缩到旁边的小屋里,和阿婆一边聊天,一边画着新小屋的草图。   而后续上线的几人,看见世界消息里的这句话,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第9章 第 9 章:孩子帮的新老大   鲁班在世界频道留言之后,就收了面板,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到阿婆床边。   阿婆还靠在床头,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她年纪比较大,身体不太好,恢复速度也没有团团那么快,所以现在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   鲁班蹲在地上,用木炭画着草图:“阿婆,我想把您和团团这屋子重新拾掇拾掇,您先跟我说说,您平时住的时候,这屋子都有哪些毛病。”   阿婆愣了一下。   太平里修房子都是直接动手,她和团团住的这个房子是废弃的,能住,她也就没有想再多修缮什么。   “有什么毛病……”   阿婆想了想,说:“这房子夏天倒是不热,冬天光,风从门缝往里灌,西边那面墙每年到雨季就返潮,墙角都是湿的。”   鲁班点点头,用木炭在地面上画了几个方框代表房间。他的动作又快又稳,但能看出每一笔都是在心底深思熟虑后下笔的,很快一个大概的草图就在地上成型了。   “这是正房,坐北朝南。”   他画了三个并排的方框。   “中间是堂屋,待客吃饭,东次间您住,东为上,您是长辈住东边。西次间团团住,她现在虽然还小,但有自己的房间还是很重要的,晚上要是害怕也可以来找您一起睡。”   阿婆张了张嘴,没想到鲁班想得如此周全。   团团原本该拥有自己的宽敞府邸,现在却和她一起挤在这间破屋里,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欢喜。   “那你们呢?”阿婆看向鲁班。   鲁班用木炭画出一排方框:“东西厢房,东厢房给女眷住,西厢房给男客住,男女分开,要方便一些。”   虽然他们是下线了,但那身体总不能横七竖八地摆在一起,上线时也不方便。   阿婆有些担忧:“这……建的起来吗?我们家里可没有那么多东西。”   鲁班倒不担心:“没事,材料玩家会解决的,泥土石头四处都有……”   他继续在地面上画图,将厨房储物房都画出来,很快这个图就完整了。   阿婆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哪里是修房子,这是造了一个宅院吧。   鲁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说:“既然要重建,索性一次性到位,省得后面还要折腾。”   虽然现在只有十个玩家,但鲁班相信这游戏肯定会大爆,将来玩家可不少。   阿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传来动静。   钱元宝第一个醒过来,他猛地从草席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下意识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数了数铜币。   “还在……”   他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状态栏,饱腹值和饮水值都下降了一些,精力值倒是上涨了。   他看了看周围,玩家下线之后就像睡着了一样,他们的身体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钱元宝有些蠢蠢欲动,他站起来绕着大家转了一圈,发现大概是因为目睹了他摸尸,大家下线前都将钱袋子放进游戏系统了。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恰好此刻白农从旁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白农瞥了钱元宝一眼,想说什么。   钱元宝立刻转移他的话题:“你看世界频道了吗?”   白农疑惑道:“什么?”   钱元宝说:“鲁班在世界频道留言有任务。”   钱元宝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没看见鲁班的人影,他走出房间,看见团团在院子里玩竹蜻蜓,里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鲁班!”钱元宝朝着里屋喊了一嗓子,“你说的那几个小屁孩在哪儿呢?”   鲁班从里屋探出头来,手上还捏着木炭:“出去了,我看见他们往村口那边走了,好像是去挑水拾柴。”   “几个?”钱元宝问。   “三四个吧,瘦瘦高高的,村里小孩不多,你问一下就知道了。”   钱元宝转过身,看向白农,搓了搓手:“走啊兄弟,有经验拿!”   白农笑嘻嘻:“教训小屁孩?这我在行啊,我平日就喜欢教训我弟。”   村口的土路上,徐狗子挑着水桶往井边走,徐旺跟在后面,另外两个小孩走了另一条路去拾柴。   徐狗子动作麻利地将水桶满上,他惦记着那个能飞上天的小玩意儿,回程的路上走得飞快,桶里的水都洒出来不少。   “慢点慢点!你水都洒了,就算回去了团团也不会给你玩的!”徐旺急得要命,一边加快速度打水一边试图将徐狗子喊回来。   徐狗子不停,继续向前冲。   徐旺也脚步飞快地赶上来。   拐过一道弯,就迎面撞上了钱元宝两人。   “嘿,就是这几个吧?”钱元宝打量着他们,眼睛亮了。   徐狗子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他没见过他们。   “你们……你们要干啥?”徐狗子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扁担横在身前,做出防备的姿势。   徐旺也迟疑地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两人。   钱元宝咧嘴一笑,蹲下来,伸手在徐狗子脑门上弹了一下:“听说你们之前欺负团团了?”   徐狗子捂着头,眼眶红了:“那……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是团团的人!”   “哦?是吗?”钱元宝又弹了一下,“就算这样也不能一笔勾销,我这个人就很睚眦必报,滑跪也不行,我得报复回来才行。”   后面的徐旺脚底抹油想溜,也被钱元宝抓了回来,弹了两下。   “你们以前是怎么欺负我们团团的,嗯?”   徐狗子捂着脑袋,指向徐旺:“都是他和徐狗蛋指挥我们的,我已经和团团道歉了。”   “嗯?”白农伸出手将徐旺扯过来,“你小子看起来挺老实的,怎么还是带头的?”   钱元宝将两个小孩抓住,按着脑袋让他们学狗叫。   “汪汪!”徐狗子和徐旺带着哭腔叫了两声。   “大声点!”钱元宝笑道。   “汪汪汪!”   白农笑得捧腹:“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两人的游戏面板同时弹出了系统提示。   钱元宝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   【系统提示】   【事件描述:你对太平里的未成年村民进行了欺辱,该行为不符合文明引导者的基本准则。】   【太平里声望-5:村民觉得你们有点不正常,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你,部分村民拒绝与你交易】   【领主团团好感度+2-2:团团感谢于你帮忙出头的行为,但领主觉得你欺负了她的手下,她需要为你擦屁股,她有点不高兴】   【提示:使用开元通宝X5可以赔偿受害者,太平里声望稍有回升。】   “什么玩意儿?”钱元宝瞪大了眼睛。   白农也收到了提示,脸色变了:“扣声望了?”   两人面面相觑,傻了眼。   徐狗子趁机跑了,连水桶都没顾上拿,徐旺跑得慢了点,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团团坐在院子门口的小凳子上,等着孩子们回来。   水缸还空着。   柴堆也没添多少。   孩子们才出去没多久,她心里盘算着,等他们干完活,就让徐狗子先玩竹蜻蜓,如果小屁孩们态度比较积极,也可以让他们也玩玩。   正想着,远处传来哭声。   团团站起来,踮起脚朝村口望去。   徐狗子和徐旺跑了回来。   他们两个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红着眼眶,徐旺还一瘸一拐地走着,他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珠混着泥巴糊在上面。   水桶不见了。   团团的心一沉。   “怎么了?”她快步迎上去。   徐狗子吸了吸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旺哇的一声哭出来:“有……有几个外乡人……让我们学狗叫……还弹脑门……”   团团愣了一下。   外乡人?   阿兄吗?   刚刚钱元宝阿兄和白农阿兄确实出去了。   “还有呢?”她问,“水桶呢?”   “丢……丢在路上了……”徐狗子抹着眼泪,“他们让我们学狗叫,不学不让走……我……我们怕……”   团团沉默了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   “别哭了。”团团安慰了他一下,决定带他们一起完成任务,“走,去找水桶。”   她走在前面,徐旺和徐狗子跟在后面。   徐旺摔了一跤,走得很慢,团团就走走停停等他们。   “疼吗?”   徐旺吸着鼻子点点头。   “等罗锦阿姊醒了,我求她给你看看。”团团说,“她医术好。”   徐旺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疼。   团团带着孩子们在路边找到了被丢下的水桶。   扁担横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泥土被浸湿了一大片。   她把水桶扶了起来,递给徐狗子。   她将另一个扁担扶起来,看了徐旺一眼,正准备自己扛起来,徐旺立刻上前接过:“我没事……我来扛,你太小了,肩膀会很痛的。”   团团没坚持,丝滑地让开。   “走,去打水。”   这一次,团团亲自跟着他们去了井边。   井在村子的东头,是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团团站在井边,看着徐狗子把桶放下去,晃晃悠悠地提上来。   “慢点。”她说,“不急。”   徐狗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提着水桶往回走。   三人回来之后,恰好遇见拾柴的孩子们也回来了,她又跟着他们一起去拾柴,将院子角落堆得满满的,孩子们因为有她在,干得更起劲,有人想表现,有人也偷偷看她的脸色。   水缸满了。   柴堆高了。   孩子们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团团从怀里掏出竹蜻蜓。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徐狗子。”团团说,“你先玩。”   徐狗子接过竹蜻蜓,手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鲁班的动作,两手合拢,用力一搓,咻的一声,竹蜻蜓冲天而起,越过了茅屋的屋顶,飞到了让人必须仰着脑袋才能看清的高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哇——”   几个小孩同时张大了嘴。   竹蜻蜓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像一只真正的蜻蜓,然后开始缓缓下落。   “我去捡!”   徐旺第一个冲出去,忘了腿疼,跑得飞快。   竹蜻蜓落在地上,他一把抓起来,兴冲冲地跑回来,双手递给团团。   团团将竹蜻蜓递给拾柴的小孩。   “换人了。”团团说。   那孩子紧张地接过来,两手一搓,力道不够,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了一小段就掉了下来。   “我来我来!”徐狗子跑过去捡起来,“你要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动作,那孩子学着他的样子重新搓了一次,竹蜻蜓咻地飞了上去。   “飞了飞了!”   那孩子高兴地跳了起来。   竹蜻蜓飞出去,孩子们抢着去捡。   有人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捡到竹蜻蜓之后交给团团,让她决定下一个是谁玩。   玩了好几轮,日头渐渐高了。   团团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看了看天色,说:“好了,该回家吃午饭了,你们下午再来,我有任务交给你们。”   小孩们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将竹蜻蜓还给她。   徐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团团,你以后……天天给我们玩吗?”   团团看了他一眼,把竹蜻蜓收好:“你不是说你只认徐铁蛋当老大吗?”   徐旺尴尬一笑:“那是我刚刚不懂事,现在我只认你这个老大!”   团团忍不住笑了一下:“那要看你们后面听不听话了。”   “听话听话!”小孩们忙不迭地点头,“我们最听话了!”   孩子们散了,各自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老树下,恰好看见了徐铁蛋。   徐铁蛋刚刚回来,看见他们,还招呼了两声:“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身上脏兮兮的。”   四人面面相觑。   徐旺站了出来,表情有点难堪:“对不起铁蛋,我们有新的老大了。”   徐铁蛋瞪着他:“什么!你们认了新老大,是谁啊?” 第10章 第 10 章:老猫:我的钱呢!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说。   “谁?!”   徐铁蛋一把揪住徐旺的衣领,神色严肃:“说!”   “我……我……”   徐旺被他揪得脚尖离地,脸涨得通红。   “铁蛋你放开他……”徐狗子想劝劝,但是被徐铁蛋一眼瞪了回去。   “你们不说,我自己去看!”   徐铁蛋还是松开了徐旺,推了他一把:“带路!你们几个也跟上!”   徐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他揉了揉脖子,小声说:“带……带去哪儿?”   徐铁蛋吼道:“去找你们那个新老大啊!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抢我的人!”   徐狗子和徐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团团老大小小一个,徐铁蛋壮壮的一个,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团团老大不占上风啊,他们不想团团老大挨打。   “走啊!”徐铁蛋又推了徐旺一把。   徐旺无奈,还是转身往村尾的方向走,徐铁蛋跟在他的后面,徐狗子和另外两个小孩走在最后面。   走了没多远,徐铁蛋就认出这条路了。   这是往团团家去的路。   可是团团家那么偏僻,旁边只有徐阿慧那家人。   一定不会是团团。   难不成是徐阿慧?   徐铁蛋摸了摸下巴,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徐阿慧阿耶是猎户,她从小也跟着阿耶在山上跑,养得壮壮的,而且是实心的那种。   徐铁蛋自认为自己是虚胖。   徐阿慧一拳下来,他能被打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但紧接着,一行小孩路过了徐阿慧的房子。   徐铁蛋的脚步慢了下来的,他盯着前方那间越来越近的破茅屋,心里开始打鼓。   “徐旺。”他喊了一声。   徐旺回过头:“嗯?”   “这条路……”   徐铁蛋声音都在抖:“是去谁家的?”   不会吧?   不会真的是团团吧?   他昨天还发誓要认团团做亲妹子,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结果今天他的手下们集体叛变,团团成了他们新的老大了?   “徐旺!”   徐铁蛋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你告诉我,新老大是不是团团。”   徐旺点了点头。   徐铁蛋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铁蛋?”徐狗子问他,“你怎么不走了。”   “我……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徐铁蛋梗着脖子。   徐狗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懂徐铁蛋在想什么。   院子里,团团正蹲在地上玩,她的手上拿着一只用破布包过的木炭,然后在鲁班的指导下画着一座座小房子。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用破布条束着,几簇短短的头发翘在头顶,像个小刺猬。   徐铁蛋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一把揪住徐旺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团团?”   徐旺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说:“你让我带路来着。”   就在这时,团团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几个人。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   “铁蛋?”她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是徐阿婆有事情找我吗?”   徐铁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我是来找你麻烦的,谁让你抢了我的小弟”。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脸。   “我……我就是路过。”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徐旺和徐狗子脸上都是一副你骗鬼的表情。   团团看了看徐铁蛋,又看了看徐旺,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那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她礼貌问道。   徐铁蛋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外乡人,又看了看地上乱七八糟的画,他问:“你们在干什么?”   “干活呀。”团团说,“阿兄阿姊们要修房子,我在帮忙收拾院子。”   徐铁蛋终于找到了话头:“修房子?修房子好呀,我二阿翁是泥水匠,太平里哪家要修房子,哪家墙裂了,都是我二阿翁去修的!”   徐旺接了一句:“对,前老大的二阿翁手艺可好了,我家茅斯上次被暴雨冲垮了,就是他二阿翁帮我们修的。”   徐铁蛋:“……”   他打了徐旺一拳:“什么前老大……还有,能不能不要张嘴闭嘴就是屎,团团还在呢,不要说什么屎啊尿的。”   徐旺很冤枉。   他也没说啊,他说的茅斯,又不是屎,都是徐铁蛋自己在说。   徐铁蛋转头看向团团,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去跟我二阿翁说?让他来给你们看看?”   团团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徐铁蛋的二阿翁就是里正的弟弟,确实是太平里有名的泥水匠,因为太平里只有他一个泥水匠。   但多个人出份力也是好的。   团团仰着脸看徐铁蛋:“真的吗?你二阿翁愿意来?”   “当然!”   徐铁蛋拍着胸脯:“我说话,我二阿翁能不听?”   徐旺补了一句:“但他二阿翁上次说铁蛋太皮了,要揍他来着。”   “你闭嘴!”徐铁蛋回头瞪了他一眼。   团团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铁蛋阿兄帮我问一下了。”   徐铁蛋脸蛋红红的,他有些害羞:“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吃完饭就去找我二阿翁。”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要修多大的房子?”   团团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鲁班阿兄说要修正房三间、东西厢房、还有厨房和储物……”   徐铁蛋瞪大了眼睛:“这么大?!”   “嗯。”团团说,“阿兄阿姊们人多,住不下。”   徐铁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然后转身跑了。   徐旺和徐狗子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团团站在院门口,看着徐铁蛋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鲁班正蹲在地上,盯着团团刚画的小房子看,他抬起头,看见团团走过来,问:“那个小孩说什么?”   “他说他二阿翁是泥水匠,可以来帮忙修房子。”团团说。   鲁班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感情好。我正愁人手不够。你问问他要不要明天过来看看,我跟他二阿翁合计合计。”   团团应了一声,转身又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徐铁蛋已经跑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早就出门的钱元宝和白农终于回来了,他们找了一筐子野菜野果子,还摘了几朵漂亮的花,打算哄哄团团。   团团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他俩,他俩身上都沾着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心虚,还有点讨好。   “团团。”   钱元宝蹲下来,把筐递到她的面前:“你看,我们去挖了好多野菜,你喜欢吃什么,哥哥去给你找!”   白农也蹲下来,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团团的脑袋上。   “嘿嘿,我还给你弄了一个花环,好看吗?”   团团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又看了看筐里的东西,问道:“阿兄们,你们出去就是干这个的吗?”   钱元宝和白农对视一眼,尴尬一笑。   “是,是啊。”   钱元宝挠了挠脑袋:“我们想着家里缺吃的嘛,就出去转了转。”   团团伸手又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她将花环拿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环编得不太好看,有些地方松了,几朵小花歪歪斜斜地耷拉着,但能看得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谢谢阿兄。”团团又将花环戴了回去。   钱元宝和白农听见系统提示【领主团团好感度+1】,两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团团没有生气。   那他们该生气了。   钱元宝和白农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里屋,逮着鲁班,声音急促了一些:“鲁班,你说的教训那几个小孩能得经验值,我们去了怎么扣声望了!”   鲁班正蹲在地上和其他几个刚上线的玩家解释自己的图,被钱元宝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炭笔在地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印子。   他放下木炭,慢悠悠地站起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钱元宝大声嚷嚷道:“就你说的去教训那些小孩啊,我们就拦住他们,弹了几下脑门,让他们学了几声狗叫,把他们弄哭了,然后系统就提示我们欺负了太平里的未成年人,扣了我们声望!”   白农附和道:“就是就是!鲁班你是不是故意的,骗我们去干坏事!”   这时候,屋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鲁班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索性将自己的游戏通知截图发在【世界频道】里面。   众人打开游戏面板一看。   “这……”钱元宝有些无语。   白农皱眉道:“鲁班,你这个日志里写的是支持领主完成转变,也没说教训小孩啊。”   鲁班脸色一僵,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日志,又看了看自己在频道里的留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没想清楚,我当时做竹蜻蜓就是因为那小孩欺负领主,我以为……我以为你们能拿到一样的。”   钱元宝还想说什么,但被老猫抬手拦住了。   “等等,先别吵。我捋一下。”   他沉吟片刻,说:“鲁班得到经验的原因是帮团团立威,不是因为教训了小孩,团团是领主NPC,和她有关的剧情有很大机会能触发经验值和属性点奖励。”   他又看向钱元宝和白农:“那几个小孩已经认了团团当老大,属于本阵营NPC,你们欺负本阵营NPC,当然扣声望。相应的,我觉得未来也会出现敌方阵营NPC,那就应该可以涨声望和好感度。”   白农叹了一口气:“可我们现在声望都已经扣了,要怎么涨回来啊,那可是五点声望啊!”   钱元宝想起来通知里的解决方法:“系统说赔偿5枚开元通宝可以涨!”   钱迷钱元宝有些抠,不想掏钱,他朝着鲁班伸出手:“赔钱!这事你得负责!”   鲁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子,他把钱袋子翻过来倒了倒,十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就这些。”鲁班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分了吧,拿去赔偿那小孩。”   钱元宝蹲下来数了数:“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   钱元宝和白农蹲在地上,将鲁班的钱瓜分了,打算下午那两小孩来的时候赔偿给他们,看能不能挽回一下自己的声望。   老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数钱,忽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将钱袋掏了出来,可是袋子里空空荡荡。   “我的钱呢?” 第11章 第 11 章:蜀地野樱桃   老猫抬起头来,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正在数钱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白农看向钱元宝,钱元宝的眼神立刻飘向远处。   老猫看明白了。   “钱元宝,我钱呢?”   钱元宝干咳了一声,讪讪道:“赵茂啊,你听我说……”   “你说。”   “你刚下线那会儿,啪叽一下就摔下去了,还是我把你扶起来的呢,恰好呢,我又看见地上有一个钱袋子,我寻思着,这谁的呢?”   他眼神左看右看,恰好和老猫对上,他又尴尬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天降礼包呢。但我没独吞!我给大家都分了!每人两枚!团团也给了两枚!真的!”   老猫:“……”   天降大礼包这话鬼都不信吧,明显就是被钱元宝偷了。   团团站在门口,她小脸微红,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走到老猫前面,仰起脸,小声说:“阿兄,还给你。”   老猫看着团团伸过来的小手,没有接。   “不用了。”   他把团团的手轻轻推回去:“你留着。”   团团眨了眨眼:“可是……”   老猫蹲下来摸摸团团的脑袋:“我说留着就留着。”   团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最后点了点头,把铜钱收回怀里。   见状,钱元宝也笑嘻嘻地将自己的钱袋子收了起来,一脸庆幸的模样。   老猫却忽然看向了钱元宝,伸出手:“我的钱,还我。”   钱元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什么钱?”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老猫。   老猫盯着他:“我钱袋子里的那些钱,一共十八文,你承认你拿去分了的,其他人的我不管,你是拿走我钱袋子的人,我就找你要。”   钱元宝哑口无言,他还想再糊弄一下,对上老猫的目光,只能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打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   “赵茂,能不能……”他抬起头,试图讨价还价。   “不能。”   “少还几文?”   “不能。”   “分期行不行?一天还一文?”   “不行。”   钱元宝叹了口气,把袋子里的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半天,抠抠搜搜地数了八文钱,捧在手心里递过去。   “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剩下的我……”   老猫接过八文钱,点了点,这次直接收进游戏系统里:“还差十枚,明天还我十一文,后天还我十二文,以此类推。”   钱元宝瞪大眼睛:“你奸商啊!”   老猫笑了笑:“你偷我钱袋子的时候怎么不想到今天?”   钱元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钱元宝转过头看着他,伸出手:“你也分了钱的。”   白农愣了一下,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拍在他的手心里:“给你。”   钱元宝把钱收好,又看向陈石头。   陈石头靠在门框上,他低头拿出钱袋子,默默数出两枚扔过去。   钱元宝赶紧捡起来。   桑心和琉璃对视一眼,主动把铜币拿出来递给他。   钱元宝笑嘻嘻地收下,嘴甜得很:“还是两位姐姐好。”   他又看了看鲁班。   鲁班蹲在地上,头都没抬,面无表情地说:“我的钱刚刚你们都分了,有多余的,就当还你了吧。”   钱元宝心疼极了,但也没办法,鲁班说的也对。   他咂了咂嘴,没再纠缠。   可还差两枚,其他玩家都还没上线,钱元宝左看看右看看,腆着脸走到团团面前:“团团妹妹,你能不能借我两枚铜钱,等你罗锦姐姐或者阮熙颂姐姐上线还给我了,我再给你——”   话没说完,老猫和陈石头同时上前,一人扯着他一只领子往后拖。   “找小孩要钱,要不要脸。”老猫道。   陈石头没说话,但那手劲很大。   钱元宝被拖得踉跄了两步,衣领勒着脖子,脸都红了:“哎哎哎——轻点轻点!”   陈石头松开手,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正准备数两枚铜币出来。   老猫道:“那两文钱算了,我不要了,给团团的就是团团的,怎么还好意思要回来。”   钱元宝揉了揉脖子,嘟囔道:“那你不早说……”   老猫瞪他一眼,钱元宝没敢再吭声。   团团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两枚铜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琉璃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先吃饭,忙活半天了,我们团团也累了吧。”   众人愣了一下,立刻活动起来。   白农将筐里的野菜拿出来:“对,先吃饭,我饥饿值都到三十多了,再不吃就要掉生命值了。”   鲁班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生火。”   众人都忙碌了起来。   桑心已经熟练地撸起袖子,从米袋子里舀了米,蹲在灶房门口淘洗,水流从指缝间流淌而过,米粒在盆里打转。   她忽然愣了一下。   这些烧饭的话,她平日在家里都很少做,几乎都是随便点一个外卖对付一口,家里的锅碗瓢盆落灰了都懒得擦。   可是现在,她居然在一个唐朝的游戏里,乐滋滋地蹲着用陶盆淘米,准备用陶锅煮粥,心里竟然还挺踏实的。   “桑心?”琉璃走过来,“米够吗?我们几个人别把我们领主吃垮了。”   “够。”   桑心应了一声,把淘好的米倒进陶锅里,添了水,端到灶台上。   火苗颤颤巍巍地跳着。   众人又拿叶子碗对付了一顿。   琉璃喝了一口粥,低头闻了闻叶碗:“好香啊,叶子味儿的,在游戏里居然比在外面吃漂亮饭还满足。”   “那是因为你没洗干净。”钱元宝说。   “洗过了!”琉璃瞪他一眼。   钱元宝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喝粥。   鲁班却在旁边盯着叶子碗发愁:“今天我一定要上山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土,天天用这叶子碗,我都感觉自己是叫花子了。”   白农也坐在旁边喝粥,他看着团团放在桌上的竹蜻蜓,忽然凑近鲁班问道:“鲁班,你给团团做的那个竹蜻蜓,竹子是哪来的?”   “院子里随便找的竹条,就几根,应该是阿婆之前带回来的。”   “那……有竹条不就有竹子吗?有竹子就有竹筒,咱们还用什么叶子碗?”   鲁班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众人哄笑起来。   鲁班摇了摇头,自己也笑了:“脑袋一时间没转过弯,待会儿我上山看看竹林在哪里,顺便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土。”   陈石头点了点头:“我帮你。”   “要不我们一起去吧。”老猫站了起来,“大家正好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这地方。”   团团坐在玩家中间,闻言,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仰着脸看向老猫:“我也想去!”   老猫低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山路不好走,你刚退烧……”   这么小一个领主,万一生命值归零噶了怎么办?   “我已经好了!”   团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起来转了一圈:“赵茂阿兄你看,我很厉害的!”   几个玩家笑出声来。   阿婆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是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她笑道:“让她去吧,这丫头在山里跑惯了,很熟。不过团团,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知道啦阿婆!”团团开心地蹦起来。   陈石头看向老猫:“我会保护团团的,有个本地向导也不错。”   鲁班也点头:“团团认识路,比咱们瞎转强。”   团团穿好鞋,站在门口,小手一挥,颇有几分将军点兵的气势:“走吧!我带你们去后山,那边有一大片竹子!”   她左边牵着琉璃,右边牵着桑心,身后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玩家,看起来威风极了。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圆脸小姑娘,手里提着一个小背篓,背篓里满满当当地装着红艳艳的樱桃。   正是徐阿慧。   “团团!”   徐阿慧看见团团,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算找到你啦!昨天我去后山摘的樱桃!你看!”   说起这个,团团有些脸红,她看了看筐子里的樱桃,又看了看憨憨模样的徐阿慧,心底暖暖的。   她松开阿姊们的手,上前抱住徐阿慧:“阿慧姐你真厉害!”   徐阿慧嘿嘿笑着,将筐子放下,回抱团团。   “其实我昨天就摘好啦,本来想给你拿过来的,但是我回来之后没看见你,就带回去了。”   她说着,声音还低了一些,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我阿娘嘴馋,吃了一大半,剩下这些都是我抢下来的!”   徐阿慧的阿娘怀了孩子,家里人都依着她,徐阿慧也只是嘴上说说。   团团忍不住笑了,拉着徐阿慧的手晃了晃:“谢谢阿慧姐,这些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红艳艳的樱桃,咽了咽口水,但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过身,朝着玩家们聚了聚背篓:“阿兄阿姊们,吃樱桃!”   琉璃蹲下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好吃!”   钱元宝却皱起脸:“嘶——我这颗好酸!”   白农没说话,又拿了一颗,细细品了品,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这味觉……做得也太真了。” 第12章 第 12 章:“阿兄,煽是什么意思啊?”   桑心也尝了一颗,恰好吃到酸的,她一个激灵,抖了抖:“确实好酸。”   白农又捏了一颗樱桃:“四川本地的樱桃差不多是这个味道,皮薄、肉嫩,一抿就化了的感觉,和车厘子很不同,而且基本上放不久,一两天就坏了。”   “这个味道吃起来感觉更像是野樱桃,四川本地现在的樱桃应该是酸甜口感的,偏甜,而有些野生种类会更酸一些。这个应该就是偏野生的种类,还没有怎么经过选育。”   老猫说:“这游戏做得很逼真,应该是尽量贴近史实的,酸一点更符合野生状态吧,我们在现实吃到的甜的品种应该是选育出来的。”   “对。”   白农挑挑拣拣了一会儿:“而且这樱桃明明是同一串,但有的甜有的酸,自然界的东西就是这样不均匀,这游戏连这个都做出来了,是真细心。”   桑心笑了笑,问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要在游戏里搞樱桃育种?”   白农有些认真:“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找到一颗甜度高的野生植株,还是有一些难度的,要慢慢来,得有地有工具,还得等季节。”   玩家们站在旁边叽里呱啦,徐阿慧一点也听不懂。   她扯了扯团团的袖子,小声问:“团团,他们是谁呀,怎么在你家?”   团团回答:“阿兄阿姊是北方来的流民,昨晚路过这里,恰好救了我和阿婆,昨晚阿婆发烧了呢,多亏了罗锦阿姊,她会医术!”   徐阿慧哦了一声,又看了几眼,没再多问。   她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喜欢刨根问底,况且团团说他们是好人,那就是好人。   “那你们要去哪儿?”徐阿慧问。   “去后山找竹子!”团团牵起徐阿慧的手,“家里碗不够用,阿兄说去砍些竹子下来做竹筒碗!”   徐阿慧兴奋举手:“我也想去!”   “好!”团团拉起她的手。   玩家们接过樱桃筐,将筐子放进破屋里,便打算朝着后山前进。   后山并不算远,走过村口,再爬一个小坡。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团团时不时回头催促玩家们。   老猫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哪怕他已经将自由属性点加在了体质上,可也只是从5点变成了6点,聊胜于无。   “团团……你慢点……”他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看向团团。   团团回过头,看见老猫快喘不过来气得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和徐阿慧噔噔噔跑回老猫的身边,仰着脸问:“赵茂阿兄,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老猫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走太快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不再勉强自己,放慢脚步,和钱元宝一起缀在后面。   团团哦了一声,和徐阿慧一起回到队伍最前面。   她对后山还比较熟悉,系统阿姊圈出来的这一片都是村民们经常来的地方,再远一点就要到旁边的仁和里了。   “就在前面!”   团团指着前面一片翠绿的竹林,兴奋极了。   这片竹林长得还比较密,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沙地响着。   鲁班快步走过去,摸了摸竹竿,眼睛亮了:“好竹子,粗细刚好,砍下来做竹筒碗做杯子都行,到时候我给你们都刻上名字,咱们就有碗了!”   他从腰间抽出团团家唯一的那把菜刀,选了一根合适的竹子,比划了几下,手起刀落,一根竹子便应声倒下。   团团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鲁班阿兄好厉害!”   徐阿慧也觉得鲁班动作很利索,但在她心里,她阿耶最厉害。   鲁班笑了笑,把竹子拖出来,开始削掉枝丫,砍成一段一段的,竹子没有树那么硬,处理起来倒是方便,他的动作也很利索,像是早就做过很多遍的老匠人。   陈石头也是眼里有活的,他开始给鲁班打下手,将砍好的竹子归拢,用带来的绳子捆好,拎了拎试试重量。   团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玩家们真好。   但她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因为白农阿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   团团站起来,踮着脚望了望,看见白农蹲在路边的一处草丛旁边,整个人趴得很低,像是在找什么。   “白农阿兄在干嘛呀?”团团嘟囔了一句,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   徐阿慧也跟着她跑。   走近了,团团才看见白农眼睛亮亮地盯着前方的草丛,他拨开枯叶,露出底下褐色的几朵菌子。   “羊肚菌!我发现了羊肚菌!”   白农惊喜得差点蹦起来,他回头朝着大家招手:“好家伙,这么大一丛的野生羊肚菌!这可是好东西啊!咱们晚上吃的有着落了!”   团团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菌子的菌盖坑坑洼洼的,丑丑的,颜色也灰扑扑的,和她的衣服颜色一样不好看。   她歪着脑袋问:“白农阿兄,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吃!而且特别好吃!”   白农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拨开杂草,将羊肚菌从土里拔出来,根上还带着泥,他朝着团团展示了一下:“这个叫羊肚菌,味道鲜得很。就是不好清洗,我们那边采摘的时候一般都拿小刀在这里割开,剩下的就不要了,上面的才干净。”   团团伸出手想摸,白农就给她挑了一朵小的。   “你拿这个小的玩吧,剩下的咱们带回去!”   这时候,其他玩家也围了过来。   “羊肚菌?我知道,这玩意儿挺贵的吧。”   钱元宝凑过来,伸手就想拔。   白农制止道:“别!你那样拔会断!虽然是咱们自己吃,但也要注意点吧。动作轻一点。”   但钱元宝已经伸手去扯了,还扯出来一大坨泥,溅了自己一身。   众人哄笑起来。   老猫也蹲下来,指着一朵菌子问:“这个也是吗?”   白农看了一眼,说:“对,这一片都是,你们帮我采,注意看菌盖像蜂窝,颜色是灰褐色的,菌盖和菌柄相连,这样才是羊肚菌,不认识的千万别碰。”   “知道了知道了,絮絮叨叨的……”钱元宝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眼睛在草丛里搜寻了起来。   他摘了几朵羊肚菌,一股脑塞到了老猫的怀里:“喏,野生羊肚菌,可贵了!给你了,以后可别说我欠你两文钱咯……”   老猫:“……”   还能这样?   团团和徐阿慧蹲在白农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小手轻轻拨开枯叶,找到一朵小小的羊肚菌,捏住根部转了一下,完整地采了下来。   “白农阿兄!我采到了!”她举着那朵蘑菇给白农看。   白农鼓励道:“对,就是这样。团团真聪明。”   团团将蘑菇放在叶子上面,又蹲下来继续找。   徐阿慧也学得有模有样,很快就找到了第二朵。   两个小姑娘头碰头,一朵一朵地采,还要比一比谁采得多,速度竟然比桑心他们几个成年人要快多了。   桑心几人采了一会儿,都停下来锤腰。   而另一边,钱元宝已经溜达到几米外的地方去了。   他蹲在一丛颜色偏深的蘑菇面前,眼睛发亮。   那些蘑菇的菌盖坑坑洼洼的,颜色是深褐色,远远看着和羊肚菌还真有几分像。   钱元宝回头喊了一声:“嘿!这边也有羊肚菌!这可是我先找到的哦!”   他伸手就要去摘。   白农有点不放心他,走过来看,脸色忽变:“钱元宝!”   钱元宝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吓了一大跳:“咋……咋了?”   白农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丛蘑菇,眉头皱得很紧:“这个不能采,你刚刚没有听我的话吗?羊肚菌的菌盖和菌柄是连接的,是蜂窝状。你这个是分开的,菌盖皱巴巴的像脑子,这是皱盖钟菌,有毒的!”   钱元宝吓了一大跳,将手缩回来:“真的假的?这玩意儿不都长得差不多吗?都是皱皱巴巴的。”   白农翻了一个白眼:“那你采回去吧,但我待会儿不和你吃一个锅,七天后再见。”   钱元宝:“……”   不就是一个蘑菇,至于咒他死吗?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采就行了。好不容易攒了钱,我可不想删号重来。”   团团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皱盖钟菌,又看了看白农手上的羊肚菌,认真学习。   “皱皱菌是不能吃的,肚肚菌是可以吃的!”   白农被团团的话逗笑了:“对,团团总结得好。皱皱菌不能吃,肚肚菌能吃。以后你帮阿兄看着,谁要是采了皱皱菌,你就喊我。”   徐阿慧摸了摸头,看了许久没看出来这两种菌有什么不同。   “都好难看,这东西真能好吃吗?我还是喜欢肉!”   白农笑着站起来:“肉确实好吃,不过这个肚肚菌你可以带回去煮点汤,保管你说好吃!”   徐阿慧半信半疑,还是蹲下来和团团一起采羊肚菌。   琉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后怕道:“这也太像了,要不是白农认得,咱们今天怕是要集体中毒。”   桑心连忙将自己兜里的蘑菇都递了过来:“白农,你看看我这里有没有毒蘑菇。”   白农将众人的蘑菇都检查了一遍,好在没有什么毒蘑菇。   就这一小会儿收获还是不错,白农满意地清点了一下:“足够我们煮几锅汤了,如果有鸡就好了,炖只鸡吃,那可是人间美味。”   另一边,陈石头和鲁班也走了过来。   鲁班抱着一捆处理过的竹子,陈石头拎着一捆春笋走了过来,竹林里最不缺笋,恰好昨晚又下了雨,他眼尖发现了好几颗,便用团团家那把旧木锸,一撬一根,不一会儿就攒了十来根。   白农看得眼睛都在发光:“春笋!这么多!够我们吃好几顿了。”   琉璃在旁边咽口水:“啊啊啊真可惜,为什么背景设定是唐朝,团团家连口铁锅都没有,春笋就适合爆炒,炒个肉丝多好!”   老猫提醒她:“按照这个游戏的逼真设定,这里的猪大概率都没煽过,会有骚味的。”   琉璃失望地垮着脸:“我忘了……”   团团在旁边仰着脸看他们:“阿兄,煽是什么意思啊?” 第13章 第 13 章:我们家祖上,是神农氏   老猫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白农,希望他来解释。   白农默默转过头去,假装在研究蘑菇。   “呃……就是把小猪变成……”老猫挠了挠头。   团团看着他,在期待他的回答。   琉璃蹲下来,笑着揉了揉团团的脑袋:“就是让小猪变得更好吃的意思,团团现在还小,这个不用知道。”   团团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徐阿慧在旁边扯了扯团团的袖子,小声说:“团团,你这些阿兄阿姊懂好多呀,他们说的我都没听过呢。”   团团也小声回她:“嗯!阿兄阿姊们都很厉害!”   两个小姑娘头碰头,说起了悄悄话。   带上春笋蘑菇往家走的时候,玩家们还在惋惜游戏设定朝代太早,这些山货没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桑心拍了拍琉璃:“铁锅是没办法了,唐代开元年间还没有我们现代用的那种铁锅,主要用的就是陶釜、铜鼎,还有像咱们团团家用的陶壶。铁锅炒菜也是宋代之后的事情了。”   琉璃垮着脸:“也就是说咱们未来增加饱腹值都要吃这糊糊?!”   “也不全是。”   白农接话:“咱们还是能吃点水煮菜,也可以吃烤的东西,就是没味道,得想办法弄点盐,团团家里都没有什么盐。”   桑心点头:“剑南道就是唐代井盐的主产区,只是盐的价格可不便宜,咱们得计划着花。”   白农回忆了一下:“如果要调味料的话,我记得花椒也是四川的特产,好像唐朝时期花椒就是贡品了,但我不确定唐朝时期的花椒味道怎么样……”   琉璃好奇地问:“四川不是吃辣吗?如果有辣椒能拯救很多菜了。”   桑心笑道:“辣椒是明朝才传进中国的,唐代连影子都没有。”   琉璃叹了一口气:“好吧,有花椒也行。”   团团一脸懵地听着玩家们讨论。   野菜糊糊和水煮菜明明很好吃呀,为什么琉璃阿姊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他们口中的那些调料又是什么?   忽然,陈石头上前一步,将玩家们往身后挡了挡:“有人。”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木锸,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青年男子,背上背着竹制的背篓,手里还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   他皮肤黝黑,身量高大肩背紧实,俨然一副猎户打扮,穿着粗麻短褐,裤腿也扎得紧紧的,眼睛带着一股警惕和野性,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生活。   那人显然也有些警惕,他的眼神很锐利,此刻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   他率先开口:“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哪个村的?来我们太平里干什么?”   徐阿慧从陈石头身后探出脑袋,一脸惊喜:“阿耶!”   徐康平看见女儿从这群陌生人身后探出头来,瞳孔猛地一缩,三两步跨上前,一把将徐阿慧从陈石头身后拽了出来,拉到自己身边。   “慧娘,你怎么在这儿?这些人是谁?”   徐阿慧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她知道阿耶误会了,急道:“阿耶你别凶!这些阿兄阿姊是团团家的。”   团团也从人群里钻出来,仰着脸冲着徐康平笑:“康平叔,阿慧姐说的是真的,这些阿兄阿姊是从北方来的流民,昨晚我和阿婆发热,是阿兄阿姊救了我们。今早已经向里正阿翁禀报过了,阿兄阿姊们会在我们这里安定下来。”   徐康平认识团团,住在邻居的小丫头,和自家慧娘很要好。   他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团团,两个小姑娘脸上都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模样。   徐康平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在玩家们身上扫了一遍,好几人,都是青壮年,男男女女都有,除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其余几个面相都很温和,看起来不像是生事的人。   徐康平语气缓了下来:“既然是团团的客人,那便罢了。”   徐阿慧趁机又跑回了团团身边,拉着团团的的手冲着她阿耶说:“阿耶,你不知道,他们可能干了,帮团团挖了好些笋子,还采了羊肚菌呢!”   徐康平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堆春笋和蘑菇,目光落在那几朵羊肚菌上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蘑菇你们采的?”   他上前一步,走到白农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直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们:“你们认得这蘑菇吗?就敢乱采?”   白农见他反应这么大,猜测这是游戏的一个剧情点。   他不慌不忙道:“我认得,这是羊肚菌,可以吃的,你看,菌盖像羊肚,表面有蜂窝状的坑,柄是白色的,空心,每一个特点都对的上,而且每一朵我都检查过的,没有采到别的菌。”   他拿起一朵给徐康平看。   徐康平没接,他死死地盯着那朵蘑菇:“去年仁和里就有人吃了山上的蘑菇,一家五口全死了,那蘑菇我看过,和这个长得很像。”   白农心中了然,难怪徐康平如此紧张,他将皱盖钟菌的特点再次解释了一遍,又将羊肚菌拿出来细细对比,指出其中的区别。   团团也仰着头,脆生生道:“康平叔,白农阿兄教过我,肚肚菌能吃,皱皱菌不能吃,团团每一朵都看过的,我们没有采皱皱菌!”   徐康平蹲下来,将那堆羊肚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团团认真的小脸。   他站起身来,已经信了几分。   “你确定?你说的那什么皱……皱皱菌,自从上次吃死了人,村里没人敢碰山上的菌子了。”   徐康平心里想,这几个外乡人吃死了倒没什么,关键是他们现在住在团团家里,万一连累了团团怎么办?   白农给自己胡诌了一个身份:“徐大哥,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们家祖上,是神农氏。”   炎黄子孙不就是神农后代,他也没说谎不是?   徐康平愣了一下:“神……神农?”   “对,就是那个神农。”   白农一脸笃定:“神农尝百草您听过吧,那就是我们老祖宗,这本事一代代传下来,到我这辈已经是第七十八代了,认个菌子算什么,我打娘胎里就会。”   徐康平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个山里的猎户,哪听过这些,不过神农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年轻人说自己是神农的后人,真的假的?   琉璃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元宝倒是反应很快,立刻帮腔,一脸郑重地点头:“这位大哥,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这位白兄弟是真的神农后人,家里给他取名都效仿神农,他认蘑菇从来没出过错,这可是在世神农啊。”   老猫也跟着起哄:“我们这一路走过来,全靠他找吃的,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白农目光坦荡地站在那里,任凭徐康平打量,实则自己脚趾抠地,差点就要抠出一座魔法城堡了。   徐康平被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说,脑瓜子嗡嗡的。   不过这人要是真有这本事,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你……你当真能分出好坏来?”徐康平的声音里已经多了几分恭敬。   白农拍着胸脯保证:“徐大哥您放心,有我在,保您全家吃蘑菇吃得安安心心的,以后您上山打猎,瞧见不认识的菌子,尽管采回来给我看,能吃的我告诉您,不能吃的我也可以告诉您怎么处理之后能吃!”   徐康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又将背篓放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只野鸡,递了过来。   “拿着吧,你们人多,团团家里东西不够吧,给你们添个菜。”   白农接过野鸡,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   天平里三面环山,地产丰富,村里人差不多都自给自足,很少外出,像是低配版的桃花源,山上野货自然也不少,只要在冬季来临之前存好食物和保暖用品,不愁度过寒冬。   老猫嘀咕一句:“我去,这是支线任务奖励吗?发得这么随意,我怎么连一个任务弹窗都没有啊。”   话音刚落,几人的游戏面板就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   支线任务【向本地居民传授知识】完成,再加上每日筑巢引凤的长期任务,几人根据自己的贡献,获得了不同程度的经验值奖励。   白农获得的奖励最多,升到了2级,还获得了好几个开元通宝。   钱元宝看得羡慕极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个任务也太简单了,我上我也行……回头我找几个村民一人教一遍是不是也行,这经验不得蹭蹭蹭往上涨吗?”   众玩家:“……”   还能这样?   陈石头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向前一步,冲着徐康平抱了抱拳:“徐大哥,多谢您的野鸡,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人多,开荒种菜时间长,天天吃野菜也不是个办法,我想和您上山打猎,您看行不行。”   “我虽然没正经打过猎,但是有一些野外生存的本事,背东西、搭把手什么的都行,绝不拖您后腿。”   徐康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之前就觉得站在前面这个人神情严肃,一对视就感觉毛毛的,虽然他的表情很平淡,但你莫名就是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这辈子干过的所有错事都被看穿一样。   他心中嘀咕。   这人究竟干什么的啊,怎么看着不像正经人呢?   而且好像还有点身手。   难不成是黑虎乡的那群土匪混进来了?   可那些土匪也没这气质啊。   这人虽然让人发怵,但眼神是正的,也不是那种奸滑的面相。   应该是正经人吧? 第14章 第 14 章:支线任务加载中   徐康平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这人有底子,也有可能是四处走镖的人,黑虎乡那群土匪可没他这般威严。   而且两个人打猎,能打到的东西也会多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早天亮的时候去村口树下等我吧,我教你做些陷阱。”   说着,他将自己手里拎着的那只野兔也递了过来:“原想着带回去给慧娘开开荤的,你们人多,一只野鸡怕是不够,这个也给你吧。”   陈石头还没来得及道谢,手已经先脑子一步伸出手去了,他下意识地推了回去:“不行。”   徐康平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回事?   白给的肉都不要?   陈石头张了张嘴,刚想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游戏太真实了,弄得他都忘了自己是在玩游戏了。   “我是说……”陈石头磕巴了一下,“徐大哥,我们有野鸡就够了,慧娘也在长身体,您还是把兔子带回去吧。”   徐康平皱了皱眉,将自己背篓的盖子掀开,里面还有好几只野货:“我家里不缺肉,慧娘在家饿不着。”   他将野兔往陈石头怀里一塞:“你若是担心,明日去打猎还我一只就行。”   说完,徐康平看向徐阿慧:“慧娘,跟我回去吗?”   徐阿慧牵着团团的手,摇了摇头:“阿耶,我还想跟团团玩!你先回去吧!”   徐康平摸了摸她的脑袋:“行吧,那你要记得早点回家,别等我来找你。”   “好!”徐阿慧兴奋地跳了起来。   然后她看向团团,笑眯眯地说:“团团,我们回家玩吧!”   “嗯!”团团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小女孩走在最前面,一群人跟在他们后面往村里走。   团团往后看了一眼,钱元宝正盯着陈石头怀里的野兔,眼睛都挪不开了。   钱元宝搓着手:“这兔子挺肥的,晚上烤着吃吗?再煮一个蘑菇汤,咱们这伙食美滋滋啊!”   那野兔还没死,只是被打昏了,四条腿软趴趴地垂着,但是还喘着气。   白农脚步慢了下来,他将自己手里的野鸡交给桑心拿着,自己则是走过去,从陈石头的手里把兔子接了过来:“先别杀。”   他看了一眼,心里快速盘算着。   “为啥不能杀!我可馋这一口了,小朋友他爹都说了送给我们了。”钱元宝嚷嚷起来。   白农说:“这兔子是母的!吃了就没了,养着它,改日再逮个公兔回来,兔子一窝生的多,长得快,小兔长大了又能生,那咱们就不缺肉吃了。”   钱元宝挠了挠头,觉得白农说的有道理。   “你不是搞农业的吗?你还会养兔子?”钱元宝问。   团团眼睛亮亮的,好奇极了:“小兔子!”   白农摸了摸团团的小脑袋,尴尬一笑:“术业有专攻,我没养过兔子,但我下线去做做功课,应该不难。”   鲁班接话:“我可以帮你编个笼子。”   钱元宝有点心疼,但一摆手,说:“那你养着吧,但说好了,要是你没养活,还是得吃。到时候你们吃兔子一定得叫我!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白农等玩家:“……”   说起吃,钱元宝就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老猫却有些赞同:“我们确实可以线下加个好友,毕竟现在首测只有我们几个,如果遇见什么事情了,还可以下线互相通知一下。”   众玩家一路聊着天往山下走。   徐阿慧牵着团团的手,歪着脑袋小声问:“那个阿兄要养兔子吗?”   “嗯!”团团点头,“阿兄阿姊们都可厉害了!什么都懂!”   徐阿慧眨了眨眼睛:“我也想养兔子!”   “好!我们一起养兔子!”   *   回到家中,团团如乳燕归巢般冲进了屋子,抱住了阿婆,一点点向阿婆讲述今天上山的奇遇。   徐阿慧也跟着跑了进来,趴在床边。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阿婆阿婆,我们在山上挖了好大的笋!白农阿兄还教我们采了蘑菇,他说叫……叫什么肚肚菌!可好吃了!”   “还有还有,刚刚我碰见我阿耶了!阿耶才从山上下来,送了团团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   “嗯!康平叔叔还答应了明日带石头阿兄去打猎呢!白农阿兄说要将兔子养起来生小兔,希望石头阿兄明日能带一只公兔子回来!”   “我也要养兔子!待会我回去就跟阿耶说,让他明日专逮兔子!”   团团和徐阿慧抢着说,说到兴头上还互相补充,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阿婆靠在床头,听着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玩家们已经忙开了。   她终于有了日子在变好的实感。   无论那位系统阿姊是哪方神明,请再多多保佑团团吧。   院子里,玩家们都抢着做任务,生怕经验值被别人抢走了。   鲁班蹲在竹子堆前,动作熟练地削着竹筒碗,碍于他的工作难度高而且只有一把菜刀,倒是没有人和他抢任务。   但白农那边,所有玩家都蹲在一起,将羊肚菌摊在叶片上,一朵一朵地清理根部的泥土。   钱元宝那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忽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我看柴火没了,我去外面拾一点。”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众玩家一看,他负责的那堆羊肚菌消失了大半。   这家伙定然是去抢任务经验了!   没过多久,徐旺徐狗子等小孩来了,村里其他的小孩听说他们换了新老大,也跟着来了。   徐大丫扒着团团家的院门,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团团,阿慧阿姊?”   团团和徐阿慧刚刚接替了钱元宝的活,正在清洗蘑菇。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徐大丫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徐大丫性格很内敛,经常在家里照顾她弟弟,不怎么和团团有交往,但也没故意欺负她。   “大丫阿姊!”团团跑过去,“大丫阿姊,你来找我玩吗?”   徐大丫用力点了点头,脸蛋微红:“听说你这里有会飞天的玩具,只要帮你干活就能玩,我可以玩吗?”   “当然可以!”   团团跑回院子里,拿起竹蜻蜓,又拉上徐阿慧,噔噔噔地跑到了外面。   她有大事要做。   来的小孩越多越好!   鲁班抬起头看了已经跑没影的团团一眼,动作麻利地又做了几个玩具出来,打算等团团回来交给她,这样孩子们可以多玩几轮。   虽然知道这是游戏,人物都是NPC,但看见村里小孩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怜惜。   一大群小孩跟在团团身后,浩浩荡荡的。   村里的大婶看了,啧啧称奇。   团团昂首挺胸站在最前面,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等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团团清了清嗓子,学着里正阿翁训话时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下午玩玩具的要求和上午不一样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   团团说:“你们去找我的阿兄阿姊,让他们帮你做事,完成一件事,就可以来玩一次竹蜻蜓!”   “就是……让他们帮忙干活,搬东西,找东西,跑腿什么都行,阿兄阿姊刚刚来太平里,对这里很陌生,我想要让阿兄阿姊们快速熟悉起来,成为咱们的一份子,懂吗?”   这是系统阿姊告诉她的,只要是中立阵营和己方阵营的村民都可以向阿兄阿姊发布任务,越多越好。   系统会对任务进行筛选,合格的就会发布给玩家们。   虽然团团听不懂什么是中立阵营和己方阵营,但她懂得要听系统阿姊的话,就像昨晚她听话发布了任务,罗锦阿姊就救了她和阿婆!   徐狗子还对上午的事情心有余悸:“那……他们会帮吗?”   “会的会的!”徐阿慧在旁边帮腔,“团团家的阿兄阿姊可好了,刚刚还帮我阿耶认蘑菇呢!”   团团点头,一脸认真:“你们去找他们,他们就会很高兴,我保证。”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徐大丫第一个站了出来:“那……我去试试!”   徐大丫撒丫子朝着团团的家跑了过去,在几个大人之间看了一圈,最后选中了最为面善的琉璃。   “阿姊,您能帮我采一把野花吗?我想编一个花环送给团团。”   琉璃惊喜地抬起眼。   这是什么?   天降支线任务?!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面板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帮助村民徐大丫摘取野花】   【任务说明:徐大丫想要给领主团团编一个花环,帮助她摘取野花并编成一个花环。】   【奖励:经验+20】   琉璃二话不说站起来,牵着大丫的小手:“走,姐姐帮你摘花!”   大丫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看团团的方向,还是抿着唇跟着琉璃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孩子走进了院子,找到不同的玩家,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其中陈石头接到的任务最多,陈石头人高马大,能帮孩子们搬东西,找东西。   “阿兄,我的沙包掉到屋顶上了,你能帮我拿下来吗?”   陈石头二话不说,一个助跑扒住屋檐,翻身就上去了,孩子们在下面仰着头看,嘴巴张得大大的。   【支线任务完成。奖励:经验值+20,太平里声望+2】   就连刚刚才上线的阮熙颂和罗锦都接到了任务,老猫凭借着自己的厚脸皮,竟然直接站在院子门口拦截小孩,居然也让他接到了几个。   “小弟弟,你手里拿的啥,要不要我帮你拿?”   “……不用。”小孩瑟瑟发抖,他本来想去找那个大哥哥的。   “那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搬东西?找东西?跑腿,也让我接一个支线任务啊!”   小孩被他堵在门口,最后弱弱地说:“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鞋子送到村头的徐蒙阿叔家?”   “能!太能了!”   【支线任务接取成功。】   老猫差点没跳起来,他抢过小孩手里的鞋子就往外跑。   院子里热火朝天。   但有一个玩家,一直没接到任务。   白农蹲在院子角落,身边摆着一排羊肚菌,眼睛却时不时地朝着院门口瞟。   孩子们来来去去,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一下,就是下意识的,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白农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他看见接下来走进来的一个小孩,恍然大悟。   声望!   他上午被扣过声望,所以孩子们潜移默化地被影响了。 第15章 第 15 章: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白农看着院门口那个瘦小的男孩。   正是徐狗子,他上午才教训过的那个小孩。   白农决定主动出击,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着院门口走去。   “徐狗子。”他喊了一声。   徐狗子看见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后面被团团哄好了,但他还记得白农和钱元宝逮着他,让他学狗叫的事情。   徐狗子自己也心虚,知道是因为以前自己欺负过团团老大,所以他刚刚想要绕着白农走,没想到白农主动走了过来。   白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扣扣搜搜地从怀里摸出开元通宝,一共五枚。   他将铜钱递给徐狗子。   “上午的事情,对不起哈,这个给你,算是赔礼。”   徐狗子愣住了。   他抬头看看白农,白农表情很认真,没有戏弄,就是有点心疼的感觉。   徐狗子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铜钱拿过去,小声说:“我也有错,我以前不该跟着他们欺负团团老大。”   他将铜钱收了起来,打算待会儿拿出去给团团。   话音刚落,白农的面板也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村民徐狗子对你的态度从[害怕]转变为[友善]。】   【声望值+5:你在太平里的声望转为[普普通通有点陌生的人],在太平里儿童群体中转为[友善]】   白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想到这么简单。   “狗子,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白农问。   徐狗子想了想,说:“我阿耶让我回家之前把田里的草拔了,但我刚刚急着来玩……”   【支线任务:帮助村民徐狗子除草】   【任务说明:徐狗子家的田里长满的杂草,帮他拔除杂草。】   【奖励:经验+20】   他正好可以去看看这边田里的情况。   白农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带路。”   徐狗子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了上去:“这边这边,你走反了。”   团团站在院子外面,徐阿慧正兴奋地玩着竹蜻蜓,完成了任务的孩子们也乖乖地排着队,等轮到自己。   团团在心底悄悄问系统:“系统阿姊,这样是不是就好啦?”   系统查看了一下玩家情况。   现在除了钱元宝,所有的玩家都已经升到2级了,陈石头甚至已经快到3级。   她说:【团团真棒!这样玩家们就不会无聊啦,而且他们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变得更厉害一点,团团帮了他们大忙呢!】   团团抿嘴偷笑了一下。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钱元宝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抱着升级的期待,回来的时候却异常狼狈,头发上沾着草屑,衣服上还挂着刺球球,脸上都有沾着的泥渍。   老猫第一个看见他,忍不住乐了:“呦,钱老板,您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钱元宝没搭理他,黑着脸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琉璃正在教大丫编花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去教村民认蘑菇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事情,钱元宝就来气。   “别提了!”   “我挨家挨户敲门,说山上的蘑菇能吃,只是要分辨一下种类,人家把门一关,说我咒他们死!”   白农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谁让你抢着去,吃闭门羹了吧!”   “我语气很好的!我还是笑着说的!”钱元宝争辩道。   桑心提醒他:“村里的村民不会那么容易转变观念的,尤其是去年还有村民因为吃蘑菇死了的情况下,他们能自给自足,就不会去摘蘑菇吃。”   “反正我不会再去了……”   钱元宝摆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我跑了大半个村子,一个人都没忽悠到,还有一家的大黄狗追我,我跑到山上去了才没追了,真是累死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钱元宝坐在石头上,看着这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脸上表情委屈极了。   下一刻,他忽然震惊了。   因为他发现所有人的ID旁边都顶着lv2的标志。   他们全部升到第二级了!   “你们……”钱元宝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们为什么都到第二级了!凭什么!”   老猫得意洋洋:“因为你走了之后,孩子们来找我发任务了,小生不才,完成了三个任务。”   玩家们各自看了一下面板,两个三个四个的都有,最多的是陈石头,竟然完成了八个支线任务。   钱元宝的眼睛瞪得溜圆。   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倒在地上,仰头望天,一脸生无可恋:“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何伯?元宝阿兄你认识何阿伯吗?”团团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   玩家们笑得乐不可支。   钱元宝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张,他想要解释不是何伯,但看着团团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来了一句:“团团,你真该读点书了。”   团团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我以为元宝阿兄看见何阿伯了呢,何阿伯去县里找他儿子了,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   钱元宝叹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   团团站在原地,小脸还红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着院门外看了一眼,然后跑进来,拉了拉鲁班的袖子。   “鲁班阿兄,铁蛋的二阿翁来啦。”   鲁班从竹子堆里抬起头,他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站起来朝着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中等,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褐,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放了一些工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他站在门外面,没有踏进来,目光越着院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团团身上。   “铁蛋求我来帮团团看看房子,你们想怎么修?”   看见鲁班画的图,徐章林眉毛都皱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仿佛没有想到会有图,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图。   “你们……”   他看了一眼,这屋子里人确实多,但这房间也设计太多了吧,如果修起来,和他们太平里真有些格格不入。   “团团,这就是你们家那外乡人?”徐章林嘀咕道。   团团牵着徐章林的衣角:“对,鲁班阿兄很厉害的!他还会给团团做会飞天的玩具!”   徐章林上下打量了鲁班一眼,这人看起来也就半大小子的模样,光是看样貌,比他儿子还小,真的靠谱吗?   鲁班拱了拱手:“在下游方之人,略懂土木营造,家中突逢意外才沦为流民,与好友一起来到此地,承蒙团团收留。”   徐章林嗯了一声,在大唐泥水匠地位不是很高,游走江湖的也不少,有真有假,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真才实学。   他说:“我们太平里地方倒是有地方,你们如果想要修这宅子,也能修起来,就是你们银钱有多少?咱们这地方匠人少,光是夯地基怕是就要许久,你又画了这么多屋子,这宅子造下来得需要多少银钱,木料从哪儿来,工匠从哪儿请,请多少?”   徐章林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意思很清楚,他们太平里没见过造这么大宅子的,怕是很难成功。   这几人有些急躁了。   鲁班笑着:“徐师傅,银钱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而且我们几人也是在为自己修建安身立命的地方,修好了,我们也有地方住。”   “你们吃的怎么办?喝西北风?”徐章林眉毛挑了一下。   “我们也有分工,识得一些野菜蘑菇,未来也打算去打打野味开垦荒地……”   徐章林听着,眉头没松开。   他的目光落回地上那图,越看越觉得别扭:“你这屋子是如何设计的,灶房在前院,茅房隔那么远,中间还拐好几个弯,有个急的,怕是没到茅房就忍不住了吧。我们太平里房子都小,几乎都是灶房挨着堂屋,省料省工,也没见谁家出过毛病。”   鲁班道:“徐师傅说得对,但那样茅屋的味儿就顺着风进了灶房,您说是不是。”   徐章林张了张嘴,这话倒是不假,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没人觉得这是个问题。   “味儿不味儿的,住习惯了就好了。”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罗锦欲言又止。   作为医学生,她实在是看不惯这个习惯。   “徐师傅,这话不对。”   徐章林转过头看她一眼,想起来嫂子说团团家那群外乡人里有一个郎中,脸蛋圆圆的,看起来很面善。   难不成就是这人?   “怎么不对?”他问。   一个郎中,难不成还能懂房屋建造?   “人住的地方和茅房当然不能挨在一起,这不是味道的事情,而是有疫气,风一吹就沾到吃食上了,人也容易生病,大人也许能扛得住,但小孩子很容易染病。”   徐章林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鲁班。   最后,他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团团。   团团正好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徐章林:“……”   有这么讲究吗?   他们太平里这么久都是这样过来的。   难不成还真能生疫病? 第16章 第 16 章:基建当然不能忘了教育!   徐章林眼睛止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这群人,面貌倒是端正,看起来也没什么歪心思,但他们太平里建房子向来就是手一划,指着一个地方选好址,然后由徐章林牵头,再请几个外面的泥水匠,村里的男人们也搭把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修起来了。   从来没见过还要画图规划布局的。   那都是县里的富贵人家们才会考虑的。   这群外乡人还怪讲究哩。   他正嘀咕着,鲁班忽然蹲了下来。   “徐师傅,您稍等。”   鲁班从地上捡起几根削好的细竹棍,又抓了一把泥,掺了一点水,在手心里团了几下,捏出形状来。   团团好奇地凑过去,蹲在他身边看。   “鲁班阿兄,你在做什么?”   “做一个小小的房子,把我们的想法做出来给徐师傅看。”鲁班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   他又扯了几根草绳,用草绳将竹棍绑起来,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架子代表院子,然后又用泥巴捏成拇指大小的小方块,一块一块地摆在架子里。   院子另一边,老猫盘腿坐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说:“这游戏细节可以啊,NPC互动性挺强,和真的一样,鲁班老哥还得现场做模型说服他。”   钱元宝双手环胸,一脸感慨:“鲁班居然还能手搓模型,这基本功扎实得可以砍穿地球了,想当初我想请一个大师来给我的楼盘做设计,可是没什么关系,人家鸟都不鸟我。现在咱们居然能白嫖建筑大师,赚翻了!”   老猫震惊:“钱哥你什么职业啊,居然还有楼盘,真是人不可貌相。”   钱元宝挥了挥手:“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鲁班将模型摆好,抬头看向徐章林:“徐师傅,您要不要来看看。”   他指着竹棍和小泥团说:“这里是正门,这里一圈是院墙,按照我之前的规划分别建造房屋,灶房在这边,茅房稍远一些。”   “团团阿婆曾和我说西边的墙容易返潮,所以这边的泥团我捏得大了一些,在修建的时候地基需要使用千层饼的方法,一层灰土一层碎瓦层层夯实,就能有效防潮,还能提升承载力。”   徐章林的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说的是什么?   怎么从未听说过,哪家能这么麻烦?   这方法真的管用?   他问:“等等,千层饼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我们这里地基都是夯平了就行。”   鲁班说:“虽然现在看是夯平了,但时间久了容易下沉,剑南道多地动,千层饼的法子虽然费功夫,但很稳当,住许久也不太易出毛病。”   鲁班还在继续说:“还可以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起来……”   徐章林听得一愣一愣的。   玩家们也听得稀里糊涂的。   老猫小声讨论道:“咋啦,这很厉害吗?”   钱元宝挠了挠头:“我是真不知道,我只会卖房子,不会盖房子。”   琉璃也摇头:“我只知道有钢筋混凝土,但具体怎么造的我也不清楚,这太专业了。”   老猫叹了一口气:“完了,咱们都是丈育。”   桑心思考片刻说:“他说的应该是类似故宫地基的建造方式,一层灰土一层碎砖石,层层夯实,虽然材料不可能完全一样,但原理差不多。”   “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就是三合土的雏形,在唐代有这些东西但没人把它们按照比例混合在一起,这个做法是在宋代以后才普及。这个强度虽然比不上钢筋混凝土,但比唐代建筑的强度高多了。”   琉璃瞪大眼睛:“桑心姐姐,我怎么感觉你也什么都懂?”   桑心腼腆笑笑:“略懂。”   团团站在桑心旁边,一脸崇拜:“我也想像桑心阿姊一样什么都知道!”   桑心蹲下来,捏捏团团的小脸:“你真想学?”   团团眼中流露出几分渴望:“想!”   桑心嘴角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想起了刚登录游戏时的提示语【辅佐你所在势力的核心领主NPC,在十六年内完成基建、积攒国力。待浩劫降临,助其力挽狂澜,登临帝位。】   十六年,足够团团长大。   十六年,大唐版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非常完美。   基建怎么能缺教育呢?   桑心看着团团那双懵懂的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找时间一定要了解一下附近村民的知识水平,至少先把团团教会认字。   鲁班不知道身后这群玩家们在想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徐章林身上,玩家虽然能出力建房子,但毕竟人数少,而且大家明显对探索世界更感兴趣。   如果能让徐章林来帮忙,修房子的进度也能快很多。   徐章林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们这建房子的新法子太多了,我从来没见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徐章林却觉得鲁班说得有道理。   他又说:“我明天带两个徒弟来看看,倒是可以试试。”   “多谢徐师傅!”鲁班拱了拱手。   团团反应过来,也学着鲁班的样子拱了拱手:“多谢章林阿翁。”   徐章林伸出手胡乱地揉了揉团团的脑袋,转过身走了,只是那步伐看起来快很多。   几个玩家目送他离开。   老猫第一个开口:“所以……这算是成了?”   鲁班挠了挠头:“应该是吧,他说明天带人来,但也不一定。”   “那就是成了!”钱元宝乐呵呵的,“咱们要有专业施工队了,我马上就要住上大宅子了,真好!这房子可是我们组织建的,等二测开放,那些新玩家要想住进来可得付钱才行!”   “你想这么远?可咱们都还没钱付给徐师傅呢。”琉璃提醒道。   “……先别说钱。说钱伤感情。”   *   徐章林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做好饭了。   他没怎么吃,扒了两口就放下碗。   “咋了?活不顺?你不是帮铁蛋去看看那小娃娃的房子吗?”妻子问。   “没有。”徐章林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想些事情。”   他坐到院子里,也学鲁班挑挑拣拣了几根细竹棍,用草绳将竹棍绑起来,再从外面挖了一大团泥土,掺了水之后放在一旁,开始一点一点地搓着小泥块。   妻子过来看了一眼,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儿子都过了玩泥巴的年纪,你怎么开始玩了?”   徐章林手上动作没停,回复道:“今日去团团家见到了一位游方的泥水匠,他的知识技艺远在我之上,他在设计房屋时就会这样用小小的泥块代表房屋,看得更明白一些。”   他按照鲁班说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摆过去。   院门、灶房、茅房、堂屋、西厢房、东厢房……   徐章林摆了一会儿,又取来新的竹棍,挪了一个地方,开始搓自己家的屋子。   就这样,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记忆里的房子复原出来。   阿兄里正家的房子、隔壁药阿姊家的房子……   夜色已晚,妻子在屋里喊他:“你在捣鼓些什么?院子里都摆满了还不停?夜色深了,该睡了。”   “快了快了。”徐章林嘴上应着,但一点没动。   他回想起那个罗郎中说的话。   他又想起村东边的老三家,他家里四个孩子的房子靠着茅屋,茅屋靠着灶房,他家里孩子常年咳嗽,一到换季就犯病,难得很,后来四个孩子就剩下一个,老三差点没挺过去。   西边徐大丫家也是,她家里屋子小,茅房就在水缸旁边,她家里弟弟自打出生以来就十分羸弱,有几次差点没救回来。   可是村里都是这样的。   他们命贱,能活就稀里糊涂地活,出了意外那就是孩子命不好,顶多挂念几时,又浑浑噩噩地投入到生存之中了。   大家都这样过来的,能有什么问题。   徐章林想要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   可是现在,他看着村里各家的模型,又看了看鲁班设计的团团家里的模型,他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要是当年老三家的房子也这样建。   那几个侄子侄女是不是能活下来?   老三也不会是现在这副颓废如烂泥的模样。   徐章林说不出来。   他将灶房和茅房的泥巴块分开又合上,合上又分开,翻来覆去到了半夜。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竹棍和泥巴收好,在床上躺了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楞楞地看。   妻子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到:“你究竟在捣鼓啥?”   “没捣鼓啥。”徐章林闭上眼睛,“睡吧。”   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鲁班说的那些话。   千层饼,一层灰土一层碎瓦夯实,三合土……   明天,一定要早点去团团家。   他要亲眼看看那小子说的东西是不是真有那个效果。   *   团团的院子里,大家正围着篝火坐着。   老猫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明天你们都上线不?我总结一下,咱们目前的主要任务就两个,吃和住。吃的方面陈石头已经和猎户家约好了打猎,咱们还需要继续挖一段时间野菜,直到开荒种田有收成为止。”   “住的话鲁班小兄弟是主力,但我们也必须参与,所以我建议大家分组,一组主攻房屋建造,二组开荒,三组日常收集探索负责吃食。”   “如果运气好,咱们能攒下一段时间的吃食……”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一阵欢天喜地的音乐声炸开。 第17章 第 17 章:团团的脑子里一直在唱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猫猛地站起来:“什么声音?”   琉璃左右张望:“这是好运来啊,游戏还有背景音乐?”   团团更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被吓得直往桑心身后躲,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   “桑心阿姊,什么东西在叫啊?”   玩家们都跟着转来转去,一脸认真。   “哪里来的声音?是不是触发了什么?”   陈石头忽然看向罗锦:“是你这里发出来的声音。”   音乐还在继续响。   罗锦脸一红:“我的我的,好像是我设的闹钟。”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罗锦的身上,她一瞬间成为了现场的焦点。   “闹钟?”老猫凑了过来,“咱们游戏里还能设闹钟?我怎么没看见?”   罗锦小声说:“在设置里面,要往下翻,有一个时辰提醒,我也是上次下线的时候翻到的,我早上还要上早八,就定了一个闹钟。”   音乐已经停了,但团团还是躲在桑心后面。   她只露出来两只眼睛,一直盯着罗锦看,又看了看其他人,但好像阿兄阿姊们接受度都很良好。   团团脸上的害怕少了一点,但是还揪着桑心的衣角,藏在她后面。   她小声问:“罗锦阿姊,你身上为什么会响?是妖怪吗?”   罗锦蹲下来,让自己和团团平视。   “团团别怕,这不是妖怪,是一个时辰记录器。”   “时辰记录器?”   “就是……到了某个时辰,它就会唱歌,提醒我该做什么事了,就和村里的鸡一样,早上太阳出来了,鸡就会打鸣,提醒大家该起床啦。”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慢慢松开了桑心的衣角。   “那这个时辰记录器刚刚唱的是什么呀?”她问。   罗锦笑了:“这首歌的名字叫《好运来》,是在祝大家好运呢。”   团团戳了戳罗锦的胳膊,好奇:“那它为什么不继续叫了?”   “我让它停了,团团还想听吗?”罗锦问。   团团迟疑了一下。   罗锦笑了,她摸摸团团的脑袋,嘱咐道:“阿姊要睡一段时间,可能要后天才会回来,团团要好好的,有事情就找阿兄阿姊们,好吗?”   “好!”   团团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系统阿姊说过阿兄阿姊们是天外之人,经常要出去处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罗锦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明明只是一个超真实的游戏,团团也只是一个NPC而已,她忽然像爸爸妈妈离开家时嘱咐小朋友一样嘱咐她,生怕她出事一样。   团团是领主NPC,不可能会消失的。   罗锦冲着玩家们挥挥手:“我要下线啦,苦逼的医学生要去上课了,后天见~”   “后天见。”老猫说。   “好好上课。”桑心也挥了挥手。   “好好学习啊大医生,我以后生命值都靠你了。”   罗锦苦笑,转身朝着屋里走,找了一个角落的草席躺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扯了一床徐大郎送来的旧被子盖在身上,最后检查了自己的钱袋子,确认放进游戏系统了,这才满意地下线了。   团团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悄悄冲着罗锦挥了挥手:“阿姊,后天见!”   她转身回到火堆旁边,玩家们正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虚空。   团团是系统的宿主,能看见玩家们面前五花八门的游戏光屏,可此刻也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诡异。   老猫捣鼓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坏笑,他招呼团团过来:“团团,你不是想听歌吗?我设了一个,一分钟之后就响。”   “真的吗?”团团有些兴奋,蹦跶着跑到了老猫身边。   老猫说:“你从一数到六十,数完它就响了。”   团团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没太听懂。   “一……二……三……”   她数到十,停顿了一下,眼神滴溜溜地转着。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声音:【十一】   团团重复:“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十九的时候她又卡住了,在系统提醒后继续数。   玩家们面面相觑。   钱元宝挠了挠头:“团团崽好像不太会数数,这可是个问题啊,以后别连钱都数不清楚。”   “遭了,都怪你们天天说自己丈育,这下真影响到孩子了。”白农气愤道。   琉璃很护崽:“咱们这是唐朝啊,唐朝懂吗?团团家穷,没经过启蒙很正常,不要说团团丈育好吗。”   桑心也发愁。   “教育真该提上来了。”   桑心看了一眼远处一个人坐着的阿婆。   阿婆正看着这边,脸上满是愧色。   团团还在数,每次数到九都会卡壳。   不过她数得慢,她数到四十多的时候,闹钟响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团团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适应过来,她嘴角翘起来,跟着哼了一句小苹果,虽然完全不在调上。   玩家们也随口哼哼,火焰不停地跳动着,明灭的火光照在大家的脸上,欢乐的气氛在众人之间蔓延。   团团蹲在火堆旁边,托着腮帮子听大家唱歌,眼睛也亮亮的,兴奋极了。   听着听着,她忽然抬起头,非常认真地问:“赵茂阿兄,什么是小苹果呀?”   众玩家面面相觑。   “唐朝没有苹果吗?”   “我还以为苹果哪里都有呢。”   “应该有吧,或许这时候它的名字不叫苹果?桑心白农,你们知道吗?”   桑心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还要回去搜一下。”   白农举手:“这个我知道,以前有一种小苹果叫柰,是那种绵绵的口感,我们吃得比较多的是红富士,是欧美传进来的,近现代才有在四川种植。”   “行了行了。”   老猫挠了挠头,转过头来回答团团:“苹果就是一种红红的、甜甜的果子,比樱桃大,大很多,脆脆的,很好吃。”   团团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团团也想吃。”   老猫看了看在座的人,将重任推到了白农的身上:“团团,你去找你白农阿兄,他是专业的,说不定你以后就能吃到了。”   白农哭笑不得:“我?种苹果?连树都没看见怎么种?除非我是唐朝版麦哲伦。”   团团被玩家们弄得稀里糊涂的,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她没放在心上,跟着调子哼了两句小苹果,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但是唱得很开心。   院子另一边,桑心走到阿婆身边坐下。   阿婆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团团的身上,那小丫头难得有这么多玩伴,正兴奋得不得了,跟着老猫身上的音乐摇头晃脑,脑袋上翘着的那点碎发一颤一颤的。   “团团阿婆。”   桑心问:“团团多大啦?”   阿婆乐呵呵地说:“已经五岁了,她是立春那日生的,是个顶好的日子,如果不是……”   她欲言又止。   “是我没本事,让孩子跟着受苦。”   桑心看了她一眼。   她坐了一会儿,说:“您有想过给团团启蒙吗?”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当然想过,但太平里是穷乡僻壤,没有识字的先生,只有几家会将孩子送去隔壁孝廉里识字,但我们家里实在是……”   桑心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等日子安顿下来,我可以教团团一些知识。”   阿婆眼中有几分喜悦:“你认字?”   “认得一些。”桑心说。   虽然现在学的是现代缺胳膊少腿的字,但她平日里经常翻阅古籍还是勉强认得一些繁体的,下线之后可以翻找几本唐朝的古籍来看看。   话音刚落,桑心发现自己的游戏光屏闪了一下。   一条新的任务弹了出来。   【长期任务:蒙以养正】   【描述:太平里是穷乡僻壤,缺少识字开蒙的先生,领主NPC团团已经五岁了,阿婆无力负担去隔壁孝廉里开蒙的束脩。一个没有文化的领主,很难在未来撑起一片天,一群没有文化的村民,也很难执行你们带来的先进政令。】   【目标:在游戏时间内,向领主团团及其领地村民传授基本识字和算数知识。】   【任务要求   (本任务为进阶任务,完成后自动解锁下一级):   1、找到适合唐代启蒙的教材或自行编写(0/1)   2、让团团至少掌握10个常用字的读写(0/10)   3、让团团掌握10以内的加减法(0/1)   4、让5个村民答应将孩子送至你的学堂(0/5)   ……】   【任务奖励:团团好感度若干,阿婆好感度若干,太平里声望若干,开元通宝若干。解锁称号[夫子],根据贡献度获得属性奖励。有较大几率获得村民送来的束脩,小概率触发团团特殊天赋。】   【提示:你目前使用的简体字在唐代并不通用,建议尽快熟悉繁体字或者唐代常用字体,否则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矛盾。知识传播需循序渐进,过高的规划可能适得其反。】   桑心快速扫了一眼,把任务面板收了起来,嘴角却抑制不住笑容。   总算是让她接到适合自己的长期任务了,之前的长期任务都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虽然也能帮忙,但得到的经验点太少了!   火堆那边,老猫换了一首歌,团团正跟着节拍拍手,虽然没什么节奏,弄得乱七八糟的,但大家丝毫不在意,正围着火堆团团转,蹦蹦跳跳的,肆意释放着内心的压力。   钱元宝在旁边捣鼓了一下,也定了一个闹钟。   过了一会儿……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钱元宝身上响起,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团团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   “为什么有人要把爱情买来买去?爱情也能买吗?”   钱元宝笑笑:“团团崽,等你长大就懂了。”   老猫笑趴在地上。   琉璃猛踹钱元宝,一脚将他踹趴下。   “乱放什么歌呢,是给小孩听的吗?快关了。你们这群坏人,整天就知道带坏小孩!”   团团困惑地眨眨眼睛。   这边老猫终于止住了笑容,他想了一个歪点子,又换了一个铃声。   忽然——   “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惊天动地的鸡叫声从老猫的身上响起,比村里任何一只鸡叫得都响。   这回团团没被吓到,但瞪大了眼睛,嘴巴长得圆圆的,她站起来,围着老猫转了两圈。   阿婆却被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看着老猫:“这……这什么东西,你身上养了鸡?”   团团抱住阿婆,咯咯笑着解释:“阿婆,这是时辰记录器呢,不是真的鸡!”   阿婆知道是时辰记录器,但没想到居然从之前那诡异的乐声变成了鸡叫,她嘟囔了一句:“这天人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   老猫逗她:“阿婆,这不仅能学鸡叫,还能学狗叫呢,你要不要听。”   阿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把村里的狗都招来。”   玩家们笑成一团。   夜深了,火堆烧得没那么旺了。   有几个要上班的玩家看了看时间,都回到了里屋,找了一个角落躺好下线了。   团团早就困得不行了,躺在阿婆的怀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她的耳边唱歌,一会儿是“好运来祝你好运来”,一会儿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一会儿又是咯咯咯的打鸣声。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让她的脑子嗡嗡嗡的。   那些声音还在转。   “咯咯咯——”   团团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愣了好一会儿。   她呆呆愣愣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更是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   她的脑子里还是那几个调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团团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   阿婆不在屋里,而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趿拉着鞋走出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鲁班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丈量着什么。   没有看见其他人了。   也没有人在唱歌。   但团团脑子里还响着好运来和小苹果。   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鲁班。   鲁班抬起头,就看见团团迷迷瞪瞪地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笑了。   “团团,你醒了?”   团团咧开嘴笑了笑,走过去拽了拽鲁班的衣角:“鲁班阿兄,团团的脑子里一直在唱歌。”   鲁班反应了一下,笑出声:“哈哈哈,那个叫洗脑。就是你听了一首歌,因为那首歌太有记忆点了,所以一直忘不了,一直在你脑海里转悠,停不下来。”   团团皱着眉头:“那它什么时候会停?”   “也许过一会儿就停了,也许明天还在转。”   团团的小脸皱巴巴的。   “那团团以后的脑子里会一直有一个人在唱歌吗?”   鲁班想了想,说:“也许找点事情做就好了,团团,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帮我把这根绳子拉直,别让它歪了。”   团团接过绳头,用力拉着,绳子绷得紧紧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婆和阮熙颂回来了,她们煮了一大锅菌子粥,喝下去之后浑身都暖洋洋的,感觉干活都有力气了。   徐章林也带着大柱二柱来了。   他相互介绍了一下,大柱二柱虽然不认识鲁班,但看师傅这副认真的模样,也不敢怠慢地打了招呼。   大柱一进院子就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二柱也差不多。   徐章林脸色虽然也不太好,但是神色隐隐有些期待,所以看起来比那两人好多了。   “你们怎么了?昨晚没睡好?”鲁班顺嘴问道。   大柱又打了几个哈欠:“别提了,昨晚不知道是谁家的鸡发疯了,半夜叫了好几回,全村的鸡都跟着一起叫,我起来了三四次,还以为天亮了呢。”   二柱在旁边点头:“阿娘说可能是黄鼠狼闹得。”   鲁班心里有些尴尬,但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可能是野鸡。”   大柱二柱觉得有道理,没再继续说。   徐章林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圈,看见地上拉了一些绳子。   鲁班解释道:“先将范围定出来,规划出每个房屋的位置。”   团团家在村尾,修建房子的空间是足够的,但鉴于众人还需要在屋里休息,所以鲁班计划先将院墙拆了,留出正房的位置,再建厢房,等厢房建好了,就可以着手推了原来的房子重建了。   徐章林没提什么建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规划的来。”   大柱和二柱脱下外衫,听从师傅的指挥拿起工具开始拆墙。   那堵土墙已经有一些年头了,很松散,没几下就塌了一截,土块滚了一地,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团团蹲在远处,捂着鼻子看。   “别蹲在那里,小心一会儿砸到你。”   阮熙颂看见她,连忙上前来将她拉到一边。   团团回头看了看她,软软地应了一声,和阮熙颂一起进了屋。   进了屋,将外面嘈杂的声音隔绝了一些。   只能看见灰尘从门口飘进来,在光线里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阮熙颂拉着团团在床边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了,只能听见外面隐约的敲打声。   阮熙颂低头一看,发现团团的头发乱糟糟的,左边翘着几根碎发,右边却软塌塌的,被压扁了。   阮熙颂的强迫症当场就犯了。   她伸手将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但又弹了回来。   “团团你头发散了,阿姊帮你重新扎一下。”   团团乖乖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阮熙颂拿起木梳子,慢慢从发尾开始梳,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顺开。   团团营养不太好,头发也像枯草一样,哪怕阮熙颂已经放轻了动作,但梳子还是时不时被卡住。   每次被卡住,团团的肩膀就抖一下。   “疼吗?我轻一点。”阮熙颂问。   “不疼不疼的。”团团笑着。   阮熙颂没拆穿她,只是动作更轻了,用手捏住打结的部分,一点点解开,再往下梳。   速度慢了很多,但团团没抖了。   梳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头发梳顺了。   阮熙颂松了一口气,用指腹将团团的头发拢了拢,露出她那张圆圆的小脸。   她问:“团团,你平日里梳什么发型,这样扎两个小揪揪可以吗?”   团团用力点了点头:“可以的!”   阮熙颂在屋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床脚的一个小布包上,她伸手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根旧布条,她将布条拿出来,又将团团的头发分成两股,手指梳顺,绕了两圈,用布条缠紧。   团团摸了摸头顶,摸到了两个圆溜溜的小团子。   “好了。”   阮熙颂把她转过来看,调整了一下左边的团子高度,这才满意地笑了。   门帘动了一下。   阿婆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她看见团团头顶上的小团子,也笑了:“阮娘子手真巧。”   团团蹦起来,跑到阿婆面前仰着脑袋给她看,阿婆低下头,伸出手拨了拨她头上的揪揪,嘴角弯了弯:“好看,团团最好看了!”   阮熙颂将剩下的布条收好,塞进小布包里,正要合上布包,她的手却忽然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布包上。   深色的粗布上用浅色的丝线绣了一丛花草,针脚细密匀称,走势干净利落,这不是普通村妇能绣出来的。   阮熙颂将布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道:“阿婆,这布包绣得真好看,是您自己绣的吗?” 第18章 第 18 章:【内含独家内测内容,没抢到资格的别看,怕你酸死了】   阿婆正弯腰理着团团的衣服,听见这话,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   “嗯,闲来无事绣的。”   她说着,伸手接过布包,随手放在床头,像是没觉得这是多么值得聊的事情。   “这手艺真不错。”   阮熙颂顺着话头聊:“我以前在……在老家的时候,也见过有人绣这样的。”   阿婆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阮熙颂又问:“阿婆,像这样的绣品,拿到县城去卖,能值多少钱?”   阿婆想了想,说:“看大小,荷包帕子之类的,绣得齐整的能卖二三十文,好一点的四五十文也是有的。”   “那有铺子会批量收吗?”   “铺子的卖价比摆地摊高些,但铺子要抽成,到手来也差不太多,太平里离县城远,来回一趟不容易,一般人家也懒得跑,都是我们送过去,一来二去,和摆地摊也差不多。”   阮熙颂若有所思。   “我也有些绣东西的手艺,改天看看能不能去县城里换几个钱,多买点米面回来。”   “对了,阿婆,您这手艺是和谁……”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轰隆声,土墙彻底塌了。   团团被那声响吓得缩了一下肩膀,阮熙颂伸手揽住她,低声哄了哄她,也忘了继续问下去。   太阳开始西斜时,院子已经变成了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   拆下来的土块堆在外面,杂草也被拢成一堆,地面上多了许多新的痕迹。   徐章林直起腰,锤了锤背,看了看日头:“差不多了,明天再继续吧。”   大柱和二柱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喘气。   鲁班走过来,冲着徐章林拱了拱手:“今天辛苦徐师傅了,工钱我们几人会尽早凑齐给您的。”   徐章林摆了摆手:“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也是想多参与参与,看看你们这宅院究竟要修成什么样子。”   今日跟着鲁班一起干活。   徐章林觉得自己前几十年的泥水匠经验仿佛都喂了狗,鲁班能轻易找出更轻松的法子,随口就能说出十几种法子知识。   偏偏徐章林还觉得鲁班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按照鲁班的法子来修房子,应该会结实很多。   徐章林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今日胃口都好了不少,将妻子做好的饭一扫而光。   他抱住妻子,低声道:“禾娘,我好欢喜,这些法子若是传播开,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   其他玩家还没有上线。   按照系统说的话,今日能在游戏里的都是没正经工作的。   团团站在院子里数了数。   鲁班、阮熙颂、外出打猎还没回来的陈石头。   她的阿兄阿姊们居然有三个都没正经工作诶!   就在这时,陈石头背着背篓从外面回来了,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巴树叶,脸上也有几道红印子,但表情隐隐带着几分得意。   “回来了回来了!”   他把竹篓往地上一放:“今天收获不错!”   团团第一个跑过去,踮着脚尖往竹篓里看。   竹篓里装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还有两只野鸡,几只其他小点的野味。   “是兔子!”团团叫起来,“好大的兔子!”   陈石头逮着兔子耳朵将那只兔子揪了起来:“是公的,我特意看了。”   阮熙颂眼睛都亮了:“一公一母正好凑齐了,等白农上线怕是要高兴死。”   鲁班拎着竹筐走了过来,这是他今日拆墙闲暇时编的,答应了给白农的兔子做的,他多做了几个,之前那只母兔子就被关在其中一个筐子里。   “竹筐也编好了,这是可以锁上的,先用这个养着吧。”   陈石头将公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里,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他们不懂得怎么照顾兔子,还是等着白农上线再说吧。   兔子在竹筐里动了动,安静下来了。   团团蹲在竹筐前面,隔着布戳了戳,里面动了一下,她呀了一声缩回手,又忍不住去戳。   “团团,小心兔子会咬人哦。”阮熙颂提醒道。   团团立刻缩回手,一骨碌爬起来躲到了阮熙颂身后:“阮姐姐,它会不会跳出来咬我呀。”   阮熙颂揉了揉团团的脑袋,笑开了:“不会的,你瞧,你鲁班阿兄特地做了能锁上的笼子呢,兔子出不来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火堆重新燃了起来。   陈石头将那两只野鸡收拾干净了,一只架在火上烤,一只和菌子一起在陶锅里炖着。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团团蹲在火堆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慢慢变成金黄色的烤鸡,口水都快下来了。   “快了快了。”陈石头翻了一个面,让烤鸡烤得均匀一些。   阮熙颂叹了一口气:“如果有盐巴孜然那些就好了,或者有蜂蜜,烤一遍涂一层蜂蜜水,那味道……简直了。”   鲁班正看着火,笑了:“都会有的,实在不行,你下线之后去吃点,解解馋。”   阮熙颂摇头:“那可不能,回到现代才不能吃野味,小心吃到保护动物!”   众人笑成一团。   这时,烤鸡也差不多好了,阮熙颂撕下一小块鸡肉,吹了吹,递到团团嘴边:“快尝尝你石头哥哥的手艺。”   团团一口咬住,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次!”她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阮熙颂笑了,又撕了一块递给她。   陈石头将烤鸡放在叶子上,动作利索地将它分解开,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虽然不多,但那香香脆脆的味道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鲁班在旁边给众人打汤。   看着团团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嘴角也翘了翘。   这小孩营养不良,就是要多吃一些才好。   几个人围在火堆旁边,没有什么话,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夜空缀满了星星,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狗吠。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   团团吃撑了,靠在阮熙颂的怀里,肚皮鼓鼓的,脸蛋也圆圆的。   “阮姐姐,”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是在做梦吗?”   阮熙颂低头看她。   “没有呢,明日你石头阿兄还去打猎,还有肉吃。”   团团在半梦半醒舔了舔嘴巴。   “那后天呢?”   “后天也有。”陈石头探出脑袋看她。   团团满意地嗯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   现代。   老猫从游戏舱里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游戏舱里躺了这么久,居然不觉得身上酸痛,反而神清气爽,仿佛睡了一个好觉,还做了整套推拿,身体都变好了一些。   老猫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习惯性地打开游戏舱的文件夹,将今天录的素材都拖进剪辑软件。   一边剪,一边嘿嘿笑着。   “这个好……这个也留着……这里团团被吓到的表情绝了……”   他又剪了一个超级长的视频,配上搞笑的字幕和音效,上传到了各平台。   标题是:【天命】在唐朝搞基建的第一天:团团崽被好运来吓哭了?   视频最开头还特意打了预警。   【内含独家内测内容,没抢到资格的别看,怕你酸死了】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等着鱼儿上钩。   刚发出去,等待许久的观众们就冲进了这个视频。   【老猫你终于回来了!】   【天知道我看完内测VLOG之后多么想看之后的剧情!】   【啊啊啊啊我来了】   【第一】   【视频都开始一分钟了,还第一呢?】   同样的,这个视频也冲上了热搜。   私信和评论彻底炸了,老猫的手机都开始发烫,他没关提醒,甚至故意将铃声调大,听着那叮叮叮的声音,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涨粉赚钱的未来。   最顶上的一条评论是一个百万粉的游戏博主。   【有没有人认识这个游戏的运营,问一下二测什么时候开?我朋友说他玩不上这个游戏快死了。】   下面一片哀嚎。   【同求!】   【朋友?哪里来的朋友,就是我本人!】   【当初有多看不起这弹窗游戏,现在就有多后悔!】   【啊啊啊我当时也弹出来了的!但我没点进去!我还以为是什么垃圾页游推广,随手就关上了。我现在想抽自己是个嘴巴。】   【谁能有我惨……我关上之后还顺手投诉了广告。官方大大你不要嫌弃我啊,我错了,求求二测让我进!】   老猫将截图发到刚刚建的玩家群里:“哈哈哈哈哈,你们快看这个。”   他继续刷视频。   忽然刷到了一个奇怪的视频,封面是一个人抱着一个游戏舱,表情扭曲,像是在哭嚎。   老猫点开视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屏幕里的人抱着游戏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没想到那人一边哭一边说:“亲爱的游戏运营……我真的知道错了,臣妾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探索完成任务……我保证以后乖乖听话,求求你们给我解封吧!七天!七天我熬不住啊!”   老猫定睛一看,那游戏舱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人一定就是刚刚降临就不幸去世的叶子了。   评论没有一个安慰他的。   【……我本来还想安慰你一下的。】   【你就是老猫视频里噶掉的那个吗?】   【封号?怎么不更严重一点,直接把你号收了算了。官方快看看我,我听话,我十五年游戏经验,我绝对不会乱闯,把他的号收了发给我吧!】   【你一定是来炫耀的!你好歹七天之后就能进去了!】   【游戏舱卖吗?五万卖不卖?】   老猫看得乐呵呵的,连忙将视频转到了玩家群里。   “你们快看这视频,那小子一定就是叶子了。”   钱元宝惊呼:“等他上线,咱们房子都盖完了。到时候他要加入,必须让他多干活!少干活就交钱!交开元通宝!”   老猫打字:“支持。让他干最多的活,不然就把他的身体扔出去,等下一个七天。”   群里笑成一片。   琉璃笑得停不下来:“你们几个坏蛋,真不怕之后别人把你们身体扔出来?!” 第19章 第 19 章:肚子里长虫   清晨的光从门缝里照了进来,恰好落在团团的脸上,热热的,团团不适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盖住脑袋。   但外面始终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   团团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她睁开眼睛,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终于清醒了,趿拉着鞋往外面走。   阿婆和几个玩家正在灶房里,阿婆背着手站在一旁,玩家们忙着做早饭。   他们昨日下线了一整天,上线之后饱腹值下降不少,可把他们吓得够呛,连滚带爬地到厨房做起了吃食。   罗锦看见团团,朝着她招招手:“团团,过来洗脸漱口。”   团团走过去,罗锦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了脸,又递过来一碗清水。阮熙颂站在团团身后,动作娴熟地将她的头发拢了拢,用旧布条扎了个小揪揪。   团团就乖乖站着,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她看见白农的身影在柴房里动了动。   等玩家们合力将团团拾掇干净,阿婆端着一碗粥递给团团:“先吃饭,别饿着肚子跑。”   团团接过碗,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口,又掰了半块野菜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胡乱吃完早饭之后,她噔噔噔地冲着柴房跑了过去。   柴房的门半掩着,团团推开门,看见白农正蹲在屋子中间,旁边放着两只竹筐,里面分别装着公兔子和母兔子,兔子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家,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盯着周围。   “白农阿兄早!”团团蹲到白农旁边。   白农正往筐子里铺干草,头也没抬:“团团早,来,帮我递一下那捆草。”   团团把一捆干草推过去,白农扯了一把,铺在母兔子的筐里。   “兔子住的窝要干爽,水也不能断,咱们现在没那条件,就勤快一点,多照看照看。”   他使唤团团使唤得很得心应手:“这水没了,你去添一点。”   团团捧着竹碗跑出去,换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放在母兔子的筐边,母兔子凑了过来,嘴唇翕动着,喝了几口。   “兔子什么时候生小兔子呀?”团团问。   “还早呢。”   白农说:“它们才刚刚认识,还得先熟悉熟悉,生小兔子还要一段时间呢,你每天来看看它们,给它们喂点嫩草,它们就高兴了。”   团团伸出手指,戳了戳母兔子。   兔子耳朵动了动,没有躲。   但旁边的公兔子却龇牙咧嘴的,嘴巴还不停在动,团团将手缩回来,不敢去摸它。   从柴房出来,院子里已经站了许多人。   原本该去打猎的陈石头也没出去,一脸愁容地站在人群中。   鲁班和徐章林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徐章林说:“后山树木倒是多,柏木和杉木都有,就是远了些,来回要大半天。”   “所以我们得请人,人多力量大,一天砍一批,要备好够用的。”   但桑心发了愁:“咱们手里的铜钱不够啊,雇人要的钱可不是那么容易凑够的。”   钱元宝摸了摸下巴:“要是来的玩家多一些就好了,咱们就有免费苦力了,也不用发愁雇工的钱了。”   听在徐章林耳朵里就是:“要是来的**多一些就好了……”   他听得稀里糊涂的,但大概也知道钱元宝的意思。   团团蹲在门口,她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阿兄们要上山砍树,要请人帮忙,但好像钱不够。   团团举起小手:“团团可以!”   罗锦端着竹碗从灶房里出来,闻言,笑着揉了揉团团的脑袋:“哪用你去砍树啊,那可累得很。”   她想了想,说:“徐师傅,之前听里正的意思,村里应该没有大夫是吧。”   徐章林抬起头看向她:“确实,村里倒是有一个妇人会点药理,但称不上大夫,平日里只能简单处理一下,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还得去县里瞧。”   罗锦笑道:“那不如我在村口支个摊子给大家义诊几日如何?不要钱,换乡亲们上山砍树的时候出份力怎么样?”   徐章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之前只是听阿兄说过团团家这位圆脸小郎中,但从未见识过她的水平,也不知道有没有真才实学。   琉璃戳了戳罗锦的手,小声问:“你不是医学生吗?敢看病吗?”   罗锦冲她眨了眨眼:“我家里是中医世家,爷爷爸爸都是资深中医,只是我学的是现代医学,一路硕博连读,现在正在跟诊。虽然谈不上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但是风寒咳嗽、腰酸腿痛之类的病还是能瞧一瞧的。”   琉璃竖起大拇指:“一听就好苦……”   罗锦也苦笑一下。   徐章林倒是来了兴致:“那感情好,村里人平日里想找个大夫都得跑断腿,你要是能帮忙看看,他们肯定乐意。”   “那就这么定了。”罗锦说,“待会儿我们就去村口支个摊子。”   分工很快定了下来,鲁班、陈石头、老猫和徐章林几人先上山看看情况,选定几棵合适的树;钱元宝说什么都不愿意上山当苦力,恰好白农要去山脚下看看哪里有适合开荒种地的地方,他们两个便一起去了。   桑心陪着罗锦去村口支摊子,琉璃和阮熙颂则是在家里陪陪阿婆,处理一些琐碎事务,顺便在饭点做好饭。   鲁班收拾着工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叮嘱道:“去的时候注意看看路边的树,向阳的、树干直的、疤节少的,那种就是咱们要选的树。”   几人扛着工具朝着后山走去。   团团跑到罗锦身边,仰着脸看她:“罗锦阿姊,团团也想帮忙。”   罗锦低头看她,将凳子塞给她:“行,你帮我搬凳子吧,一会儿到了村口,你负责把凳子摆好。”   团团用力点头。   阿婆走到团团面前,把她翘起来的衣领掖好,又将她头顶上那根布条重新扎紧了一些。   “跟着你阿姊们,别乱跑。”   “嗯!”   罗锦和桑心搬着桌子来到树下,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将桌子放下,又铺上一层干净的布。   团团哼哧哼哧地搬着凳子跟在后面,见状,立刻加快了脚步,将凳子放在罗锦身后,一脸求表扬地看着她。   罗锦摸了摸团团的脸:“团团真棒!”   三个人的摊子就这样支了起来。   村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扛着锄头下地的汉子和准备去洗衣服的妇人从旁边走过去,都多瞧了两眼,没停下脚步。   倒是团团的忠实下属们都围了过来。   “团团老大,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老大老大,我们今天还玩竹蜻蜓吗?”   “我特地存了好几个沙包呢。”   团团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说:“我罗锦阿姊要给大家看病!有病没病都可以来看看,检查一下身体如何。”   大丫怯怯地问:“可我们没有钱……看病要许多钱吧?”   罗锦笑了笑,看向大丫:“小妹妹,不用担心钱,我这一次是免费的,不用花钱,只是最近我们家里需要修房子,若是你家里大人愿意闲暇时搭把手就行了。”   闻言,大丫高兴极了。   乡下人没有钱,但一定有力气。   她撒丫子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看病?”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凑了过来:“能治肚子疼吗?我昨晚肚子就有点疼。”   罗锦朝他招了招手:“来,坐下,阿姊给你看看。”   小孩大大方方地在罗锦对面坐下,把胳膊伸出来,罗锦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脉,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头。   “你是不是吃饭吃得很急,还没嚼烂就吞下去了?”   小孩有点脸红:“你怎么知道?”   “你是积食了,吃饭要慢慢嚼,细嚼慢咽,回去让你阿娘少给你吃一顿,饿一饿就好了。”   小孩哦了一声,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他旁边的小孩围着他,嬉笑着打趣,让他的脸蛋更红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妇人路过,听说这里能义诊,也凑过来看了看,罗锦仔细地给她把脉,说的症状都很准,那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要把罗锦奉为在世华佗。   *   大丫跑得飞快,身后扬起一阵灰尘。   她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院门,气喘吁吁地喊:“娘!娘!团团家的阿姊在村口义诊,不要钱,她说只要爹去帮忙修房子就行!”   大丫娘正在院子里收拾,闻言抬起头:“不要钱?”   “不要钱!”大丫急得团团转,“是前几日来团团家的,听说团团家阿婆高热就是她救回来的!村口现在好多人呢!”   大丫娘放下手里的活,咬咬牙,进屋将小庆抱了出来。   小庆自打出生就三天两头生病,好几次差点没救回来,太平里位置又偏僻,如果不是家里穷没办法支撑在县里的生活,大丫娘早就想搬去县里了。   “走,去看看。”   大丫在前面带路,一路小跑到村口。   罗锦的摊子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妇人们脸上都带着喜色,原本不信的,只要给罗锦把把脉,症状都能说得七七八八。   罗锦恰好诊完了上一个:“阿婆,您家里有没有红枣,每晚睡前用红枣煮水喝,然后多按揉手腕的这个地方,会缓解失眠症状的。”   她看见大丫领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孩过来,便笑着招呼:“来,坐下吧。”   大丫娘抱着小庆坐在石凳上。   小庆虽然已经四岁了,但却瘦得像小猫,肋骨都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却鼓鼓的,有点发硬。   罗锦微微皱眉,开始把脉,又翻开了小庆的眼睑,问了问大小便情况,心里有了数。   “您孩子这像是肚子里长虫了。” 第20章 第 20 章:药婆婆拜师罗锦   罗锦话音刚落,大丫娘的脸就刷的一下白了。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一片哗然,视线在罗锦和小庆身上来回看。   “虫……虫子?”   大丫娘下意识将小庆搂得更紧,看起来有点抗拒。   “罗郎中,这……这孩子肚子里怎么会长虫?”   她一脸担忧地看着罗锦,希望是罗锦误判了。   旁边一个尖嘴妇人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罗锦,小声嘀咕:“这圆脸小郎中是前两日从别处来的,咱们不清楚她的底细,别把孩子治坏了,要不然还是去县里找正经大夫看一看吧。”   “再不济,我们请药婶来看看,她老人家在咱们太平里四十多年了,治过的病比这小娘子见过的都多。”   尖嘴妇人虽然是靠在大丫娘耳边说的,但在场的人距离很近,大部分人都听见了,有些人也朝着罗锦投来怀疑的目光,甚至还站远了一点。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婆子可不敢当。”   众人让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微驼着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麻衣,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   正是药婆婆。   以前太平里只有她懂一些药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她,她会治一些小毛病,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已经是难得懂医的人了。   药婆婆刚刚就来了。   她听说村口有一个圆脸小郎中在义诊,便想来瞧瞧,看能否学到些什么,若是那人胡乱诊病,她还可以阻止一二。   她面色很平静:“老婆子我才疏学浅,这位小娘子既然敢义诊,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老婆子也想开开眼。”   周围人的议论声也更大了。   “之前也没听说过孩子肚子里长虫的事情。”   “药婶在这里呢,罗郎中应该不会胡说吧。”   “但我觉得罗郎中没有说错,她很厉害的,刚刚只是把了把脉,就把我的症状说得清清楚楚,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的。”   说这话的是上午被罗锦诊过病的妇人,她站出来替罗锦说了句公道话,旁边有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议论声传进大丫娘的耳朵里,听得她更加害怕了。   害怕罗锦是胡说的,更害怕罗锦没有胡说,小庆肚子里真的长了虫。   罗锦笑了笑,没理会大家的质疑,而是对大丫娘说道:“大丫娘,你回想一下,小庆晚上睡着的时候会不会磨牙?有时候睡着了会流口水,床上有一滩印子?肚子疼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会疼,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   大丫娘愣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点头:“对……是这样的,夜里磨牙磨得咯咯响,我还以为是他梦魇了,不曾仔细留意过。小庆确实也肚子疼,疼到半夜哭醒,我抱着哄了许久,哄着哄着就好了,我还以为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罗锦又问:“那小庆有没有说过屁股痒?”   “说过,我没当回事,就给他洗了洗屁股,我以为是他在床上躺久了难受……”   “最后一点,小庆饭量应该不小吧,不过怎么吃都不长肉?”   大丫娘眼睛都红了:“这孩子就是能吃,我以为能吃是福,还觉得他的身体在变好嘞,没想到,竟然越来越瘦……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症状都对上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也竖起了耳朵。   “我家狗蛋也这样啊?夜里磨牙,还老是肚子疼。”   “你家也是?我家丫头上次也说屁股痒,总是蹭过来蹭过去的,我还以为是她顽皮,狠狠教训了她一顿。”   几个妇人开始交头接耳,越说越感觉不对劲,自己家孩子的症状和这小庆也差不多。   为什么小庆就如此严重?   刚刚嘀咕的尖嘴妇人也不吭声了,开始回想自己家孩子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大丫娘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罗锦的手:“罗郎中,你可得救救我们家小庆!这孩子命苦,从生下来就三天两头生病,我怕他……”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大丫也神色惶惶,依偎在娘身边。   罗锦看了看周围几张慌张的脸,心底有了数。   她缓缓道:“这病能治。但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话也很重要。”   “你们是不是觉得奇怪,好好的孩子,肚子里怎么会长虫?”   “我告诉你们,虫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你们自己一口一口地吃进去的。”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不会让虫子钻进来。   罗锦继续说:“是因为你们喝生水,那些井水、河水、山泉水,看起来清澈明亮,还甜丝丝的对吗?但那些水里面有许多你们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细许多的虫卵,你们喝一碗生水,就等于喝下去几百上千颗虫卵。”   “你们上完茅房不洗手,摸过干活的锄头,摸过地上的土,再去拿饼子拿吃食往嘴里送,手上的虫卵也跟着进了肚子。茅房离水井太近,下雨天粪水流进井水里,相当于你们全村子的人喝的都是虫汤。”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妇人当场捂住了嘴,脸色苍白得像白纸。   有人还干呕了一声,立刻背过身去。   一个汉子忍不住站出来,皱着眉头反驳:“你……你这不是唬人吗?看不见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有?我们喝了那么多年的井水,也没见谁喝出虫来。”   罗锦不慌不忙,看着他说:“你见过风吗?”   “你能看见声音吗?”   “你能看见花香吗?”   汉子一愣。   “你没见过风,但你看见树边草在动,看见树叶在动,感受到一股凉意,看见自己的衣服在晃动,你知道这是风。你不能看见声音,但你能听见我在和你说话,你不能看见花香,但你能闻见。”   “你看不见虫卵,是因为它太小了,你的眼睛不足以看见,但你能看见虫,虫就是从一颗你看不见的卵慢慢长大的。等小庆喝了药,你可以去看看,到时候你就会相信了。”   那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不敢相信自己肚子里也会有虫,但又觉得罗锦说得很对,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又退回去了。   药婆婆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她年轻时跟着一个走方郎中学过几个月,后来那人走了,她就自己摸索,自己试药,住在太平里这四十多年,也是磕磕绊绊地帮村里人治病。   那郎中说过一句病从口入,她一直记得,只是之前以为是饮食偏好引起疾病,现在听罗锦说了,却又有了一个新的视角。   罗锦转向大丫娘,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   “大丫娘,你也别担心。这蛔虫病山里孩子很常见,就是因为不讲究卫生,但有药能治,吃了就能把虫子打下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那几个原本神色惶惶的妇人都稍微轻松了一些,纷纷凑上前来。   “罗郎中,什么药能治?贵不贵?”   “我们能不能也买一点?”   “这药哪里有?要去县城抓吗?坐车去县城得大半天呢。”   罗锦想了想,说:“有一种药名字是使君子,驱虫效果很不错,小孩子用也安全。”   “这种药材长在山里,喜欢攀在别的树上往上爬,能爬一两丈高,枝丫上有一层棕黄色的细绒毛,手摸着毛毛的,叶子是两片两片对着长的,叶片圆圆的,像鸡蛋的形状。”   罗锦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尽量让大家都听明白。   可是说完了,她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似乎没有人想起有对应的植物。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什么君子?没听过。”   “这后山挺大的,我都没有仔细瞧过,也许有呢?”   罗锦皱了皱眉,这使君子恰好就是生长在四川附近的,如果运气好,山里应该有才是。   她有些不甘心,继续描述花的样子:“花是一穗一穗的,攒在一起的样子,果子是椭圆形的,两头尖,外壳上有五条很明显的棱角,熟了之后外皮是黑青色。”   罗锦心里嘀咕,难不成这附近真的没有?   那就要换一个方子了,南瓜子也有驱虫的效果,但南瓜似乎是后面才传进来的。   “团团好像见过!”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团团一直站在罗锦身边,她牵着大丫的手,轻轻安慰着她,团团作为孩子们的老大,也想尽一份力。   所以她仔细地听着罗锦的话,然后绞尽脑汁地回想着。   “团团记得去年秋天还玩过,就是那种小小的一粒,硬硬的,黑色的,上面有几条棱棱!团团在地上捡到的,剥开之后里面是白色的肉肉,阿姊,是不是呀?”   罗锦心里一喜,刚要点头,忽然又顿住了。   “哎呀!”她猛地一拍脑袋,“使君子是秋天结果,时令不对,现在上山怕是没有果子。”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大丫娘原本还抱着希望,这会儿眼睛又红了。   “罗郎中,那我家小庆是不是……”   大丫也红了眼圈,小手紧紧攥着团团的衣角。   罗锦还没开口,药婆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你说的那药材,我好像去年采了一些。”   众人急忙给药婆婆让出道路。   药婆婆说:“我平日里有上山采药的习惯,去年秋天我上山的时候,也看见一棵藤子攀在老树上,结了零零散散一些果子,我瞧着稀奇,就顺手摘了一些果子回来,晒干了装在罐子里。”   她搓了搓手,有些尴尬:“但我才疏学浅,也不知道那些有什么用处,就一直搁着,差点都忘了。不如我拿来一些,您给看看?”   罗锦心里一松。   其实她还知道许多驱虫药方,但使君子是最方便的。虽然干果的药效可能有些减损,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也能试一试。   “婆婆,不如我跟您一起去看看吧。”   药婆婆家在村中部,不是很远,走一会儿就到了,院子也没多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草和叶子,有的铺在竹盘里,有的扎起来挂在屋檐下,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药婆婆翻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罐子口用一块旧布挡着,她把布拨开,将里面的果子倒了出来。   罗锦捻起一颗,凑近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就是这个,这些够用了。”   药婆婆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真能用?太好了……我当时采它,只是觉得这果子长得有些奇怪,闻着也有点香,想着兴许有用,就存了点,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了。”   罗锦笑了笑:“还要多亏您了。”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罗锦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看药婆婆。   “婆婆,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药婆婆一愣,说:“罗郎中尽管开口。”   “我一个人又是诊病,又要烘药,确实忙不过来,我们初来乍到没有笔墨纸砚,桑心不是专业的,记方子也来不及。”   罗锦语气诚恳:“您懂药理,又认得山里的药材,我想请您今天下午帮我一起出诊,可以吗?”   药婆婆愣住了,脸上颇有些受宠若惊。   “你,你愿意让老婆子碰你的方子?”   中医药方大部分都是师传,不会轻易外泄,可罗锦怎么如此大方?   “这有什么。”   罗锦笑了:“方子是拿来救人的,多一个人会,就多一个人能救人。再说了,村里这么多人,我确实忙不过来。”   罗锦终于明白自己导师的心态了。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   她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心思,医学生们别的不多,背的方子一定多。   药婆婆眼含热泪,想说些什么,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老婆子一定不辜负你的期待。”   罗锦挠了挠头,总感觉药婆婆这表情怪怪的,像看自己再生父母一样。   回到村口,大丫娘还抱着小庆在那里等着。   桑心坐在旁边,细心安慰着她。   旁边围着的人不但没有散,反而更多了,义诊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这个村子,好些外出耕地的村民都被叫了回来,将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讨论。   “这孩子得的什么病?”   “说是肚子里长虫了。”   “虫?肚子里还能长虫?”   “对啊,你没听说吗,那罗小郎中说的,磨牙、流口水、屁股痒都是症状,你说我们家孩子会不会也……”   “别急,先看看,先看看。”   罗锦穿过人群,把使君子放在桌上。   她又向村民借来陶罐,让村民在村口架起火堆,将使君子放进陶罐里。   药婆婆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火堆旁边,接过罗锦手上的树枝,替她翻动罐子里的使君子。   罗锦坐在旁边,时不时指导她一下。   一股焦香味慢慢散了出来。   团团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陶罐里的果子,那香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阿姊,好香啊。”   “香也不能多吃,吃了会打嗝,止都止不住的。”罗锦吓她。   团团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旁边的几个小孩也是同样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罐子里的果子。   等使君子烘好了,罗锦轻轻一捏,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果仁,果仁小小的一个,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   “来,小庆,嚼碎了再咽。”   小庆嚼了嚼,咽下去,眼睛都亮了,细声细气地说:“甜的!”   罗锦又剥了两颗递给他,然后分了一些递给大丫娘,仔仔细细地叮嘱:“这些留着,明天早上再吃一次。今天下午到晚上,小庆很可能会拉肚子,拉出来的东西里会有虫子,那就是药起作用了,虫子在往外排,是好事。”   “如果拉得厉害,多给他喝点温水,不能喝凉水。如果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或者吐了,你再来团团家找我。”   大丫娘接过使君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罗郎中,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别说这些,回去好好照顾孩子,这几天吃食上仔细一些,喝点稀粥就行了。”   大丫娘抱着小庆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言辞恳切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大丫也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着团团挥了挥手。   团团也朝着大丫挥了挥手。   义诊继续,这一次村民们明显积极了不少。   罗锦刚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就有人挤过来,将手伸到桌子上。   队伍弯弯曲曲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落里面。   有的是担心自己家孩子也像小庆一样肚子里生了虫,有的单纯是觉得有便宜不占很亏,顺便也想看看自己身体如何。   团团忽然叹了一口气。   桑心蹲下来,捏了捏团团的小脸:“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小庆好可怜,肚子疼很难受的。大丫肯定也害怕。”   “那团团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洗手,就不会肚子疼了。”   桑心将团团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趁机教育她要注意卫生。   团团搂着桑心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她怀里。   药婆婆坐在了罗锦旁边,伸长了脖子瞧罗锦是怎么看病诊脉的,还用纸笔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罗锦诊脉的时候,她就帮忙把烘好的使君子分装成小份,用布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如果不是蛔虫病,她就连忙掏出纸笔,记录下罗锦说的方子,再与自己存的药材做比对,没有的药材就做一个记号。   药婆婆一个人完全承担了桑心和团团两个人的工作,倒是让她们闲暇下来了。   但药婆婆却一点不觉得累,越记录方子,她的眼睛就越亮,腰板也挺直了一些,精神也越来越好。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动。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熟悉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太平里的里正。   里正在摊子前站定,目光落在罗锦身上,又看了一眼桑心,最后看向团团,微微颔首。   他拱了拱手:“罗小郎中,又见面了。”   “里正客气了。”罗锦连忙站起来还礼。   里正也在桌前坐下,伸出手:“劳烦罗小郎中给我也诊一诊。”   罗锦收敛心神,将手指搭上来。   罗锦:“里正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口干舌燥,夜里睡不安稳,身体还有些酸软?”   里正:“不错。夜里总醒,醒了就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罗锦收回手:“里正您这是阴虚火旺,不碍事的,平日里多喝水,记得喝烧开了的水,不能直接喝井水河水。我给您开一个简单的方子,哪日您有时间去县里的药铺抓几副药吃几天就好了。”   里正看着罗锦,越看越满意。   他没想到在这里落脚的第三天,这群外乡人竟然就组织起了义诊,把村民们说得心服口服,看来是真有在此处长期居住的打算。   他转身看向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诸位乡亲,罗小郎中是新来咱们太平里的,住在团团家里,她愿意无偿给咱们看病,咱们也不能白占人家便宜,谁受了罗小郎中恩惠的,明日自觉去团团家,帮着砍树修房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几个汉子率先应声,紧接着更多人附和。   紧接着更多人附和,男人们纷纷举起手来。   大丫的阿耶更是扯着嗓子喊:“我第一个去!”   罗锦心里一喜,连忙道谢:“多谢里正。”   里正摆了摆手,又看向团团,笑着说:“团团啊,你这家里来了能人,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安心住着,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   团团眨巴着眼睛,乖乖点头:“谢谢里正阿翁。”   里正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等他走远了,人群里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来,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大家挤在一起,一边排队一边小声说着话,话题全是关于虫子和使君子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逐渐到了正午,来看病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约定好下午再来。   午饭做好了,琉璃过来喊她们吃饭。   饭后,几人又回到村口摆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口还聚集了不少人。   有些已经诊了脉,但仍然想留下来看看别人有没有生病,一个接一个地围在旁边,看一天都不嫌累。   大丫娘果然又抱着小庆跑来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慌还是高兴,一路小跑到村口,气喘吁吁地喊:“罗郎中,罗郎中!”   排队的众人纷纷给她让开一条路,有人还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拉了,拉了!”   大丫娘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在发抖:“拉了!好多白色的虫子,细细的,还在动。”   小庆窝在他娘的怀里,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   罗锦招呼着两人坐下,仔细看了看小庆的眼睑,又把了把脉:“药起效了,虫子在往外排,这几天可能都会排虫,小庆先天不足,还得好好养养。”   大丫娘眼泪直流,抱着小庆就要给罗锦跪下。   罗锦赶紧扶住她:“别别别,大姐,使不得!”   大丫娘抹着泪,说:“罗郎中,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哪!”   “小庆从小身子就弱,我和他爹愁了四年,没想到是肚子里长了虫,您这是救了他的命啊!”   团团站在罗锦身后,仰着脸看着周围的大人们。   她看见小庆的脸有血色了,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凑过去,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小庆的手背:“小庆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小庆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   周围好几个妇人都围了过来,她们都是上午来看过诊的,孩子也有类似的症状,只是没有小庆严重,所以一直在等着小庆的结果。   “我刚刚去晚娘家瞧了,真是虫!白花花的虫!吓死个人!”   “看来真有用,我家孩子也吃了使君子,怕是过段时间也要拉了,我得提前准备一个桶,待会儿仔细看看有没有虫。”   “罗郎中,这对孩子身体有影响吗?需不需要吃点其他的?”   罗锦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使君子已经剩得不多了,但我还有一些其他的驱虫药方,我建议大家都可以吃一些,孩子身体里有虫,大人很大概率也有,只是没有孩子反应那么大。可能只是偶尔肚子不舒服,或者容易累。”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色有些难看。   罗锦继续说:“但是我今天想跟大家多说几句,这个病能治,但更重要的是要防。”   “我之前给你们说过,虫子是大家吃进去的,所以也要在吃这一方面进行防护。”   “今天你们信我,就回去做三件事情。”   “第一,从今天起,绝对不喝生水,所有水都要烧开了喝,烧到咕噜咕噜冒泡了才行,烧开的水能将里面的虫卵烫死,咱们太平里就在山里,不缺柴火,我相信这一点大家都能做到。”   “第二,饭前便后必须洗手,用皂角洗,手上每一个地方都要洗,两只手都要搓,指甲缝里也要抠一抠。”   “第三,把你们家里的茅房挪远一点,不能靠近水井、水缸和灶房。”   在场的村民都仔细听着,听到改茅房这事时都面露难色,那茅房位置都定好了,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要改也需要好些日子。   罗锦板起脸:“这三件事比吃药还重要,吃药只能救一个人,这三件事能治你们世世代代,你们记住了,就能传给你们孩子,孩子再教孙子,以后太平里的孩子,就不会再受这种罪了。”   村口安静了一瞬间。   大丫阿耶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能!罗郎中,您救了我家孩子的命,您说什么我都听!回去我就找机会把茅房挪了!”   几个妇人也害怕得不行:“挪!马上挪,我现在都害怕我肚子里也有虫,想想都浑身难受。”   就在这时,药婆婆站了起来。   她将手里的纸笔放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对罗锦,深深地弯下腰去。   “罗郎中,老婆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罗锦一愣,连忙伸出手来扶她:“婆婆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药婆婆不肯,固执地保持弯腰的姿势。   “老婆子今天跟你干了半日活,受益匪浅,才晓得自己以前那几十年都是白干的,许多药理你不说,老婆子自己琢磨一辈子都琢磨不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罗郎中,老婆子我想跟你学医,以后你诊病,老婆子就给你打下手,采药、煎药什么活儿都行,只要你不嫌弃我老了笨了。”   罗锦看着药婆婆花白的头发,鼻子忽然也酸了一下。   在现代,大家想要学习,有无数法子和渠道,药婆婆这个年纪的都是老中医了,可是在唐代这闭塞的乡下,药婆婆虽然给村民看了一辈子病,但没有更多的消息渠道去学习进步,所以抓住了这个机会求学。   罗锦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药婆婆的肩膀,说:“婆婆,您不用拜我,您愿意帮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以后咱们一起给乡亲们看病,我知道的都告诉您。您在太平里住得久,一定也知道哪里生长了草药,我还得跟您学呢。”   她故意安慰药婆婆道:“今天烘药这事如果没有您,我也不一定能烘好呢,我没那耐心坐不住。”   药婆婆愣了一下,笑了:“老婆子平日里没事干,就是坐得住,这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旁边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从四处响起,大家纷纷叫好。   “以后咱们太平里有两个郎中了!”   药婆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团团仰着脸,歪着脑袋去看她,和她对视上。   团团说:“婆婆,罗锦阿姊非常厉害的,你也非常厉害!”   药婆婆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脸蛋:“团团是小福星。”   “你阿姊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将来团团一定也是有出息的人!”   团团重重地点了点头,往药婆婆身边靠了靠:“药婆婆也是有大本事的人!婆婆你给太平里的村民治了四十年病呢,那可是四十年!”   药婆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在一众热闹中,另一个界面。   一行只有玩家才能看见的淡金色光晕浮现在空中。   【新增:系统公告】   【区域时间达成:村口义诊驱虫记】   【描述:你们在太平里发起了一次义诊,成功诊治了包括NPC小庆在内的一众村民,向村民普及了现代公共卫生理念,玩家罗锦与NPC药婆婆建立师徒关系,现代医学知识在唐代山村产生了第一次冲击。】   【团队奖励:玩家群体太平里声望+15,团团好感度+10,阿婆好感度+3,经验值+20。】   【太平里村民信任度小幅提升:后续交易与招募村民时价格优惠5%,持续30天。】   【罗锦个人奖励:药婆婆好感度+20(触发特殊羁绊:求学之心,两人合作时治愈率+5%),开元通宝+100,经验值+50】   【特殊成就解锁:开蒙者】   【向本土NPC传授超越时代的知识体系,并成功转变其认知,知识传播类任务效率永久提升5%】   【特殊成就解锁:医者仁心】   【在不收取报酬的情况下完成首次大规模义诊,治疗能力永久提升1%】   【恭喜玩家罗锦升至3级!】 第21章 第 21 章:大唐的未来团团   【恭喜玩家罗锦升至3级!】   【你获得了1点自由属性点,可进行分配。】   罗锦脸上一喜,将自由属性点分到体质上,生命值立刻从40涨到50,她竟然觉得身体也变得轻松了一些,坐了一天的劳累消失不见。   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又弹出了一个通知。   【新增:个人支线任务通知(罗锦专属)】   【支线任务:求学之心】   【描述:NPC药婆婆已经正式向你提出学医请求,她行医四十年,却从未接受过系统性医学训练,你的每一次教导,都将直接影响她在未来事件中的能力和判断。】   【当前信任等级:尊敬】   【长期目标:帮助药婆婆建立系统化的草药知识框架,提升太平里的整体医疗水平】   【奖励:解锁药婆婆的特殊协助能力,草药采集效率提升,后续可能解锁医疗类支线任务,高概率获得药婆婆私藏药材,小概率触发药婆婆特殊回忆。】   罗锦咧开嘴笑了一下。   支线任务诶!   她居然接到了支线任务,而且现在她也是有徒弟的人了,回去可以和同门们炫耀炫耀。   虽然是游戏里的徒弟,但是这可是医学上的徒弟,而且这游戏这么真实,她完全可以好好显摆一下。   罗锦越想越美,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桑心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回神,擦擦口水,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罗锦连忙抹了一把嘴角。   什么都没有。   桑心骗她!   罗锦嘿嘿一笑:“我就是高兴,对我来说传承的意义很重,哪怕只是一个游戏,我也要认真对待!”   桑心:“你……你加油吧。”   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头,天边烧成橘红色,看起来非常诱人。   桑心站在村口,深呼吸了一下,感受着山里的新鲜空气,看着天边灿烂的颜色,觉得现代的一切烦躁与困惑都在此刻消散。   难怪总是有人说华夏人的最终幻想就是归隐山林。   这感觉确实很特别。   “桑心阿姊!”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的身边,仰着脸,脸蛋脏兮兮的,应该是刚刚和那些小孩们玩闹时弄脏的。   “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团团饿了。”   桑心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团团脸上的脏污。   “马上就回去吃饭。”   罗锦弯腰将桌上的东西归拢好,剩下的使君子用布包好塞进袖袋里。   药婆婆也在旁边收拾,她将自己抄的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方子叠整齐,收在包里。   罗锦说:“婆婆,明天一早我来找您,我会将今日几个方子详细解释给你听,还有各种用法以及服药禁忌都告诉您。”   药婆婆诚惶诚恐:“这如何使得,老师,该是我来拜见您才是。老婆子腿脚还利索,早起来走几步就到了,哪能让老师——”   “行了行了,没那么多规矩。”   罗锦找了一个借口:“我住在团团家呢,最近要重修吵得很,不如你那里清净。”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线,如果药婆婆找上来,怕是会在团团家等许久。   在如此真实的游戏里,罗锦也没办法像玩其他游戏一样说走就走,总觉得心里挂念着什么。   “那……老婆子回去把院子收拾收拾。”   药婆婆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裳,有些不安,还带着几分谨慎。   罗锦张了张嘴,想劝药婆婆不用太紧张,但想到古代尊师的程度,还是闭上了嘴。   回家的路上,团团走在最前面,哼着小苹果,蹦蹦跳跳的,桑心和罗锦抬着桌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主动和罗锦打招呼。   “罗郎中,慢走啊。”   “罗郎中,明日还义诊吗?”   “罗郎中,我家那口子今天去地里了没赶得及过来,明日能麻烦你瞧瞧吗?”   罗锦一一应了,最后一个,她想了想,说:“今日义诊已经结束了,但如果你们能来帮忙修房子,也可以瞧瞧。”   那妇人感激不尽,连连保证明日一定来。   等三人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一阵烟从院子里升起,香味逐渐弥漫开来。   团团噔噔噔地冲了进去。   “哇好香!琉璃阿姊做了什么好吃的?”   院子里,琉璃正蹲着洗碗。   “团团回来啦,饭快好了,阮姐姐在做饭呢。”   团团钻进灶房里,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阿婆在烧火,阮熙颂正拿着木勺子搅动陶锅里的鸡汤。   “阮阿姊,今天吃什么?”团团期待极了。   阮熙颂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肉出来给她看:“你石头阿兄昨日打的野味还剩点,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开开荤。”   罗锦跟在后面,将桌子放下后拍了拍手,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团团,先别急,过来洗手。”她喊道。   团团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差点和桑心撞个满怀。   桑心侧身让开,看着她像小炮弹一样冲出去,笑着说:“慢点跑,别摔了。”   “知道啦——”   没多久,鲁班三人也回来了。   上山一趟可累得不行,饱腹值和饮水值狂掉,三人回来之后就直奔桌边,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碗水。   “树看好了?”桑心走过来问。   鲁班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后山树确实多,东边有一片柏木,树干直疤节也少,挺适合我们用的,我在树上都做好了记号,可以慢慢来,这活儿急不得。”   桑心点点头,将自己这边的进度也说了一下:“罗锦今天义诊挺顺利的,村里来了不少人,有二三十个人答应来帮我们修房子。”   老猫瞪大眼睛:“二三十个人,这么厉害?”   “我也惊讶呢,有一个小孩查出来得了蛔虫病,罗锦把症状一说,大家都慌了,都赶来排队,里正也来了。”   “这也太猛了……”老猫啧啧道。   鲁班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人多好办事,咱们修房子速度也可以快一点,明日我上山盯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就和徐师傅找个地方盘个窑。”   陈石头靠在墙边,也插嘴道:“我今天在山上发现一条路,顺着溪流往下走,好像能通到外面,但我们暂时还出不了新手村。”   团团本来蹲在地上逗蚂蚁,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石头阿兄,你说的是小河那边吗?”   陈石头看了她一眼:“团团知道吗?”   团团站起来,像小大人一样背起手。   “阿婆说过,小河往下走,先到仁和里,再到孝廉里。”   老猫对开地图非常有兴趣:“仁和里?离这里多远?”   “阿婆说走路要大半天,坐车要快一些,比我们去县里近多啦。仁和里的人和我们太平里差不多,只是仁和里的里正非常非常非常坏!他总是来和里正阿翁吵架!”   “为什么吵架?”   团团懵懵地摇了摇头:“团团不知道。”   老猫若有所思。   那就是隐藏剧情点了,看来他要找时间去和里正谈谈,说不定就是开仁和里地图的机会。   “那孝廉里呢?”他又问。   “孝廉里要再远一点,阿婆说那里有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嗯!”团团点头,“孝廉里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好像考上了……考上了什么秀秀,铁蛋就经常去孝廉里读书呢!”   团团眼神暗淡了下去。   桑心注意到了,轻声问:“团团也想去?”   团团抿了抿嘴,低下脑袋,摇头。   “……团团不想去,团团想陪着阿婆。”   桑心揉了揉团团的脑袋:“团团想读书,想识字,桑心阿姊教你好不好?”   团团抬起头看着桑心,两只手揪着衣角:“可……可是……团团没有束脩,阿婆说读书要好多钱的。”   桑心笑了:“不要钱,我教你还用什么束脩?”   他们游戏的主线任务就是辅佐领主成长,能获得经验值和各种游戏奖励,怎么还能向领主要束脩呢?   团团咬着嘴唇,还有些犹豫。   她的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团团,你怕什么呀。玩家们是来帮你的,本来就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的,你忘了吗?你才是我的宿主,他们是玩家,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把日子过好的,教你读书也是他们的任务呢。】   团团也不是害怕,就是下意识觉得亏欠。   系统心疼极了。   她花那么多能量捏身体,再精挑细选玩家过来帮忙基建,就是为了好好养团团,辅佐她立起来。   只有大唐基建发展进度上涨,她才能获得新的能量。   如果这些玩家不行,系统会果断把他们扔出去,寻找新的玩家。   【你是领主,你向他们要什么都可以,不用觉得亏欠他们,我会给他们经验技能奖励的。团团,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可怜,你是我选中的新星,是大唐的未来。】   【团团跟我学,你说“桑心阿姊,我想要跟你学。”】   团团鼻子有点酸。   但听了系统阿姊的话之后,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桑心阿姊,我想要跟你学。”她大声说。   桑心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很严格的哦,团团你要努力。”   团团用力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老猫懒洋洋地靠在柴堆上伸了一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都快落山了,白农和钱元宝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回来了!回来了!看看谁回来了!”   院门被砰地推开,钱元宝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一进门,他就逮着玩家问:“快看看快看看,我有什么变化。” 第22章 第 22 章:李白是谁呀   众人看向他。   衣服没换,鞋子上都是泥点子,头发上还沾着草屑,两手空空,完全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老猫敷衍回答:“瘦了?”   “不是!”   “胖了?”   “你能不能往好的方向猜?”   “那就是你有钱还我了?”   “我……我待会儿就找罗锦和阮熙颂要回来,马上还你行了吧!”钱元宝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桑心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升级了?”   “对!”钱元宝一拍大腿,乐呵呵地凑到桑心身边,“我升2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系统看见了我的努力!哈哈哈我正在田边玩呢,忽然就升级了!”   钱元宝挺起胸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开屏的孔雀:“你们仔细看看,我现在精神是不是都好些了,是不是变帅了?”   鲁班低头喝水,没理他。   陈石头默默撇过脸,根本不想和钱元宝对视上。   钱元宝急了:“怎么没人回答呢?你们这是嫉妒……”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罗锦正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钱元宝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们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钱元宝哦了一声,正准备去洗手,忽然眼尖地看见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凑近了看,在罗锦头上看见了金光闪闪的LV3的标志。   “你……你现在几级?”   “三级啊。”罗锦将热汤放在桌上,随口说。   “三!你什么时候升的三级!天啊我才刚刚二级,你都到第三级了,正是人比人气死人!”   钱元宝瞬间破防。   老猫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走过来揽住他:“你没看公告吗?下午罗锦去义诊了,对太平里做出重大贡献,还收了NPC药婆婆做徒弟,所以全体都有经验奖励,你是蹭人家的贡献才升级的,怎么还反过来问罗锦是怎么升级的呢?”   钱元宝张了张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连忙去翻系统公告,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义诊的奖励公告。   今日去义诊的是罗锦和桑心,钱元宝瞥了一眼桑心,发现她的经验值也涨了一大截,比他们这些蹭经验的涨得多多了。   钱元宝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了罗锦的面前,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   “罗姐姐!罗神医!罗祖宗!”   罗锦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带带我!”   钱元宝抬起头,眼睛仿佛都在发光,就差跪在地上抱罗锦大腿了。   “罗神医,下次还有任务带带我!我不要多!蹭点零头就行,你就是我亲姐!”   老猫在旁边幸灾乐祸:“你刚刚不是还在炫耀2级吗?”   “2级算什么!罗锦都3级了,我要抱大腿,这才叫明智!跟着白农种地蹭不到经验,还累!我现在要找新大腿!”   罗锦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行行行,下次有任务我叫你吧。你先起来,明日我要去找药婆婆,你不如跟着一起去?”   钱元宝立刻站直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过这回是因为抱上了新大腿。   “对了,罗锦。”   钱元宝眼珠子一转,嗅到了一丝商机:“你今天义诊了这么多人,影响力这么大,要不然干脆开一个医馆。”   罗锦愣了一下:“医馆?”   “对呀,你是医学生,见识广,还是医生世家,你的医术比这唐朝大部分大夫都厉害了吧。而且你现在还有药婆婆这个徒弟,等医馆开了,再挑几个学徒,名声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病。”   钱元宝搓了搓手指:“财源滚滚?”   罗锦抖了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那些严厉的长辈,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没出师就开医馆,那还不得训死她?!   “算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干好吧,我们都没钱开医馆呢。”   “行行行,不着急,慢慢来。”   钱元宝笑眯眯地,已经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白农从头到尾没插话,他蹲在柴房门口,将自己带回来的草摊开,挑挑拣拣,把好的挑出来,坏的扔到一边。   罗锦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喂兔子的。”   白农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去山脚下看了一块地,看起来还行,就是得开荒,到时候可能要分一些人来帮我。”   罗锦点点头:“我可以继续义诊换村民帮忙。”   白农将草整理好了,他拍拍手站起来:“辛苦你了。”   “没事,我也能拿经验值,咱们算是互相帮助。”   晚饭是野鸡汤、菌子粥、水煮野菜,还有一些腌菜以及野菜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团团早就坐好了,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桑心顺手将她的碗往中间挪了挪,免得她一激动碰倒了。   “开饭开饭!”   钱元宝第一个动筷子,他在桌上巡视了一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脸上全是满足:“今天累了一天,要吃点肉才好。”   吃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这游戏太真实也不好啊,调料都没多少,我感觉嘴里都没味。”   “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就是维持一下生命值,你想吃火锅烧烤什么的下线去吃呗。”老猫盛了一碗菌子粥。   钱元宝叹气:“那还是不一样的,一想到上线就要吃野菜糊糊,我就难受,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炒菜?”   桌上安静了一下。   琉璃小声说:“我也想吃炒菜了,可惜没有锅。”   “锅?”团团抬起头,“不是有陶锅吗?”   罗锦笑着给她擦了擦嘴角,说:“陶锅能炖汤煮粥煮菜,但是不能炒菜呢,得用铁锅才行。”   “铁锅?”团团歪着脑袋。   “就是用铁打的锅。”钱元宝比划了一下,“又大又圆,放在灶上,等铁锅烧热,倒点油进去,刺啦一声,再切点肥肉放进去,肉香味瞬间散开……啧啧啧”   团团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团团也要铁锅!”   众人笑了。   桑心说:“铁锅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咱们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可以去县城里看看。”   她转过头来看向阿婆:“阿婆,县里有铁匠铺吗?”   阿婆眯着眼睛想了想,慢悠悠地说:“有是有,县城东边街头就有一家,开了好些年了,不过那铺子平日里打的都是木锸、锄头、镰刀这些农具,偶尔也打一些小物件,但我从未听说过什么铁锅?”   阿婆喝了一口水。   “那铁多金贵啊,如何能花这么多铁铸成大锅,我估摸着应该也是又沉又笨重吧,你们真想打?”   “阿婆这您就不懂了吧,现在一口铁锅虽然贵,但炒出来的菜肴和您之前吃的那口感可是天差地别,保准不亏的!”钱元宝乐呵呵的。   白农摇头:“铁锅可不便宜呢,我转了一圈,村里人家的条件虽然比团团家好一些,但也没有多少铁器,也都是那几把勉强用着。”   鲁班:“是这样的,徐师傅作为泥水匠应该是村里工具最多的人了,但他手里的工具也有些钝,许久没换了。”   钱元宝眼珠子一转:“那咱们要是弄一批铁器过来,岂不是能赚一笔?”   “唐朝应该是盐铁官营吧,想弄铁器可不容易。”老猫说。   “唉,这也是个问题。”   钱元宝拿着一个饼子啃了几口,面露嫌弃:“但说真的,光吃野菜也不是个事,咱们又不是兔子。白农你的菜什么时候能种出来?”   白农想了想:“还没开荒呢,翻土播种……还有得等,就算想种些生长周期短的,也需要看看种子呢。”   钱元宝哀嚎一声,更加下定决心要好好完成任务挣钱,争取早日攒够钱去打一口铁锅,弄点好吃的。   夜深了,院子里的火堆都熄了。   钱元宝实在是嘴馋,将自己的饱腹值拉到最高之后就急匆匆下线了,他决定出去吃一顿好的再回来。   剩下几个玩家算了算时差,觉得下线可能错过剧情,便收拾收拾在房间里打地铺。   陈石头对睡觉的地方没什么要求,如果不是游戏系统要求他们要有一个住的房子,他甚至可以席地而睡,以前训练的时候在山里睡觉也是常事。   他在院子里铺了稻草,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星星真多。”他说。   众人抬起头来看。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闪粉洒在了天上,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朦朦胧胧的一道白光,将天幕分成两半。   琉璃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星星,每次下班看见天空,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城市里很难看到的,污染太严重了。”桑心摇头。   “什么污染?”   团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刚刚被罗锦按着洗了澡洗了头发。   听见桑心的话,她好奇地探出脑袋来。   罗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快到睡觉的时间了,不许熬夜。”   “可是天上好多星星!阿兄阿姊都还没睡呢,团团也想陪陪你们。”   团团不愿意走,紧紧地抱住了罗锦的大腿。   罗锦无奈,只能同意她出来。   “你再玩一会儿吧。”   罗锦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真的有很多星星。   和城市里那零星几颗不同,是铺天盖地的、璀璨如钻石的星星。   很久没看见这么璀璨的星河了。   “团团,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老猫忽然问。   团团摇头。   老猫笑道:“可能和你钱元宝阿兄想赚的钱一样多吧。”   “那确实很多。”团团认真点头。   “哈哈哈哈……”老猫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行,等我下线,我一定要把这一段剪出来发给钱元宝。”   “你发给他干什么?”桑心问。   “我馋馋他,谁让他刚刚跑那么快下线去吃好吃的了,我拍下来给他看,让他知道错过了什么。”   “……你这个人。”桑心无语地笑了笑。   团团蹲在鲁班旁边,认真地抬着头看向天空。   “鲁班阿兄,你看那颗!”   她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那颗星星最大最亮!”   鲁班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是月亮。”   院子里哄笑成一团。   团团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支支吾吾道:“我知道那是月亮!我说的是旁边那颗,那颗小的!”   这时桑心走过来,蹲下来指着那颗星星问她:“团团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吗?”   团团摇摇头。   “那颗星星叫金星,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能看见,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老人们会叫他启明星,有时候也叫长庚星。”   团团听得很认真,她问:“桑心阿姊是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等你识字了,你也能看。”   桑心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地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星,她忽然说:“团团想听故事吗?”   团团立刻竖起耳朵:“什么故事?”   “星星的故事。”   团团嗖地一下跑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身边蹲下:“要听!”   桑心说:“那颗金星有时候也叫太白星,古人们觉得天上有一位神仙,叫太白金星,穿白衣服,白发白眉,手上拿着一柄拂尘,是辅佐玉皇大帝的神仙。”   团团想了想,说:“那他一定很厉害。”   “有一个人也叫太白,就是用的这颗星星取的名字。”   “谁呀?”   “李白。传说他的母亲梦见太白金星掉进怀里,后来就生了他,所以给他取名李白,字太白。”   团团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他是谁呀?”   “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诗人,写了超级多诗呢。”   听见李白两个字,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猫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等等,咱们是不是有可能见到李白来着。”   桑心点点头:“理论上可以,李白生于701年,咱们现在是739年,他三十八岁,正是壮年。天宝元年,也就是三年后,李白应召入长安,等到天宝三年他被赐金放还。不过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路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老猫摸了摸下巴:“按照我对游戏的了解,游戏不会放过大热历史人物的,说不定哪天李白就喝着酒进入我们太平里了呢,然后写几首诗?”   “有可能哦。”   罗锦笑着:“再配合上咱们这么真实的游戏环境,如果能见到活的李白,我这游戏也算没白玩。”   团团仰着脑袋,一会儿看看老猫,一会儿看看罗锦,忍不住问道:“李白……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桑心说,“李白是特别厉害的人,他写的诗,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读,小学生都必背呢!”   团团不太懂一千多年有多长。   她记得阿兄阿姊们来自天外,难道这个李白已经厉害到天外的人也知道了吗?   她想了想,说:“那等他来了,团团可以请他吃肚肚菌吗?”   众人一愣。   老猫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他这人十分潇洒随性,说不定也喜欢吃你的肚肚菌呢?”   琉璃不免有些憧憬:“等我们攒够钱了,我一定要备好美酒,随时警惕诗人们的突袭!”   笑声在院子里散开,传得很远。   “天哪……我们和这么多名人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果然是盛唐,好想去看看繁华的长安……杜甫、王维、贺知章、孟浩然……”   阮熙颂有些向往地望着天。   桑心想了想,说:“这个时候杜甫才二十七,还没出名;王维三十九,正在辋川别业过着悠闲的日子;贺知章八十多了,还活着在长安做秘书监呢。”   老猫摸摸下巴:“这么多人都在长安,我们的地图什么时候才能开到长安呢?”   琉璃掰着手指头数:“盛唐这么多诗人,咱们要是能去长安,是不是都有可能见到?”   “也许吧。”   桑心想起了几个人:“不过有些人,怕是见不到了。”   “谁呀?”团团问。   桑心看向天边:“据我所知张九龄孟浩然都是在740年逝世,咱们现在是739年,只有一年了。张九龄被罢相之后贬到荆州,身体也不大好了,孟浩然似乎是长了背疽,身体稍有好转却不忌口,最终还是病逝了……”   罗锦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游戏时间设定再早一点就好了,也许我们能亲眼见证他们的风华……”   老猫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把诗人们都刮到咱们村里来。”   众人都笑了。   时间渐晚,团团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靠在桑心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星星还在天上闪烁,小院外传来虫鸣声。   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躺下了,只是眼睛还睁着,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陈石头还靠在原地,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鲁班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他大概是第一个睡着的,今日上山的运动量太大了。   罗锦轻手轻脚地走到桑心身边。   “睡了?”她指了指团团,小声问。   “快了。”   桑心轻轻将团团揽在怀里,然后打横将她抱起,送到了屋子里,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团团被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院子外面,玩家们已经各自找了地方睡着了,女玩家在另一个屋里铺了床铺,男玩家则是各自找了个地方就睡过去。   阿婆睡在团团旁边的床上,她精力不太行,睡得很早,此刻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团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睡不着了。   她的脑子里转着今天听见的那些故事,太白金星和李太白,还有阿兄阿姊们说得那些大诗人。   这时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团团,睡了吗?】   团团嗯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拽,盖住脑袋。   【你今天开心吗?】   团团想了想,弯了一下嘴角:“开心……我听了好多星星的故事。”   系统笑了笑。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团团以为系统走了,正要闭上眼睛沉入梦乡,忽然听见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她睁开眼睛,发现不远处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碗。   和家里那些粗陶碗不一样,这只碗白白净净的,一点缺口都没有,在月光下都泛着莹润的光。碗里盛着浓白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点甜丝丝的奶香味慢慢飘了过来。   团团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这味道分外诱人。   甜甜的,暖暖的,像阳光一样。   “这是什么?”她在脑海里问。   【牛奶,快趁热喝。】   团团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碗牛奶,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牛奶?牛也有奶吗?”   【牛当然有奶,小牛犊刚生下来的时候,就靠着喝牛奶长大。】   团团想了想,说:“那团团喝了牛阿娘的奶,小牛喝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   【你担心得还挺多,放心吧,不会抢小牛的口粮,这是我从长安弄来的,那里不缺牛奶。】   团团眨巴着眼睛:“长安是哪里?阿兄说长安有很多大诗人。”   【长安是皇帝住的地方。】   “皇帝……”   团团想了想,忽然紧张起来:“那团团喝了皇帝的牛奶,皇帝会不会生气?”   系统理直气壮:【他那么老大一个,少喝一口又不会怎么样,好歹也有点亲戚关系,匀你一碗也是应该的!】   要不是她能量不够,她就从星际拿营养液来喂给团团了。   团团还是很紧张:“可是……这是偷的吧?”   【这怎么能叫偷呢?这是合理的资源调配,别担心,快喝吧。】   养孩子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团团盯着那碗奶。   她没听懂系统在说什么,但好像和偷是一回事。   那碗牛奶实在是太香了,她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地叫着。   “那……团团喝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喝吧喝吧。】   团团伸出手,将碗捧了起来。   碗里的牛奶是温热的,连带着碗也是热乎的,团团凑过去抿了一小口,味道甜甜的,很好喝。   她细细地感受了一下,品味着嘴里的味道,然后喝了一口又一口。   碗里的牛奶很快就见了底。   【好喝吗?】   “嗯!好喝!特别特别好喝!团团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那我明天再去偷……不是,资源调配!】   团团尴尬地笑了一下。   系统也尴尬了。   嗖地一下,团团感觉手上空了,那只漂亮的碗不见了。   【快睡吧睡吧,小孩子睡太晚长不高的。】   团团擦了擦嘴,乖乖地回到床上,缩在被窝里。   她感觉牛奶的热气从体内散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一样,肚子鼓鼓的,很满足。   “系统阿姊,谢谢你。”   系统嗯了一声,有些羞涩地将自己藏起来。   “系统阿姊,你好厉害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拿到牛奶呀,长安很远吧,阿婆说去县里都要走一天,长安肯定更远更远,要走好多好多天。”   系统得意:【那是你们,我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什么方法?”   【……说了你也不懂。】   她的宿主还是一个小文盲呢。   团团想了想,又问:“那你能不能让阿婆也喝一点?阿婆也好瘦。”   系统挠挠头:【我尽量吧。】   “还有鲁班阿兄、罗锦阿姊、桑心阿姊、琉璃阿姊、阮阿姊、石头阿兄……”   【你数完了没有?】   “还有阿慧!阿慧是团团的好朋友!大丫也瘦瘦小小的,小庆肚子里还有虫虫……铁蛋,铁蛋之前虽然对我不好,但他现在变好了,徐阿翁还来帮我们修房子……”   团团絮絮叨叨地念着。   【……你当我开善堂的?】   “什么叫开善堂?”   【……没什么,快睡觉!】   团团哦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缩在床上闭上眼睛。   【哦,还有一件事情。】系统忽然想起来。   “什么?”   【玩家们今天都升到2级了哦。】   “元宝阿兄今天好高兴,是因为这个吗?”   【对。】   想起今天下午钱元宝的表现,团团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你作为我的宿主,成功带领玩家们升到了2级!系统检测到宿主成长进度符合奖励条件,现在给你一个小奖励。】   系统将解锁的奖励拿了出来。   团团忽然感觉身体里流过一阵暖流。   从她的小肚子到全身,每一个地方都被这股暖流轻轻拂过,那些暖流经过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舒展,然后生长。   团团看见自己仿佛在散发着暖白色的荧光。   持续了几个呼吸之后,光芒悄悄消散。   团团惊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怎么了?团团这是怎么了?”   【身体素质小幅优化。】   【通俗一点说,就是你的身体变好了一点点,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力气会大一点点,跑起来会快一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和你一样小小的,不会让你变成大力士的。你本来就瘦弱,身体素质完全达不到正常小孩的标准,这个优化只是让你变得健康一点。等以后玩家们基建进度推进,你会得到更多更多样的奖励的。】   团团哦了一下。   她倒是没有失望,变好了一点也是变好,总比没有强。   *   长安。   当值的内侍入宫十几年了,什么怪事都见过,可唯独今日,真是奇了怪了。   他正在清点库存。   打开存放御用乳制品的柜子,先看了看牛乳罐,那是刚送来的,满满一罐,他亲手放进柜子里锁上的。   现在罐子轻了,和当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内侍愣了一下,把罐子凑到烛光下看,封口的细绢完好无损,没有拆开的痕迹,可罐子就是轻了。   他打开罐子,里面空空如也。   封口都是好的,怎么牛乳没了呢?   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一滴牛乳的奶渍,甚至罐子里也是干干净净,就像是有什么鬼神直接隔空将牛乳吸走了一样。   内侍蹲在柜子面前,额头上冒冷汗。   他又去数下面放着的白瓷碗,一套十二只,正正好的。   他数了一遍,十一只,少了一只。   他再数一遍,还是十一只!   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偷牛乳和御用碗?   内侍的后背已经冒冷汗了。   他哆哆嗦嗦地锁好柜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去叫值夜的小内侍。   “你……你过来,帮我数个数。”   小内侍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仔细数了数:“十二只啊。”   内侍愣住了,将碗拿出来,自己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二只。   真是见了鬼了。   他确定自己刚刚数的是十一只!   *   清晨,钱元宝心满意足地上线了。   昨晚他下线之后直接去了他常去的私房菜馆,一个人点了八个菜,还让司机去买了一大堆烤串,吃得满足极了,馋虫完全被安抚了。   他一上线就开始检查各个玩家的经验值,生怕一夜过去又有人到三级了。   罗锦三级,其他人还是二级,和他下线的时候一样,没有人偷跑。   钱元宝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他一定要拿下第二名!   罗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药婆婆家里,钱元宝跟了上去,生怕落后一步就错过了经验。   桑心找了一根树枝,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平整的泥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恰好这时候鲁班背着工具路过,桑心将他拦下来问:“鲁班哥,你会造纸不?”   “我接了长期任务给团团启蒙,还需要编写教材,教材这事倒是不急,主要是没有纸笔,总不能在地里教一辈子。”   鲁班看了看地上“一、二、三”的字,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迷迷糊糊的团团,他懂了。   “我倒是没怎么接触过,但我下线可以去问问,我之前参加过一些非遗传人的活动,大概有会古法造纸的。”   “你认识?”桑心眼睛一亮。   “能不能成也不一定,我去试试。”   鲁班收拾了一下背上的工具准备出门,他说:“你先教着,孩子教育的事情最重要,纸笔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就算找不到人,现在网络发达,我上网学一下也行。”   桑心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县城地图要一个月才开,如果存够钱倒是可以去买点笔墨纸砚,就是有点耽误时间。   团团在吃早饭,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吃得不多。   桑心蹲在旁边,将一到十全都写在地上。   任务要求她教团团十个常用字的读写,还要让团团掌握10以内的加减法,她干脆就从数字开始。   “团团,过来。”她招呼了一声团团。   团团蹭蹭蹭地跑过来蹲下,仰着脸看她:“桑心阿姊,我过来啦。”   “团团,还记得你说要跟我学习吗?今天开始,我们每天认几个字,学几个数好不好?”   桑心担心孩子坐不住,又说:“不多,就一点点,学完了你就可以去玩了。”   “一点点是多少?”   团团歪着脑袋,思索着为什么大人们都喜欢说一点点,可她今天觉得非常精神,身体明显好了不止一点点。   “就十个数字,团团知道的,从一到十,我们再学一点加减法,好吗?”   团团掰着手指算了算,没算明白。   但她昨天答应了要学,所以她乖巧点头:“好!”   “团团学完之后可以去找兔兔玩吗?”   “可以。”   “可以去找阿慧姐玩吗?”   “可以。”   “可以去找小庆玩吗?他昨天拉了虫虫,团团很担心他。”   “可以……只要你学完了,都可以。”   团团满意了,乖乖蹲在桑心旁边。   桑心从兜里掏出了几颗小野果,她将野果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团团,你数数这里有几颗?”   团团伸出食指,一颗一颗地点过去:“一、二、三、四、五,有五颗!”   “对。”   桑心又加了一颗:“现在呢?”   团团掰着手指:“一、二、三、四、五、六!六颗!”   桑心就这样慢慢加,一直加到了十,团团都数对了。   桑心又拿走三颗,问:“那你现在还剩几颗?”   团团低头数了数剩下的果子,又从一开始数,然后高兴地喊道:“七颗!我有七颗果子!”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团团——团团——”   徐阿慧冲了进来,她跑得太快,进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但是凭借着自己的身体素质稳住了,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把野花,准备送给团团。   “团团,我来找你玩。”   她嗓门很大,中气十足,站在门口说话,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团团看见她,脸上满是兴奋,她站起来拉着徐阿慧的手把她拽到小果子前:“阿慧快来,桑心阿姊在教我认字算数,你也一起吧。”   徐阿慧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工整的字和小果子,她又看了看桑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不识字,我娘说我是榆木脑袋,开不了窍。”   “谁说的?”桑心笑了,“谁也不是生来就认字的,只要学习就能掌握,你先试试吧。”   徐阿慧还有些扭捏:“可是我付不起束脩。”   桑心一把把她拉过来:“正好我要教团团,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一起学吧,不需要付什么束脩。”   正好她的任务里有一个是让村民将孩子送到她这里来读书,徐阿慧这不就是正好撞枪口上了吗?   桑心又取来一些果子,她把果子一颗一颗地排在字下面。   “这是一,下面只有一颗果子。”   团团跟着念:“一!”   “这是二,下面有两颗果子。”   “二——”   学到三的时候,团团突然开口了:“我知道了,三横,这是三!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   桑心点头:“对,那你猜猜四怎么写?”   徐阿慧立即举手:“四一定是四横啦!”   “不对不对,阿慧姐,你看按照顺序这个字就是四,但它不是四横。”团团指着三后面的字说。   徐阿慧盯着四看了半天,那个字不像四横,里面拐来拐去的,很难看。   她挠了挠头:“为什么这个是四?”   桑心笑了笑说:“不是所有的数字都是横着长的,如果四是四横,五就是五横,那十、一百、一千怎么写呢?”   徐阿慧歪着脑袋想了想:“也对吼。”   桑心把沙盘上的字又写了一遍,让两个小姑娘轮流认,团团认一遍,徐阿慧认一遍,团团认得快,徐阿慧认得慢,到后面团团也主动担起了小老师的责任,耐心地教徐阿慧认字。   阿婆从灶房里端了两碗放凉的水出来,递给两个小姑娘:“别把嗓子念哑了,适当休息休息。”   团团端起碗喝了一口,徐阿慧则是接过来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碗,直接将碗里的水都喝完了,又递还给阿婆。   徐阿慧认真地说:“团团,你喝的太少了,平时吃的也少,不吃饭就没力气,没力气就长不壮。”   团团想了想,觉得徐阿慧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想要长大,想要长得高高的,像阿兄阿姊一样高,于是她低下头也学着徐阿慧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完了。   一整个上午,两个小姑娘就在桑心的带领下学习1到10的汉字以及10以内的加减法,团团学得很快,徐阿慧却总是加不明白。   桑心说:“今天你们都很棒,我们明天继续学新的。”   中午了,太阳爬到头顶,晒得大家直流汗。   琉璃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又说:“鲁班他们在山上砍了一上午了吧,这么热的天,该送点水上去。”   阮熙颂闻言点头:“再送点吃的上去。”   团团从地上蹦起来:“我去我去!团团去送!”   徐阿慧也跟着团团站起来,她的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也去!”   阿婆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又看了看日头,进屋拿了两顶草帽出来,一人扣一顶,又把系绳系紧了。   “太阳毒,别晒着了。”   琉璃用两个竹篮装了水和吃食,水是用陶罐装的,用布塞住了口子,吃食是新烙的几个野菜饼,用干净的叶子包着的,准备了好几个菜包。   她将篮子递给团团和徐阿慧,嘱咐了一句:“送到就回来,别在山里乱跑。” 第23章 第 23 章:紫微星降世!限时无限复活buff!   两个小姑娘一人挎一个篮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阿婆有点担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拐了弯,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桑心也站在门口望了望,她有些犯嘀咕,毕竟两个孩子单独上山,谁家里大人也不一定能完全放心。   可是转念一想,太平里拢共就这么一点地方,山也不算远,团团和徐阿慧都是在村里长大的孩子,对山里的路比他们这些玩家熟悉多了。   这么一想,桑心便也放下了心,她和琉璃几人打算去村里转转,和村民聊聊天,看能不能接到什么其他的支线任务。   山路越往上越窄,阳光从树的缝隙里照下来。   仅仅走了一会,团团的额头和鼻尖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陶罐在篮子里晃来晃去,团团得时不时用手扶一下,怕它倒了,里面的水洒出来。   走在前面的徐阿慧倒是又快又稳当。   她比团团高了许多,身子骨也壮实,腿也长,步子迈得大,走了没多远的功夫,她就甩了团团一截,于是又停下来等她。   “团团快点!”   “嗬……嗬……罐子……罐子总是晃,水要洒了。”   团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徐阿慧看她走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干脆上前几步,一把将团团的篮子也接了过来,挂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   她一手一只篮子,分量可不轻,但徐阿慧只是往下沉了沉肩,脚下的步子依旧稳当,速度也一点儿没慢下来。   “阿慧姐,谢谢你。”   团团小跑着跟了上去。   “谢啥?你教我认字,我帮你提篮子,这很公平,而且你是妹妹,我比你壮,阿耶说既然是好朋友,就要多照顾照顾你。”徐阿慧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团团听了,咧开嘴笑了,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徐阿慧。   砍树的地方在后山东面的一片坡上,远远的就能听见斧头砍木头的声音。   “咚——咚——”   一声声闷响从林子的方向传了过来。   鲁班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他和徐章林在讨论着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徐章林越兴奋,仿佛从鲁班的话里学到了什么。   而昨日答应了来帮忙的村民,都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一个村里的汉子看见两个小姑娘爬上坡,放下手里的斧头,喊了一嗓子:“哟,小姑娘来送水了。”   团团点点头,和徐阿慧一起走到鲁班面前,将陶罐和饼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鲁班阿兄,琉璃阿姊让我们给你们送水和饼子。”   鲁班连忙接了过来,大手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谢谢团团,辛苦你们跑一趟。”   鲁班和徐章林在树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几人分了一罐凉水呼噜呼噜地喝,砍树砍了一上午,渴得嗓子冒烟,这时候什么吃的都不如一口水来得实在。   徐康平和陈石头也在旁边,一人捧着一个饼子。   两个人原本就是来帮忙的,可今日来的村民着实不少,人手够了,他们俩合计了一下,决定下午再去做些陷阱,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野物回来添些荤腥。   徐阿慧一瞅见她阿耶,连忙跑过去蹲在徐康平身边,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使劲给徐康平扇风:“阿耶,你的脸好红呀。”   “这大太阳的,哪能不红?”   徐康平乐呵呵地说,顺手擦了擦脸上沾着的木屑。   团团站在鲁班旁边,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大树,问道:“鲁班阿兄,你们砍的树够了吗?”   “还差点。咱们要建的房子多,木料得备足些,这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啊,这些树砍下来可不能用,还得晾、还得刨,里头有不少准备活计呢。”   鲁班摇了摇头。   他又指了指山上已经标好记号的几棵树:“那边还有几棵也在规划里,明天再想想办法。”   正说着话,陆陆续续又有村里的孩子送吃食和水上来。   林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躲在树荫底下,有的喝水,有的啃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鲁班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团团说道:“水送到了,你们快下山吧,别让你阿婆担心。”   团团点了点头,将空罐子收回了篮子里,和徐阿慧手牵着手,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徐阿慧忽然拉着团团拐进了一条岔道,那岔道口被几丛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阿慧姐,这不是回去的路。”团团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路。   徐阿慧的脸蛋被日头晒得红彤彤的,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笑嘻嘻地说:“这日头太毒了,晒得人难受,咱们走这边,阴凉多了,这边下去就是小河,沿着河走,很快就能到山脚底下。”   团团知道徐阿慧常跟着她阿耶在山上跑,认得几条小路也是常事,便没再多说什么,乖乖跟了上去。   这条小路果然比大路阴凉许多。   头顶的树枝层层叠叠,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人沿着山脊往下走,穿过一片树林子,眼前便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小河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脚下,水面清澈见底。   徐阿慧走在前面,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敲打地面,又顺手拨开挡路的枝丫和藤蔓。   她的眼睛很尖,老远就能看见草丛里有没有蛇虫。   “团团,你小心些,最好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踩旁边那些松软的土。”   团团没走过这条路,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徐阿慧身后,生怕踩空了摔跟头。   没过多久,两人就走到了河边。   这条河并不算宽,水也不深,清清浅浅地,能看见河底的沙石,河滩上也铺满了圆滚滚的石头,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被水流冲得很光滑。   到了夏季,村里的孩子总来这里玩水摸石头,捉小鱼小虾。   走到河边,团团算是安心下来了。   这河往下游走,就是仁和里和孝廉里,团团也找得到路了。   忽然,两人听见附近求救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   徐阿慧反应快,一把将团团护到身后,放轻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慢慢探着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河滩边上的一块大石头附近似乎有人影。   徐阿慧有些犹豫,她阿娘常叮嘱,见了陌生人别轻易靠过去,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好是坏。可她阿耶又说过,要是有人遇到了难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救人一命是积德的事。   徐阿慧转过头对团团说:“团团,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一下,如果遇见坏人,你转头就跑,往林子深的地方跑。”   团团抓住徐阿慧的手,说:“阿慧姐,团团想要陪你去。”   “不,我力气大,跑得快。团团你跑不快,所以你得在后面等我。要是真是坏人,你能先跑一会儿,不用管我,我对这片林子熟得很,钻进去他们就找不着了。”   团团想起了系统,她在脑海里问系统:“系统阿姊,前面是谁呀?”   系统被唤醒,扫描了一下。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但那个大人……似乎已经没有气息了。小孩的气息也很微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见是个小孩,团团心里松了松,立刻跟上了徐阿慧的脚步:“阿慧姐,好像是个小孩,应该没事的。”   徐阿慧朝石头边看去。   石头后面躺着两个人,一个大人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衣裳的颜色很深,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那衣裳的样式和颜色像是大户人家随从穿的。   旁边还靠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衣裳也灰扑扑的,好几处都被刮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   他半个身子倚在大石头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支撑自己了,全靠那块石头才没有倒下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没有一丁点血色,手臂还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落,弯曲的角度瞧着就不对劲,像是骨头断了。   徐阿慧倒吸了一口凉气。   团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查看小孩的伤势。   男孩的额角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再加上断了的胳膊,浑身上下没几处好地方,出气多进气少,看着确实虚弱得很。   徐阿惠皱了皱眉:“伤这么重,怕是活不了了。”   团团不吭声,盯着那个男孩看了一会儿,忽然瞧见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把耳朵凑近了,屏住呼吸仔细听,听见男孩说:“阿耶阿娘……疼……好疼……救救我……阿耶阿娘……”   团团当机立断站起来说:“阿慧姐,他还活着!咱们把他带回去吧,罗锦阿姊兴许有办法能救他。”   徐阿慧也是个仗义的性子,听了这话二话没说,撸了撸袖子就走过来帮忙。   男孩一只胳膊断了,如果搀扶的话容易加重伤口,团团和徐阿慧讨论了一下,决定让徐阿慧背着回去,团团在后面扶着,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河滩外面挪。   只要看见村口就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徐阿慧感觉声音很熟悉,她猛地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河滩对面的树林子边上有一头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站在那里低着头,鼻子翕动着,在地上闻着什么东西,它的体型庞大,还有两颗长牙。   是野猪!   徐阿惠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野猪肯定跑得比他们快,她们两个小孩子还带着一个伤员,根本不可能跑得过的。   她想起阿耶的话,压低了身子,拦住团团:“团团别跑,那野猪还没发现我们,我们慢慢退,找地方躲起来。”   团团也很冷静,虽然害怕得腿都在抖,但还是立刻寻找起掩体,她指着不远处一块隐蔽的石头,说:“阿慧姐,那边!”   徐阿慧背着男孩,小心翼翼地往那块石头后面挪,团团也跟在她身后,一边托着那人,一边观察着野猪的动静。   那小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睁开了眼,看见了那头野猪,也看见了眼前这两个小姑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们……放我下来,我不能……连累你们……你们快跑!”   团团对着他低声道:“别说话,你省点力气。”   三个孩子躲在石头后面,屏气凝神。   团团趁机向系统求救。   系统也急得不行,立刻发布了全服公告。   【紧急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领主危机之野猪袭击】   【描述:领主NPC团团在太平里后山河滩偶遇成年雄性野猪,当前处境极度危险,团团是本服务器核心NPC,若团团死亡,本服将于24小时后永久关闭,所有玩家角色数据、进度、好感度将全部清除,无法恢复。】   【团团位置:点击获取】   【当前状态:团团与徐阿慧携带重伤孩童一名,正在野猪附近的掩体躲避,野猪距离约一百米,正在嗅闻另一具成年男尸。】   【玩家任务:在野猪对团团造成致命伤害之前抵达现场,击杀或者驱离野猪。】   【当前距离较近的玩家:白农(距离0.3公里)、陈石头(距离0.6公里)、鲁班(距离1.0公里)、赵茂(距离1.0公里)】   【任务奖励按贡献度分配:大量经验值、开元通宝、领主团团好感度、太平里声望,参与者皆可解锁[守卫者]称号,对野兽伤害+5%,获得自由属性点5点。】   【任务失败惩罚:若团团死亡,服务器将永久关闭】   【临时防护buff已激活】   【为确保领主团团安全,系统将在任务期间(1小时内)为所有参与救援的玩家提供[守护者祝福]效果:死亡后可立刻重生,不扣除经验值,不触发封号7日处罚。】   *   陈石头正蹲在灌木丛后面,根据徐康平的指挥做着陷阱,他学习能力很强,已经对这些活很熟练了。   他们在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挖了一些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刺。   就在这时,他的游戏面板紧急弹出,光屏上一片红色,陈石头顿住了,绳结也从手里滑落。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脸色剧变:“团团和阿慧在河滩遇见野猪了!”   徐康平听见徐阿慧遇险,甚至都来不及询问陈石头是怎么知道的,他抄起猎叉就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林子里,在岔路口,徐康平从后面伸手拉了陈石头一把:“走这边,这边更近,能更快到河滩。”   两人换了一个顺序,徐康平飞一样地冲在前面,陈石头也拐过去,跟着徐康平的落脚点踩。   徐康平懊恼极了,明明早上巡山的时候看见了类似的脚印,他还有些疑惑,但因为脚印很少,他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它去了河滩,还让阿慧遇上了!   徐康平不敢往下想了,脚底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河滩。   前面林子变稀了,徐康平喊了一声:“过了那片树林,下面就是河滩!”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吼叫声!   *   鲁班正指挥村民们砍树,老猫得了闲躲在旁边乘凉。   游戏面板滴滴滴地响起来。   两人同时看见了那个紧急任务。   老猫声音都变了:“什么?要关服?”   鲁班则是从头到尾将公告仔细看了一遍,他点了点获取定位,心底估算着要怎么去才合适。   “我们得去,马上就去!”   老猫看完通告最后一条,顿时兴奋起来:“限时无限重生?这还等什么?我们几个人一起上,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啊!”   徐章林在旁边喊了一声:“鲁班师傅,咋了?”   鲁班和老猫已经动身了,他转身说:“河滩出现了野猪,团团和徐阿慧都在那里。”   徐章林闻言,脸色一变,他没有犹豫,回头冲着还在干活的村民吼了一嗓子:“别砍树了!河滩出事了,有野猪,拿上家伙跟我走!”   一时间现场都乱了,村民们抄起手里的工具就往外跑。   哪怕平日里有点什么嫌隙,但出现野猪这种情况,村民都知道必须团结一致,若是野猪冲进村庄,那损失才不得了!   *   收到公告时,罗锦正坐在药婆婆家的院子里,桌上摊着几张方子,几个村民排着队等待她义诊,每当诊断了一个村民,罗锦就会详细地给药婆婆讲述为什么会开这个方子,之前药婆婆的草药哪里有问题。   钱元宝正靠着墙根打盹,他将草帽盖在脸上,睡得和死猪一样。   罗锦快速看完了公告,站起身来:“出事了!”   钱元宝被她的声音吵醒,从地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罗锦看向药婆婆和院子里的那几个村民:“河滩出现了野猪,有伤员,我估计打野猪的时候也会有人受伤,你们回去烧开水,一定要烧开,多烧几锅,把家里干净的布都用开水煮一遍!”   “再找一坛烈酒,越烈越好,弄好了就在村口等我们,如果太久了我们都没回来,你们就送到河滩去!”   药婆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另外几个村民听了有野猪,也很快行动起来。   罗锦说完之后就冲出了院门,钱元宝把草帽一扔,撒腿就跟了上去,跑得比罗锦还快。   “罗锦!我们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村道,刚刚给药婆婆交代事情耽误了一会儿,两人出来的时候恰好遇见桑心她们,所有人都朝着河滩跑去。   *   白农正蹲在山脚下的荒地边上。   他想要找一块最适合开垦的荒田,所以今天几乎将村边的荒地都走了一遭。他现在手里正捏着一把土,凑在鼻子底下闻,这块地不错,土质合适,离水源也近。   忽然系统提示声响起,白农扫了一眼公告。   他发现自己居然是离团团最近的人,这片地离河滩很近,绕过前面的林子就到了,他昨天探过路。   公告的最后是限时无限复活buff。   那还说什么,直接干就是了!   白农冲到河滩附近的时候,那野猪正在尸体旁徘徊,它用力地嗅闻着血迹的方向,而同时白农也看见石头后面三个圆圆的小脑袋,野猪正逐渐朝着团团逼近。   白农丝毫没有犹豫,捡起手边的石头就扔向那野猪。   【血量-1】   【怒气值+99】   那庞大的野猪嚎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白农暗道不好,正想要从反方向跑开,野猪轰隆隆地冲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腰上,獠牙顶进去,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树上。   痛!   好痛啊!   忘了无限复活不等于没有痛感了!   白农感觉到真实的尖锐的痛感,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响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要喊,但是却喊不出声来,低下头发现腰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白农靠在树干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又变重,下一刻他睁开眼睛,腰上不疼了,只是衣服破了一个大洞,血糊了一片,但是皮肉却是好的。   白农愣了一瞬,摸了摸自己的腰。   “艹,好痛啊!”   虽然身体已经恢复了,但白农却觉得腰上隐隐作痛,那股子隐痛感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野猪转过头来。   野猪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疑惑,这个人刚刚明明断气了,怎么又变好了。   但没关系,野猪冲刺!   “轰!”   白农再次飞了出去,这次摔在河滩的碎石上,后背硌得生疼,他感觉到这次獠牙从肩膀上穿过,留下一个血乎乎的大洞。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白农面朝下趴在碎石堆里,嘴里全是泥腥味。   他真的服了!   复活能不能换个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好歹能跑一下,原地复活,这不是找死吗?   5秒钟过去,白农再次睁开眼睛。   肩膀上的血洞已经消失了,只是衣服依旧破了一大片,血糊了半边身子,如果不是身体完好,他现在完全已经像个血人了。   远处的野猪歪着脑袋,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居然露出了一点困惑。   这个人有点难杀呀!   白农转过头,发现野猪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又来?!”   白农这次学乖了,不再直接冲,而是绕着野猪转圈,用石头砸它,放出梆梆梆的响声。   “来呀,这边!”   白农瞥了一眼团团三人躲的位置,他决定要把野猪拖住,绕着圈子跑,将它带远一些,拖到其他玩家来了就好了。   陈石头和徐康平冲出林子的时候,正好看见白农被野猪追着满地跑。   白农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是血,跑得跌跌撞撞的,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你们可算是来了!”   陈石头和徐康平瞥了一眼小孩躲的位置,显然他们现在状态还好,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握着猎刀,猎叉,一左一右朝着野猪包抄过去。   徐康平步子快,先到了位置,猎叉朝着野猪的侧面捅过去,猎叉扎进皮肉里,野猪嚎了一声,猛地转头。   陈石头从另一边贴近,猎刀划过野猪的后腿,血立刻涌了出来,野猪吃痛甩头,獠牙扫向陈石头,他侧身躲开,獠牙擦着他的胸口过去,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白农总算能喘口气了。   “陈石头你小心呀,这畜生力气大,撞一下疼死人,真的太疼了!”   陈石头和徐康平配合还算默契,徐康平的猎叉死死地插在野猪的脖子上,野猪在摇头,连带着把他也甩得东倒西歪的,陈石头扑上去,猎刀狠狠扎进野猪的屁股,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野猪暂时拖住了。   恰好这时,鲁班和老猫带着村民赶来了。   鲁班胆子大,不怕痛,他看了一眼情况,抡起斧头就朝着野猪的后腿砍过去,老猫也跟在后面,攥着分来的刀跑得飞快。   “我来我来我来——”   老猫一边跑一边喊。   他一刀砍在野猪背上,刀刃砍进去一半拔不出来了,野猪猛地甩动身体,老猫下盘不稳,连人带刀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爬起来,发现柴刀还卡在野猪的背上,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这就尴尬了。”   老猫看了看手里的木头柄,他没有刀了,只能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野猪扔过去,一连扔了几个石头,那野猪终于有了反应,它转过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盯住了老猫。   “啊哦,GG了。”   野猪猛地甩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人,直冲着老猫跑过来。   老猫吓得转身就跑,可是河滩上全是碎石,跑也跑不快。   野猪从后面追上来,獠牙从他的小腿上划过,他整个人摔倒在地,鲜血呼呼得往外冒,这时候野猪又转回来了,獠牙直接顶进他的大腿,老猫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老猫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石头上,嘴里全是血。   5秒钟过后,他的脑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都疼,缓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破了,但伤口已经愈合了。   徐章林和村民手里拿着斧头、木棍,见状,徐章林吼了一声:“冲啊,不能让野猪进村庄!”   徐章林第一个冲上去,他的手里是一把大斧头,抡起来就朝着野猪的头部砍过去,野猪躲了一下,斧头砍在肩膀上,血溅了一地。   其他村民也跟着冲了上去,斧头、锯子、木棍一起招呼。   钱元宝赶到的时候,河滩上已经挤满了人。   野猪浑身是伤,血从好几个地方往外涌,但是还是在挣扎,它的力气大得吓人,有些村民被野猪撞倒了,滚出去好几圈,手里的木棍都飞了,爬起来捡起木棍又冲上去。   他们是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野猪冲进村庄的。   玩家们见到村民这样,自然不能掉链子。   钱元宝在河滩旁边站了几秒,觉得腿有些软,他看见白农和老猫身上没有一块好布,被野猪撞飞又爬起来,陈石头没死,但已经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野猪的血。   钱元宝咬了咬牙:“无限复活……无限复活……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我要升3级!”   “啊啊啊啊,我要升3级!”   钱元宝随机抓住一个村民,抢过他手里的斧头,把他推到一边:“你伤这么重,旁边休息吧,我来。”   村民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钱元宝自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英雄,他又加了一句:“你们上有老下有小的,要好好保重,我没什么牵挂,我来冲!”   丢下这一句英雄味十足的话之后,钱元宝拿起斧头就冲进了人群,绕到野猪侧面,用尽全力把斧头砸向野猪的脑袋,野猪被他激怒,猛地蓄力,前蹄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朝他冲过来。   钱元宝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野猪了。   看见野猪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想要跑,但是腿都不听使唤了。   “啊啊啊啊啊!”   “我还会再回来的!”   砰的一声,钱元宝被顶到空中,又摔落在地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5秒后,钱元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到慢又到快,他成功复活。   钱元宝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脑袋后面,发现哪里都不疼了。   他坐起来低头一看,衣服上全是血,但身体完好无损。   “真的太吓人了,但是……好刺激!”   钱元宝站起来,又随机抢了一个村民的斧头冲回去了。   玩家们在陈石头的指挥下已经团团将野猪围住,有拖着野猪腿的,有奋力攻击的,钱元宝在冲进去的时候,野猪已经被围在中间了。   他站在外围急得跳脚:“让我进去,让我砍一刀啊!”   400多斤的野猪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砍死的,琉璃几人跑到河滩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村民被野猪撞倒在地,那个村民手里的砍刀飞了,人滚出去好几圈,野猪转身就要朝着他冲过去。   琉璃没有犹豫,知道自己可以无限复活,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立刻冲上去挡在村民面前,她整个人直接被野猪顶起来,飞在空中甩出去,摔在石头上。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桑心反应也很快,趁着琉璃拖住了野猪,她一个飞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野猪的脖子,被挂在野猪上,被甩来甩去,野猪在地上滚了一圈,把她压在下面,直接断了气。   【你已死亡,守护者祝福生效,5秒后复活。】   两个玩家勉强拖住了野猪,罗锦和阮熙颂反应迅速,将受伤的村民拖到了后面去,罗锦飞快地检查起村民的伤势,而阮熙颂则是环顾四周,看见三个小朋友躲在石头后面,她没有犹豫,径直跑过去护住了他们。   如果野猪冲过来,她还可以用身体挡一挡。   时间到了,琉璃复活。   她直接走到野猪面前挡住野猪,这个游戏这么真实,谁知道NPC会不会复活?   琉璃做不到看见自己认识的人死在眼前。   野猪朝她冲过来,她没有躲,双手死死抓住野猪獠牙,整个人被顶得往后滑了好几尺,鞋子都被磨破,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而野猪一直甩头,直接将她甩飞了出去。   就这样几个玩家反复死亡复活,硬是将野猪的血条磨了下来。   野猪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冲撞都比上一次更轻,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更弱,它的血已经流了太多,浑身都在发抖。   陈石头一直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趁着玩家用死亡拖住野猪的时候,陈石头从野猪侧面扑了上去,整个人压在野猪的脖子上,左手抓住野猪的獠牙,右手握着猎刀,狠狠地捅进了野猪的眼睛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抽出猎刀,往野猪的薄弱处狠狠捅了几刀。   反复几刀之后,野猪的身体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野猪终于死了!   陈石头跪在野猪身上,手里还握着刀柄,他的脸上身上全都是血,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成功斩杀了野猪,他将刀拔出来,在野猪皮上蹭了蹭,将刀的的血蹭掉。   陈石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旁边的徐康平伸手扶了他一把,陈石头抬起头,如释重负地对着徐康平笑笑。   站定之后,陈石头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小腹上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复活时间还剩点,陈石头干脆走到鲁班面前说:“快捅我一刀,伤口太痛了,等会儿复活就好了。”   老猫听见了,连忙冲到陈石头面前:“我来我来!”   他赔着笑,提出请求:“石头哥,让我做个效果呗,这个画面弄出去,肯定火。”   陈石头点了点头,老猫手起刀落,一刀插进陈石头的心口。   旁边几个村民看见了,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年纪大点的村民手里的木棍都掉了,嘴巴张着合不拢。   徐康平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他一把揪住老猫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搡,老猫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呢!”   徐康平吼完这一嗓子,转身去看陈石头。   陈石头躺在地上,人已经不动了。   徐康平愤怒极了:“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不是好友吗?他刚刚才奋力杀了野猪,你们就在背后下黑手?”   老猫被搡得退了好几步,站稳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他让我捅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放屁!”   徐康平眼睛都红了:“哪有人让别人捅自己的!”   话音刚落,陈石头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衣服上破了一个洞,但是身体很健康,完全没有疲惫和疼痛。   “他说的没错,是我让他捅的。”   眼看着要起冲突,陈石头立刻站起来解释。   徐康平愣在原地,他看着陈石头胸口衣服的破洞,又看了看刀上的血,他确定刚刚老猫捅了陈石头,可是为什么,现在陈石头又坐起来了?   “你……你不是死了吗?”   刚刚杀野猪的时候太紧张,徐康平都没有注意到其他几个人也有这种情况,此刻,他竟然有些后知后觉,有些懊悔。   糟了,万一他们是鬼呢?   他戳穿了,会不会被陈石头杀死?   他们还都住在团团家里,会不会哪天生气了把团团也杀了?   徐康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猎叉。   老猫看见气氛有点僵硬,他脑子转得很快,想到昨晚桑心和团团说的太白金星下凡的事情,一下就想起了对策。   他从旁边冒了出来,说:“其实呢,团团是天上紫微星下凡,但是她太小了,所以玉皇大帝派我们下来保护她,关键时刻我们能天兵上身,暂时不死不灭。危机解决了,我们就变回普通人了,刚刚陈石头就是在神魂离体的前一秒,将身体恢复健康了。”   徐康平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老猫。   老猫虽然满身泥血,但竟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听起来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却又感觉说的是真的。   “什么紫微星?”   徐康平嘀咕,上一次这群人说白农是神农后人,怎么现在团团又变成紫微星下凡了?   钱元宝接力忽悠:“紫微星你不知道呀,就是天上的帝王星!你想想看,我们几个人凭空出现,怎么就恰好遇见团团了呢,那是因为我们就是为了团团而来的!”   徐康平一脸疑惑:“你唬我的吧?”   钱元宝举起一只手:“我发誓!我要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他确实没说假话,他们玩游戏要保护团团,可不就是为了团团而来的。   徐康平看了看陈石头,又看了看玩家们,再看看被女玩家护着的团团,心里信了几分。   有几个村民更是离谱,竟然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身体抖得不行。   “紫薇……紫微星降世!天啊,团团是紫微星降世!” 第24章 第 24 章:奖励结算:我还会再回来的!   河滩上有些乱,几个村民跪在地上祈求上天,又担心是真的紫微星和天兵天将下凡,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也不停地念叨着。   就算有些村民没信,可脸色也隐隐发白。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里正带着村里剩下的几个汉子赶了过来,他们一听说有野猪来了就连忙拿起武器朝着这边赶来,但是到了跟前却看见野猪已经躺在地上了。   里正扫了一眼河滩,看见野猪已经毫无气息,血流了一大滩,有些村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衣服也破了,身上还有血。   最夸张的就是团团家的那几个外乡人了,身上全是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而且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烂了许多大洞,都快成布条了。   里正一惊,这几人伤得如此严重,还能活吗?   他连忙喊道:“愣住干什么!快救人!”   身后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来,将白农等玩家团团围住,想要搀扶他们坐下,再查看一下伤势。   白农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你这一身血还说没事?”   那人不信,伸手要掀开他的衣服看伤势,白农赶紧往后多,但动作慢了一点,被那人扯开领口,露出的皮肤干干净净的。   那人愣了一下,又去看他衣服上那几个大洞的位置,也是好的。   “这……”   那人松开手,回头去看里正。   其余几个玩家哪里也被围住了,可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但身体是完好的。   里正疑惑极了,刚想说什么,徐章林就走到他身边,将老猫钱元宝刚刚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什么?紫微星下凡?天兵天将?”   里正觉得荒谬极了,终于也明白了为什么刚刚来的时候有好几个村民跪在地上。   徐章林站在阿兄身边,也有些好奇:“阿兄,你说会不会是真的?那鲁班师傅知道许多建筑知识,那罗锦郎中更是神之又神,一个使君子就解决了小庆的病,难不成他们真是天兵下凡?”   里正没有接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可这么神奇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居然真的会有人死而复生,轮回几次硬生生磨死了一头四百多斤的野猪?!   陈石头走了过来。   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甚至心口处都有烂的痕迹,他看了看现场,对里正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有疑问,先把伤者送回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里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对……对,先救伤员。”   里正快步走到罗锦处。   罗锦正蹲在一个脸生的男孩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颈侧,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那男孩脸色白得很,身上伤口也很多,手臂的角度也有些不对劲。   “罗郎中,怎么样了?”里正俯身问。   罗锦没抬头,还在仔细检查小孩的情况:“这孩子伤得重,胳膊断了,身上还有许多伤口。这孩子年纪小,伤势也是现场最重的,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帮他处理伤口。”   里正当机立断:“去我院子,我那里地方大,还离村口近,抬过去很快。”   里正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嗓子:“快来几个人,把这个小孩抬到我院子里去,动作要轻点!”   几个人连忙跑了过来。   有人脱下外衫铺在地上,轻轻托起男孩的头,将他从石头边上挪到外衫上,再一起将他抬起来,争取不碰到他的伤口。   男孩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几人想要走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动了,那只没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一下子抓住了团团的手腕。   团团原本要去关心一下刚刚奋勇的阿兄阿姊们,却被男孩拉住,她愣了一下,那男孩的手冰冰凉凉的,刺激得团团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团团转过头,看见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她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   “冷……阿娘……”   团团抿了抿唇。   她没有阿娘,不知道有阿娘是什么样的感受,但这个小郎君流落到这里,身边的仆人还死去了,一定很害怕。   团团心有怜惜,就没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她拍了拍男孩,在他的耳边说:“小郎君,你别怕,我罗锦阿姊是很厉害的郎中,一定能救你的!”   几个抬伤员的人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孩子抓着不撒手怎么办?”   里正看了一眼,说:“把团团也带上,一起走。”   话落,一个人就弯下腰,一把将团团也抱了起来。   团团没挣扎,就乖乖地靠在阿叔的怀里,还伸着手,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朝着村里走去。   这边,徐康平放下猎叉,走到徐阿慧跟前。   徐阿慧脸上全是灰,头发也散了,衣服上好几处都蹭到了那男孩的血。   徐康平看见徐阿慧这份狼狈的样子,心都揪了起来,他蹲下来,把她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好在身上没有什么伤口。   他伸出手把徐阿慧脸上的灰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往她脸上抹了一道黑印子。   “怕不怕?”徐康平问。   徐阿慧迟疑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红了眼圈,又点头。   徐康平没再问了,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徐阿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阿耶。   徐康平拍了拍她的背:“慧娘,你做的很棒,没有胡乱地逃跑引起野猪的注意,还保护妹妹等到我们到来,你很勇敢,你是一个很棒的小猎户呢。”   徐阿慧听着徐康平的表扬,嘴一瘪就想哭。   徐康平笑着伸出手捏住她的嘴巴,说:“先别哭,你阿娘在家里等着呢,她肚子里还怀着妹妹,受不得惊,你要是红着眼回去,你阿娘还会以为我死了呢。”   徐阿慧将眼泪憋回去,说:“阿耶不会死,阿耶最厉害了。”   徐康平脸上也有些憋不住泪意。   刚刚只想着保护孩子保护村庄,冷静下来才觉得害怕,那些个外乡人都能复活,他却只有一条命,好在陈石头时刻顾着他,有危险都会挡在他面前,不然徐康平现在就该躺在地上等罗锦急救了。   徐康平拍了拍徐阿慧,将她放下来:“慧娘,你先回去,和你阿娘说阿耶没事,我协助里正处理一点事情,一会儿就回去。”   徐阿慧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那几个转运伤员的人。   徐康平目送着徐阿慧远去,转身走到了里正身边。   他是村里唯一一个猎户,这时候更应该留下来协助里正处理后面的事情。   里正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罗锦。   罗锦则是在诊断在场的村民的情况,那人的袖子被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流,人倒是清醒的,还咬着牙没吭声。   “罗郎中,这几个人的伤口怎么样?”里正还是很关心自己村里的村民的。   罗锦心里已经有数:“除了那个小孩,其他村民的伤都不是很重,有几个需要我来处理,其余的皮外伤清理干净就好了。”   里正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有生命危险就好,毕竟这些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怕是难以熬过下一个冬天。   “里正,我得先回去把那个小孩处理好,那边不能耽搁了,这边的村民可以都去院子里等着,我让人先粗略处理一下。”   罗锦站起来,对着玩家喊了一声:“大家过来一下,我需要你们帮忙,难度不高,听我指挥就好了。”   几个玩家听见喊声,从不同方向走了过来,只是都是差不多的灰头土脸。   罗锦简单交代一下:“没处理过但是总在电视上看过吧,交给你们我放心一些,至少你们会消毒。”   “待会儿到里正院子里之后,出血多的口子深的先止血,用干净的布按住,不懂的可以在门外问我,不要擅闯屋内,然后皮外伤的可以消毒清理一下。我已经让药婆婆准备了煮好的布和烈酒,记得先擦干净伤口再继续,谁伤势重就处理谁,轻伤往后放,懂吗?”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在部队时也简单学过一些。   女玩家们更细心,交给她们,罗锦也放心。   里正听了一个大概,心里也放心了。   他转身走到队伍里:“走,回村吧。”   队伍沿着山路往回走。   有几个受轻伤的村民走在前头,有的自己走,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但显然不太专业,血一直在流。   中间是抬着男孩的那几个人,团团被抱着走在旁边,两个孩子的手还牵在一起,团团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玩家们走在最后面,侃天侃地吹嘘着自己的操作。   走在最后的就是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野猪,这四百斤的野猪着实有点重,几个人抬着都很吃力,走几步要换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   全是村里的妇人,她们脸上全是愁容,显然是听说有野猪到了河边,心里担忧得不行,害怕自家男人出事。   当看见队伍里熟悉的脸时,她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眼圈也瞬间红了。   “当家的!”   一个妇人冲了上来,看着自家男人身上的伤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队伍进了村,许多妇人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伤哪儿,伤口重不重?疼不疼啊。”   里正走在队伍里,一看这乱糟糟的场面,他皱了皱眉,喊了一嗓子:“别堵着路!没事的人都让开,后面有伤员,别挡着罗郎中救人!”   妇人们立刻让开一条道路。   徐阿婆也站在人群里,看见里正过来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确认他没伤着,才松了一口气。   里正拉着她,低声道:“娘子,去家里找几套干净衣裳,里里外外都要,鞋也要找,女眷的也要找几套,那几个外乡人身上的衣裳都不能穿了,这次杀野猪,他们废了大劲,立了大功,我们总不能让人家连一身干净衣裳都穿不上。”   徐阿婆看了一眼队伍后面血糊糊的几个人,吓了一大跳,她连忙点头,转身就朝着家里走。   伤者尽数进入了里正家的院子等待。   里正特意指了一间干净屋子给罗锦,罗锦带着小男孩和药婆婆进去了,小男孩不愿意放开团团的手,团团也被迫跟了进去。   徐阿婆动作麻利,很快找来几身合适的衣服,招呼着玩家进屋换衣服,还准备了好几双布鞋,虽然有些不合脚,但勉强能穿。   罗锦看了团团一眼,用旁边的布将她的眼睛遮住。   “乖团团,你在这里坐一会儿,阿姊很快就好了。”   这小孩的伤口有很多需要缝合,她担心团团看见害怕。   男孩被放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直低低地呢喃着什么。   罗锦来到床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紧张。   “这只手断了,要接上,还得固定一段时间。”   罗锦说着,一只手握住男孩的上臂,另一只手握住前臂,轻轻拉了一下,她手法很熟练,准确地找到了错位的地方,往上一推,咔嚓一声,手臂就复位了。   药婆婆瞪大眼睛:“这就接上了?”   “接上了。”   罗锦松开手,摸了摸骨头的位置,又上下活动了一下,她说:“但还不够,要用夹板固定。”   药婆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男孩的手臂:“老婆子以前也见过手法专业的神医,但我自学多年,始终没得其关窍。”   罗锦也毫不吝啬地向她分享接骨的诀窍,一边说,她还一边拿起木板,垫上布,放在男孩手臂的两侧,用麻绳将夹板缠好。   接下来要清创,罗锦转过身去,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好几次,这里没办法完全无菌,她只能尽力了。   “婆婆,您有针线吗,针线也要消毒。”   药婆婆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根细细的丝线,虽然比不上现代手术用的,但起码不是做绣品的那种。   “这是桑皮线?”罗锦问。   药婆婆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婆子之前跟走方郎中学过一点,那郎中走的时候留了几根,说这线缝伤口最好,老婆子一直没舍得用,这次听说野猪伤人,我就想一定能用上,便拿来了。”   罗锦将桑皮线拿起来看了看,确认可以用。   她开始清创:“婆婆,您看好了。伤口里面有泥沙,不清理干净会化脓,先用烈酒擦一遍,把泥沙冲出来,再把坏死的皮肉剪掉,然后缝合。”   看着那伤口,罗锦都不由自主抖了抖。   “没有麻醉,小朋友你只能自己忍一忍了,忍过这一关你就是再世关羽了。”   烈酒碰到伤口的时候,男孩的身子抽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罗锦把伤口清理干净,开始缝合。   刚下针,男孩的身子猛地一僵,团团赶紧反握他的手:“不疼了不疼了,马上就好了。”   长痛不如短痛,罗锦加快了动作,好在她缝合技术还不错,很利落,快速结束了战斗。   男孩身上的其他伤口也都一一处理完毕。   罗锦转过头对药婆婆说:“今晚是关键。会发烧,退得下来就没事,退不下来就麻烦了,婆婆,您帮我看着,一个时辰量一次体温,摸额头就行。烧得太厉害了就用湿帕子敷额头,身上也擦一擦。”   药婆婆连连点头,将这些注意事项记在心里。   男孩昏睡过去,手也渐渐松了。   团团总算是能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了,她揉了揉手腕,感觉自己都快僵硬了。   罗锦走过来揭开她眼睛上的布:“好了,团团真棒,多亏了团团帮我安抚好他。”   团团嘴角浅笑:“这是团团应该做的!”   院子里传来钱元宝的声音:“这鞋有点大啊,走路哐当哐当的。”   老猫:“有的穿就不错了,你这件衣裳还挺合身的。”   “那可不,我这身材穿什么都合适。”   白农:“你那是胖!”   钱元宝瞪他:“你才胖呢,我特意没调体型,这叫有福气!”   *   那野猪尸体没有抬进来,就放在村口。   里正走到玩家身边,询问他们的意见:“这野猪是你们拿下的,你们想要怎么分?”   虽然这群人有些古怪,但按照徐康平所说,确实出力最多的是这些玩家,里正很公平,按照出力程度分肉也是合理的。   陈石头回头看了几个玩家一眼。   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角落里叽里呱啦。   老猫掰着手指头算:“我死了三次!三次!是真的痛啊,这肉我得多拿点,多补一下。”   钱元宝翻了一个白眼:“你死了三次就多拿,我死了四次呢,白农更是死了五次!”   几人一合计,觉得自己死的太冤了,要多拿一些才行。   白农摇了摇头:“拿那么多肉干什么,又没有调料,光吃水煮肉过几天就和钱元宝一样腻了。”   他之前试着将野猪塞进游戏格子里,却得到了系统提示。   【该物品无法存入游戏空间,仅限系统发放或者任务获得的物品及通用货币的存放。】   钱元宝眼珠子转了转,说:“诶,我们可以拿肉跟村里换东西啊,油盐酱醋有什么换什么,团团家调料都没有多少,只能吃原汁原味的水煮菜,真的要把我吃出毛病了。”   琉璃觉得钱元宝这个提议很不错。   “对呀,这里没有冰箱,游戏空间又只能放游戏奖励,我们拿再多肉也没办法保存,不如换一些必需品,或者直接向村民售卖?”   桑心摸着下巴:“如果县城地图开了就好了,咱们可以直接去县城里卖野猪肉。”   老猫灵机一动:“我们虽然不能离开新手村,但是村民可以呀,我们可以委托里正帮我们处理,去隔壁仁和里、孝廉里换。”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   最后陈石头拍板:“行。”   鲁班疑惑:“那咱们拿多少肉?”   陈石头想了想:“可以去试探一下里正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拿七成,自己留一百斤左右,剩下的拿去换调料。”   钱元宝摇了摇头:“一百斤太多了,这天气肉放不住,熏肉腊肉我们没有材料也做不了,八十斤就够了,剩下的都换出去,想吃肉再去买养殖猪肉,那味道稍微好吃一些。”   玩家们想了想觉得钱元宝说得有道理。   陈石头便起来和里正商量,里正粗略算了算,太平里是比较贫穷的地方,村民也不是很多,三成也有一百二十斤肉,每家都能分到许多,更何况还能使用别的东西交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里正让徐康平去仁和里请了一个屠户,那屠户杀猪经验丰富,很快就将肉分好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玩家们终于扛着自己的肉美滋滋地回到了团团的院子。   团团家住不下,那小男孩也被药婆婆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方便药婆婆时刻照顾。   阿婆已经将灶房的灯点上了,还热着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钱元宝瘫在椅子上,打开系统面板,他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艹,我升级了!我居然升到3级了!”   白农也打开面板看了一眼:“我也3级。”   老猫翻了翻,发现自己也升到3级。   钱元宝顿时没兴趣了。   “你们都升级了?那我升级一点都不爽!”   陈石头看了玩家们一眼,他也打开了面板。   【恭喜您升至4级!】   【您获得2点自由属性点,可进行分配。】   【新增:系统公告】   【区域事件达成:后山河滩野猪讨伐】   【描述:你们在太平里后山河滩成功讨伐成年雄性野猪(体重四百余斤),保护了领主NPC团团及同伴徐阿慧、伤员一名,避免了野猪冲村引发的人畜伤亡。本次事件中,玩家累计阵亡二十次,依靠[守护者祝福]无限复活机制,以命换伤,最终完成击杀。这是玩家群体与本土村民首次联合对抗大型猛兽,现代战术配合与无限复活机制对唐代山村产生了第一次暴力冲击。】   【团队奖励:玩家群体太平里声望+50,领主团团好感度+30,阿婆好感度+10,经验值+500。】   【太平里村民信任度大幅提升:后续交易与招募村民时价格优惠15%,持续90天。】   【特殊称号解锁:[守卫者]——对野兽伤害+5%,自由属性点+5,全体参与玩家自动获得。】   【个人奖励(按玩家贡献度排名)】   【第一名:陈石头。贡献度:67%,奖励:经验值+800,开元通宝+500,解锁称号[野猪终结者](对野兽伤害+10%,暴击率+10%)】   【第二名:白农。贡献度:12%,奖励:经验值+400,开元通宝+200,解锁称号[首冲者](首次攻击伤害+30%)。】   【第三名:罗锦。贡献度:10%,奖励:经验值+250,开元通宝+100。】   【其余参与者(赵茂、桑心、琉璃、阮熙颂、钱元宝、鲁班):经验值+200,开元通宝+50。】   【特殊贡献奖(不畏死亡反复冲锋):钱元宝。阵亡次数:4次。奖励:额外经验值+100,解锁称号[我还会再回来的](死亡复活时间缩短1秒)。】   【特殊贡献奖(医疗保障):罗锦。】   【玩家罗锦在本次事件中完成以下关键医疗行为:重伤员现场急救、骨折手法复位、多处软组织清创缝合、术后护理方案制定、现场医疗指挥。综合评估:医疗专项贡献度排名第一。】   【奖励内容:经验值+300,开元通宝+150。解锁被动技能:[战地医师]。效果:在战斗/灾难场景中,所有治疗效果提升15%,救治速度提升10%。】   【解锁系统商城医疗类商品购买权限(普通权限需太平里声望达到尊敬)。   当前可购买物品如下:   手术器械包(含手术刀x1、止血钳x1、持针器x1、组织剪x1):价格2000开元通宝,限购1套。   羊肠线(成品)x5:价格100开元通宝,限购10份。   止血药(成品)x3:价格50开元通宝,限购5份。   麻醉剂(成品)x1:价格500开元通宝,限购10份。】   光芒消散之后,接连出现许多通告。   【恭喜玩家陈石头升至4级!】   【恭喜玩家罗锦升至4级!】   【恭喜玩家白农、桑心、琉璃、阮熙颂、钱元宝、赵茂、鲁班升至3级!】   【每位升级玩家获得相应自由属性点,可进行分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查看公告。   钱元宝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面板喊道:“这是什么鬼称号?我还会再回来的?我是灰太狼吗?我还会再回来的?复活时间少一秒有什么用,这个是限时buff啊,我只能等下一次才能用上!”   老猫哈哈大笑:“哈哈死亡复活时间缩短一秒,很有用的,下一次你可以比别人早一秒站起来,死的次数也能多一点!”   “啊啊啊你闭嘴!”   钱元宝低下头看自己称号,越看越气:“这系统是不是在嘲讽我?”   罗锦也在仔细翻看系统商城奖励,她啧啧几声:“这系统商城早点开就好了,我就能花钱买个麻醉,今天我给那小孩缝合的时候全靠他自己抗,简直是再世关羽。”   钱元宝也看了看商城价格,咋舌:“这些东西怎么这么贵?抢钱啊?”   白农也凑过来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自己的余额,默默关掉了面板。   老猫是:“两千文的器械包,五百文的麻醉剂、一百文的羊肠线……罗锦,你这看病成本有点高啊。”   罗锦叹了一口气:“我先攒攒吧,希望这段时间不要有需要手术开刀的病人。”   琉璃立刻捂住罗锦的嘴。   “啊啊啊不要立flag!立flag会出事的!”   罗锦一脸震惊地瞪大眼睛,然后猛地拍了拍嘴:“都怪这嘴,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   团团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玩家们手舞足蹈,她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琉璃阿姊,弗莱格是什么呀?”   琉璃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看向桑心。   桑心蹲下来,和团团说:“flag就是……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会应验,比如团团如果说希望今天不要下雨,很有可能今天就下雨啦。”   团团似懂非懂:“那团团一定不要立弗莱格,团团不喜欢下雨。”   玩家们正在互相调侃打闹,忽然每个人都面前同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外观已解锁,检测到玩家当前装备耐久度过低,系统按本次事件贡献度发放限定时装一套,时装已存入游戏格子,请查收。】   老猫第一个弹起来:“来了来了!我就知道游戏肯定有时装的!”   他急忙点开格子,从里面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抖开一看,是一件灰蓝色的圆领袍,面料摸起来比身上这件粗布衣裳软多了,针脚也细密。   但他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袖口都是素的。   就是很普通的唐代衣服。   【灰蓝圆领袍】   【品质:白色时装】   【属性:魅力+1,精力值+10】   在游戏里常常有白、绿、蓝、紫、橙、红的各种品质,白色品质就是最普通的一种,加成也非常少。   白农也打开了自己的格子,拿出了一件灰青色的圆领袍,他看着衣服的属性,不由自主地念道:“青灰色圆领袍……绿品……魅力+2,精力值+20。”   念完之后他不由得瞥了老猫一样。   老猫的脸瞬间垮了:“你是绿的?!我只是一个白品。”   钱元宝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   他打开格子拽出一件灰扑扑的圆领袍,颜色土灰土灰的,他的目光扫过衣服上分的字,脸一下子拉得老长:“白品?我也是白品,魅力+0.5,精力值+5?凭什么都是白品,我的属性加成没赵茂的高?!”   老猫笑得前仰后合:“游戏就是这样的,虽然品级是一样的,但是属性也会开出各种各样的,有时候低品的属性还会高于高品装备呢。”   钱元宝不服:“这什么破游戏,这什么破衣服,什么时候开充值啊!我真生气了!我有钱我要花钱!”   系统:【!!!】   团团感觉脑海里一抽,某个东西仿佛支棱了起来。   她疑惑地问:“系统阿姊,你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还有点喘:【没事,我就是想到了一个新玩法。】   “系统阿姊,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你刚刚也杀猪了吗?”团团问。   系统心虚。   刚刚去偷李隆基的私库,谁知道这人存的全是金光闪闪的衣服,都没什么朴素一点,她只能偷了一点钱,随机控制一个路人去长安的云裳阁买了几件,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飞回来了。   【没有,我去给团团准备衣服了呀,放在你枕头下面了,晚上让阿婆给你换上。】   “好!谢谢系统阿姊!”团团开心道。   【没事没事。】   系统对于空手套白狼获得团团感谢这件事没有丝毫心虚。   这边,罗锦也翻出了自己的时装。   是一件素白色的齐胸襦裙,绿品,魅力+3,精力值+20,治疗时携带微量白衣天使光环,NPC信服率+2%。   桑心、琉璃和阮熙颂的时装都是白品,颜色各异,形制都差不多。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石头。   陈石头手里的是一件深墨蓝色的圆领袍,绿品上品,魅力+5,力量+3,速度+2,精力值+40。   钱元宝猛地喊出声:“绿品上品!为什么你是绿品还是上品!为什么我是白品,还是属性最差的那个?”   陈石头耸耸肩:“可能因为我杀猪吧。”   他拿着衣服进屋换了。   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别担心,还有鲁班呢,你去看看呢。”   钱元宝眼睛重新亮起来,他死的次数比鲁班多,应该品质比鲁班好才是!   鲁班尴尬一笑,拿出了一件棕色的圆领袍:“我也是白品,属性比你稍微好一点,要不……我和你换吧。”   钱元宝:……   什么讨好型人格?   他挥了挥手:“算了,就差那三瓜两枣的,我还不如早点希望游戏开充值系统。”   老猫撇嘴:“那你最好祈求一下咱们游戏卡池不是某三国……不然按你的运气,很有可能次次帮别人垫大保底呢。”   “你!”   钱元宝气急:“啊啊啊我之前也没怎么霉啊!怎么进游戏次次霉运?”   他双手合十:“不要卡池不要卡池,我要直充时装!不要池子,不要盲盒,什么靠运气的都不要!”   系统:【!!!】   还能这样整?   系统手册里没写过啊?   偷东西发奖励这操作都是她毕业前师兄师姐传授的绝密,没想到还能设置时装卡池,甚至全服大保底?   有搞头!   琉璃嘿嘿笑了两声,走到钱元宝边上:“你知足吧,咱们现在都很好啦,如果是某暖暖,你衣服都要分上下抽,一套衣服能分到八九个部件呢。”   钱元宝震惊倒地:“!!!还能这样?”   系统:【!!!】还能这样? 第25章 第 25 章:谁抽走了龙袍?黑心卡池!   夜深了,好几个玩家都下线了,下线之前,他们还有点顾虑自己的漂亮衣服会不会被弄脏,于是纷纷换了徐阿婆给的那套灰扑扑的衣服席地而睡。   确认漂亮衣服在游戏格子里好好待着,众人才满意地下线了。   阿婆端着油灯走进屋里。   团团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阿婆把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坐到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团团的额头。   今日遇见野猪着实吓人,阿婆在家里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吓得坐立难安,好在他们安全回来了。   但小孩子难免会被吓到,可能白日里没表现出来,但夜晚有可能会梦魇,阿婆摸了摸团团的额头,是正常的温度,看来她倒是适应良好。   “快睡吧。”阿婆给她掖了掖被角。   团团忽然笑了笑,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布包是浅蓝色的,外面系着一根细绳。   “这是什么?”阿婆问。   团团将布包塞到阿婆手上,说:“系统阿姊给团团的,说晚上让阿婆帮团团换上。”   阿婆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鹅黄色的,面料软得像一层薄雾,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显然是很珍稀的布料。   她把衣裳抖开,是一件齐胸襦裙,小孩子的样式,裙摆不大,目测和团团的身量差不多,裙角绣着几朵小花,不是那种富贵的样式,很适合小孩子,配色可爱活泼。   阿婆顿住了。   她把衣裳举到油灯底下,翻过来看领口,又翻过去看袖沿,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花样,若有所思。   团团从被窝里钻出来,歪着脑袋问:“阿婆,怎么了?”   阿婆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但手指还是在袖沿上摩挲,像是舍不得放下来。   她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曾经也是名声赫赫的绣娘,还替宫里的贵人们绣过衣裳,哪怕是龙袍,她也是碰过的,而系统拿出来的这套衣服针脚很熟悉。   这系统究竟是哪方神明,竟然能弄到长安的东西。   阿婆摇了摇头,将那些旧事从脑袋中剔除,然后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再去伸手解团团身上旧衣服的带子。   “来,换上试试。”   团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伸手摸了摸裙角的小花,咯咯笑了。   “阿婆,好看吗?”   阿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鹅黄色衬得团团的脸色白里透红,裙摆刚好到脚面,走动的时候轻轻荡开,像一朵刚开的小花,衣服大小也正好合适,应该是系统量过之后再选的。   “好看。”阿婆说。   团团在床上来回走了两步,裙摆飘起来,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扑进阿婆怀里,搂住她的脖子。   “谢谢阿婆帮团团穿衣服。”   阿婆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她可怜的团团,若不是当初出现变故,团团应该在长安做安稳的贵人,有一大帮子人服侍她,而不是现在这样每日还要为了吃食发愁。   也怪她,没办法给团团好日子。   “好了,先换下来吧,别穿着睡……”   阿婆将团团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窗外的月色皎洁,月光照在树梢上,又顺着树干淌下来,淌过墙头,淌过瓦片,落在村口的土路上。   月亮越来越高,从屋顶漫过去,漫过县城的城墙,漫过官道两旁的柳树,落在一座风格怪异的城里。   电脑屏幕的蓝光将整间屋子都照得有些发白。   老猫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   新的游戏vlog已经发了出来。   标题是:【天命】内测记录:野猪大战,我竟然死了三次!   热度已经爆了。   播放量猛涨,评论数也在涨。   老猫点开评论区,往上划了两下。   【这个游戏什么时候开服?求求了。】   【石头哥太帅了,被捅了一刀还面不改色,真的武力值超强!】   【团团好可爱啊,我也想玩游戏,想和团团玩!】   老猫还看见了那个刚进游戏就死了的玩家的评论。   【限时无限重生?!偏我来时不逢春啊!早知道后面有死亡buff,我说什么都不会找死的!】   【官方,求求收了上面那个人的号,他一点都不珍惜,让我来!】   【UP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游戏公司的托。】   【我学兽医的,能进去帮团团治兔子吗。】   【我学土木的,能进去帮团团修房子吗。】   【我学幼教的,能进去给团团讲课吗。】   【我学计算机的,呃……我去手搓计算机?】   老猫将视频转到玩家群里。   “朋友们,嘿嘿我的视频又火啦!”   钱元宝:“你发视频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没做好准备出道呢。”   “你出什么道?出道当小丑?”   “……”   这次视频发出来最火的就是陈石头了。   陈石头正在健身房里锻炼,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屏幕亮着,电话响了,陈石头调节好自己的呼吸,将杠铃挂上去,坐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点开手机。   来电人是以前的战友。   “石头你火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陈石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什么火了?”   “就一个游戏视频呀,游戏主播老猫发的那个,我一眼就看出来里面那个杀猪的就是你了,我去这也太帅了吧,你几乎硬抗野猪啊!”   陈石头换了一对更重的杠铃片。   “你没看那视频吗?真的太帅了!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厉害,你现在在我们老战友圈子里快成传奇了。”   “哪有那么夸张。”   陈石头躺了下来,双手握住,又推了一组。   “我真没夸张啊,我老婆看了视频都在问呢,说你是不是在拍电影,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陈石头笑出声:“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电话那头啧啧称奇:“我怎么感觉你比退伍前更厉害了呢?以前虽然也厉害,但应该还没到打野猪的程度,而且你当时腰伤……”   那人意识到什么,转了话题:“不说以前的了,这游戏还挺好玩的,就是到现在都没开官号呢,你有内测账号,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呀。”   陈石头推完最后一个,把杠铃挂回去,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腰,他腰伤特别严重,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跟了他许多年了。   在游戏里,他的身体是健康的,让他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这几日沉溺于游戏之中,适应了那副年轻的躯体,可现在竟然没有多少违和感。   腰伤……似乎好了?   “石头?你还在吗?”   “在。”   陈石头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对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内部信息,这游戏二测多久开放啊。”   陈石头摇头:“我不知道,我们也没有联系官方的渠道,当时游戏舱是直接寄到家里的。”   那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行吧,对了,啥时候回来聚聚?老张他们也说好久没见你了。”   陈石头看了看时间:“下周吧。”   “行,下周见。”   电话挂了。   陈石头又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游戏里加了属性,现实里身体似乎也变好了,是错觉吗?   *   系统忙活了一整夜。   她从后台进入各平台,给自己弄了一个官方账号,音符、大眼、小红薯都注册了,头像用的是团团穿着那身鹅黄色小裙子的照片。   简介是:从太平里出发,这是一个关于成长和守护的故事。   第一条动态是团团的正脸照。   小姑娘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张饼子,歪着脑袋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   最上面的配文是:“这是团团,是我们的领主。”   刚发出没多久,下面评论猛涨。   【看我刷到了谁,官方?!】   【抓官方,活的官方!】   【官方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团团!是团团!她好可爱啊!】   【关注了关注了,什么时候二测?】   【这个号我蹲了,跑不掉的,只要二测我肯定第一个点进去。】   【官方这时候注册官号,是不是要开二测了?!】   看着这个评论,系统难得心虚了一下。   她倒是想开二测,可是能量不够啊,野猪战死了二十次,相当于占了二十个身体名额呢。   系统:……   找首测玩家说去吧。   系统趁机发布了第二条动态,是一个九宫格。   第一张蹭了一下陈石头的热度,是陈石头跪在野猪身上,手里握着刀的画面,第二张是白农被野猪撞飞的瞬间,第三张是老猫发现斧头断在野猪屁股上的照片……就这样每个玩家有一张单独的高光时刻留念。   配文是:“首次团战成功!”   评论区又炸了。   “我靠第一张好帅!”   “石头哥那个眼神,我不敢对视。”   “第五张那个姐姐穿白衣服好漂亮啊,好仙!”   “在野猪尸体前面摆拍真的要笑死了。”   “团团呢团团呢?我要看团团!”   “官方你多发点团团,我不看打打杀杀的。”   两条动态直接将官号顶上了热搜。   #《天命》官号开通#   #团团好萌好可爱#   #石头哥好猛#   #天命玩家开团打野猪#   趁此热度,系统开始研究自己刚学到的混池。   她又去李隆基那里偷了点钱,抹去皇家印记之后,去云裳阁订了三十套衣服,男装女装都有,有华丽的有朴素的,再额外订了三十套团团的衣服。   最后还去了拾珍坊,挑了女子佩戴的珠钗耳珰、花钿步摇,也细细选了郎君束发用的玉冠、素玉发簪,还有腰间佩戴的玉佩玉珏,一应饰物全都置办齐备。   最后,系统打开后台,将三十套时装一件一件拖进去,男装女装混池,有白绿蓝紫四种品质,橙红品质暂不考虑。   她想了想,把最丑的几件设置成白品,把好看的设置成绿品和蓝品,紫品只有两件,男女各一件。首饰也根据价格进行了分级,通通塞进了混池。   系统又往池子里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准备完毕之后,系统已经疯魔了,直接就发布了出去。   不管发布出去是否会“爹妈飞了”。   毕竟系统也没有爹妈。   【系统公告】   【大唐风华主题限时卡池现已经开启】   【为庆祝太平里首次团战大捷,本游戏特推出大唐风华主题限时卡池,卡池内包含唐代服饰、首饰、实用道具及特殊奖励,全服共享,抽完即止。】   【卡池持续时间:自本公告发布起10个自然日(即游戏内30日),卡池内所有物品数量有限,全服共享保底,抽完即关闭卡池。】   【卡池内容公示】   【时装(时装不含搭配部件):白色品质时装15套、绿色品质时装8套、蓝色品质时装5套、紫色品质时装2套(男女各一套)。】   【配件(靴子、腰带、发冠/发簪等):白色品质配件200件、绿色品质配件100件、蓝色品质配件50件、紫色品质配件:20件。】   【属性卡(临时增益,使用后生效,限时有效,用毕消失,单种属性卡叠加只会增加时长):   采集加速符(一个时辰内采集速度+20%)   移动加速符(一个时辰内移动速度+15%)   交易优惠符(一个时辰内与NPC交易价格优惠5%)   魅力光环符(一个时辰内魅力+2,NPC好感度获取+10%)   体力回复符(立即回复30点精力值)】   【实用道具:铜钱(100文)、铜钱(300文)、铜钱(500文)、铜钱(1000文)、营养液(恢复30点饱腹值)、系统矿泉水、游戏格子扩容卡(永久增加1格储物空间)】   【特殊奖励:高级时装临时体验卡·龙袍(1天限时,可体验帝王服饰,魅力+10,外观霸气)】   【保底机制:每抽出一套完整时装,系统将自动发放给[抽取到该套时装最后一件衣服or配件的玩家]一套领主NPC团团的时装,玩家可选择赠送给团团或交易给其他玩家,最终赠送的玩家将获得领主团团好感度。】   【抽卡规则:   全服共享卡池:每件物品数量有限,被抽走后将从卡池中移除,后续玩家无法抽到已清空物品   物品被抽走后,系统会实时更新卡池剩余数量(可在卡池界面查看)   当期卡池结束后,未抽完的物品将自动下架,不再保留】   【锦绣积分系统:   每次抽奖有概率抽空,抽空即获得1锦绣积分。   锦绣积分在本次混池有效,可兑换[未被抽取的混池物品]】   【系统提示:本卡池为限时活动,卡池内物品数量有限,抽完即止。请各位玩家理性消费,量力而行。系统不对任何抽卡结果负责。】   【祝各位玩家欧气满满,早日抽到心仪的衣裳!】   系统公告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就炸了。   【抽卡?这游戏还没开服就先开卡池?策划你是人吗?】   【我们连游戏都没玩上,你们就开始抽衣服了?】   【所以现在能抽卡的只有那几个人?就是视频里打野猪那几个?】   【求求了给个二测资格吧,我不抽卡,我就进去看看团团。】   【我酸死了,我酸死了。】   【我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我想要二测名额!!!】   有人认真研究了卡池规则,发现比某三国某暖暖的卡池还要变态,不仅服装和配件拆开抽了,而且男装女装混在一起抽,还只有一件,抽完就没了?!   而且其中积分制度是抽空了才有积分,众人直觉抽空的几率一定很大!   【这个设计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我愿称之为人间清醒卡池,让我清醒了。】   【清醒个屁,这是人间清醒还是人间韭菜?】   【我不玩了。】有人放狠话。   【对,不玩了。】底下跟了一片。   【等二测了我也不玩。】   【你们都不玩,那我也不玩。】   【好,说好了,谁玩谁是狗。】   【汪!】   热度还在持续走高。   骂策划的、求二测的、酸首测玩家的、算概率的、放狠话的,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系统看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后台,觉得自己那从不存在的爹妈已经飞了。   她默默设置了自动回复。   【感谢您的关注。目前暂无二测计划,具体开放时间请留意后续公告。】   *   阮熙颂的绣品办公室在老城区的一座居民楼里。   门面并不是很大,但往里面走还算敞亮,她当初租下来的时候四面都是灰扑扑的,为了节约成本,她几乎是自己装修的,刷了白漆,安装漂亮的灯。   靠墙是一整面置物架,一格一格码着丝线,按色系排好,从深到浅,对强迫症非常友好。   架子上还搁着几本翻烂了的古籍图录,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阮熙颂自小就很喜欢绣艺,外婆是非遗传承人,她长大后便接了过来,自己办了一个办公室,雇了一些人,倒也干得风生水起,虽然不说挣了特别多钱,但很自由,也吃喝不愁。   此刻,她正坐在绣架钱,手里轻轻捏着针尖,针尖在缎面上起舞。   今天在游戏里领到那身襦裙的时候,她就很心动了,系统送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她的是藕粉色,纹路不算复杂,但有几处针走得特别漂亮,不是机器生成的那种死板图案。   也不知道这游戏公司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如此精美,如此栩栩如生。   一出游戏,阮熙颂就来了灵感,一直坐在这里试图复原。   说心潮澎湃可能有些夸张,但阮熙颂此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她做绣娘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机器绣品,也见过博物馆里的传世实物,但游戏里那种复原得一丝不苟的古法手艺,她还是头一回碰见。   这游戏也太逼真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阮熙颂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响了七八声,断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妈妈。   连续响了好几次。   阮熙颂都没接。   她知道妈妈要说什么,每次都和录音一样,翻来覆去地说让她将工作室关了,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人。   电话终于安静了。   然后姐姐的号码亮了起来。   阮熙颂心里一紧,姐姐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除非是家里有事。   她犹豫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妈妈的声音,劈头盖脸的。   “阮熙颂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东西?你那个工作室趁早给我关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找个正正经经的工作不好吗?事业单位也好,学校也好,稳稳当当的不好吗?你看看你同学,哪个像你这样的?”   阮熙颂将手机拿远了一点。   “还有,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加人家微信了没有?人家条件多好,在银行上班,家里两套房,你多大年纪了自己心里没数吗?明天你必须加,约出来见面。”   “妈,我不想……”   “你不想?你能想明白什么?你自己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阮熙颂看着面前的绣架,上面的花纹还没收尾。   “妈,我这边还有事情。”   “你能有什么事……”   阮熙颂啪地一下将电话挂了。   工作室安静下来。   阮熙颂盯着绣架上的花纹看了一会儿,眼圈有点热热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群。   老猫:“我去,出官号了!”   钱元宝:“啥官号?”   老猫:“游戏的官号啊!刚开的!你们快去看!”   琉璃:“看到了看到了,那混池衣服还挺好看的。”   阮熙颂点开那个官号。   最新一条公告配了图,是这次混池的宣传,她扫了一眼那些时装和配件,在时装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紧接着,她翻到了那张一日龙袍卡。   那龙袍的形制、纹样都和考古出来的非常接近,不是影视剧里那些粗制滥造的戏服,是真的复原款的。   阮熙颂放大了图片仔细看细节,忽然感觉心跳加快了。   她切到群里,打字:“谁要是抽到了那个龙袍,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研究研究形制和绣法。”   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应。   阮熙颂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疑惑,难不成大家都进游戏了?   她将东西收好,关了灯,走回房间躺进游戏舱里。   登录。   太平里还是黑夜,阿婆和团团已经睡了,那个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动静,但玩家们住的那个房间却亮着灯。   阮熙颂推门进去,钱元宝已经在了,他蹲在墙角,对着半空中戳戳点点,显然是在抽池子。   他旁边已经摞了一小堆杂物,几瓶系统矿泉水滚在地上,两张采集加速符叠在一起,还有一双白色品质的靴子。   “哇,你已经开始抽了,多少抽了?”阮熙颂问。   “两百多抽。”   钱元宝头都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麻木的平静:“连个绿色的衣裳都没看见。你知道我抽出来最多的是什么吗?积分,我甚至十抽可能抽到九个积分,一个铜钱?!”   阮熙颂嘴角抽了抽。   这么非?   真的爆率这么低?   她也打开卡池界面扫了一眼。   嗯确实。   钱元宝两百多抽下去,卡池连皮都没破。   阮熙颂刚坐下准备开始抽卡,门口就有人进来了。   是琉璃,她比阮熙颂早点上线,刚刚是去换衣服了。   琉璃穿着一身蓝绿色的襦裙,整个人看着特别漂亮,难怪当初她是魅力最高的玩家,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衣服罢了。   琉璃进门先朝阮熙颂笑了笑,声音甜甜的:“阮姐姐也来抽池子啦。”   阮熙颂点点头:“我来试试看。”   琉璃甜笑着:“我也想抽,今天这身衣服太漂亮了,我想多抽几套好看的,明日多找几个地方打打卡,用面板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两人说话间,钱元宝又砸了一个十连出来。   这次运气比之前好一点:铜钱(100文)、积分x1、白色品质·发簪、移动加速符、积分x1、白色品质·发钗、铜钱(100文)、系统矿泉水、积分x1、积分x1。   十连空了四个,但好歹出了两个配件。   钱元宝盯着那根发簪和发钗看了两秒,表情复杂。   这大概是他开抽以来收获最丰的一次十连了。   他取出发簪和发钗,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一人一个,拿去玩吧,反正我用不上。”   两人接过来。   阮熙颂手里那根发簪样式简单,是荷花的样式,虽然不是很精致,但是胜在古朴。   “谢谢钱哥。”她接过来,随手别在发间。   【魅力+1】   琉璃也甜甜地笑了那些:“谢谢钱哥!”   钱元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倔强:“抽都抽到了,这是女饰,我也用不了,没什么。”   话音刚落,他又点了一发单抽。   白光闪过。   积分x1。   钱元宝面无表情,实则早已心死。   阮熙颂问:“钱哥,你抽了两百多抽,那应该积分很多呀,为什么不换件衣服呢?”   钱元宝很倔强:“我要穿龙袍!虽然身在乡野,朕也要体面!”   那一日龙袍兑换积分居然要10000积分!   阮熙颂差点笑出来。   她强忍笑意:“那就祝钱哥早点攒到积分吧,到时候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想研究一下。”   钱元宝大手一挥:“小问题。”   恰好这时候老猫上线了。   他听见钱元宝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钱哥,你认真的啊,那一抽可不便宜,这一万个积分也不好攒啊,万一你还没攒到,别人抽走了怎么办?”   钱元宝轻蔑一笑:“如果抽走了,我就把商城里全都兑换了,这就叫有实力!”   老猫伸出大拇指:“牛!”   说着,老猫也立刻坐下了:“我也得赶紧抽了,我答应了我的粉丝,要出一个纯抽卡视频呢。”   他点击录制,然后对着空中挥了挥手:“各位观众,今天咱们来抽一下这个大唐风华卡池,全服共享,抽完即止,看看老猫我的手气怎么样。”   钱元宝眼珠子一转,起来挤到了老猫身边,也打招呼:“哈喽老猫的观众,我是钱元宝,我也是玩家。”   老猫肘击他一下:“钱哥你抢c啊。”   钱元宝嘀咕:“我的人气也很高的好不好。”   老猫想了想,钱元宝也是特别霉也是一种效果,也就没管他。   老猫活动了一下身体,忽然对着外面的天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什么。   钱元宝好奇过来听了听,发现老猫在拜运气之神。   有用吗?   老猫求神拜佛结束之后回到了原位库库充钱。   “观众朋友们,我们先来第一发,单抽试试水。”   白光闪过。   铜钱(100文)。   “正常,正常,热身而已。”   老猫面不改色。   又点了一下。   白光。   系统矿泉水。   “水的概率本来就高,这很正常。”   再点一次。   绿光!   绿色品质·发冠!   老猫立刻来了精神:“看见没?绿色!上来就出绿色配件!这个开局可以不?”   “砰!”   老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钱元宝竟然也跪在了刚刚老猫跪的地方,模仿着老猫的姿势:“财神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求求我来个蓝来个紫!最好直接抽到龙袍!”   老猫:……   钱元宝跪完回来信心满满地来了一个十连。   铜钱、积分x1、矿泉水、积分x1、移动加速符、矿泉水、积分x1、铜钱、矿泉水、绿色品质·玉佩。   “绿色!”   钱元宝兴奋地跳了起来:“我转运了,耶!龙袍指日可待!”   *   太平里的早晨雾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村子,让人看不清外面的天。   团团是被阿婆叫醒的。   她从被窝里拱出来,头发炸得像个小鸡窝,眼睛都还没睁开,坐在床沿上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塌塌的,迷迷瞪瞪的,完全还没有意识。   阿婆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服过来的时候,团团还在迷糊,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栽到被子里去了。   “哎,醒醒。”   阿婆笑着拍了拍她的脸。   团团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任由阿婆把她的小胳膊塞进袖子里,鹅黄色的布料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衬得小脸嫩生生的,像春日的小花,可爱又有活力。   阿婆给她系好腰带,又拢了拢她乱糟糟的头发,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团团这时候才算彻底醒了,低头扯了扯自己的新衣服,咧嘴笑了:“好看!”   阿婆也笑:“去玩吧,等做好早饭再叫你们。”   不知道为什么,阿婆今早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屋子里满满当当地坐着好几个人,地上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和衣服首饰。   真是弄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团团点了点头,撒腿就往外跑。   破屋里,气氛低迷。   钱元宝蹲在墙角,眼下一片乌青,面前摞了一堆抽卡的物品,他已经抽了一整夜了,抽到后来已经不记得自己抽了多少抽,只记得积分。   嗯,他已经攒了七千多积分了。   听着钱元宝的积分数量,老猫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分……   这池子好黑!   琉璃蹲在另一边,面前摆着几件白色绿色的小配件,款式都挺好看的,她运气已经算不错了,还出了几件绿色的衣服,男款就给老猫和钱元宝了,两人都客气地说要折现给她。   阮熙颂也差不多,但她对抽到什么没多大兴趣,就想等等看谁抽到那龙袍,她好研究研究。   “龙袍还在吗?”琉璃已经迷糊了。   阮熙颂点开卡池看了一眼:“还在,紫色时装和蓝色时装都在,蓝色配件倒是抽了一些出来。”   老猫叹了一口气,在地上躺下:“我怀疑这卡池根本就没有放那些东西进去。”   钱元宝已经是纯机械作业了,他双目无神,只知道充钱抽卡。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稀碎的脚步声。   “阿兄阿姊,我来啦。”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一个小小人影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衣裳,头发还没梳好,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黄鸭。   琉璃第一个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团团!”   团团蹬蹬蹬跑进来,跑到几个人中间站定,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有点好奇地问:“阿兄阿姊,你们在干嘛呀?”   老猫有气无力地说:“在抽卡,在遭罪。”   团团没太听懂老猫在说什么,但她看见琉璃蹲在地上,就很自然地凑过去了,琉璃张开胳膊,团团扑进她的怀抱里。   琉璃搂着她,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小肩膀上蹭了蹭:“团团好可爱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嗯?今天也特别漂亮!”   团团被她蹭得咯咯笑:“姐姐今天也好看!”   旁边的阮熙颂看不过去了:“这头发乱糟糟的,穿漂亮衣服要扎漂亮小辫子才是,团团你过来,阿姊给你扎头发。”   让团团背对着自己坐好,手指轻轻拢起那些细软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梳理。   琉璃还捏着团团的小胖手,她觉得小孩的手就和没有骨头一样,软软的。   她另一只手随手在抽卡界面上点了一下。   蓝光!   整套屋子安静了。   琉璃低头一看手里的抽卡结果。   蓝色品质·女款·齐胸襦裙。   “啊?”   琉璃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老猫猛地凑过来:“你出了?你出蓝色品质正装了?”   “出了……”   琉璃自己都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确实是蓝色,不是看错了。   钱元宝眯着眼睛,昨晚他各种科学玄学都用上了,此刻却忽然灵光一闪:“你握着团团的手点了一下就出蓝色了?”   琉璃点点头,低头看着旁边的团团。   团团正仰着脸看她,一双大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是团团带来了好运?”   琉璃试探着说。   老猫催促着阮熙颂:“阮熙颂,你快试试看,我们试验一下是不是因为团团。”   阮熙颂没急着抽,她终于将团团的头发扎好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漂亮,和小公主一样。”   团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小辫子,转过头来,笑着说了声:“谢谢阿姊。”   阮熙颂这才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点开了抽卡界面。   进度条流转。   紫光!   系统公告弹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阮熙颂]抽中紫色品质·女款·齐胸襦裙。紫色品质时装剩余数量:1(男款)。】   整个破屋瞬间安静了,众人脸上震惊的表情都散不去。   老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站了起来:“你就给团团扎了个头发?!扎了个头发你就出紫色品质了?!”   钱元宝则眼疾手快,一个飞扑上去就抓住了团团胳膊:“团团,快来阿兄这里,阿兄下次进城了给你买糖!”   老猫也反应过来,挤出这辈子最慈祥的笑容:“团团,你选赵茂阿兄,赵茂阿兄可是第一个降临的,当时还是我抱你回来的呢!”   两个人争执不休。   团团实在是选不出来,她转身将自己埋进了阮熙颂的怀里,不愿意出来。   钱元宝眉头一束,准备从老猫这里下手:“老猫,你有房不,我送你一套汤臣一品。”   老猫:“……”   这该怎么是好呢?   老猫缩回了手:“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龙袍啦。”   钱元宝满意了,他脸上堆着笑,哄了哄团团:“团团刚刚吓到了吧,阿兄不是故意的,阿兄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的,下次进城一定给你买糖。”   他抽了这么多次,铜钱倒是抽了不少,就是可惜太平里太穷,铜钱也不怎么花得出去。   但去了县城就不一样了,甚至可以看看能否买个院子。   团团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从阮熙颂怀里出来。   钱元宝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后坐着拉着团团,右手点开十连。   金光!   【系统公告:玩家[钱元宝]抽中特殊奖励·龙袍临时体验卡(1天)。龙袍卡剩余数量:0】   系统从一片混沌的数据流里猛然惊醒。   “不好!”   她看见中央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字。   龙袍临时体验卡·剩余数量:0。   “什么?”   系统声音都飘了:“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我明明把概率调成了……”   她为了防止这张卡被太早抽走,把所有都算好了,这张卡的几率最少能撑到卡池结束的最后一天。   可现在,卡池才开了不到半天,怎么龙袍就没了?!   问题是,   她还没去李隆基私库里偷龙袍呢! 第26章 第 26 章:偷李隆基的龙袍一日游   李隆基今日心情不错,早朝之上,诸臣奏对顺畅,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找茬,更无人递什么烦人的谏章。   退朝后,他脚步轻快,神清气爽,决定去浴堂殿好好泡一泡,驱散连日来积攒的倦意。   浴殿里水汽袅袅。   李隆基在内侍的侍奉下脱掉了那件赭黄色的圆领袍。   就在衣袍即将离手的那一刻,李隆基感觉手上猛地传来一股拉力,像是有人从另一端狠狠拽了一把,他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没站稳。   “陛下当心!”   高力士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   那件圆领袍竟然凌空飞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怪异的东西拖入了虚空,嗖地一下就消失了。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自己。   中衣脱了一半,赤着上身,头发还披散着,而现在,那件外袍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某个不知名东西抢走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几个小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险些要跪下喊有鬼。   高力士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切换成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高力士高声道,声音抑扬顿挫:“陛下!这是天意呀!这袍子凭空飞升,不落不坠,无影无踪,奴婢斗胆以为,定是上天感念陛下日夜操劳、宵衣旰食,特意以袍代诏,召陛下的神思去天宫一游!此乃千古难逢的吉兆啊!”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   浴殿里的水汽仍在袅袅升腾,但少了那件外袍挡着,他觉得身上有点冷飕飕的。   他环抱着双臂,若有所思地看向高力士。   “这天意,它把朕刚脱下的袍子带走了,是否有些……不讲体面?”   “陛下宽心,这正是天意玄妙之处,天意嘛,行事不拘小节。况且这等祥瑞,越是出人意料,越显造化神奇。寻常飞升,不过仙鹤祥云,哪有袍去人安这般生动有趣?”高力士不假思索地接话。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仔细品了品这番话,觉得高力士说得很有道理。   他紧绷的面庞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浴殿里回荡。   他放声大笑:“此乃吉兆,不可不彰。传朕口谕:赐高力士绢百匹,以嘉其慧眼识天意。另,宣知内侍省,今日浴堂殿有祥瑞降世,朕的袍子受天命感召,腾空飞升,令太史局记之。”   高力士跪地叩首,喜不自胜:“陛下圣明!天祐大唐!”   *   钱元宝刚抽出龙袍卡就想要召唤,这边系统急吼吼地飞到长安,甚至来不及钻进李隆基的私库,瞅见李隆基正在浴池边上,她就立刻飞了进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你!   太平里这边,刚刚上线的玩家们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听说钱元宝抽出了龙袍,一个个兴奋得跟过年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钱元宝身边。   大家都想瞧瞧,这游戏里的龙袍要是真实化出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快给我看看,钱哥快召唤出来。”   “我们这绿品蓝品的衣服都那么好看,龙袍一定更好看才是。”   “就是就是,那可是龙袍啊,皇帝的衣裳,肯定金灿灿的!”   团团也仰着脸看向钱元宝,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龙袍,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是看到所有人都兴致高涨,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元宝阿兄,团团也想看。”   团团往前蹭了一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一副生怕错过什么好戏的模样。   钱元宝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自信心瞬间大爆发。   他挺了挺胸脯,大手一挥,颇有大将风范。   “好好好,别急,我这就召唤出来。”   钱元宝点开按钮,空气中荡开一圈淡淡的光晕,紧接着,一件赭黄色的圆领袍凭空出现在那圈光晕的正中央,轻飘飘地落在了钱元宝摊开的双手上。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钱元宝深吸一口气,将龙袍双手拎起来用力一抖。   整个龙袍迎风展开,东边的晨光恰好照了过来,照得那袍子上的金色纹路亮闪闪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袖口和领口处都用极细的金线密密地绣出了缠枝云纹,针脚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那条盘踞的五爪金龙,龙眼圆睁,龙须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袍子上腾空而起,栩栩如生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去,好看啊!”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钱元宝自己也看得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龙袍上的纹路,指尖触到那凸起的金线,滑溜溜的,又凉又细,手感好得不像话。   他二话不说往身上套。   也许是因为钱元宝体型稍壮,他穿上之后把袍子撑得满满当当,胸前的金龙还跟着鼓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只金色的皮球上盘着一条龙。   有人笑出了声。   钱元宝低头看看,自己拍了拍肚子,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反倒理直气壮地开口:“笑什么笑,这叫富贵相,我能穿进这衣服,证明皇帝跟我体型差不多。”   白农从人群里挤过来,凑近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龙袍的袖子:“这料子是真好啊,滑溜溜的,龙袍原来是这样。”   老猫也羡慕极了,凑上来伸手摸了一把,一边摸一边感慨:“我只在景区那里穿过那种粗制滥造的龙袍,二十块钱一张照片,那布料假的要死,还掉色。这个可不一样,你看这质感,啧啧啧。”   他恨不得将这件龙袍扒下来自己穿上试试。   钱元宝美滋滋地低头端详着自己的袖子,他摸了摸领口内侧,乐呵呵的:“该说不说,这游戏挺智能呢,衣服还是热乎的。”   “啊?”旁边的玩家愣了愣。   钱元宝又摸了一下:“没骗你们,你摸摸,真的有余温,就像刚刚有人穿过一样。”   大家自动合理化了这个情况。   “可能这就是出金了吧,和咱们那些不一样。”   “对,稀有的卡牌总是有稀有的道理。”   系统心一惊,眼看着玩家们快要往奇怪的方向联想了,赶忙打开提示界面,一行金色的大字猛地弹了出来,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恭喜玩家钱元宝抽中特殊奖励·龙袍临时体验卡(1天),奖励核心NPC团团时装一套。】   钱元宝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将时装拿了出来,是一件绯红的孩童襦裙,还配有几件可爱的小头饰。   钱元宝将那套绯红襦裙抖开一看,周围的女玩家眼睛都直了。   “哇塞,好漂亮的裙子!”   绯红的绸面上绣着一簇簇细小的海棠花,针脚细密,像真实的一样。   钱元宝蹲下来,朝团团招招手:“团团过来,这是阿兄送你的漂亮衣服。”   团团早就被那件红裙子吸引住了,眼睛亮晶晶的,小碎步跑过来,乖乖地伸出两只小胳膊。   “谢谢元宝阿兄!”   阮熙颂带她到屋里换了衣服,又用赠送的蝴蝶饰品别在她的小辫子旁边,团团低头看看自己,小手摸了摸裙子上绣的花,又摸了摸头上的饰品,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阮熙颂只觉得心都要化了,给漂亮小孩买衣服简直是一种享受。   她蹲在团团身前,摸了摸裙角的花纹,再一次惊叹游戏的精细程度。   这游戏策划如果去当绣娘,一定也能开一个爆火的服装店,华国有钱人最喜欢这些纯手工带点历史底蕴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候,琉璃忽然哎呀一声,她翻着自己的包裹页面,手指划拉了一下,也拉出来一件嫩绿色的孩童襦裙:“等等!我包裹里也有一套时装!也是给团团的!”   “什么?”大家齐刷刷看过去。   琉璃笑着说:“刚刚我的游戏系统也提示我抽奖到这套蓝品时装的最后一件部件,所以送了一套团团的时装。”   “对,游戏公告里确实说过,抽到那套时装的最后一个部件的玩家将获得一套团团时装,送给团团能获得好感度。”老猫想起来了。   众人一听,赶紧又翻了一遍自己的包裹,果然,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人摸出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   团团被人群围在中间,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上全是漂亮的小衣裳、小鞋子、小首饰。   【恭喜玩家琉璃获得团团好感度+5】   【恭喜玩家老猫获得团团好感度+5】   【恭喜玩家……】   ……   团团先是看看左边递过来的鹅黄短襦,又看看右边递过来的藕荷披帛,再低头看看面前的锦缎小靴子,两只小手都不知道该接哪一样好了。   她的头上已经戴了金蝴蝶小钗,又被插上了一支点翠花簪。   团团整个人被花花绿绿的小衣裳和小首饰淹没了,只露出一张小脸,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茫然。   阿兄阿姊为什么忽然给了团团这么多东西?   团团扯了扯衣角,小声说:“可是团团会长大,这么多漂亮衣服就穿不了了。”   “团团长大了,胳膊变长了,腿也变长了,就都穿不下了,那……那不是很可惜吗?”   太平里的村民条件都不是很好,衣服几乎没有多少合身的,只要能穿就行,这衣服可能是之前兄弟姊妹的,也有可能是阿耶阿娘小时候衣服改的,总之能穿就行。   团团的衣服也几乎是阿婆自己缝的。   琉璃瘪了瘪嘴,像是也想起了什么往事,她蹲下来握住团团的小手,说:“团团你听阿姊说,你值得穿这些衣服,你每一件都可以穿,穿小了也没关系,穿小了阿姊再给你买新的。”   明明只是系统附赠的衣服而已,明明只是游戏NPC而已,怎么让她联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呢。   阮熙颂也凑过来,说:“对呀,团团你不要心疼,这些都是送给你的,你就使劲穿,穿坏了也不怕。”   这时候,钱元宝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他拍了拍肚子,笑呵呵地说:“团团,你知道阿兄叫什么名字吗?”   团团愣了一下:“是钱元宝阿兄呀。”   “对,元宝!”   钱元宝掏出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我取这个昵称就是因为钱+元宝,两个都吉利!你元宝阿兄有很多很多钱,多到花不完。”   团团瞪大眼睛。   “所以这些衣服你尽管穿,穿小了没关系,穿短了也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元宝阿兄再给你买大一号的。你长一岁,阿兄就买大一岁的。你长到十岁,阿兄买十岁的。你长到一百岁,阿兄就给你买一百岁的衣服!”   团团也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   周围那些好感度提示音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大家欢呼起来,冲淡了之前的感伤,又开始掏出衣服和小部件送给团团。   “行了行了,你们别一下全塞给她,把孩子都整迷糊了。”   作为第一个送衣服给团团的玩家,钱元宝获得的好感度是最多的,此刻他更加骄傲了,穿着那身龙袍四处晃悠,晃悠到团团身边,牵起她的手。   “走!团团!阿兄带你去山上拍照片!”   钱元宝大摇大摆地走到村口,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   “来来来,谁给我拍照,拍的最好的,我给ta兑换一套蓝品时装!”   为什么不是紫品时装?   老猫心一惊,打开池子一看,那件仅剩的紫品时装男装已经被兑换了。   钱元宝冲着他挑挑眉:“这龙袍是一日体验卡,我当然得给自己留一身紫品的才行啊。”   老猫:……   这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老板最大!   老猫立刻扬起笑容,殷勤地为钱元宝服务起来。   “来钱哥,左边来一张。”   “换个角度,仰拍仰拍,显得我腿长。”   “好嘞!”   “帮我拍张背影,要那种孤独的帝王,就是穿着最好的衣服却没有可以分享的人那种感觉。”   “……好!”   玩家们都围在旁边看热闹,有人起哄让他去村里走一圈,有人说去河边拍倒影好看,有人还怂恿他爬到山顶拍一下泰山封禅的照片。   钱元宝累得气喘吁吁。   “算了算了,我累了。看来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最后,钱元宝品鉴了一圈,觉得男玩家里面老猫拍的最好,女玩家里面桑心拍的最好看。   他果断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套蓝品时装。   “走!”   钱元宝左手牵着团团,右手一挥:“去村里!给NPC们开开眼!”   钱元宝穿着龙袍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小胖子走路带风,袍角在身后一甩一甩,旁边的团团穿着一身绯红襦裙,在村里的一片灰扑扑的衣服中显得非常醒目。   第一个看见钱元宝的是一个老翁。   他张着嘴看见一个圆滚滚、金灿灿的身影从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转头问旁边晒太阳的老伴:“那是啥?”   老伴也看呆了,眯着老花眼使劲瞅了瞅,半天才挤出一句:“天兵的衣裳吧,那金灿灿的还怪好看的嘞。”   两人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翁点了点头:“天兵穿的衣服就是好,紫微星穿的衣服也好,你看紫微星那一身红的,多喜庆。”   老伴说:“我觉得紫微星头上那个金蝴蝶最好看,亮闪闪的。”   “那蝴蝶有啥好看的,又不能吃。”老翁不以为然。   “你就知道吃吧!”   钱元宝在两个老人面前停住脚步:“不……这是龙袍啊!皇帝穿的!你们不认识?”   老翁眨了眨眼:“皇帝穿的?皇帝就穿这样?”   老伴也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你这衣服和王大财主过年穿的那件挺像的,就是他那件上面没有你这大虫。”   钱元宝差点吐血。   “什么家主……那能一样吗?我这上面绣的是龙!这是金龙!他敢绣龙?他那是找死!”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钱元宝胸前那条圆滚滚的大虫,没看出来有啥特别的。   老翁慢悠悠地说:“村里也没人见过龙啊,谁知道龙长啥样,你说是就是吧。”   钱元宝:“……”   钱元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老人家一般见识。   他牵起团团的手,挺起胸脯:“走,团团,咱们往里头走,我就不信全村没一个识货的。”   他继续走,遇见几个妇人。   “哎呀,这不是那小团团吗?”   “嘘,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团团是紫微星降世呢。”   “真的假的?”   一个妇人注意力在团团的衣服上:“团团今天这身衣裳可真好看,真精神!”   “可不是嘛,你看那上头绣的花,跟真的一样。”   “还有那小靴子,红色的,多好看!”   几个妇人围着团团一顿夸,团团被夸得不好意思,往钱元宝腿后面躲了躲,又探出脑袋抿着嘴笑。   钱元宝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你们看看我,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妇人们这才把目光从团团身上移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钱元宝。   “嗯,挺亮的。”   “这黄颜色挺正,我都没见过这个颜色的衣服呢。”   “就是有点紧,你看那肚子那块儿,绷得都快裂开了。”   钱元宝被说得有些破防:“……这不是紧,这叫合身!合身懂不懂?皇帝穿的就是这样的!”   “皇帝穿衣服也把肚子勒成这样?”   “那皇帝肯定不胖吧?我看话本子上画的皇帝都挺瘦的。”   钱元宝:“……”   钱元宝要抑郁了。   团团从钱元宝腿后面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元宝阿兄不胖,元宝阿兄是富贵相!”   钱元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弯腰一把将团团抱起来:“还是团团有眼光!”   走了一会儿,钱元宝又遇见几个刚刚帮忙砍了树,从山上下来的汉子。   “你这衣裳不错啊,就是干活穿肯定热。”   钱元宝差点没站稳:“干活?这是龙袍!龙袍你懂不懂?皇帝上朝穿的!不是下地干活用的!”   那汉子挠了挠头:“皇帝不用干活吗?我以为皇帝用金锄头锄地嘞。”   钱元宝:“……”   好耳熟的故事。   可恶!   好不容易抽到了龙袍,竟然还没出新手村,根本没办法炫耀!   钱元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团团说:“团团,你说实话,阿兄穿这身好看吗?”   团团歪着脑袋认真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钱元宝的肚子:“好看!像一个大金元宝!”   钱元宝哈哈大笑起来。   “行,大金元宝就大金元宝吧,我今天穿了半天,也算过瘾了,走,大金元宝带咱们紫微星回家吃饭!”   他把团团举高了一点,让她坐在自己肩头上,朝着团团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之后,钱元宝将自己的龙袍脱了下来,换上了兑换的那身紫色品质时装,是一件藏青色的圆领窄袖袍,料子虽不如龙袍那般华贵,但胜在宽松舒适。   钱元宝穿上之后伸了个懒腰,终于不觉得紧绷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里那件金灿灿的龙袍,咂了咂嘴:“好看是好看,但皇帝天天穿这玩意儿上朝,也不嫌勒得慌。”   白农笑道:“皇帝的肚子应该没钱哥你的大。”   钱元宝:“……”   钱元宝深吸一口气,今天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想起来之前答应了阮熙颂,他便将龙袍交给了阮熙颂。   阮熙颂一喜,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坐在院子里,拿着那龙袍细细地研究着。   赭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也泛着光,她凑近了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龙袍上的那些金线绣纹,她伸出手指去感知,又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阮姐姐?”琉璃好奇问。   阮熙颂眼底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这……这是簇金绣!”   老猫和白农对视一眼:“啥?”   阮熙颂说:“这簇金绣是唐代宫廷刺绣工艺,簇就是收缩的意思,就是用金丝盘结成花朵的纹式再固定到丝绸的上面,就把这种织物称为簇金绣。”[1]   老猫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就很难。”   桑心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是不是杜甫诗里那句‘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里的蹙金绣?”   “对,咱们国家陕西就出土过几件蹙金绣文物,那文物好像还是武则天的呢,不过这技艺已经失传许久了,到唐末就没多少人会了,也许游戏就是根据文物复原的呢?”   “砰!”   院子里传来一声脆响,众人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阿婆正手足无措地收拾着地上的粗陶碗碎片。   “阿婆!”团团最先反应过来,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小跑到阿婆身边。   阿婆低头看了团团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她看向阮熙颂手里的龙袍,瞳孔震了震,轻声喃喃:“失传了啊。”   老猫敏感察觉到游戏支线,他问道:“阿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婆摇了摇头:“我哪会那些东西……”   团团仰头看着阿婆:“可是阿婆你明明很厉害!”   老猫给阮熙颂递眼神。   快去啊,刨根问底一下说不定就是新支线!   阮熙颂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将龙袍放下,走到阿婆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开始打感情牌。   “阿婆,咱们就是聊聊天,我平日里可喜欢绣东西呢,我学刺绣的第一天,我师父给了我一块布和一把剪刀,让我把布剪碎。”   “我当时特别不理解,后来师父跟我说,学刺绣之前,要先学会认识布料。”   阿婆似乎也来了兴趣,问:“你的师父是什么人?”   阮熙颂笑着说:“是我外婆呢,就是我阿娘的阿娘,她是一个很厉害的绣娘,可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和她学习,我阿娘一点也不喜欢刺绣,我外婆的手艺就快失传了,后来我就出生了。”   阿婆的手一颤。   阮熙颂继续说:“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一件手艺,为什么会失传?”   “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只有极少数人能掌握,好到每一次传授都要经过千挑万选,好到如果不传给对的人,宁可让它烂在肚子里,传着传着,就连那最后一个会的人,也老了,也遗忘了,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走了。”   “然后这门手艺就没了,存在过,辉煌过,然后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后来的人对着那些留下来的东西看啊看啊,猜啊猜啊,怎么也猜不出当年的人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绣娘的巧思、心血、日日夜夜的功夫,全都跟着她们一起埋进了土里。”   阿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   但那段往事离她已经太远了,要不是昨日看见团团的新衣裳让她想起来,怕是早已遗忘在了时光里。   她叹了一口气,重复着阮熙颂的话:“失传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阿婆抱紧团团,思考了许久,才说:“往事不提也罢,若你想学蹙金绣,我可以教你。”   院子里传来欢呼声。   “啊啊啊啊!”   琉璃蹦了起来,手拍得啪啪响,她是真的为阮熙颂高兴。   “我的天!失传一千多年的蹙金绣,难不成这游戏真的研发出蹙金绣的绣法了?还能传授给阮姐?”白农激动得声音都在劈叉。   老猫拍着大腿:“我就说核心NPC的阿婆绝对没那么简单,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钱元宝也咧嘴笑了:“这玩意儿学会了应该很贵吧,阮熙颂你要不要投资,咱俩可以合作一下。”   院子里一片欢腾,几个玩家甚至开始商量着怎么帮阮熙颂提升太平里声望打开游戏商城了,按照罗锦的例子,阮熙颂的系统商城应该是刺绣的相关物品。   桑心摩挲着下巴,说:“我们为什么不试着造一下珍妮纺纱机呢?”   “珍妮纺纱机的出现,引起了手工工人的恐慌与不满?”老猫下意识接梗。   众人想起正在山上处理木材的鲁班。   “……”   鲁班的任务越来越重了……   啥时候才能二测多找点玩家进来,这样技术性人才也能多点。   阮熙颂没有嘻嘻哈哈,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朝着阿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阿婆,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   阿婆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这些干什么,先坐下,听我把话说清楚。”   “欸!”   阮熙颂连忙点头,赶紧坐回了石凳上。   阿婆目光落在对面的龙袍上,良久,才开口道:“蹙金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绣的,也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用的。”   她愿意教给阮熙颂,是知道这些人是天外之人,若蹙金绣能在天外活下去,也算让她没有那么负罪。   但是在大唐,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用。   “在宫里,蹙金绣只能用在天子、皇后、以及祭祀大典时用的礼服上。绣的是龙、凤、日月、星辰、山、华虫……这些纹样,都有规矩,不能多,不能少,不能错。错了就是大不敬。”   “绣蹙金绣的人进宫之前要搜身,进宫之后要住在专门的地方,绣什么、什么时候绣、绣完了送到哪里去,全都有人盯着。一块料子从领出来到交上去,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都要记档。”   阿婆收回目光,看向阮熙颂:“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是要告诉你,蹙金绣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只能在宫里头用的,它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阮熙颂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婆,我明白。蹙金绣是宫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我学它,是为了一份念想,为了那些失传的东西能留下来。不该用的地方,我绝不会用。”   她如果真的能学到蹙金绣,也是用在现代,不会想不开地在唐代公然售卖蹙金绣物品的。   阿婆如释重负:“行,那等日后材料齐了,我再教你。”   阮熙颂也终于接到了属于她的专属任务!   【长期任务:失传技艺的再现】   【描述:玩家阮熙颂在太平里偶然发现,NPC阿婆掌握着失传千余年的唐代宫廷绣法蹙金绣,经深入交流与诚意打动,阿婆已答应传授此技。蹙金绣自唐末以来绝迹于世间,仅存于少数出土文物与古籍记载中,如今重现,意义非凡。阿婆年事已高,记忆与手眼能力均在衰退,需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学习与记录。】   【任务目标(进阶型任务,逐步解锁)   1、掌握蹙金绣基本针法:钉线、蹙金   2、在阿婆指导下独立完成一方蹙金绣小样   3、记录完整的蹙金绣针法图谱   4、与阿婆交流你所掌握的绣法   5、将你所掌握的绣法传授给npc绣娘   6、开展绣娘培训班,并招收学徒   ……】   【任务奖励:阮熙颂专属技能:蹙金绣(可升级,初始Lv.1,最高Lv.10)阿婆好感度+80、团团好感度+30、太平里声望+50,解锁称号[绣脉传人]:刺绣类制作成功率+10%,刺绣品质提升概率+5%】   【小概率触发阿婆的回忆片段,解锁隐藏剧情[尚功局往事]】   【提示:蹙金绣在唐代为宫廷御用,请尊重阿婆的教导与这份手艺的来历,不要在游戏内随意用于商业用途或赠予不合身份的NPC。】   【阿婆年事已高,手眼能力随游戏时间推移可能下降。建议尽快推进学习进度,同时多关心阿婆的身体健康,触发额外好感度奖励。】   【学习蹙金绣需要大量练习材料(金线、绫罗绸缎等),可与其他玩家协作获取,协助者将获得一定声望与好感度奖励。】   *   午饭过后,罗锦准备去药婆婆处看望那个小孩   “罗锦阿姊!”   团团从院子里跑出来,绯红的海棠花襦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移动的小红花,她笑着说:“团团也想去!团团想去看那个小郎君醒了没有。”   罗锦弯下腰,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呀,一起去。”   团团正要蹦起来欢呼,身后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   “团——团——”   团团的脚步一顿,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慢慢转过头,就看见桑心靠在院门口,叉着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团团,你是不是想要逃课呀?”   桑心的语气带着调侃,但故意板着脸。   团团的小脸一下子红了,两只小手在身前绞来绞去,结结巴巴地说:“团团不是……团团就是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来越低。   桑心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委屈的小模样,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不逗你啦,你去看望小朋友吧,下午咱们再继续上课,耽误一会儿不碍事的,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将徐阿慧也叫来。”   “真的吗!”团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嗯!”   团团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住罗锦的手,生怕桑心反悔:“罗姐姐我们快走!”   罗锦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笑着摇头:“好好好,走慢点,别摔了。”   果然,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小朋友,都害怕老师。   团团也不例外。   村子不大,药婆婆的院子很快就到了。   团团率先跑进院子:“药婆婆!”   药婆婆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团团,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哎呦,小紫微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药婆婆,小郎君醒了吗?”   团团踮起脚朝着屋里张望。   药婆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点心疼的样子:“醒了,就是……不大说话。我给他喂了些米汤,伤口也没发热,老师不如你进去看看吧。”   罗锦点点头,对团团说:“团团,你在外面等一下好不好?姐姐先进去看看小哥哥的情况。”   团团乖乖点头,在院子外面的小木墩上坐下来。   罗锦掀开门帘,走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靠着墙放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半靠在床头。   昨日缝合的时候没有仔细看他,现在仔细看,只觉得这孩子有点过分瘦了,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眼睛黑沉沉的,还带着几分警惕。   这孩子怕是有点心理问题呀。   罗锦没有急着靠近,她给足了孩子安全距离:“你醒啦,还记得我吗,昨天我给你缝过伤口。”   男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罗锦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一点,这次站在床尾。   “那就好,昨天可能没能来得及介绍,我是罗锦,是太平里的郎中。”   男孩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罗锦说:“你身上的伤我处理过了,目前来看恢复得还不错,没有发热。等会儿我看看伤口换一下药,要是没什么问题,再有几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男孩垂下眼睛,似乎有些逃避。   罗锦也没有逼他。   她去倒了一碗水放在床头。   “能给我看看你伤口的愈合情况吗?”   她指了指男孩的手臂:“能不能把袖子挽起来让我瞧瞧?”   男孩沉默着看向自己的手臂,半晌,还是慢慢伸出来。   罗锦轻轻挽起他的袖口,检查着伤口。   “恢复得不错,你身体状况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见男孩的目光一直在看门口。   门外传来团团和药婆婆说话的声音。   罗锦想了想,说:“还记得她吗?当时你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   男孩一愣,似乎有些尴尬,耳朵悄悄红了。   罗锦检查完伤口,放下他的袖子,忽然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团团——”   “哎!”   团团的小脑袋从门帘后面探了进来,金蝴蝶小钗跟着晃了晃:“罗锦阿姊,叫团团什么事?”   罗锦看了一眼男孩。   男孩正在看着门口那团绯红色的身影。   罗锦笑了笑:“进来吧,小哥哥想见你。”   团团欢快地跑进来,她跑到床边,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床沿:“小郎君,你醒啦,团团好担心你的!”   男孩看着那张笑脸,心底忽然触动了一下。   “你……”   他伸出手,抓住了团团的袖子。   “走,快走。”   团团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不明白男孩在说什么。   “小郎君,团团刚来,你要团团走吗?”   男孩摇了摇头,有些着急,他看着罗锦,眼神带着求助:“带她走,有……有坏人……会死的。”   罗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坏人?”罗锦俯下身,压低声音。   男孩的嘴唇发抖,像是想起来什么恐怖的事情。   “土匪……有土匪……很多很多,他们杀人,杀了明叔,杀了鲁姨……”   罗锦眯起眼睛:“土匪?”   门外探出一个老猫的脑袋:“有土匪?”   旁边出现一个钱元宝的脑袋:“有土匪诶!”   最边上陈石头双手抱胸靠墙站着:“土匪……” 第27章 第 27 章:世界上怎么会有学习这么恐怖的事情!   罗锦转过身,好奇地看着门边的三个人:“你们怎么来了?”   钱元宝笑嘻嘻的:“是老猫说这小孩是外来NPC,肯定有隐藏剧情,所以我们就拉着陈石头来了。”   钱元宝一个箭步蹿了进来,两眼放光地看着小男孩,甚至自来熟地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小朋友,你刚刚说有土匪,在哪儿呢哪儿呢?”   之前野猪冲村的团战给了无限复活buff,如果土匪来袭,应该也会有临时buff才是!   钱元宝下定了决心,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冲在前面,争取拿下土匪首级!   一举冲到五级成为玩家第一!   老猫也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饼子:“战斗内容我爱!自由度这么高的游戏不能杀人简直浪费了。”   男孩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听见那人说:“口口不能杀人简直浪费了……”   杀人?   是他听错了吗。   难不成他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罗锦看了看床上被吓得往后缩的男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出去,别吓到孩子了。”   钱元宝这才意识到自己吓着孩子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退到门帘外面,但脑袋还是不死心地探了进来,试图听见一些游戏剧情。   罗锦重新转向男孩,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别怕,他们看着不靠谱,但人都不坏,只是喜欢开玩笑而已,你刚才说的土匪,能跟我说具体一点吗?在哪儿,多少人?”   男孩沉默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是痛苦。   门外传来脚步声,药婆婆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罗锦,叹了一口气:“是黑虎寨吧。”   男孩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药婆婆将粥放在床头,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情:“黑虎寨以前叫丰乐里,和咱们太平里、仁和里以及孝廉里都属于狼山乡辖内。丰乐里那边的山比我们这里高多了,占地面积也广,那里的村民大多是猎户,靠山吃山便能满足开销。”   “后来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一帮子人,占领了丰乐里,周围几个里的村子都被他们抢过。太平里以前也被抢过,不过这几年他们来得少了,我们太平里太穷了,又离得最远,不如他们旁边那些好抢。”   罗锦眉心微皱:“所以黑虎寨离我们并不算近,但因为太平里最穷最远,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一个?”   药婆婆点头:“是这个理。穷有穷的好处,连土匪都懒得跑这一趟。”   “那他们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药婆婆回忆道:“前年冬天,抢走了大半年的存粮,死了几个人,再往前一次是四五年前了,那次没出人命,就是粮食和过冬的柴火被搬了个干净。”   团团挠挠头,她好像没什么印象。   钱元宝在外头嘀咕:“这不就是定期收割嘛,跟割韭菜似的,算算频率,怕不是今年会来咱们这里。”   老猫在屋子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他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药婆婆:“黑虎寨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药婆婆回想了片刻:“这一年多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化,原本丰乐里有八十多户,约莫三四百人吧,几乎都被黑虎寨收进去了。”   “若是再加上那寨主手下几十一百来号人,除去黑虎寨的老幼妇人,可能青壮年都有两三百号人。”   陈石头脸色紧绷,隐隐有几分怒意。   “那官府就不管了?”   药婆婆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又有些讽刺。   “咱们桃源县的明府是个捧高踩低、欺软怕硬的,剿匪这种费劲还容易惹怒对方的事情,他可不愿意干。”   老猫接话:“就算他想管,他也没那个能力吧,二三百号有武器的亡命之徒,县里的衙役才几个人?”   药婆婆在这里待了许多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不光是人手的事,这里头有门道。”   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黑虎寨每年往县里送孝敬。逢年过节,粮食、皮毛、山货,一车一车往明府的府上拉。只要他们不闹出大动静,县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元宝瞪大了眼睛:“合着官匪一家?”   老猫想起来自己看过的电视,唐朝似乎设有县尉,县尉是管治安的,按理说剿匪应该是县尉的工作。   “那县尉也不管吗?”   药婆婆哼了一声:“以前倒是来过一个县尉,年轻气盛的想要剿匪,结果不知道怎么的,黑虎寨提前知道了消息,在半道设伏,死了七八个衙役呢,那县尉也差点没命,花了不少钱疏通关系,调到其他地方去了,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提剿匪的事情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沉重。   钱元宝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三百来个土匪,咱们就9个玩家……不过到时候叶子应该也复活了,那就是10个玩家。”   他瞪大眼睛:“咱们每个人一换一的话,起码要死三十次呢!”   老猫:“……”   要体会三十次死亡是吗。   撒旦起来掉第二了,这游戏排第一了。   陈石头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现在二测时间未定,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什么办法?”   “训练民兵!”   华国人DNA要动了。   老猫一拍大腿:“对!依靠人民!打地道战地雷战游击战!”   钱元宝泼冷水:“可我们没有地雷,我们连像样的铁器都没有,这地方太穷了,有钱也花不出去。”   老猫叹了一口气:“这的确很麻烦。”   “不过民兵这个思路确实可以,村里怎么也得有百来号人吧?青壮凑一凑,三五十个还是有的,训练一下至少能增加战斗力,免得在遇见土匪的时候手足无措。”   罗锦一想到土匪来袭之后大家的受伤情况就眼前一黑。   那时候岂不是会忙死?   她得尽快扩充一下自己的规培生队伍了!   陈石头说:“不需要每个人都上战场,毕竟他们不能复活,但每个人都能干活,修工事、运物资、侦察放哨,人越多越好。”   老猫已经站起来了:“那还等什么,找里正去啊。”   钱元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方向,罗锦正站在门口看他们。   钱元宝问:“罗锦,你不一起吗?”   罗锦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留下来再问问那孩子的情况,他可能……”   罗锦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大家懂了,这小孩遇见过土匪,可能有心理阴影。   钱元宝点头:“也是,我们这几个大老粗凑上去容易把孩子吓着。”   三人朝着里正家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罗锦转过身,掀起门帘重新走进屋里。   药婆婆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那男孩喝。   团团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尾,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从玩家那里听来的小苹果,跑调得很厉害,有些魔音入耳的意思。   罗锦看着那男孩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魔音入耳了一会儿,团团终于唱累了,消停下来,她趴在床沿上,下巴抵着胳膊,歪着脑袋看那男孩。   她忽然问:“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岑……叙言。”   团团嘴巴跟着嘟囔了一遍:“岑叙言岑叙言,好难念哦,我叫你阿言吧。”   岑叙言:“……哦。”   罗锦往前探了探,她蹲下来让自己和男孩平视,语气尽可能地温和。   “叙言,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行,好吗?”   岑叙言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还有些警惕,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罗锦将枕头放在他身后,让他姿势舒服一点,这才开口询问。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岑叙言的手指猛地一缩,整个人紧绷起来,仿佛陷入了以前那些不好的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我阿耶阿娘……没了。”   他的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攥着被面的手指,不敢看任何人。   又过了几息,岑叙言才继续说下去:“管家明叔……和鲁姨……护着我跑出来。”   “路上……遇见那伙匪盗。”岑叙言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抢钱,明叔……原本已经将钱交了出去。”   他忽然闭上眼睛:“那些人……明明说了……给了钱就放我们走的。”   岑叙言睁开眼,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哭腔,但硬是忍着没有哭出来:“他们说话不算数。”   药婆婆已经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罗锦抿了抿唇,似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说要斩草……斩草除根,要杀人。”   岑叙言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家丁们……护着我跑。”   “跑了很久……很久。”   “阿福……一直拉着我的手跑,但他受了伤,一直在流血。”   “后来……阿福也倒在了河边……”   再后面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阿福应该就是当时躺在河边的那具尸体。   罗锦斟酌着措辞:“你能跑到太平里来,都是缘分,相信我们,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又问:“你逃跑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你还记得他们有多少人吗?”   岑叙言回忆了一下:“十几个,可能二十个。”   罗锦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问:“他们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标志?比如旗子、腰牌之类的东西。”   岑叙言想了想:“穿什么的都有……灰色的,褐色的,穿的衣服不是很好,没有旗子。”   罗锦看了药婆婆一眼。   药婆婆有些疑惑:“那黑虎寨虽然穿的和山民差不多,但都需扎黑布裹头,远远地看见一众黑布头,就知道是黑虎寨来了。”   罗锦眯了眯眼。   那就对了,十几个散匪,服装杂乱,应该不是黑虎寨的大队人马,更像是流窜的小股势力,或者是从哪个寨子里私自跑出来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很棒。”   岑叙言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问更多的。   罗锦面色平淡:“十几个人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大势力。你遇到的大概是散兵游勇,到处流窜的那种,碰上了算倒霉,不代表这一片都是他们的地盘。”   十几个人完全不用怕。   就算追到了太平里来,玩家也能解决。   团团趴在床沿上,她看了岑叙言好一会儿。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把岑叙言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拉过来,塞了一样东西进去。   是鲁班休息时给她编的小玩意儿草蚱蜢。   她说:“团团也没有阿耶阿娘,在阿兄阿姊来到太平里之前,团团只有阿婆,但是现在团团有很多朋友,有阿兄阿姊。”   “你以后也有我们啦,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   岑叙言看着团团,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蚱蜢,他点了点头,手指慢慢合拢,把那小小的草编物件拢在了掌心里。   罗锦在旁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岑叙言的肩膀。   “好了,你该歇着了,药婆婆一会儿端药来,记得喝完,我和团团先出去。”   “团团,你还记得桑心阿姊在等你回去上课吗?快回去吧。”   团团从床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又回头冲岑叙言摆了摆手:“阿言,等你快点好起来,和我一起上课!”   岑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团团,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   钱元宝、老猫和陈石头沿着村里的土路朝着里正家走,里正家在村口不远。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钱元宝探头一看,一个圆滚滚的男孩正从地上爬起来,灰扑扑的小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屁股撅得老高,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圆圆的脸上全是汗。   钱元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心里头竟然觉得有点亲切,这敦实的模样,跟自己小时候还真有几分像。   徐铁蛋一抬头就看见了来人,灰扑扑的小脸一下子亮起来,这段时间他也认识了不少团团家的外乡人。   他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元宝叔!”   喊完他往后探了探身子,目光越过钱元宝肩膀,瞅了瞅他身后,又瞅了瞅路边,没找着想见的那个人。   徐铁蛋脸上露出一点失望:“团团没来啊。”   钱元宝一听这称呼就不乐意了,板起脸来,故意把声音压粗了一点:“叫什么叔?团团都叫我阿兄,你怎么嘴巴一点也不甜?”   徐铁蛋挠挠头:“可我才六岁啊。”   钱元宝被这话噎住。   好像确实该叫阿叔,但他听着怎么那么不爽呢?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团团在药婆婆家里看那个小男孩呢,你想找她玩就去药婆婆家吧,不过她也有可能回家了,但大概率就这两个地方。”   “好!”徐铁蛋拍了拍身上的灰,高兴地跑出门了。   院子里,里正蹲在树下择菜,他看见三个人过来,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示意大家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   钱元宝搓了搓手,先开口:“里正,我们是为了那个孩子的事情来的。”   里正眯了眯眼睛:“那孩子怎么了?伤得重不重?是要去县里治病吗?”   “倒没有这么严重,罗锦说养几天就好了。”   老猫接过话茬:“但那孩子醒了之后说了一些事情,他是被土匪伤的,家里人在逃跑的路上被杀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里正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黑虎寨?”   钱元宝点头:“药婆婆说可能是的,那黑虎寨有二三百号人,还来抢过太平里是吗?”   里正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路上没人,他把篱笆门掩上,转身回来,在石墩上坐下。   “她给你们说了多少?”他问。   老猫说:“其实也没多少,就是一伙外来的人占领了丰乐里,原本的猎户许多也变成黑虎寨的一员了,县里不愿意剿匪是吗?”   里正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黑虎寨的寨主叫张虎,以前是隔壁鹿鸣乡王大财主家的家丁,后来叛出王家,带了几十号家丁一起跑了,丰乐里地方大又多山,最适合他们落草为寇了。”   老猫瞥了陈石头一眼,悄声说:“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几十号家丁能打的过丰乐里那么多猎户?这王家怕是不简单,该不会是个小boss吧?”   陈石头眸色渐深。   他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如果真的只是几十个家丁,那些猎户也不是吃素的,完全可以将人赶出去,但就是败了还被收编了。   应该不止几十号家丁,或者他们的武器比较齐全,有刀有箭,还是训练过的,战斗力比较强。   那这团战可不好打。   里正幽幽叹了一口气,问:“你们想要怎么办?”   这几人来找他一定不只是来通知他那小孩的事情的。   陈石头坐直了,神色认真:“里正,我们想训练一下村民,加固村防,免得他日黑虎寨来袭我们自乱阵脚。”   里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脸无奈地看着陈石头。   “训练村民?你们才来了几天?太平里都还没熟悉吧,哪条沟通哪条渠,哪户人家有几口壮丁,这些你们一概不知,就想着操练?”   老猫说:“里正,我们是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里正打断了他:“你们是好心。那孩子可怜,你们想护着他,也想护着太平里,这个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太平里的村民愿不愿意让你们训练呢?”   钱元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里正会这么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这……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吗?多练一练,至少黑虎寨来了,能有一战之力呀。”   里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了大家好?非也。”   “你们在村里住了这些天,应该看出来了,如果不是这几天去帮你们砍树修房子,家家户户的汉子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脊梁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就为了能有个好收成。”   “这样熬上几个月才能勉强凑齐官家的租庸调。若是再抽时间去操练,这一季的收成就得黄,来年的课役交不出,那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再说了,黑虎寨的那群人,明府都头疼着呢。何况咱们小民?平日里咱们装聋作哑,到了冬日将吃食藏些进山里,那伙人来了,咱们就老老实实交出些,能保命就保命,尚且能苟且度日。若真的大张旗鼓练兵,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们要反抗吗?”   他苦笑了一下,拱手道:“一旦惊动了那群饿狼,今夜他们就能翻墙进来烧杀抢粮。到那时,不仅粮没了,人也没了。郎君们神通广大,或许能一走了之,天大地大哪儿去不得?可这村里的老弱妇孺,上有七八十岁的爹娘,下有三四岁的娃娃。”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该往哪儿躲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猫第一次用这种视角来看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训练是好事,能强身健体,而且他一点也不担心没打赢副本会怎么样,玩家可以复活,哪怕到时候没有无限复活buff,封号七天又可以继续来玩。   但里正的担心又是实实在在的。   这群长期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是不知道训练带来的好处,是因为经历过黑虎寨的劫掠,更担心惹怒他们的后果。   里正说他们可以一走了之。   这句话有些刺耳但没错。   钱元宝脑子灵活,眼珠子一转,他忽然开口:“您说怕耽误农时,怕收成不好交不上租,可如果我们有办法让地里的收成变多呢?”   里正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钱元宝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我们有一个同伴,叫白农。他在老家就是种地的,对庄稼的事门儿清。他能看出哪块地肥哪块地瘦,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您让他看看太平里的地,说不定能多收两成。”   里正面露惊讶:“多收两成?”   钱元宝也不太懂农学,但是现代人嘛,就算什么都不懂,随便说两句也比唐朝土法子强吧,虽然没有高产种子,总不能越活越回去。   更何况白农是正经的农业从业者。   他拍着胸脯说:“不敢把话说死,但总比现在强。收成好了,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些,大家手里有余粮,心里不慌,就算黑虎寨来了抢走一半,另一半还能撑到开春,也不至于全家饿死。”   里正有些心动。   他知道这些人是有大本事的,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既然有会武的会医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人说的也是真的,有人能改进良田?   钱元宝看他还在犹豫,又抛出一个大招:“还有!我们打算在村里开个织坊。我们有个同伴,绣活儿那叫一个绝,据说她绣的鸳鸯下水能游,绣的凤凰上天能飞。”   “当然这是吹的,但厉害是真的厉害。我们雇村里的妇人干活,我出钱,这样大家兜里有点余钱,去县里买些米面存着也行。”   老猫听得一愣,凑过来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想的法子?你有钱?”   钱元宝挑了挑眉:“阮熙颂那任务里写了玩家可以协作啊,我有钱,出钱帮她建织坊,我得经验,她得织坊,两全其美!”   至于钱……   钱元宝下巴一扬,那表情活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别小看你钱哥。抽卡我抽了七千多积分,攒了将近一百万铜钱。一百万,懂吗?”   老猫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氪佬吗?   他也抽了池子,但没钱元宝这么离谱。   回想起当初钱元宝两枚铜钱都要欠着的日子。   老猫忽然觉得这游戏玩得有点扎心。   钱元宝可不管老猫心里在滴血。   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搞事业的狂热光芒。   他的计划是先从全游戏财富榜第一,干到全游戏等级榜第一。   所以哪儿有任务,他就要往哪儿插一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贴上去。   钱元宝大手一挥:“不止织坊!以后桑心建学堂、罗锦建医馆,鲁班修房子要雇工人,白农买种子要雇农民开荒。统统找我!我出钱!”   里正看着钱元宝那阔绰的架势,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好生奇怪,竟然愿意贴钱办事。   他斟酌着措辞:“你这个……织坊,当真能办起来?”   钱元宝无脑信任玩家:“阮熙颂的绣活儿您没见过,改天让她拿几样给您瞧瞧。不是我吹,就她那手艺,搁长安城里都能卖出价来。”   里正将信将疑,但没有再追问。   “你们这开织坊、教书都是好事,我不拦着,但这训练,我明日再找村里人商量商量,若是大家都同意,倒也不是不行。”   里正被他们带得也有些心潮澎湃。   若是真的能成,他也算是无愧于这片土地,无愧于村民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里正阿翁,里正阿翁!”   一个眼熟的小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是徐狗子,他一手撑着篱笆门,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里正皱了皱眉:“怎么了?慢慢说。”   徐狗子深吸一口气,急道:“村东头……打起来了!”   里正一急:“谁和谁打起来了?”   徐狗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连忙抓住陈石头的袖子,道:“团团阿兄,就是你们那同伴,经常在村子外面晃悠的那个,徐三叔非要说那位阿兄开的地是他的,要抢回来,两人便推搡起来了。”   是白农!   老猫脸色一变,三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   里正也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这个老三……唉……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惹是生非。”   他看了三人一眼。   若钱元宝说得是真的,那这些外乡人便是他们太平里的大财主了,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   他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   几个人跟着里正出了院子,快步往村东头赶。   钱元宝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飞快,嘴里嘟囔着:“白农那个老实性子,可别吃亏了。”   老猫在后面问:“你们之前有遇见过这个NPC吗,徐三叔是谁?”   里正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几分怒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是我三弟徐章拾。”   老猫愣了一下,和钱元宝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里正叹了口气,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家里四个孩子,死了三个,前年二小子生病,他到处凑钱抓药,地也荒了,人也没救回来,现在家里就剩下一个丫头了。从那以后,他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成天闷在家里,跟谁也不说话。”   里正有些怅惘:“现在想来,许是因为他家里茅房修得不好,孩子们都生了病,就罗郎中说的那些病,和小庆一样。只是命苦,没和小庆一样等到罗郎中来……”   大家沉默了。   同样是NPC,可出现这么戏剧性的对比时,大家还是忍不住惋惜。   村东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远远地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拉架,有人在交头接耳。   陈石头拨开人群走进去。   白农站在地头,衣服领子被扯歪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佝偻着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那人嘴唇都在哆嗦:“这地是我的……是我的地,你不能种。”   白农看到他身后走来的里正和玩家们,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这位大叔,我不知道这地是你开过的,这地方草都长了一人高,我以为是无主的地才开荒的。”   徐章拾声音拔高了一些:“无主?!那是我的地,我要种地给二小子……我要种粮食卖钱……给二小子看病……”   里正拨开人群走进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弟,又看了一眼白农和那块地,脸色阴沉。   他声音有些无奈:“老三,这块地你都多少年没种了,草长了一人高,你碰都没碰过,现在人家要开荒了,你来要地了?”   里正更多的是怒其不争。   “老三,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徐章拾低着头不敢看他。   “二小子没了,我也难过,那是我的亲侄子。但你还有媳妇,还有丫头。你天天窝在家里,地不种,活不干,你想干什么?你想让她们娘俩跟着你一起饿死?”   里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村民,声音放大了些:“这块地荒了许久了,既然白农开了荒,那我做主这地就该是他的,待到官府登记的时候我会让人来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农,三弟家里情况特殊,你别往心里去。地你继续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让我家大郎来帮你一起开荒。”   白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里正,我也有错,我之前没问村里人,就开荒了,反正我也没开多少,不如就还给他。”   刚刚老猫已经给他说了这NPC的遭遇。   这也太惨了……   里正摆了摆手:“问什么问,我便替我三弟做决定了,他若是要种地,需自己开荒,不得这般占便宜。”   田地的事情就决定了。   白农还有些疑惑,这里正真的铁面无私,竟然不偏袒自己弟弟?   而且开荒开到有主的田本就是他的错,无论是按照哪里的律法,也应该是归原主的。   里正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他试探着问:“方才钱家小郎君在院子里说,你能让地里的收成多两成?”   白农愣了一下,看了钱元宝一眼。   钱元宝冲他挤了挤眼睛。   难怪这里正判地的时候如此偏向他。   原来是因为钱元宝提前说了。   白农挠了挠头,问:“你们这里稻田的产量是多少?”   里正没有犹豫,立刻说:“约莫两石。”   白农斟酌着说:“那增产两成应当是没问题的,运气好的话翻一倍也是有可能的。”   唐代耕种技术比较落后,成都平原有都江堰,田产要比其他地方丰富一些,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白农仅靠自己的知识,不靠系统,翻两倍都不是问题。   这话一出,围观的群众炸了。   “翻一倍?真的假的?”   “这人吹牛的吧?”   “就是,我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产量涨多少,他说翻一倍就翻一倍?”   “这些外乡人,看病治牲口是有一套,种地还能比咱们强?”   旁边有几个人有些犹豫。   “可他们是天兵天将呀,那他们知道的东西和咱们知道的应该不一样吧。”   没亲眼见过玩家复活的人有些不屑。   “他们说自己是天兵天将你就信了?”   里正抬了抬手,制止了村民的议论。   他身体微弓:“您这些法子需要多久?”   白农想了想:“现在春耕刚刚结束,还能救一救,但得看地里现在的情况。”   里正猛地转身,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他看见了儿子徐大郎。   他将人喊过来:“老大!”   徐大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阿耶,什么事?”   “你明天别下地了,跟着白郎君,把村里的地都走一遍。他说怎么弄,你都记下来。”   徐大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白农,又看了一眼他阿耶,显然没太反应过来,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白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看就行。”   里正面色恭敬道:“若您真能给田增产,让我们做什么都不为过,就让大郎跟着您替您做做杂活如何。”   白农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里正对村民的影响是巨大的,他表现出对白农尊敬的样子,村民们便也有些半信半疑。   难不成这外乡人,不,这天兵真能让田地增产?   热闹看够了,大家也就散了。   里正走到徐章拾的面前,徐章拾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里正伸出手,把他耷拉下来的衣领整了整。   “回去洗把脸,振作起来,明天该下地下地。你妻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好意思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些天兵说改日会在村里开一个织坊,会发工钱,我记得她绣艺不错,到时候可以去试试。”   “那些人还说应该会建学堂,小果年纪也到了,你可以提前备下束脩,若是开了学堂,便将小果送去,至少让小果学些知识,将来留在家中照顾你们俩,再招个赘婿,也能将日子过好。”   徐章拾眼神触动:“阿兄……”   “诶。”   里正应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三弟的后脑勺,又说:“往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活着,得往前看。”   徐章拾咬紧了牙,泪水顺着脸往下流。   里正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三弟的肩膀上,支撑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徐章拾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脸,把眼泪和鼻涕一抹干净。   “我知道了,阿兄,我去和白郎君致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走了。   里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   桑心坐在院子里,思考着今日的开蒙教学。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还有团团脆生生的声音:“桑心阿姊,我们回来啦!”   她往外面一看,团团跑在前面,头上的金蝴蝶小钗一晃一晃的,她身后跟着徐阿慧,跑起来咚咚咚的,像一头小牛犊。   两个人跑到院子门口,团团拽着徐阿慧的手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桑心阿姊等好久了。”   徐阿慧一脸不情愿地被她拽进来。   “团团,我不想上课……我想去抓鱼,你想要去吗,我们以前经常去的……”   “不行!”   团团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刚刚兰娘说了,让你跟着团团好好学,不然要回去打手心。”   徐阿慧头疼极了。   昨日目睹了野猪大战,虽然当时很害怕,可是后面她觉得非常刺激,半夜都在回想,早就将桑心教的那些东西忘在脑后了。   今天团团来找她,徐阿慧第一反应就是逃到屋子里,躲在被子里,不要被团团发现。   结果阿娘听说是团团家的人在给团团开蒙,毫不犹豫地将徐阿慧出卖了,还将她从家里赶了出来。   徐阿慧的小脸皱巴巴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学习这么恐怖的事情!   桑心恶劣地笑了笑,说:“回来啦,昨天教了你们一到十,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团团举起手:“桑心阿姊你随便考,我都记得!”   桑心的声音如同恶魔般响起。   “那咱们现在就开始默写吧,团团阿慧,你们分开写,一人去一个角落。”   徐阿慧:“!!!”   完了!   她分到了一根树枝,被赶到了角落里。   一怎么写?   徐阿慧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然后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横线。   二呢?   徐阿慧又画了两条弯弯曲曲的横线。   三条……   四条……   五条……   徐阿慧咬了咬手指,她恍惚记得从某个数字开始就不是横线了,而是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   从哪个数字开始呢?   不管了,先画线吧。   好不容易磨蹭着写完。   徐阿慧看着自己满地横线,有些尴尬。   桑心的声音又响起了:“都默写完了吧,那我们现在开始听写。”   徐阿慧:“!!!” 第28章 第 28 章:庆祝营养液100和200还有收藏破千~   徐阿慧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听写?   什么是听写?   刚刚不是已经写过了吗?   她偷偷瞄了一眼团团,团团乖乖地蹲在另一个角落里,手里的树枝挥舞得虎虎生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看就是已经精通了一到十的书写!   好厉害!   徐阿慧懊悔不已。   早知道刚刚就不逃避了,在外面的时候让团团复习一下多好。   也不至于现在只会画横杠杠。   桑心开始念题了。   “第一题,三加二等于几?”   徐阿慧握着树枝,瞳孔地震。   三加二?   不是听写一到十的写法吗?   她还想要用横线糊弄过去呢。   徐阿慧把树枝戳在地上,呆呆地画了一个圈。   桑心继续念题,徐阿慧继续画画。   徐阿慧从圆圈画到小人,画了团团画了桑心夫子,又画出阿耶阿娘,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在阿娘身边画出一个小小人。   就在她沉迷于画画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团团!团团你在不在呀?我们去抓鱼玩呀!”   徐阿慧猛地抬头,像是看见了救星。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扒在院门框上,脑袋往里探,正是刚刚从里正家跑过来的徐铁蛋。   徐铁蛋听说昨日徐阿慧带着团团智斗野猪,羡慕极了,他想要来找团团玩,证明一下自己抓鱼的厉害!   不然,他怕是连太平里第二把交椅都坐不上了!   只能当小三了!   团团从角落里跳起来,兴奋地挥手:“铁蛋!你来的正好!”   徐铁蛋兴冲冲地往里跑,跑到一半突然刹住脚。   他看见了地上的树枝和歪歪扭扭的字,以及桑心那张笑眯眯的脸。   “你们在干嘛?”   徐铁蛋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现在就跑。   团团一把拽住徐铁蛋的袖子:“我们在听写呢,桑心阿姊要帮我们开蒙,铁蛋你也留下来一起学吧!”   徐铁蛋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虽然他还没开蒙,但读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二叔就日日读书,脑袋都读傻了,都不愿意出来走动走动,整日就待在屋子里呆呆地看书。   因此,徐大郎和朱春娘一致表示,徐铁蛋可以晚点开蒙,毕竟开蒙要去很远的孝廉里,许久都见不上一面,朱春娘舍不得,也怕自己孩子变成徐二郎这样。   “不不不,我就是路过,我阿娘还等我回家。”   徐铁蛋刚刚挣脱团团的手,那边徐阿慧就眼冒精光地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徐铁蛋,让他动弹不得。   “徐铁蛋,团团也是为了你好,你阿翁是里正呢,你总不能不识字吧,快留下来和我一起学。”   最后,徐阿慧以超强武力值强行镇压了徐铁蛋,让他留了下来。   徐铁蛋流出一行悔恨的眼泪。   早知道就不来找团团了。   徐铁蛋被安排在徐阿慧旁边的角落里坐下。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那一刻,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桑心继续念题。   徐铁蛋听了三道题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我能行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彻底放空,开始在地上抠洞洞。   徐阿慧凑过来小声说:“徐铁蛋你是不是也不会?”   徐铁蛋悲壮地点点头。   他绝望地看着天:“三加五,等于多少来着?”   徐阿慧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画小人呢。”   两人沉默了一瞬。   同病相怜啊!   徐铁蛋呜哇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徐阿慧,徐阿慧也瞬间泪崩,反手抱住徐铁蛋,两个学渣抱头痛哭。   “好难啊——我不想学了……”   “我也不想学了……”   团团在旁边看呆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团团困惑地歪着头:“三加五等于八,为什么哭呀?”   徐铁蛋和徐阿慧哭得更大声了。   桑心在旁边幽幽地喝了一口水,欣赏这眼前这出闹剧,然后在剧情最高潮的时候慢悠悠地开口了。   “对了,我忘了铁蛋你今天是第一天来,你先在旁边坐着吧,就不用听写了。”   徐铁蛋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徐阿慧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眼睛瞪得溜圆:“啥?”   “我说,”桑心笑着看向他,“你第一天来,不用听写,在旁边坐着就行。”   徐铁蛋认真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笑脸,嘴角都快飞上天。   他嗖地一下松开徐阿慧,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角落的石墩上,端端正正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不像话。   “好嘞,我乖乖坐着,我是最乖的孩子了!”   徐阿慧整个人都傻了。   她呆呆地看向徐铁蛋。   徐铁蛋刚刚还跟她抱头痛哭,这时候却翘着二郎腿,一脸悠闲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还和院子里路过的阿兄阿姊们打个招呼。   “铁蛋……你!”   徐阿慧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背叛我!”   徐铁蛋昂首挺胸:“是桑心夫子说我不用写的。”   “那……那我呢。”   “你要写啊,你不是昨天就开始学了吗?”   徐阿慧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不公平——”   徐阿慧哇地一声又哭了,哭得比刚刚还惨,眼泪哗哗地流,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铁蛋不用写!为什么我要写!我也今天第一天!我重新第一天行不行!”   徐铁蛋在旁边幸灾乐祸:“徐阿慧你别哭了,你哭也没用,你就是第二天了。”   “你闭嘴——”   徐阿慧瘪着嘴,哭得惨兮兮的。   团团立刻抛下了手里的树枝,小跑着过来,蹲在徐阿慧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慧姐你别哭啦,我刚开始也不会,写着写着就会了。等会儿我写完了帮你看,好不好?”   她轻轻擦掉了徐阿慧的眼泪。   徐阿慧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团团是妹妹,而徐阿慧觉得自己比团团大,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不应该在妹妹面前哭。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树枝,小声说:“我再试试吧。”   团团冲她笑了笑,又跑回自己的角落继续写。   桑心觉得自己带小孩也变得小孩心态了,居然有点恶趣味地整哭小孩……   她忍住笑意,继续念听写的题目。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阿慧咬着嘴唇,一个题一个题地往地上写,虽然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而且都不是字,是一个一个的圈圈,但她至少没再哭了。   终于,桑心念完了最后一道题。   “好了,都停笔吧。”   桑心先走到团团的角落。   团团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写着默写的数字和听写的答案,虽然字迹稚嫩不太好看,但每一道都对了。   桑心夸了一句:“团团真棒,你成功掌握了一到十的写法和十以内加减法呢!”   说完这句话,桑心的游戏面板忽然闪了闪,提示她已经完成了部分任务,那些任务进行了进阶,变成二十个常用字和二十以内加减法。   团团高兴地晃了晃脑袋:“谢谢桑心阿姊~”   桑心又走到徐阿慧的角落。   地上左边是默写的部分,密密麻麻全是横线,像一堆歪歪扭扭的虫子,另一边是听写的部分,画着一些圈圈和小人。   桑心蹲下来,指着其中的一个小人问:“阿慧,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徐阿慧低头看了看,小声说:“团团。”   桑心:“……”   “那这道题呢?”桑心指向另一个小人。   徐阿慧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点害怕她生气:“是桑夫子您……”   桑心深吸一口气。   算了,这孩子至少画画还行……   她摸了摸徐阿慧的脑袋:“行吧,至少你乖乖地在听写,今天要好好学咯,明天听写可不能这样了。”   徐阿慧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徐铁蛋在旁边看完了热闹,以为没自己的事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桑夫子,是不是该放我们去抓鱼了?”   桑心看了他一眼:“谁说放你们了?课还没上完呢。”   徐铁蛋的笑容僵住了。   他就说不该来找团团!   桑心把三个小孩叫到院子中间,先是将刚刚的默写和听写一个一个地解释一遍,然后才开始讲今天的课程,她讲了一会儿数字的写法,又讲了一点简单的加减道理,用的都是树枝和石子的例子。   徐铁蛋一开始还心不在焉,后来被桑心点了两次名,只好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听。   团团听得最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   徐阿慧虽然还是迷迷糊糊的,但她不想明日也这般难堪,所以也认真学着,偶尔还能跟着点点头。   徐铁蛋听了一会儿,觉得脑子又开始发涨。   那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锅粥,他偷偷看了一眼团团在地上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地上画的那坨不知道什么东西,默默用脚蹭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心终于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团团第一个跳起来:“耶!”   徐阿慧也露出了笑容,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玩儿了。   徐铁蛋更是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拍拍屁股就要往外冲。   “等等。”   桑心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响起。   徐铁蛋刹住脚,缓缓转过头。   桑心靠在院门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铁蛋,你今天虽然是第一天,不用听写。但是……”   她的语气超级温柔:“你明天再来的时候,就要跟她们一起听写了哦,默写也要。”   徐铁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明……明天要听写?”   “对呀。”   桑心歪了歪头:“你总不能天天第一天吧?”   徐铁蛋眼底瞬间涌出泪花,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我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阿娘——我再也不去团团家了——”   徐阿慧愣愣地看着铁蛋消失的方向,忽然哈哈笑出声来。   团团也笑弯了腰:“徐铁蛋明天肯定不敢来了。”   徐阿慧双目一瞪,叉着腰:“他敢不来?我今晚定要去找他阿娘说说,他阿娘明日肯定会拧着徐铁蛋的耳朵把他送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咯咯笑了出来。   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哎哟,这是怎么了?远远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的,谁家孩子被狗撵了?”   众人抬头一看,一个圆脸妇人正扶着门框往里瞧。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时一只手撑着腰,一步一步迈得极其小心,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压得她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正是徐阿慧的阿娘,周兰娘。   “阿娘!”   徐阿慧一下子激动起来,下意识就要往阿娘怀里扑,跑到一半突然想起阿娘怀着妹妹,猛地刹住脚,改成小心翼翼地牵住阿娘的衣角:“阿娘,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呀。”   周兰娘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学了这么久,该回家吃顿好的,阿娘做了你喜欢的。”   徐阿慧小心靠在周兰娘的怀里:“就几步路,哪里需要阿娘来接呀。”   周兰娘笑着将她搂住:“昨日我不知道你在团团这里开蒙,今日算你第一次上学,阿娘总是要来看看的。”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投向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一股书卷气,穿着素净的襦裙,胸前是一条淡青色的带子,整个人站在那里,清清瘦瘦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周兰娘脸上堆满了笑意,微微欠了欠身:“想必这就是桑夫子了吧。”   桑心看出她大着身子,连忙摆手,上前两步扶住周兰娘的胳膊:“阿慧娘您快别这么客气,我就是个半吊子,您叫我桑心就好,您身子重,先进来坐下说话。”   周兰娘顺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院子。   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小人、圆圈,还有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还画了满院子跳的兔子。   “这是……”   周兰娘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女儿。   徐阿慧心虚地将脸埋进阿娘的衣角里。   团团赶紧跑过来帮忙解释:“兰阿娘兰阿娘,那些画是铁蛋画的!不是阿慧姐画的!”   桑心捂住眼睛。   团团崽,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周兰娘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慢慢坐下,顺手将竹篮子搁在桌子上,她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了口气,虽然就几步路,但提的东西稍重,还是有些吃力。   桑心给她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周兰娘接过来喝了两口,脸色才缓过来。   “桑心娘子。”   周兰娘放下碗,拉过桑心的手,拍了拍,语气诚恳:“今日团团来找慧娘,我才知道慧娘昨日就在你这里开蒙了,还学了半天,我原本还不信。你是不知,这丫头在家坐不住一盏茶的工夫,屁股上像长了刺似的,你能让她待上半天学习,我是真心佩服。”   桑心笑了笑:“阿慧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之前没怎么学过,慢慢来就好了。”   徐阿慧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挺了挺胸。   周兰娘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周兰娘掀开盖着篮子的布,露出六条干肉,一匹粗布,还有十几二十个鸡蛋,一壶家酿的酒。   “桑心娘子,这些是我们家阿慧的束脩。我知道你给团团开蒙是自家的事,但阿慧是外人家的孩子,不能白教,你若不收,我明日就不让阿慧来了。”   桑心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六条干肉可不少,也就是昨天打了一头野猪,大家都分了一些肉,才感觉似乎没那么珍惜,可实际上这个束脩分量很重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想推辞,但对上周兰娘认真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周兰娘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拉着桑心说了几句客套话。   桑心一一应着。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已经落到了院墙后面,周兰娘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行了,不早了,阿慧咱们走吧,你阿耶怕是也要回来了。”   徐阿慧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跑到团团面前拉了拉她的手:“团团明天见,桑夫子明天见!”   “明天见!”团团使劲挥着手。   桑心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周兰娘一手撑着腰,一手牵着阿慧,慢慢往隔壁走。   刚走一会儿,迎面就碰上几个在此蹲守的妇人。   “哎呦,兰娘,我刚刚看你从那紫微星家里出来,发生什么了?”   周兰娘笑着说:“团团家的桑心娘子在给孩子开蒙呢,我家阿慧沾了团团的光,也学了两日,我这是去把束脩补上。”   妇人眼睛一亮:“开蒙?”   周兰娘点点头:“对呀,那娘子一身书卷气,看着比里正家的徐二郎读的书还多,她教得可认真了,我家阿慧跟着学了两天,竟也坐得住了。”   矮胖妇人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这倒是一个好事情,不知道她收不收别人家的孩子?我家徐旺今年也六岁了,整天就知道跟着徐铁蛋爬树掏鸟窝,上回还追着邻居家的狗撵,我愁得觉都睡不好。”   周兰娘想了想,实话实说:“这我倒是不知道,但铁蛋也在桑心娘子那里学,你们要是有意,不如自己去问问?”   “去问问!现在就去!”   高个妇人一拍大腿:“我家徐狗子也六岁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泥巴瞎胡闹,该收收心了。”   “还有我家大丫和小庆。”   “你们家小庆年纪还小再养养吧,我们家阿牛不知道行不行。”   “还有我家那皮猴也送来!”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围成一团,仿佛明天就要把孩子全塞进桑心的院子里去。   她们组团前去一问,桑心照单全收。   妇人们喜不自胜,已经开始盘算束脩该准备多少。   *   夜深了,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外出的玩家们都回来了,琉璃去村里和村民们聊了会天,成功拉近了和村民的距离。   山上帮忙的村民今日少了许多,也就大丫的爹和徐康平几人留在山上帮忙,所以鲁班今日的工作量多了许多,但好在前两日砍了许多树,也算完成了不少任务。   钱元宝等人也热热闹闹地回来了。   一看见罗锦,他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汇报似的:“我们去找了里正了,训练民兵的事情怕是短期内做不了,里正担心我们动静太大引起黑虎寨的注意,万一杀进来了,村里的老弱妇孺就惨了。”   罗锦也看着他,语速有点急:“我正找你们呢。”   钱元宝一脸疑惑:“咋啦?”   “你们走之后,我又问了岑叙言,他当时没说全,后面我让他回忆了,那群人十分散漫,也没有黑虎寨标志性的黑头巾,所以我推算那群人并不是黑虎寨的土匪,只是一伙十几个人的流匪而已。”   “什么?”   钱元宝惊掉了下巴:“十几个人?”   “你确定?”老猫也站起来了。   罗锦点了点头:“如果不是他们下山没戴头巾这类情况,大概率就是和黑虎寨没关系,很有可能是见那管家护送着岑叙言,以为是什么富贵人家,有利可图,后面又担忧他们报官,所以才狠下杀手。”   钱元宝和老猫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十几个人跟黑虎寨两百多号人对比,简直是猫和老虎的区别,当然不是宫百万那种老虎。   黑虎寨那种土匪窝,掉进去了怕是难活下来。   陈石头靠在墙边,一直没出声。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什么。   等罗锦说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如果是这种情况就好办了,首先这十几个人不一定会追来,就算追来了,我也可以解决几个,若是系统开限时复活buff,我一人也能解决他们所有。”   “就算系统没开,我们也可以在村子外围做一些陷阱。进村的路口就那么几个,选好位置挖坑、布绳网、做绊索,再在几个高处搭瞭望台。提前告诉村民避开那些地方,若那群流匪夜袭村庄,便可以将他们尽数拿下。”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松快了一些:“这样一来,里正就不用担心了,我们也没有大肆练兵,不会引起黑虎寨的怀疑。”   “不过我依然认为黑虎寨是一大威胁。两百多号人,真刀真枪的,不是咱们几个能硬碰的。但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收拾了这伙流匪,在村里立住威信;再一点点改造村庄,加固防御;等时机成熟了,让村民跟着我们慢慢训练。”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安静。   几个人齐刷刷地盯着陈石头,表情出奇的一致。   都是震惊,这还是陈石头吗?   陈石头一脸莫名:“怎么了?”   老猫惊叹地抬起双手,啪啪啪地鼓了三下掌:“石头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说这么长段的话。”   陈石头:“……”   有必要吗?   就是职业病犯了而已。 第29章 第 29 章:真假土匪   钱元宝在一旁猛点头:“可不是嘛!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这一顿分析多。”   罗锦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嗓子有问题呢,原来能说这么多啊?”   陈石头的嘴角抽了抽,耳根子慢慢泛起一层可疑的红色。   他只是在不熟的时候,喜欢多看少说而已。   而且到了排兵布阵打仗这一块他就兴奋,所以说得有些多了。   罗锦忽然问:“石头哥,你在现代做什么的呀?”   老猫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觉得石头哥一身正气,不会是帽子叔叔吧?”   “我觉得那样子很像将军,那种排兵布阵的样子……石头你不会是什么高级制服吧?”钱元宝也好奇。   陈石头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去,冷冷丢下一句:“别乱猜了,我就是普通人。我去找里正。”   钱元宝和老猫一拍脑袋:“对,咱们现在得去找里正。”   钱元宝昂首挺胸:“现在就去!这回有底气了,里正要是还不松口,我就……”   “你就怎么?”罗锦问。   钱元宝眼珠子转了转:“我就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一行人朝着里正家的方向走去。   陈石头走在最前面。   身后传来钱元宝小声的嘀咕:“他刚才真的说了好长一段话,老猫你录下来了对吧,我得回去数数多少字……”   “闭嘴。”   队伍安静了。   走到里正家外面,里正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   “里正!”   钱元宝这一嗓子,把里正吓得筷子都掉了。   “哎呦我的天……”   里正一个激灵站起来,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无奈:“钱小郎君,你们怎么来了?”   钱元宝大步走到里正面前,语气笃定:“不是黑虎寨,那孩子后来说了,抢他的十几个人没戴黑头巾,所以应该是一伙流匪,和黑虎寨没关系。”   里正愣了愣:“当真?”   “千真万确,只要不是黑虎寨的人故意摘头巾假装流匪。”老猫在旁边帮腔。   里正的脸色变了变,他慢悠悠地捡起筷子。   “就算是流匪……那也是匪啊,十几个人,拿着刀,咱们村的青壮连根像样的铁器也没有,万一打不过,人家回头叫更多的人来……”   陈石头开口了。   “不用村里的人来,也不用训练大家。”   他说:“我们在村外设陷阱,就我们几个干,设好陷阱之后会告诉村民,大家绕开就好了。”   里正狐疑地看向他。   这人是打猪主力,武力确实可行,可那是十几个流匪,真的行吗?   “你们自己弄?”里正又确认了一遍。   “我们自己弄,会弄的隐蔽一些,不会让黑虎寨察觉的。”钱元宝拍着胸脯。   里正叹了一口气:“几位郎君,白日里的事情可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全村着想,黑虎寨那两百多号人,真惹恼了他们,这村子就没了。你们要是真能确定那伙人是流匪,不是黑虎寨的……”   他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但是不要牵连村里,别让黑虎寨觉得咱们村在搞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就……”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日,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有了自己要做和探索的事情。   桑心的学堂从团团和她的两个学渣朋友,变成了团团和她的五个学渣朋友,再逐渐扩张为全村熊孩子收容所。   徐阿婆听说桑心这里开了学堂,送了一些徐二郎用的纸笔来,虽然质量不是很好,但勉强能用。   孩子们珍惜那得之不易的纸张,通常都是在地上写了算好了,再写到纸上交给桑心,一张纸正面写完写反面,实在没地方了才舍得丢。   徐铁蛋原本还想缠着阿娘,求朱春娘不要送他去团团家。   他又是打滚又是哭嚎。   但朱春娘在询问过周兰娘之后,觉得在桑心这里开蒙很方便,离家又近,桑心娘子看起来也是真的靠谱,所以尽管徐铁蛋已经使出了十八般武艺,都没办法逃脱。   最后徐铁蛋只能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坐进学堂。   每天早上团团的家门一开,玩家们各自出门。   紧接着就有七八个孩子被各自的阿娘押送过来,若是不好好学,极有可能发现自己阿娘正趴在墙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比桑心说几遍都管用,孩子们立刻就坐直了。   徐阿慧依然学得很慢,但她找到了一个新的心理支柱。   每天放学时,都会有好几个学得比她还烂的孩子被阿娘揪着耳朵领走,她看着那些人的惨状,又看看自己从始至终都很温柔的阿娘,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惨。   至少耳朵还是完整的。   唯一让桑心欣慰的是团团。   团团虽然年纪不是最大的,但俨然成了学堂里的小助教,谁不会写了,她就跑过去手把手教。   团团完全承担起了太平里孩子王的责任。   陈石头那边进展也还算顺利。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太阳落山才回来,钱元宝和老猫跟着他走了两趟,腿都快走断了,陈石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勘探完地形,陈石头画了一张图。   其实就是用木炭在一块布上将大致的地形画了出来,还标了一些圈圈叉叉。   他把图给钱元宝看,钱元宝看了半天,说:“这是地图?”   “……当然。”   “那这三个圈是什么意思?”   “陷阱。”   “叉呢?”   “瞭望台。”   “这个歪歪扭扭的线呢?”   “……路。”   钱元宝觉得陈石头的画技和徐阿慧的画技差不多。   陈石头却觉得是钱元宝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画地图的能力他们可是训练过的,是野外侦查基本功,和美学鉴赏的那些画的要求就不一样。   老猫倒是干劲十足。   他一听说要挖陷阱,眼睛都亮了,撸起袖子就要去刨地,最后和钱元宝一起累倒在地上。   钱元宝在旁边转了转眼珠子。   “要不雇几个人?咱们三个人,又要挖坑又要搭台子,弄到猴年马月去。我出钱,请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来帮忙,一天一百文?”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钱元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如果陈石头坚持要他们自己来挖的,怕是等到流匪一路搜到太平里了,陷阱都还没弄好。   第二天,钱元宝就雇了四个村民。   每人每天一百个开元通宝,外加一顿午饭,村民们一听有钱拿,来得比谁都快,扛着锄头铁锹就来了。   陈石头带着这四个人去村口挖第一个陷阱坑。   挖到一半,有个村民问他:“这是要干啥?埋东西?”   “挖陷阱。”   “抓啥?”   “抓人。”   村民们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这天兵天将行事总有他们的道理。   难不成是为了防止盗贼深夜袭村?   总不可能是要杀人吧。   老猫和陈石头行动力很强,一声不吭地挖土、搬石头、扛木头,干得比那四个雇来的村民还卖力。   实在是累了,钱元宝就适时地递上免费的体力回复符。   自从抽过龙袍卡之后,钱元宝包里就囤了不少属性卡,他自己不愿意动弹,就豪爽地提供免费卡,玩家们动起来了,就没人和他计较了。   *   至于鲁班,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原本就忙着处理木材,好不容易得闲休息一会儿。   四面八方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之前桑心求助他能否尝试一下造纸这事先不提。   徐阿婆拿来的那些纸还能再用用,撑一段时间,等能去县城了,就能买纸了。   罗锦来了。   她特地在药婆婆家里炖了一盅补汤,说是给鲁班补补身子,鲁班刚刚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喝了两口,罗锦就开口了。   “鲁班,我想请你做一副拐杖。”   鲁班端着碗的手一顿。   “岑叙言那孩子身体还不行,不能老躺着,得让他下地活动活动,拐杖就行,不用太复杂,结实就好。”   鲁班想了想,一副拐杖花不了多少工夫,便点了点头:“行,我明后天弄出来。”   罗锦道谢,又说:“如果不是怕你太忙,我还想再定一个轮椅和担架,能排工期不?我提前排排队。”   鲁班挠挠头:“这个我得下线后去研究研究,我怕做出来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行,”罗锦点头,“对了,钱元宝说钱记他账上,他到时候会支付给你。”   鲁班之前没太关注抽卡的事情,他还有些惊讶,难不成钱元宝转性了?   后面来的是白农。   他来得最勤,三天两头往鲁班的临时工地跑,每次来都带着几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   “鲁班,你看看这个,这是曲辕犁,按理说唐朝时已经有了,但咱们这里太落后,要想提升效率,还是得改进一下工具,我想了想,目前直接改造村里的直辕犁是最轻松的。”   鲁班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白农,“你把尺寸标清楚,我抽空做。”   白农高兴得差点在工棚里转圈,临走前也补了一句:“工钱记钱元宝账上。”   鲁班默默在心底记账。   没过多久,阮熙颂又来了。   “我想要一台织机,但是不急,我最近在考察村里农妇们的手艺,还需要一点点教她们改进,所以我想要排工期,鲁班哥你什么时候空了什么时候做行吗?”   鲁班点点头。   “我给你画了张草图,”阮熙颂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你看这个高度合不合适。”   鲁班接过来看了一眼。   画得比白农那张图还仔细,尺寸、比例、结构,一样不缺。   阮熙颂显然是做了功课的。   鲁班说:“好,等房子的事松快些,就给你做。”   阮熙颂弯了弯嘴角:“不急,你先忙你的。对了,工钱——”   “记钱元宝账上。”鲁班替她说了。   阮熙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学堂桌椅那桩事,倒是鲁班自己揽的。   团团家本就贫穷没多少椅子,那天他看见孩子们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写字,团团跪在泥地上,徐铁蛋更是离谱,整个人都快趴在地上了。   鲁班打算做几套桌椅,他自己画了一个图纸。   桌腿要粗,凳面要宽,高度正好适合六七岁的孩子,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他算了算料子,又算了算工夫,叹了口气,在图纸上添了一行小字。   【工钱记钱元宝账上。】   尽管他已经忙得像一只老黄牛,但还是抽空去帮陈石头看了一眼瞭望台的料子。   他摸了摸陈石头准备的那捆木材,摇了摇头:“你这木头不太行,若是你这边急,就先将我那边预备的料子拿来用,我前几天多备了一些,应该够用。”   在修东西这方面,还是鲁班比较有经验。   陈石头点了点头,跟着鲁班去搬木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鲁班忽然开口:“你弄那个瞭望台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游戏又有任务了?”   陈石头惊讶地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鲁班摸了摸脑袋:“最近都忙晕了。”   陈石头简单说了几句:“就是之前救的那小孩,流匪可能还在找他,我们就打算做点陷阱,就算流匪不来,日后也能防点其他人……”   鲁班哦了一声,他对打来打去没什么兴趣,更喜欢和这些木头石头打交道。   两人走到山上的临时工棚。   鲁班指了指其中几根木头:“这些你可以找人弄走,这几根是我留下来预备的,那边的别动。”   陈石头点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些还没完工的土窑。   “这是什么?”   鲁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我打算垒几个土窑,烧一些砖瓦陶。团团家里的东西都破破烂烂的,碗也没有几个,我寻思着烧一批出来,自己用也好,卖也好,总比现在强。”   陈石头打从心底钦佩鲁班。   如此多才多艺的人,竟然让他碰上了。   *   瞭望台是第三天搭起来的。   钱元宝爬上瞭望台试了试,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村子都收在眼底,他激动得在上面喊了一嗓子,声音传出去老远,把村里几条狗都惊得汪汪叫。   “哇塞陈石头,这里能看出去好几里地!要是那伙流匪来了,老远就能看见!”   老猫在下面急得团团转:“钱哥,你快下来我也想看看。”   陷阱也挖了好几个,避开进村的必经之路,陈石头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他的说法是这样能防从山上下来的坏心思的人。   坑有一定深度,掉进去几乎爬不上来。   只要陷阱成功了,就一定能抓到人。   *   岑叙言的伤养了几天,总算能下地了。   到底是小孩子,底子好,伤口长得快。   罗锦每日给他换药,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一天天收拢,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后来鲁班将拐杖做好送来了,岑叙言也尝试着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一样。   团团每天下课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他。   她会和岑叙言分享今天的经历,今天学了什么字,铁蛋又被桑心阿姊罚站了,徐阿慧默写又错了几个,徐旺偷偷躲在角落里打瞌睡结果被他阿娘抓个正着。   她有时候会给岑叙言带点小零食,有时候就带一株小花。   这天下午,桑心难得放了个假,说是让孩子们松快松快。   团团兴奋极了,满村子跑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徐阿慧立刻提议出去玩。   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的小河方向走。   团团也带上了岑叙言。   罗锦阿姊说岑叙言整天闷在小院里,心情太过烦闷,也不利于他恢复。   团团本来跑在最前面,跑出去几十步又折返回来,走在岑叙言旁边,放慢了步子,也不催他。   “你走你的,不用等我。”   岑叙言拄着鲁班做的那副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我没等你呀,我就是想慢慢走,走太快了好累。”   团团还模仿跑步之后的样子哈了哈气。   小河滩已经变回了之前干净的模样,那些血渍都已经被冲刷干净了。   徐阿慧第一个甩掉鞋子,卷起裤腿就往下冲,一脚踩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徐旺等人也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河里。   团团蹲在河边试了试水温,觉得不凉,便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进去,走了两步就开始放肆了,弯着腰在水里摸来摸去。   徐阿慧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   徐旺和徐狗子也弯腰抹了许久,几乎都只抓到小虾,还差点踩滑摔进河里。   “没鱼啊!我一条也没逮住。”   徐阿慧毫不气馁,根据阿耶说的技巧沉下心来摸鱼。   团团也学着徐阿慧盯着河面。   她弯着腰,双手伸在水里,一动不动。   忽然,一条手臂宽的鲫鱼缓缓游动到团团脚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它轻轻撞了撞团团的脚丫子,又游进了团团的小手里。   “抓到啦!”   团团举起手,艰难地将那条鲫鱼举起来,鲫鱼甩动着尾巴,水花溅了她一脸。   团团咯咯咯地笑,开心极了。   徐旺瞪大眼睛:“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鱼,我都没看见啊。”   徐阿慧倒是反应很快,她将背篓拖了过来,放在河边。   团团把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篓里,又弯下腰去摸。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每一条都像自己往她手里钻似的,团团伸手一捞就是一条,连水花都不带扑腾的。   徐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他还在求神拜佛,希望也有不长眼的鱼游进自己的手里。   但什么都没有。   徐旺和徐狗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为什么我没有鱼?团团老大却能守株待鱼?”   “什么带鱼?是桑夫子说的那个带鱼吗?哪里有?”   “……”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团团老大运气这么好。”   “因为团团老大是紫微星呀。”   “对哦,我忘了,那桑夫子也是天兵吧,她会不会摸鱼呢?”   “也许呢?”   团团从水里跑上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还捧着一条最后捞上来的小鱼。   她跑到岑叙言面前,把鱼往他眼前一递:“阿言你看,这鱼好漂亮!”   那条鱼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乖得不像活的。   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鳃一张一合的,确实挺好看。   岑叙言点点头:“嗯,漂亮。”   团团心满意足地把鱼放回水里,又跑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上来了。   这次手里捧了一个蓝绿色的石头,看起来漂亮极了。   “送你的!”   她将石头塞在岑叙言的手里:“你在岸上什么也抓不到,送你一块石头,这样你也有收获啦~”   “……谢谢。”他说。   “不客气!”团团咧嘴一笑,转身又跑回水里去了。   岑叙言坐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腿有些麻了,便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几步活动筋骨。   他试探着放下拐杖,自己走了几步。   他腿上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其实也能自己走几步了。   团团他们在水里闹得正欢,没人注意他。   岑叙言也没走远,就在河滩边上那片矮树林子旁边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村子方向过来,沿着山脚那条小路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贼眉鼠眼的,像是要干什么坏事。   岑叙言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高高壮壮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还戴了个斗笠,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   岑叙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村里的人不多,虽然岑叙言也认不全,但来来去去就那些面孔,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大致心里有数。   而且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像村民。   他身板很宽,高高大大的。   岑叙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了那伙流匪。   可岑叙言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人特点明显,若是流匪,他一定记得。   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又是往山上走,山上又没什么人,他要去干什么?   岑叙言犹豫了一瞬。   当看见那人朝着阿福的坟走去时,他还是小步跟了上去。   那日杀完野猪之后,玩家们就一起将阿福埋了,埋在山里,目前就是一片漂亮的小花,风景不错。   岑叙言腿好了一些之后,央求罗锦带他去看过一次。   这人为什么去阿福的坟前?   他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流匪要鞭尸?   可是流匪怎么知道阿福被埋在这里?   岑叙言的腿还疼,走快了就一抽一抽地疼,他不敢走太快,怕发出声音,就远远地缀在后面,好在他眼神还不错,能看清那人在干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人终于停了。   岑叙言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缓坡上有一座新坟,正是阿福的坟,阿福坟前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是岑叙言自己写的,一手很漂亮的字体。   那个高壮男人站在坟前,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干脆不看了,一拍大腿:“就是这儿了,没错!”   那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岑叙言一愣。   这人是来祭拜阿福的?   可谁知道阿福在这里?   阿福什么时候又有这么一个高高壮壮的朋友?   那人跪得端端正正,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   “兄弟,我来看你了。”   岑叙言心里一动。   这人果然是认识阿福的。   男人继续念叨:“你说你,第一天上来就那么莽。”   “到处跑,到处浪,把命都浪没了。封号七天,你知道我这七天怎么过的吗?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看老猫的视频解解馋,我看见他们把你埋了,我就悔啊,早知道不那么浪了。”   岑叙言皱了皱眉。   这人说话怎么和团团家那些奇怪的人一样,话里总是很模糊,要不然就是“口口”。   真奇怪。   那男人拍了拍坟头的土,语气忽然变得豪迈起来。   “不过你放心,我叶子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你虽然走得早,但我记着你,今天我复活了,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你,咱俩什么交情?那是过命的交情!虽然你这命过得太快了点……”   他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坟头拜了拜,拜完之后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个……我今天刚复活,啥也没有。”   他挠了挠头:“你别介意啊。心意到了就行,对吧?咱兄弟之间不讲究那些虚的,如果还有下次封号,我一定在浪之前就把酒肉都准备好,两座坟的都准备好,到时候再来拜拜你。”   岑叙言躲在树后,越听越糊涂。   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阿福什么时候和这个人有过命的交情?   那人继续说,嗓门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兄弟你这个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不装,不矫情,说干就干,虽然干得太猛把自己干没了,但那叫什么?那叫壮烈!那叫英勇就义!”   岑叙言鼻子一酸。   虽然这人说的话奇奇怪怪的,但阿福就是这样一个勇敢的人。   岑叙言忍不住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你说的对,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很勇敢的人。”   叶子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荒郊野岭的,他又是坐在坟前,差点以为有鬼魂出现了,甚至心脏都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是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你、你谁啊?”叶子捂着胸口,“走路怎么没声的?”   岑叙言没回答,走上前两步,看着那座坟,声音低低的:“他真的很好,从来不怕什么。”   叶子眨了眨眼,看了看岑叙言,又看了看自己跪着的这座坟,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   这孩子哭什么?   他认识坟里的人?   这不是他的坟吗?   叶子自从上次太疯狂不守规矩噶了之后,就被封号了一段时间,今天早上他一起来就发现解封了,于是决心整个大的。   他要自己祭拜自己一次!   这效果一定能引爆全网。   叶子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自己进入游戏之后的经历。   好像没见过这样一个小孩啊。   “那什么,”叶子试探着问,“你认识这坟里的人?”   岑叙言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从我有记忆起,就和他是玩伴,他一直对我很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保护我。”   叶子张了张嘴,脑筋有点转不过来了。   难不成这游戏有身份设定?   他上一轮那个身体还有隐藏剧情?   没看见老猫他们有啊……   叶子扼腕叹息。   糟了!   他上一轮一定是天选之子,是那一批玩家里唯一有前置剧情的,可惜被他作没了!   叶子忍不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那你说说,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能打?”   岑叙言点点头:“他很勇敢。”   “还有呢还有呢?”   “他力气很大,能扛很重的东西。”   叶子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他吗?   他上一轮在游戏里疯狂探索,最后生命值弄没了才下线,这个探险精神说不定就是前置剧情遗留下来的呢?   “他是不是特别讲义气?重感情?”   叶子继续追问。   岑叙言又点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叶子深吸一口气,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天选之子!   绝对的天选之子!   他那一轮的身体居然有这么牛的设定,而其他玩家什么都没有,这不就说明他是主角吗?   叶子恨不得掏个小本本把这些话全记下来。   “对对对,继续说,”叶子满脸期待,“还有什么优点?他都做过什么厉害的事?”   岑叙言想了想:“阿福陪着我长大,从来不嫌我烦。我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阿耶阿娘管我管得很严,别人都不愿意跟我玩,只有阿福陪我,他还会给我捉蛐蛐,会带我去河里摸鱼,会背着我跑很远很远的路。”   叶子兴奋地在心里的小本本里记着。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阿福?   这是谁?   叶子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跪着的这座坟。   他隐隐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重新靠近牌子,仔细瞅了瞅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的,完全看不懂是什么。   文盲的痛!   不认识这古代字体啊!   他指了指牌子,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岑叙言认真说:“这是我写的,写的是‘阿福之墓’。”   叶子沉默了。   艹!   跪错墓了!   他刚刚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丁喊了半天兄弟,还差点感动哭了,这要是播出去,可丢死人了。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急事。”   叶子想要跑了。   “可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认识阿福的呢。”岑叙言说。   “下次说,下次说,后会有期!”   叶子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被狗撵还快。   他穿过树丛,跨过土沟,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山坡下面。   他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脸涨得通红。   丢人。   太丢人了。   精心策划的自祭拜仪式,结果拜错了坟,还在一个小孩面前把自己夸了半天,而那个小孩全程以为他在夸别人,两人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互夸了半天。   *   团团发现岑叙言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发现后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副拐杖落在地上。   “阿言呢?”   徐阿慧正在跟一只螃蟹斗智斗勇,头都没抬:“不知道呀。”   团团急了,把手里的鱼往徐阿慧怀里一塞,上了岸。   “阿言——”   团团把手拢在嘴边,朝着林子方向喊。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阿言,你在哪里?”   这一回,林子那边传来声音:“我在这里。”   团团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岑叙言一瘸一拐地从山上下来。   团团跑到他面前,扶住他:“你跑哪里去了?你腿还没好呢!罗锦阿姊说了你不能乱走的!”   岑叙言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了口气:“我看见一个人上山,就跟上去看了看。”   “什么人?”   “一个奇怪的人。”   岑叙言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高高壮壮的,说话颠三倒四的,他……他去拜阿福的坟了。”   团团眨了眨眼:“拜阿福?他认识阿福?”   “他说认识,但我觉得他不认识。”   两个小孩都被弄糊涂了。   这究竟是什么人,好生奇怪。   团团正要追问那个奇怪的人长什么样子,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啊——!!!”   “谁在这里挖的坑!!!”   河边的孩子们全都停了下来。   徐阿慧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知道了!”徐阿慧一拍大腿,满脸兴奋,“是陈石头阿兄挖的陷阱!一定抓到土匪了!”   这话一出,整个河滩都炸了。   “抓到土匪了?真的假的?”   “陈石头阿兄说过那个坑能抓人的!”   “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团团回头看了岑叙言一眼:“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我——”   “别动!”团团说完就跑了。   远处,徐阿慧已经在山坡上喊上了。   “来人啊!坑里有人!抓到土匪啦!”   村里的孩子分了两拨,一拨往山坡上跑去看热闹,一拨掉头往村里跑去找人。   团团站在大坑边缘,歪着脑袋看着坑里的人。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啊啊是叶子呢,我最近忙忘了,他今天复活了。】   叶子抬起头,恰好看见那个游戏图标上的女孩。   也是整个游戏的核心人物团团。   叶子露出一个讨好般的笑容:“团团崽,是我呀,能不能找人拉我上去……”   *   村口。   徐铁蛋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因为表现太差被桑心留堂了。   朱春娘很是生气,不许他出去玩,要彻底记住数字的书写和十以内的加减法才许他和孩子们去玩。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陌生的声响。   铃铛叮叮当当的,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   徐铁蛋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支商队正从村外的大路上拐进来。   打头的是几匹骡马,后面跟着两辆平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货捆,用油布盖着,再后面还有七八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个个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徐铁蛋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商队。   打头的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腰间扎着一条皮腰带,上面挂着水囊和布袋,面容黝黑,像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四处看了看,眼神落在徐铁蛋的身上。   他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等着,自己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弯下腰,语气很友善:“这位小郎君,请问这里是太平里吧?”   徐铁蛋点了点头。   那汉子又往村子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问:“最近这些天,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徐铁蛋想了想。   陌生人?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团团家的阿兄阿姊们,一大群人,全是不久前才来的。   但他们算是陌生人吗?   他们在村里住了好些天了,好像也不算最近来的吧?   那汉子看出徐铁蛋脸上神色犹豫,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没有催促,反而蹲了下来,让自己和铁蛋差不多高,语气也软了几分:“小郎君,你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商队,平日里也接一些寻人的活,我们的同伴已经先行出发了,我们就是一路找来的。”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又很自然地把水囊递向徐铁蛋:“渴不渴?”   徐铁蛋摇了摇头。   那汉子也不勉强,把水囊挂回去,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你们村里有没有长得白白净净的,和村里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像仙人一样的孩子?我们就是来找他的。”   徐铁蛋挠了挠头。   仙人一样的孩子。   那不就是团团吗?   听说天兵天将也是来寻团团的,难不成这些人也是天兵天将?   徐铁蛋越想越觉得靠谱。   村里白白净净像仙人的孩子只有团团!   他点头:“有。”   那男人眼神微微变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又莫名有几分阴冷。   “那小郎君,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徐铁蛋想了想。   既然这些人也是天兵天将,那将他们带去团团家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说不定桑心夫子还会看在他将她同伴带来的份上,少骂他几句。   徐铁蛋已经想美了。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好呀,我带你们去。” 第30章 第 30 章:罗锦版魔药汤   商队靠近之前。   徐阿慧站在山坡上,两只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山下喊。   “来人啊!坑里有人!抓到土匪啦!”   她中气十足,喊的声音很大,声音在村子里回荡,山脚下的村庄听得一清二楚。   有几个小孩跑得草鞋都快飞了,一边跑一边接力喊,声音从山坡一路传到村口:“抓到了!坑里有人!”   “陈石头阿兄!赵茂阿兄!土匪掉坑里了!”   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汉们停下了动作。   井边打水的妇人拎着水桶愣在原地。   院子里晒衣裳的小媳妇探出半个身子往山坡方向张望。   瞭望塔上,老猫原本正窝在台子上啃野果。   他靠着栏杆,一条腿晃荡在外面,另一条腿曲起来,野果子咬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吃两口,他站起来看一眼。   周围山清水秀,林子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可疑人员,连条野狗都没有,他又坐回去,接着啃。   当听见徐阿慧的喊声时,老猫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野果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到了台子边上。   他这动作差点把旁边打盹的白农撞下去。   “哎……”   白农正靠着老猫的肩膀打瞌睡,这一撞,脑门差点磕在栏杆上,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胡乱抓了两把空气勉强稳住身形。   “你干什么?”   “土匪?!”老猫惊道。   白农被他撞清醒了,他迷迷瞪瞪抓住栏杆,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哪?哪呢?”   老猫已经趴到瞭望塔边上往下看,正好看见一个小孩在山坡上又跳又叫,手往山上指。   是徐阿慧。   她在说什么?   老猫的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把脑袋伸到塔外面去听。   恰好这时,来报信的小孩跑到了瞭望台下面,将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   “赵茂阿兄,白农阿兄,山坡那边……大坑里……有人掉进去了!徐阿慧喊我来报信!说是……说是抓到土匪了”   老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去,真来了啊。”   他推了推旁边的白农:“快清醒清醒,别迷糊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着,老猫还环顾四周,林子安安静静,山路空空荡荡,真的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心底还有些纳闷。   如果真是土匪来了,难不成只来了一个?   土匪不都是成群结队的吗?   但眼下顾不上想那么多。   老猫转身去够梯子,一只脚踩上去,往下探了探,又回过头来催白农:“快下来,应该是陈石头那个坑真抓到了人,咱们得去帮忙,万一人跑了呢?万一是好几个呢?”   白农也彻底醒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跟在后面往下爬。   他动作比老猫慢,爬一下要停一下再继续:“真的土匪啊?这几天没来,我还以为他们不会来了,害我白紧张好几天,昨晚都没睡踏实。”   “管他哪来的,先上去看看!”   老猫已经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朝上喊。   白农还在梯子中间挂着,往下看了一眼,加快了下爬的速度。   老猫等白农脚一落地,撒腿就朝着小孩指的方向跑去。白农在后面跟了几步,鞋底打滑了一下,骂了一句,又赶紧追上去。   “你跑慢点!”   “快走快走,别磨蹭!”   *   鲁班正在山坡上垒窑。   有时候他们这种活就是急不得,每一块都得仔细翻一翻,检查干湿程度,再掂掂分量,若是差一点,都有可能导致烧出来的东西不对。   徐章林蹲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手,仔细学习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干了一辈子泥水匠,可在鲁班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学得还不够多,原来每一个小小的活里都有无数讲究,如果不是有师傅带,自己摸索怕是摸索一辈子也不清楚。   旁边两个半大小子也在忙活。   徐大徐二老老实实地听徐章林的话干活。   最近总感觉头上又多了一个领导,师父上面是师父的师父,他们谁的话都要听,谁的话都要干,比之前累多了。   鲁班抬头看了看天。   山顶上几棵树的树冠微微晃了一下。   “要起风了。”他说。   徐章林诧异抬头,也看了看天:“嗯?”   就在这时,风里送来了一声呼喊。   模模糊糊的,隔得有些远,是从山下面什么地方飘上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鲁班侧着耳朵听。   徐章林也听见了:“谁在喊?”   徐大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仔细听了听,说:“好像是阿慧的声音,说什么坑里有人?”   鲁班眉毛一挑,难不成是陈石头的坑抓到人了?   “土匪?”他说。   徐章林脸色一变:“土匪?”   徐大和徐二同时停止了动作,两个人四只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紧张极了。   “哪里有土匪?”   他们几个都是经历过黑虎寨袭村的人。   前年冬天,黑虎寨的人马趁着大雪封路的时候摸进了村,抢走了大半个冬天的存粮。   徐章林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他去粮窖一看,盖子被人撬开了,里面的粮食少了一大半,几个麻袋扔在地上,踩得稀烂,那些粮食是他和娘子攒了许久的,一直省吃俭用,指望能撑过那个冬天。   那天村里死了几个人,就是不愿意粮食被抢走,所以和黑虎寨的土匪硬碰硬,毕竟粮食没了,下场大概率也是一个死字,不如拼一拼。   结果就是都死了。   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处的雪是红色的,后来太阳出来一晒,雪化了渗进土里,就好像没有来过一样。   徐章林的手在发抖:“不……不能吧,黑……黑虎寨怎么春天就来了,这才播种,哪里有粮食给他们……”   鲁班看了他一眼,摇头:“陈石头他们说应该不是黑虎寨。”   “不……不是?那还有什么土匪?”   鲁班也不知道,他思考了片刻。   要是山下真出了事,他们几个成年人好歹能搭把手。   他想起徐阿慧这孩子,平日里总是跟团团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形影不离,走到哪都是一起的。   要是徐阿慧在山坡上喊,那团团会不会也在?   “活先放着,我去看看。”鲁班说。   “我也去。”徐章林不假思索地跟上。   *   团团没见过这个人。   那天暴雨,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被老猫抱着往家里跑,雨水糊了一脸,她什么都看不清,更别提注意到身边还有什么人了。   但系统都说了叶子是玩家,一定没错。   团团还没开口,身后就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   最先冲到坑边的是徐狗子。   他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趴在坑沿上,两只手撑着土坎,脑袋往里一探,眼珠子差点没掉进去。   “哇——真有人!”   后面那五六个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你推我挤,好几颗脑袋齐刷刷地探出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我要掉下去了!”   “谁踩我脚了!你的脚踩我手了!”   “哎呀你压着我头发了!”   坑里的叶子被这一群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六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看着坑上面这一排小脑袋瓜,他的笑容尬住了。   他本来指望团团能找人拉他上去,结果团团还没开口,先来了一群小阎王。   这群小孩一看就很邪恶……   这时候徐阿慧也挤到了最前面。   她趴在坑沿上,下巴搁在两只手背上,歪着脑袋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喂,你是土匪吗?”   此话一出,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了,认真地看着坑里的叶子,表情严肃。   叶子嘴角抽了抽,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土匪!真的不是!你看我像土匪吗?”   徐阿慧真的认真看了看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   叶子:“……”   旁边的孩子们都轰的一声笑开了。   这个男人高高大大的,一看力气就很大,听阿耶阿娘说,土匪就是这样的!   “可是这个坑就是抓土匪的呀,陈石头阿兄说的,专门挖来抓土匪的。你不是土匪,你为什么掉进来了?”徐阿慧认真道。   叶子嘴角抽了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我不知道这里有个洞,我真的不知道。我就往这边走,走着走着脚底下一空,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还想知道这里为什么有个洞呢。”   徐阿慧哦了一声,她看了一圈周围的娃娃,又看了看一脸若有所思的团团。   徐阿慧觉得自己是大孩子,得拿出点大人的样子来,不能输了阵势。   于是徐阿慧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老练:“那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说清楚。”   叶子仰着脸看着徐阿慧,又朝着团团投去求救的目光。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理解他的意思。   叶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抬头一看,上面一排脑袋,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个个都是一副你不说清楚就别想上来的表情。   “我叫叶子,我真的是路过的,我真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坑,我就顺着山坡往下走,走着走着脚下一空,直接就掉进来了,你看我摔的这一身,像是自愿跳进来的吗?”   叶子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徐阿慧小脸严肃:“你骗人!这里平日里就没有人,怎么可能路过?你路过什么?路过我们后山?你从哪路过到哪?”   叶子被徐阿慧问得哑口无言。   他复活了就降临在这附近啊,这是新手村!   我往山下走就是想找村子,谁知道你们在路中间挖了个大坑啊!   可怎么和这群小孩解释呢?   叶子眼珠子转了转,绞尽脑汁地说:“我……我就是来祭拜一个人的。对,祭拜。山上有一座坟,你们知道吧?我来祭拜的,拜完了下山,没留神就掉进来了。”   徐阿慧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孩子们转过头去看,发现是岑叙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   “团团!”岑叙言喊了一声。   团团立刻抛下还在坑里的叶子,快步走到了岑叙言的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阿言,不是让你别动吗?你腿还没好呢,罗锦阿姊说了你不能乱走的。”   “我没事。”   岑叙言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走到坑边上,看见坑里的那个人。   叶子朝着岑叙言笑了笑,脸上写满了尴尬。   哈喽,又见面了~   岑叙言转头看向团团:“就是他,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团团点点头,她知道了。   “好啦大家,不用问了,这个阿兄和我家里的阿兄们是一起来的,只是晚了点,不小心跌进陷阱里了。”   团团低下头看向叶子:“对吧,叶子阿兄?”   叶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他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连声说:“对对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就是和你们家阿兄们一起的!一起来的!只是晚了一点!走散了!对,走散了!”   徐阿慧看看团团,又看看坑里的叶子,半信半疑。   “不是土匪啊。”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从山下跑了上来。   跑在前面的老猫边跑边喊:“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土匪在哪里?”   白农跟在后面:“我们要不还是等一下陈石头吧?我怕咱俩打不过呢……”   老猫一眼就看见了坑边那一圈小脑袋,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孩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老猫趴在坑沿上往下看,气喘吁吁地往里一瞅。   坑底站着一个人。   高高壮壮的,灰头土脸,衣裳破了好几处,正仰着脸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老猫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这人好眼熟啊。   在哪里见过呢?   他看向叶子脑门上顶着的小字。   【玩家叶子】   老猫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他转过头看了白农一眼。   白农疑惑地走过来:“咋啦?”   他趴下,看见那行ID,同样愣了一下,嘴角抽搐:“这是叶子啊,第一天找死的那个?”   老猫表情遗憾:“我还以为真抓到土匪了呢,浪费我们的陷阱。”   叶子从坑底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仰着脸看着上面两个探出来的脑袋。   他也看见了他们头上的ID。   那一瞬间,叶子差点没哭出来。   亲人啊!   终于见到亲人了。   “老猫!白农!”   叶子的声音从坑底传了上来:“我是叶子啊,就上回暴雨降临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起的,我上来就到处跑然后死了的那个!是我啊!快来救救我!”   白农趴在坑沿上,伸头往里看了看深度,缩回来皱了皱眉:“这坑不浅啊,直接拉怕是拉不上来,得找根绳子。”   老猫环顾四周:“这地方去哪里找绳子?”   白农说:“回去找一根?”   “来回一趟得半小时,还得下山又爬上来,好累啊。”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谁也没拿出一个主意。   坑里的叶子急了,在底下喊:“喂,能不能先救我上去呀!”   老猫探了探脑袋,丢下一句话。   “别嚷嚷,我们在讨论要收你多少钱。”   叶子:“???”   咱们还是一个游戏的玩家吗?   一点团结精神都不讲……居然还要找他要钱?   就在这时,山坡上又传来脚步声。   鲁班和徐章林等人来了。   团团最先看见他,小跑着迎了上去:“鲁班阿兄!”   鲁班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圈人,问:“怎么回事?我听见喊土匪了。”   团团仰着脸说:“不是土匪,是叶子阿兄,那日和你们一起来的。”   鲁班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绕过团团,走到坑边。   老猫和白农赶紧让开位置,鲁班往坑里看了一眼。   鲁班目测了一下距离:“能自己爬上来吗?”   叶子站起来,伸手够了一些,还差了一大截。   他摇了摇头:“不行,太深了。”   鲁班想了想,目光在四处搜寻,他说:“要不我找找东西弄个绳子或者编一个简易的梯子?”   徐章林说:“家里就有绳子梯子,不如让徐大徐二回去拿?”   恰好,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抓到土匪了?”   陈石头从山坡下面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他眼冒精光,难得地兴奋起来,想要大展身手。   在看见坑里的叶子时,陈石头沉默了。   怎么是玩家……   浪费了他的陷阱。   “不用绳子。”   陈石头摆了摆手,他看向玩家们:“你们几个在上面拉,我去下面托一把。”   “你能上来?”老猫问。   “小意思。”   陈石头动作利落,双手一撑,身体往下一沉,脚尖在坑壁上找了两个落脚点,三两下就下到了坑底。   坑底的叶子看见陈石头从上面落下来,眼睛都直了。   不愧是杀猪之王!   这身手简直绝了。   陈石头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叶子:“你踩着我肩膀上去,上面的人拉你的手。”   叶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陈石头已经蹲下来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快点。”   叶子赶紧把到嘴边的客气话咽了回去,踩上陈石头的肩膀。   陈石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沉。   陈石头:“……”   好重的人……   为什么要捏这么大的体型……   真是服了。   陈石头稳稳地站起来把叶子往上送了半截。   坑沿上,鲁班和徐章林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叶子的两只手。   老猫在旁边充当啦啦队:“我来喊,一二——起!”   两人同时发力。   叶子被拽得往上一窜,身体在坑壁上狠狠地摩擦了一番,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但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连滚带爬地翻到地面上。   反观陈石头,他在坑底下蓄力,选好了受力点,脚尖在坑壁上蹬了两下,也翻了上来。   这利落的动作惊得旁边的小朋友惊呼不断,眼里都在冒小星星,佩服极了。   老猫看了看气喘吁吁的叶子,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陈石头,小声对白农说:“你看看人家。”   白农也小声回:“咱们刚才争了半天,人家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老猫沉默了一下:“别说了。”   陈石头弯下腰,拍了拍叶子的肩膀:“你应该庆幸这个坑里没埋竹刺,要不然你就又要封号七天了。”   叶子劫后余生,感激不已:“多谢石头哥放我一条狗命!”   “好了,走吧去家里休息休息。”   说着,陈石头就要带着大家往团团家的方向走去。   “等等等等!别走!都别走!”   老猫惊叫一声。   白农被他吓了一跳:“又怎么了?”   “罗锦刚刚在游戏公屏发信息了。”   老猫将公屏上的消息念了出来:“触发隐藏剧情了朋友们,有一个商队的说是受人之托来找故人的小孩,我怎么感觉是冲着岑叙言来的,该不会是土匪吧?已经在家里坐着了,我们在想办法拖住他们,速归!”   玩家们惊讶地翻看着游戏系统。   鲁班则是转过头看向徐章林:“徐师傅,请问咱们村里平日会有商队经过吗?”   徐章林也是一脸疑惑:“咱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也不是商路,哪里会有商队经过。”   玩家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   糟了!   那肯定是真土匪进村了!   *   时间再早一点。   回到徐铁蛋在村口遇见商队的时候。   头领留了几个人守着车马。   他神色很轻松:“守着车,别让人乱动货。”   又点了几个人:“老四跟着我进去,带几个人跟我走,老三你带着大家在这里等,该歇脚的歇脚,别惹事。”   交代完,他转过身,朝徐铁蛋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小郎君,你走前头。”   徐铁蛋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大车,心底满是喜悦,这些人若是天兵,那商队的东西是否也会留下来?   到时候他也要求阿娘来买一些。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走路的步子都带了风,两根胳膊甩得老高。   牛恭跟在后面,他点出来的几个人长相都比较清秀,不太会引人注意。   牛恭一路都在观察这个村子。   这是一个很贫瘠的村子,院墙都是夯土的,有点院子甚至还塌了半截,很轻松就能翻过去。   村里的几个人路过,看见领头的是徐铁蛋,去的方向又是团团家。   他们在心底嘀咕。   难不成又有天兵天将来了?   真是搞不懂这些天兵在想什么。   都往他们这小村子来。   牛恭脸上还挂着笑,嘴上和徐铁蛋闲聊,语气随和:“小郎君,你们村子不大吧?我瞧着挺清静的。”   “确实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我跑的话一会儿就到了。”   徐铁蛋比划了一下。   “那村里人都住得近,平时串门倒是方便。”   牛恭点了点头,又问:“你们这里大概有多少人家,像你阿耶这般岁数的有多少?”   徐铁蛋挠了挠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诶,我现在数数都数不清楚,我给你说,桑心夫子今日可严厉了,她坚持要我学好了才能回去,我阿娘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徐铁蛋终于找到了能诉苦的人,大吐苦水。   “我阿娘说我要再学不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今年过年都不给我做新衣裳了。可是我真的记不住嘛,三加六为什么要等于九?三加六凭什么不能等于八?我掰手指头算,算来算去都不对,我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头呀,为什么要加六呢,我没有六根手指头,怎么算呢?”   “桑心夫子还说我手指头不够用可以借别人的,我去借阿慧的手指头,阿慧不借给我,说她自己的手指头也不够用……”   牛恭:“……”   这小孩怎么这般话唠。   小嘴叭叭叭停不下来了。   “还有还有。”   徐铁蛋根本没注意到牛恭的表情变化,继续滔滔不绝:“我阿耶说算数不好以后会被骗的,但是我阿耶自己算数也不好,也被骗过。我阿耶这么大的人都会被骗,那我还小呢,被骗一下怎么了?结果我阿娘说,你阿耶是被人骗了,你是被人骗得底裤都没了,人家少算你钱你还给人家多抓一把菜……”   牛恭脸上的神色差点没控制住。   好在团团家就在前面了,牛恭脸上的微笑都要僵了。   他打断了徐铁蛋关于我阿娘说我以后娶不到媳妇的论述,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友善。   牛恭问:“小郎君,前面那户就是有像仙人的小娃娃那家吗?”   徐铁蛋猛猛点头:“对!我们村里没有比她更像是仙子的娃娃了!她长得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说话也可好听了,我阿娘说她是天上下来的……”   牛恭没有再听。   他直起腰,朝前面的院门看了一眼,信心满满。   自从上次让那小孩跑了之后,他们伪装成商队,一路找了好几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就打听有没有六七岁的白净孩子,独身一人或者受了伤的。   牛恭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小孩受了伤,身上有血,跑不远,这附近的村子就这几个,一个挨一个筛过去,总能找到。   如果在太平里还找不到,那孩子多半是死在山上了。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腿上有伤,那家丁伤得更重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没有人帮忙的话,那孩子根本撑不了几天。   到时候他只需要随便杀一个带回去,把脸划花了交差,上头的人不会仔细验,只要是个白净的孩子,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能糊弄过去就行。   但那总归有风险。   当徐铁蛋自信地说出村子里有一个与众不同像仙子一样的小孩时,他就更确定了。   一个穷村子里的孩子,长得出众的本来就没几个,而且太平里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像仙子一样的娃娃?   牛恭在院门前站定,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腰间的短刀往身后拨了拨,用外衣的下摆盖住。   他脸上挂起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院门是半开着的。   牛恭敲了门,目光往院子里一落,然后顿了一下。   院子里有四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老人。   她们穿着漂亮的襦裙,裙摆在走动的时候轻轻荡开,有些样式虽然素净一些,但是花纹很精致,不是乡下地方常见的花样。   牛恭没见过多少世面,但他觉得这几人的衣服比他在益州成都一带看见的都精致,怕不是能和长安的一较高下?   他忽然想起徐铁蛋说的那个像仙人一样的孩子。   也许他弄错了,徐铁蛋说的并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   不过——   虽然这家的孩子还没见到,但这家的大人已经够不寻常了。   这样的女人,在这种穷村子里守着几间破土房,男人都不见一个,如果事情办得顺利,走的时候未必不能带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划过。   他脸上还是那副好脾气的笑,朝罗锦等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在下姓牛,是走益州到长安这条线的商队管事,路过贵村,想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一件事。”   琉璃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事呀?”   一双圆眼里没有半点防备,反而有些激动。   难不成让她们碰见隐藏剧情了?   牛恭微微侧身,把徐铁蛋往前让了让。   徐铁蛋立刻从他身后挤出来,挺着胸脯大声宣布:“他们是商队的!来找人!我带来的!”   牛恭顺势接话,语气恳切:“受一位故人之托,找一个孩子。年纪不大,六七岁的样子,是个男孩,模样生得白净,和村里的孩子不太一样。故人说是在这一带走散的,我们沿路问过来,这位小郎君说你们这儿有这样的小孩,所以就冒昧登门了。”   琉璃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起团团之前救回来的那个男孩,听起来很符合这人的要求。   就在这时,罗锦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恰好在琉璃开口之前拦住了她。   桑心眼神微微一变,她走到门口,挡在琉璃面前。   她朝牛恭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声音平和:“找孩子?我们村里孩子倒是不少,不过六七岁的白净男孩,我们确实没见过。”   琉璃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我们家里是个女孩。”   牛恭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有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朝她拱了拱手,语气越发谦和:“那倒是我冒昧了。受人之托,总得尽心,找不到人也算尽了本分。既然来了,不知道能不能跟几位娘子讨碗水?兄弟们赶了大半天的路,嗓子都快冒烟了。歇一歇我们就走。”   罗锦点头微笑:“当然可以,几位请进来坐。”   她笑着走进灶房,打了一壶生水,左右看了看。   灶台旁边的竹篮里摊着今早她和琉璃去后山挖的野菜和蘑菇,其中有一小把颜色发暗的菌子,幸好白农眼尖,及时制止了她们,说这是毒蘑菇。   罗锦面无表情地把那几朵毒蘑菇抓起来扔进了壶里。   她又低头看了看地面,弯腰抓了一小把泥,手指一搓,细碎的土末簌簌落进壶口,在水面上漂了一层,然后慢慢沉下去。   如果不是养兔子的柴房离这里有点距离,她就直接弄点兔子粑粑了。   “水来啦。”   她把倒满水的碗往牛恭面前推了推,又给后面的跟班各放了一碗,脸上的笑容真挚又热情。   “几位赶了大半天的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牛恭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水味道太怪了,按理说这些地方喝的应该都是井水,清冽可口的那种。   怎么这水……?   牛恭脸皱巴巴的,甚至感觉嘴里还有许多小石子。   “这水?”   “怎么了?”罗锦有些困惑,“水不对吗?今早刚从村口的井里打上来的,我们天天喝呢。”   牛恭怀疑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   “没有,水很好。”   他把碗放回石桌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把碗往远处推了推。   *   钱元宝今日将自己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这个游戏的系统到现在都没给他发一个像样的主线任务,像桑心开蒙,阮熙颂开织坊那种。   于是钱元宝自己给自己发了一个任务。   【长期任务:在大唐创建自己的商业帝国!】   他准备了第一个小任务:太平里市场培育第一阶段。   任务就是:挨家挨户走访,深度调研太平里的人口结构、消费能力和潜在需求,同时宣传玩家学堂和即将开办的织坊,建立群众基础,争取触发隐藏任务。   他走访了好几家,有些累了,打算去村口歇歇,顺便找老猫白农聊聊天。   哪知道,他抬头一看,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村口停着一个商队。   钱元宝想了想,觉得商队出现在这里非常合理!   一定是游戏系统发现他钱太多没地方花,特意准备了一个商队来让他花钱!   他口袋里的开元通宝终于有地方花了!   钱元宝把枣子塞进嘴里,把核往路边一吐,袖子一撸,大步朝村口走去。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支商队可能是假的。   这游戏安排商城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钱元宝快步朝着商队跑去,朝那几个守车的人挥了挥手:“哎!几位!辛苦辛苦!这么大的商队,哪条线上的?”   守车的几个汉子同时转过头来。   领头的那个是老三,在牛恭手底下专门负责看车,为人说机灵也机灵,说蠢也蠢,主要是应变能力不太行。   牛恭交代他守着车别让人靠近,但没交代他如果有人主动过来搭话该怎么办。   老三隐隐感觉有点腿软。   怎么办?   有人来了。   他该说什么?   能直接杀了吗?   不行,牛恭还在村里呢,不能轻举妄动。   “你是谁?”老三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   钱元宝已经走到车前了,自来熟地往车辕上一靠,拍了拍那匹骡子的屁股,骡子打了个响鼻。   “我姓钱,钱元宝。目前是太平里常驻居民,我也主要做点小生意,你们谁是管事的?又是卖什么的?”   老三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搞懵了。   这人怎么上来就这么自来熟?   钱元宝看他们不说话,也不尴尬,自己把话接上了:“你们管事的呢?是不是进村了?没事没事,我跟你们聊也行。你们这趟跑的是哪条线?长安过来的还是洛阳过来的?哦这里是四川,难不成是成都来的?货带了什么?布匹有没有?盐巴有没有?铁器有没有?”   他边说还边伸手去摸那挡布。   老三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他前面。   什么人啊。   上来就动手?   “你干什么?别动货!”老三声音都变得尖锐了。   “不动不动,我就看看。”   钱元宝脸上笑容未变:“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这村里憋了好久了,口袋里一堆钱,愣是没地方花。你们这商队来得太及时了,及时雨!就是宋江!”   “算了你现在还不认识宋江,总之,你们有什么好货,我全要了。 第31章 第 31 章:领主的责任   老三实在是被这个奇奇怪怪的人纠缠烦了,可又不好直接动手撵人。   毕竟他们这趟出来,打的是正经商队的旗号,若是闹出动静来,反倒惹人疑心。   他忍了又忍,眼睛一瞪:“我们不做散客生意。”   寻常人听见这种冷冰冰的拒绝语气,多少也该识趣些,讪讪地走开了。   可钱元宝是什么人?   他做生意又不是第一次遇见闭门羹了,他非常擅长胡搅蛮缠,直到对方受不了了答应他。   “不做散客?”   钱元宝脸皮厚得很,仿佛没有看出对方的拒绝之意,他不依不挠:“我不是散客啊,我不是都跟您说了嘛,你们车上的货我全都要了,全要,你明白吗?我有钱,绝对买得起你们所有货物的。”   老三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后悔和这个人说话了。   你说一句他能回十句,你退一步他能进三步,完全不是正常人打交道的方式。   “你什么货都不知道,就全要?”他挣扎一下。   钱元宝肯定道:“当然啊,我们这里穷乡僻壤什么都缺,不管你拉什么货来,我都可以买,总归是用得上的。”   “哎,你这么拖拖拉拉的,问东问西就是不说车上装的什么,该不会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总不可能是什么黄金珠宝吧……这么藏着掖着的,倒让我好奇了。”   老三眉头一跳。   里面放着的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刀啊!   他们这所谓的商队,外头码了几捆粗布撑门面,看着像模像样的,底下全是货真价实的刀和装备。   白日里若是发现了目标但带不走,等天一黑,他们就换上黑衣,潜进村子,翻墙入户,干净利落地把活干了。   如果这个姓钱的非要掀开看,发现里面藏着东西,就他那大嗓门,嚷嚷起来,全村人都会知道他们是假商队真土匪!   到时候别说抓那个孩子了,他们这十个人能不能竖着走出这个村子都是两说。   老三看了一眼手下。   那个手下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身子不自觉地往车边挪了两步,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了钱元宝看向马车的视线。   其他几个手下也三三两两地往车边靠拢,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架势,把几辆马车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那个打头的手下开始打圆场:“这位郎君,我们这生意是早就定好了的,货主那边催得急,我们也不好擅自做主。至于要不要跟您做买卖,这事儿得问问我们家管家,管家说了才算,我们这些跑腿的做不了主。我们家管家刚才进村里去了,要不您等他回来了再说?”   老三被提醒,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管家进村了,等他回来再说。您要想买东西,等他回来您跟他谈,我们说了不算。”   钱元宝一听这话,非但没走,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管事?你们有管事?那敢情好啊!管事在哪儿呢?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他,多久都行,我有的是时间。”   “不对,进村去哪里了?这村子拢共就这么大,你是不知道,我在这村子里住了有些日子了,每户人家我都熟。他去找里正了?还是去谁家了?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进去找他。”   老三原本已经快被钱元宝那张嘴折磨疯了,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我进去找找他……”   “不行!”   他刚才说什么?   要进村去找老大?   不行,绝对不行。   老大现在进村是去找人的,说不定正跟人周旋,或者在找那小孩的藏身之处。这个钱元宝嗓门又大,脑子又一根筋,他要是进村撞上老大,坏了老大的好事怎么办?   老三应激地吼了出来。   声音之大,连老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周围几个手下同时转头看向他,钱元宝也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一脸疑惑地回头看他。   老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飞速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干笑一声:“我的意思是……我们管事进村是有别的事情的,您明白吧?不是商队的事儿,是他个人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去打扰,”   老三为了留住钱元宝,绞尽脑汁地解释:“他这个人吧……脾气不太好,谈事情的时候最烦被人打断。”   上次在新都县,有个伙计不懂事,闯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他跟人谈价,当场就扣了一个月的工钱!一个月啊,我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着那点工钱过日子呢,一家老小都等着那几文钱买米下锅……”   老三越编越顺溜,到后面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旁边那个手下的脑子也够用,立刻帮腔:“对对对,我们管事脾气不太好,而且为人特别专注,谈正事的时候六亲不认,谁都不见。您要是这会儿闯进去,他一生气,这买卖不就黄了吗?您也不想坏了您的买卖吧?”   钱元宝懂了,谈生意的人总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怪癖。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解人意,尤其是对做生意的人。   他自来熟地在老三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脾气不好?那肯定是做大生意的,我认识的大老板没有脾气好的。你们管事的叫什么?外号是什么?说不定我听说过。”   老三张了张嘴,无数次欲言又止,拳头硬了又硬。   真的好吵。   “我们管事姓牛。”老三憋了许久憋出了这一句。   “牛管事!”   钱元宝一拍手:“牛这个姓好,做生意的姓牛的我都觉得靠谱。那行,我不去打扰他谈正事,但是我得说,他谈完正事回来,你们可得在他面前好好介绍介绍我。”   “可以。”老三咬着后槽牙道。   他不在乎钱元宝说什么了。   只要这个人不进村,别说大宗采购,他说要把长安城买下来他都说可以。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这个人闭上嘴,离他们的车远一点,让他在村口安安静静地蹲着等到牛恭回来。   等牛恭回来,一切都好办了。   钱元宝显然没有感受到他内心的祈祷。   因为他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又站起来,往车边走了两步,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那些货捆,嘴里念念有词:“布匹、盐巴、茶叶……你们这车上应该都装了吧?”   “我刚才说了这三样我都要,但我想了想,既然你们跑的是长安线,那有没有可能带了点长安特产?胭脂水粉有没有?首饰有没有?我们村里有好几个姑娘,长得都可好看了,我给她们一人带一件……”   老三闭上了眼睛。   好想杀人。   拳头蠢蠢欲动。   怎么会有这么烦的人?   他短暂地晕厥了一会儿,醒来发现钱元宝还在说。   “还有铁器,我刚才问了你没回答我。铁器有没有?锄头、镰刀、斧子,我们村正缺这个。鲁班天天念叨没有好斧子,他干活都是用的徐师傅的工具,那把破斧子都卷刃了还在用,我看着都替他累……”   老三深吸一口气,靠在车旁。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手下说:“老大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哎,说得我嘴都干了。”   钱元宝终于意识到自己口渴了。   他咂了咂嘴,朝老三挥了挥手:“你们在这儿等会儿啊,别走,千万别走。我去喝口水,歇口气,马上就回来。咱们等会儿接着聊啊,我还没说完呢,我想买的货还多着呢。”   老三没有回答他。   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钱元宝往旁边走了几步,他在树下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盯着他看之后,才鬼鬼祟祟地从系统里掏出矿泉水,灌进随身携带的水囊里,仰头灌了几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太阳已经偏西了,晒得地面发烫,树影子里倒是凉快些。   他靠在树干上,翘起二郎腿,嘴里还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太开心了。   今天运气是真的好。   不仅走访了几个村子,系统还贴心地在村口给他刷了一支商队出来。   钱元宝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口袋里的开元通宝终于有地方花了!   布匹、盐巴、茶叶,全买!   铁器,买!   胭脂水粉,买!   簪子首饰,买!   他要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他钱元宝混,啥都不缺,等织坊开起来,商路打通,太平里就是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版图。   不行,越想越兴奋,得看眼公屏冷静一下。   他随手划开了游戏面板。   游戏公屏里有一则罗锦发的消息,钱元宝眯起眼睛,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钱元宝的笑容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遍。   村里来了一支商队,罗锦觉得他们是土匪来找岑叙言的,罗锦正在拖住他们,让大家速归。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村口那几辆车。   商队……不就是他眼前这一行人吗?   钱元宝后知后觉,他刚才和一伙土匪聊了那么久,他还试图去掀人家的布。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钱元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就那么迟钝呢?那些人都表现得那么不正常了,他居然还没有发现。   钱元宝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刚刚只要人家一狠心,他就噶了!   要封号七天才能回来呢。   钱元宝瞥了土匪一眼。   冷静……冷静……   他钱元宝什么场面没见过?   虽然被一群带刀的土匪围着聊了半个时辰这种事他确实没经历过,但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慌能解决问题吗?   慌能让土匪自己把刀交出来吗?   陈石头在山上,应该已经看到罗锦的消息了,他甚至有可能已经在排兵布阵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陈石头到之前继续稳住这帮人。   钱元宝迅速在公屏上发了一则消息。   【村口商队留了十个人,领头的那个精瘦,眉心有道旧疤,旁边站着一个壮汉,看起来也是有话语权的,肚子往外凸,看着松垮但手臂很粗,看起来有点战斗力。】   【车中间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我估摸着主要是跑腿的,其余几个分布在车四周,身形适中,腰间看起来鼓鼓的可能有匕首什么的,但我猜测他们车上藏了大刀,刚刚我靠近的时候他很紧张。】   【陈石头快来救我!我现在努力拖住他们!】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面板关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老三走过去。   不要紧张,就像刚刚一样拖住他们就好了。   老三听见脚步声,这次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认命了。   今天下午就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他已经不指望老大回来救他了,他只希望这个姓钱的能少说两句话。   钱元宝在他身边蹲下来,语气亲切:“兄弟,我刚才想了一下,你们管事的进村这么久,是不是碰上什么大买卖了?”   “……”   “兄弟,你和我说说话呀……”   “……”   *   看见钱元宝的信息时,陈石头正准备下山。   老猫也看了看公屏信息,一脸发愁:“十个人?村口就有十个人?那进村的有多少?罗锦她们能应付吗?”   陈石头停下脚步,快速扫了一遍自己这边的人。   人很多,但能打的没几个。   也就叶子这大块头和常年干重活的鲁班看起来能打一下,老猫和白农怕是一推就倒。   陈石头想了想:“现在不能进村,一批土匪在村口堵着,一批在家里,团团家在村尾,从后面溜进去也不现实,村子里无论什么地方都不安全。”   最近挖陷阱的时候他巡了好几次山,大概心底有数。   “老猫、白农,你们带着孩子上山去,走小路尽量躲着,不要让下面的人看见,最后躲在山坡背面那边去,找个野草丰富的地方躲着,进去之后就别出来,不管下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声,等我们解决,会在公屏上通知你们的。”   老猫想要参与进来,他说:“我留下吧。”   陈石头摇了摇头:“团团是核心NPC,岑叙言是这批土匪找的目标,保护他们一样很重要,如果村口这十个不是全部,进村的土匪听到动静摸上山来找人,第一个找的就是孩子。”   他看了两人一眼,小声说:“现在不知道游戏是否会开复活buff,如果真的有土匪摸到你们那里……”   老猫懂陈石头的意思。   如果对方是冲着团团来的,他们几个玩家就一换一将土匪带走,至少能保住团团。   但如果是冲着岑叙言来的,那就……   那就对不起了!   只能交出岑叙言保命了。   他问陈石头:“你们呢?”   陈石头说:“我和鲁班他们走另一条路下山,绕到村口后面。钱元宝已经拖了半天了,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老猫点头,和白农对视一眼:“好,我们保护小孩,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老猫拍了拍手,吸引小朋友们的注意:“走了走了小朋友们,阿兄带你们去山上探险,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玩,一般人找不到。”   徐阿慧还有些纳闷:“赵茂阿兄,我们去哪里啊?不回村吗?”   老猫笑着敷衍过去:“你们还想回村啊,我听说你们桑夫子在准备出卷子呢,卷子你知道吗?就是一整张纸上全是题,你们都要坐得远远地,自己写题……”   徐阿慧和孩子们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情?   “快!”徐旺跳了起来,“赵茂阿兄,快带我们走!”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往西边小路上跑,白农在前面开路,赵茂在后面殿后,时不时看一眼有没有人掉队。   团团走在队伍中间。   她没有跟徐阿慧他们一起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嘻嘻地去拉岑叙言的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她在心底开口问:“系统阿姊,为什么今天没有任务?如果能和那天野猪一样,颁发一个任务保护阿兄阿姊们就好了。”   系统的声音隔了一小会儿才响起来。   她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触发条件没满足呀。】   “什么条件?”   【领主生命受到直接威胁,或者服务器核心数据面临不可逆损伤,就是那种特别严重的情况,系统才会启动紧急任务流程。】   【你现在被保护得好好的,陈石头把你交给了老猫和白农,他们俩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其实挺靠谱的,而且土匪也没有朝这边走,你没有危险,系统就不能发复活任务。】   最主要是她的能量不够,要省着点用。   系统想了想,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岑叙言并不是我的宿主,他的安危和我无关。】   团团皱眉,心底很舍不得。   “可是大家有危险呀,家里坐着坏人,罗锦阿姊她们都直接面对着坏人,钱元宝阿兄在村口跟坏人在一起,陈石头阿兄马上就要去跟坏人打架了。他们有危险不就是我有危险吗?”   还有一点,如果这次没有限时复活buff,玩家们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顾虑,甚至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就像野猪冲村那日,如果不是玩家们能限时复活,村民的伤亡会更重。   阿婆也在家里,万一土匪被激怒了,他动手伤人,伤到了阿婆怎么办?   系统在思考怎么和团团解释这个规则。   【团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系统的规则是……是写死的。我上次给玩家们开临时复活,是因为你被野猪堵了,触发条件是宿主有危险,这次你被保护起来了,我没有理由启动那个级别的权限,没办法动用那么多能量。】   团团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在队伍中间,徐阿慧在前面喊她走快点,她应了一声,加快了两步。   团团思考片刻,忽然开口:“那如果我又有危险了呢?”   系统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想干什么呀。我就是问一下,如果我又遇到了危险,系统是不是又可以发任务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系统有些着急。   【但是团团,你不能你不能为了触发任务就自己跑去危险的地方。这不叫勇敢,这叫送死。上次野猪那次你运气好,玩家来得快,这次对面是十几个带刀的成年人,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不是一条命能解决的。】   团团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想阿言被交出去,他会死的。”   玩家们不在乎岑叙言的生命,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岑叙言只是一个NPC,而且还是一个没什么接触的NPC,NPC死了就死了,对游戏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不是系统最开始有限制,玩家们一进入这么真实的游戏,第一件事情就是烧杀劫掠,比土匪还恐怖。   但团团知道,这是真实的世界。   岑叙言死了就真的死了。   一个没有在系统里留下痕迹的人,真的像NPC一样无足轻重。   团团认真道:“系统阿姊,你说过我是领主。”   “领主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大家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要保护大家。你说你有规则,我也有我的规则,阿兄阿姊可以一换一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阿兄阿姊。”   系统也有些无奈:【好吧,团团,你想做什么?】   团团想了想,说:“系统阿姊,你说触发条件是我遇见危险,那如果我和阿言一起出现在一个不太安全的地方,但也不是特别不安全,就是一个刚好能被坏人看见的地方,算不算触发条件?”   比如在山坡上,土匪恰好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形相似而且腿上有伤的男孩,会不会追过来?   如果追过来,那个动作会被判定成也许对团团造成威胁吗?   【你这是在钻空子。】   “算不算嘛。”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算。】   团团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在心底说:“谢谢系统阿姊!”   系统叹了一口气,数了数自己为数不多的能量,思考如何才能加速一下大家的基建进度,不然能量真的要被用光了!   【保护团团是我的责任,你去吧。】   团团停下脚步,看向老猫。   老猫愣了一下:“怎么了?”   团团仰头看向他,表情还是乖乖小孩的样子:“赵茂阿兄,我想尿尿。” 第32章 第 32 章:临时顶号求助:顶尖医生前来帮忙   老猫挠了挠头,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队伍前面白农正带着其他孩子往前走的身影,面露难色。   “现在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团团,咱们现在在躲坏人呢,这个时间点是不是……不太巧啊?”   他往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土匪就在村子附近,这个时候脱离队伍,哪怕只是几步路,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团团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一副我真的憋不住了的表情。   老猫跟她对视了几秒。   败了。   老猫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快去快去,就那边,别走远,我们在这儿等你。”   团团点点头,小跑着钻进树丛后面。   树丛不高,野草和灌木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刚好能挡住一个小孩,从老猫等人的视角看过来,几乎只能看见团团的衣服颜色。   团团蹲下来,拨开面前的一小丛草叶,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系统阿姊,这个地方能看见吗?”   系统模拟了一下山脚下土匪们的视角,山脚到山坡的距离不近,中间还有几棵树挡着,普通人的肉眼想要在这个距离看清一个孩子不太容易。   她说:【还要再往旁边走一点。】   团团动了动。   【对,就是这里,站在这个位置,从山脚往上看,刚好能避开那棵树的遮挡。】   “好。”   她从树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没有立刻回队伍,而是站在树丛旁边,朝队伍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队伍停下来等她,岑叙言也站在队伍末尾。   团团冲着他挤眉弄眼了一下,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眨巴眨巴,嘴巴还微微往树丛的方向努了努。   岑叙言:“……”   这是要干什么?   他没看懂。   团团见他没有反应,又朝他招了招手   岑叙言不懂,但岑叙言照做。   他朝着老猫说:“赵茂阿兄,我也想方便一下。”   老猫正探着脖子往树丛那边看团团有没有回来,听到这一嗓子,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孩子怎么回事,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尿急?   刚才团团要尿,现在岑叙言也要尿,这山坡上是长了什么利尿的东西吗?   他挥了挥手:“去吧,别走远。就在团团刚才去的那个树丛那边,别往别处跑。”   岑叙言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着团团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团团面前停下来。   “团团,什么事?”   团团拉着他的手,一起站在了显眼的地方。   山脚下,老三靠在车辕上闭着眼睛,任由钱元宝在自己身边叭叭叭。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姓钱的较劲没用,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老三已经放弃了挣扎,灵魂处于半出窍状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大什么时候回来。   钱元宝此刻也有些心虚。   他努力侃天侃地,一辈子知道的古代知识都在此刻倒出来了,从茶马古道扯到丝绸之路,从丝绸之路扯到张骞出使西域,他恨不得重回高中,将古代知识点背熟,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说着说着就卡壳了,说完了张骞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偷偷瞥了老三一眼。   老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元宝心里有点受伤。   虽然他是在拖时间,但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我在这口干舌燥地讲了大半天了,你就算不想听,哼哼两声也行啊。   见老三不理他,他就从善如流地换了一个人聊天。   反正都是拖住这帮人,拖谁都行。   他瞄了一圈,锁定了一个靠在车边发呆的手下。   这个看起来比老三好说话。   “哎兄弟,你干这一行多久了?”   那手下没料到钱元宝会过来和他聊天,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钱元宝:“啊?”   “我说你们这行很辛苦吧,常年在外头跑,家里娘子孩子多想你们啊。”   手下:“……”   和土匪聊娘子孩子?   他要是有娘子,就不当土匪了。   钱元宝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跑商这事看着风光,其实苦得很……”   又一个手下被钱元宝绕晕了。   旁边一个瘦瘦的半大小子正靠在车边发呆,他忽然感觉脖子有点不太舒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风从旁边吹过,让他有点痒痒的。   他抬起头,往山坡上随意扫了一眼。   就这么一扫,他的动作顿住了。   “三哥。”他压低声音。   老三没动。   “三哥!”手下用树枝戳了戳老三的小腿。   老三睁开一只眼:“又怎么了?”   “山坡上。”手下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你看,是不是有个瘸腿的小孩?”   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山坡上,远远的有两个小点。   一个矮的,扎着小揪揪,裙角被风吹得鼓起来,另一个高半个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拄着拐,站的姿势也有点奇怪,看起来腿上应该有伤。   老三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错。   瘸的,白白净净的,六七岁的样子,是他们的目标。   老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老大还在村里不知道什么情况,现在冲上去抢人?   动静大了,村里人听见了拿起锄头扁担冲出来,他们这十个人未必扛得住。   可若是不动手,这两个孩子走了怎么办?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姓钱的和老五在聊天。   他压低声音,朝旁边几个手下勾了勾手指:“过来。”   三个人凑过来。   老三说:“看见山坡上那两个小孩没有?瘸腿那个,就是我们的目标,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轮流找借口出去,别一起走,太显眼了,一个一个地跟上去,只要靠近了那小孩,捂住嘴夹着就走,别引起太大动静。”   手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轻车熟路。   其中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憋死了憋死了,这半天了连个方便的地方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往山坡方向走。   他的动作很自然,眼神也没有乱瞟,看起来就像是赶了远路的商队伙计,实在憋不住了,找个偏僻的地方解决一下。   钱元宝虽然在聊天,可是眼神时不时地在注意几人。   他刚才就发现老三跟那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什么,声音小得他一个字都没听见,然后其中一个人站出来往山坡上走。   不对劲。   他顺着山坡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山坡上,团团和岑叙言站在树丛旁边,两个小孩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从下面往上看非常明显!   钱元宝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立刻转过身,打开游戏系统进入公共频道。   【山坡上!!!团团和岑叙言在外面!!!有土匪上去了!!!老猫!!!白农!!!快把他们拉回来!!!你们在干什么啊!!】   山坡上。   老猫和白农在讨论着待会儿往哪里走。   山背面有好几个可以藏人的地方,有的草深,有的石头多,得选一个最隐蔽的。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游戏系统,然后脸色大变。   “团团!!”   老猫目眦欲裂,他连忙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白农已经冲了过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丛边上,一把将团团从树丛旁边拽了回来,另一只手抓住岑叙言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两个人往后拽。   “你们干什么?不是尿尿吗,怎么跑那么远?”老猫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白农说:“走,快走,咱们赶紧去山背面找个地方躲一下!”   白农一把抱起团团,转身就往山背面跑,团团被他颠得上下晃,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猫则是抱着岑叙言,拐杖丢了也顾不上。   他回头朝后面那些一脸懵的孩子们喊了一声:“快!快走!跟上来!别停!”   孩子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老猫和白农的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徐阿慧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旁边小孩的手就跑。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上了,一个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白农的背影往山背面跑。   原本还在慢悠悠走路的土匪见状暗骂一声,立刻加快了脚步。   山脚下的钱元宝心跳得很快。   他看见那三个土匪不再伪装了,弯着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直直往山坡上冲。老猫和白农虽然已经拉着孩子跑了,但孩子们腿短,跑得慢,土匪从山脚往上跑,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靠!”钱元宝低声骂了一句。   现在怎么办?   他要想办法把那几个土匪弄下来才是!   他不知道陈石头他们到哪里了,可万一没拦住土匪,让老猫白农两个弱鸡对抗土匪,那岂不是送死?   钱元宝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面前那几辆盖着布的马车。   忽然这时,游戏系统响起公告声。   【紧急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领主危机之匪帮觊觎】   【描述:领主NPC团团在太平里后山山坡暴露行踪,伪装成商队的匪帮已锁定其位置。匪帮人数约十余人,其中数人已向山坡接近。团团当前与目标NPC岑叙言处于同一区域,匪帮的抓捕行动将连带威胁团团安全。根据系统判定,团团已处于[间接但明确的危险中],紧急任务流程已激活。】   【团团位置:点击获取】   【当前状态:团团与岑叙言已被老猫、白农紧急转移至后山密林,土匪三人小组正在山坡附近搜索,村口剩余匪徒正在集结,钱元宝仍在周旋,陈石头、鲁班、叶子正在下山途中。】   【玩家任务:保护团团不受任何伤害,击杀或擒获来犯匪帮。】   【任务奖励按贡献度分配:大量经验值、开元通宝、领主团团好感度、太平里声望。参与者皆可解锁称号[护村卫士]:对敌对NPC(山匪类)伤害+10%,防御+10%,获得自由属性点3点。完成击杀或擒获匪首者额外获得称号[破敌者]及额外奖励。】   【任务失败惩罚:若团团受到致命伤害,服务器永久关闭。若团团遭受非致命伤害,全体玩家太平里声望-100,获得debuff[守护失职]:防御-15%,持续3天。】   【临时战斗buff已激活】   【为确保领主团团安全,系统将在任务期间(2小时内)为所有参战玩家提供[领主守护]效果:死亡后可立刻原地复活(身体瞬间复原,无惩罚),不扣除经验值,不触发封号7日处罚。同时,所有玩家移动速度临时提升20%。】   钱元宝把公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这临时复活buff又来了,这不就是让他骚操作的吗?   他要拖住这一帮人,最好让山上的三个土匪也自乱阵脚跑下来帮忙,这样团团就可以安全了!   钱元宝瞥了一眼老三,趁他不注意,一个飞扑到了车上,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露出下面堆着的几层麻袋,他两手抓住最上面那个麻袋直接拽下来摔在地上,果然下面藏着的是一把把刀!   钱元宝弯腰伸手,抓住最近的一把刀柄使劲往外抽。   刀比他想的沉,他站起来,刀尖朝前,手腕往下垂,整个人的姿势别扭得很。   钱元宝没练过刀,不知道怎么握才标准,只知道刀要对着敌人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把刀举过头顶,朝空中胡乱挥了两下,带起呜呜的风声。   “有土匪!!!”   钱元宝扯开嗓子,声音大得连山坡上都能听见:“村口有土匪!!车里有刀!”   老三猛地转头,看见车里被掀开的布和完全露出来的刀,钱元宝站在车板上举着刀挥舞,嘴里喊着有土匪。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拿着刀,说我们是土匪?   下一刻,老三立刻反应过来去拔刀。   钱元宝看到老三冲过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车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   他赶紧蹲下来稳住身子,手里的刀往前一捅,像戳棍子一样朝老三戳过去。   戳戳戳,我戳死你!   老三侧身一让,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没碰到皮肉,老三反手一刀,砍在钱元宝的右肩上,刀口深得见了骨头,血喷出来溅在车板上。   钱元宝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从车上翻下去,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散落的麻袋上,血从肩膀往外涌,把粗布麻袋染红了一大片。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我还会再回来的]称号生效,复活时间减一秒,4秒后复活。】   老三看都没看一眼钱元宝的尸体,他转身朝着山坡上走去:“走!上山抢人,弄死那个小孩才是我们的任务!”   他刚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钱元宝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完好的肩膀,连个疤都没留下,他看到老三正要往山上走,猛地扑过去,两手抱住老三的右脚踝,死死箍住不放。   “土匪!我要杀了你!”   老三低头看到钱元宝抱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震惊极了。   这人刚刚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是人是鬼?”   老三下意识抬脚想要甩开他,可钱元宝的胳膊箍得紧紧的,老三甩了两下没甩掉,钱元宝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像一块甩不掉的烂泥。   钱元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猜呢?”   老三举起刀要砍。   “我靠,你还真砍啊!”   钱元宝伸手一抓,抓住了老三握刀的手腕,两人扭在一起。   旁边几个手下冲上来帮忙,他们手上都拿着长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钱元宝砍来。   “啊啊啊啊啊——痛死了!”   钱元宝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刀痕,他惨叫一声,断了气。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4秒后复活。】   众人亲眼看着他断了气,看着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一个手下还用刀尖戳了戳他的小腿,没有任何反应。   老三神色阴翳:“走,上山抓人!”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冷笑:“哼,让我死了两次,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一换一够本,一换二血赚!”   众土匪震惊转身,只见那钱元宝竟然重新站了起来,他身上到处都是刀口和血迹,但他的皮肤完好无损,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连喘都不带喘一下的。   众土匪:“!!!!”   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钱元宝抓起一把刀,怒吼一声,挥舞着刀朝着几个跑来,刀剑无眼,竟真的在老三身上狠狠划了一道。   老三瞬间暴怒:“不管你是哪方神圣,我今日必将你千刀万剐!”   老三举起刀,朝旁边的手下吼了一声:“围住他!砍死他!我看他能活多少次!”   *   山腰上,陈石头、鲁班和叶子隐藏在一处灌木丛后面。   陈石头侧头往山下看了一眼,三个灰扑扑的身影正从山脚往上移动,速度很快,怕是没多久就能到他们这个位置来。   陈石头瞥了一眼藏在最后的徐章林和徐大徐二,他说:“我们会处理那些土匪,你们藏好了,不到最后不要出来。”   徐章林三人连忙点头。   鲁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我们怎么对付这三人?”   陈石头盯着那三个土匪,心底疯狂模拟了一番,村口那边钱元宝已经在喊了,动静大得连山上都能听见。   陈石头转过头看向鲁班:“你去帮钱元宝,我和叶子在这里守着。”   他不知道叶子具体水平如何,但这个位置很关键,要守住了,一点马虎不得。   不过钱元宝在山脚下叫得实在凄惨,所以他觉得还是要让鲁班下去帮帮忙才行。   鲁班点头:“好。”   叶子看着鲁班小心避开土匪下山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担心:“他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行,虽然有复活,但身体上是真的疼,若是怕疼怕死,战斗力就大打折扣了。”   说话间,陈石头还看了叶子一眼。   他就是怕叶子不太适应,所以才让鲁班下去。   这样山上是陈石头一打三,下面是钱元宝鲁班二打七,还是比较平均的。   说话间,那三个土匪已经快到两人的位置了。   走到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适中的方脸男人,他步子比较稳当,看来有些底子,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握着刀,眼睛还在四处瞟,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半大小子,步子轻快,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灵活得像只猴子。   陈石头握紧猎刀:“等他们走近了再动手。我先打前面那个,你对付中间那个,最后那个等我腾出手来。”   叶子点头,努力握紧了从徐章林那里拿来的斧头,他人长得高大,斧头在他的手里都显得比较娇小,但和他的体型配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发怵。   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脸汉子走到了灌木丛前面,他忽然停下来,侧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向。   他身后的瘦高个也跟着停下来:“那些小孩怎么一下子就跑没影了,再不追怕是不好找了,三哥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吵得跟赶集似的。”   方脸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陈石头猛地从灌木丛后面爆冲了出来,在方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刀已经朝着对方的喉咙而去。   方脸凭借着多年土匪经验,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侧了一下头,刀锋擦着他的脸蹭过去,他的脸上立刻红了一片,血丝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方脸连连后退几步,他摸了摸脸,看见手指上沾了血,脸色阴沉下来。   “有两下子。”方脸说。   他反手一刀朝陈石头劈过来。   陈石头侧身让开,刀锋从他胸口前擦过去,方脸汉子的刀没有停,紧接着又是一刀横扫过来,陈石头往后跳了一步躲开。   方脸汉子逼上来,第三刀从上往下劈,陈石头来不及躲,双手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但陈石头那把刀只是徐康平随意送的一把猎刀,和土匪手里的刀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陈石头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退了一步。   方脸趁他重心不稳,抬脚踹在他膝盖上,陈石头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但他跪下去的瞬间,左手撑住地面,右手的猎刀朝方脸的小腿划过去。   方脸身上再负伤,他闷哼一声,脸上的神色更加阴沉。   “今天非把你剁了!”   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   方脸汉子的刀法不算多精妙,但他的力气很大,陈石头这边武器有限制,一时间两人看起来还有一点不相上下。   旁边瘦高个看到这边打起来了,想过来帮忙,提刀朝陈石头走过去。   叶子从旁边冲了过来,他没有陈石头那种爆发力,但他有体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一样撞向瘦高个。   瘦高个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刀还没举起来,叶子已经到了跟前,叶子手里挥舞着斧头,一把劈在瘦高个的胸口上。   瘦高个整个人往后飞了一小段,后背撞在一棵树上。   瘦高个被撞得七荤八素,胸口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瘦高个靠着树干站起来,手里的刀举起来朝叶子捅过去,叶子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刀尖划在他的左臂上,袖子被割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叶子咬咬牙,双手举起斧头,朝瘦高个的肩膀劈下去。   瘦高个惨叫一声,手一松,那把唐刀也滚落在地上。   他往旁边滚了一下,从树干底下滚开,爬起来想跑。   叶子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瘦高个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刀飞出去老远。   叶子一屁股坐在他的腰上,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把他压住,瘦高个再也动不了了。   半大小子跑在后面,看到瘦高个被一个大块头压在身底下动弹不得,都要吓尿了。   他把刀举在身前,刀刃对着叶子的方向,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始终不敢往前走。   陈石头那边还没有结束,他敏锐地注意到叶子将瘦高个的刀打落,眼睛的余光扫到那把唐刀滚到了自己左脚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方脸正好一刀劈过来,陈石头往前一扑,整个人贴着刀锋下面滚过去,他翻了一圈,右手在地上一抓,抓住了那把唐刀的刀柄。   方脸的刀劈空了,他用力把刀从土里拔出来,转身要砍第二刀,陈石头已经站起来了。   他手里握着两把刀,左手是猎刀,右手是瘦高个的唐刀。   方脸愣了一下,暗骂另外两人太没用。   他很快又扑了上来。   陈石头猎刀格挡,唐刀反击,两把刀交替使用,像换了个人似的,方脸连砍几刀全都落空,自己反而被陈石头连连击中,身上满是伤口。   方脸退后一步,脸上已经开始犹豫。   这人怎么如此厉害能打。   陈石头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右手的唐刀猛地向上一撩,刀尖冲着方脸喉咙而去,方脸往后仰头躲开,陈石头左手的猎刀紧跟着从侧面捅过去,直接插入方脸的胸口。   一击致命。   方脸汉子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往前栽倒。   叶子那边,瘦高个已经被他压断了气。   只剩一个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浑身都在抖:“你……你别过来……”   叶子看着他,问道:“你多大年纪?”   半大小子哆哆嗦嗦:“我……我今年十五……”   十五就跟着土匪出来了?   叶子狠狠皱了皱眉,他转过身想要询问陈石头怎么处理。   这游戏太过真实,像活生生的人。   若是这孩子没干过什么坏事,是否还能教化一下。   那半大小子见他转身,眼一厉,竟然举着刀猛地刺了过来,一刀刺进了叶子心脏。   叶子感受到胸前剧痛,低头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冒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叶子的身体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地上。   半大小子握着刀柄,用力将刀从叶子后背拔了出来,他看见陈石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立刻眼含警惕地举起刀。   只剩一人……虽然这人很厉害,但他拼一把说不定能活!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声。   “砰!”   一把斧头从空中劈了下来,半大小子上半身直接破了一个大洞。   他震惊地转过身去,临死前,眼里还是那个高大的身影。   怎么回事?   刚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至此,山坡上三个土匪处理完毕。   叶子脸色都有些难看:“这……他还挺会装的。”   陈石头瞥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这设定是古代,十五岁已经很大了,有很多心思。”   两人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支援钱元宝和鲁班。   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钱元宝被两个土匪按在地上,脸上全是泥。   鲁班被三个土匪围在中间,他手里拿着捡来的唐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但身边队友太不给力,他相当于一个人在硬抗,此刻身上已经出现了太多伤口。   老三暗骂一声。   今日真是奇了怪了,竟然遇见了两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   明明已经杀死了,居然没过多久就重新站起来了。   老三干脆让人将他们困住,只砍伤他们,但不弄死。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石头和叶子从山上跑下来,两人手里还拿着三把唐刀,那些刀他认得,是上山那三人的。   老三的脸色猛地变了。   这说明那三个人全死了!   陈石头没停,直接冲进村口。   他的目标是老三。   他从两个土匪中间穿过去,左脚踩上一辆车的车辕,借力跳起来,右手的唐刀朝老三劈过去,老三反应过来举刀格挡,但显然力气不滴陈石头,被劈得节节败退。   老三往后跳了一步,脸色阴沉:“山上的人呢?”   “杀了。”陈石头说。   老三眼里满是恨意,他朝着旁边的手下吼道:“杀了他们!都杀了!”   见到陈石头和叶子前来支援,鲁班和钱元宝都兴奋起来。   四对七,优势在我!   六个土匪同时朝陈石头和叶子扑过来。   叶子把斧头抡圆了,一斧头砸在最近那个土匪的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那土匪惨叫倒地。   四人配合还算默契,再加上带有复活buff,几轮下来,竟只剩下老三一人。   陈石头的刀架在老三的脖子上,刀尖顶着他的喉咙,只要再往前送一点,就能扎进去。   钱元宝也从旁边跑了出来,一脚踹在老三的心口上,老三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车辕上,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钱元宝又跟上去,又是一脚,踹在老三的大腿上,老三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瞪着他,眼眶通红。   “我让你砍我,我让你砍我……不是威风吗?怎么不反抗啊……”钱元宝一边踹一边骂。   老三眼底满是不服气:“若不是你们杀不死,我早就弄死你们几百次了!”   钱元宝直接略略略。   “我管你怎么想呢,反正现在是我们赢了。你砍死我八次,我才踹你两脚,你还赚了呢。”   老三瞪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没了声息。   钱元宝愣了一下:“他……他死了?我没用多大力气啊。”   陈石头过来检查了一下。   老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脸上还残留着愤怒和不甘的表情。   “气死的。”陈石头道。   *   村口的骚动隐隐传了过来。   罗锦看了一眼公告,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玩家说:“复活开了。”   院子里,土匪头子牛恭和他的手下正坐在破屋子旁边。   那毒蘑菇水下肚没多久,已经开始出现症状。   一个手下指着房梁嘿嘿嘿地笑:“钱……掉钱了……”   还有一个抱着桌腿,将脸贴在木头上,亲热地喊着娘子。   第三个手下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跌跌撞撞,手还在半空中乱抓,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牛恭的脸色变了。   他想要站起来,但是腿有些软。   “你……你们在水里下了药!”他立刻发现了原因。   罗锦握紧了菜刀,从后面走了出来。   “没什么,就几朵蘑菇。”   牛恭愤怒地瞪着他们,许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在几个柔弱的女人这里栽了跟头,还好他刚刚警惕,没喝多少!   他拔出身后的刀,朝着罗锦冲了过去。   桑心眼疾手快地将徐铁蛋扯了过来,一把塞进了堂屋里,又转身把阿婆扶起来,推进堂屋,从外面把门关上,门闩从外面插上。   牛恭一刀劈过来,罗锦险之又险地躲开,刀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来一小片衣角,她用力挥舞着菜刀,一刀砍在牛恭的手臂上。   牛恭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着罗锦。   他的眼里愤怒极了。   他一把抓住罗锦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罗锦的手腕被生生拧断,菜刀因此掉落,她的手指疼得张开了,整个人被牛恭甩出去,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眼前一黑,滑坐到地上。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趁着罗锦拖住牛恭的时间,三人快速地在已经变得迷糊的土匪跟班身上摸了摸,真的翻出了几把匕首。   琉璃这次有些激动:“上次对战野猪还没什么感觉,这次打土匪,怎么觉得打从心底就有一股热血呢?”   阮熙颂笑了一下:“可能咱们剿匪DNA动了吧。”   桑心守在屋子门口没挪位置。   阿婆和徐铁蛋还在屋子里,她要守住了。   琉璃和阮熙颂同时朝着牛恭冲了过去。   牛恭脸色沉下去,一刀朝最近的琉璃刺过来。   琉璃没躲开,刀刃擦着她肩膀过去,削下一小片衣服,她气得跳脚:“啊啊啊啊这件是我才抽的!”   她生气极了,一刀捅了回去。   琉璃的匕首扎进牛恭的左前臂,牛恭吃痛收了一下手。   趁这个空隙,阮熙颂从他右侧绕过来,一刀扎进他腰侧。牛恭暴喝一声,回身一刀逼退阮熙颂,但左侧的琉璃又捅过来了,匕首扎在他右大腿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你一刀我一刀,捅完就退。   牛恭的功夫好,但院子小,他施展不开,每次想追一个,另一个就从背后给他一刀。   牛恭被惹怒了,动作越发狂暴,他抓住琉璃走神的时间,一刀捅进了她的胸口。   琉璃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前的血窟窿。   和被野猪弄死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诶。   她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匕首也落在地上。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牛恭把刀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阮熙颂的匕首已经扎进了他的右肩,他怒吼了一声,回身抓住阮熙颂的头发,一刀割了她的喉咙。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牛恭把两具尸体丢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向桑心。   牛恭朝她冲过来。   桑心一刀劈出去,牛恭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捅进她肚子。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牛恭瞥了一眼那几个手下,刚刚那几个女人摸匕首的时候顺手抹了他们的脖子,此刻那几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牛恭喘了一口气,准备朝着院子外面走。   可惜了,这几个女人长相都挺好的,如果他的手下没中招,他们四个人说不定能将她们都绑走。   而且还没见到这家人的那个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   牛恭正抬脚朝外面走,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声音。   他转过身,却发现那本来应该死去的四个女人竟然都站了起来,此刻她们各自握着一把刀,眼神里满是兴奋。   “你……你们是什么鬼东西!”   牛恭很确定自己杀死了她们,可是现在她们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那些伤口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罗锦笑了一声。   “说了你也不懂。”   她看向其余三人:“他右臂被我伤过,你们待会儿最好也找伤处攻击,我们力量比较弱,每一次攻击要有用才行,这样多来几次,总能将血条磨掉!”   牛恭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土匪这么久,从来不信鬼神,不管这帮女人是什么邪门东西,再杀一次就是了。   “装神弄鬼!”   他暴喝一声,提刀朝最近的琉璃冲了过去。   琉璃刚举起匕首准备招架,牛恭的刀已经劈到了面前,她下意识偏头,刀刃砍进她的脖子,鲜血一下子涌出来。   好在琉璃一直记着要攻击,临死之前还将匕首插进了牛恭的肚子里!   牛恭一掌拍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打翻出去。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琉璃!”   阮熙颂从侧面冲上来,双手握着匕首朝牛恭胸口插。   牛恭侧身让过刀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拽,阮熙颂整个人被扯得仰面朝天,匕首乱挥,在牛恭小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牛恭反手一刀捅穿她的胸口,拔刀的时候血溅了一地。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桑心眼看不妙,绕到牛恭背后想偷袭,刚举起匕首就被牛恭回身一脚踹在膝盖上。她腿一软跪倒在地,匕首脱手飞出去。   牛恭一刀砍在她后颈,干脆利落。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不到片刻工夫,四个人又倒下三个。   牛恭喘着粗气,身上多处伤口都在出血,火辣辣地疼。   他转过身,看向最后一个。   罗锦深吸一口气,主动冲了上来。   她趁牛恭一刀刺过来的时候侧身,一刀砍向他右臂的伤口,鲜血顺着牛恭的手臂往下淌。   牛恭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罗锦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腰撞在水缸沿上,疼得她弓起身体。菜刀脱手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牛恭已经上前一步,一刀捅进她的胸口。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四具尸体横在地上,姿势各异。   他扫了一眼四具尸体,啐了一口血沫,转身朝院门走。   牛恭刚跨出院门,还没走出两步,旁边院子忽然传来一个粗沉的声音。   “谁在那儿?罗郎中,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徐康平端着猎叉从自家院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听见了团团院子里的打斗声,心生警惕,交代好周兰娘躲好,就立刻端着猎叉出来了。   等他看清牛恭满身是血的模样,瞳孔骤缩。   “你……你把罗郎中她们怎么了?”   牛恭不想多纠缠,只想脱身。   徐康平看了一眼牛恭身后半掩的院门,又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脸色沉了下来:“我问你话!”   “滚开。”牛恭低声说。   徐康平不可能躲开。   这些日子他和团团家交情不浅,罗郎中对太平里有大贡献,桑夫子在帮孩子们开蒙,所有的人都很重要!   牛恭叹了口气。   今晚已经折了三个手下,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他不想打。   但这个人不让路,那就只能杀了。   他先动了。   左手刀一刀劈过去,徐康平用猎叉架住,刀刃砍在铁叉头上,徐康平用力往前一推,把牛恭推得后退了半步。   徐康平看出来他身上有伤,不再一味防守,手中猎叉一抖,照着牛恭肚子扎过去。   牛恭侧身躲过,叉头擦着他腰侧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他被激起了斗志,往前一扑,刀反手一撩,刀锋划过徐康平握叉的前臂,皮肉翻开,血立刻顺着手臂往下淌。   徐康平咬住牙,不退反进。   他双手握住叉杆,横着扫过去,铁叉杆重重砸在牛恭肋骨上。   牛恭闷哼一声,肋骨剧痛,不知道断没断,他踉跄了一下,伸出刀去捅徐康平胸口,徐康平侧身让过刀尖,却没能完全躲开。   那刀刃在他肩上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猎叉差点脱手。   徐康平用意志握紧猎叉,叉头朝上,从下往上挑,铁叉头刺中牛恭左大腿根部。   牛恭痛吼一声,一刀劈在徐康平肩膀上,刀刃深深地插进去,徐康平痛得整个人往下一沉,猎叉终于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牛恭乘胜追击,朝着徐康平肚子捅过去。   徐康平想躲,但肩膀上的刀伤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刀刃整个没入他的腹部。   徐康平瞪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只涌出一口血沫。鲜血从刀口喷涌出来,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瞬间在脚下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他仰面倒了下去,双手捂在肚子上,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冒,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越喘越弱。   牛恭拔出刀,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拖着伤腿往村口方向走。   当罗锦等人再次复活冲出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徐哥!”   罗锦把菜刀往地上一扔,直接跪在血泊里,双手交叠压住徐康平腹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挤出来。   “别动别动!徐哥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睁开眼睛看着我,不要睡过去!我会救你的!”   琉璃、桑心、阮熙颂紧跟着冲出来。   看见此景,三人顿时都怒了。   她们自己在游戏里被怪杀了倒无所谓,但徐康平是NPC,是不会复活的,而且徐康平还对他们那么友好,帮忙砍树还送兔子给他们。   “这狗东西,我今日一定要弄死你!”   琉璃骂了一声,握着匕首朝牛恭冲过去,桑心和阮熙颂紧跟其后。   牛恭正拖着伤腿往村口方向挪,听见身后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身,琉璃一刀扎进他后腰。   牛恭痛吼一声,回身一刀挥过去,琉璃也不躲,反正死了就是5秒复活,只要能在牛恭身上留下伤口就不亏!   【你已死亡,领主守护生效,5秒后复活。】   三个人又死了一轮,但牛恭也快不行了。   他浑身是血,后腰、胸口、肩膀上都在往外冒血,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左腿的伤口崩开,站都快站不住了。   村子里的骚动声越来越大。   有人出来一看,看见满地的血和正在打斗的几人,大喊:“出事了,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原本大家听见动静都不愿意出来,但悄悄一看,土匪居然去的是团团家!   而且徐康平还受伤了。   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老伯。   正是里正。   里正手里攥着一把锄地的锄头,双手抡起来,照准牛恭的后脑勺,一锄头砸下去。   铁锄头砸在牛恭后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牛恭的眼睛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打!往死里打!”   村民们一拥而上。   牛恭被淹没在人堆里,起初还能挣扎几下,后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闷哼从人堆里传出来。   牛恭被村民们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里正怕他醒过来再伤人,又让人拿扁担压着他的背,自己亲自攥着绳子头不敢松手。   但这些罗锦现在都顾不上。   她还跪在徐康平身边,满手是血,按压伤口的力道一点没松。徐康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嘴唇灰白,呼吸非常浅。   这是腹部贯穿伤,大出血,可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没有血浆。   罗锦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能用的东西。   她朝着桑心大喊:“桑心,快把你的钱给我,我要兑换医学用具!让钱元宝回来,他的钱多!”   桑心立刻将钱袋子掏了出来扔给罗锦,琉璃和阮熙颂也毫不犹豫地扔出钱袋子。   罗锦继续说:“去煮开水,将干净的布丢进去煮,再找点烈酒和结实的木棍!”   然后她看向人群,大喊道:“麻烦哪位去帮我把药婆婆叫来!”   村民们手忙脚乱,一时间跑出来好几个人朝着药婆婆的院子跑去。   就在这时候,对面屋子的门开了。   周兰娘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刚刚徐康平让她躲好,周兰娘却越躲越觉得心慌,难受极了,她慌忙地找出来:“康平,康平,这外面怎么这么大动静,你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徐康平倒在地上。   徐康平满是是血地躺在地上,旁边正在施救的罗锦身上也全是血。   周兰娘愣了片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康平!”   周兰娘整个人晃了一下,声音嘶哑至极,她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捂住了嘴,震惊来得太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泪还没来得及涌出来。   “康平!康平!你怎么了!”   她踉跄着往外冲,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根本没管,跌跌撞撞地朝徐康平扑过来。   跑到一半,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裙子下摆湿了一片,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周兰娘愣在那里,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群,又看向罗锦。   “罗、罗郎中……我的肚子……”   话没说完,她的脸皱成一团,整个人弓了下去,双手捂着肚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的肚子剧烈地阵痛起来。   罗锦转过头,看见周兰娘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周兰娘早产了!   罗锦心里把游戏策划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周兰娘羊水破了,才七八个月,胎位未知,出血量未知,没有器械,没有药品,没有任何帮手。   她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懂医术的人。   手里还有一个大出血的,旁边就来了一个早产的,三条命全攥在她一个人的手里。   “琉璃!”   罗锦的声音拔高了:“扶住周兰娘,别让她摔了!去把堂屋桌子腾出来铺上褥子,扶她躺上去!找枕头把她的腰垫高……”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混乱。   *   老猫将孩子们安顿在一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中,他和白农一人站在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远处的村子隐隐约约地传来嘈杂的声响,但听不太真切。   老猫打了个哈欠。   护送任务太无聊了,他和白农带着一群小孩在山里躲了快一个时辰,蚊子叮了满腿的包,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还指望着能蹭点战斗经验呢。   然后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紧急任务领主危机之匪帮觊觎已完成】   【任务奖励结算中……】   老猫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满脸放光:“完成了完成了!白农!任务完成了!”   白农回过头看他,也是一脸喜色:“收到了!终于完事了,山下面是不是也打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腿都蹲麻了。”   “我看看公屏。”   老猫心情大好,手指划开游戏面板,切换到公共聊天频道。   他看了几条消息,念了出来。   “桑心说:速回,徐康平腹部中刀,出血量很大,让钱元宝快点回去付钱,罗锦想要兑换医疗器械,但是铜钱不够……还有周兰娘受惊早产,羊水已经破了。”   老猫念得很快,因为他的大脑还沉浸在完成任务的喜悦中,完全还没有反应过来信息上说的是什么。   “琉璃说:钱哥人呢?罗锦让你赶紧回来,她要拿铜钱兑换手术器械,快啊,她要缝肚子还要接生,手上连个止血钳都没有,钱哥快快快!人命关天!”   老猫念完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但笑意已经僵在了脸上。   他眨了两下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念了些什么。   徐阿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   “赵茂阿兄,你刚刚说什么?我阿耶中刀了?我阿娘早产了?”   老猫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徐阿慧的肩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怎么就没先看一眼身边都有谁再念消息?   他怎么就不能脑子里多转一个弯再张嘴?   “阿慧,你听我说——”   “赵茂阿兄,是不是真的?”   徐阿慧突然尖叫起来。   她一把推开老猫的手,转身就往山下冲。   白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抱了回来。   徐阿慧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小腿乱蹬,拳头往他肩膀上砸,嘴里哭喊着:“放开我!我要去找我阿耶,我阿耶是不是要死了,放开我!放开我!”   白农蹲下来安慰她:“阿慧,我们现在马上回家,你不要冲动,山路陡峭,跑太快容易受伤知道吗?”   他害怕徐阿慧再次激动,干脆直接抱着徐阿慧往山下跑。   团团被徐阿慧的哭声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只看见了白农抱着徐阿慧离开的背影,又看见老猫蹲在地上一脸懊悔的样子。   团团愣了一下,她急忙在心底问道:“系统阿姊,发生什么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   【徐康平恰好出来碰见土匪,搏斗过程中受了重伤,周兰娘出来看见,被刺激得早产了,罗锦一个人要顾两边的命,但她手上什么都没有,而且她还是一个没有毕业的医学生。】   团团急了:“那怎么办?”   团团直接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流:“怎么办?系统阿姊,是不是团团的错,要是康平叔和兰阿娘出事了怎么办?阿慧姐……”   系统知道徐阿慧对团团的重要性。   在系统来之前,在玩家们降临之前,整个村子里唯一对她好的就是徐阿慧。   团团急得不行,她问:“系统阿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们……”   系统有些犹豫。   【这种情况下召唤新的玩家是最好的选择,但刚刚我才开启了复活buff,消耗了太多能量,塑造人体不是变戏法,修复创伤、再生组织、补足失血,每一样都要从我这里出。】   【我现在没办法再塑造一个躯体了。】   系统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那……万一罗锦阿姊救不回来,阿慧姐岂不是就变成像团团一样没有阿耶阿娘的孩子了……”   团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难过得不得了。   系统开始绞尽脑汁地翻系统手册,终于让她翻到了一个方法。   【我找到了!】   【我可以临时开放顶号权限,只要游戏的号主本人同意,我可以让外面的人顶号进来,用号主的身体、号主的属性进游戏。既然是现实的人进来,那就可以带现实的本事。我们需要找几个权威的医生,外科的、产科的,顶号进来救人。】   *   周兰娘躺在桌子上的时候,还在叫着徐康平的名字。   “康平……康平……”   阵痛的间隙让她短暂地喘了口气,然后下一波剧痛又绞上来,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痛哭地呻吟出来。   罗锦让桑心暂时顶替了自己的位置。   她蹲下来,先看周兰娘的裙子看了一眼。   罗锦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她从来没有接生过,这都不是她的专业。   乡下一般是选好了时间,再去请稳婆。   可周兰娘这是早产,完全来不及了。   “周姐,你听说我,深呼吸——跟着我呼吸,放松下来,吸气——呼气——”   就在这时,钱元宝赶到了。   他没进屋子,怕带来一身血腥。   他直接扔了几贯铜钱进来:“罗锦,钱不够你直接和我说!我就在外面等着!”   罗锦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她将铜钱放进系统,直接将所有能兑换的器械都兑换出来了,刚刚完成土匪任务之后,她又升了一级,能兑换的器械更多一些,所以才让钱元宝送钱过来。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所有玩家同时收到一个推送。   【新增:系统公告】   【特殊事件:紧急求援——顶号权限临时开放】   【描述:因突发紧急状况,太平里NPC猎户徐康平腹部遭贯穿伤,大量失血;其妻周兰娘受惊早产,孕七月余,母婴均处于危险状态。目前玩家罗锦一人需同时应对腹腔创伤急救与早产接生,缺乏必要医疗器械与药物,情况危急。】   【为应对此次突发危机,系统将临时开放顶号权限。玩家可通过此权限,邀请游戏外的专业人士顶替自己的账号进入游戏,在限定时间内参与救援行动。】   【顶号规则】   1、号主需自愿同意让出身体控制权,同意后立即生效。   2、号主可自行选择求助对象,建议优先选择具备外科、产科或急救医疗技能的专业人士。   3、若号主愿意顶号但无合适的求助对象,可向系统提交申请。系统将在官方账号发布紧急求助公告,并代为筛选匹配合适人选。   4、号主同意后将即刻下线,系统会将登录仓发放至外援所在处,号主可随时收回控制权。   5、顶号时限为本次救援任务结束,任务完成后顶号者自动登出,权限关闭。   【临时顶号申请方式】   1、有指定求助对象:在游戏面板[顶号申请]界面输入对方姓名,系统将发送顶号邀请。   2、无指定求助对象:在游戏面板[顶号申请]界面选择[申请系统匹配],系统将在官方账号发布求助信息,由系统筛选并分配救援人员。   【任务奖励】   1、响应救援并成功参与的顶号者,在游戏二测资格抽取时概率增加50%,并获得神秘礼包一份。   2、主动贡献账号供救援使用的号主,将获得称号[舍己为人]及专属属性加成。   3、救援成功,全体参与玩家将额外获得太平里声望及NPC好感度奖励。   【提示:本次顶号权限为临时开放,仅限本次救援任务使用,任务完成后立即关闭。请各位玩家优先推荐或联系具备相关医疗技能的朋友。若无合适人选,请尽快提交系统匹配申请,时间不等人。】   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周兰娘躺在桌子上,阵痛已经越来越密集,她想要喊,但罗锦一直在嘱咐她,节省一点力气,不要喊,要留着力气来生孩子。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   紧接着钱元宝的声音响起:“罗锦,罗锦看公告!系统开了顶号权限!可以摇人!可以从外面摇人进来!”   钱元宝飞快地将公告内容说了一边。   系统临时开放了顶号权限,号主自愿同意,就可以让外面的人顶号进来,用号主的身体和属性进游戏。   钱元宝急得语速飞快:“你家里不是中医世家吗?你爸妈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你那个什么你读医科的时候总有导师吧?有师兄师姐吧?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比我们这群半吊子强啊!你赶紧想几个名字!”   罗锦眼睛忽然要尿尿了。   就是那种本来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扛过去的情况,现在有人出来说你可以叫人,可以叫你的老师,叫你的妈妈过来帮忙。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飞快地报了名字:“何曼安,省人民医院产科的老师,是我妈的同事,你告诉她是我有求于她,如果她在上班,就求她科室随便一个医生都行。”   “纪明,我导师普外科的,他今天好像排休。”   “罗远志,我爷爷,中医,大概率在家睡觉,我告诉你座机号码,但我爷爷耳朵不太好,能找到我爷爷就找,我爷爷要是听不懂话,找我奶也行。”   “我爸应该在上班,我妈叫钟香梅……”   罗锦侧身让他看了看危机关头的周兰娘和徐康平,说:“你帮我录个视频,如果他们不信,就把视频发给他们。”   钱元宝二话不说调出游戏面板的录制功能,镜头对准罗锦。   罗锦对着镜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老师,何阿姨,还有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虽然你们可能觉得很荒谬,但我现在确实需要你们,我现在有两台手术,一个腹部贯穿伤,刀伤,他老婆怀孕七个多月,受惊早产。”   “这里就我一个人,还只有我一个学医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个游戏开了顶号权限,可以让外面的人顶号进来,用玩家的身体。我请求你们,不管谁看到这个视频,帮帮我吧。”   *   何曼安的公寓。   手机响了响。   何曼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她今天刚下了一台剖宫产,又跟了一台产后出血的抢救,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她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何曼安医生吗?我是罗锦的朋友,我们现在有事相求。”   何曼安坐起来,拧开床头灯,听电话。   “……她让我找您,说您是她妈妈的同事,省人民医院产科的何曼安医生。她说如果联系不到您,求您科室随便一位医生都行……”   何曼安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你别急,她现在在哪儿?具体什么情况?”   钱元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何曼安听完,觉得自己一定是睡昏头了。   这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完全听不懂。   什么游戏……   现在游戏还要做手术吗?   小锦究竟在干什么?   何曼安还是不放心,她说:“你把你说的那个视频发给我。”   何曼安点开。   画面里是确实是罗锦,她穿着一身唐朝的襦裙,身上全是血,隐约能看见桌子上躺着一个女人,正在痛苦地喘息。   这是什么新型AI骗局吗?   何曼安有些不解,电话那头解释:“如果您同意的话,游戏舱会送到您的地址,您就知道真假了。”   何曼安还是同意了。   门外叮咚一声,何曼安打开房门,看见一台巨大的银灰色游戏舱正静静地躺在门口。   何曼安关上房门又打开。   还在!   她猛地拍自己一巴掌。   没有做梦!   居然是真的?   何曼安思索片刻,说:“我能带一个助手吗?”   钱元宝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我们这里还有助手名额,你报名字就好了。”   *   市中医院,罗虞山刚刚下班,看见妻子打来电话。   “老罗,你收到视频了吗?锦锦是不是出事了,她脸上都是血……”   罗虞山稍微冷静一点:“我问清楚了,就是一个游戏,需要医生帮手,她平日里就喜欢玩这些有的没的,我刚好下班,打算去帮帮她,你去吗?”   钟香梅松了一口气:“我刚刚没听清楚,吓死我了,那我也同意了,她那个视频看起来好真,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   *   一栋老居民楼里,客厅的座机响了。   响了很久。   卧室里,罗远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旁边躺着的周蕴被铃声吵醒了,躺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老伴的肩膀:“老罗,接电话。”   罗远志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周蕴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电话。半夜三更的,肯定是急事。”   罗远志终于醒了,摸索着戴上老花镜,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座机还在响,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很急,罗远志皱着眉听了几句,把听筒递给跟着走出来的老伴:“蕴啊,你过来听,年轻人说话太快,听不太清。”   周蕴接过听筒,听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电话里提到什么腹部贯穿伤和早产,又提到罗锦两个字。   周蕴脸色变了,她说:“小伙子,你把视频也发过来,我给你手机号,会不会弄?会弄就发,不会就让我孙女自己打给我。”   视频发过来了。   罗远志和周蕴并肩坐在沙发上,老花镜凑近了手机屏幕。   周蕴说:“哎呀,锦锦怎么这么狼狈?”   罗远志也仔细看了看:“这背景好简陋,比乡下土房还破。”   周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眼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衣架旁边拿外套。   “你干嘛去?”罗远志站起来。   “我找我儿子去,锦锦正需要人呢,我得问问清楚那游戏舱去哪里弄。”   周蕴刚打开房门,就看见两台银灰色的游戏舱躺在门口。   *   纪明的家里。   纪明正在书房里备课。   他今天排休,但排休不代表不工作。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纪明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你把视频发过来。”   这什么游戏,他好像在哪里刷到过。   什么超真实体验游戏……   既然是学生求助,老师没有不帮的道理。   电话里说还有两个名额。   他便随手打了两个电话,摇来了两个好友。   “今天是个稀奇事呢,保准你来了不后悔,这种高难度体验你肯定没有过。”   *   院子里,九道光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光柱散去之后,院子里多了九个人。   九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周蕴睁开眼。   她第一感觉是手不对。   这是一双年轻的、骨节纤细的手,皮肤光滑,没有老茧。   她不适应地攥了攥拳头。   她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何曼安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院墙,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襦裙,但是裙子上全是血,胸前也有一大片喷射状的血迹,按照临床来看,这种出血量早就死掉了。   她的助手也被裙子绊了一下,她索性把裙摆从膝盖底下捞起来,在腰侧打了一个结。   男号那边的情况更加混乱。   纪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他自己的大,骨节粗,感觉这双手的反应速度跟他原来的身体不太一样。   他皱了皱眉,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做了好几次,普外的手最重要了,他若是和这个手合不来,手术也容易失败。   纪明适应良好,已经在叮嘱大家:“都适应一下自己的手。”   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钟香梅摔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男人的身体,男人的腿,男人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她居然顶了一个男号!   钟香梅感受了一下,觉得做男人的感觉也没那么好,就是力气大了一些,更适合去做骨科手术。   罗远志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进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身体,不算太高大,但比他自己的老骨头结实多了,耳朵也变好了,身体也轻快许多。   罗远志真是长见识了。   这是什么游戏,居然能如此逼真!   而且能让他变回年轻时的状态,这真的太神奇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院子外面那个小姑娘。   是徐阿慧。   刚刚玩家下线前都有叮嘱村民,说是会有更专业的天兵天将来到这里,虽然外貌还是他们的样子,但是灵魂早已经变了。   徐阿慧挣脱了里正的手。   她跑进院子,在所有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抬起脸,满脸都是泪,嗓子已经哭哑了:“求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阿耶……救救我阿娘,救救他们……”   她弯下腰去,额头磕在地上。   钟香梅赶紧将孩子扶起来:“我们会尽力救的。”   屋里传来罗锦的声音:“老师们!快来帮我!产妇七月早产羊水都要流干了,我这边还在止血!”   几人匆匆适应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快步走进屋里。   这个房间已经被一块布隔开成两半,罗锦正在想办法处理徐康平的伤口,药婆婆凭借这自己那点贫瘠的知识和罗锦的指导在安抚周兰娘,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罗锦抬起头,看见从门口走进来几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是玩家们的面孔,但是神色和姿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在和那些熟悉的眼神对视上的时候,罗锦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钟香梅快步走过来,拍了拍罗锦的肩膀:“乖女儿,妈妈来了。”   罗锦看着顶着钱元宝身体的妈妈。   “……” 第33章 第 33 章:“我……我……我抱着你干什么?!”   纪明跟在大家身后进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酒精的味道。   他看见罗锦站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两只手用力按压着伤者腹部的出血点。   她的掌心下面垫着好几层纱布,那些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颜色变成了暗红,她把那些纱布一团一团地塞进伤口的深处,手指探入创腔内部,把纱布填满每一条缝隙。   血还在从纱布的缝隙里往外渗,不过渗出来的速度很慢,显然和周围的血量不成正比,这说明她选择填塞纱布的方向是正确的,那些纱布确实压住了主要的出血位置。   桌上还摊开着一个针包。   伤者身上已经扎了好几处针。   她在止血的同时还在尝试用针灸来调节伤者的气血,这是她从小在中医世家里学来的本事。   纪明绕过桌角走到伤者的头部一侧。   他低下头,先看伤者的情况。   徐康平的脸几乎褪去了所有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嘴唇微微张开着,唇色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呼吸非常浅。   纪明伸出手摸了一下伤者的颈动脉,皮肤冰凉潮湿,脉搏细弱而且快。   他继续检查,手指尖已经发凉,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用两根手指掐了一下伤者的大腿内侧皮肤,松开之后那块皮肤缓慢地回弹。   最后他把视线落在伤者的腹部上,伤口周围的皮肤有大面积淤青,颜色从紫黑向四周晕染开,这说明腹腔内部可能还有持续性的出血。   纪明简单分析了一下伤者的情况:“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   他看向边上那张铺着白布的桌子。   上面摆着罗锦从系统里兑换的东西,手术器械大礼包和碘伏、酒精、麻醉等等,没有大型的观测机器,只有最简单的手术器材。   纪明和好友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给手消毒。   钟香梅在屋子中间指挥着环境消毒,罗虞山找外面的村民要来一盆烧酒在地面上泼洒降尘,罗远志拿着酒精往窗户上喷,几人还想办法在手术区的上方撑起一块干净的白布。   纪明走回伤者身边,低头对罗锦说了一句:“你做得很棒,让老师来吧。”   罗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抿着嘴没有吭声,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手从纱布上抬起来。   纪明夸了她几句:“你填塞的方向是对的,压迫到了主要的出血点,没有你这一步,他撑不到现在。”   罗锦站在旁边,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手指上全是血。   纪明看她一眼,笑了:“平日里也跟我做了不少手术,怎么今天呆了?去把手洗了消毒,然后过来帮忙。”   罗锦嗯了一声,压抑住内心的泪意,转身去洗手。   爷爷罗远志也来到罗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几针下得好,有章法,有胆气,有我以前的风范啊,你爸在你这个年纪没你做好的。”   罗虞山无奈地喊了一声:“爸……”   罗远志瞪了瞪眼:“难不成我还说错了?你年轻时候可没办法同时顾两个伤者,你第一回给人扎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罗虞山打断他。   “多少年前也是你。”罗远志哼了一声。   罗虞山笑了笑,没有再争。   他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也是,锦锦做得很好。”   这边,何曼安也带着助手来到了周兰娘的身边。   药婆婆看见何曼安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周兰娘躺在桌子上,裙摆从膝盖以下全部湿透了,羊水混着淡淡的血丝顺着桌沿往下滴,她的头发散在桌面上,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和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每一次宫缩来临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绷紧,牙齿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甚至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   听见脚步声之后,她才偏过头来看何曼安。   何曼安站在桌边,低下头看了看周兰娘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嘴唇和眼睑,然后把手搭上了她的肚子,她的手掌从周兰娘的腹部上方开始往下滑,一点一点地感受着肚子里面那个孩子的姿势和位置。   助手小文已经熟练地去器械台附近,选出这边需要的手术器械和药品,然后回到何曼安的身边,等待她的指令。   “何老师,器械齐了。”小文说。   “好。”   何曼安应了一声,手没有离开周兰娘的肚子。   周蕴也走了过来,她将手搭上周兰娘的腕脉,三根手指轻轻按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浮而无力,细如游丝。   “气血两虚啊……”   何曼安点了一下头,她继续检查着周兰娘的情况。   她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再摸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周兰娘一直在看着何曼安的脸。   看见何曼安皱眉,她忍不住问:“郎中,我的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何曼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来:“我跟你说一下你现在的情况,你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是臀位,脚在下面,头在上面,这个位置,你自己是生不下来的。而且你的时间耽搁得太久,羊水流失过多,现在里面已经没有多少空间让孩子自己转回来了。”   周兰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侧流进头发里,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悲伤之中。   药婆婆听见这个情况,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村里的女人生孩子,见过胎位不正,见过折腾几天几夜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的。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药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候说什么都只是在周兰娘心上捅刀。   她将脸别了过去,不忍再看。   何曼安弯下腰,声音放轻柔了一些:“我要在你肚子上开一道口子,把孩子取出来,然后把刀口再缝上,你能信我吗?”   药婆婆听见这话,她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剖、剖开肚子?把肚子剖开?那人不就死了!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没见过剖开肚子还能活下来的人啊!”   她知道这些人是有神异的。   但剖开肚子,这在哪里也是活不了的啊。   周兰娘听见药婆婆那句话的时候,反而没有大哭。   她愣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布帘那边。   布帘厚实不透光,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康平就躺在布帘的那一边,她听见了那边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偶尔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周兰娘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五指张开,她细细地感受了一下和自己隔着肚皮的孩子。   孩子还在动,很微弱。   她好想说话,但不知怎么了,喉咙酸涩得不行,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   康平,她可能等不到你醒过来了。   孩子她带不走了,你要带大她和阿慧,你要告诉她,她娘不是不想陪她……   这辈子可能没办法和你白头了。   如果可以,等孩子大了让她烧点纸,告诉她一声就好。   她盯着何曼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声音里充满了悲伤:“能留住孩子就好……我愿意。”   何曼安不知道就刚刚那一眼,周兰娘心里已经想了这么多。   她拍了拍周兰娘,蹲下来,说:“我给你打完麻药之后,你全程不会感觉到疼。   “我从你肚子上切开的口子,等我把孩子取出来之后,会一层一层地给你缝回去。过些日子,那个口子就会长好,跟你手上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过几天自己长好了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个口子大一些,需要的时间长一些。”   周兰娘有些不明白,她看向何曼安。   何曼安微笑:“这个手术,在我们那里做过很多次了,做完之后,大人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你睡一觉,睁开眼睛,孩子就在你怀里了。”   周兰娘觉得何曼安是在安慰她。   一定是安慰她的。   剖开肚子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但是她太想相信了,太想太想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   何曼安说得很干脆。   周兰娘又问:“孩子……能活吗?”   “能。”何曼安又说。   周兰娘的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你没有骗我?”   何曼安点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罗锦。”   何曼安侧过身,朝布帘那边喊了一声,罗锦很快过来了。   罗锦说:“兰娘,你别担心。何阿姨是我们那里最好的医院的最好的产科医生,她特别特别厉害,比我厉害多了,你别怕,真的,睡一觉就好了。”   周兰娘看着罗锦的眼睛。   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那我相信你们。”   周兰娘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何曼安起身,转头对助手小文说:“准备麻药。”   小文应了一声,已经开始抽药了。   周蕴走到周兰娘头侧,低下头轻声说:“来,把你的手给我,打完麻药你就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周兰娘伸出手,握住了周蕴的手。   周蕴的手是温的,虽然外表还是玩家的样子,但周兰娘感觉到了周蕴身上的慈祥。   就像妈妈一样。   “打麻药的时候会有一点凉。”周蕴说。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周兰娘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然后意识就像沉进了水里,所有的疼痛、害怕、不安,都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别怕。”周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药婆婆本来想转开头去。   她有些胆怯,有点难以想象将人开膛剖腹的情况。   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她听见了刀切下去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切一块生肉。   那是人的肚子啊。   药婆婆猛地闭上了眼。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一只手扶住桌角才没有摔倒。   她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眼。   她实在忍不住。   她太好奇了!   她看见何曼安的手在那个血淋淋的口子里移动着。   然后,药婆婆看见何曼安的手往那个口子里探了探,摸到了什么东西,往外一带。   一个小小的东西被带了出来。   是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浑身血糊糊的,皮肤红得发紫,小小的手脚蜷着,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猫崽。   何曼安托着那个孩子的头和背,把它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孩子没有哭。   药婆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不会有事吧!   何曼安拿起一根细管子往孩子的嘴里和鼻子里伸了一下,又用一块纱布轻轻地擦着孩子的脸和身上。   她一边擦一边用手指弹了弹孩子的脚底。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声细细的啼哭从那团小小的身体里发了出来。   药婆婆的腿一下子软了。   活的!   孩子竟然活了下来!   何曼安动作干净利落的开始缝合,周蕴则是将孩子接了过来。   她笑着看了一眼:“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药婆婆全程看得心惊胆战,她不由得感叹:“这孩子命真大!”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兰娘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脑子像是泡在水里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一样。   她偏过头,看见了一个布包。   布包就放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裹着,外面还系了一根红绳,布包在动,像是有活的东西在里面。   那是她的孩子。   周兰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居然还活着。   她能感受到这个世界,能听见孩子的啼哭声,能闻到屋子里没有散尽的酒味和血腥气。   她还活着!   良久,周兰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孩子……身体还好吗?”   周蕴走了过来,把布包的边角又掖了掖,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道:“你七月早产,孩子发育还没完全,但身体是不错的,这孩子也坚强,一直坚持着等我们来。”   她直起身,从袖口里摸出几张纸,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我给你写了几个药方,药材价格我刚刚问过这位婆婆了,所以选的都是比较平价效果好的,你可千万别舍不得吃药,这药方一定要按时吃的。”   “等那边手术结束了,我们就得离开了,你术后恢复一定要听罗锦的,有什么情况若是罗锦解决不了,让她来问我们……”   周兰娘眼圈又红了。   问出了一个所有当娘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她问:“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药婆婆赶紧凑过去,把布包的一角掀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将孩子给周兰娘看。   看起来孩子也才三四斤,皮肤红红的,眼皮紧紧地闭着,嘴巴还在一下一下地嘬着空气。   “是个小娘子,和阿慧小时候很像呢,白白净净的,像你,不像她爹那个黑炭……”   周兰娘嘴角弯了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见她醒了,何曼安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情况:“体温还行,没有发热,你现在不要乱动,躺着好好休息,麻药过了之后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实在忍不住就让罗锦给你开点药。”   周兰娘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她醒来之后就一直想问但又不敢问的问题:“康平……他……他还在吗?”   何曼安看了她一眼,侧过头,朝布帘那边扬了一下下巴。   “在那边呢,幸好他身体健硕,换个瘦弱的怕是危险了呢,不过手术也接近尾声了,你放心。”   周兰娘点了点头,她低下眼,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在笑还是哭。   药婆婆叹了一口气。   一会儿看看周兰娘怀里的孩子,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布帘那边。   她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见剖开肚子还能活的。   这孩子也是有机缘的,也许是上天眷顾,让罗郎中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村子,在孩子早产的时候,还来了这么多专业的天兵天将!   药婆婆旁观了一场手术,真的觉得自己的知识太过浅薄。   她以前可能以为自己和罗锦的知识是小溪和江流的区别,可是现在,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知识和这些人完全是小虫和高山的差别!   她心底越发澎湃越发激动。   这辈子糊涂了大半辈子。   可现在她的斗志满满,她非常饥渴地想要学习新的知识,想要学习那瓶药打进去,人就昏睡过去了,竟然感受不到半分痛感。   她想要知道这些医者每一个步骤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做。   世界知识还是太浩瀚了!   药婆婆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更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澎湃。   这时候,布帘被人从那边掀开了。   纪明走了出来,他的手上还戴着薄薄的医用手套,手套上面沾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周兰娘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绷紧了。   纪明走到桌边,低头看了周兰娘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然后说了一句:“你丈夫的手术做完了,血止住了,现在人在那边躺着,脉搏稳了,你不用担心。”   周兰娘听见这个消息,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她深呼吸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呼吸到空气一样。   许久之后,才慢慢哭了出来。   堂屋的门被推开。   几个医生走了出来。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里正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村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堂屋的门,盯着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徐阿慧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一看就哭了好几次,甚至有时候哭得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团团怀里。   看见医生走出来,她一下子精神了,往前冲了几步。   “罗锦阿姊,我阿耶阿娘如何了?”   罗锦低下头看了徐阿慧一眼,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她蹲下来将徐阿慧抱进了怀里。   “你阿耶的命保住了,血已经止住了,你娘和妹妹也都平安。”   徐阿慧听见这话,强忍了许久的情绪再次爆发。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整个脸哭得皱皱巴巴的,将脸蛋埋在罗锦的怀里,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闻言,团团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里正等村民的眼睛也红了:“好……好……没事就好……”   “保住了保住了!”   “上天保佑啊!”   何曼安也走了出来,她对药婆婆叮嘱道:“产妇不能移动,至少要在屋里躺着养几天,这几天不能下地,不能吹风,不能吃冷的硬的东西,伤口每天要换药,刚刚我都教给你了,不懂的你就去问罗锦……”   罗锦带着徐阿慧进屋里,小孩子看见爸妈没事难免痛哭,几个医生便从屋里出来了。   纪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空气和屋里完全不同,屋里是血腥味、碘伏味、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浊气味,而院子里的空气是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纪明看向好友,说:“这地方空气真好,和咱们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好友也惊道:“你刚说游戏里有台手术要做的时候我还惊讶呢,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怎么还做起手术来了。现在一看这地方,我算是明白了,这哪是游戏啊,这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度假村都真实。”   何曼安也站在院子里,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天,春天的阳光不刺眼,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遗憾:“我都有大半年没见过白天的太阳了,每天进手术室的时候天还没亮,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休息的时候又只想着在家里躺着,现在想想,真该出来多走走。”   助手小文也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我感觉在这里好像又活过来了,生活好像有了意义。”   罗远志也从屋里出来。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故意在台阶上蹦了一下,双脚离地跳了一小截,落地的时候稳当当的。   他近乎近乎贪婪地享受这副年轻的身躯。   他转过身对周蕴说:“这个身体真好,你摸摸我这个膝盖,以前蹲下去就起不来,现在蹲下去跟没事人一样。你看看你看看。”   他说着就蹲了下去,膝盖弯成了九十度,然后又站了起来,又蹲下去,连续做了好几次,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周蕴白了他一眼。   但她自己脸上也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人老了之后各方面都不太行了。   她和罗远志听力都下降了许多,现在却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大了一样。   没有人会拒绝年轻的身体。   周蕴有些感慨:“可惜咱们只是临时上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放二测,我一定来报名,也给自己捏一个年轻的身体来。”   罗远志走到树下,摸了摸树皮。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每一道裂纹的走向和深浅。   他看见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树根的缝隙里长着几株野草,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着。   “这游戏做得太好了,简直和真实世界一样。”   “你看这树,你看这树皮上的纹路,你看这地上的蚂蚁,连蚂蚁腿上的毛都能看清楚。是我太落伍了吗,这种精细程度的游戏,简直不得了了。”   周蕴走了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山。   “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过,要是有一天我的腿不疼了,我要去乡下找个地方住下来,每天在田埂上走一走。”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是在游戏里面实现了。”   众人耳边响起系统的通报声。   【新增:系统公告】   【特殊事件:紧急救援任务完成通报】   【描述:太平里NPC猎户徐康平腹部贯穿伤及周兰娘早产紧急救援任务已顺利完成。经九位医疗专业人士的全力救治,徐康平已脱离生命危险,周兰娘母子平安。目前两位患者生命体征稳定,术后情况良好。】   【感谢名单(排名不分先后)】   感谢玩家罗锦的紧急呼叫与现场前期处置   感谢以下九位顶号支援的医疗专业人士:   纪明(普外科)、何曼安(产科)、钟香梅(急诊科)、罗远志(中医)、周蕴(中医)、罗虞山(中医)、孔开诚(普外科)、蒋星文(麻醉/外科)、林小文(产科)   以及所有在现场协助的太平里村民与药婆婆。   【下线通知】   本次顶号权限将于十分钟后自动关闭,届时所有顶号者将被强制登出,身体控制权将交还原玩家。   请各位做好准备。   【任务奖励发放说明】   1、所有参与本次救援的顶号者,游戏二测资格抽取概率增加50%,神秘礼包将通过预留联系方式发放。   2、贡献账号供救援使用的九位号主,称号[舍己为人]及专属属性加成已发放至角色面板。   3、救援成功奖励——太平里声望及NPC好感度已添加至全体参与玩家账户。   【感谢所有参与者的付出。】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孔开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青山绿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这就结束了?我刚适应这具身体,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你跟我说十分钟后下线?”   纪明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这地方空气好,想在这儿住半年吗?现在系统给你十分钟,你赶紧深呼吸,能吸多少是多少。”   孔开诚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表情十分虔诚。   纪明看向正从屋里走出来的罗锦,他走到罗锦的身边,说:“你今天的表现,比我带过的绝大多数学生都要好,你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不了也知道找人帮忙,在我们来之前,你做好了准备工作,不然伤者也等不到我们来。”   “在我这里,你已经有了出师的基本素质。”   罗锦眼睛红了一下:“老师……那我的论文……”   纪明嘴角一抽:“论文还是……你回去再改改吧。”   罗锦:“……”   何曼安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刚刚慌得不得了吧。”   罗锦点点头:“我其实慌得要死,手一直在抖。”   “手抖是正常的,小锦,你妈经常夸你,说你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她操心,我一直以为就是当妈的夸自己闺女。今天我信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设备没有帮手,能撑到我们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罗锦捧着碗,小声说了一句:“何阿姨,你别说了,我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   何曼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哭吧,哭完就好了。”   最后轮到了钟香梅。   钟香梅在罗锦面前蹲下来,伸手擦干她的泪痕,说:“你之前跟我聊天说在玩游戏,我还以为你又沉迷网游了,你说特别有意义,我还在还想,什么游戏能有意义?不就是打打杀杀嘛。现在我知道了,在这么真实的游戏里,确实很难抽离,很难做到视若无睹。”   罗锦咬了咬嘴唇:“我其实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就是玩着玩着,就出事了,幸好你们来了。”   钟香梅深深地看着她,伸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你今天做得很好,我听纪老师说了,你填塞的方向是对的,你爷爷也夸你金针扎对了位置,你一个人撑了那么久,撑到我们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罗锦吸了一下鼻子,泪意止都止不住。   “妈,你别夸我,你一夸我就想哭。”她说。   钟香梅笑了一下,将罗锦抱在怀里。   “好,那妈妈就不说了,妈妈好好抱抱你,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下线了,就回家来吃个饭好吗?”   罗锦哭着点了点头。   罗虞山也走了过来,一把将母女俩抱进怀里。   “晚上见。”   *   “艹!”   钱元宝刚睁开眼,就感觉自己身体怪怪的。   他低下头一看,看见罗锦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他的两只手正搂着她的肩膀,搂得很紧,钱元宝一把松开手。   “我……我……我抱着你干什么?!”   “还有谁抱着我!”   老猫同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从后面搂着钱元宝的腰,两只手环过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扣在钱元宝的肚脐眼上。他的下巴还搁在钱元宝的肩膀上。   老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钱元宝惊恐的侧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   “哦,好像是我在抱着你……”   老猫的声音非常平静,实则已经灵魂出窍了。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   “我靠!放开我!”   钱元宝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挣脱老猫的怀抱,整个人往前一窜,撞上了退后一步的罗锦。   三个人差点摔成一团。   罗锦哎呀一声,灵活地从大三角里钻了出来。   “刚刚我妈抱着我,我妈用的你的身体,不好意思了哈。”   老猫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我呢?”   罗锦尬笑了一下:“我爸。”   爸妈就这样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她处理。 第34章 第 34 章:黑白无常降临!   夜风从山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还有些凉飕飕的。   天上的弯月被云遮了大半,光线不太明亮,勉强能照亮村口那棵树的轮廓。   那棵树挺粗的,平日里孩子们喜欢在树下乘凉,但是在夜晚,虬结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像什么孤魂野鬼。   土匪头子牛恭就被绑在这棵树上。   还是陈石头上线之后亲自来绑的,用的是浸了水的麻绳,从他腋下绕过,在胸前打了两个死结,又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缠了三圈,最后把他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死死捆住。   这样越挣扎越紧,根本挣不开。   牛恭其实已经不太能挣扎了。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四个女玩家反复复活弄得他没了半条命,村民们冲出来那一通暴打打得他另外半条命都快没了。   那些村民用的是锄头、扁担、门闩、捣衣杵,什么顺手砸什么,砸得他左边肩膀的骨头像是错开了,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   他脸上更精彩。   左边颧骨上的皮被蹭掉一大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血糊了半张脸,右边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嘴也没有幸免,上嘴唇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有一颗门牙已经不见了,留下一个黑洞,说话的时候会漏风。   他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陈石头从旁边走过来   牛恭从那条肿成缝的眼角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人走路的脚步很奇怪,像是训练过一样,脚步声特别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鬼一样。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比鬼还可怕。   牛恭曾经见过一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走路也是这般悄无声息,但都没有这人给他的感觉强烈。   陈石头站在牛恭面前,什么话也没说。   他在思考。   思考这个让自己略微有点滑铁卢的人。   原本答应了里正会解决土匪,结果没想到叶子误踩了陷阱,这个乌龙将玩家里大半的战斗力都引到了山上,最后只剩下四个女玩家在家里,甚至牵连到了隔壁的徐康平和周兰娘。   陈石头是很愧疚的。   如果当时他在家里,也许能更快地解决这个人,不至于让徐康平受伤,周兰娘早产,现在那小孩还虚弱得很,全靠罗锦和鲁班做了一个简易的土法保温箱保护着。   所以上线之后,他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个人。   刨根问底,也要找出一个源头来,不是吗?   陈石头点燃火把,将火把围着牛恭插在树下,火光在不停地跳跃,两人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中也有几分晦涩。   他静静地看着牛恭。   牛恭先扛不住了,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要杀要剐赶紧!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牛恭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他宁愿面前这个人冲上来给他两拳,或者骂他两句,哪怕踹他一脚也好。   可是这个人就什么都不做,这样沉默地站着,让他一瞬间将自己这辈子从小到大做过的坏事全想了一遍。   他都不知道这种打从心底出现的畏惧感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石头终于开口了。   “是谁指使你来杀那小孩?”   如果按照玩家们之前的推测,只是一伙流匪。   流匪作案可不会伪装成商队进村,他们没那本事,毕竟车马都需要钱,而且如果只是被小孩看见杀人,流匪找了一段时间找不到人,可能就会放弃,然后去其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牛恭等人如此执着,只有可能是受雇于人。   甚至岑叙言一家灭门也有可能是牛恭等人伪装成土匪做的。   牛恭把脸别过去。   他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更何况那些人……   陈石头挑眉:“是什么级别的?县里?益州?别的什么州?还是剑南道的什么官员?总不可能是长安的吧?”   他一直盯着牛恭的表情。   可惜牛恭被打得面目全非,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这时候,钱元宝从后面小跑着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袍,还是绿品的,大概是因为那身紫品的舍不得穿,所以选了一身还算喜欢的。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里面装满了铜钱。   “我来了我来了。”   钱元宝气喘吁吁地站定,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审讯了吗?”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我……”   “我是来协助你审讯的!”   钱元宝将钱袋子塞进了陈石头的袖子里,陈石头推拒,钱元宝硬要给,陈石头推了几回,没推成功,最终还是收下。   钱元宝昂首挺胸地绕着牛恭走了一圈。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说完,他自己先点了点头,觉得很满意。   牛恭肿成缝的眼睛眨了眨。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好料子,念着听不懂的话,还一脸认真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厌烦。   “你又是谁?”   现在审他这个活都能受贿了吗?   真是稀奇。   钱元宝拍了拍胸脯:“我是本案的特邀副审讯官,钱元宝。”   他搬了一块石头过来,翘着二郎腿坐着,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牛恭,男,年龄不详,籍贯不详,涉嫌非法入侵、故意杀人、绑架未遂、危害公共安全……嗯,暂列四项。”   “嗯……抗拒回答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当然你坦白也没有好果子吃。”   牛恭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算是什么东西,老子在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钱元宝脖子一伸,脸上满是生气。   “你这就属于不配合了,我跟你说,不配合的后果很严重。”   他转头看陈石头,认真地说:“我建议我们采取心理攻势,先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陈石头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夜越来越深了。   山风从南边吹来,吹过树枝,发出呜咽的声音,火把烧了大半夜,火焰萎靡下去,树下的人和树都吞进半明半暗的混沌里。   牛恭又闭上了嘴。   不管钱元宝怎么威逼利诱,他就是咬死那句话:“老子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钱元宝说得口干舌燥,转头看陈石头。   陈石头靠在石头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要不……”   钱元宝刚开口,忽然一阵阴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最后两把火把吹得摇摇欲灭。   他打了一个哆嗦:“怎么这么冷?”   牛恭也感觉到了。   那股风不像是从山坳里凉爽的山风,倒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凉意,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   很奇怪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见过。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逼近。   他的心脏跟着那个频率一起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慌。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   牛恭的后背贴紧了树干。   “什……什么声音?!”   钱元宝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牛恭:“什么什么声音?你听见了什么声音?”   牛恭瞪大眼睛:“你没有听见吗?就是那什么空空空空的声音啊!”   钱元宝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脑袋被打坏了?”   牛恭不信,转脸看陈石头。   陈石头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好像完全没听见这个声音。   牛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他听得到。   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   像心跳,像脚步,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朝这边走过来。   牛恭的呼吸开始急促,绑在树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但树干挡住了他,他哪儿也去不了。   “不对……不对……你们真没听见?”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钱元宝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牛恭,你是不是心虚了?我跟你说,心虚就老实交代,别装神弄鬼的。”   牛恭都快破防了。   “我没有装!真的有声音!就在那边!你们聋了?!”   陈石头终于开口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牛恭慌乱极了,眼神开始四处飘。   那个声音还在。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   不过这一次不止声音了。   牛恭看到了光。   是那种惨白的光,完全没有温度的感觉。   黑暗中出现一团模糊的、游移不定的白色。   光越来越近。   牛恭终于看清了。   那团白色是一个人形,通体惨白,穿着一身白,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   而在祂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黑的。   那个黑色的身影十分巨大,手里手里拖着一条铁链,哗啦,哗啦,每一声都踩在那个“空空空空”的节拍上。   牛恭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那两顶高帽上写着什么字,但他不识字,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谁。   黑白二吏。   钱元宝顺着牛恭的目光看过去,皱起眉头:“你看什么呢?那边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   牛恭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向钱元宝,又看向陈石头。   钱元宝一脸莫名其妙,陈石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两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牛恭终于明白了。   鬼差是来找他的。   所以只有他看得见!   只有他听得到!   他……他死了?!   白无常飘到了火把光能照到的边缘,停下来。   那张惨白的脸在幽光里半明半暗,两颊的圆红像刚抹上去的血,嘴角咧到耳根,似笑非笑。   祂的眼眶里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正对着牛恭。   黑无常站在祂身后半步,铁链垂在地上,那东西几乎隐藏在黑暗里,但还看得出有些暗红色,仿佛浸过血。   牛恭的牙齿开始打颤。   那个空空空空的声音还在响。   听得他毛骨悚然。   “牛——恭——”   白无常开口了。   那声音很远,又感觉很近,甚至有点四面八方都有的感觉。   牛恭浑身一抖。   他想要说话,可这时候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来一点。   “你——可知——此地是何地——”   白无常往前飘了半尺。   “此地——乃阳间与阴司——交界之处——你脚踏阳间——头顶阴司——一步之差——就是刀山火海——”   牛恭吓得发抖,下意识往自己脚下看,想要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这时候,黑无常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白无常更低:“牛恭——你杀过多少人——从实招来——若有不实——”   他停顿片刻,忽然声音放大了:“打入十八层地狱!”   旁边白无常也说:“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也在环绕。   “打入十八层地狱——”   “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我说!”   牛恭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颤抖着说:“我……我真没杀过多少人,我……我就是拿钱办事而已。”   “拿钱办事?”   白无常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冷笑。   祂伸出一只惨白修长的手,长长的黑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光。   祂的手缓缓移动,最终指向了牛恭。   “岑家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牛恭瞳孔猛地一缩。   祂怎么知道?   真……真的是鬼差?!   他此刻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脑海中只有那“空空空”和十八层地狱。   “那……那不是我杀的……”   话到了嘴边,那白无常忽然又往前飘了一步,那张脸惨白至极,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阴气。   祂一靠近,一股白雾便从脚下扩散开来,仿佛那阴气实质化了!   这完全不符合现实的情况,让牛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招!我什么都招!!”   “不是我要杀的!是别人让我杀的!”   钱元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看了陈石头一眼,陈石头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明显专注了起来。   牛恭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两尊鬼差上。   “是益州!益州的大人让我来的!”   “但我不知道是谁,中间人找的我!我只知道那个中间人姓魏!是牙郎,在益州西市开口马行!”   白无常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牛恭以为鬼差不满意,更慌了,浑身在抖。   “他们找上我们兄弟几个,说是益州的司法参军惹了他们,让我们伪装成土匪劫道去放火,实则潜入杀人。平日里那司法参军总抓我们,我们心里也气,一怒之下就应了。”   “没想到那管家竟然护着小孩逃了出来,我们便一路追,伪装成流匪抢劫,可那小孩实在命大,竟然又逃了出来。”   “小孩目标太小,若是逃入村庄被人收养可不好找,我们这才伪装成商队在沿途的村庄寻找。”   牛恭喘着粗气,害怕得厉害。   “那个管家不是我杀的!是我手下杀的!我只是拿钱办事!求求你们别带我走!我不想下地狱!”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心里越想越后怕,竟然将自己吓晕了过去!   “欸!”   钱元宝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今天下午才气死了一个,这个不会被吓死了吧?”   陈石头走过去,伸手在牛恭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捏住他的手腕摸了一会儿脉。   “没死,只是吓晕了。”   钱元宝愣了一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他真被咱们吓死了。”   老猫一把扯掉自己身上披的白布,又伸手去摘那顶纸糊的高帽,他又扯掉自己嘴里塞着的红色布条,那是模仿长舌头的,他含在嘴里含了许久,腮帮子都酸了。   “热死我了!闷死我了!”   后面的黑无常也将衣服脱掉了。   那是叶子。   他探头看了一眼绑在树上的牛恭,有些遗憾:“他晕啦,我还没说我的词呢。”   钱元宝看向他:“你要说啥?”   叶子:“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钱元宝:“……”   “那不是阎王爷的词吗?”   叶子挠挠头:“都差不多吧,反正一个编制的。”   “空空空空空——”   BGM还在响。   钱元宝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朝着树后面喊了一声:“琉璃!可以把你闹钟关掉了,这大晚上的,听着真瘆人!”   “哦哦!”   琉璃手忙脚乱地点开游戏面板,将自己设置了一连串的闹钟关掉。   她和桑心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刚刚就是她们在和声“十八层地狱”,营造出一种四面八方都是鬼魂的感觉。   几个玩家凑在一起,坏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上线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讨论要怎么审讯,甚至还自己动手染了一身黑衣服,阮熙颂和阿婆出动,简单缝了缝,又用纸做了两顶帽子,叶子手里的铁链实则是鲁班用木头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黑布,所以他没有进入火光的范围,就是怕被牛恭看出端倪。   琉璃还就地取材,给两人画了一个完美的cos妆,还做了一个纸美甲。   最后氛围感必备白雾是玩家们用古法提取硝石匆忙弄出来的,然后在白裙子里藏了一个陶碗,到时候了就将布包解开,硝石掉进水里。   老猫冻得直跳脚。   “幸亏他招了,我感觉这扮鬼计划反而是我遭罪呢?”   几人笑了一阵。   “所以现在怎么办?”   钱元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牛恭已经晕死过去,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血丝和口水,脸上被血糊得一塌糊涂。   叶子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牛恭的小腿,没反应。   “要不……埋了?”   “埋哪儿?”钱元宝问。   “村后山,挖个坑。”   “你说得轻巧,你挖?”   叶子想了想:“我挖就我挖,我力气大。”   桑心摇了摇头,她忽然说:“刚刚牛恭招的那些你们听见了吧。”   叶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像是益州的什么人要杀司法参军,他们收了钱,伪装成土匪寻仇,实际是去杀人,岑小朋友侥幸逃脱了。”   桑心说:“那你们知道司法参军大概是什么职位吗?”   “司法参军是唐代各州府的属官,从八品下到从七品下不等,具体负责断狱、捕盗、追赃、查奸,相当于现在地级市的法检警三合一,咱们现在连太平里都没出去,甚至都没摸到县,更别说益州的事情了。”   老猫摸了摸下巴:“那能在益州杀司法参军,官职说不定和他不相上下,或者背后有人比他官大?”   桑心点了点头。   琉璃有些不安:“那岑叙言应该挺危险的吧,这个人死了,那益州的大人会派别的人来吗?”   陈石头眼神暗了暗:“那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能留下,虽然没有回去复命,大概率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但不一定能找到咱们这里,如果放他走了,一定会暴露我们。”   “他不回去,对方只知道人没了,不知道没在哪里、死在谁手里。太平里三面环山,本来就不起眼,他们要查过来,需要时间。”   钱元宝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杀了他?”   陈石头思忖片刻。   “只需做好善后工作,将这些土匪都扔到后山更远的山崖里去,那里常有野生动物出没,商队的东西都分了藏起来,那些车最好也让鲁班拆了,骡子倒是可以留着。”   陈石头弯腰捡起柴刀,他掂了掂走到牛恭面前。   他一只手按住牛恭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柴刀干净利落地划过,甚至速度快到牛恭都没有醒来,直接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个黑夜中。   陈石头擦了擦手:“走吧,咱们争取在天亮之前干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整个太平里后山都是他们的脚步声。   男玩家力气大,能一起扛尸体,力气小一点的女玩家就一起抬尸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太平里三面环山,这次要去的山崖不是他们常去的那片后山,要走一刻多钟,路不好走,杂草有膝盖高,露水把几个人的裤腿全打湿了。   崖壁上的风很大,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哭。   琉璃举着火把站在崖边朝着下面看去,深不见底。   “别靠太近,小心掉下去。”   陈石头将肩上的尸体放了下来,他刚准备将那土匪推下去,老猫跳了出来。   “等一下!”   众玩家疑惑地看向他。   老猫举起刀,猛地插进了土匪右边的胸口,他嘿嘿笑了两声:“根据影视剧常见规律,心脏可能长在右边。”   有道理!   众人都拿出匕首,开始在这十几个土匪身上乱戳。   “心提到了嗓子眼,所以嗓子眼也有可能。”   “诶你别说我真看过心脏乱飞,各种死里逃生的小说。”   “直接把脑袋割下来,我不信还能活。”   “不如直接把人剁了!”   “咦——”   众人看见一脸跃跃欲试的叶子。   老猫说:“你得庆幸这是游戏,我们杀的是敌对NPC,不然我肯定举报你……难不成有啥变态杀人狂基因?”   叶子疯狂摆手:“不,我就是顺着说而已,我真没那什么基因……”   最后众人还是放弃了叶子那把土匪剁了的想法,确认人真的死了之后,才将人往崖边一推。   牛恭的身体翻了个个,没入了崖下的黑暗中。   十几个土匪,全都葬身此处。   陈石头回头看了看几个人。   几个人都气喘吁吁,和跑了一次马拉松一样。   “天快亮了,咱们回去吧。”陈石头说。   下山比上山快。   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山脊上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几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淡。   村里的公鸡开始叫了。   第一声从东头传来,接着西头也响了,然后整个村子都醒了。   几人也走回了村口。   早起的村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赶着牛往田里去,在看见玩家们浑身是泥,非常狼狈的样子,都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心知肚明地收回了视线。   昨天的事情整个村子都知道。   那些土匪被打死、被抓,徐阿慧阿耶还躺在床上,周兰娘早产生了个孩子。   所有人都恨土匪恨得牙痒痒。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多嘴。   村口,鲁班正在拆那些木车。   鲁班手脚麻利,板车拆成木板,轮子拆成辐条和轮毂,车轴单独收起来,分门别类地塞进了自己临时工棚后面的缝隙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看不出痕迹。   骡子暂时放在村口徐蒙家的牲口棚里。   货物被钱元宝清点了一遍,只有几袋子粮食、两捆粗布、一些杂货,收获最多的就是那一批唐刀和一些夜行服。   钱元宝将东西记了账,和鲁班商量怎么在团团家隔出一个空间来放东西。   他摸摸下巴:“这些都是战利品,没想到抢土匪这么挣钱,还挺划算的。”   鲁班捶捶腰:“那还是少点吧,虽然咱们是玩游戏,可那疼是真疼啊。”   刚好两人看见埋尸的玩家回来了,便立刻招呼他们一起搬东西回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人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   里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脑袋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里生出了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几人面面相觑。   琉璃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里正的情况,只是睡着了,没有打呼,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   琉璃轻轻推了推里正,说:“里正叔,里正叔,快醒醒,怎么在这里坐着,进屋去呀。”   里正动了动,头微微抬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身体猛地一震,醒了过来。   里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光线,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几个人,像是花了几秒钟才从梦里回到现实,他慌忙想站起来,但坐得太久了,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琉璃赶紧伸手扶住他。   “里正叔,你怎么在这里坐着?”琉璃扶着他,又问道。   里正终于清醒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越过前面的几个人,落在了陈石头的身上。   “昨晚……昨晚我想了一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想过来找你们说说话,没成想……就坐在这里睡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看了一眼玩家们手中的铁锹和泥渍,明白玩家们昨晚去干什么了。   里正自嘲地笑了笑,说:“也不怕你们笑话,之前陈郎君说想要练民兵的事情被我拦下了,我确实胆小怕事,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明明前阵子玩家们来的时候,里正精神都还不错,可是今日,他头上已经生出了不少白发。   “但是昨夜我想了一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太平里这几十年的光景,三十年多前我刚成亲那会儿,村里一百二十多户、六百多口人,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不到四十户,留下来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   “黑虎寨的土匪越来越猖狂,我不敢吭声,不是我没有脾气,是前年仁和里的里正跟他们顶了一句嘴,次日家里的牛就被割了喉咙拴在门口,血流了一院子。”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里正又叹了一口气,仿佛今日要将这辈子的哀愁都叹出来。   “你说要练兵,我拦着你,是因为你才来几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能留多久、不知道你是真心要帮太平里还是三天的热乎劲。”   “万一你走了,黑虎寨来了,这笔账算在谁头上?算在我头上,算在太平里头上。”   里正脸上写满了为难。   “但是昨夜回去之后我想了又想,康平现在还躺在床上,兰娘昨日差点一尸两命,而你们在村口和团团家与土匪缠斗的时候,我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后面也是发现我们家铁蛋不见了,才大着胆子出来的。”   “实在是惭愧。我今年五十有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可孩子们还小,若我们这些大人都立不起来,那未来太平里该由谁撑着。”   里正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泪光:“陈郎君,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件事,若是来日黑虎寨真的来袭,我们这些人便挡在前头,麻烦你们照顾好孩子们。”   陈石头忽然感受到了里正话里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在太平里一日,便会尽力帮助大家。”   里正看了看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里正想了想又说:“练兵这件事陈郎君莫要怪村里人,他们是怕黑虎寨,也怕我这个里正不出头,这些年是我把大家带得没了胆气,现在你们来了,看见你们这般努力,我们也愿意为了娃娃的未来拼一拼。”   和陈石头说定之后,里正如释重负,这才背着手缓缓离开。   与此同时,陈石头也接到了属于自己的专属任务。   【长期任务:强兵强种】   【描述:流匪进村事件后,太平里里正主动请求陈石头指导村民强身健体、学习自卫技能。鉴于领地目前面临的匪患威胁及未来可能的外部风险,领主团团的安全与领地自卫能力需得到系统性提升。本任务旨在通过科学的训练方法,增强村民体质,传授基础格斗技巧与简单兵阵配合,同时为领地幼童提供体能训练,培养其敏捷性与应急反应能力。】   【任务目标(进阶型任务,逐步解锁)】   【大人篇】   1、完成基础体能摸底:绕村慢跑两圈,无人中途掉队   2、掌握基础格斗动作:直拳、格挡、膝击、肘击   3、掌握竹枪基础用法:刺、拨、挡三个基本动作   4、掌握简单兵阵配合:三人背靠背防守阵型、五人一排交替进攻   5、完成基础力量指标:连续完成20个深蹲、10个俯卧撑   6、完成应急反应训练:听哨声立即卧倒或向两侧闪避   7、掌握夜间听声辨位基础技巧   【小孩篇】   1、学会做广播体操(完整做一遍,0/1)   2、绕村跑一圈不停下来走路(0/1)   3、学会立定跳远(0/1)   4、学会扔沙包,能扔出三丈远(0/1)   5、学会排队和听口令:稍息、立正、向左转、向右转(0/4)   6、完成一次接力赛跑(0/1)】   【任务奖励:陈石头专属技能:练兵(可升级,初始Lv.1,最高Lv.10)、团团好感度若干、太平里声望若干、解锁称号[教头]:领地民兵攻防属性+3%,村民体质成长速度+5%。小孩篇完成后额外解锁称号[孩子王]:领地幼童体质成长速度+5%,小概率触发幼童早慧事件。】   【小概率触发村民特殊天赋(如夜视能力、异常敏捷等)。】   【提示:大人训练建议安排在清晨或傍晚农忙间隙,小孩体育课建议与桑心课堂协调时间,两者时间错开避免冲突。训练用具需自行筹备,可求助玩家,参与玩家也可获得经验值加成。】   【训练强度需循序渐进,避免村民因受伤影响正常劳作,小孩体育课以趣味性和基础动作为主,重点在于培养运动习惯和团队意识。建议在训练过程中观察村民的体能和天赋差异,未来可从中选拔骨干力量进行重点培养。】   *   天彻底亮了。   几个玩家埋了一晚上的尸,都累得不行,只有钱元宝壕无人性,连用了好几张体力恢复符咒,恢复了精力。   几个玩家是在是累得不行,选择下线好好休息。   可怜他们进游戏这么多天了,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房子都没盖起来!   现在只能可怜兮兮地席地而睡。   陈石头是最后一个进院子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思索着要怎么训练村民才最合适。   屋子里光线很暗,陈石头没点灯,想了想,也下线了,他准备做一个周全的计划,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阿婆也醒了。   她去灶房里生火,准备烧水煮粥。   钱元宝从旁边溜达过来,他看了一眼,笑着说:“阿婆不用煮他们几个的,昨晚累坏了,都下线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你就煮你的、团团的、我的还有罗锦的就行了,罗锦昨晚下线之后说早上回来看看徐大郎的情况,我估摸着没多久就要回来了。”   阿婆点了点头。   她准备好温水,端着水走进屋子里。   团团也刚刚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倒在床上睡着。   阿婆将水放在床头,扶着团团起来:“哎呦我的团团,怎么睡得乱七八糟的。”   团团嘿嘿笑了两声,倒在阿婆怀里拱了拱,还有些迷糊。   “不想起来……”   阿婆直接拿起巾帕帮她擦了擦脸:“你不是说了早上要去找阿慧吗?”   团团立刻支棱起来:“对!我要去找阿慧姐!阿婆我要起床了!”   阿婆帮她穿好衣服,一直絮絮叨叨的:“急也急不得,待会儿吃完早饭再去。”   “你桑夫子今日暂时离开了,学堂怕是也开不了,你倒是得了闲,可别四处乱跑啊,你几位阿兄阿姊都不在……”   团团摸了摸脸:“好!”   为什么桑心阿姊不在,她还有一点小庆幸呢?   团团深觉自己可能变坏了,居然和阿慧铁蛋一样想要逃学!   团团正心虚着。   眼前忽然亮起一片金色的光。   不是那种紧急任务的红色,而是一种暖洋洋的像秋天太阳一样的颜色,让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团团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亮闪闪的公告。   【系统公告(领地阶段性总结)】   【事件:太平里凝聚力突破领地发展评估报告】   【描述:流匪进村事件后,太平里军民一心,成功击退来犯之敌,救治伤员。领主NPC团团与玩家团队在危机中展现出良好的协作能力,村民对领地的归属感与信任度显著提升。经系统检测,领地综合凝聚力已突破初始阈值,触发阶段性总结与奖励结算。】   【玩家贡献评估】   【罗锦:医学传承。已收徒(药婆婆),已开展义诊,已救治村民蛔虫病,已宣传卫生防疫知识,已救治重伤村民徐康平,已成功接生周兰娘母子。综合贡献评定:S。声望+120,医疗值+85。】   【桑心:蒙以养正。已开办学堂,已招收学童多名。综合贡献评定:A。声望+50,文化值+40。】   【鲁班:房屋建造。已砍伐并处理木材,砖窑建设过半,已与工匠徐章林合作并传授建筑知识。综合贡献评定:A-。声望+45,基建值+40。】   【陈石头:强兵强种。已获里正授权,训练器材筹备中。综合贡献评定:B+。声望+40,军事值+30。】   【阮熙颂:蹙金绣传承。已拜师(阿婆),已掌握基础针法,绣坊筹备中。综合贡献评定:B+。声望+40,技艺值+30。】   【白农:农业改良。已为村民检查农田问题,提供初步指导。综合贡献评定:C+。声望+15,农业值+12。】   【领地综合数值更新】   【基建值:312/1000】   【文化值:52】   【医疗值:108】   【农业值:40】   【军事值:33】   【技艺值:45】   【综合评估: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医疗事业领先发展,教育事业初具规模,各项事业均在起步阶段,请领主与玩家继续努力。】   【系统附加说明:检测到领地凝聚力显著提升,系统能量回收效率同步增强。当前能量储备:1127单位。】   【提示:本次总结基于流匪事件后的综合评估,未包含在建工程(织坊、砖窑、试验田等)的预期收益。各玩家专属任务将持续更新,请根据当前进度推进下一阶段目标。】   金色的光在屋子里缓缓散去,团团还愣愣地盯着刚才公告出现的方向。   阿婆倒是看不见这些,只觉得团团忽然呆住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愣什么神呢?快去洗脸。”   “哦……哦!”   团团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把脸。   “一……百一……二……二十七……”   团团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挠挠头:“十一二十七个单位是什么意思?”   她总觉得这个数字怪怪的,怎么念都不顺口。   【那是一千一百二十七!是千!团团你数数,一个千,一个百,两个十,一个七,加起来就是一千一百二十七!】   团团张着嘴,脑子转不过弯来:“千……是什么?”   【就是十个百!十的一百倍!哎呀,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系统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总之就是我又有能量了,哼哼哼,1127!够我挥霍一段时间了,今晚我又能去给你偷奶喝了~不对,是资源调配!】   系统高兴,团团也高兴。   她笑得眯起眼睛:“那系统阿姊是不是很开心?”   【当然开心!你看那个公告。凝聚力突破!什么叫凝聚力?就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不管是玩家还是NPC,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流匪打过来的时候大家一起守,伤了一起治,这种精神力量被我回收了,就变成能量了!懂吗?】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算了你以后就懂了。反正我现在能量充足,不用再担心突然关机了!之前第二次团战打完,我都快见底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能量槽,生怕它掉到零。】   “那现在呢?”   【现在我身体倍棒!想从长安弄牛奶就弄牛奶,想跟谁嘚瑟就跟谁嘚瑟!下一次要是还要偷龙袍,我还能在李隆基面前搞一个仙女下凡!】   团团被她逗得咯咯笑:“哈哈哈……”   阿婆正端粥进来,看见团团笑得前仰后合,莫名其妙地戳了戳她的脑门:“这孩子,一大早的傻乐什么?”   “阿婆!团团高兴!”   团团从床上蹦下来,抱住阿婆的腰:“团团今天要吃两个饼!”   “行行行,两个饼,撑着你,待会儿可别喊肚子疼。”   阿婆笑着摇头,把粥碗放在桌上。   团团爬到凳子上坐好,脑海里系统阿姊还在絮絮叨叨。   【你看罗锦那个S级,我跟你讲,S级这个评价特别高!她又是收徒又是义诊又是接生的,功不可没!】   【桑心那个A也不错,学堂开起来了,文化值加了不少……鲁班那个A-,就差一点点,主要是砖窑还没建完,等建完了肯定能冲A!】   团团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听系统在脑子里算账。   【我可会算账了,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能算,什么数字交给我,我都能瞬间算出来。】   团团转了转眼珠子:“34加49等于多少?”   【等于83!团团你出的题也太简单了。】   “简单吗?”   团团挠挠脑袋:“可是铁蛋连6+3都算不出来。”   团团很好奇地问:“系统阿姊,你为什么能算出来呀,你有34个手指和49个手指吗?”   系统:【……】   谁家的小文盲宿主。 第35章 第 35 章:县主的食邑(四百营养液)   徐阿慧家的大门敞开着。   团团还没跑进屋里就听见了笑声。   春天的风吹进了徐阿慧家的院子,带来了青草的香味,带来了新生。   靠墙的那张床上,徐康平半靠着坐在床头,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但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   药婆婆正端着一碗药喂他,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药婆婆赶紧拍他的背帮他舒缓一下。   药婆婆笑道:“这是药又不是小甜水,怎么还抢着喝。”   周兰娘躺在另一张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   她的麻药劲过了之后小腹开始隐隐作痛,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些天兵天将的东西真是神奇,能让人昏睡过去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还能把肚子剖开取出孩子再缝好,这在她活了二十多年的认知里简直像神话。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上缠着的布条,隔着布条能摸到一道硬硬的痕迹,和旁边软软的皮肤比起来很明显。   她摸了摸,心里又怕又奇,但一想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从这道口子里取出来的,她又觉得什么都能接受了。   徐阿婆站在旁边替她抱着小孩。   罗锦下线之后,药婆婆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徐阿婆和朱春娘便商量着换班来帮忙。   也幸亏岑叙言的伤好了大半,不需要时时刻刻地盯着了,不然人手还真不够用。   徐阿婆抱着襁褓,脸上的皱纹都笑得皱在了一起,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兰娘你看,这眉毛和康平小时候一模一样,也是这么弯弯的。”   徐康平嘴角勾了勾,想笑,但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收起笑容,说:“多亏了晓姨和药婶,不然我们一家怕是吃不上饭了。”   徐阿婆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之前康平刚出生的时候,我也带过他一段时间。后来阿慧出生的时候,康平娘还在,用不着我。现在你们小女儿出生了,你们俩又都躺在床上,我当然得来帮忙。”   徐阿慧站在徐阿婆旁边,她踮起脚想要看妹妹。   襁褓里的小东西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整个人小小的,像猫崽子一样,徐阿慧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小东西是她妹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认真道:“妹妹好丑呀。”   周兰娘笑出了声,然后房子里的人都笑了。   床上半靠着喝药的徐康平都闷闷地咳着笑了一下。   徐阿慧急了,她指着小妹妹,说:“她长得皱皱巴巴的,确实好丑哦。”   恰好这时候团团从外面走进来。   徐阿慧一把抓住团团的手,把她往徐阿婆身边拽,她说:“你快来看我妹妹!她好小好小!脸皱巴巴的,真的好丑!”   团团被她拽得差点没站稳。   她走到徐阿婆面前站稳了,踮起脚往里面看,那小孩确实皱皱巴巴的,和村里小朋友们长得都不一样。   团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她长成这样?”   徐阿婆笑了,她看着两个小孩子,解释道:“团团,阿慧,你们刚生出来也是这样的。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皱皱巴巴的,在阿娘肚子里泡了那么久,皮都泡皱了,长大了就好了,慢慢就张开了,张开就好看了。”   徐阿慧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兰娘,问:“阿娘阿娘,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周兰娘点头:“当然,但你是足月生的,比你妹妹大一些,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家都说我生了一个大胖妞呢。”   徐阿慧举起结实的胳膊,说:“胖胖的也很好,徐铁蛋每次想跑,我都能把他抓住!他打不过我!”   徐阿婆笑得合不拢嘴。   “对,铁蛋那胖是虚胖,不顶事。”   团团也有些好奇,说:“那团团刚出生的时候也是皱皱巴巴的吗?”   徐阿婆回忆了片刻:“你不是在太平里生的,我估摸着那时候你有半岁多了。你到太平里来的时候,萧娘抱着你,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赶着马车,把你送到那间屋子里安顿下来,那时候村里人谁也不认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徐阿婆想到之前的事情,还有点惊奇:“你到太平里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村里人看见你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娃娃。”   徐阿婆欲言又止。   有些东西不太好说给团团听。   当时萧娘带着团团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团团是县里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儿,那阵仗还挺大的。   可是后面就没人来了,那些人仿佛将团团送到就完成了任务,再也没来看过她,也只有萧娘每个月会去县里,回来的时候能拿出一些旧米粗布。   村里人就开始议论纷纷,有的人说团团应该是某家的奸生女,被正室所不容,才赶到乡下来的。   团团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开始幻想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徐阿婆的声音很笃定,太平里平日里很平淡,没什么大事,所以这些事情她记得还是挺清楚的。   “那时候你白白嫩嫩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只是后来那几年没吃好,瘦了下去,脸色也黄了,村里人都说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个小娃娃,被亏着了。”   周兰娘在床上接了一句:“现在你又好起来了,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徐阿婆看了团团一眼,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是好了,你看这小脸,又有肉了,白回来了,眼睛也有光了,萧娘这些日子脸上也有笑了,前几年那模样都像是老了十几岁。”   徐阿慧凑近了看团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戳团团的脸颊,很认真地说:“团团以前也好看,团团一直是村里最好看的小孩!”   团团被她戳得往后缩了一下,耳朵尖红红的,小声说了句:“阿慧也好看,团团也想像阿慧一样壮壮的!”   徐阿慧立刻撸起袖子,展示自己强壮的胳膊,说:“那团团你得让你的阿兄们努力了,我这结实的身子全靠我阿耶一口肉一口肉喂出来的!”   徐康平和周兰娘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无可奈何的笑。   “你阿耶打了那么多猎物回来,全塞你嘴里了,你还只吃肉不吃菜。”   徐阿慧瘪了瘪嘴:“可是菜确实不好吃呀,是苦的。”   她还看向团团,试图获得团团的肯定:“团团你说,菜是不是很难吃。”   团团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阮阿姊做的菜饼子好吃,石头阿兄做的菜糊糊很难吃。”   在徐阿慧眼中,所有菜都很难吃。   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青蛙一样。   周兰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捂着肚子说疼,但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收回去。   她指着徐阿慧,对团团说:“你看她这嘴,能挂油瓶了。”   屋里又笑成一团。   “行了行了。”   药婆婆端着一碗糖水从灶房出来,放在周兰娘床头,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们一家子先别拌嘴了,让团团和阿慧出去玩,你们两个大人好好歇着。康平你药喝完了就躺下,别坐着了,伤口还没长好呢。”   徐阿慧立刻抓住团团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边跑边喊:“走!团团我们去摸鱼!这一次我一定要摸一个大的!”   团团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赶紧跟了上去。   徐阿慧说难得桑夫子不在,想要喊上村里的孩子一起出去玩,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团团准备去找岑叙言。   到了药婆婆家外面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朝着里面喊了一声:“阿言!”   岑叙言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药婆婆临走之前一直叮嘱他要记得喝药,这样才能好得快一些。   他的伤势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需要拐杖。   他看见是团团,愣了一下:“怎么了?”   团团说:“我们出去玩吧,今日桑心阿姊不在,学堂放一日的假,阿慧说要出去摸鱼。”   “好。”   岑叙言低头看了看药碗,将药一饮而尽。   他忽然想到,村里孩子出门玩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事,仅仅是他知道的就有两次,第一次团团和徐阿慧在河边捡到他,然后遇见了野猪,第二次孩子们出门玩,土匪就上门了。   事不过三……   今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到了村口,徐阿慧正站在里正家前面。   她看见团团来了,站起来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旁边:“铁蛋还没出来。”   铁蛋家的院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团团走过去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铁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团团和徐阿慧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往外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去哪儿?”   说话的是徐铁蛋的二叔徐二郎,叫徐康成。   徐康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高高瘦瘦的,眼底青黑一片,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他的表情很严肃,板着一张脸。   徐铁蛋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出去玩。”   徐康成将他往后拽了拽,说:“玩什么玩?你阿耶说了,这几日不许你出门。”   “为什么啊!”   徐铁蛋急了。   徐康成瞪了他一眼:“你说为什么?昨日那几个土匪是谁把他们领进来的,是不是你?”   徐铁蛋涨红了脸。   “你阿耶气得不行,说你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敢往村里领,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次是你运气好,她们把你护着,你才没出事。你阿娘也说了,让你在家待三天,哪儿都不许去。”   徐铁蛋急得脸红脖子粗:“我又不知道他们是土匪,他们伪装成商队,又说是为了找人才来的,我一听以为他们找的是团团,和桑夫子他们是一个地方来的,我才领他们进来的!”   “不行,你阿耶说的不让你出去,你要说跟你阿耶说去。”徐康成的语气很强硬。   徐铁蛋气得跺了一下脚,扭头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徐阿慧,眼睛里都快急出泪花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拉徐康成的袖子,恳求道:“二叔,你就让我出去吧,桑心夫子好不容易不在,今天不用上课,明天开课了我又要被阿娘揪着耳朵骂了。”   徐康成嘴角一撇,冷哼。   “你那个桑夫子?也能叫夫子?教的是什么玩意儿?认两个字就算完了?还教什么算数……我在孝廉里开蒙的时候,光《急就篇》就背了三个月,正经的读书人哪有那么教的。”   铁蛋不服气:“桑心夫子教得挺好的!我认识好多字了!”   徐康成翻了一个白眼:“认什么字?你才学多久?你会写文章吗?你会对对子吗?连个像样的字帖都没有,拿树枝在地上画,那也叫写字?”   徐铁蛋说不过他,嘴瘪了瘪,又拉着他的袖子晃:“二叔,你就让我去吧,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徐康成受不住,还是同意了:“你去吧,早点回来,若是你阿娘问起,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二叔你最好了!”   徐铁蛋如蒙大赦,立刻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村里的小孩都出来了,都想趁着桑心不在好好玩玩,不然错过这个机会,后面就难了。   到了溪边,徐铁蛋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徐阿慧也把鞋一脱,光着脚就下去了,水溅了徐铁蛋一身,徐铁蛋吱哇乱叫起来,徐阿慧理都不理,只低着头在水里摸来摸去。   团团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没有下水。   她今天穿的衣服还挺好看的,不想弄脏了。   岑叙言也站在她旁边,也没有下水,他的伤还没好全,罗锦对他耳提面命,不许沾冷水。   两个人就蹲在岸上,看着孩子们在水里扑腾。   徐铁蛋摸鱼还是有一手的。   他蹲在水里,两只手伸进石头缝下面,屏着气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抓,一条巴掌大的鱼被他甩上了岸,在草丛里蹦来蹦去。   徐铁蛋高兴地跑上来,抓起鱼举给团团看。   “团团!你看!这么大!”   徐阿慧很不屑:“你这算什么?上回团团摸的鱼才算大!”   徐铁蛋不信,他又蹲下去摸第二条。   “我这回摸的鱼肯定更大!”   团团看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了。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沿着溪边往下游走了几步。   下游的水浅一些,石头也多,大大小小的,被溪水冲刷得圆滚滚的,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团团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往下走。   结果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石头上,膝盖磕了一下,手心也蹭破了点皮,火辣辣地疼。   她嘶了一声,小脸皱巴巴的。   系统担忧极了:【团团,摔伤了吗?怎么样?】   团团下意识摇摇头:“我没事啦……”   她正要撑着石头爬起来,忽然停住了。   她趴着的位置刚好在一个小土坡的下面,土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杂草的根部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被草叶子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团团趴在地上,脸快贴着泥巴了,刚好从草叶子的缝隙里看了进去。   里面居然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窝鸡蛋!   蛋壳是淡青色的,有的还带着一点点褐色的斑点,一共七个。   团团瞪大了眼睛,说:“鸡蛋!是鸡蛋诶!”   系统在她脑子里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是鸡蛋诶,我扫描一下……是受精蛋!】   团团有些迷糊:“系统阿姊,什么是受精蛋啊。”   【受精蛋就是这个蛋可以孵出小鸡!】   “小鸡!团团想要小鸡!”   团团左看看,右看看。   没看见母鸡。   团团慢慢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手心里也蹭破了皮,但她顾不上这些了,蹲在那个小土坡前面,扒开草叶子往里看。   那窝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团团伸手进去,指尖刚刚碰到鸡蛋,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鸡叫。   一只母鸡从头顶的树枝上飞下来,直接落在了团团的脑袋上,母鸡爪子抓住了她的头发,翅膀呼呼地扇,扇得团团的碎发糊了一脸,整个鸡蹲在她头顶上,翅膀张开,把团团的脑袋罩住了大半。   团团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母鸡的体温,热乎乎的。   “啊啊啊系统阿姊,团团被母鸡抓住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疯了:【它把你当小鸡仔了!它要孵你!】   岑叙言看团团一直没回来,便站起来往这边张望,看见团团趴在地上,他急忙撑着拐杖站起来,冲着这边喊了一声:“团团,你怎么了?”   团团没敢回头,只应道:“有一只鸡在我头上。”   河里的小孩都闻声看了过了。   徐阿慧和徐铁蛋从水里爬上来,踩着石头跑过去,跑到跟前一看,徐铁蛋先是张大了嘴,然后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啊啊啊快救我!”   团团快急哭了。   徐阿慧伸手去抓那只母鸡,手还没碰到,母鸡就啄了过来,幸好徐阿慧手缩得快,没被啄到。   徐铁蛋也伸手过来,手还没碰到,母鸡就啄了过来,啄在徐铁蛋的手背上,疼得他哎呦一声,在地上打滚。   “这母鸡啄我!好疼!”   母鸡一直牢牢地蹲在团团脑袋上,翅膀又张开了一些,把团团的整个脑袋都罩住了,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   徐铁蛋甩了甩被啄红的手背,想了想,从竹篓里摸出两条小鱼,扔在地上。   母鸡低头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徐铁蛋,犹豫了一下,从团团头上跳了下来,啄了两口鱼,又抬头看了看团团,好像在确认这只“小鸡仔”还在不在。   徐铁蛋又摸出一条小鱼,扔得远了一些。   母鸡跟过去啄鱼,走远了。   团团蹲在那里,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碎发被鸡爪子勾得翘了起来,看起来很是滑稽。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徐阿慧连忙扶住她。   “蛋……”   团团指了指蛋的位置。   徐阿慧探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是野鸡蛋呢!还有七个!”   她伸手进去,一颗一颗地捡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手心捧着,其他小孩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蛋小小的,还没有我家里母鸡下的蛋大。”   “野鸡蛋就是要比咱们平时吃的鸡蛋小一点。”   徐铁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远处啄鱼的母鸡,催道:“快装起来,等会儿那个鸡又回来了。”   徐阿慧把七个蛋一个一个放进徐铁蛋的竹篓里,用干草塞好,不让它们磕碰。   徐旺还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蛋壳,被徐阿慧一巴掌拍开了手:“别戳,戳破了怎么办!”   团团站在旁边,正低头整理自己被鸡爪子抓乱的头发,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只母鸡又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爪子抓住了她的头发,翅膀张开,把她的脑袋重新罩住了。   团团整个人又僵住了。   徐阿慧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它又回来了!团团,这只母鸡是不是把你当崽崽了?”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想帮忙,手刚伸过去,母鸡就朝她啄了一下,她赶紧缩回去。   “我没办法,它好像认准你了。”   团团站在原地,母鸡蹲在她头上,翅膀还偶尔扇一下,扇得她的碎发到处飞。   她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那我现在怎么办?”   徐阿慧笑得说不出话,捂着肚子蹲在那里,大丫也跟着笑,连平时不爱笑的岑叙言都转过了脸去偷笑。   系统已经在团团的脑子里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它非要孵你哈哈哈哈哈哈你就让它孵一会儿吧哈哈哈哈哈哈。】   团团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蹲了下来。   她一蹲下来,母鸡的翅膀就收拢了一些,把她脑袋包得更紧了。   徐阿慧终于笑够了,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的团团和蹲在团团头上的母鸡,又想笑,但忍住了。   “要不然就让它孵着吧,毕竟刚刚偷了它的蛋。”   徐铁蛋也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朱春娘指不定已经在家里等着揪他耳朵了。   他说:“咱们回去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自己飞走了。”   团团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母鸡在她头上晃了一下,翅膀又张开了一些,但很快又合拢,将团团包住。   团团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头顶上蹲着一只母鸡,身后跟着几个小孩。   徐阿慧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只母鸡,又看一眼团团的表情,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走了一段路,那只母鸡还是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它时不时咯咯叫两声,像是在和团团说话。   团团走了一会儿,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受了,这母鸡蹲在头上,像一顶暖和的帽子,就是有点沉。   徐阿慧说:“这母鸡一定是把你当孩子了,你刚才趴在那里掏它的蛋,那里是蛋的位置,它就以为你也是它的孩子,后面我们把蛋拿出来,它就只剩你一个孩子了。”   团团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有点道理。   几个孩子一直将团团送到家门口。   徐阿慧特意跑到屋子里去喊了一声:“萧阿婆你快看!”   阿婆抬起头,看见团团走回来,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她头顶上蹲着一只鸡,整个人愣住了。   钱元宝也看见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他连忙打开游戏面板,按下了录制按钮。   “哈哈哈哈!团团你头上怎么蹲着一只母鸡啊!”   团团瘪了瘪嘴,她的脖子都快断了。   她对母鸡说:“母鸡母鸡,我到家啦,你可以走了。”   母鸡没动。   团团又说了一句:“我不是你的小鸡仔。”   母鸡还是没动。   几个刚上线的玩家也笑得直不起腰来。   白农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偷它蛋了?”   徐铁蛋连忙将篓子里的野鸡蛋拿出来。   白农随便拢了几把干草,做了一个简易的窝,然后将鸡蛋摆在窝里,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团团后面,眼疾手快地一抓,便抓着野鸡的翅膀将它拎了起来。   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几声,但被白农抓得稳稳的,挣脱不了。   他将野鸡放在了鸡蛋上,野鸡的爪子踩到蛋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底下那七个熟悉的蛋,翅膀慢慢张开,蹲了下去,把蛋盖得严严实实的。   白农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就让它这样孵着吧。”   团团蹲下来,看着那只母鸡。   母鸡也歪着头看她,嘴里咕咕了两声。   团团说:“你好好孵蛋吧。”   母鸡咕咕了两声,像是在答应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褐的男子走到了院子门口。   他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萧娘子!”   阿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徐蒙,她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徐蒙看了一眼院子里一脸好奇的玩家们,他挠了挠头,对阿婆说:“萧娘子,我准备七日后去县城,还是老规矩,咱们早点动身,卯时便在村口见面,若是要带什么,你提前和我说,我要装车。”   阿婆点了点头,在心底算了算日子。   “好,多谢你了。”   徐蒙:“没事,我还得去其他人家里,问问有什么要带的。”   他憨笑两声,走了。   徐蒙一走,玩家们立刻沸腾了。   钱元宝直接跳起来:“县城!要开县城地图?!”   琉璃还有些向往:“不知道唐朝时候的县城长什么样子,有什么东西卖……咱们要不要收拾收拾看能卖什么?”   几人眼前闪过一阵亮光,系统公告随即弹了出来。   【系统公告(临时地图开放)】   【事件:桃源县限时地图开放】   【描述:村里的徐蒙每月会去一次桃源县,替村里村民进行采买,经检测,太平里已有数名玩家具备外出探索条件,系统现开放临时地图:桃源县(桃林乡),限时一日。】   【地图信息】   地图名称:桃源县·桃林乡   开放时间:游戏内一日   地图类型:限时临时地图   传送方式:跟随NPC徐蒙的骡车同行,或自行前往(建议组队)   【地图说明】   桃源县是太平里所属的县城,县衙位于桃林乡。县城内有市集、药铺、杂货铺、铁匠铺、粮铺等设施,玩家可在集市日进行交易、采购物资、接取任务。   注意事项】   1、本地图为限时开放,一日后自动关闭,玩家需在地图关闭前返回太平里。   2、县城内有官府势力,请注意言行,避免与官差发生冲突。   3、部分区域(县衙内院、官仓等)暂未开放,请勿强行进入。   4、建议玩家提前准备好交易用的铜钱或物资。   【提示:本次集市日可能触发特殊事件,请玩家保持警惕。】   看见公告,大家都兴奋了起来。   钱元宝摸了摸下巴:“都快忘了咱们还要打一口锅了,去县城一定要去铁匠铺问问,咱们是不是得提前画一个图纸啊?”   琉璃看向阮熙颂,说:“阮姐姐不是要开绣坊吗?刚好可以去县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料子,我记得四川好像有什么蜀锦?”   阮熙颂想了想说:“按照以前蜀锦的珍惜程度,可能桃源县买不到诶,不过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不错的料子和丝线。”   角落里,团团仰起头看着阿婆,问:“阿婆,团团可以去县城吗?”   每次阿婆去县城都不带她,团团只能自己待在家里等阿婆回来,团团总是很担心阿婆出什么事情,甚至还会幻想,阿婆在外面会不会遇见坏人,如果阿婆没了怎么办?   阿婆看了看旁边兴奋的玩家们,沉思片刻:“可以,但到时候阿婆可能有一些事情要做,团团就和仙人们一起在县里玩,好吗?”   团团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团团会很乖的!”   接下来的七天,大家都忙碌了起来。   鲁班的窑垒好了,原本唐代的窑修好之后还需要自然阴干许久,然后小火慢烘,但鲁班的窑提前预留了烟道和通风口,用小火慢烘了几日之后就成了。   徐章林看得啧啧称奇。   第一窑砖颜色还有些斑驳,砖棱有些毛躁,有几块还裂了细纹,但敲击的声音听起来还行。   徐章林已经惊讶极了,他摸着那粗糙的表面,惊讶这砖比县里的窑烧出来的还要结实一些。   但这窑砖并不能令鲁班满意,他果断放弃了第一窑砖。   这又一次震惊了徐章林。   他眼中已经顶顶好的砖,在鲁班的眼里居然不合格,这些天兵天将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样的砖啊!   鲁班改好的曲辕犁也下地了。   那头老黄牛拉着犁往前走,犁铧切开土层,翻起一尺深的土,而且操作的时候犁身可以摆动,富有机动性,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1]   围观的村民看得啧啧称奇,纷纷花钱来找鲁班预订。   鲁班忙于砖窑,便将曲辕犁的改造方法教给了徐章林的两个徒弟徐大徐二,两人忙得日夜赶工,木屑满天飞,总算是打出了几把曲辕犁。   里正家是第一个用上的,往年那块地要犁整整三天,今年一个上午就犁完了,而且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徐大郎犁完之后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犁几块地!   白农又在村里转了一圈,蹲在几户人家的水田边上看了一会儿,说大家种水稻的法子不对,不能把种子直接撒大田里,要先育秧,育秧能提高种子发芽率和成苗率,还能节约用种和培育壮苗。   这话一出,听得村民一愣一愣的。   但想到白农改良的曲辕犁,又想了想神通广大的罗锦,许多村民都觉得有些道理。   里正更是大手一挥,将自己的水田授权给白农做试验田,见识过天兵天将们的厉害,他心里也想着,只要能增产,让大家吃得起饱饭,那干什么都行!   罗锦每日都会去看看徐康平和周兰娘,她在村里的声望也越来越高,甚至隐隐有传到其他里的趋势,有一天还有村里人来和她说,有仁和里的村民在打听她。   罗锦心底一喜,这感情好啊。   说不定就能开仁和里地图了,而且到时候也可以在仁和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收为她的徒弟,药婆婆一个人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但还没等到仁和里的村民来找她,县城地图就开了。   骡车翻过最后一个土坡,县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一道墙逐渐出现在天地之间。   团团从骡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还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墙!   玩家们都兴奋地打量着城墙。   钱元宝小声嘟囔:“这就是县城啊,看起来也没那么好,我之前去西安的时候感觉他们城墙修得就挺漂亮的。”   老猫笑了:“这就是一个小县城,怎么可能和西安的城墙比,如果修得比西安漂亮了,那这里就该变成都城了。”   钱元宝想想:“说的也是。就是有点太破了,我的预期可能太高了。”   徐蒙没听清楚玩家们在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大家一眼,笑道:“头一回来县城吧?等走近了,那才叫大呢。”   走近了,城墙越来越清晰。   墙身的夯土是一层一层夯出来的,每层大约一拃厚,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土黄色,有的是暗褐色,有的泛着青灰。   桃源县这样的小县城可不会重修城墙,城墙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最多也就是修补一下,但也不会当回事。   城外还有一条护城河,水不算深,能看见底下的淤泥,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杂物,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一座木桥横跨在护城河上,桥头两边,三三两两摆着些摊子卖菜的、卖草鞋的,几乎都是卖些小东西,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吵吵嚷嚷地混在一起。   城门口人来人往。   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都挤在门洞里进进出出,洞不宽,只能容一辆骡车勉强通过,所以大家都要让着走。   门洞两侧站着两个兵卒,身上穿着半旧的皂衣。   显然他们也没认真守门,一个和旁边的妇人说说笑笑,另一个靠在门洞上,歪着脑袋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黄土夯成的大道笔直地往前伸,两边开了不少店铺,杂货、布庄、酒肆、客栈、粮铺、当铺,各色幌子从门楣上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街上的行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牵牛的,嗡嗡地混成一片。   团团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画面。   徐蒙将骡车在老地方寄存,他回头对大家说:“我把车寄在这儿,去把村里托我带的东西买齐。你们自个儿逛,申时还在这里碰头,别误了时候,天黑不好赶路。”   琉璃有些惊讶,说:“这县城竟然这么热闹?好多人呀。”   阿婆笑着说:“寒食节快到了,所以人要多一些。”   “原来如此。”   桑心想了想,说:“唐代唐玄宗已经将清明节扫墓正式编入礼典,成为当时的五礼之一,清明节的地位得到抬升,和寒食节连在一起,一共要放四天假呢。不过具体也要看情况,有时候放三天,有时候放五天,最长也可能放七天呢!”   白农瞪大眼睛:“这么爽!我也想放假!”   罗锦也哭唧唧的:“可我们还有调休,我更惨,随叫随到,上班完全看导师的心情。”   白农摸摸脑袋:“那还是你惨一些。”   桑心回忆着自己曾经读过的一些地方民俗志,说“每年清明节前后,成都及周边的许多官员都会云集望丛祠,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礼毕后再前往都江堰,举行放水庆典、砍掉'马槎'、释放蓄水,宣告成都平原春耕春播正式开始。”[2]   “可惜咱们地图没开那么远,不然去还可以去都江堰凑凑热闹。”   众人闻言也是一阵可惜。   老猫倒是很乐观:“咱们现在都开到县城了,说不定明年能开到其他地方,我觉得游戏官方不会放过著名景点的,到时候咱们可以去看看。”   寒食节快到了,县里虽不似长安那般隆重,却也处处透着节前的忙碌。卖纸钱、冥香、黄裱纸的摊子多了起来,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黄纸,纸面上用木戳子印着一圈圈铜钱纹样,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阿婆说自己有别的事要做,便将团团托付给了玩家们,朝着另一头去了。   玩家们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跟上去,只是根据阿婆的描述找到了铁匠铺。   还没到铺面,就听见了打铁的声音。   “叮当——叮当——叮当——”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每一下都溅起金红的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铺面不是很大,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张家铁作。   门口两边各摆着一个木架子,左边架子上插着锄头、镰刀、镢头,右边架子上搁着菜刀、锅铲、马掌、门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铁件。   站在铺子门口,就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热浪。   几人都感觉自己被热浪裹着,身上黏糊糊的,站着不动都觉得嗓子发干。   钱元宝第一个走进去。   铺子里头比门口更热,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一明一暗。   他四下看了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老板……东家在吗?”   没人应。   打铁的声音太大了,把铺子里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   铁匠站在铁砧后面,头都没抬。   他左手握着一把铁钳,钳口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右手抡着一把短柄铁锤,一锤一锤地砸。   钱元宝皱了皱眉。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那是叫掌柜的?到底叫什么能叫出来……能不能停一下?我们说个事!”   铁匠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一群人。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干啥的?”   钱元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递过去:“我们想打一个物件,你看看能打不?”   铁匠接过图纸,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没看明白。   这纸上画着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很浅,底是圆的,没有耳朵,倒是伸出来一根长长的把。   “这是什么东西?”   钱元宝说:“这是炒菜用的铁锅,”   铁匠疑惑极了:“炒菜?菜还要炒?”   他将这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你这图是不是画错了,这底是圆的,架哪儿啊?”   钱元宝笑了:“着我们自有办法,只要您能将它打出来。”   铁匠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家人有毛病。   他沉默了大概有四五息的时间,然后把图纸往钱元宝手里一塞,摇了摇头,说:“你们这活儿我接不了。”   “为什么?”钱元宝惊了。   “你们这东西太奇怪,我从来没打过,就算打出来,你们这东西壁太薄了,若是三两天就裂了,你们还得怪我手艺不好。不划算,不划算。”   他摆着手,转身要回去继续干活。   钱元宝赶紧往前追了一步:“别别别,您先别走。”   这好说啊。   只要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情。   钱元宝从袖子里摸了摸,这个时代的铜钱又沉又占地方,一百文就是一斤多,带几百文出门袖子都能坠掉。   他走之前特意跟游戏系统兑换了一些碎银子。   关键是好带,往袖子里一揣,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定钱。”   铁匠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钱元宝。   他屈服了。   “……你等一会儿,我再仔细看看,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钱元宝笑了,转过身冲着门口的玩家们挑了挑眉。   事情有希望!   铁匠将图纸重新摊开,想了想,说:“我尽量试试,但锅底也许不会打这么薄。我这手艺,头一次打这种东西,火候、锤法、铁料的厚薄,都得摸索。打出来的东西可能跟你们这图纸有差别。”   钱元宝:“没问题。”   铁匠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有我从来没打过这锅,你得容我多试几次,先打个样子出来看看,哪不对再改。前几次肯定废料,铁坯打坏了就废了,要打出你们合用的锅,得让我练熟一点才行。”   钱元宝依然说:“小问题,废料我报销,打坏多少算我的。”   铁匠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好爽快!   往常来打农具的乡民,恨不得拿尺子量好了再下料,多废一寸铁都要心疼半天。   铁匠问:“好,你们要打几口锅?”   钱元宝想了想,又看向众人,说:“先打三口锅吧,若是质量还行,我还来找你定。”   铁匠点头:“行,这活费工夫,怕是要些时间才能弄完。”   钱元宝又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铜钱:“我们住在狼山乡太平里,你做好之后给我们送来,这是运费,剩下的钱你们送来的时候再结。”   铁匠的眉毛拧在一起。   “送过去?”   他在县城开了大半辈子铁匠铺,从来都是客人上门来取货,没听说过还要送货上门的。   太平里那地他没去过,离县城少说也有二三十里地,骡车要走大半天。   专门送三口锅过去?   钱元宝理直气壮道:“我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打好,总不能让我们在县城等着吧?太平里进城一趟不容易,还要托人找车,麻烦得很。你打好直接送过来,我给你运费呢,你又不吃亏。”   铁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行。   他这辈子打铁,从来都是人家给他钱,他给人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现在这位倒好,钱先给了,货还没打,连运费都提前付了,还让他送上门去。   这也是大主顾了,若是打好关系,日后也好做生意。   他点头:“行。”   从铁匠铺出来,玩家们沿着街闲逛。   阮熙颂想去看看织坊,罗锦想去药铺买些药材,白农也想去米铺逛逛,大家就这样散开了。   团团跟着大部队走在街上。   钱元宝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前面喊了一声:“哎,你们看,那边有个酒楼!”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街对面果然立着一家酒楼。   临街的窗户都撑开了半扇,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门口也竖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最显眼的是门口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女子,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腰间束着一条锦带,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她头上戴着一条薄纱幂篱,半透明的纱幔垂到肩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她见有人走近,便笑盈盈地迎上来,用略带异域口音的官话招呼道:“客官里面请,有上好的新丰酒,有新鲜的鱼脍,今日还宰了一只羊,炙羊腿、羊羹都有。”   唐朝开放融合,外来商人开设胡姬酒肆并不稀奇,只是没想到这偏远的桃源县也有,实在是意外。   钱元宝垂下头来问团团:“团团想不想吃东西。”   团团眼睛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显然是馋得不行。   于是一行人跟着那胡姬上了二楼,捡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钱元宝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   繁体字就算了,菜名还取得非常唬人。   根本看不懂是什么好吧。   他轻咳一声,给玩家们使眼色。   玩家们都眼观鼻鼻观心。   到了唐朝,大家都是半个文盲,谁也别说谁的。   钱元宝咳了一声,问:“你们这招牌是什么,随便给我们上一些吧,点个十来个菜就行。”   胡姬抿嘴一笑,却没有立刻报菜名。   “客官莫急。咱们这店虽小,规矩倒是有一样,头回来的客人,东家交代过,要先问清楚客官是从哪里来的,才好安排菜。”   钱元宝愣了一下:“从哪里来的?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胡姬笑了笑,说:“大有关系,各地的客官口味都不同,店里也好照着准备。”   桑心笑了,她问道:“那你猜猜我们是哪里来的?”   胡姬歪了歪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诸位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气度也不像,但要说从哪里来的,恕奴眼拙,实在猜不出。”   “这位小娘子长得唇红齿白,不像咱们这里的人,莫不是长安来的?”   几个玩家差点没压住嘴角的笑意。   现代人身上总有几分随性,不像古代人总是被封建大山压着,所以在人群中,总会有些突兀。   胡姬见大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奴便替几位客官点菜了,小店的招牌倒也不错,相信各位客官定会满意的。”   她转身下去了。   团团站在栏杆处往下看,酒楼是个回字形结构,中间空出一方天井,四面的二楼三楼都是雅间,栏杆后面坐着喝酒吃饭的客人,探头就能看见楼下。   楼下大堂正中央,几个胡姬正在跳舞。   鼓点急的时候,那几个胡姬的裙摆就转得像一朵盛开的花,一层一层地展开,漂亮极了。   团团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两根栏杆之间的空隙里,看得入了迷。   领舞的胡姬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   团团的眼睛跟着她的裙摆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脑袋也跟着歪了,要不是琉璃在后面扶着她,她整个人都要从栏杆缝隙里钻出去。   “好看吗?”琉璃笑着问。   团团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楼下:“这些阿姊好会转圈圈,好多个圈圈,好漂亮。”   钱元宝也端着酒杯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对舞蹈没什么研究,但那个领舞的胡姬确实好看,旋转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   他说:“我得录个视频,回头发出去,点赞肯定不少。”   老猫急了:“我也要录我也要录!我一定比你先发出去!”   胡姬很快上了菜。   叶子急得不得了,他着实是馋了,于是朝着众人催促道:“上菜了,快回来!团团、钱哥……”   主要是这顿饭是钱元宝付钱,他不来不行。   几人终于回来了。   钱元宝夹了一筷子那盘肉片,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又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这是羊肉吧,膻味不小。”   众人倒是对另一道鸭子很感兴趣。   “这是焖蒸鸭子?”   桑心说:“这东西后来叫太白鸭,还是有故事的呢。”   团团来了兴致,缠着桑心问:“怎么除了太白金星和李太白,还有一道太白鸭?”   桑心说:“传说李白在四川长大的,他从小爱吃一道焖蒸鸭子。后来他被唐玄宗召进宫里当了翰林,有一回想讨好皇帝,就把家乡那道鸭子的做法改良了一下,献给了唐玄宗。”   钱元宝一听来了兴致:“唐玄宗吃了以后怎么说?”   桑心:“据说唐玄宗吃了以后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问这道菜叫什么,李白说是家乡的焖蒸鸭子,唐玄宗就给改了个名,叫‘太白鸭’。”   琉璃想起之前的事情,笑着和大家分享:“但可惜啊,咱们唐朝的大诗人几乎都是郁郁不得志,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只要看见时间差不多的诗人,那阅读理解我都会写一个仕途坎坷,总能拿点分。”   叶子却管不了那么多,他尝了一口,惊喜道:“这味道居然真的不错诶,我都对唐朝的吃食不抱希望了,但这个味道确实可以,你们快尝尝。”   众人一看,那道焖蒸鸭子竟然都没剩多少了,连忙拿起了筷子。   午饭吃了一个时辰。   钱元宝结账的时候,那胡姬报了个数,钱元宝也没还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反正搞不明白唐朝的物价水平,也不知道究竟多少钱合适。   酒足饭饱,离约定好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些,大家便在县里随处逛逛。   恰好,众人溜达到了县衙附近。   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又是你?你这个月第几回了?说了多少遍,食邑的事要等,要等!县主的食邑是那么好支的吗?库房里现在没钱也没粮,你让我变给你?”   “不是我不给你!是县里没有!明府说了,今年赋税还没收上来,库房空的!你让我拿什么给你?县主的食邑又不会少,等有了自然给你!你每个月来闹,闹什么闹!”   然后是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拿去!这些你先拿着,别来了!听见没有?别再来了!来了也没有!”   众人好奇地朝着那边看去。   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人推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团团睁大了眼睛:“阿婆!” 第36章 第 36 章:大唐诗人专属杀猪盘   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人高马大的身子几乎是从原地弹出去的,几步就蹿到了县衙门口。   团团也跟着跑了过来。   她蹲下来两只小手去拽阿婆的胳膊,但她人太小了,力气也小,只能握住阿婆的小臂,往上拽了一下没拽动,脸都憋红了。   “阿婆起来,阿婆起来……”   团团嘴里不停地说,眼圈红了,但一直瘪着嘴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石头伸手将阿婆搀扶了起来。   阿婆站起来的瞬间,身上擦破皮的伤口一痛,她又往下栽了一下,陈石头赶紧架住她。   “阿婆,伤哪儿了?”   阿婆没立刻回答,她先低头看团团,她看见团团红红的眼眶,看见团团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心疼。   她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小脸,又捏了捏团团的胳膊和腿。   “团团别怕,阿婆没事,你没事吧?没摔着吧?”   团团摇头,眼睛里都是泪花:“我没摔着,阿婆你疼不疼啊。”   阿婆脸上露出一点牵强的笑意。   “阿婆不疼。”   县衙仓库的门已经关上了,那个仓吏像是已经完成了任务,都没管阿婆的死活,直接关上门进去了。   钱元宝等人走了过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   有几尺粗布和一点陈米,布袋摔破了,米粒顺着缝隙往外漏。   看热闹的人也围了一圈,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陈石头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阿婆,先离开这里。”   几个人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找到一个小摊。   小摊规模并不大,只是简单的草棚子还有几张条凳,位置也比较偏僻,这会儿没什么人。   摊主是个老婆子,正在炉子前头烧水,抬头看见阿婆,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给她们上了一壶浓茶、一壶浊酒和一些胡饼。   大家都依次坐下。   团团挨着阿婆,半边身子都靠在她怀里,小手一直紧紧地攥着阿婆的衣角不放。   阿婆也搂着她,神色有些难过。   几个玩家挤着坐在一起,明明没说话,但是都在瞳孔地震。   实际上游戏公屏已经飞了。   【钱元宝:我去我去我去!刚刚我没听错吧?什么县主的食邑?】   【陈石头:没听错。】   【老猫:我就说!你们还记得我们游戏刚登录的时候那个页面吧!】   ……   【老猫:我去翻了一下游戏日志,是这样写的:主线任务加载中:辅佐你所在势力的核心领主NPC,在十六年内完成基建、积攒国力。待浩劫降临,助其力挽狂澜,登临帝位。】   【老猫:这个设定就说明了咱们领主NPC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啊!只是咱们进来之后看见这破村子和小孩都没真正当回事而已。】   【桑心:县主在唐朝是宗室女的封号之一,一般是亲王之女,偶尔也有例外,县主一般食邑千户,实封也有一百户左右,但是唐朝所有封号几乎都不会到实地来,都是在长安等着食邑就好,团团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偏远小地方来?】   【老猫:这个我猜是游戏设定吧,毕竟我们是一个基建经营游戏,在长安开始的话距离皇帝太近容易被发现……】   【桑心:好吧……还是我游戏经验太少了。】   【钱元宝:等等……你的意思是县主几乎都有实封一百户?!那团团的食邑是谁吞了!可恶居然让我吃了那么多天的野菜!是谁!究竟是谁!我要杀了他!】   最后,众人互相使眼色,还是把最具亲和力的琉璃推了出来。   琉璃嘴角抽了抽,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阿婆,刚刚县衙门口那个小吏说的话……什么食邑……什么县主是怎么回事啊?”   阿婆抿了抿唇。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团。   团团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全是疑惑。   阿婆把团团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团团的头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开口了:“各位在太平里住了也有一个月了,有些事情原来也该告诉你们,只是担忧你们在此处待不长久,所以有些顾虑。”   众人立刻坐直了认真听。   来了来了!   前置隐藏剧情终于要揭露了!   “说起来也是陈年旧事了,当年我在宫里当绣娘时深陷祸事,险些落得凄惨下场,万幸得已故太平公主殿下出手相救,这份恩德,我这辈子都不敢忘。”   “团团的阿娘便是已故太平公主殿下与定王驸马爷的小女,姓武,讳一个璇字,封昭华县主,她是个极好的人,性子柔,心善,从不对人摆架子。”[1]   “后来公主遇祸离世,定王驸马爷倒是早一年就去了,两位小郎君也都没了,小娘子当年虽留了性命,但也被发落到远地,后来遇上开元大赦,才得放还,按照县主规制嫁人。夫家唯恐粘上武、太平旧案,常磋磨她。”   “当时我在宫里,不曾得知小娘子的近况,只知道她生下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直到生下团团那日,血崩不止……没熬过去。”   “这件事在长安引起了不小风波,陛下念及姑母旧情,当即下旨问责处置了小娘子的夫家,又怜悯孤女无依无靠,便破例将团团册封为县主,给了她皇家名分与相应的礼遇。只是这孩子身上终究带着太平一脉的印记,身居京城之中难免也有些扎眼,权衡之下,朝廷便下令让团团前往封地居住,远离长安,也能安稳度日。”   桑心目光沉了沉,虽然她学的历史上并没有这位县主,但自古以来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宗室女很多,只有寥寥几个能留下封号,甚至名字都没办法留下。   团团这种情况也算是正常。   但从长安到益州,又到桃源县,一层层往外推,说的好听是让团团安稳度日,实则和流放没什么区别,只是为了让她不在长安碍眼罢了。   如今是739年,距离天宝元年742年只有三年。   李林甫早已拜相,李隆基也早已不如初时那般励精图治,盛唐已有颓势。   “我感念当年公主的救命之恩,又心疼团团自幼身世飘零,甚至她还是个幼儿,连名字也敷衍了事,我思虑再三,便自请出宫陪伴团团左右,陪她一同来了此地。”   阿婆喝了一口浓茶,垂下眼,掩盖住眼里的泪花,她看向团团,又将团团搂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一路从长安到益州,从益州到桃源县,按照规制,县令需给县主修建府邸,但咱们桃源县的明府……他一看我们一个孤女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婆子,没有靠山没有背景,长安的官吏将我们送到就离开了,并未有什么交代,他便明白了,后面就将我们打发到了太平里。”   钱元宝眯了眯眼睛:“那食邑呢?全都被他吞了!?”   阿婆有些自嘲:“也是我老婆子没有用,没办法护得团团周全,只能每个月来县里催促县主的食邑,能要到多少是多少吧,主要是怕他们彻底忘了团团这个人。要是连县主的名头都没人提了,以后就更要不到了。”   团团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阿婆的脸。   “阿婆,那我不当县主了好不好……是不是我不当这个县主了,阿婆就不用每个月来县里被人骂了……团团只想阿婆好好的……”   阿婆将团团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的乖团团,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就该是你的,阿婆陪着你来这里,就该好好保护你的。”   团团瘪着嘴:“可是团团不想看见阿婆被欺负。”   这话一出,玩家们全炸了,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不方便在此处口出狂言,于是游戏公屏直接疯了。   【琉璃: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怎么都在欺负我们团团!】   【钱元宝:狗官!狗县令!竟然贪污那么多钱!】   【鲁班:这县令手段够狠,太平里虽然破,也好歹是个有人的地方,他不敢把县主丢到没人的荒山野岭去,但可以把她塞到最穷最偏的村子里,反正团团年纪小,阿婆不可能带着她奔波,也不可能抛下团团去益州或者长安告状。】   【老猫:这不是普通的贪污,是克扣皇室宗亲的食邑!罪加一等。如果我们能拿到证据……】   【白农:拿什么证据?你进去偷啊?人家县衙是你家后院?】   【老猫:当然不是偷,但那个小吏不是管仓库的吗?他手里一定有账册。每个月发了什么,发了多少,都得记账。】   【叶子:我不管什么账册不账册,我就想揍那个推人的王八蛋。】   【陈石头:……加一。】   【罗锦:团团才五岁。五年,她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坏人,全都是坏人!】   【阮熙颂:阿婆说她自请出宫,她本来可以在宫里养老的,可能她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无论结局怎么样,都要报答恩情。】   【桑心:等我下线后去查一下唐代宗室食邑被克扣的先例,看看有没有什么法理依据,不一定现在往上告,但证据也要先备着。】   【鲁班:你们先别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们申时就得走,时间不多了。】   【琉璃: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回去了?】   【鲁班:当然不能算了。但得想个办法,既出了气,又不能连累团团和阿婆。】   【白农:你有什么主意?】   【鲁班:暂时没有。但咱们这么多人,还愁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老猫:两全其美难。出气和安全,总得保一头。】   【钱元宝:我有个想法……】   公屏上刷得飞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但茶摊上安安静静。   几个人低垂着眼,或是盯着茶碗里的浓得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的茶,或是看着地上搬家的蚂蚁,或是望着棚子外面的街道。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   陈石头放下茶碗,轻轻咳了一声。   公屏上立刻安静了。   玩家们看向他。   陈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弯下腰,对阿婆和团团说:“阿婆,你带着团团在这里歇着,我们几人有些事情要做,申时我们会来接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玩家们立刻响应:“对,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阿婆搂着团团,目送着玩家们的身影转过巷口消失不见了。   张婆子拎着水壶走了过来,看了看远去的那些人,又看了看阿婆,她问:“萧娘子,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阿婆低头看着团团,她说:“不知道,但他们是对团团好的人。”   *   小吏王福全从县衙侧门出来,他探出脑袋,确认那人走了。   终于将那个老婆子打发了。   那个老虔婆,月月都要来一回,回回都是那副死样子,总是念叨着县主的食邑,好像谁欠她似的。   呸。   什么县主,一个五岁的毛丫头,连长安城里的贵人影子都摸不着,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福全心里头啐了一口,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他在县衙当了八年仓吏,别的不说,这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练出来了。   他先回了仓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堆着几排木架子,零零散散地摆着些陈米旧布。   库房大半是空的,这倒不是他贪的,是县令贪的。   他只是管钥匙的,按月把该发的东西从账上划掉,剩下的往县令的别院里送。   王福全把钥匙挂回腰带上,从架子上翻出一本旧账册,随手翻了翻。   那个老婆子这个月领了三斗陈米、四尺粗布。   虽然他嘴上看不起这县主,但小吏也要懂得明哲保身,将月月出入记好,不至于东窗事发时被县令推出去。   够交差了。   他揣好账册,锁了门,往县衙内堂走去。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休息。   “明府。”   王福全躬了躬身,笑着说:“太平里那个老婆子,今日又来闹了,我已经把她打发走了。”   县令嗯了一声,专心把玩着手里的玉。   “领了些什么?”   “三斗陈米,四尺粗布。”   县令这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福全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他早就习惯了。   在县令眼里,太平里那个老婆子和她怀里那个毛丫头,跟库房里那几袋陈米一样不值一提,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但对于王福全来说,那老婆子每个月来闹一回,他就要多写一笔账,多应付一回,多费几句口舌。   烦得很。   他得好好松快松快。   县里没什么大事,更何况一个小仓吏。   王福全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县衙角门溜出来,七拐八拐,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往城西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子,收拾得很齐整,院墙上绿油油的,门前的石阶磨得光亮,一看就是常有人进出的。   王福全快走了几步,到了门前,抬手叩了叩。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藕粉色襦裙的女子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来。   “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她倚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王福全。   王福全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伸手揽住那女子的腰,顺势往里一带,嘴已经凑到她耳边:“想你了,就早点来了。”   那女子轻轻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便由着他了。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嗔了一声:“轻些,让人看见。”   “这条巷子,这个时辰,鬼都没有一个。”   王福全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边蹭了蹭。   “怎么,不想我?”   那女子没答话,只是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把他拉进了门。   门关上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巷子口的拐角处,几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老猫瞪大眼睛:“我去?偷情啊?”   陈石头转过身看了看身后几人,低声说了什么。   几人悄悄移动了,贴着墙根,从巷子两侧包抄过去。   院墙不高,一个玩家双手交叉蹲下,另一个人踩上去,手搭着墙头一翻身,就落在了院子里。   陈石头则根本不需要人帮忙,双手一撑就从翻过墙跳了进去。   屋内。   王福全正在解衣服,那女子坐在床沿上,替他倒了一杯茶,嘴里还在调笑:“我说王仓吏,你今日是吃了什么药,这般猴急……”   话没说完。   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黑影翻身而入,还没等王福全反应过来,一块黑布已经兜头罩了下来。   “什么人——唔!”   王福全眼前瞬间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一脚踹在腰眼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嘴里的话还没出口,闷棍已经落了下来。   不打头,不打要害,全往背上、腰上、屁股上招呼。   主打一个有苦也没脸说。   拳头和棍棒交替落下,像是有好多人围着他打。   王福全蜷缩在黑布袋子里,他扭动着挣扎着,只能含糊地呜咽,他听见阿杏原本也尖叫了一声,然后像是被捂住了嘴,声音消失了,只留下呜呜呜的声音。   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一个劲地挥拳。   脚步声迅速远去,窗户被人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福全趴在麻袋里,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动一下都疼。   他听见阿杏也在挣扎,一直呜呜呜地叫着。   这群人将阿杏也绑住了,他得自救!   王福全像一个虫一样努力拱着,终于从黑布袋子里拱了出来,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见阿杏也被黑布袋子笼罩着。   他一把扯掉袋子,看见阿杏面色煞白,嘴里还塞着一个布,不让她发出声音。   他扯掉阿杏嘴里的布。   阿杏哭着说:“福全?福全?你没事吧?要不要报官?”   报官?   王福全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屁股还疼得要命。   他欲哭无泪:“别报官。”   阿杏愣住了:“为什么?那些人……”   王福全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脚步声,一切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恨得牙痒痒:“你傻啊,报官之后怎么解释我出现在这里!”   说他下值之后没回家,来了城西一个小院子,见了别人的老婆?   阿杏的男人是城南开杂货铺的,每月出一趟远门进货,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这事要是闹到官府,王福全的差事就保不住了,还得挨板子。   况且,来的人什么都没说。   没说要钱,没说要他办什么事,就是打了他一顿。   打完之后就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打的。   王福全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的伤口碰到冰冷的墙,疼得他龇了龇牙。   阿杏蹲下来,声音发抖:“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王福全也在思考。   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了,克扣过的人家,被他推搡过的苦主,甚至有一些赌桌是被他赢了钱的……   但都是小事,怎么会来打他?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但随即被自己否定了。   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丫头,太平里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福全看了阿杏一眼,心底忽然一惊。   不会是阿杏的男人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视线一扫,落在自己裤.裆处……   阿杏也下意识看向那里……   完了!   偏僻的小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   一条小巷子里,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石子。   都是七八岁的样子,衣裳虽然没有补丁,但也旧旧的,短了一截,这种孩子最好骗了。   琉璃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蜜饯和饴糖。   她在换过一身衣裳,把那件太扎眼的襦裙换了,穿着徐阿婆之前给的粗布衣服,如今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年轻妇人,眉眼温和,笑起来让人想亲近。   她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孩子:“小郎君小娘子们,你们在玩什么呀?”   几个孩子抬头看她,有些警惕。   琉璃从布袋里摸出几颗饴糖,摊在手心里,笑眯眯的:“吃糖不吃?”   饴糖泛着亮晶晶的光,看着很诱人。   领头那个大些的孩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动,身后的一个小姑娘已经忍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前探。   琉璃把手往前递了递,笑着说:“拿着吧,阿姊请你们的。”   大孩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她的瞬间眼睛就亮了。   后面几个一窝蜂涌上来,琉璃笑着一人给了一颗。   大孩子含着糖,口齿不清地问:“阿姊,你是哪家的呀?”   琉璃目光往箱子里扫了一圈,看准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我就是路过的,你们会不会跳皮筋……跳绳子呀?”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跳绳子?   没听过诶。   “阿姊教你们。”   琉璃站起来,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刚买的麻绳,这年代还没皮筋,跳绳子也行。   她将绳子系好,让两个小孩站在两端。   “看好了啊。”   琉璃跳了一下。   她不是什么高手,但简单的几个步子还是会的,脚尖勾着绳圈,左一下右一下,步子轻快,裙摆微微扬起,倒也有几分好看。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   “想学吗?”   “想!”   琉璃把绳子调低了些,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上来试。   头几个笨手笨脚的,不是踩了绳子就是绊了脚,但孩子学东西快,不一会儿已经能跳得像模像样了。   “阿姊,这个真好玩!”   那个小姑娘跳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扯着琉璃的袖子不肯撒手。   琉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玩吧?姐姐再教你们一个口诀,跳的时候唱着跳,更好玩。”   孩子们连连点头。   琉璃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   “骑大马,挎大刀,   走进城门瞧一瞧。   瞧见明府坐高堂,   银子满仓米满缸。   百姓问他粮在哪?   他说全给狗吃了。   西山有只黑老虎,   半夜下山敲窗户。   敲开窗户问一声。   “明府明府,分我一口?”   她跳完,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好听吗?”   “好听!”几个孩子齐声喊。   那个大孩子挠了挠头,有些困惑:“阿姊,黑老虎真的会下山吗?”   琉璃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谁知道呢,反正歌里是这么唱的,你们唱着玩就是了。”   她又从布包里摸出几颗蜜饯分给大家,拍了拍手:“来,再跳一遍,姐姐给你们打拍子。”   孩子们重新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嘴里也开始唱。   “骑大马,挎大刀,走进城门瞧一瞧。”   终于熟了,琉璃准备要走。   小姑娘扯着琉璃的衣角,馋得很:“阿姊明天还会来吗?”   琉璃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明天不一定来,但你们要把这首歌教会别的小伙伴哦,大家一起跳,热闹。”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拐出了巷子。   身后,童声清脆:   “西山有只黑老虎,半夜下山敲窗户……”   *   钱元宝在街上转了一圈,想起中午吃饭那酒肆里头有个说书的,是在胡姬跳完舞之后才上场的,那时候他们酒足饭饱,就没继续听。   钱元宝换了一身衣裳,又让阮熙颂给他稍稍修饰了一下,总之和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总归要小心一些,万一胡姬将他认出来,将来县令查过来怎么办?   唐朝时期说书人还没有宋朝那么大的规模,但已经有了,这时候叫说话人。   酒肆里这位说话人叫顾三郎。   饭点已经过了,酒肆里人也少了许多,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客人,只有一个胡姬在台上跳舞,估计是换班了。   顾三郎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脸型瘦长瘦长的,一把胡须修得齐整,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看着不像走江湖卖艺的,倒像个落第的秀才。   这会儿没开讲,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吃。   钱元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拱了拱手:“顾郎君?”   顾三郎抬眼看了看他,微微点头。   钱元宝叫了一壶胡酒,又叫了几碟小菜。   钱元宝斟了一杯酒给他:“在下姓张,是路过的行商,这几日住在贵县,无事闲逛,听人说先生口才好,特来请教。”   顾三郎端起酒杯,他的目光在钱元宝脸上停了片刻,笑了笑:“张郎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钱元宝也不绕弯子:“在下途中听了一段故事,觉得有趣,想请先生给改一改,编成能说的段子。”   顾三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抬:“什么故事?”   钱元宝压低了声音。   “听说某地有一座山,叫做青峰山,山上有一伙强人,为首的曾是某家豪强逃出来的家丁,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山下有个县令,姓甚名谁不提他,只说他在任上几年,山上的往县衙送钱送粮,县衙的对山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曾经有一个县尉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为民除害,谁知道刚出发不久,不知道那青峰山怎么得了消息,竟然在半道上设伏,死了不少衙役,那之后县尉也不敢待了,调到别处去了。”   “前阵子,有一队从益州来的客商,打山下过,金银细软带了一车。连车带货,全被截了,人嘛……没了。”   顾三郎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这故事,是从别处听来的?”   钱元宝笑着点头:“是,过路客商讲的,跟贵县没关系。”   顾三郎似笑非笑,脸上全是一副早已看穿的表情。   他微微挑眉:“张郎说的这个某县,怕不是我脚下站的这块地吧。”   钱元宝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你知我知的笑容:“先生说哪里话,青峰山是哪座山?我不知道啊,全大唐的县令多了去了,山也多了去了,我说的是哪个?我也不知道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铤。   五两的银铤,值五贯钱,也就是五千文了!   “顾郎只管说,这地名人名都不熟的,谁要对号入座,那是他自己的事。”   顾三郎眼珠子转了一圈,伸出扇子将银铤盖住。   他慢悠悠地说:“张郎你说的这个故事倒有几分意思,不过青峰山这名字不行,听起来太文气了,不像是出悍匪的地方。”   钱元宝挑了挑眉:“顾郎想怎么改?”   顾三郎斟酌片刻。   “地名改成黑狼寨吧,听着就瘆人,当家的就叫笑面虎,听着和善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这明府嘛……就叫桃木明府?瞧着能降妖除魔,实则一掰就坏。”   钱元宝心头一跳。   这说话人比他胆子还大啊。   他好歹还改了改,几乎没有重合的字,这顾三郎却已经改得几乎明示了。   钱元宝笑了笑:“顾郎好才学,好才学。”   顾三郎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口中说出的话,别处听来的也罢,自己编的也罢,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编排当朝官员是大罪,我这条老命还要呢。至于听客们自己想成是谁,那不是我的事。”   钱元宝忙道:“这个自然,顾郎只管说书,任何人问起来,都说是从别处听来的,或是虚构,不参考任何现实。”   顾三郎将银铤收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今晚就说?”   钱元宝嘴角一抽,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今晚就说。”   “成。”   钱元宝多坐了一会儿,听顾三郎把几个关键的地方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起身告辞。   临走之时,看着顾三郎那目光。   他只好又摸出一块碎银子:“这是润笔费,顾郎辛苦。”   顾三郎没推辞,点了点头,继续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钱元宝走出酒肆,深吸一口气。   自古以来,这黑营销费用就是高。   帮忙传红稿可能不是真爱,但下黑水的一定是真恨啊!   *   申时,城门口。   徐蒙已经赶着骡车等在那里了。   他将村民们需要的东西都购置完成,车板上堆了许多布匹调料等等。   团团蜷缩在角落里,脑袋枕在阿婆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可算来了。”   徐蒙看见几个玩家从县城里走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再晚一点,路上可就天黑了,不好赶路。”   走了一会儿,走到没什么人烟的地方。   钱元宝忽然摸了摸袖子,惊讶道:“徐大哥,劳烦你先带阿婆和团团回去。我们几个想起来还落了点东西在城里,得回去取一趟,很快就能赶上。”   徐蒙愣了一下:“什么东西?要紧不?”   “要紧。”   钱元宝笑着说,又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枚铜钱塞给徐蒙:“辛苦徐大哥你先走,我们赶回去取一下,一会儿就追上来。”   说着,他们都没管徐蒙的意见,直接转头朝着县城的方向走了。   徐蒙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钱元宝东西掉了,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回去找啊。   城外。   鲁班蹲在一棵大树下,面前放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工具散片,他的手指又快又稳,一根竹篾在刀刃上刮过,卷起细细的竹花。   原本他们打算去城里买材料,没想到念头刚起,鲁班就收到了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玩家鲁班【资深木匠】技能触发,解锁隐藏图纸:木鸢(简易滑翔机)】   【附加说明:该图纸可在游戏世界中反复使用,初次使用时赠送木鸢工具包x4】   就像是系统也想帮忙出个气似的。   “好了。”   鲁班动作很快,四架木鸢就做好了,下面用细麻绳吊着一个无底的小篮子,篮子里铺了许多软塌塌的纸,只要迎风飞起来,那些纸就容易飘出来。   鲁班把它举过头顶,迎着风试了试。   风吹得油纸呼啦啦地响,整个模型往上蹿了一下,像是要挣脱他的手。   几个玩家绕到了顺风的高处山坡。   天色已经暗了,树影把几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从这里往城里看,能看见县衙方向露出的一角飞檐。   “风正好。”   玩家们将飞机举起来,用力往前一送。   木鸢脱手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猛地往上蹿了一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县城的方向飘过去。   *   县衙后宅。   县令正歪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着美酒赏着花,一想到自己满满的库房,心底就高兴。   他端起酒杯,正准备抿一口。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薄薄的,软塌塌的,像是纸。   县令皱了皱眉,把那东西从脸上扒下来。   那是一张糙黄色的纸,看起来像是祭祀用的素钱。   县令脸色刷地变了。   谁在空中撒素钱?   这么不吉利!   他随手翻过来,才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天色有些暗,字迹歪歪扭扭地,他凑近了才看清楚。   【县令大贪官】   他的手指顿住了。   又一张纸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拿起来。   【还我血汗钱】   再一张。   【贪官污吏,天理难容】   再来一张。   【狗官还钱】   县令猛地站起来。   他抬头往天上一看,一架木鸢晃晃悠悠地飞过去,翼面在余晖中很暗淡,像是来自黑暗中的审判者。   那木鸢肚子底下吊着一个小篮子,纸片正从那篮子里簌簌地往下落,像下雪一样。   “来人!来人!”   县令尖叫起来,他的尖叫声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纸片还在飘,落在石桌上,落在花圃里,落在酒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县令不知道这素钱是不是在整个县城里撒,但这一行为已经非常激怒他了。   他一把扯掉肩上的纸,攥成团,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谁!   究竟是谁!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厮从各处跑出来,有的仰头看天,有的弯腰捡地上的纸,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什么看!都给我去……”   县令的话还没说完,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家丁冲进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几乎是用爬的扑到县令面前。   “明府!明府!不好了!”   县令一脚踹过去:“慌什么!”   家丁被踹得往后一仰,但顾不上疼,爬起来指着外面,声音都在发抖:“前院……前院墙上……被人泼了东西……”   他还顿了顿,咽了咽唾沫,眼神惊恐。   “还用……用狗血写了大字……写了……”   县令脸色铁青:“写了什么?”   家丁不敢抬头,声音很低:“狗……狗官……大贪官……还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把地上还没来得及捡的纸片吹得打了个旋。   一架木鸢的影子从头顶掠过,无声无息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县令站在院子中央,攥着拳头浑身发抖,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明府!”   “明府!你怎么了!快请郎中!”   远处,那几架木鸢已经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晃了晃,一头栽进了护城河里。   *   城外,玩家们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们将木鸢放飞之后就回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等着。   申时已经过了有一阵了,徐蒙的骡车走了快半个时辰,他们得赶紧追上去,否则天彻底黑了,路上不好赶。   钱元宝有点急了:“还没出来?”   “催一下吧。”老猫打开了游戏公屏。   话音刚落,林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是我们。”   陈石头背着桑心从林子旁边的灌木丛钻了出来。   玩家里面只有桑心会写一丢丢繁体字,所以就安排她去写作,然后陈石头动作快,有经验,可以直接背着桑心就跑,完全不会被衙役抓住。   桑心从陈石头背上滑了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笑了:“以前总听说摩托化步兵的意思是跑得像摩托车一样快的兵,今天终于见识到了。”   陈石头嘴角抽了抽。   “走吧。”   一行人没有多停留,猫着腰穿出林子,沿着官道旁边的土路,一路小跑着往太平里的方向追。   游戏里给的身体素质加成也不是白给的。   叶子跑在最前面开路,陈石头落在最后面确保所有人安全,玩家们都拼命往太平里的方向跑。   好在徐蒙也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赶车,反而走走停停地在等他们,众人没跑多久,就赶了上来。   骡子的蹄声哒哒哒哒。   月色如水,洒在官道上。   到了深夜,他们终于赶回了太平里。   *   而桃源县今日还有些不太平。   益州来的几个人今日刚刚来到桃源县。   他们扮作行商,住进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带头的孟老大三四十岁的样子,黑黑瘦瘦的,看起来很多心思,另外两个年轻一点,眼睛也四处飘,看起来不太靠谱。   今日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牛恭。   孟老大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酒喝了好几壶,菜没动几口。   两个小弟也坐在他对面,一个低头啃着胡饼,一个望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小弟抱怨道:“牛恭那小子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我早说了,他那几个手下也是废物。都把人堵上了还能跑掉一个小崽子,追了这么远追到这儿,人没抓着,自己也不见了。”   孟老大瞥他一眼。   小弟立刻闭嘴了。   孟老大心底也有些烦躁,谁也不想在外面跑,在益州待着多舒服啊,还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人。   另一个小弟撑着脸,小声说:“牛恭要是办成了,早该回去复命了,他到现在都不露面,应该是出事了吧。”   孟老大放下酒杯。   “牛恭那批人虽然废物,但也有十几人,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再等等,要是没有消息,我们就……”   他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胡姬的舞停了,轮到说话人上了。   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往桌后一坐。   “诸位郎君,今日不说旧书,说一段新鲜事,当然,这和咱们桃源县没多大关系,是一位游商讲与我听的。”   孟老大扫了那人一眼,没在意,继续端起酒杯。   “前阵子啊,有一队从益州来的客商,十来个人,打西边那条官道上过,带的货不少,人也精神,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孟老大眼神一变。   两个小弟也抬起头看向台上。   说话人顾三郎慢悠悠地打开折扇扇了扇。   “那队客商也有些奇怪,鲜少走管道,而是喜欢走山路,那山路啊,七拐八拐的,两边都是林子,黑黢黢的,白天走都瘆得慌,何况是赶路赶得急了的。”   “山里头有什么?据说那山里有一个地方叫黑狼寨,寨子里住着一伙土匪,为首的那人名号是笑面虎,手底几百号人,专干那没本的买卖。”   “那队客商进了山,就没出来。后来有樵夫进山砍柴,在西沟里看见好大一摊血,又见着扯碎的衣服、散落的箱笼。人?一个不见。”   “诸位郎君要问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不管?嘿,您还别说,那黑狼寨的头笑面虎跟山下某位明府是称兄道弟的交情,定期要往县衙送银子,那桃木明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客商死了?那定是猛兽下山,不需要查了。”   顾三郎还在说。   但孟老大等人已经有几分信了。   小弟凑过来,问:“老大,他说的是……”   孟老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酒肆,走进巷子里。   孟老大停住脚步,问:“牛恭当时是伪装成商队走的,对吧。”   小弟连忙应是。   孟老大:“那个说话人说的笑面虎和明府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编的呢?也许说的不是牛恭?”   小弟却觉得有几分可信。   “牛恭那些人都带着家伙呢,村民定然不敢动他们,也打不过他们,一般的土匪怕是也不敢出手……”   孟老大眼睛微眯:“除非不是一般的土匪,除非山上的那些人和县衙有勾连,连官府都给他们撑腰……”   恰好此时,巷子里有一群小孩正在一起玩游戏。   “骑大马,挎大刀,走进城门瞧一瞧……西山有只黑老虎,半夜下山敲窗户。敲开窗户问一声。明府明府,分我一口?”   孟老大神色微微一变。   他脸上挂起一点笑容,走到小孩身边,问道:“你们歌谣里唱得的这个黑老虎,是谁呀?”   小孩挠了挠头,说:“我也不清楚呢。”   孟老大换了一个问法:“那你们县周围有没有什么和老虎、和狼有关的地名呢?”   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狼山乡,狼山乡下面有一个黑虎寨,但阿娘从来不让我去。”   那就是了。   孟老大脸色已经非常冰冷了。   看来牛恭等人就是在路过时被黑虎寨盯上,所以没了。   孟老大站在巷子口,看见地上有一张黄纸,他捡起来一看。   【贪官污吏,天理难容】   他嘴角勾了勾:“牛恭的事情,不归咱们管了。”   “回去禀报,就说牛恭在桃源县西边的山路上,被一伙与官府勾结的匪徒截杀了,人没了。”   小弟愣了一下:“那小孩……”   “什么小孩?”   孟老大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咱们是来找牛恭的,牛恭死了,被土匪杀了,什么时候有什么小孩。”   小弟还有些犹豫:“可咱们怎么交差……”   孟老大扬了扬手上的黄纸:“这不就是上好的证据吗?拿回去交给长史……”   小弟懂了。   几个人沿着巷子回到客栈,脚步轻快了许多。   县衙。   县令已经死去活来好几次了。   他再次被郎中扎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县尉:“那黄纸都清理干净了吗?”   县尉连忙道:“整个县城和周围我都已经找过了,所有黄纸都清理了,甚至以缉拿匪盗的借口进入一些居民屋里搜过,应该是没有残留了。”   县令大怒:“应该?”   县尉吓了一跳:“我保证!绝对没有残留了!”   县令这才松了一口气。   “行了,你下去吧。”   县尉立刻跑了。   县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是谁要这般置他于死地?   想着想着。   又有家丁来报了,那家丁颤颤巍巍道:“明府,如今县里各大酒肆和孩童都在疯传……”   县令坐起来,瞪他一眼:“传什么……”   家丁有点害怕:“传……传您是黑虎寨的靠山,黑虎寨每年都要来向您进贡保平安……”   县令忽然感觉自己知道了。   黑虎寨!   一定是他们觉得平日里上供的钱财太多,不服气了,想要借此来威胁他!   黑虎寨胆子真是好大啊!   *   太平里。   终于到家之后,玩家们今日都累得不行,陆陆续续下线了,老猫急着去将今日的剧情剪出来,刚到家就直接砰地倒在地上下线了。   老猫倒地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游戏舱里。   他缓了一下,然后一个鲤鱼打挺……   没打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扑到了电脑前面。   开机。   就在开机的时候,老猫的脑海里快速掠过几个重点画面,第一次来到唐朝县城,在铁铺感受到阵阵高温,在酒肆看见漂亮的胡姬娘子起舞,县衙门口奶娘被推,茶摊上阿婆落泪说身世,团团不想当县主的催泪环节,还有后面玩家们分头行动放木鸢的情节。   由于分头行动,其中很多场景老猫都没有。   但好在他在分开之前就提醒各位打开录制,承诺视频收益分成给玩家们,就是想要补全今日的活动。   老猫搓了搓手,嘴角都要飞上天了。   “我今天这一把一定爆火爆火爆火!”   剪辑的时候,老猫自己眼睛都红了。   结尾是一组长镜头,骡车在月色下晃晃悠悠地走远,团团在阿婆怀里睡着,车板上几个玩家的剪影在月光里拉长。   然后黑屏。   屏幕中央出现一行白字。   【县主?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扔到最穷的村子里,每个月被推搡、被克扣、被遗忘。   直到有一天,一群疯子来到了这里。   世界在这一刻走向另一个可能。】   画面渐亮,最后一个镜头是团团在茶摊上仰着脸说:“那我不当县主了,阿婆就不用每个月来县里被人骂了……”   音乐渐渐淡出。   导出。   上传。   最后在标题的地方,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天命·县城篇】五岁的小县主,和她的一群疯子玩家。   视频发出之后。   播放量开始迅速增加。   【等等等等,团团的真实身份是太平公主的外孙女???卧槽卧槽卧槽……】   【太平公主啊!!那个差点当了第二个女皇帝的太平公主!!她的外孙女居然沦落到这个样子?】   【李隆基你睡觉的时候敢闭眼睛吗?算你表侄女了吧,这么惨你不表示表示?】   【我来科普一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确实有女儿,但信息很少,儿子的信息比较多,然后有写传闻是有两个女儿,也有说只有一个女儿的,反正宗室女在历史里能留下名字的都很少,这样设定也没什么毛病。】   【弱弱举手,武攸暨是谁?】   【武攸暨是武则天的堂侄,太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团团这个设定就是正儿八经的李唐+武周双重血脉啊,唐朝的宗室女不造反简直浪费国情好吗?】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童谣编的好好,黑老虎暗指黑虎寨,县太爷和土匪勾结,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琉璃姐姐你编的好好】   【琉璃本人:嘿嘿嘿,我自己编的。】   【抓住活的琉璃!琉璃你今天跳皮筋那段好可爱!】   【我越想越气。团团是县主,是皇室宗亲,按理说她的食邑是有法理保障的。那个县令克扣皇室宗亲的俸禄,这是死罪啊!死罪!!】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那个狗县令!狗官!贪了团团五年的食邑!五年!团团今年才五岁,也就是说从她出生开始就没领到过一天的足额食邑!这个狗官!!!】   【唐代《户婚律》和《职制律》都有规定,克扣官员俸禄和宗亲食邑,轻则杖一百,重则流放。如果数额巨大或者情节恶劣,绞刑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谁能去告他呢?这个系统,是不是故意制造困境让玩家破局?】   【我觉得最绝的是木鸢撒传单那段,好想知道县令当时什么表情。】   评论区还在疯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十条。   老猫翻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一直看到晚上,闭上眼睛之前,老猫脑子里还转着今天经历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一句:“这个破游戏……怎么这么让人上头。”   最后睡不着了,他直接躺进游戏舱回到了游戏里。   与此同时,另一个城市。   桑心下线之后没有急着睡觉。   她洗了把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她的桌上摊着好几本书。   《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代卷、《唐代官制与食邑制度研究》《唐代妇女地位与政治参与》……   她在现实里是大学历史系讲师,平日里课也不算多,几乎就泡在课题里了,遇见这个游戏也是偶然,没想到现在沉迷了。   不过既然要好好基建,就要做好功课。   桑心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桃源县隶属剑南道、益州都督府管辖范围、唐代宗室食邑制度摘录……   她沉思片刻,翻到最新的一页。   写下一行字。   “739年-755年可用人才储备。”   【李林甫(现任中书令,权倾朝野):口蜜腹剑,排挤异己,不建议接触。】   【杨国忠(目前任新都县县尉):贪婪阴险……在新都县,距离够近,等地图开了去打他一顿泄愤……】   ……   【王昌龄:739年疑似被贬岭南,不清楚是否经过剑南道,若是将太平里打造成桃源,说不定能吸引过来。】   【张九龄:开元的最后一个贤相,740年去世,对唐代的繁盛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就差一年,可惜距离有些远。】   【孟浩然:740年去世,王昌龄北归,途过襄阳,访孟浩然,相见甚欢。孟浩然背上长了毒疮,医治将愈,因纵情宴饮,食鲜疾发逝世。】[2]   ……   桑心想了想。   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档。   【大唐诗人专属杀猪盘计划】(草案)   1、桃花十里   2、美酒   3、天下大同(乡规民约、路不拾遗、村民自治大会?)   *   从县城回来之后,村民们感觉天兵天将们的气氛很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好像每日还是在村里闲逛,还是干以前那些活,但是整体氛围就是变了很多。   十个人每天早上一碰头,然后散出去,各自忙到天黑才回来。   桑心弄了一块木板放在院子里。   【太平里当前发展目标(4月版)】   1、粮食:开荒准备试验田,提升在村民中的声望,早日打开粮食商城(白农负责)   2、住房:团团家住宅完成率达到60%(鲁班负责)   3、手工业:团结太平里妇人,争取早日做出具有太平里特色的手工业产品。(阮熙颂负责)   4、医疗:建立简易药房,将太平里神医的名号向外宣传(罗锦负责,建议修大一点,免得二测医生来多了位置不够。)   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钱元宝写的。   【以上项目预算皆由钱元宝暂时支出,但不可铺张浪费,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未来基建的保障!】   阮熙颂动作很快,在村里支起了一个棚子。   其实就是几个木棍交叉一绑,绷上一块白布,她坐在村口,穿针引线,开始绣。   阮熙颂注意过太平里的妇女们,她们的衣裳虽然有些破,但是补丁上的针脚也很匀称,有些年轻姑娘的衣服上海绣着一些简单的纹样,有一种没有经过训练的灵气。   徐铁蛋的阿娘朱春娘对此很感兴趣。   她端着一盆衣裳过来浆洗,路过绣棚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阮熙颂的手,最后干脆蹲下来不走了。   “这……”   阮熙颂在绣一枝桃花,粉色的丝线在她指间翻飞,一针下去,花瓣的边缘就有了弧度,再一针,花蕊点点,像是要从布面上凸出来。   朱春娘看呆了。   村口的消息也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聚了五六个妇人都伸着脖子看阮熙颂绣花。   阮熙颂把手里的活计收了个尾,抬起头来,冲她们笑了笑:“想学吗?”   妇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娘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能学?”   “当然可以啊。”   阮熙颂站起来,把绣棚让出来,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布和几根针,一人发了一份:“先走直线,针脚要匀称,注意间距,谁走得最好,我教她绣花。”   接下来几天,阮熙颂的绣棚成了太平里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早上,阮熙颂先教一个小时的针法,一样一样地讲,讲完了让她们自己练。   妇人们学得极认真,她们从小摸针线,缝补浆洗是本能,但完全没有阮熙颂这般专业,也没有绣出过这么漂亮的花。   几天下来,朱春娘进步非常快。   阮熙颂对她赞不绝口。   朱春娘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铁蛋也在桑夫子那里学,如今我在阮夫子您这里学,我都觉得占了你们的便宜。”   阮熙颂笑笑:“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七日结束之后,阮熙颂在妇人里收了几个学生,她们绣出的东西虽然还稚嫩,但已经有了模样。   钱元宝出来给所有妇人都发了这七日的工钱。   “未被选上的,二十文一日,总共七日的工钱,来我这里结算吧。”   “选上了的,八十文一日,也来我这里结算,日后选上的绣娘跟着阮熙颂学习,不同价值的绣品工钱也不同,具体的到时候再定。”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没被选上的几个妇人捶胸顿足。   “哎呀,她那手艺还没我好呢,我当时要是再细心一点,那个针没走错,今日被选上的就是我了。”   “谁说不是呢,哎呀真可惜!”   选上的几人眼底都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们上前领了自己的工钱,一贯多铜钱,非常重,这个价格完全高于周围村民的日收入,妇人们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有能力赚到钱,而且还是这么多钱!   她们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着阮夫子好好干!   *   罗锦最近发现,她每天要看诊的人数在悄悄增加。   刚开始是太平里的村民,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孕妇生产之后需要调理的,罗锦和药婆婆两人还勉强忙得过来。   加上她从现实世界里带过来的知识储备,应对这些常见病症是绰绰有余。   后来,仁和里的人悄悄出现了。   先是零星的一两个,说是路过,罗锦也不点破,照常看诊,照常开药,诊金不是很高,药方也尽量开得是平价药,普通村民也吃得起。   口碑这东西就逐渐传开了。   *   蜀中多雨,官道被连日的大雨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噗嗤一声,溅起的泥水能飞到马肚子高。   路边的草木疯长,藤蔓从山坡上垂下来,几乎要盖住半条路,偶尔有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一匹瘦马,一辆旧车,沿着官道慢吞吞地往南走。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他眉目舒朗,面容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   他本是江宁丞,因事被谪岭南,经由蜀中一路往下南行,此去万里,山长水远,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他把车帘放下,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郎君……”   老仆王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些发飘。王昌龄睁开眼,掀开帘子,见王庆坐在车辕上,身子歪歪斜斜的,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没事……许是昨夜受了凉,肚子有些不爽利。”   王昌龄皱眉,王庆是跟随他许久的老仆,陪他走过很远的路,适应能力很强,他说有些不爽利,怕是疼得受不了了。   “停车。”   王昌龄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下来,他伸手去扶王庆,说:“庆伯,我来看看。”   王庆往旁边躲了躲,但动作慢了一些,没能躲开。   王昌龄看见王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心下着急:“你……”   “真的没事,郎君,再往前走十几里,找个镇子歇歇就好了。”   王昌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缰绳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坐上了车辕。   “郎君,这怎么使得……”   “使得的。”   王昌龄抖了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继续走:“当年在长安的时候,我也是骑过马的,只是手艺有些生疏了,庆伯你就歇歇,正好帮我看看,有哪里不对你直说。”   王庆嘴角勾了勾,想笑,但是肚子疼得直冒冷汗,他甚至都笑不出来,只能捂住肚子。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车篷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王庆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   王昌龄回头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前后管道空空荡荡的,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驴蹄声。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雨里走出来,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车板上还躺着一个面色煞白的老人,脚步慢了下来。   王昌龄拱了拱手:“这位郎君,请问附近可有医者?”   货郎把担子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车上躺着的王庆。   他说:“往前走,大约七八里路,有个岔道,往右拐进去,有个村子叫太平里。我前几天路过,听人说村里来了个神医,医术了得,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去找她看病。”   “神医?”   王昌龄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听说是一个医术极其高明的女郎中,手中有一神药能使人昏睡,而后剖腹取子,又将母亲的肚子缝上,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最后母女平安。您这老仆看着病得不轻,赶快去吧。”   王昌龄拱了拱手,立刻架着车往太平里去。   货郎在后面喊了一声:“岔路不太显眼,您留心着点儿。过了那座石桥就往右拐,千万别走过了!”   七八里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石桥果然不显眼,溪水涨了,漫过石板,远远看去跟路面一个颜色。   王昌龄差点错过,好在那头驴又叮叮当当地从后面追上来,货郎隔着雨幕喊了一声:“郎君!岔路!岔路!”   王昌龄猛地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冲货郎远远地拱了拱手,然后拨转马头,拐进了那条几乎被荒草盖住的小路。   看着王昌龄走远,货郎笑了笑,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老猫!   老猫在游戏公屏上汇报情况:“汇报汇报,王昌龄已经朝着太平里去了,重复,王昌龄已经朝着太平里去了。”   原来早在王昌龄经过此处的时候,就已经被游戏系统检测到了,所以老猫故意在这里淋着雨等他。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文化名人抵达】   【描述:唐代著名诗人、边塞诗派代表人物王昌龄(字少伯,时人称为王江宁),因事被谪岭南,途经剑南道。其随行老仆王庆忽患急症,需要救援,王昌龄正在沿途寻找医者。根据移动轨迹判断,若无人指引,其车队将错过太平里。】   【王昌龄为盛唐顶级文化符号,其与太平里的接触具有重大文化意义。系统建议玩家主动引导其进入太平里,并妥善接待。若错失此次机会,下次文化名人路过时间未知。】   【当前状态】   王昌龄位置:剑南道某段(距太平里约10-12公里)   王庆病情:急性腹痛,伴随发热,若不及时治疗可能危及生命   预计通过太平里附近官道时间:今日傍晚前后(约一个半时辰后)   当前是否知晓太平里:否。   附近无路标指示,若无引导将直接路过。   【任务目标】   1、在王昌龄经过官道时主动接触(不得强行拦截,需符合时代与人物行为逻辑),引导其进入太平里   2、不得暴露玩家身份或使用超时代手段   【任务奖励:成功引导王昌龄进入太平里:全体参与者经验值+800,开元通宝+200,太平里声望+15,王昌龄初始好感度若干。】   【系统提示】   1、王昌龄此时心情低落(被贬岭南),请在与接触时注意言辞,避免触及朝堂话题   2、老仆王庆病情较急,请提前通知罗锦准备诊疗方案   3、若错过此次机会,王庆可能病死途中,王昌龄将伤心离去,后续触发概率降低   4、这是太平里首次接触盛唐顶级文化名人,该事件将被记录在[太平里大事记]中。   所以老猫就故意在路上等着王昌龄的到来。   太平里。   王昌龄把车赶到村口,停在一棵树下,他跳下车,四处张望了一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去,在院门口站定,拱了拱手。   “请问这里可有医者?”   院子里的人看了看,后面车上的人已经痛晕过去了,急忙道:“罗郎中的屋子在村尾,快随我来!”   几个村民立刻架着王庆朝着团团家跑了过去。   王昌龄终于看见了那位神医。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很随和。   王昌龄立刻拱了拱手:“这位郎中,老仆跟随我多年,今日忽然腹痛不止,呼吸急促,在下实在束手无策,听闻此处有神医,冒昧前来求医。”   罗锦走过去检查王庆的情况,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他的面色、呼吸、姿态,然后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   “多久了?”罗锦问。   “今晨开始说不舒服,到现在大约四五个时辰了。起初以为是受了凉,后来越来越重。”   罗锦皱了皱眉,说:“郎君不必太过忧心,老丈这病虽看着凶险,但不是不能治,从症候上看,是脏腑痈疡初起,尚未成脓,用药及时就能化开,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底子薄,可能需要多养几日才能赶路。”   王昌龄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多谢这位郎中。”   王昌龄便在太平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起初他还觉得屋里有一人与那货郎身形相似,但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应该没那么巧。   第二日清晨,雨早已停了,太阳照在大地上。   王昌龄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村民们来来往往,颇有些好奇。   这个村子跟他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村落不太一样,人的精气神不太一样。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院子里闪了出来。   “您是新来太平里的吧,介意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王昌龄看了他一眼。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在下姓钱,名元宝,是这村里的村民。”   钱元宝拱了拱手:“罗郎中平日里事务繁忙,仅是看诊就耗了大半神思,我便替她接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甚好。”   王昌龄回了一礼。   钱元宝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介绍了。   “郎君这边请,咱们太平里虽然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您看那边,那边是咱们的水田,用的是新式的曲辕犁,深耕省力,一上午能犁三亩地。”   王昌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人在田间劳作,隐约能看见一头牛拉着什么器械在田里走,形状跟他见过的江南地区的犁有些像。   “再看那边,那边是咱们的砖窑……”   钱元宝的话忽然断了。   他低下头。   王昌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泥地上散落着几文钱。   钱元宝蹲了下去。   他捡起铜钱,擦去上面的泥,问道:“郎君,这可是您掉的?”   王昌龄摇头:“不是。”   “当真不是?”   “当真不是。”   钱元宝将那几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郑重地将它收好,对着王昌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走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个木桌,桌子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木制用具、孩童的玩具和一两件衣裳。   钱元宝走过去,将铜钱放在了木板上,然后在旁边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X年X月X日,村民钱元宝于村口捡到铜钱四枚。】   王昌龄看得有些好奇。   “钱郎君,你这是……”   钱元宝笑了笑:“让郎君见笑了,这是我们村里的规矩,若是拾到物品,就得放在这遗失物品处,失主自己会找过来的。”   王昌龄有些疑惑:“这不过几文铜钱,也要放在这里吗?”   钱元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郎君说笑了,我们这儿有不少孩子,零钱都是攒着换糖吃的,丢了几文钱,够哭半天的。我虽然……嗯,比较看重银钱,但也不至于贪这几个铜板。不值当,不值当。”   王昌龄瞪大眼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路不拾遗?   真的有村子能做到这种地步?   钱元宝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真的不在意那几枚铜钱,他说:“郎君还没看咱们的绣坊呢,我们的绣坊里有一些村民在学习,那绣出来的东西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也有几分灵气,带有我们太平里的标签。”   王昌龄跟在他身后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看了看村口那块木板,若有所思。   难不成真让他碰见桃源了?   两人走了之后,团团和徐阿慧还有几个孩子走到了失物招领处。   徐阿慧摸了摸脑袋,好奇:“钱元宝阿兄为什么非要拿我的小鸭子过来。”   团团也将自己的草蚂蚱拿了出来。   “不知道诶。”   徐铁蛋也搞不明白,他将自己的小木马抱在怀里,珍惜得不行,这可是阿娘花了铜钱找徐大阿兄定制的。   徐铁蛋平日里珍惜极了。   “钱元宝阿兄平日里就很幼稚,他一定是想抢我的小木马!” 第37章 第 37 章:王昌龄:被做局了……   钱元宝领着王昌龄一路朝着绣坊走。   “郎君这边请,这绣坊也是近期才成立的,我们阮娘子精通绣艺,就算是与长安的绣娘相比,那也是不差的。”   王昌龄有些意外:“这样一个小村子也有绣坊?”   在长安,绣坊多集中在东市和西市,背后都有大商人甚至权贵撑腰,绣娘们从小入行,练个十年八年才能出师。   而这样一个偏远的村子,人口不过几十户,居然也敢说与长安的绣娘相比也不差。   钱元宝笑笑:“郎君看了便知。”   眼看着就要走到绣坊,钱元宝在游戏公屏上猛戳阮熙颂。   【准备好了没,我和王昌龄马上走到门外了!】   【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说是绣坊,但村里没那功夫去特地修一个屋子,所以暂设在里正家,这是全村最大的屋子了。   窗户开得很大,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照得整个屋子非常亮堂,窗台上还放了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肥厚油亮,衬得屋里色彩和谐舒适。   王昌龄踏进门内,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六七个妇女分坐在两侧,各自低头绣花,时不时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这个什么,她们虽然穿得朴素,但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仿佛在发光,浑身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在长安,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生讲起经义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色。   最让人驻足的是屋子正中间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靠窗那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青色襦裙,面容清秀干净,垂眸时日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正是阮熙颂。   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指比较粗糙,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做惯了活计的手。   是朱春娘。   两个人之间架着一方绣绷,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   两人使用同一根针,一根针穿过来又穿过去。   一上一下,一正一反。   王昌龄的目光落在她们的手上,实在是忍不住好奇靠近。   “这是……”   阮熙颂并未抬头,而是认真地看着绢布上的针,朱春娘倒是被王昌龄吓了一跳,她抬眸看了王昌龄一眼,有些疑惑。   这人如此眼生,怎么进来绣坊的?   她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钱元宝,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边阮熙颂已经落针了,朱春娘便也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去跟上阮熙颂的动作。   王昌龄站在旁边屏息看着。   他看见两个人使用的是同一块绢布,一根针从上面穿下去,另一个人从另一面接住,一递一送,行云流水。   但是两面居然是不同的,正面阮熙颂绣的是一枝梅花,褐色的枝干苍劲有力,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淡黄色的丝线点了细细的几针。   而背面虽然是同样的梅花,但是颜色居然不同!   同一块绢布,正反两面,一面是红梅,一面是白梅。   “这……”   王昌龄简直惊掉了下巴。   他在长安见过官坊的绣品,在江南见过民间的绣品,甚至见过宫廷里供奉的贡绣,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两个人,正反面同时绣,绣出来的图案竟然严丝合缝,而且颜色还不同!   钱元宝站在旁边解释:“这是我们阮娘子的绝技,双面异色绣,郎君没见过吧。”   王昌龄摇头,眼睛仍然盯着那块绢布:“某……从未见过。”   钱元宝有些得意:“同一块料子,正反两面,不同的颜色,图案还完全对得上,长安的绣坊也做不出来这个。若是将来绣娘们的技艺都上来了,双面异色异物绣也是能做到的,郎君可以想象一下,一面绣着漂亮的狸奴,一面绣着威风凛凛的银狼……”   王昌龄又被震惊了:“当真?”   他有些难以置信,如果真能做到一面绣狸奴一面绣银狼,那已经不是绣品了,那是神迹。   一块薄薄的绢布,正反两面,不同的图案,互不干扰。   王昌龄感觉自己想象不出那东西的模样。   钱元宝点点头:“千真万确。”   王昌龄又仔细瞧了瞧这副绣品,他见过的好绣品不少,但确实没有一件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需要多少年的功夫?   王昌龄想不出来。   “钱郎君,这样的绣品,卖多少钱?”   钱元宝笑了笑,摆摆手:“这个不卖。”   “不卖?”   “对,往后我们太平里会在县城里开店,这件就摆在店里,只让人看,不卖,客人进来看见了,知道太平里有这个手艺,这不是比赚那一次钱更划算吗?”   王昌龄愣了愣,也明白了。   钱郎君这是打算让这副绣品成为招牌,这样一件让人看了就走不动路的招牌,比怎么吆喝宣传都管用。   许多人都只顾着眼前的利益,像这个村子一样有长期规划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王昌龄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甚至有些想要花钱将那双面绣买下来,却想起钱郎君说的只展示不卖,只能遗憾地收回了视线。   “郎君。”   钱元宝忽然喊住王昌龄。   他走到房间的一处架子上,取出了一块绣牌,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太平里的一点心意,郎君远道而来,又碰上老仆生病,幸而我们太平里有一神医,一切都是缘分啊,这绣牌算是我们太平里的伴手礼。”   王昌龄接过来一看,怔住了。   绣牌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动物。   那小东西是圆滚滚的身子,有着黑白两色的皮毛,两只耳朵黑乎乎的,眼睛周围也是黑黑的一圈,那动物懒洋洋地躺着,手里抱着一根竹子,嘴里还叼着一片竹叶,憨态可掬。它的身子圆得像一个球,四肢短得像四根小木棍,偏偏还要抱着竹子啃,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王昌龄翻来覆去地看:“这是……这是什么瑞兽?”   钱元宝脱口而出:“这是花花……这是一种黑白团子,名字是食铁兽,我们这里也叫它熊猫,是蜀中深山里才有的稀罕物,性情温顺,若是不主动招惹,也不会伤人。”   钱元宝忽然有些想笑。   ……无论是现代人还是唐朝人,来四川都躲不过熊猫制品。   王昌龄端详着绣牌上的纹路。黑白两色丝线交织,黑色不是那种死板的颜色,而是用了好几种深浅不一的墨色丝线,把皮毛的层次感绣了出来,白色部分也微微泛着银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绝的是那双眼睛。   那花花的眼睛里藏着几根白丝线,显得眼睛亮亮的,像是活的一样,正盯着他看。   王昌龄把绣牌举近了一些,那团子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他又把绣牌拿远了一些,那团子的眼睛依然看着他,仿佛无论他走到哪里,这只黑白团子都在笑眯眯地望着他。   “好!”   王昌龄又忍不住赞叹了。   他拿着绣牌,爱不释手,但很快回过神来,将绣牌递回去:“钱郎君,这礼太贵重了,某不能收。”   钱元宝将手背在身后。   “郎君客气什么,一块绣牌而已,又不费多少料子。”   王昌龄摇头:“这绣工……某虽不懂绣活,但也看得出这上面下足了功夫,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钱元宝摆摆手:“郎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阮娘子练手的小物件,不值当什么。真要说贵重,您刚才看的那件双面异色绣才叫贵重,那个我们是不送人的。”   “这块嘛……就当是太平里交个朋友。郎君您拿着,往后若是有朋友问起来,您说一句这是来自太平里的物件,那就值了。”   王昌龄哭笑不得。   原来是让他做活招牌了。   王昌龄拿着那块绣牌,又看了看。   那黑白团子的模样实在讨喜,他这一路被贬岭南,心情郁结,看见这东西,竟觉得胸口松快了几分。   “那……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钱元宝笑呵呵的。   “这就对了嘛,郎君平日里多看看,也能想起我们太平里来,这小物件带在身边,也能解解闷。”   王昌龄将绣牌小心地收入袖中,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   他走出绣坊,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块绣牌。   这黑白团子还真有些可爱。   游戏公屏上。   【钱元宝:注意注意,各单位注意,王昌龄已经离开绣坊,腰间挂着一个熊猫绣牌,看见熊猫绣牌记得警惕!】   【收到。】   【收到。】   ……   【老猫:他腰上?他挂腰上了?】   【钱元宝:挂腰上了,还挺显眼。】   【老猫:哈哈哈哈哈哈那岂不是走哪儿都能看见,回头他到了岭南,岭南官员问他这哪儿来的,他说太平里,这广告打得……】   【阮熙颂:终于走了,我感觉我在当爱豆,要保持完美状态,还要时刻顾着有没有一束神光照射在我身上。】   【琉璃:辛苦了哈哈哈!】   【阮熙颂:你们都不知道,那绣牌和双面绣我熬了多久才绣出来,朱春娘还没学那么好,她一直在对面藏针,而我要沉默着保持大师姿态……】   【阮熙颂:王昌龄看着我的时候,我一直脚趾扣地,尴尬死了……】   【钱元宝:辛苦你了,给你加鸡腿!】   【钱元宝:各单位注意,桑心注意,我带着他朝你那里走了。】   走出绣坊,钱元宝领着王昌龄在村中闲逛,远远地,就看见有一群孩童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空中传来孩童们的欢笑声。   “抢!快!徐铁蛋你快点呀!”   王昌龄问:“钱郎,这是……?”   钱元宝回答:“这是我们村里的桑夫子在上课呢。”   王昌龄有些惊讶。   上课不应该是找一间空屋,摆几张几案,请一个识字的老人教孩子们认字,孩子们端端正正坐着,先生拿着戒尺,谁背不出书来就打手心吗?   偶尔有孩子背错了,夫子的戒尺就啪地一声落在手心上,孩子们想哭都不敢哭,只能忍着。   可是这里却都是笑声。   真是奇怪。   钱元宝在旁边解释:“这是我们太平里的独有的,虽然条件有些简陋,但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   穷什么不能穷教育。   钱元宝在说起这句话时脸上很自然,像是没觉得这句话有多么珍贵。   但是王昌龄却愣住了。   他做江宁丞的时候,周围几十个村子,能请得起夫子办学堂的寥寥无几,大部分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帮家里做事,放牛、拾柴、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   村里的孩子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读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官府的告示都看不懂。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农人的孩子种田,工匠的孩子做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读书是读书人的事情,是有钱人家的事情,是当官的人家的事情。   王昌龄觉得有些不太能理解。   他问:“钱郎君,你们村里所有的孩子都会来上学堂?”   “差不多吧。”   钱元宝想了想,说:“村里人家并不多,孩子也不多,只要到了岁数的,我们都愿意让他们来,学一点东西,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王昌龄欲言又止。   这要花多少钱,要花多少力气。   请夫子不要钱吗?   买纸笔不要钱吗?   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就不能帮家里干活了,这损失的工钱谁来补?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在大唐了,像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似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块地方。   这只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块小木牌,两个孩子分别站在小木牌两侧,都弓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木牌,像是下一刻就要冲出去一样。   旁边围着一圈孩子,孩子们也隐隐分成了两队,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自己那边的小孩。   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在两队中间。   正是桑心。   桑心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开口:“三。”   话音未落,两个小孩就紧张起来。   徐阿慧喃喃道:“三……三是谁的好朋友……”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一和九,二和八,三和……三和七!对,三和七!   还没等徐阿慧掰着手指算明白,团团就已经冲了出去,她一把抓起写着七的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徐阿慧看见团团动了,她也想去抢,但不知道抢哪个,还是慢了一步。   “哎呀!我忘了,三是七的好朋友!”   桑心笑了:“团团拿对了,团团队积一分,团团队率先拿下三分,团团队嬴了。”   “哇喔!我赢啦!”   团团蹦了起来,举着木牌绕圈跑,她跑得飞快,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木牌举得高高的,像是举着胜利的旗帜一样。   团团这边的小孩们都欢呼起来:“团团老大好厉害!我们赢啦!”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   王昌龄看了一会儿,终于懂了这个游戏的规则,站在中间的夫子会随机说出一个数字,孩子们需要去抢能和这个数字凑成十的数字木牌。   孩子们需要同时顾着算术和反应速度。   算出几和几凑成十,在算出来的瞬间冲出去抢,算不对不行,算对了抢不到也不行。   这种教学方法王昌龄从未见过,但他却莫名觉得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孩童。   孩童年纪小坐不住,换成这种方法,就能让他们在游戏中逐渐学会算术,比死记硬背强很多。   死记硬背,背完了就忘,但玩着学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不禁问道:“钱郎君,这些孩子平日里就学这些吗?”   钱元宝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止,您看那边,那边那些木牌上就写了山、水、日、月等简单的词,这几轮数字游戏之后,还有相应的识字游戏呢。”   王昌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空地的另一侧,用绳子挂着一排木牌,上面写着不同的字。   他大概想象了一下游戏的样子,也许是夫子说出某个字之后,孩子们在下面抢对应的木牌?   王昌龄感觉自己才像是从乡下来的。   这位夫子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古怪又有奇效的法子?   钱元宝正想再往前走,王昌龄却站住了。   站在村口,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块田。   那块田被人用木栅分成了几小块,每块田里插着小木牌,有的竹竿搭了矮棚,有的用草帘半遮着。   走近了看,地里种的东西也不太一样。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青男子正蹲在田边,低头在纸上记什么东西。   王昌龄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位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白农抬起头看了看他,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的绣牌上,那黑白团子的绣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白农多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收回视线,说:“这几种稻种不太一样,我想要看看哪个更适合这块地,哪个长得最好。”   “稻种不一样?”   事情来到王昌龄的盲区了。   种田的事情他也只是略知一二,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罢了,这稻种和稻种之间的差别,他还没仔细研究过。   钱元宝解释道:“这位白郎君是在试种,有些稻种抗旱,有些稻种抗倒伏,每种水稻不太一样,要将最好的留下来明年多种才行。”   学到了!   王昌龄觉得自己今日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长了见识。   他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锣声。   “铛——铛——铛——”   白农听见锣声,果断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走吧,开会了。”   “什么?”   王昌龄又跟不上了。   钱元宝在旁边解释:“我们村里的村民大会,每半个月一次,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去,商量村里的大事小情,郎君要不要去看看?”   王昌龄有些好奇。   村里还要开会?   他做官这些年,还从未见过村里的大会。   村里的规矩,不都是里正说了算吗?   难不成还要像朝会一样,大家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村口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碗,老人、妇人、年轻男女、半大孩子,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刚刚在上课的孩子们也停下了,都聚在这里。   最前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裤腿挽到膝盖,上半身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短褐,他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正是鲁班。   鲁班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桑心正坐在桌前,她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X年X月X日太平里第五次村民大会记录】   “人都到齐了没有?”   鲁班环顾一圈:“徐康平来了吗?来了?行,秋叔来了吗?小庆肚子还疼吗?好……”   他点了一遍人头,终于满意了。   “行,人到的差不多了,太平里第五次村民大会现在开始。”   王昌龄站在人群外面看得很认真。   第五次。   说明这个会已经开了至少四次了,不是临时起意。   鲁班看了看桑心。   桑心将“上一次的村民大会记录”交给他。   鲁班脸微微红了。   有点心虚怎么办。   他咳了一声,说:“第一项,回顾上次大会内容。上一次开会定了三件事情。”   “第一,村东头那座小桥的木桩该换了,陈石头带人已经换好了,大家检查过没有?”   人群里有人喊:“检查过了,结结实实的,比原来还稳当!”   “第二,罗郎中的屋子有些漏雨,说要加一点茅草,谁负责的?”   一个老人举起手来:“我负责的,已经晒干了,昨日早上就铺好了,没漏雨。”   “第三,大丫家的院墙塌了一角,说好了章林叔带人去修,修了没有?”   徐章林挠了挠头:“修了修了,就是还差几块砖,明天一定弄好。”   鲁班故作严肃,道:“行了,明天弄完,后天我去检查。”   “行行行,明天一定。”   第一个流程结束,鲁班将纸还给了桑心。   桑心提笔在新纸上做记录。   “第二项,新的事情,谁有话要说就举手!”   话音刚落,一个妇人举起了手。   “我就说村口那条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一脚踩下去泥巴没过脚脖子,我家男人上次摔了一跤,腰疼了好几天!这条路什么时候修?”   鲁班看了桑心一眼。   桑心开始在纸上记:“村口的路要修。”   鲁班说:“其他人有没有同样意见的?”   七八只手举了起来。   “对,那条路真的不行!”   “我每次走都怕摔了,万一老人摔了那可不的了。”   听着听着,王昌龄都想举手了。   昨日他架着马车过来的时候也有些泥泞,差点没进的来。   鲁班压了压手,等声音小下去:“知道了,村口修路列为下个月的工程,钱元宝你记一下,下次咱们去县城的时候要记得采买一些相关材料。”   钱元宝高高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昌龄被钱元宝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看向钱元宝:“钱郎,这是……”   钱元宝冲他一笑:“让郎君见笑了,这是我们村里的传统,有什么事情就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这样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王昌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恰好此时,又有一个妇人举起了手:“我想说,孩子们的学堂还是太破了,什么时候能给孩子们正经修一个学堂,能遮风避雨的那种。”   “对!总是挤在团团家里也不是个事。”   “孩子多了都站不下,这几日桑夫子都带着孩子在外面学了。”   鲁班想了想,说:“盖屋子不是小事,要砖、要瓦、要木料、要人工。这样吧,我先算算要多少料,下下次村民大会拿个方案出来,大家再议。”   妇人们点点头表示同意。   鲁班环顾一圈:“还有没有?”   没有人举手了。   鲁班瞥了桑心一眼,桑心那边都记录好了。   鲁班说:“行,那今天就这么几件事,第三项,下一次村民大会的时间,还是半个月之后这个时间,锣响就来集合,有什么事情的可以提前和桑夫子说,桑夫子可以记下来。”   “散会!”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有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有人抱着孩子往家走,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王昌龄站在原地被震撼得一时动不了。   他还在回想刚刚的一切。   修路和修学堂。   一个村子要操心的事,和一座县城、一个州府、甚至一个国家,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无非是大小之别。   这些事情,他以前为官的时候也做过,但大多是官员们做好决定就行,下面的百姓只有听话的份,听话了感恩戴德,不听话了就要挨板子。   可这个村子不一样。   所有的事,都是这些人自己说出来的,自己举手决定的。   “郎君。”   钱元宝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王昌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村口站了很久,人群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耍。   “郎君这是怎么了,到饭点了,咱们回去吧。”   钱元宝做出请的手势。   王昌龄神色恍惚地跟着钱元宝朝着团团家走去。   他说:“某在江宁做官的时候,也想做这些事,修路和办学堂,但某从来没有想过……让百姓自己来说。”   钱元宝说:“百姓自己知道自己缺什么,上面的人坐在衙门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不如让他们自己说,说了大家商量着办。”   王昌龄点点头,没有再说。   两个人走了之后。   王昌龄没注意到村民们又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桑心拿着钱元宝的钱袋子,小声说:“来来来,都别挤啊,刚刚谁有台词的站左边来,没台词的站右边。”   “左边的两百文,右边的五十文,多谢大家捧场哈!”   徐章林笑嘻嘻地数着自己的铜钱。   这天兵天将怪大方的嘞。   排一场戏给两百文!   徐章林笑着说:“鲁班师傅,下次演戏还找我啊,我可以演得更卖力一点!悔恨不已,发誓自己一定要修好大丫家的屋子那种!”   鲁班笑着推了他一把。   “滚滚滚。”   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下次。   或许下次也许就不是演戏了呢。 第38章 第 38 章:王昌龄赠诗   夕阳西斜,钱元宝领着王昌龄往团团家走。   “郎君,今晚在团团家摆饭,罗郎中也在,您一起来吃点热乎的。”   王昌龄脚步微顿,他摆了摆手,面上有几分不好意思:“钱郎君,某已经叨扰多时,怎好再去添麻烦,某随身携带了干粮,随便吃些就好了。”   “郎君这话说的,您远道而来是客,我们太平里虽然穷,但待客的礼数不能缺。再说了,罗郎中也在,您正好可以跟她聊聊王庆老丈的病情。”   “老人家虽说退了烧,可这一路折腾下来,底子到底虚着几分。而且罗郎中今日特地下厨,为王庆老丈做了一些食补的药膳,等会儿您可以带一些回去,夜里再热一热,给老丈暖暖脾胃。”   王昌龄听完这一番话,心里头暖洋洋的,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那位被称作神医的罗郎中,竟如此体贴周到,不但亲自出诊,还记挂着一个老仆人的药膳。   再加上老仆王庆虽然已经退了烧,但被这急病折腾得面色苍白,王昌龄心里总归不踏实。   庆伯跟了他半辈子,如父如兄。   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他真想再当面问问罗锦,后续的调养需要注意些什么,吃食上有什么忌讳,离开太平里之后要不要添些温补的汤水,路上如何照料王庆才好。   于是王昌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钱元宝郑重地拱了拱手:“那……某就叨扰了。”   钱元宝连忙虚扶了一把,笑着说:“郎君客气什么,走吧,前面就快到了。”   王昌龄昨日是来过团团家的院子的,但那时细雨绵绵,王庆又病得急,他只顾着找郎中,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后来夜深了,王庆肚子也没那么疼了,村里的里正出面给他们安排在其他村民家空闲的屋子住下,所以王昌龄对团团家的屋子还是有些陌生。   此刻走进来,他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屋子。   屋子也是小小的一个,土墙有几处裂缝,用碎砖和泥巴糊过,补丁似的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墙根处还长着些许青苔,湿漉漉的,想来下雨天潮气很重,屋顶上的茅草倒像是新铺的。   回想起刚刚的村民大会,似乎有一项就是在屋顶上增加茅草。   看来这村民大会确实是做实事的。   但王昌龄站在外面,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被村民人人称道的神医,竟然住在如此简陋的屋子里吗?   他今日在绣坊里看了阮熙颂的精湛手艺,又见识到了桑心的别样教法,在田埂上看见白农的实验田,还见识到了村民大会。   他以为能养出这样的人才、能做出这些事情的地方,日子应该不会过的太差。   可是眼前的屋子实在是太破了。   神医罗锦就住在这样连遮风挡雨都勉强的屋子里吗?   王昌龄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他低声问道:“钱郎君,罗郎中就住在这里吗?”   钱元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的疑惑,笑了笑:“郎君觉得这屋子太破了?”   王昌龄没有回答,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哪怕是无心的,也会让主人有些难堪。   钱元宝倒是毫不介意,反而爽朗地笑了笑,指着屋子说:“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兄妹几人原是流民,一路流落至此,是屋子的主人团团收留了我们。”   “那时候我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是团团给了我们一碗热粥、一间能躺下的角落,我们几人暂住在这里罢了,这屋子虽破,却能遮雨,能挡风,比我们以前露宿荒野的时候强了百倍。”   虽然是编的。   但钱元宝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心虚。   闻言,王昌龄心里的担忧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道漏光的墙缝,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发暗的天色,忍不住喃喃道:“这样简陋的屋子,若是冬日来临,朔风一吹,大雪一落,该如何是好?”   他想象着寒风从那些泥巴糊住的裂缝里灌进来,屋子里头冷得像冰窖,住在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怎么熬得过那样的长夜?   钱元宝明白了,王昌龄是在担心他们。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那空地上堆着一些砖石和木料,地基已经挖好了,几根木柱竖在那里,用绳子临时固定着。   “郎君不用担心,请看那边,那是我们正在修的新宅子,砖是自己烧的,烧出来的砖结实得很,木料是从山上砍的,等修好了,我们都会搬到那边去住,到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间屋子。”   王昌龄远远地看了看那片地。   他虽不太懂建筑这一块,但看得出那些砖块大小匀称,地基挖得方正,这些准备工作做得很精细,想必也是一个如罗锦、阮熙颂等人一样的神人操刀的吧。   他这才放下心来。   钱元宝领着王昌龄走进屋子。   屋里比院子里亮堂一些。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从灶房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的香气,比王昌龄闻过的任何饭菜都要香。   有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中年妇人站在灶房里面,一个大块头坐在旁边烧柴,屋里还有两个高大的男子在收拾桌椅。   钱元宝笑着将他带进来:“郎君,别站着了,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先指了指灶房里的罗锦:“罗郎中,您认识了。”   罗锦从灶台前抬起头,微微颔首。   “那位是琉璃,平日里会帮罗郎中打打下手,是咱们村里人缘最好的娘子。”   “烧柴的那个是叶子,力气大,能干活,就是嘴比脑子快。”   叶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底隐隐有些激动。   钱元宝继续说:“屋里收拾桌椅的是老猫和陈石头。”   王昌龄觉得老猫有些眼熟,这人走路的姿态也似曾相识,但昨日细雨蒙蒙,他根本没看清楚是谁,所以很快便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老猫和陈石头都停下手里的活,朝着王昌龄抱拳行了一礼。   王昌龄也郑重地朝着众人拱手:“某姓王,名昌龄,字少伯。河东人氏,曾任校书郎、汜水尉、江宁丞。如今因事被谪岭南,途经此地,老仆生病,多亏罗郎中救治,这几日借住在村里,多有叨扰。”   叶子在灶台后面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把手里的干柴往旁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昌龄面前,眼睛里几乎要冒星星。   “知道知道,王昌龄嘛……我从小就知道你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谁没背过……”   “砰!”   叶子仰面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系统警告】   【描述:玩家叶子在与文化名人[王昌龄(739年版)]的接触中,不当提及尚未发生的未来事件与诗句。】   【具体违规内容:提及诗题《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该诗为李白于王昌龄被贬龙标(约749年)后所作,当前时间线为739年,该事件尚未发生,该诗尚未存在。】   【当前时间线说明:王昌龄于739年秋被贬岭南,途经蜀中,此时尚未结识李白,也未被贬至龙标。王昌龄与李白的初次见面约在740年王昌龄遇赦北返途中,于巴陵(岳阳)相遇。】   【违规后果:   立即执行:玩家叶子强制消音(持续时间:30秒)   强制眩晕:倒地(持续时间:5秒,期间无法操作)   扣减经验值:-500   太平里声望:-10(全体参与者连带扣除-1,以示警戒)】   【系统提示】   1、当前时间线为739年,请玩家谨记王昌龄此时尚未写出或经历以下内容:未结识李白、未被贬龙标、部分著名诗句未创作。   2、与文化名人交流时,避免提及任何超出当前年份的事件或作品。   3、如因违规导致文化名人对玩家或太平里产生怀疑,后续任务触发概率将大幅降低,甚至永久关闭相关文化线路。   4、建议玩家叶子在日常对话中多听少说,若不确定能否提及,请先咨询其他玩家或增加对唐朝知识的了解。   其他玩家:“……”   沉默。   叶子说错话凭什么还要扣他们的声望!   虽然只是一点,那也很重要啊!   王昌龄站在原地,被叶子这突然的倒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都抬起来了,像是想去扶人又不敢贸然伸手。   “这……”   “郎君莫慌。”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王昌龄转头,看见桑心站在门槛外面,表情很平静。   她走进来,语气淡淡道:“叶子平日里喜欢去酒肆听人说书、听人讲名人的故事。他听多了,脑子里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才应该是听见郎君的名字,一激动,嘴瓢了,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她蹲下来拍了拍叶子的脸:“叶子,快醒醒,你把郎君吓着了。”   叶子没有反应。   桑心又拍了两下,力气比刚才大了些。   叶子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桑心,又看了看王昌龄,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行了,起来吧。”   桑心站起来,对王昌龄行了一礼。   “郎君见谅,叶子这人就这样,脑子不太灵光,说话颠三倒四的,他说的那些什么诗啊词啊,都是酒肆里听来的杂谈,当不得真。”   王昌龄回过神来,看了看桑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叶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他没事吧?”   叶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他脸涨得通红:“王……王郎君莫怪……是我一时糊涂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嘴笨……我……”   他说不下去,脑袋快要垂到胸口,一溜烟钻回了灶房,蹲在灶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通红的耳朵。   王昌龄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某的诗文能被人记住,是某的荣幸。诗文写出来,本就是给人读的。若是这位叶子郎君喜欢听诗,某倒是可以写几首送他,等他下次见了说书人,也好有东西跟人说说。”   叶子:“!!!”   其他玩家:“!!!”   糟了!早知道他们也上去胡咧咧几句了!   钱元宝眼睛一亮,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先动了:“郎君,我还知道……”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砰!”   钱元宝也重重地砸在地上。   【系统警告:玩家钱元宝明知故犯,恶意触发时空禁忌。】   【具体违规内容:在玩家叶子被处罚后不足五分钟的时间内,公然引用尚未创作的诗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该诗为王昌龄约741—747年间所作,当前时间线为739年,该诗尚未问世。且玩家钱元宝此前已目睹叶子受罚,系统判定为“故意挑衅+知法犯法”。】   【违规后果:(二级违规惩罚)   立即执行:玩家钱元宝强制消音(持续时间:60秒)   附加效果:禁言期间,任何试图用书写、手势、表情、眼神等方式传递信息的行为,均会被系统屏蔽或替换为无关内容   扣减经验值:-1200   太平里声望:-20(全体参与者连带扣除-3,因“集体未尽到互相监督义务”)】   【系统提示】   如果再出现第三次同类违规,系统将考虑对全队施加[唐朝文化常识速成班]强制任务,任务失败者将永久降低与所有文化名人的好感度初始值。   【当前累计违规统计(本日)】   玩家叶子:1次(-500经验,-10太平里声望)   玩家钱元宝:1次(-1200经验,-20太平里声望)   队伍额外声望扣除:-4   钱元宝:“……”   老猫:……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两人什么。   陈石头:……好想手刃队友……   王昌龄好奇:“钱郎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桑心在旁边接话:“钱郎大约是听说郎君的诗听得太多,一时想不起该说哪一句了,我们虽在太平里这种偏僻之地,也是听说过郎君的诗句的。”   “那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我第一次听人念起,就觉得胸中像烧着一把火。那诗里头的苍凉壮阔,是像郎君这样真正走过边塞、吹过大漠风沙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王昌龄微微一怔,认真地打量着桑心。   他本以为这姑娘只是打圆场会说话,没想到她一张口,还真的听过他的诗。   两人相谈甚欢。   他做官做得不算得意,写诗倒是用了一辈子心血。如今在一个偏远乡野间,被一个年轻姑娘这样认真地说起自己的诗,而且说得这样准,他心里那点被贬岭南的郁气,仿佛被窗外的晚风吹散了一些。   “桑娘子好眼里,那首确实是某当年在河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回来之后辗转数夜才写成……”   两人从秦时明月聊到大漠风尘,王昌龄越说越高兴,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地比划着,桑心偶尔插一句嘴,给一些回应。   其他玩家默默看着这一幕……   钱元宝扼腕叹息。   这就是文化水平上吃了亏!   早知道当年多读点书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一个孩童声音响起:“鲁班阿兄,这个真的会动吗?”   “你拉一下那条尾巴试试。”   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响起。   小孩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动了动了,小兔子的耳朵在动诶!”   鲁班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团团先进来。   团团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玩具跑进来,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巴掌大小,浑身打磨得很光滑,两只长耳朵用细木棍和棉线连着一个精巧的机关,藏在圆滚滚的肚子里。   团团每拉一下兔子尾巴,那两只耳朵就噗地竖起来,再一松手,又缓缓趴下去,一耸一耸的,像一只真的小兔子在探头探脑。   白农和阮熙颂跟在鲁班身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白农手里还提着一捆什么东西,绿油油的,应该是从山里新摘的菜。   阮熙颂进门时拍了拍肩上的灰,抬眼看见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多问。   钱元宝正在桌边摆筷子,看见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呦,又给团团做新玩具了?”   鲁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闲着没事削的,今天事情少,砖窑那边也不用一直盯着,我就随手做了一个小玩意儿,小孩子嘛,有个新鲜东西玩,能高兴好几天。”   团团已经举着那只小兔子跑到了灶房门口,踮起脚尖,把玩具高高举过头顶,拼命往灶台里面递。   “罗锦阿姊你看!兔兔的耳朵会动!”   罗锦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铲子,摸了摸团团的脑袋:“好漂亮的小兔子啊,和团团养在柴屋的兔子一模一样呢!你看这耳朵,这圆滚滚的肚子,团团,这是你鲁班阿兄照着你的兔子做的吧?”   团团咯咯咯笑着:“是鲁班阿兄给我做的!他照着我的小灰灰做的!”   她说完又笑了一阵,然后转身跑回堂屋,这才看见站在桌旁的王昌龄。   团团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木兔子藏到身后,两只手背在屁股后面,身子微微侧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的玩家们,又抬起眼睛悄悄地看向王昌龄。   有陌生人在。   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长衫、留着胡子的中年阿兄。   该怎么叫他呢?   阿兄还是阿叔?   难不成该叫阿翁?   钱元宝看见了这一幕,笑了一下,走过来,先指了指鲁班和白农,对王昌龄说:“郎君,这两位也是我们家里的,这位是鲁班,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公输班,同名而已。咱们村盖房子、烧砖、做木工活,都是他领着干,今天下午您在村口看见的那个村民大会就是他主持的。”   王昌龄微微一怔,看向鲁班。   没想到鲁班竟然也是这一家的人,这一家真是卧虎藏龙啊。   旁边那片挖了地基的空地,那个正在盖的新宅子,想必也是这个人在操持吧?   鲁班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伸手和王昌龄握了握。   “郎君好,家里简陋,别嫌弃。”   王昌龄连忙回礼:“哪里哪里,某下午在村口看见鲁班郎君主持议事会,井井有条,某很是佩服,百人的场子,郎君一个人镇得住,不简单。”   鲁班咧嘴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都是大家伙儿自己的事,我就帮着喊两嗓子,种田的是他们,修路的是他们,我要是喊两句就算能耐,那这能耐也太不值钱了。”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退回到桌边,帮忙收拾屋子。   钱元宝又指了指白农:“这位是白农,您下午见过了。”   白农点了点头:“郎君好。”   王昌龄也点了点头,心里越发觉得不简单。   他一个个数过去。   主持村民大会的鲁班,管试验田的白农,再加上灶房里炒菜的罗锦、教书的桑心、绣花的阮熙颂。   这些有能力的人竟然都挤在这个小屋子里。   钱元宝最后走到了团团的身边,将她从后面拉了出来。   “郎君,这位是团团,这间屋子就是她家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借住在她家里的,没有团团,我们这些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淋雨呢。”   他拍了拍团团的肩膀,示意让她看向王昌龄。   “团团,这位是王昌龄王郎君,昨日来我们村里求医的,昨天你在屋子里待着,外面下雨,你没见着他。今天他来咱们家吃饭,你叫一声。”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学着阿兄阿姊们平时行礼的样子,两只小手在身前叠起来,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微微弯了弯腰,奶声奶气地说:“王郎君好,我是团团。”   王昌龄连忙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差不多高。   他也拱了拱手,端端正正地回礼:“团团小娘子好。某姓王,名昌龄,字少伯,今日叨扰了。”   团团看着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歪着脑袋,眉心微微蹙起来,思索了片刻,忽然说:“这位阿兄,我见过你。”   王昌龄有些意外,眉毛微微一挑:“哦?在哪里见过?”   团团说:“今日桑心阿姊在上课的时候,你就站在我们旁边看着,那时候我在和阿慧抢数字呢。”   王昌龄愣了愣,随即笑了。   没想到这孩子一边专心于游戏,一边还能注意旁边有人来了。   “团团好眼力,某确实去看了。某看见团团算术很厉害,比其他孩子算得都快。老师刚把题目说出来,团团就已经抢到木牌了,又快又准。”   团团嘴角翘了起来,她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骄傲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桑心阿姊也夸我学得很快,阿慧和铁蛋学得都没我快。”   王昌龄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她手里露出半截的木兔子,便问:“这是鲁班郎君给你做的?”   团团立刻把木兔子从身后重新举到胸前,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点头如捣蒜。   “这是鲁班阿兄做的,你看,一拉尾巴,耳朵就会动。”   她一边说一边现场演示,左手托着兔子的肚子,右手捏着那条短短的小尾巴,猛地一拉,两只长耳朵竖了起来,直愣愣地立着,她松开尾巴,耳朵又缓缓趴下去,软塌塌地贴在兔子背上。   王昌龄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木兔子的耳朵,做工算不上精细,刀刻的痕迹还隐隐可见,但那机关灵巧得很,一拉就动,足见做这东西的人花了心思。   “团团喜欢这只兔子?”他问。   他想起来马车上也放了几件他从江宁带出来的小玩意儿,有木头雕的小马,有彩线编的络子什么的,倒是可以拿来送给团团。   团团将兔子抱在怀里,说:“喜欢,只要是鲁班阿兄做的玩具,团团都喜欢。”   说着,她还拉起了王昌龄的手,想要带他去柴房。   “白农阿兄还给团团养了小兔子!之前是两只大兔子,一只灰的一只白的,白的叫小白,灰的叫小灰灰。现在大兔子生了宝宝,生了一窝,小小的,有这么小呢。”   “很可爱的!铁蛋想来看我都不给他看呢,他上次还揪小灰灰的耳朵,我生气了……”   恰好此刻,灶房那边传来罗锦的声音。   “团团,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团团遗憾地松开王昌龄的手,她将木兔子放在桌子旁边,乖乖地去洗干净手,还举着手给罗锦看:“罗锦阿姊,团团洗干净了哦。”   罗锦拍拍她:“团团真棒,洗得干干净净的,快去坐好吧,一会儿菜就全了。”   团团没有去坐好,反而跑到了王昌龄的身边,看着他说:“这位阿兄,请随团团来洗手。”   “饭前要将手洗干净哦,罗锦阿姊说如果不洗干净,会有虫虫进入团团的肚子里的,虫虫会在肚子里爬来爬去,还会咬团团的肠子,好可怕的。”   团团说完,便伸出小手拉住了王昌龄的手指。   “阿兄这边来。”   她拽着王昌龄往水盆边走。   王昌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手,有些哭笑不得,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拉着去洗手。   水盆放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盆里的水很清,映着灶膛里的火光。   团团松开他的手,自己在空中示范了一遍。   她踮起脚尖,把手举起来,两只手示范性地搓了搓,又拿起皂角在手掌上蹭了两下,然后一根一根地搓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示范完毕之后,她举起双手给王昌龄看:“阿兄你看,要这样洗,干干净净的。”   王昌龄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   水是温的,并不是清凉的山井水,不知道是谁特意兑的。   他也学着团团的样子,搓了搓手,又用皂角蹭了两下,仔细地将手洗干净。   “好了。”   团团凑近了,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手心,又看了看他的手背,满意地点点头。   恰好此刻,罗锦端着一盘菜从灶房走出来。   她看见王昌龄蹲在水盆边,两只手湿淋淋的,团团站在旁边像个小夫子一样监督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让郎君见笑了,我们在小孩日常卫生方面很看重,现在村里的小孩饭前便后都会洗手。如果不洗手就吃饭,手上的脏东西会跟着饭菜一起进到肚子里,有些脏东西小得看不见,但进了肚子就会作怪,时间长了,肚子里会长虫。”   “长虫?”   “肚子里怎么会长虫呢?”   王昌龄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有些疑惑。   “对,肚子里也是会长虫的。尤其是小孩子,喜欢抓土玩泥巴,手不洗干净就抓东西吃,虫卵就顺着嘴进去了,时间久了,肚子就会疼、面黄肌瘦,还会夜里磨牙,这些症状都是虫闹的。”   王昌龄皱了皱眉。   仅仅是想象自己肚子里有虫就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了。   “那……怎么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虫?”王昌龄问。   “就看脸色吧,脸色蜡黄、身上,尤其是脸上和脖子上,会长一块一块的白斑,圆圆的、淡淡的,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肚子鼓鼓的,像装了一个球在里面,但四肢很细,胳膊腿像四根干柴棒。晚上睡觉磨牙、流口水,枕头上一滩印子,这几个症状如果对上了,十有八九是肚子里有虫。”   王昌龄想了想自己,虽然没有这些症状,但也有些害怕。   更多的是想起自己为官时见过的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面黄肌瘦,肚子却鼓得老高,他一直以为是饿的、是营养不良,从没想过是肚子里有虫。   王昌龄忙问:“能治吗?”   罗锦点头:“当然能治了。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村里的小孩也有这种症状,肚子鼓鼓的,夜里磨牙磨得隔壁都能听见。现在几乎都治好了,该打虫的打虫,该调养的调养,一个个壮得像小牛犊。”   “郎君若是不嫌弃,吃完饭我写个方子给你,也许用得上。方子里的药都不贵,在镇上的药铺就能抓,煎水喝,连喝三天,隔半个月再喝三天,基本上就干净了。”   王昌龄连忙拱手:“多谢罗郎中,某代那些孩子,先谢过了。”   说话间,菜也上齐了。   王昌龄刚要落座,目光落在桌上,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些菜都不是他见过的样子。   没有汤汤水水,没有炖得软烂的菜叶,没有大块的肉沉在碗底。   “这是……”   王昌龄再次被震惊了。   钱元宝在旁边拉开凳子,热情地招呼:“郎君先坐,先坐,坐下慢慢说。”   王昌龄根本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桌上移开。   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盘,从桌子的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碗挨着碗,盘叠着盘,几乎没有留下一寸空余的地方。   最中间放着的是鸡汤,鸡卧在一个大碗里,皮色金黄,油亮亮的,鸡腹里塞着姜片和葱结,旁边围着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汤底清澈,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的鸡油,枸杞子在汤里沉沉浮浮。   鸡的旁边是一大盆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皮朝上,一层皮一层肥一层瘦一层瘦,红亮亮的糖色裹在每一块肉上,肥肉部分炖成了半透明,颤颤巍巍地泛着光。肉皮皱巴巴的,吸饱了酱汁,看着就软糯。   不仅如此,王昌龄数了数,仅是肉菜就有七八样,还有各种素菜和他没见过的东西,而且菜叶子并不是炖煮之后软烂的状态,而是翠绿有型的,就像是没煮熟一样。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皮是糯的,肥肉是化的,瘦肉是酥的,三层口感叠在一起,酱香浓郁,甜咸适口,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他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表面的酱汁黏稠发亮,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外壳微脆,里面的肉却嫩得脱骨。   王昌龄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他看向钱元宝:“这菜……究竟是怎么做的?”   钱元宝笑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拍了拍那口黑色的铁锅。   “郎君,秘密都在这儿。”   王昌龄起身走过去,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熄了大半,余烬还在微微发红,灶台上架着一口黑色的锅,锅壁薄而均匀,在余烬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伸出手摸了摸锅壁,还是温热的。   王昌龄仔细看了看,说:“这是铁铸的?”   长安倒是有类似的物件,叫鍑。   是用来煮茶的小铁锅。   但鍑也是小小的,不会像这个一样圆圆的、大大的。   钱元宝有些自豪:“没错,我们前些日子去县城里定的,那铁匠也看不懂这是什么,后来多给了些铜钱,他又咬牙试了几次,总算打出来这一口满意的,连忙托人给我们送来了。”   “我当时订了三口,他说要让我们先试试这一口是否满意,再看要不要接着打剩下两口。”   王昌龄简直叹为观止:“这锅为何要打成这样?”   钱元宝比划了一下锅的厚薄:“这锅薄,火一烧就热了,锅热了倒油,油热了下菜,铁铲翻几下就熟了。整个过程快得很,从菜下锅到装盘,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功夫。”   唐朝现在的烹饪方式几乎只有炖煮,动辄要煨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而这口锅,几息之间就能做好一道菜。   王昌龄又长见识了。   钱元宝笑了笑,说:“这就是炒菜!”   “郎君您吃的这些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野猪肉、红烧兔肉、蒜苗炒腊肉、炒豆芽、炒青菜……都是用这口铁锅炒出来的。”   王昌龄怔住了。   “某刚才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要先炒糖色,锅里放油和糖,炒到糖融化、冒泡、变成枣红色,然后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炒糖色这一步是关键,炒过了苦,炒不够颜色不红。”   仅是听这一道菜,王昌龄就有点抑制不住脸上的震惊。   这调料太多了,这吃一道菜也太奢侈了吧!   光是这一桌子菜,用了多少油?多少糖?多少酱?   唐朝的油和糖都金贵,寻常百姓家做饭,锅底抹一层油已经算是讲究了,更多时候是水煮菜、水煮肉,连盐都要省着放。   而眼前这一桌子菜,每一道都油光发亮,每一块肉都裹满了酱汁和糖色,油和糖像是不花钱一样往锅里倒。 第39章 第 39 章:王昌龄签售会   回到桌前,王昌龄还是难以平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屁股落下去的时候,目光还忍不住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   铁锅……铁锅……   真的有这么神奇?   团团就坐在王昌龄的旁边,她踮着脚尖拿起公筷,给阿婆夹了一筷子软糯的红烧肉,阿婆牙口不是很好,吃这种软糯的不费牙。   每个阿兄阿姊喜欢吃什么,这段时间她也摸清楚了一些,会悄悄地将他们喜欢的饭菜挪到他们面前。   王昌龄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在桌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递汤,这么小的一个人儿,要顾全所有的长辈,还要留心每个人的口味和忌讳,王昌龄不禁有些惊讶。   这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被教得很好。   大方不扭捏,走到哪里都会招人喜欢。   看见王昌龄坐回来,团团也将红烧鱼换了一个方向,说:“客人,这是红烧鱼,是团团今日在河中捞的鱼哦。”   见状,王昌龄有些吃惊,这条鱼足足有他手臂长,团团这么一个小不点,怎么能捞到这么大的鱼。   团团看出他的疑惑,咧嘴笑了笑:“抓鱼很容易的,鱼儿会自己游过来。”   王昌龄一愣:“自己游过来?”   “对呀。”   团团说得理所当然:“团团在河边洗手,就会有一条大鱼游过来,游到团团身边都不走,团团就把它抱起来带回家啦。”   王昌龄:……   什么姜太公钓鱼剧情?   姜太公好歹还拿根鱼竿装装样子,这孩子直接用手抱?   听着怎么不像在现实呢?   王昌龄看向钱元宝,钱元宝点了点头。   “是真的,团团这孩子天生就有一些福气,上次她和村里小孩出去玩,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想到就发现了一窝野鸡蛋,还带回了一只母鸡。”   说着,钱元宝朝着院子后面抬了抬下巴:“喏,那只母鸡还在那儿呢,就养在柴房旁边,用篱笆围了个小鸡窝,母鸡来了就不愿意走了,下蛋比村里谁家的鸡都勤快。”   王昌龄觉得有些离谱。   钱元宝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但游戏主角总是有点运气的,这也能接受,不然怎么能叫主角呢?   他说:“郎君,您别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们也答不上来,反正团团这孩子运气就是好。”   老猫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都说团团是小福星。”   团团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不是福星……阿兄阿姊才是团团的福星,是阿兄阿姊来了之后,团团的生活才变好的。”   她自己在心底默默地感谢了一下系统。   无论怎么说,也是系统的到来改变了她的生活。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笑作一团。   王昌龄看着团团耳尖红红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虽然说自己不是福星,但她随意收留的几人却都是有大能力的人,看起来只是运气好,但运气的次数多了,就不是运气了。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   鱼皮是焦脆的,筷子轻轻一压就裂开了,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他把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在齿间碎开,鱼皮带着一丝焦香味,内里还是十分软嫩,一层一层的蒜瓣肉,轻轻一抿就在舌头上散开了。   葱姜的香味渗进了鱼肉里,没有半分鱼腥味。   他不由得在心里又赞叹了一声。   这鱼做得好,火候拿捏得准。   团团仔细地提醒他:“阿兄,你要小心鱼刺,鱼肚子上的刺少一些,背上刺多。”   王昌龄把那口鱼肉咽下去,笑了:“团团懂得真多,团团经常吃鱼吗?”   团团认真道:“吃过几次,但今日的鱼是最大的,也许是鱼儿也知道阿兄来团团家了,所以选了一条最大的送给我。”   她很理所当然地觉得,鱼儿是懂事的,鱼知道今天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所以挑了自己最大的伙伴来赴宴。   王昌龄被团团逗得开怀大笑。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语,但从小孩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人觉得熨帖暖心。   他好半天才止住笑,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重新拾起筷子。   他又问:“团团,你在学堂里学了多久了?”   团团想了想:“阿兄阿姊们来了多久,我大概就学了多久。”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改成四根。   “大概……这么多天?”   旁边的桑心替她回答:“四十多天了。”   王昌龄点点头:“四十多天了,认了多少字了?”   团团掰着手指头数:“山、水、日、月、大、小、多、少、上、下……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团团还会写团团的名字,阿慧到现在都不会写名字呢!她哭着让康平叔给她改名徐一,结果徐字也不会写!”   王昌龄没忍住笑了出来。   桌上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桑心一边笑一边摇头:“阿慧那孩子非要改名叫一一,说徐阿慧这名字太难写了,干脆姓和名都改了,只叫一一,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说我们老徐家一辈子的姓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钱元宝在旁边接话:“后面还是康平哥妥协了,说只要阿慧学会了徐怎么写,就写徐一算了,结果后面徐铁蛋听说了这个事情,缠着他爹要给自己改名徐二,说是生怕大家都改了,他轮到一个特别大的数字。”   团团笑得更厉害了,抱着碗笑得直抖。   王昌龄听着这些,只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很不一样,他们当初开蒙的时候若是学不会名字,可不会缠着父母改名,只能自己下去之后努力学,怕被夫子责骂。   王昌龄想了想,问:“团团这名字是大名?”   几个玩家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桑心说:“团团还没有大名,家中长辈相继去世,亲戚也未帮忙取名,所以我们讨论了之后,决定等团团学会更多的字和知识之后,让她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王昌龄愣了愣。   他看向桑心,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玩家,最后看向一脸懵懂的团团。   “让团团自己给自己取名?”   桑心点点头:“对。等她再大一些,多读些书,多识些字,知道什么是好名字、什么名字适合自己,到时候她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钱元宝在旁边接话:“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她自己喜欢最重要。我们替她取,万一她长大了不喜欢呢?还不如让她自己来。”   这对王昌龄的三观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他从未想过名字还能自己取。   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名字都是族谱上排好的字辈,一辈一辈传下去,容不得更改,哪怕名字再拗口、再难听,也得认。   长大之后或许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号,这倒是比较自由。   但眼前这些人竟然将取名这个事情交给了孩子自己。   “这倒是稀奇,某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名字都是长辈取的,哪有让孩子自己取的。”   桑心笑了笑:“郎君,团团的情况特殊。她家里长辈都不在了,我们虽然住在她家,但终究不是她的至亲。我们给她取名字,总感觉不太合适。”   罗锦也开口了:“名字要跟人一辈子,她自己选的名字,她才会真正喜欢,也才会真正认它。”   团团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大人们:“团团就是团团呀,为什么还要别的名字?”   桑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团团现在是团团,以后长大了也可以做团团,一切都看你自己,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只要你以后别嫌弃这个小名就行。”   团团皱了皱鼻子:“团团才不会嫌弃团团。”   桑心挑眉:“那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酒足饭饱之后,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王昌龄站起来,朝着大家拱了拱手:“各位,某该回去了,庆伯一个人在村民家,某担忧他的身体状况。”   罗锦也站起来:“我陪你去吧,刚好把我准备的药膳带上,然后给王庆老丈看看恢复情况。”   王昌龄感激不尽:“多谢罗郎中了。”   这时候,团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王昌龄的身边,仰着脸看他。   “阿兄,你明日还会来看我们上课吗?”   王昌龄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若是明日庆伯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能启程,某一定来。”   团团伸出小拇指:“拉勾。”   王昌龄笑了,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阿兄明天见。”   “明天见。”   王昌龄站起来,接过罗锦递来的食盒,两人并肩走出了院门。   夜色已经深了,天上的星星闪烁着。   罗锦提着灯走在前面,灯光晃晃悠悠的,只能照亮两人身边的路。   王昌龄跟在她身后,脑海中一直在回想今日的经历。   这一日真是神奇。   他甚至可以效仿《桃花源记》写一篇《太平里记》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村民家门口。   罗锦叩了叩门。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罗锦,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罗郎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看见王昌龄,又道:“王郎君也回来了,吃过饭了没?家里还留了饭……”   “吃过了,多谢张婶。”王昌龄微微欠身。   罗锦跨进门槛,一边走一边问:“王庆老丈今日如何?有没有发热?”   张婶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没有没有,好多了。下午还坐起来喝了碗粥,精神头比早上强了一大截,就是还有点虚,说话气不够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里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儿忽大忽小,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王庆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的已经不像昨日那样惨白了。   看见王昌龄进来,他连忙撑着身子要下床:“郎君……”   “你快躺着别动。”   王昌龄快走两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罗锦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王庆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拉过他的手腕,安静地把了一会儿脉。   罗锦放下他的手,说:“脉象稳了很多,这是好事,说明情况已经好转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养。”   她又问了王庆几个问题。   肚子还疼不疼?今天排便了没有?   王庆一一答了。   罗锦点点头,从食盒里取出药膳。   “这是专为你做的,补气的,你大病初愈,体虚,吃点药膳能恢复得快些。”   王庆看着那一碗药膳,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红的:“罗郎中……这、这太破费了……”   他一个老仆,跟着郎君被贬岭南,路上拖累了主子不说,还让一个素不相识的郎中这般费心。   又是看病,又是送药,又是专门给做吃食。   罗锦摆了摆手:“老丈不必如此,你身子底子本来就不差,这次是因为连日赶路、饮食不节才导致的,之后上路,记得每顿不能吃太饱,七分就够了。路上多喝水,最好是煮开的温水,不要喝生水。每天走走歇歇,别急着赶路,养上半个月,气力就能恢复大半。”   王庆连声应着。   王昌龄也在旁边仔细地听着,将每个禁忌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昌龄感激极了:“罗郎中,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庆伯怕是……”   罗锦笑道:“郎君言重了,医者父母心,这是我分内的事。王庆老丈本就是急性病症,来的时候正是最凶险的时候,再拖上一天半日怕是难办,好在来得及时。”   她说着,站起来,提起空了的食盒。   “那我就先回去了。郎君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看老丈的情况。”   王昌龄连忙道:“我送送你。”   王昌龄站在院门口,看着罗锦提着灯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开口喊住她。   “罗郎中,请留步。”   罗锦停下,回过头。   王昌龄走上前两步,犹豫了一下,问道:“某有一事不明。”   “团团那孩子,某见她总觉得有些面熟,她是否真的无亲人在世了?”   他斟酌着用词,没敢提到底谁和团团长得相似。   罗锦沉默了一会儿,提着灯走回来两步,压低声音:“郎君既然问起……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四周,夜色沉沉,村道上空无一人。   “郎君可听说过昭华县主?”   王昌龄眉头微皱,思索片刻。   他心头一跳,   开元二十二年,也就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长安,那年他选博学宏词科,超绝群伦,改任汜水县尉,再迁为江宁丞。[1]   在他离开之前,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昭华县主生产时血崩而亡,夫家苛待她的女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连口热乎的奶水都喝不上。后来这事传到了御前,陛下震怒,下旨处置了那家人,又将那襁褓中的婴儿破例册封为县主。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情。   他当时还感慨了一句:“皇家骨肉,亦有如此命途。”   没过多久他离开长安,赴江宁上任。   走的时候听说,那孩子被朝廷下令送往封地,远离长安。   没想到五年了。   他去了江宁,又从江宁被贬岭南。   一路西行,路过这个偏僻的村子,竟然遇见了那个孩子。   “你说她是……是那个孩子?”   王昌龄差点没抑制住脸上震惊的神色。   罗锦点头:“就是团团。"   王昌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色骤变。   “五年前……某离开长安的那一年……县主亦是同年离开……某往东去江宁,她往西来蜀中。五年了,某从江宁被贬岭南,她在这里……真是……”   命运也许就这么神奇。   也许当年他骑马出城门的时候,那辆马车就停在某条街的拐角,等着出城。   他们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谁。   王昌龄回想起刚刚的经历,忽然有些惶恐:“某不知……某刚刚还……”   团团可是正二品的县主,是太平公主的血脉,是皇室的血脉。   可刚刚就坐在他身边,还帮他端菜……   罗锦连忙解释道:“郎君不必如此,团团年纪尚小并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份,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是团团,是这家的主人,仅此而已,郎君也不必太过紧张,我们这里不讲究那些。”   王昌龄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这才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就算是前往封地,县主也应该住在县城里才是,怎会住在一个如此偏僻的小村庄里?”   罗锦眸光一闪,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本不该让郎君知道,但在我们几人来之前,团团和她的奶娘就住在那间漏风的小屋子里,后来我们一问,原来团团的食邑从未发放到她的手里。”   “郎君在朝中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团团的血脉……朝中有几个愿意替她说话,一个孤女,一个老婆子,被发落到这偏远之地,县令一看便知,这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便将二人赶到了这偏僻的乡下,食邑更是几匹粗布几斗旧米就了事了。”   罗锦瞥了王昌龄一眼:“剩下的……便不知所踪了。”   王昌龄气得发抖:“岂有此理!”   “县主是正二品,他一个七品县令,怎敢克扣县主食邑!”   堂堂县主,虽然远离长安,但也应该住县城府邸,领取县主食邑,配属官仆从,而不是住在墙上有裂缝的屋子里,每个月只能领点旧米度日。   他曾经见过一位县主,朱门铜钉,庭院深深,仆从成群,那位县主出门,前呼后拥,百姓都要避让。   和现在的团团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他怎么不敢。”罗锦直视着他。   王昌龄抬头看了罗锦一眼,忽然泄气了。   桃源县的县令敢克扣县主的食邑,无非就是看在团团孤女一人,无父母长辈替她出头,而长安那边并不重视她,生怕粘上一点太平旧案,惹得陛下恼怒罢了。   王昌龄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某知道了。”   罗锦提起灯,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王昌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地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王昌龄推开里屋的门,油灯还亮着,王庆靠在床头,正慢慢喝着温水。   见他进来,王庆放下碗,撑了撑身子要起来。   “郎君回来了,罗郎中走了吗?”   “嗯,庆伯快躺着。”   王昌龄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躺下,自己则是在床边坐下:“庆伯,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罗郎中的药灵得很,喝了第一碗肚子就不那么疼了,今日又喝了两碗,还吃了罗郎中送来的药膳,这会儿除了还有些乏力,没什么大碍了。”   王昌龄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明日能上路吗?”   王庆没有犹豫:“能。郎君此去岭南赴任不能耽搁,老奴拖累郎君已经好几日了,再不走,怕是……”   王昌龄打断他。   “庆伯,你的身子要紧。”   王庆笑了笑:“老奴知道,罗郎中也说了,路上慢些走,每日歇息两次,不碍事的,郎君,咱们明日走吧。”   王昌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点了点头:“那便明日。”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出一个包袱,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这是他离家时带的,一路南下,写诗记事,都靠它们,纸已经用去了大半,墨也磨得只剩一小截。   他铺开一张纸,拿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磨起来。   王庆知道郎君这是要写诗了,便不再说话,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王昌龄磨好墨,拿起笔,蘸了蘸,悬腕停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想,自己答应了叶子,要写一首送给他,于是提笔写下一首《赠叶子》。   一时诗兴大发,他回想起今日的所见所闻,接连写下了几首《赠鲁班》《赠阮娘子》《赠桑心》《赠白农》,最后又写了《游太平里》《村民大会》。   换了张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这一次,他停顿了很久。   他想写一首诗给团团。   想了许久,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字句,来写一个五岁的孩子。   墨滴落下来,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王昌龄想了许久,还是提笔写下了一句:“孩童未识朱门贵,只道太平是故园。”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觉得这句诗对一个孩童来说太沉重了,于是换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写下一首《赠团团》,将原本那首折好放回袖中。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王昌龄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太平里夜晚的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和静谧的长安一点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昌龄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村庄,远处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地穿过来。   王昌龄躺了好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上外袍走出门,发现张婶他们都不在院子里,王庆也出去了。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陈石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嘴里喊着口号,带着村民们做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动作。   陈石头的动作慢而舒展,身后的人跟着他做,有人做得像模像样,有人歪歪扭扭,但没有一个人偷懒。   “庆伯呢?”   王昌龄找了找,发现王庆正站在空地最边上,也在跟着比划,但他的动作慢得不像样,胳膊抬不起来,弯腰也弯不下去,看起来很是滑稽。   陈石头走过来看了看王庆的脸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老丈,这个动作手臂要伸平,不用太用力,舒展开就行。”   他把王庆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调到和肩膀齐平的位置。   “对,就是这样。”   王庆咬着牙跟练了一会儿,手臂都开始发抖。   陈石头便轻轻将他的手按了下来:“可以了,歇一歇。您大病初愈,不能太累,将这些动作记住,日后早上都练练就行,不要贪多。”   王庆喘着气停下来。   “陈郎君,老奴感觉这身子骨松快了不少。前两日躺着的时候,浑身都僵硬得难受,今天跟着动一动,倒是舒坦了。”   陈石头点点头:“晨练的目的是疏通筋骨,不是让人累趴下,我们村里的村民每日早上都会练练,身体也会越来越好。”   王昌龄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庆伯,你这身子……”   王庆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郎君,陈郎君这个……这个晨练,真是好!老奴跟着做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热乎乎的,比窝在被子里强多了。”   王昌龄看了看王庆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转向陈石头,拱了拱手:“陈郎君这个晨练的法子,某在别处从未见过。”   陈石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不算什么,就是让村民每天早起活动活动筋骨,时间长了,体质自然就好了。”   “我们村里村民每日都会练练,只是分了早晚班,这样也不耽误农时,孩子也会练,等一会儿学堂上课前,桑先生会带着孩子们做一套简单的操,跑跑跳跳,出出汗,上课精神也好。”   陈石头邀请他也试试。   “郎君要不要也来几个动作,活动活动筋骨。”   王昌龄犹豫了一下,便站到了空地边上。   他跟着陈石头的动作比划了几下,发现这动作看起来不难,就是伸臂、弯腰、转腰,但是轮到自己做的时候,胳膊抬得不够高,弯腰也弯不下去。   不过做完几个动作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浑身热乎乎的,连日赶路的疲乏似乎也散了一些。   “某虽然也习骑射,但从未做过这等舒展筋骨的功夫,倒是新鲜。”   他将动作记在心底,打算此次南下路上多练练。   晨练结束,村民散去。   王庆出了一身薄汗,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   王昌龄和王庆回到张叔家,简单洗漱,收拾行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还得去团团家道个别。”   王庆把车赶到团团家院门外拴好,然后站在车旁等着,王昌龄提着一个青布包袱,独自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   灶房里飘出粥的香气,几个玩家正聚在灶台边上,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   团团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围篱外面,她怀里抱着那只木兔子,手里抓着一把鸡食,正在喂鸡。   那只母鸡正昂首挺胸地站在围篱里,身边围着好几只小鸡。   团团一边撒鸡食一边小声嘀咕:“慢点吃,别抢,还有呢。”   “团团。”   王昌龄喊了一声。   团团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抱着兔子跑了过来。   “阿兄你来了!你是来看我们玩游戏的?还没吃早饭吧?今日是白农阿兄在煮粥呢,你要不要一起吃?”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拉。   “阿兄今日不吃了。”   王昌龄深深地看了团团一眼,然后郑重地对她行了一礼。   “县主,昨日不知,多有失礼,今日当行此礼。”   团团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礼节,甚至不知道王昌龄这是什么意思,她瞪大眼睛看着王昌龄:“阿兄……你……你怎么了?”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团团你别怕,他是在向你行礼呢。】   团团听不懂系统在说什么。   阿婆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王昌龄的这个礼,眼眶一下就红了。   罗锦走过来,轻轻揽住团团的肩膀,对她说:“团团别怕,这位阿兄是在跟你道别,他今天要走了。”   “道别?”   团团转过头看向王昌龄:“阿兄你要走了?你不是说还要来看我们玩游戏吗?”   王昌龄直起身,看着她,认真地说:“某此去岭南任职,若有机会北归,再来看团团玩游戏。”   团团抿了抿唇。   “那阿兄路上要小心。”   王昌龄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诗稿,双手递向罗锦。   “罗郎中,这是某昨晚写的几首诗,赠给诸位的。这一份是团团的,团团还不识字,烦请罗郎中代为保管,等她长大了,认字了,再给她看。”   “还有某随身携带的一方砚台,也想赠予团团,团团到了识字的年纪了,也该备齐笔墨纸砚……”   他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将自己能翻出来的适合孩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继续拿出剩下的几张诗稿。   “这是给诸位写的……”   “郎君!”   钱元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你写了什么……你写了诗!”   王昌龄还没来得及回答,钱元宝已经转过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都别吵了,王郎君写了诗!给我们写的!”   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刹那。   然后瞬间炸了。   “什么什么?”   “写了诗?”   “谁写了诗?”   “给谁写的诗?”   叶子刚从灶房探出头,听见写了诗,整个人弹了起来,脑袋咚地撞在门框上,他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冲过来。   “我的呢?有没有我的?郎君答应过我的!”   几个玩家原本各司其职想要装作毫不在意,结果听见王昌龄写了诗,一个个的都靠了过来,恨不得直接挤到王昌龄的面前。   “有!都有!”   王昌龄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诸位莫急,某昨晚写了几首,赠给诸位的……”   “先给我看看!”   叶子挤到最前面,眼睛亮得惊人。   他拿到了王昌龄给他写的诗,顿时就惊了,哇吼哇吼地绕着院子疯跑。   “我的诗!王昌龄给我写了诗!王昌龄给我写了诗!”   “还有吗还有吗?”   玩家们将王昌龄围在中间,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你们别吵了。”   钱元宝凭借体型站在了最前面,他接过那叠诗稿快速翻阅起来。   “鲁班、白农、阮熙颂、桑心、太平里、村民大会……”   被叫到名字的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接过诗稿开始手舞足蹈。   钱元宝伤心了:“没有我的。”   “也没有我的。”   “我也没听见我的名字。”   王昌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莫急莫急,某现在写。”   明明是道别,怎么感觉变成什么奇怪仪式了呢?   几个没写到的玩家排队站在王昌龄的面前,王昌龄取出纸笔,在团团家的桌子前坐下,看一眼排队的人,又低头沉思片刻,落笔写下一首诗。   而剩下的人则继续翘首以盼地排着队。   琉璃挠挠头。   怎么感觉在参加签售会,王昌龄在写TO签呢?   不管了,那可是王昌龄的诗!   厚脸皮能蹭到一首是一首!   王昌龄写完最后一首诗,搁下笔,他感觉手指有些酸,但是看见众人那副欣喜的模样,不免也有些愉悦。   这时候,罗锦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   “郎君,这是几味常用药的方子,昨晚连夜写出来的。您路上带着,万一用得上。”   虽然她不会写,全是桑心代笔……   王昌龄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有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有驱虫的方子,还有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跌打损伤的,每张方子都标注了适用症状和用法。   王昌龄微惊,立刻拱手:“多谢罗郎中。”   除此之外,玩家们还给王昌龄准备了不少干粮糕点,有阿婆做的唐朝饼子,也有玩家们突发奇想做的古怪玩意儿,总之将马车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王昌龄看着马车,心中思绪澎湃,想说些感谢的词,却只觉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钱元宝走过来拍拍王昌龄的肩膀,说:“郎君,别说了,快上车吧,现在天气恰好适合赶路,若是到了正午,那太阳可不好受。”   王昌龄点点头,又去看团团。   团团站在院子里抱着木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王昌龄深吸一口气,又走到了团团面前蹲下:“团团,某要走了。”   团团仰着脸看他:“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昌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若是运势不佳,未来怕是要一直在岭南蹉跎。   他说:“某确实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有机会,某一定来看团团,好吗?”   团团点点头,想了想。   她将怀里的木兔子举起来:“这个送给你。”   王昌龄愣了一下:“这是鲁班郎君给你做的,你不是最喜欢吗?”   团团把木兔子塞进他的手里:“阿兄送了团团一首诗还送了团团那么多东西,团团也要送你一些东西才好,让小兔子陪着阿兄,阿兄会想起我们的。”   王昌龄握着那只木兔子,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木兔子小心地放进行囊里,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   “好,某一定会好好珍惜。”   团团满意地笑了。   王昌龄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这个院子,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玩家们。   他拱了拱手,告别:“各位,这几日叨扰了,某铭记在心。”   他转身上了马车。   王庆坐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马车慢慢动了起来。   院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马车驶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拐上管道。   王昌龄掀着车帘,一直回头看,直到那个如同桃源一样的村子越来越小,小到看不见了,他才放下车帘。   怀里那只木兔子的耳朵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竖一趴。   下一站,益州。   他想,他得去说些什么。   *   王昌龄走后,玩家们获得了系统结算通知。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文化名人离去】   【描述:唐代著名诗人、边塞诗派代表人物王昌龄(字少伯,时人称为王江宁),于今日清晨离开太平里,继续南下岭南。其随行老仆王庆经罗锦治疗后已基本康复,可正常上路。】   【本次接触成果评估:优秀】   【任务结算】   【事件:文化名人抵达(王昌龄)——已完成】   全体参与者经验值+800(已发放)   开元通宝+200(已发放)   太平里声望+15(已发放)   王昌龄好感度:78/100(“甚好,某若北归,定当再来”)   文化名人亲笔诗稿×13   解锁[太平里大事记]新条目:《王昌龄过访记》   特殊道具:[王昌龄的诗稿·《游太平里》]×1   (可张贴于村口,文化类访客触发概率+5%)   【后续任务已记录   触发条件:王昌龄遇赦北归(约740-741年)   根据其当前对太平里的好感度(78/100)其主动返回太平里的概率为:82%。】   【建议:持续建设太平里,提升声望,等待王昌龄北归】   玩家们将系统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叶子嗷嗷地叫了一声,又开始满院子疯跑:“78!78!王昌龄喜欢我们!”   老猫急得团团转。   “不行!我要赶紧下线,我要将这两天的事情剪出去让他们好好羡慕一下!” 第40章 第 40 章:出发桃源县   王昌龄是午后时分望见益州城郭的。   远方的城墙在薄雾里露了个头,灰扑扑的,隐隐可以看见城楼上的旗子在飘扬。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赶着驴子的商贩,也有穿着圆领袍、骑着马匆匆赶路的官吏。   王昌龄望了片刻,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庆伯,我们快到了。”   王庆正蜷缩在车厢里,他虽然在太平里养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但到底年纪大了,骨头硬了,一路颠簸下来,腰背又酸又胀,又显出几分憔悴来。   王昌龄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主动接了缰绳,坐到前面赶车。   王庆当时拦了几回,但没拗过他,也就作罢。   这时,王庆听见王昌龄的声音,慢慢撑起身子,掀开车帘往前瞅了瞅:“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王昌龄见他探出头来,伸手扶了他一把,笑道:“庆伯你坐稳了,别探头探脑的。前面就是益州城,等进了城安顿下来,找一家干净的客栈,庆伯你好好歇两日,这两日你什么也不用管,只管躺着养精神。”   王庆缩回去,靠着车厢壁,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郎君厚爱,老仆感激不尽。只是……老仆歇一日便够了,总不能叫郎君一个人在外头奔波。郎君您是贵人,身边没个端茶递水的人,老仆心里不安。”   王昌龄抖了抖缰绳,马儿快跑几步。   他说:“你有什么不踏实的,某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你先养好你的老腰老腿,就是给某省心了,你要是再病倒一回,咱们可没那么好运能碰见又一个罗神医了。”   王庆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也笑了笑,有几分惭愧。   “郎君说的是,老仆……老仆不给郎君添乱了。”   王昌龄没应声,只是又抖了抖缰绳,让马再快一些。   益州城的城墙越来越近了,他能看清城门洞上方刻着的字了。   一进城,人声就扑面而来,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饼的、卖药的,幌子一个挨一个,几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路边啃胡饼,两个牵着骆驼的胡商从对面走过来,驼铃叮叮当当,引得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   王昌龄攥着缰绳,缓缓驱车穿行在人群里。   他看了几眼那些琳琅满目的铺面,又看了看路边酒楼里推杯换盏的食客,心里忽然又冒出太平里那个破院子的模样。   这般天差地别,原本只需按时供给,那孩子也不至于住得如此简陋。   那些被克扣的食邑,怕是早就换成某人的绫罗绸缎、好酒好肉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   前面有一家客栈,门面不算大,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里头的堂屋亮亮堂堂。   王昌龄把车停在门口,跳下车辕,朝里头喊了一声:“店家,有空房吗?”   掌柜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约是看他虽风尘仆仆,但谈吐不俗,穿的也是读书人的衣裳,便笑着拱手:“有有有,客官几位?”   “两位,要两间干净的房,挨着的,马也要喂一下。”   王昌龄走到车厢边,掀开车帘,伸手去扶王庆:“庆伯,到了,下来吧。”   王庆撑着车厢板,慢慢往外挪。   他腿脚不利索,踩在车辕上晃了一下,王昌龄赶紧一手揽住他的胳膊,一手托着他的腰,把他接下来。   “慢点慢点,不着急。”   王庆站稳了,头看了看客栈的招牌,又看了看街对面的酒楼,嘴里念叨:“这益州城可真大,比江宁还热闹些。”   住得好些,郎君也能松快几日。   掌柜转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出来牵马!”   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从里头跑出来,接过缰绳,把马车往后院牵。   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开了两间相邻的房。   王昌龄先迈进去,四下看了看。   房间不算大,但床铺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椅齐全,窗户半开着,透进一阵凉风,地面也是扫过的,干干净净的。   王昌龄点点头,又伸手按了按床上的褥子,偏头问王庆:“庆伯你看,这间行不行?”   王庆连忙摆手:“郎君定的,自然是好的,老仆住柴房都行,哪还挑这个。”   “行了行了,你就住这间,某住隔壁,有什么事你敲墙某就听见了。”   伙计打了热水上来,王昌龄接过来,把盆放在木架上,拧了面巾递给王庆,王庆接过去,敷在脸上,热乎乎的面巾捂上来,他那张老脸终于松快了一些。   王昌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庆伯,你在这儿歇着,某晚些时候出去一趟,某有个故交在益州,姓丁,做个小官,好些年的交情了,路过他这儿,不去打个照面说不过去。”   王庆连忙道:“郎君自去忙,老仆在客栈守着行李便是。”   王昌龄点点头。   他在路上时,已经托人给丁子峰捎了一封信,说自己这几日到益州,如今他到了,丁子峰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信,但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   有人敲了两下门。   王昌龄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厮,十五六岁,见了王昌龄便弯腰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敢问可是王昌龄王郎君?”   王昌龄点头:“我是,你是?”   小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小的是丁参军府上的。我家郎君收到郎君的信了,高兴得很,说郎君这几日该到了,让小的在城南几家客栈挨个打听。方才在楼下问了掌柜,说有一位长安来的读书人刚住进来,小的便斗胆上来认一认,若是王郎君,小的便让人回去禀报。我家郎君这几日都在春风楼订了雅间,小的来请郎君过去,给郎君接风洗尘。”   王昌龄怔了一下,随即心里一热。   丁子峰不仅收到了信,还派人一家一家客栈地找过来,还早早订了雅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庆。   王庆听见了小厮的话,连忙说:“郎君快去,老仆在客栈守着便是,丁参军盛情,郎君莫让人家久等。”   王昌龄看了看王庆的脸色,翻出罗锦送的药包,将药递给客栈的伙计,让他们煎了药送上来。   王昌龄嘱咐道:“那庆伯你自己先歇着,某让伙计熬了药送上来,再送点粥,你喝完了就睡,不用等某。”   他又转向小厮:“走吧。”   小厮在前面引路,王昌龄跟在后面下了楼。   路过柜台时,掌柜朝他拱了拱手,笑着说:“客官原来是丁参军的故交,失敬失敬,方才丁参军府上的人问过来,我一想便觉得是郎君你,郎君这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王昌龄笑了笑,没有接话。   出了客栈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比他那辆破旧的小车宽敞得多,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见他们出来,跳下来掀开车帘。   小厮侧身让王昌龄先上,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坐在车辕上,跟车夫挤在一块儿。   王昌龄靠在车厢里,伸手摸了摸垫子。   垫子是绸面的,坐上去软乎乎的,车厢壁上还有一些花纹,看出来做工精细,他一时有些恍惚了。   多年未见,也不知道丁子峰现在是什么样子?   还是当年那个在长安酒肆里跟他一起写诗,一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年轻人吗?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在一座酒楼前面停了下来。   小厮跳下车,替他掀开帘子:“郎君,到了。”   王昌龄下了车,抬起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春风楼,字迹遒劲,像是出自名家手笔。   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一见他从丁家的马车上下来,立刻笑脸相迎,引着他往里走。   上了二楼,到了最里间,伙计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王昌龄迈步进去。   里间布置得很雅致,临街的窗户半敞着,能听见外面热闹的声音,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一壶酒温在热水里。   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人眉目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正是丁子峰。   “少伯!”   丁子峰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王昌龄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里全是笑意。   “你可算到了!你那封信某几天前就收到了,算着你前两日就该到了,某便派人在城门口等着,更是日日让人在几家客栈门口转悠,生怕你住到别处去了,某还特意吩咐了,若是听见有长安口音的读书人,定要问清楚了。”   王昌龄被他攥着胳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也是许久未见,丁子峰眉目之间多了一些皱纹,回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时光荏苒,两人都老了不少。   王昌龄拍了拍丁子峰的手臂,笑着说:“守谦,好久不见。”   丁子峰拉着他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杯酒。   “先喝一杯暖暖身子,这一路不好走吧?某当年从长安调过来的时候可走了许久。”   “确实走了许久……”   王昌龄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酒是益州本地的酒,口烈,后劲足,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灌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伙计端着托盘上来,菜一道接一道地摆满了桌子。   都是益州本地的吃食,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蒸的、煮的、凉拌的,胜在用料实在,味道也足。   丁子峰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快多吃点垫垫肚子,某看你瘦了不少,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咱们许久未见,你到了益州,某自然得好好招待,若是你早几日来,某直接在城门口接你去府上了……”   王昌龄摆了摆手:“既已入住客栈,就不换了,换来换去也麻烦。”   两人碰了一杯,仰头干了。   丁子峰回忆以前的事情:“当年在长安,咱俩穷得叮当响,去东市买个胡饼还得算计着铜板,你那时候说,等以后有了钱,要天天吃肉。如今肉是有了,你倒跑得比谁都远了。”   王昌龄放下筷子,也笑了:“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要真天天吃肉,某也受不了。”   “是嘛,人越老,胃口越小。”   两人又碰了一杯。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酒过三巡,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从长安旧友聊到朝中局势,从各自近况聊到当年那些荒唐事,丁子峰说起有一年冬天,两人在长安酒肆里喝多了,非要去曲江边上吟诗作对,结果迷了路,找不着方向了。   王昌龄哈哈大笑。   “你还有脸说!是你非说认得路,带着某绕了七八圈,最后还不是靠某敲开一户人家问出来的?”   丁子峰辩解道:“某那是不认路吗?某是想多赏一会儿景。”   两人笑着笑着,又都笑出泪来。   丁子峰给他添了一筷子菜,嘴里念着:“现在不会迷路了,这益州某熟得不行,别的不多,美食管够,这几日正好某事情也不多,可以带你四处寻寻美食,好好养养。”   王昌龄端着酒杯晃了晃,眯着眼说:“你别说,这一路上确实没吃几顿安生饭,眼看着要到益州了,庆伯还病了一场,某着急忙活地带他寻医,吓得够呛。”   “现在好些没?不如去请位郎中瞧瞧?”丁子峰关切地问。   “好了好了,在路上偶然遇见一个神奇的村子,村里有位神医,治好了庆伯的病,又养了几日,不然某哪能这么利索地坐在这儿跟你喝酒。”   丁子峰来了兴致:“神奇的村子?什么村子?还能有一位神医?”   王昌龄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像是在回想。   “这村子叫太平里,是桃源县狼山乡下的村子。地方偏僻得很,藏在山坳里,绕来绕去才找到,若不是刚巧遇见一位货郎提醒这里有神医,某还真找不到那位置。这村子也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但村民也和善。我们到的时候下着小雨,村里人见有病人,二话不说就领着去找神医。”   “那神医姓罗,年纪很轻,但真有神医的能力,一把脉就将庆伯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一服药下去,庆伯肚子就没那么疼了。”   “我们在那里歇了几日,所以才晚到益州。”   丁子峰庆幸道:“幸好遇见了神医,那地方某倒是知道,很是偏僻,还有土匪出没,司马之前也头疼得不行。”   王昌龄想了想,忽然叹了一口气:“那村子确实不错,山清水秀的,人也厚道,只可惜那桃源县的县令……”   丁子峰挑了挑眉:“怎么说?”   王昌龄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某在村子里那几日见到一个人,你知道某见到了谁?”   丁子峰好奇了。   “谁?”   王昌龄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桃源县主,就陛下亲封的那位,已故昭华县主的女儿,五年前,某刚离京的时候听说陛下震怒,将昭华县主的夫家处置了,又封了孤女桃源县主,就是那位。”   丁子峰脸上神色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   录事参军掌州县簿籍,各县的封户名册年年都要经他的手,桃源县主实封一百户,封地在桃源县,实物是县里直接给县主,然后再造册上报州府备案。   丁子峰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县主不应该住在桃源县城吗,怎么会在村里碰见她?”   王昌龄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她确实该住在县城,但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那县令见她不受重视,便将她赶到乡下去了。”   丁子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昌龄回忆着太平里的情况,说:“那屋子很是破败,四处漏风,院墙都塌了也没人修,好在村里人也时常照料一下,帮忙铺一下茅草。”   “后面来了几个有手艺的流民,县主心善便收留了他们,那几个流民才计划着帮县主修缮房屋,但某离开太平里的时候,房屋还没修起来。”   “后面某得知那小孩是县主,便问他们,县主的食邑呢?他们说县令克扣了,那嬷嬷每个月会去找县令要,但往往只能讨回几尺粗布和几斗旧米,两人勉强度日罢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亲封的县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县主,某向她行礼时,她竟被吓住了。”   丁子峰沉默了。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正回忆着桃源县县令的模样,那人生得干瘦,缩着脖子,说话声音不大,看谁都是一副笑脸,是那种最不起眼、最不会让人记住的官。   丁子峰当时只觉得这人唯唯诺诺,没什么本事,如今想来,这种人更是拜高踩低,最敢欺负没靠山的人。   “岂有此理。”   丁子峰语气沉了下去。   “那个县令,我当时看着就觉得不是个好东西,述职的时候缩头缩脑的,说话也说不利索,我还想着这人是怎么当上县令的。如今看来,他做正事不行,做坏事倒是有一套。”   王昌龄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在太平里住了几日,得知这位明府在桃源县当了几年官,正经事没干几件,捞钱的本事倒不小,克扣县主食邑这种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丁子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日他偶然在府衙门口撞见长史府的人,那人他认得,是长史身边的一个亲随,瞧着不起眼,但能在长史身边当差的,总不简单。   他隐约听了一耳朵,那些人要去的地方,好像是桃源县一带。   当时他没在意,如今又听王昌龄提起这桃源县,两件事情忽然在他的脑子里连上了。   这长史派人去桃源县究竟有什么打算?   益州长史文官出身,不懂军务,益州的防务全在章仇司马手里,长史平日只管些民政上的事。   可桃源县那个地方,有什么值得长史府派人去的?   那桃源县的县令任上这么多年,正经事没干几件,长史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想管?   丁子峰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章仇司马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精明,果决,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眼下司马正在筹划对吐蕃的军事行动,急需在天子面前表功。   若是将县主这事告诉司马,再稍一透露长史派人去桃源县这事……   丁子峰把酒杯放下,又替王昌龄倒了一杯,面色如常,语气随意地问:“那个县令还做了什么?”   王昌龄见他问得仔细,便把那几日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丁子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面色如常。   等王昌龄说完,丁子峰端起酒杯,叹了口气:“这桃源县令胆子大也太大了,县主怎么说也是皇室亲封的,他一个七品官,也敢趁着县主年幼觊觎县主的食邑?”   王昌龄苦笑:“谁让那孩子身份特殊呢,你我……唉……这朝廷怕是也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位县主了……”   丁子峰没有接这句话。   他举起酒杯,跟王昌龄碰了一下:“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大老远跑来一趟,光听你说这些糟心事,酒都喝不出味道了。”   王昌龄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接着喝酒,聊起了别的。   说长安的旧友,说当年在京城时的一些趣事,说谁又升了官、谁又被贬了、谁在某个小地方混得灰头土脸。   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酒桌上的闲谈,说过就忘了。   酒渐渐喝干了。   丁子峰叫伙计来结账,王昌龄伸手去摸钱袋,被丁子峰一把按住:“行了行了,你这点钱留着路上用吧。”   王昌龄笑了笑,也没再客气。   丁子峰让车夫把车赶过来,扶着王昌龄上了车。   快到客栈的时候,丁子峰拍了拍王昌龄的肩:“到了。”   王昌龄跳下车,回头朝他拱了拱手:“守谦,今日多谢了。”   丁子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笑了笑:“早点歇着,明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我再来看你。”   王昌龄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客栈。   丁子峰坐在车厢里,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   他低着头,将今日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果断对车夫说:“去府衙。”   府衙。   章仇兼琼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军报,案上摊着几张地图,用一把铜尺压着,地图上标注着山川关隘,有几处用朱笔圈了,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角落里一个僮仆蹲着扇炉子,炉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章仇兼琼把军报放下,又看了看地图。   安戎城的位置他已经琢磨了不知多少遍,计划也不知道推演了多少遍了,但不思考周全,他始终不放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司马,录事参军丁子峰求见。”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丁子峰走了进来,进门后先躬身行了一礼。   章仇兼琼没有抬头,还在看着案上的地图:“你今日不是有老友来访吗?怎么不多陪陪他,倒跑到我这里来了。”   丁子峰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陪完了,老友已经安顿好了。”   章仇兼琼瞥他一眼:“什么老友,值得你专门休沐一日?”   “王昌龄,司马可曾听说过?”   “可是那个写诗的?秦时明月汉时关的那个?”   丁子峰点点头:“正是,从前在长安时,与下官有过几年的交情,此番他被贬岭南,路过益州,下官便请他吃了顿饭。”   章仇兼琼往后靠了靠,靠在椅子上:“许久之前就听过他的诗,的确是个有文采的人,人怎么样了?”   丁子峰叹了一口气:“风尘仆仆的,瘦了不少,带着一个老仆,老仆还病了一场,不过精神还好,说话还是当年那个脾气,直来直去的,一点没变。”   章仇兼琼嗯了一声:“蜀道可不好走,一路怕是累着了。”   丁子峰点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他斟酌着怎么开口。   “确实不好走,不过他在路上倒是遇到了一桩事。”   章仇兼琼抬眼看他。   丁子峰观察着章仇兼琼的神色,说:“他在桃源县附近歇脚时,偶然得知一件事,桃源县主,就是陛下当年封的那位,如今被县令克扣了食邑,赶到了乡下,住在破屋里,日子过得……很不好。”   章仇兼琼眼睛微眯。   “桃源县主?”   “就是那位已故昭华县主的女儿,陛下怜惜她一个孤女,生来就没了母亲,才封她为县主,来封地生活的……”   丁子峰将王昌龄告诉他的那些话捡着要紧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章仇兼琼听着,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个县令,胆子倒是不小。”   丁子峰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前几日,下官在府衙门口,偶然撞见长史府的人往桃源县方向去了,像是长史身边的一个亲随,带着几个人,行踪有些……不像是寻常公务。”   闻言,章仇兼琼的眼神才微微变了一下,总算是来了兴趣。   他重新看向那份地图,在上面找到了桃源县的位置,估算了一下从益州到桃源县的位置。   “这县主的事本官都知道了。”   知道章仇兼琼将这事放在心上,丁子峰便退下了。   在他走后,章仇兼琼眼眸微深。   前些日子益州司法参军一家遭遇土匪寻仇死得凄惨,章仇兼琼大怒,命人速速调查,但始终不得真相。   回忆起司法参军死前的异常,他那段时间似乎在查些什么。   章仇兼琼隐隐觉得这案子与长史有关联,只是一直找不到线索,如今这桃源县倒是给了他一个新的突破。   章仇兼琼走到门口,对着下属说:“把刘泉叫来。”   他是益州司马兼剑南防御副使,手下也是有一队亲兵的。   刘泉是他手下的亲兵队长,话不多,办事牢靠,嘴巴也严。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匆匆赶来,站在门口抱拳行礼。   “司马。”   章仇兼琼说:“你带两个人去一趟桃源县,查清楚长史最近派人去桃源县干什么了?他们在找什么人,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还有桃源县主的事情,她住在哪里,食邑是不是被克扣了。”   他多嘱咐了一句:“不要惊动任何人,查清楚了就回来,不要自作主张。”   刘泉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章仇兼琼关上房门,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伸手触摸着地图上桃源县的那个黑点,一个小小的黑点,是很不起眼的一个县城。   他倒要看看,长史在搞什么鬼?   *   几日后,刘泉回来了。   章仇兼琼正在后院的廊下练刀。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日午后总要活动半个时辰,风雨无阻,刀是寻常的横刀,没什么装饰,但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听见脚步声靠近,章仇兼琼收了刀,看向他。   “回来了?”   刘泉站在廊下,抱拳行礼,他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   章仇兼琼把刀插回架子上的鞘中,拿过搭在栏杆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走进书房。   “说吧。”   “长史府的人确实在桃源县一带活动过,带了几个人,在桃源县转了好几天,像是在找什么人,他们在县城里打听过有没有外来的小孩,也去附近的村子问过。”   章仇兼琼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找到?”   “应该是没有。”   刘泉思考了一下,说起一件怪事。   “后来有一天,天上飞过几个木鸢,不知道谁放的,也不像是小孩玩耍的东西。那木鸢飞得高,在县城上头转了几圈,撒下来许多素钱,上面写着字,全是骂赵县令贪赃枉法、克扣百姓的话。满城都是,只是后面被县尉清理了,属下也是偶然遇见一个那日去桃源县的村里人才知道的。”   章仇兼琼嘴角微勾:“有意思。”   “那之后,长史府的人就撤了,属下打听过,再没有见过这几人,回益州之后属下也去打听了,和长史府的人回来的时间对的上,他们许是遇见这件事之后就离开了。”   刘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桃源县城里最近有个传闻,说黑虎寨的土匪杀了一支过路的商队,而那个县令是黑虎寨的靠山,那支商队来路不明,有人说是益州来的,反正进了桃源县地界就没再出来,尸首都没找着。”   “长史府的人也在打听这个商队,估摸着是听见这商队被杀了之后才离开的,至于他们在找的那个小孩跟这商队有没有关系,属下没有查出来。”   章仇兼琼没有说话。   长史府的人撤了,要么是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了,要么是他们觉得找不到了。   他从刘泉方才的话里,已经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长史大概率是派人去找那个商队的,那商队半路上出了岔子,被人杀了,长史后来派去的人打听到这件事,知道自己的人没了,便撤了回来。   章仇兼琼笑了。   “那县主呢?”   刘泉继续说:“至于那桃源县主,县主确实住在太平里的乡下,在一间破屋,身边有一个老嬷嬷和几个收留的流民,看起来都不太精神。”   “下属去桃源县里打听过,府衙附近的人家都见过那嬷嬷去求食邑,但总是被仓吏打出来,用一点旧米破布敷衍。”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章仇兼琼忽然站起身来,他取出横刀,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桃源县的位置。   “备马,点一队人。”   “出发桃源县。” 第41章 第 41 章:玩家们给章仇兼琼排了一场大戏!   王昌龄离开之后,太平里又恢复了平静。   老猫从游戏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连续玩了好几天的游戏,自从得知王昌龄要来太平里之后,老猫一直坚持着没下线,就是不愿意错过一点剧情,直到王昌龄离开之后他才下线剪视频。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老猫踉踉跄跄地走到厨房,翻出几个面包,也顾不上是什么口味,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面包已经有点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灌了两杯水才顺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人才算活过来了一些。   他还不满足,又掏出手机,点了两份外卖。   这时候手机也开始震动了。   大家陆续下线,开始在群里发言。   【钱元宝:我的天饿死了,这一次在游戏舱里待的够久,一出来我就让厨师去弄吃的了。】   【琉璃:我也是!我吃了三碗米饭!我妈以为我在外面饿了好几天!】   【罗锦:记得喝水,别光吃饭。】   【老猫:我已经开始整理素材了,等我剪完视频羡慕死大家。】   【钱元宝:发发发!让全世界看看王昌龄给我们写了诗!】   【叶子:记得给我标粗,还是因为我王昌龄才给大家写诗的!】   老猫一头扎进了电脑前,开始干活。   太平里第一次接待一个历史名人,每一帧都是精华,每一帧都想留下来。   最后老猫咬咬牙分成了上下两集,上集讲王昌龄来了,从系统公告开始,到老猫扮货郎指路,到罗锦救治王庆,到王昌龄参观太平里,下集则从王昌龄进入团团家开始,到第二天早上赠诗、送别,马车消失在山坳里。   王昌龄的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那首《游太平里》的诗稿贴在村口的木板上,等待着下一个来访的客人。   上传之后,一瞬间老猫的后台就卡了。   评论疯狂地涌了进来。   弹幕太密了,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一个字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啊啊啊的字眼。   老猫过了好一会儿再点开后台,才看清了评论。   【??????】   【王昌龄???】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前排!!!】   【老猫你终于发内测视频了,我每天都在等你!】   【这个游戏的NPC这么恐怖吗??即兴写诗??】   【我中文系的,这几首诗我没读过……是真的没读过……不是唐诗三百首里的……】   【这水平太高了,啊啊啊啊羡慕!你能有王昌龄送的诗!】   评论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最上面的那条评论只有几个字,内赞却都有几万了。   【二测呢?】   下面跟了许多回复,全是求二测的,还有拼命@官方的。   再往下翻,评论区的画风渐渐分裂成了几大阵营。   居然已经有专业的中文系老师来分析王昌龄的诗。   【A大中文系教授:我并非游戏玩家,对《天命》的了解仅限于网络上的零星信息,有学生将视频链接发我,称这个游戏仿写了几首王昌龄的诗,我本以为是娱乐性质的仿作,点开之后,却再没能关掉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次。】   【这几首诗,如果单独拿出来给我看,问我是不是王昌龄写的,我会犹豫。因为风格不太像,王昌龄最出名的是边塞诗,“秦时明月汉关”“黄沙百战穿金甲”,而这几首写村居生活、写人,着实和他的风格不太一样。】   【但这几首诗的语言功底是实打实的,格律严整,用字讲究,气息连贯,读下来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生硬的地方。这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能写出这种诗的人,一定读过大量的唐诗,一定对王昌龄本人有很深的研究。】   【我决定也等一等游戏二测,如果二测有机会,我也想去太平里看看。】   甚至还有书法协会的书法家截图了王昌龄诗稿的特写,逐字分析。   【先说结论:这几张诗稿上的字,写得极好。】   【起笔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行笔中段有明显的提按变化,这个人练帖至少有二十年,功夫很深。这个人明显研究过唐代书家的墨迹,对字形结构的处理既严谨又不拘谨,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   【这几张诗稿不是一次写成的,每一首的章法都不一样。有的字距紧行距松,有的字距松行距紧,这是因为写字的人情绪不一样,下笔时就不一样,正是如此,我才觉得这不是生成的诗稿,应该是游戏制作方写出之后录入进去的。】   【总之,这个游戏制作很严谨,仿佛真的带人回到了那个繁华的唐朝一样。】   老猫盯着屏幕上各路专业人士的评论,激动地外卖都忘了。   “我去!书法家!中文系教授!都来夸了!我好火!”   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一条一条地翻,越翻嘴角咧得越高。   系统也很高兴。   系统蹲在数据流里,眼馋地看着自己正在不断上涨的声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声望+15……声望+8……声望+12……还在涨……还在涨……】   刚刚毕业的统子带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它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能量翻过来覆过去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躺在百万纸钞做的床上,又不知道怎么用一样。   系统打开游戏官方账号后台。   私信图标上的小红点已经变成了“999+”,消息爆炸式地增长着,虽然系统的处理器很高级,但显然蓝星的APP后台还需要改进,就连系统接入的时候都卡顿了一下。   它随机抓了几条,乐滋滋地读。   【你们什么时候二测???】   【求求了让我去太平里吧我愿意给团团喂一年鸡。】   【王昌龄的诗能不能出周边?我买爆!】   【王昌龄能不能给我写一首诗,让我氪金也行啊!】   【团团是真人吗?是不是会有真小孩动捕啊?】   系统看了一会儿,觉得看得自己浑身燥热。   它眨了眨眼,然后啪地一下关掉了私信页面。   【不行不行,太多了,看不过来了。】   它蹲在原地,两只手捂住脸,但指缝里的眼睛还在偷看。   它没有直接读取这些信息,而是像人一样,一页一页地翻,最后干脆不捂眼睛了,躺在数据流里翘着二郎腿翻看着大家的评论,欣赏他们的哀嚎。   有时候看见在夸它的和团团的,它就将这句话截图下来,小心翼翼地存进自己的数据流里,它还分好了类,夸它的放一起,夸团团的放一起。   存完之后,它满意地拍了拍手,又趴回数据流上,继续翻。   看见大家都在催二测,系统翻了翻后台的数据面板,看了看太平里基建值。   房子进度、农田产量、声望值、好感度……   每一项都在涨,但离二测的那条线还差一截。   【再等等,等房子盖好了,路修平了,粮食收完了……】   太平里的灶台边上,团团正蹲在旁边往灶膛里塞柴火准备烧水,忽然觉得脑子里暖呼呼的,这种舒适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系统阿姊,你是不是很开心啊?”团团问。   【嗯?】   “你开心的时候,团团的脑袋就暖呼呼的~”   【是因为有很多人喜欢太平里,喜欢团团呢,所以我才开心!】   团团手里的干柴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耳尖一下子红了起来。   “……喜欢团团?”   【嗯,是和你的阿兄阿姊们同一个世界的人呢,他们看了王昌龄写的诗,看了太平里的故事,就很想来这里看看,想看看团团。】   “啊?”   团团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露出一小截红红的后颈,羞得不得了。   她想了许久,小声说:“是像阿兄阿姊那样吗?”   【对,等二测开放了,他们就会像你阿兄阿姊一样来到太平里了。】   “可是团团没有地方给他们住……”   【对呀,所以我们现在能量还不够呢,要再等等,也许等你鲁班阿兄将房子修起来了,你们的粮食足够了,我就能带来更多的玩家了。】   团团沉默了一小会儿,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那阿兄阿姊他们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用等房子修好呀?”   系统愣了一下。   【嗯……因为你阿兄阿姊来的时候我用的不是这种方法。】   “什么方法?”团团好奇地问?   系统挠挠头,思考怎么和团团说。   【你阿兄阿姊是第一批过来的,那时候我……嗯……我有一个新手大礼包,能直接召唤十个玩家来,等到二测玩家来,我就得用自己的能量给他们捏身体啦。】   所以当时叶子刚穿来就找死,可把系统气得够呛,直接给他封号七天。   毕竟新手大礼包已经用完了,它身上一点能量都没有。   叶子死亡之后,系统没有足够的能量让他复活,那具身体就会逐渐腐烂,只能等到攒了一点能量之后重新捏身体。   团团还是有点听不懂:“为什么要捏身体呀?”   【因为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些人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太平里,得先有一个能走路、能吃饭、能干活的身体。这个身体不是随便就能有的,要我用能量一点一点地捏出来。骨头、肉、皮肤、头发……每一样都要花能量。】   【不过修复身体的能量和捏一个全新身体的能量还是不同的,补一次花不了多少能量,但如果你阿兄阿姊是那种整个身体都不能用了,比如摔得稀巴烂,那也只能重新捏,】   “那那那……那二测的阿兄阿姊们要捏身体,得攒多少能量呀?”   【挺多的,多到你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团团。”   团团抬起头,看见岑叙言站在门槛外面。   岑叙言穿着一身朴素的短褐,衣服是里正家翻出来的徐二郎的旧衣服,岑叙言比徐铁蛋高一截,穿不得徐铁蛋的衣服。   这段时间他住在药婆婆家里,罗锦每天都去换药,伤好得差不多了。   药婆婆是个孤寡老人,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小院子里,岑叙言住过去之后,那间冷清了好多年的院子总算多了点人气。   “阿言?”   团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蹦蹦跳跳到门口去找他。   “药婆婆做了胡饼,让我来喊你和阿婆过去吃饭。”岑叙言道。   团团眼睛一亮:“胡饼?”   她也有一段时间没吃胡饼了,最近阿兄阿姊在家,都是用那口大铁锅炒菜,阿婆在做饭这方面都插不上手,团团吃的都是炒菜,竟然也有些怀念胡饼的味道。   团团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她对着灶房里正在烧水的阿婆喊道:“阿婆!阿婆!药婆婆做了胡饼,让我们去吃饭!”   阿婆擦了擦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好意思麻烦她,我们这也在烧火了,待会儿随便做点吃吧。”   “去吧去吧,药婆婆特意做的呢。”   团团仰着脸看着她。   阿婆还在犹豫,岑叙言说了:“阿婆,药婆婆说,罗郎中走之前交代过,要她帮忙照看团团,她做的这些,是替罗郎中做的,算是任务。”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进屋拿了一小罐蜂蜜:“那走吧,空着手去不好,这是那日去县城里买的,带给药娘子,也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村中部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暖洋洋的,团团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看见一朵野花就蹲下来闻一闻,看见一只蝴蝶就追两步。   阿婆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给团团扇风:“慢点跑,别摔了。”   走到药婆婆院子外面,就闻见一股面食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芝麻和油的香味。   “药婆婆,团团来了!”团团跑了进去。   药婆婆看见团团跑进来,笑着把胡饼放在案板上,用布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脸:“来了?饿了吧?”   “饿了!”团团老实地说。   药婆婆笑着站起来,看见阿婆和岑叙言也进了院子,招呼道:“快进来坐,快进来坐,饼刚出锅,趁热吃。”   阿婆走过去,把蜂蜜罐子放在桌上,说:“药娘子,老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药婆婆摆摆手,将胡饼一个一个地码在盘子里:“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罗郎中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叙言那孩子在我这儿住,我这屋里才算有了点生气,给他一个人做也是做,给大家一起做也是做,大家一起吃热闹。”   胡饼是现做的,面发得恰到好处,表面撒了一层芝麻,烤得焦黄,油光光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韧,芝麻的香和面的甜混在一起,越嚼越有味。   药婆婆还做了几碟小菜,虽然没有玩家做的重油爆炒菜有味道,但重在新鲜甘甜。   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成细条,拌了醋和蒜末,酸脆爽口。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晒着太阳吃着胡饼。   团团左手拿着一个胡饼,右手夹了一根腌萝卜,脆爽的腌萝卜和酥脆的胡饼一起吃,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药婆婆把碗筷收了,洗了手,从里屋拿出一只小竹篓和一个药锄,系在腰上。   药婆婆看向团团和岑叙言:“我得上山采点药材,春天正是好时候,叙言你不如去团团家玩一会儿?别一个人闷在屋里。”   团团连忙举手:“团团也想去山里走走!”   岑叙言看看她又看向药婆婆:“那我也去。”   药婆婆采药不会走很远,基本上就在后面的山上,倒没什么不放心的,阿婆看了团团一眼,就一个人先回去了。   药婆婆提着竹篓,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院门,往后山走,药婆婆走在最前面,团团走中间,岑叙言走在最后面。路两边的草木疯长,藤蔓从山坡上垂下来,几乎要盖住半条路。   药婆婆一边走一边看,看到认识的草药就停下来,挖出来放进竹篓里。   药婆婆这段时间和罗锦也学了不少,结合自己的知识,也认识了不少的药材。   药婆婆蹲下来,用小药锄小心地挖出一株,抖了抖根上的土,递给团团:“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你闻闻。”   团团见过蒲公英,村里的孩子常常拿来吹着玩,但做药材,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她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那这个是什么?”   团团指着路边一丛紫色的小花。   “紫花地丁,也是药,总听他们说团团运气好,今日跟着你走,婆婆挖到的草药比平时多多了。”   团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药婆婆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来,拨开一丛灌木,看见里面长着一株草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丹参!好东西啊,活血化瘀的,城里药铺收得贵。”   团团也很好奇:“很贵吗?”   药婆婆说:“当然了,不过城里药铺也不是什么药都收的,那里有专门识药的,要求也挺严的,这棵丹参品质挺好的,应该能卖不少钱。”   团团问:“那卖药的钱能养的活阿兄阿姊吗”   药婆婆尴尬一笑。   “那可能还是不行的。”   谁养的起那几人呀。   那口大锅送到太平里的时候,所有村民都出来了,好奇得紧,也不知道大锅是是来干什么的,直到那些人日日在团团家炒菜,那股油香味可以飘几里远!   但谁用的起那么多油和香料呀。   大家只能避开团团家做饭的时间,早早地将肚子填饱了,以免到时候闻着味道馋得不行,生出一些铺张浪费的念头。   药婆婆转移话题道:“婆婆在这山上采了几十年的药,这株丹参长的地方,平时根本没注意过。今天带着你,一低头就看见了。”   团团被夸得有些羞涩,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岑叙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边走边编,也将药婆婆挖药的动作记了下来,药婆婆年纪大了,他借住在药婆婆家里,日后也要帮药婆婆多干点活才行。   药婆婆又挖了几株草药,每挖一株,药婆婆都要念叨一遍这草药叫什么、治什么病。   团团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像是在听故事。   岑叙言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凑近了看,药婆婆就掰一小块根让他尝尝,苦得他皱眉。   团团一看他苦成这样,顿时什么尝试的心都没了,连连拒绝。   药婆婆将竹篓整理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下山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听见溪边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团团!团团!”是徐阿慧的声音。   团团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徐阿慧站在溪边,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徐铁蛋蹲在溪水里,裤腿湿了大半,手里举着一个小竹篓,还有几个村里的孩子,都在溪边站着,像是刚刚从水里爬上来,裤腿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但他们对面还站着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有些脸生,领头的那个看着比岑叙言还要高半个头来,几乎碾压太平里的娃娃们。   团团不认识他们,但是这附近也就是仁和里了。   徐铁蛋的声音从溪边穿过来,特别响亮。   “这几条鱼明明是我们围住赶过来的!”   “围住赶过来的又怎样?鱼游到了我们仁和里的地界,那就是我们仁和里的!”   “什么你们的地界!这溪又不是你们家的!”   “上游是你们的,下游是我们的,鱼从上游游到下游,就是我们的!”   “那是我们赶过去的!你们什么都没干就想捡现成的,凭什么!”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团团走到溪边。   “别吵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仁和里的领头的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小孩比他矮多了,但是白白嫩嫩的,头上还扎着漂亮的小辫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孩。   “你是谁?”他问。   团团说:“我是团团啊,太平里的团团。”   她没等对面的孩子问,先转过来问徐阿慧:“阿慧,发生什么了?”   徐阿慧叉着腰,很生气:“我们在大石头那边把鱼围住了,赶了好远,一直赶到这个水潭,结果他们蹲在这儿,直接把鱼捞走了!”   仁和里的孩子不服气了:“鱼在水潭里,我们捞的!你们在上游干什么我们不管,鱼游过来了就是我们的!”   团团看了看徐铁蛋的竹篓,空空如也,又看了看仁和里孩子的竹篓,里面有一条不大不小的鱼。   她想了想,走到仁和里的领头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呀?”她问。   那孩子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说:“小远。”   “小远阿兄。”团团认真地看着他。   小远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抓了抓耳朵,有点不自在。   “你……我不会把鱼让出去的。”   团团说:“你们捞到了鱼,是你们的本事。”   小远顿时挺直了腰板:“对嘛!还是这个小妹妹讲道理!”   徐铁蛋在后面急了:“团团!”   团团没理他,继续说:“可是这些鱼是从上游游下来的。没有徐铁蛋他们把鱼赶过来,你们可能都捞不到,对不对?”   小远挠了挠头,他其实知道徐铁蛋他们有功劳,但是毕竟鱼在他手里,他就不愿意给徐铁蛋,这也很正常。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他问:“那你想怎么样?”   团团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石头滑滑的,她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东西,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换到水潭的另一边,重新把手伸进去。   “团团你在干嘛?”徐铁蛋跑过来看。   “摸鱼。”团团头也不抬。   仁和里的孩子们刚想说“你是摸不到的。”   话还没说出口,团团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感觉到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动,滑溜溜的,有鳞片,低头一看,一只大胖鱼在蹭她的手。   团团弯下腰,直接将大胖鱼抱了出来。   没见过这世面的仁和里小孩直接愣住了。   他们刚刚为了一条鱼吵了那么久,这个小孩一来就抱出来了一条大鱼?   团团抱着鱼走到小远面前,说:“这条鱼换你竹篓里的那条,行不行?”   小远看了看她抱着的那条鱼,比他自己抓过的任何一条鱼都打,鱼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很多肉。   小远正在犹豫,他身后的一个孩子捅了捅他的腰:“小远哥,换啊,她的鱼大!”   小远咬了咬牙,将鱼篓里的鱼交了出来。   他把那条鱼递给团团,接过了团团手里那条大鱼,大鱼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尾巴一甩,水珠甩了他一脸,他咧着嘴笑了。   团团捧着换回来的鱼,走到徐铁蛋面前,把鱼放进他的竹篓里。   “给。”   徐铁蛋还不服气,凭什么要将大鱼给仁和里的孩子?   团团一把捂住他的嘴,小说声:“别吵了,等他们走了,我重新摸一条大的!”   徐铁蛋这才乖乖地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仁和里的孩子们刚想走,忽然岑叙言说话了。   “我觉得今日还是要立一个规矩才行。”   小远等人停住脚步看向他。   岑叙言看向团团:“团团,你说对吧?”   团团走回来看了看岑叙言,也看向小远,想了想,说:“对,我们今日要在此处立一个规矩。”   她和岑叙言叽里呱啦了一会儿。   团团站出来,昂首挺胸道:“上游是太平里的,下游是仁和里的。谁在上游赶鱼,鱼游到了下游,下游摸到了,分上游一条,谁在下游赶鱼,鱼游到了上游,上游摸到了,分下游一条。”   “但若是鱼儿在没有两方干预的情况下自由游动,游到哪里就是哪里的。”   小远觉得这个规矩也还行。   他看了一眼徐铁蛋,徐铁蛋也看了他一眼。   “成。”小远说。   “成。”徐铁蛋说。   成功解决了孩子们的抢鱼危机,团团回到家中时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衣服湿漉漉的被阿婆训了一顿,但团团总算是当了一回小老大,带领太平里的孩子们解决了一件好大的事情!   当晚睡觉的时候,她在梦里都在想这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团团是被灶房里的香味馋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阿婆已经不在里屋了。   窗外传来铁铲翻动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是玩家们在炒菜,还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多,比昨天热闹了不少。   团团跳下床,蹬上鞋,跑到门口一看,阿兄阿姊们都回来了。   桑心看见团团,笑了一下。   “团团醒了?”   团团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   她想起昨天的事情,跑到桑心面前,仰着脸说:“桑心阿姊!团团昨天很厉害!”   桑心蹲下来,认真地问:“有多厉害?”   团团将昨日的事情讲了。   桑心笑着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做得很好,没有吵架,没有打架,用一条鱼换了一条鱼,还让大家以后都有了规矩。”   “那桑心阿姊,团团是不是很棒?”   “很棒。”桑心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猫蹲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一脸懊恼地凑过来:“哎呀!我昨天怎么就不在呢!我要是在,我就把团团摸鱼的画面录下来,回去剪个视频,标题就叫《五岁女童空手摸大鱼,仁和里少年当场服软》,播放量肯定爆!”   团团已经从系统那里知道老猫会将她的画像传播到另一个世界了,此刻怎么看老猫都有些羞涩。   “也没有那么……”   她脸蛋红透了,转身扑进了琉璃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老猫还在那儿懊恼,嘴里嘟囔着:“不行,我得做个奖状,小孩终于长大了呀,但我字不行,桑心你帮我写?就太平里第一摸鱼高手奖?太平里外交大使奖?还有最佳调解奖……”   团团越听,越是羞得不行,更不愿意起来了。   就在这时,所有玩家都愣住了,就连老猫也停下了插科打诨。   他们收到了一个新的任务通知。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官方调查员靠近】   【描述:王昌龄抵达益州后,与当地官员饮酒交谈,提及太平里县主团团被克扣食邑、居住条件恶劣一事。此事辗转传入益州司马兼副指挥使章仇兼琼耳中。章仇兼琼为核实情况,派遣亲信刘泉前往桃源县太平里,暗中调查县主的真实处境。】   【章仇兼琼为益州实际掌权者,其态度将直接影响团团未来的食邑发放、府邸修建及县令的处置。本次调查是太平里首次与地方实权官员系统接触,调查结果将影响后续任务的走向。】   【当前状态】   调查员身份:刘泉(章仇兼琼亲信,益州司马府护卫)   目的:暗中观察县主生活状况,确认克扣食邑是否属实   距离:约半日路程(预计今日傍晚抵达太平里)   当前是否知晓太平里位置:是   调查方式:便装暗访,不会亮明官方身份   【任务目标】   1、让调查员刘泉看到团团在玩家降临前真实的生活状况(破旧房屋、粗茶淡饭、缺乏食邑供养等)   2、不得暴露玩家身份,一切言行需符合唐朝流民身份   3、隐藏任何过于超前或不符合唐朝平民生活水平的物品   【任务奖励】   1、成功应对调查:全体参与者经验值+500,太平里声望+10,章仇兼琼初始好感度若干   2、若调查员认定团团生活困苦且食邑被克扣属实:额外奖励经验值+300,解锁后续任务“章仇兼琼查账”   3、若调查员起疑或发现玩家异常:全体参与者声望-20,章仇兼琼好感度降低,后续任务触发概率降低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家都在查看公告。   钱元宝皱眉:“章仇兼琼?这谁啊,没听过。”   桑心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章仇兼琼是现任益州司马兼剑南防御副使,简单说,就是益州真正说了算的人。”   老猫抬头问:“益州司马就是真正说了算的人吗?我看电视剧里不是还有什么刺史长史吗?而且我看那唐朝探案剧里主角当司马的时候也不是最大的官啊。”   桑心笑了笑:“那是因为益州的情况不太一样,益州没有刺史,益州长史是文官,不懂打仗,整个益州的军防事务都是章仇兼琼在管。”   “这人不是一般的官员。开元二十七年,也就是今年他刚上任益州司马,立刻就全权接管了益州的军防事务,章仇兼琼一来就上奏朝廷,说要攻打吐蕃的安戎城,这人是真的有能力的,不是那种耍耍嘴皮子的人。”   罗锦从灶台前转过身,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你对这个人很了解?”   “做历史研究的,唐朝边将多少知道一些。”   桑心卖了一个关子:“这个人功绩很不错,但他却没有青史留名。”   喜欢听八卦的人都凑到了桑心身边。   桑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个人上任之后主抓的就是打吐蕃,安戎城在现在的阿坝一带,地势险要,吐蕃占了之后一直骚扰蜀地边境。之前的官员打不下来,他一上任就秘密联络城内的吐蕃将领做内应,后来一举拿下,唐玄宗很高兴。”   “算算时间,就是今年年末到明年这段时间,他也成功升任了剑南道节度使,原本的长史被调走了。”   “他还修过都江堰。开元年间他对都江堰做过全面整治,还新开了一条渠道,叫通济堰,灌溉了上千顷田地,蜀中百姓靠这个吃饭的不少。”   “他还出钱修过乐山大佛,海通禅师修乐山大佛修到一半去世了,章仇兼琼接手接着修,拿出了自己的俸禄支持。”   “听起来是个好官啊?”钱元宝说。   老猫也说:“对啊,又扩张领土,又修水利还留下历史文明遗产,听起来是一个政绩很不错的人啊。”   桑心摇了摇头:“那听了后半段,你们可能就不这样想了。”   “什么意思?”   “他也有争议而且是绕不过去的那种,他举荐了杨国忠。”   懂一点历史的玩家此刻都尖叫出声了。   “杨国忠!杨贵妃那个杨国忠?”   “就是那个杨国忠。”   “这人不是名声很臭吗?”钱元宝皱着眉。   “对,但章仇兼琼举荐他的时候,杨国忠还不叫杨国忠,叫杨钊,就是一个落魄的远房亲戚,按照时间线,他现在正在我们隔壁的新都县当县尉,章仇兼琼见他仪表堂堂、口才好,就把他收为幕僚,派他去长安进贡蜀锦,走杨贵妃的门路。”   “那不就是走后门吗?”老猫说。   “章仇兼琼当时和李林甫不和,担心李林甫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他需要一个能在长安替他说话的人,于是他就想要搭上杨贵妃这条路,所以举荐了杨国忠,后来杨国忠被皇帝赏识,一路升到了宰相。”   “所以史书上对章仇兼琼的评价很复杂,他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但因为他举荐了杨国忠,新旧唐书都没有给他单独列传。”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人……   真是有些不好评价啊。   罗锦开口问道:“那他这次派人来查团团的食邑,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桑心说:“问得好,章仇兼琼是个政治动物,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好事。”   “什么是政治动物?”   团团听了一会儿,听得云里雾里的。   桑心蹲下来,解释道:“政治动物就是……他做一件事情,不一定是出于好心,而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他有用。”   钱元宝皱眉:“所以他不是为了替团团讨冤来的?”   桑心想了想,说:“团团这件事情也许比我们想的复杂,会吸引到章仇兼琼,只能证明这件事情里牵扯出了另一个人,也许是另一个官员。”   “所以团团是被当枪使了?”   “也不能这么说,章仇兼琼想要利用县主的事情干某些事情,但我们不需要知道过程,我们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县令、食邑、府邸……总得有点东西吧。”   老猫急问:“那我们需要怎么做?”   “当然是配合章仇兼琼,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县主,我们就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县主。”   *   远处的小路上,一个人影慢慢走近了。   他穿的很朴素,看起来像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或者是赶路的行人,没什么特别的。   刘泉一路小心地潜了进来。   他丝毫不知道系统已经将他的身份暴露给玩家们了。   太平里的村口,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水盆边洗衣裳。   她穿着一件布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头发用一块粗布包着,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妇人没什么两样。   刘泉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娘子。”   琉璃抬起头,她脸上黑黑的,看起来很朴素,像整日操劳的农妇。   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刘泉:“郎君从哪里来?找谁?”   “路过,讨碗水喝。”   刘泉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粗陶碗,递过去。   琉璃站起来,接过碗,走到徐蒙家门口的水缸边舀了半碗水递回来。   刘泉接过去,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村庄很小,没多少户人家,村民的屋子都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很难遮风避雨,他估计那县主得屋子也差不多。   “这位娘子,这村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年纪很小的娘子?”刘泉问。   琉璃眯了眯眼,说:“郎君莫不是来说媒的?我们村里正好有一个漂亮娘子,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不是……”   刘泉连忙摆手。   “我说的不是年轻娘子,是五六岁的小娘子,无父无母,身边也许有一个老嬷嬷的。”   琉璃想了半天,说:“哦,你说的是村尾那小孩啊,确实是有一个,但没听说过她家里还有你这号亲戚啊……”   刘泉笑了笑:“我是路过,听人说起这村里有个小娘子命苦,想来看看,这位娘子,你跟她家熟吗?”   “说熟也不熟,说不熟也认识一点。”   琉璃把手里的衣裳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就住在村尾,天天从我家门口过。那孩子,哎……你是没见过她家那屋子,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手指头,下雨天到处漏。”   刘泉若有所思。   “她平日吃什么呢?”   “糊糊呗,稀的,米粒都数得清,有时候我去山上挖点野菜,给她带一把,她能高兴一整天。”   问了一会儿,刘泉感觉心底有点数了,他又问:“这小娘子住在村尾?好找吗?”   琉璃说:“好找,就这一条路直走进去到最里面那个最破的屋子就是。”   刘泉拱了拱手,继续往村里走了。   他走之后,旁边也伪装成农夫的叶子才露出头来,看了看琉璃,他连忙小声道:“琉璃姐!你妆要花了!快擦擦汗!”   琉璃借着水盆一看自己的脸,果然这古代的技术技术只能撑一会儿,她连忙又弄了点灰擦在脸上身上。   刘泉没有直接去村尾,而是在村里慢慢转了一圈。   有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补草鞋,头发花白,脸上沟壑丛生,手上的活儿慢悠悠的。   刘泉走过去,蹲下来:“老丈,借个地方歇歇脚。”   鲁班瞥了他一眼,继续修草鞋。   两人闲扯了几句天气和庄稼,刘泉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老丈,村尾那个小娘子,你熟不熟?”   鲁班手上的动作没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刘泉加大了声音,凑到鲁班耳边说:“老丈,村尾那个小娘子,你熟不熟?”   鲁班点点头:“听见了听见了,那孩子可怜,爹娘都没了,就剩一个老婆子带着。住的那屋子,下雨天漏,冬天漏风,我去帮她补过好几回屋顶了。”   刘泉问:“听说她家里来了几个流民,是吗?”   鲁班把草鞋翻了一个面:“倒是见过几面,那几个人也是饿得面黄肌瘦,都是老实人,干活也勤快。”   刘泉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说:“老丈,你知道咱们县里有一个县主嘛?”   “什么……?”   刘泉加大声音:“我们县里有个县主!”   鲁班摇摇头:“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没听说过,只知道咱有个明府,哼……”   刘泉:“……”   要不是你听不见,我至于这么大声吗?   刘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过老汉,继续往前走。   他又找了一个在门口晒菜干的中年妇人,问了几句,那妇人说的和琉璃、鲁班差不多,住得破,吃得差,衣裳旧,一个老嬷嬷带着,几个逃难的帮着干活。   三个村民说的都一样。   刘泉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沿着土路走到村尾,看见了那个破旧的房子。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这院子也太破了,院墙都坏了,泥地坑坑洼洼。   院子里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她穿着一件袖口都已经磨毛边的旧衣服,裙子上好几块补丁,脸上更是灰扑扑的,东一道痕迹,西一道痕迹的。   刘泉看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   阿婆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院门边,拉开门闩,目光警惕地看着他:“这位客人,找谁?”   刘泉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阿婆:“……”   一路讨水喝走到了村尾,真是胡说八道啊。   阿婆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刘泉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团团身上。   团团看见刘泉在看她,也回望过来,目光澄澈纯真,看得刘泉心底一震。   团团走过来,仰着脸看向刘泉:“客人,你吃过饭了吗?”   刘泉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还没。”   团团转身跑进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   粥是灰白色的,稀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她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粥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客人,招待不周,勿怪。”   刘泉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粥。   这粥稀得和他家刷锅水一样了,这零星几点米粒,真的填得饱肚子吗?   刘泉将粥放在院子中央的桌子上,他从包里摸出几个干饼子,递了一个给团团。   “小娘子,我这里有饼。”   团团看了看饼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想伸出手去拿。   忽然院子里响起阿婆的声音。   “团团!”   阿婆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将团团护在身后,一副恐惧得不行的样子,生怕刘泉对团团不利。   “你……你是何人,为何要给团团吃食,你安的什么心!”   刘泉的动作僵住了,他手上的饼子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我……我只是见这位小娘子年幼,却吃不饱,所以想分享一个饼子而已。”   “分享?你一个陌生人,跑到人家院子里,说要分享饼子?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谁让你来的?”   “老人家,我真的只是路过……”   阿婆的嗓门又高了一些:“路过?路过你不在官道上好好走路,你跑到人家家里来做什么!我们家团团不需要你的饼!我们吃得起!”   她说着,一把抓起桌上那碗粥,端到刘泉面前,手都在抖:“你看看!我们有粥!我们自己有吃的!不需要你施舍!”   刘泉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心底有点难受。   “老人家,我真的没有恶意……”   刘泉把饼子放在桌上,后退了两步,以示无害。   阿婆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气得不行。   团团从阿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小声说:“阿婆,那个饼闻起来好香……”   “不许吃!”阿婆一下子急了。   “外人给的东西谁知道是好是坏。”   团团缩回去了,乖乖躲在阿婆身后,不再说话。   刘泉张了张嘴,想解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团!团团!不好了!”   一个年轻男子冲进院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脏兮兮的,他跑得太急,差点撞上院门框,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老猫阿兄?”团团从阿婆身后探出头。   老猫气喘吁吁道:“白、白农晕倒了!饿晕了!刚才劈柴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包!”   阿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了刘泉一眼,又看了看老猫,嘴唇哆嗦了两下,跺了跺脚:“我就说!我就说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这几个逃难的,当初我就不该让团团留你们!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饿晕了!我们家连粥都快喝不起了,哪有余粮养你们!”   老猫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阿婆,我们也没白吃白住啊……我们干了很多活的……”   阿婆和老猫吵了起来。   刘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几个流民住在县主家里,看起来面黄肌瘦的,县主心善收留他们,可现在县主家也没多少粮食可吃了。   刘泉又摸出几个饼子,放在桌上:“这些饼子你们留着,给那个晕倒的人吃。我真的没有恶意,就是路过,看这小娘子可怜……”   阿婆盯着桌上的饼子,这次没拒绝。   团团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阿婆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将团团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团团的头顶上,眼泪直流。   刘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拱了拱手,走出院门。   这县主过得可真惨啊。   他加快了脚步,他得赶紧回去复命才是。   刘泉走后,玩家们都试探性地探出脑袋来。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官方调查员离去】   【描述:益州司马章仇兼琼亲信刘泉,已完成对太平里的暗访调查,于今日午后离开,返回益州复命。刘泉在村中停留约一个时辰,走访了琉璃、鲁班、妇人等玩家与村民,并与团团、阿婆及部分玩家有过短暂接触。】   【本次调查成果评估:优秀】   【任务结算】   【事件:官方调查员靠近(章仇兼琼线·暗访)——已完成】   全体参与者经验值+500(已发放)   太平里声望+10(已发放)   刘泉好感度:50/100   章仇兼琼好感度:1/100】   琉璃黑着脸跳了起来:“耶!我们完成任务了!”   钱元宝终于可以从山洞里出来了。   他有些委屈:“我也挺想演戏的,你们都不给我排戏份。”   桑心嘴角抽了抽:“你看看你肚子,若是让刘泉看见怎么解释?”   钱元宝叹了一口气:“我这身肉也是有打算的好不好,如果遇见饥荒我还能比你们多撑撑……”   罗锦也在旁边叹气:“别说了,我也没排到戏份,按说我,我就应该冲出去扑在白农身边哭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陈石头也从旁边出来,他也没分到角色。   他想了想,说:“我还要回去洗碗,刚泡了水忘了收起来,希望刘泉没有看见吧。”   *   长史府。   长史坐在书案后边,正翻阅着书籍。   长史读过半辈子的书,写得一手漂亮的文,对圣人的治世之道倒背如流,可他指挥不动一兵一卒。   益州的实权大部分都在章仇兼琼的手里。   长史心底越来越慌,他总觉得自己在益州的时日不多了,朝廷迟早会把他调走,让章仇兼琼那个武将坐到这把椅子上。   偏偏这时候,那司法参军居然开始查那些事情。   他怕极了,只能雇人……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幕僚快步走了进来。   “长史。”   长史叹了一口气,说:“何事?”   “章仇兼琼出城了。”   长史一下子站了起来:“去哪里?”   “桃源县,他以春季巡查的名义,带了一队亲兵,刚刚出发的。”   长史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连串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章仇兼琼如果去了桃源县,会不会……”   “长史是担心,他发现了司法参军一案的蛛丝马迹?”   长史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章仇兼琼要去桃源县,桃源县有县令,县令知道些什么?   县令手下的黑虎寨杀了牛恭等人,会不会收留了那个孩子,知道了他的事情?   那章仇兼琼是不是也知道了?   长史的声音忽然变得果决:“派人去,先一步赶到桃源县,解决了那个县令!” 第42章 第 42 章:章仇兼琼查账   幕僚皱了皱眉,他跟在长史身边多年,知道长史一着急就会冲动,主要是章仇兼琼威胁太大,每次遇到与章仇兼琼相关的事,长史便会失了平日里的分寸。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长史,说:“长史,下官有个顾虑。”   “说。”   “章仇兼琼已经出发了,他的人就在路上,我们现在派人去桃源县,也赶不上他啊。”   长史:“……”   说的好对。   幕僚还仔细算了算:“从益州到桃源县,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章仇兼琼带的是一队亲兵,行进速度本来就不慢。我们的人若是现在出发,走官道追赶,到了桃源县天都黑了,章仇兼琼的人已经到了,我们的人再摸进去,风险极大。”   “若是走山路呢?”长史追问。   “走山路就更难了,一路过去要翻过好几座山,路还窄,马走不了,只能步行,就算派最精干的人去,也要走上许久,等他们到了,章仇兼琼该查的都查完了。”   长史:“……”   说白了就是赶不上呗。   他堂堂一个长史,手下的人半点比不上章仇兼琼那个司马,真是憋屈得很。   幕僚看出长史的不甘,叹了口气:“长史,府君,下官并非长他人志气,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错,况且,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两件事……”   “什么?”长史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我们不确定桃源县令是否收留了那个孩子。司法参军灭门案之后,我们派人在桃源县打听过,没有任何消息表明县令藏匿了什么人,那孩子也许已经死了,也许逃到了别的地方。”   “第二,我们也不确定那孩子是否知道那些事情,司法参军查到的东西有没有和那孩子说过?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书?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如此两个事情我们都不能确定,所以更不能确定那县令是否知道我们的事情,若是我们匆忙派人去灭口,而县令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就是自己把证据送到章仇兼琼手里了。”   长史的脸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幕僚说得有道理,可是道理归道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章仇兼琼已经到了路上,他不能再等了。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从长安到益州,从一介幕僚到益州长史,他不敢冒险,不能让章仇兼琼抓到他的把柄!   “那你说怎么办?”   长史烦躁极了。   幕僚想了想,说:“现下唯有一个法子,我们派人快马加鞭去往长安。”   长史眯了眯眼睛:“长安?”   “对,长安有一个人能帮我们挡住章仇兼琼。”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李林甫。   幕僚说:“章仇兼琼查的是桃源县令,只要我们在章仇兼琼的奏疏送到长安之前,先把桃源县令从桃源县挪走,到了长安,事情怎么发展还不是相公说了算。”   更何况,他们办的事都是听了李林甫的意思。   长史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虽不知章仇兼琼掌握了什么,但我们可以用述职的名义,让相公下令命桃源县令去长安述职。”   长史脸上露出笑容:“此计甚好。”   他又顿了顿,说:“可此去长安快马加鞭也得几日,来回怕是十日有余,若是那县令真的知晓几分秘事,向章仇兼琼交代了该怎么办?”   幕僚又说:“故我们需要第二步,相公能力通天也是鞭长莫及,我们要将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那些账册文书都得收拾好,若是无事,便万事大吉,若是有事,必定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账本记录必须干干净净的。”   长史点点头:“好,这事便交由你去做,另外再让人盯紧了桃源县,不必做什么,但若是章仇兼琼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来报告。”   *   章仇兼琼很快抵达了桃源县。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一队亲兵骑着马,沿着官道直奔县城门,惊得路边的小贩纷纷避让。   守门的两个衙役看见这阵仗,一个转身就往县衙跑,另一个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   章仇兼琼一马当先,领着亲兵朝着县衙而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冷冽的气势让路边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衙役,看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涌过来,他吓得惊慌失措,转身跑进了衙门。   “明府明府!有一队人马在县衙外面!好多人!骑着马!带着刀!”   章仇兼琼翻身下马,他将缰绳往后一扔,头也不回,身后的亲兵一把接住,牵着马退到一边。   他没有多看别的地方,径直迈步进了县衙。   县令正从后堂小跑着出来,一边跑一边系官袍的扣子,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见章仇兼琼,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头上的汗珠更是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他跑到大堂门口,脚步一顿,看见章仇兼琼已经站在了大堂正中央,身后两列亲兵鱼贯而入,分列左右,身上披着皮甲,腰间挂着长刀,一个个面无表情,气势威严极了。   “司……章仇司马驾临敝县,下官有失远迎,万死万死!”   县令赶紧低下头,弯下腰,双手拱在胸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上去。   章仇兼琼站在大堂正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县令,他的个子本就比县令高出半个头,再加上县令弯着腰,这种对比更加明显了。   他身后的亲兵神色威严,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大堂内的气氛又严肃了几分。   “赵县令。”   “下……下官在。”   “本官问你,桃源县主现在何处?”   县令心头一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司马怎么忽然问起那个死丫头了。   谁走漏了风声?   是谁去益州告的状?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回……回章仇司马,县主她……她在……”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   “在哪里?”   章仇兼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已经将县令看穿。   县令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飞快地转着眼珠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各种说辞。   若是说在县城,章仇兼琼要求他带他去看怎么办?可若是说县主在太平里,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将县主打发到了穷乡僻壤,这更是不行的。   堂堂县主,被安排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赵某人的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   他咬了咬牙,挤出几个字来:“县主……县主她身子不适,在……在静养……”   “在何处静养?”   “这个……那个……”   县令根本答不上来,只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章仇兼琼看着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带路,本官要亲自去拜见县主。”   县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章……章仇司马,县主她……她那里路不好走,山高路远的,您一路劳顿,风尘仆仆,不如先在县衙歇息。下官这就让人去备轿,派人去把县主接来,您在这里喝着茶等着,不费什么功夫……”   “本官让你带路。”   章仇兼琼打断了他:“本官说了,本官亲自去拜见,你听不懂?”   县令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敢带路。   他怎么敢让章仇兼琼看见太平里那穷地方,那地方他上任时去看过一次,满地的泥巴,歪歪斜斜的土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想也知道那死丫头肯定过得不好。   一旦章仇兼琼看见了那些,他的官就做到头了。   章仇兼琼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赵县令,本官此次来桃源县,并非只为春季巡查,有人在益州告你克扣县主食邑,本官今日,是来查账的。”   县令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完了!   是谁竟然直接告去了益州!   还让章仇兼琼知道了!   那个死丫头?   不可能,她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有那个本事。   那个老虔婆?   可她怎么可能放下孩子不管去益州告状?   她们连益州城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章仇兼琼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大堂正中的官椅上坐下。   “将近五年的账册全部搬出来,一本不许少,一页不许缺,本官要查账。”   亲兵们应声而动。   县令站在原地,已经根本动不了了。   仓吏小跑着去搬账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拉住,但根本没那力气在章仇兼琼的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   账册搬来了,堆在案上,摞了高高的一摞。   账册写得漂亮,每月某日,拨付县主食邑粮若干、布若干、钱若干,后面盖着县丞的签押和县衙的官印,字迹工整,格式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每本都是如此,每页都是如此,好像县主每月都按时足额地领到了她该得的那份食邑。   章仇兼琼合上账册,抬眼看着县令。   “粮仓在哪里?带本官去看。”   完了。   早知道他应该少贪一些,多留一些东西在县衙的。   县令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弯着腰在前面引路,仓吏王福全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哗啦哗啦地响,他的手在抖,钥匙也跟着抖。   王福全一看见章仇兼琼走过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是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   “开锁。”章仇兼琼说。   王福全颤抖着手去开锁。   他心知肚明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可现在又不能不开锁……   章仇兼琼走进去。   仓库是空的。   章仇兼琼站在粮仓中央冷笑一声,转过身:“赵县令,账册上写的每月支付县主的食邑是从哪间仓拨出去的?”   县令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噗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   章仇兼琼那凉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吏员们不是低下头就是别过脸,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王福全身上。   王福全缩在角落里,躬着背,缩着脖子,看起来很害怕,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一会儿往左瞟一眼,一会儿往右瞄一下,还偷看了一眼章仇兼琼的方向。   那种眼神章仇兼琼见得多了。   这人心里必有鬼。   “你,过来。”   王福全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章仇兼琼面前,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章仇兼琼低头看着他:“你是仓吏?”   王福全趴在地上:“小……小的……小的王福全,是……是管仓的……”   “管仓的。”   章仇兼琼挑了挑眉,他弯下腰,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本官最后问你一遍,县主的食邑到底发了没有?”   王福全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的县令,又低下头去。   县令猛然惊醒,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面带威胁地看着王福全。   “你……”   章仇兼琼的亲兵走过去一步,县令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章仇兼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让亲兵搬来一把椅子,悠闲地坐了下来。   “王……福全?你当了多久仓吏了?”   王福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司马,小的……小的当了八年仓吏了……”   章仇兼琼点点头:“八年不容易,养家糊口吧?家里几口人?”   “回……回司马,小的家里……五口人……”   章仇兼琼停顿了片刻,继续说:“王福全,你知不知道,本官在军中时,最恨什么人?”   王福全不敢接话,整个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本官最恨克扣军饷的人,粮草不够,士兵饿着肚子上战场,克扣军饷的人,在本官手里,从来没有好下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福全的后脑勺上。   “你虽然不是军中的人,但你克扣的是县主的食邑,县主是什么人?那是宗室之女,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你克扣她的食邑……”   王福全的身体猛地一颤。   章仇兼琼的声音又轻了下来:“不过,本官这个人,一向是讲道理的。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该从轻的,也绝不会往重了判。关键看你自己,是打算替别人扛着,还是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自己想清楚。本官不急。”   王福全的身体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章……章仇司马,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袖子里,在袖袋里摸索了好一阵,翻出一个账册,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上去。   “这是……这是小的偷偷记的账本,县衙的账册是假的,是……是明府让小的做的……明府说……说随便记一记就行了,反正……反正也没人关心那……县主……”   “真的账目……都在这里……哪个月发了多少,哪个月没发,发了什么,发了几尺布、几斗米……全记在这里头了……小的……小的一笔一笔都记着……不敢漏……”   章仇兼琼接过账册,打开。   册子很薄,比县衙那摞假账册薄得多,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私下里偷偷摸摸记的,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相似的记载,粮没有,钱没有,偶尔挤出来几尺粗布、几斗旧米,还是往年的,而且往往是那嬷嬷来要,才会打发一些。   翻到后面,仓吏还记了另一笔账。   每次从县衙克扣下来的食邑,县令都让人搬去了自己的私宅,粮、布、钱,一样不少,全进了县令的家。   县衙里的账册记录的都是按时拨付了县主食邑,但实际上都送到了县令手里,这些事王福全在账册的末尾都写了批注,一笔一笔,像是生怕以后说不清楚。   章仇兼琼翻到最后一页,将册子合上,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县令。   县令已经彻底瘫了,不停地哆嗦着。   “来人。”   “在!”两边的亲兵齐声应诺。   “将县衙全部围住,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不许漏一个口子,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封存,待本官逐一查验。”   “县令押入后堂看守,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县衙里的书吏、差役,也包括县令家里的任何人。”   亲兵们应声而动。   章仇兼琼又转过头,目光落回王福全身上。   “王福全。”   “小……小的在……”   “县令的私宅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路?”   王福全拼命地点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响:“知……知道……小的知道……在城东……城东……”   章仇兼琼叫了一个名字:“刘泉。”   刘泉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人跟着王福全,把县令的私宅围了,前门后门,一个不留,里面的人不许进也不许出,所有财物原地封存,清点好数之后报给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泉一眼。   刘泉顿时明白,查县令是假,查长史才是真。   “是!”   刘泉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点人。   王福全还趴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章……章仇司马……小的……小的带路……那……那小的……”   章仇兼琼看了他一眼:“你带完路回来,本官还有话问你,把你记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你若配合,本官自会酌情处置。”   王福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章仇兼琼在县衙坐了一会儿,面前摊着王福全那本私账。   虽然这账册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和长史有关的东西。   本以为这一趟能查到点什么……   就在这时,刘泉回来了。   他走到章仇兼琼面前,抱拳行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章仇兼琼便知道刘泉没有什么收获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县令带上来。”   县令被两个亲兵架着拖进来,他一进门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章仇兼琼踱步到县令面前:“本官问你,你克扣县主食邑的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县令的身体猛地一颤:“是……是下官一时糊涂……是下官自己的主意……没有别人……”   他真的只是贪了一点钱,没有别的想法啊!   难不成他是卷入了司马和别人的冲突之中了吗?   可恶!   他这糊涂脑子什么都不知道!   难不成他该顺着司马的意思攀咬一下旁人?   怪谁呢……   天哪,司马不会是想让他攀咬长史吧?   章仇兼琼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这县令也是个碌碌无为的,若是真知道些什么,这时候就该说出来了,难不成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长史究竟在查些什么?   他得想个计策将长史钓出来。   章仇兼琼看向刘泉:“桃源县令胆大包天,本官要带他回益州暂时看押,待本官向长安禀报之后再做决定。”   这下是真的完了。   县令吓得要命,匍匐在地什么也不敢说。   刘泉领命,准备将县令架起来。   章仇兼琼又说:“慢着,走之前,本官要去太平里拜见县主,把县丞、县尉、主簿都叫上。”   他办了实事,怎么能不在县主面前露个面呢。   虽然这县主是太平公主的血脉,但指不定哪天陛下想起了她,开始怀念过往了。   *   【警告警告】   【益州司马章仇兼琼正在靠近】   【事件描述:章仇兼琼在桃源县衙完成初步查证后,正亲自带队前往太平里,他随行的有亲兵队、县丞、县尉、主簿及已被控制的县令。队伍已离开县城,正沿官道朝太平里方向行进。这是太平里首次与益州实权官员正面接触,其态度将直接影响团团食邑追回及县令处置结果。】   【任务目标】   保持镇定,不得暴露玩家身份,不得暴露任何非当代元素,保持玩家身份设定,章仇兼琼是益州实际掌权者,为人精明,任何细节都可能被他记住并反复推敲。   【判定标准】   若章仇兼琼对太平里未产生怀疑且确认团团生活困苦:全体参与者经验值+300,太平里声望+5,章仇兼琼好感度+5,后续任务正常触发。   若章仇兼琼对太平里产生怀疑:全体参与者声望-30,章仇兼琼好感度大幅降低。   “我去!又来?”   钱元宝头疼死了。   他站在院子里吼了一嗓子:“都别忙了!章仇兼琼来了!一炷香就到!该藏的藏,该躲的躲!”   琉璃瞪大眼睛:“那刘泉不是刚走嘛?章仇兼琼效率这么高……不早说我又要化黑黑的妆!还有鲁班……阮姐你快来给鲁班化老人妆!”   老猫也看了一下公告,急了:“这次更危险,章仇兼琼马上就要到了!” 第43章 第 43 章:桃源县令被革职   章仇兼琼勒住缰绳,在太平里外停住。   他一停下,身后的亲兵便齐齐停了下来。   太平里这块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远山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青灰色的轮廓模糊不清,近处的路却不好走,官道到了这里就变成了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陷下去了,拔出来时带出一坨沉甸甸的泥。   章仇兼琼眯着眼睛,望向前方。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房子挤在山脚下一片不算开阔的平地上。   这种条件一看就很贫苦,那县主想来也过得不是很好。   “这就是太平里?”他问。   县丞赶紧催马往前凑了两步,弯着腰答道:“回章仇司马,正是……正是太平里,县主她……她就住在这里头。”   县丞也有些心虚,说话声音很低,生怕章仇兼琼迁怒到他身上。   章仇兼琼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了远处的那个村子。   在他身后,亲兵分列两侧,再往后,县尉和主簿并肩骑着马,两个人都板着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盯着地面。   最后面跟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县令被绳子反绑着,身上的官服也是乱糟糟的,头发都乱了,从管帽下露出来几缕,驴车慢悠悠地走着,他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押车的亲兵面无表情,一手拽着缰绳不给他任何眼神。   章仇兼琼翻身下马,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刘泉,拍了拍衣袍下摆上沾的泥点子。   “刘泉,你点几个人跟着我进去。”他说。   “是。”   “其他人留在村外守着车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村。”   他的目光扫过县丞、县尉和主簿,说:“你们几个也跟着,都下来走。”   县丞赶紧从马背上翻下来。   县尉和主簿对视一眼也跟着下了马,但三人显然不如章仇兼琼身手利落,下马的时候险些摔跤,看起来狼狈极了。   章仇兼琼又看了驴车上的县令一眼:“把他解下来,押着走。”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一个解了拴在驴车上的绳子,另一个拽着县令的胳膊把人从车上拖下来。   县令的双腿早就麻了,脚尖刚沾地就是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溜了起来。   县令呜呜地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没人多看他一眼。   亲兵推了他一把,县令便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章仇兼琼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   刘泉以及几个亲兵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后面是县丞、县尉、主簿,三个人缩着脖子,生怕自己也被收拾,最后是两个亲兵押着县令,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带。   走近了,章仇兼琼站在村口,抬眼往里看了看。   一个皮肤黑黑的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摘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这一队穿着皮甲带刀的人,吓得立刻慌乱就要往屋里逃。   刘泉快步上前拦住琉璃,道:“这位娘子不必慌张,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早些时候来过。”   琉璃停下动作。   她眯着眼睛,歪着头,把刘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恍然大悟:“哦!你是那个讨水喝的!你是不是上回来瞧见哪个小娘子了,想回来提亲?你同我说,这村里的小娘子我都认识的。”   刘泉:“……”   这娘子怎么张口闭口就是提亲说媒。   他脸上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不是提亲,这位娘子,我今日是陪我们司马来的,我还是来找村尾的那个小娘子的,我向你打听过,可还记得?”   琉璃点点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向着他身后看去。   她愣住了。   琉璃像是突然注意到了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眼神在他身上的官袍和腰间的佩饰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哎呦……”   琉璃将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位郎君是?”   刘泉低声介绍:“这是我们益州司马,章仇司马。”   琉璃立刻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哎呦喂,章仇司马!司马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这小地方,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啊!您看这路,泥巴糊脚的,把您的靴子都弄脏了。”   章仇兼琼眯着眼看她。   倒也没表现出嫌恶。   刘泉连忙上来将琉璃拦住:“娘子,我们还要去村尾,先告辞了。”   “等等等等……”   琉璃咬咬牙。   玩家们还没收拾好呢,她得拖拖时间。   “你们是来找团团的?她怎么了?她犯什么事了?那孩子可怜得很,爹娘都没了,屋顶漏雨,墙也歪了,你们这么大阵仗来抓她?”   刘泉无奈解释:“不是抓她的,那位小娘子是县主,司马是来拜见她的。”   琉璃眼睛瞪得溜圆:“县……县主?那个小丫头是县主?真的假的?她不是孤儿吗?家里只有一个萧娘子,她家那屋子漏得跟筛子似的,她要是县主怎么住那种地方?”   刘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此事说来话长,娘子,烦请让一让。”   琉璃没有让,反而往前站了一步:“不是,你们要干什么?这么大阵仗?那孩子可怜得很,你们可别吓着她。”   章仇兼琼隐隐有些不耐烦,他说:“本官来替县主主持公道。”   琉璃一愣:“主持公道?”   “县主食邑被克扣,居住条件恶劣,本官已经查实,今日来,是来见县主一面,安排后续事宜。”   琉璃脸上的表情变得热情起来:“哎呦,那敢情好!司马您可真是个好人啊!我跟您说,那孩子是真的苦,您不知道,她家那屋子,下雨天到处漏,上次我看见她家用盆接水,滴滴答答的……”   刘泉忍不住打断她:“娘子,这些我们知道了,能不能先让司马过去?”   “哦哦哦,好好好。”   琉璃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没动,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司马,那您打算怎么安排啊?是给她修房子还是给她发钱?”   “娘子!”刘泉咬牙提醒道。   “好好好,我不问了。”   琉璃终于让开了路,但脸上的表情忽然又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司马郎君你带这么多人进去不太好吧,那孩子怕生,见了生人容易哭,您这一大帮人进去,她还以为来抓她的呢。”   章仇兼琼看了她一眼:“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琉璃想了想,说:“要不您先在这儿等着,我跑一趟,先去跟她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那孩子胆子小,您直接闯进去,准得吓哭,到时候场面多不好看。”   “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回来了!”   章仇兼琼抬手止住了她:“不必。”   他看向身后众人,让剩下的几个亲兵回去,这娘子说的也有道理,他的亲兵神色威严,容易吓着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里正从村道那头小跑着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满头大汗。   他本来按照天兵天将的意思在屋里不出来,结果听见村口有动静,探头一看,好家伙,一队穿皮甲的兵!   再一看,县丞、县尉、主簿都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面,两个兵架着县令,那县令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能这般威严还有亲兵在身边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官。   里正赶紧跑出来,跑到章仇兼琼面前,颤颤巍巍地拱手行礼:“太平里里正徐章明拜见上官!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万死万死!”   琉璃凑到里正身边,说:“里正,这是大官呢,他们说是益州司马章丘司马!”   里正吓得半死,额头上的汗珠跟着往下淌:“章……章仇司马……”   “起来吧。”章仇兼琼说。   里正直起腰,心底仍然没底。   他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平日里见到县令的机会都少得很。   琉璃将一个无知村妇扮演得极像,她扯着嗓子说:“里正!司马是来找村尾那个小丫头的!说是县主呢!”   里正瞪大眼睛。   “团团……县……县主?”   团团是县主?   琉璃一拍大腿:“对啊!就是村尾那个萧娘子带着的小丫头!我也是刚知道的!您说这事儿闹的,那孩子住那破屋子,屋顶漏雨,墙也歪了,谁看得出来是县主啊……”   “县……县主怎会……”   里正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也没人和他说过团团是县主啊。   当初送团团来太平里的那些人送到就走了,他还以为是县里哪户大户人家呢,早说团团是县主,他定然会好好供着啊。   现在看这副模样,不会是县令克扣了团团的食邑吧?   现在县令被抓了?   他这个里正虽然不知情,但司马会不会觉得他也有责任?   正当里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章仇兼琼迈步朝着村里走去。   县丞、县尉和主簿也连忙跟上,两个亲兵架着县令跟在最后面。   里正愣在原地,琉璃推了他一把:“里正,您不去带路?”   里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跑到章仇兼琼前面,弯着腰引路。   见他们走远了,琉璃连忙躲起来打开游戏频道。   【琉璃:章仇兼琼进去了!我实在是拦不了了,你们做好准备了吗?东西都藏好了吗?】   【阮熙颂:藏好了,妆也化好了!】   章仇兼琼一行人沿着村道往里走。   里正走在最前面引路,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谁能想到团团是县主呢?   里正咬了咬牙,心里把县令骂了八百遍。   克扣县主食邑、将人赶到乡下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   真是胆大包天!   如今竟然惊动了司马,他这个里正莫不是也要受牵连……   “就……就在前面了。”   里正指着团团那座破旧的房子:“村尾那栋就是。”   章仇兼琼看向那个院子,院墙有好几处已经塌了,碎土块散了一地,也没人收拾,院门也破破烂烂的,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面破旧的情况。   章仇兼琼微微侧头,看了刘泉一眼。   刘泉会意,上前两步,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吗?”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阿婆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刘泉,她微微皱眉:“又是你,上回接着讨水喝来我们这里,现在又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泉连忙拱了拱手:“娘子莫恼,上回是在下叨扰了。今日是陪我们司马来的,这位是益州司马,章仇兼琼章仇司马,特来拜见县主。”   里正也从旁边凑上来,弯着腰,语气很小心翼翼:“萧娘子,这位是益州司马,司马是来看县主的。”   阿婆的目光越过刘泉和里正,落在章仇兼琼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司马?你是益州司马?”   章仇兼琼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本官正是益州司马章仇兼琼,这位娘子,本官得知县主在此处居住,食邑被克扣,生活困苦,特来拜见,替县主主持公道。”   阿婆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思考现在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章仇兼琼的肩膀,看见了后面被两个亲兵架着的县令。   阿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从门后走了出来,指着县令骂道:“赵县令,你也有今天!你克扣我们县主的食邑,把我们从县城赶到这破地方来,让我们住漏雨的屋子,吃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我当初带着县主来此地时她才不过半岁,我每个月去县衙求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那些粮食、那些布匹,你全吞了,全吞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县令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着,身子扭了几下,仿佛想为自己申辩,但很快就被按住了。   阿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骂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着章仇兼琼弯了弯腰。   “司马赎罪,老婆子失态了。”   她侧过身子,把门彻底拉开:“司马请进。”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来就能将这里的情况收入眼底,泥地坑坑洼洼的,和外面的土路都差不多了,墙角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火,码得还算整齐。   灶台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陶锅。   灶台旁边蹲着一个人,面黄肌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衣服上甚至还有几个洞。   听见动静,老猫抬起头来,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着畏缩和胆怯,飞快地看了章仇兼琼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墙根底下还靠着一个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贴着一块旧布条,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白农看见来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只好坐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正在缝补着衣服。   章仇兼琼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扫过。   确实和刘泉说的一样,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确实像是流民。   他没有多看,这些人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阿婆已经走进了屋里,过了片刻,她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旧衣裳,裙子上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脸上灰扑扑的,头发还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乱糟糟的。   章仇兼琼看着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瘦得几乎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虽然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中知道县主过得不好,但是现实中见到的时候还是冲击很大。   章仇兼琼叹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益州司马章仇兼琼,拜见县主。”   团团愣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章仇兼琼,又转过去看阿婆。   阿婆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装!狠狠地演他一把!】   团团歪了歪头,带着一点不解:“你……你是谁呀?你为什么叫我县主?县主是什么?司马又是什么?”   章仇兼琼直起身,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很是触动。   县主不知自己是县主,还以为自己生活得很幸福,住在漏雨的屋子里,穿着补丁的衣裳,吃着稀粥,却连一句苦都不会说。   他说:“县主就是……您是天家的孩子,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臣是益州司马,名叫章仇兼琼,是来替您主持公道的。”   团团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太明白。   “天家的孩子是什么?我是团团,是太平里的孩子。”   章仇兼琼抿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团团很体贴,又问道:“主持公道是什么?是帮我把院子修好吗?”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是,臣会帮您把院子修好,还会帮您把被人抢走的东西要回来。”   团团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司马郎君真是好人!”   章仇兼琼心底微微一酸。   他直起身,转过去,目光落在被亲兵架着的县令身上。   他的脸沉了下来:“桃源县令克扣县主食邑,欺压宗室,罪证确凿,按大唐律法,监临主守自盗者,三十匹即绞,监临之官受所监临财物者,五十匹流两千里。桃源县令克扣县主食邑长达五年,数额巨大,远不止五十匹之数。”[1]   “此案涉及宗室县主,兹事体大,非一州之司法能擅断。本官今日先将其革职,押回益州暂时看押,待审讯录得口供、查清全部赃款数目之后,再向长安递奏疏。届时请刑部议罪、大理寺复核,奏报陛下亲裁。”   县令一听,竟然要上报长安,更是吓得腿软。   他拼命挣扎,扯掉嘴里的破布,扑在地上:“章仇……章仇司马……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只是一时……”   章仇兼琼冷冷地看着他:“一时什么?一时贪心?一时糊涂?克扣了五年,也叫一时?”   县令彻底说不出来话来了。   他是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   毕竟克扣这件事他是真的做了。   “拖下去。”章仇兼琼说。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起县令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嘴里还在呜呜地叫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章仇兼琼转向县丞。   县丞一直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看见章仇兼琼的目光扫过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赶紧上前两步,弯着腰,拱着手:“司……司马。”   章仇兼琼说:“县令革职期间,桃源县政务由你暂代,县主的食邑补偿和府邸修建,由你全权负责。”   县丞心头一跳:“是……是……下官定当尽心竭力……只是这县库……县库确实已经空了,县里今年的赋税还没收上来,现银实在是……”   章仇兼琼看向刘泉:“刘泉,你去搜查过县令的私宅,如何?”   刘泉拱手答道:“回司马,属下带人查过了,桃源县令私宅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属下粗略估算,变卖了也不过值一两个月的食邑,其余的钱财……桃源县令平日里花天酒地,怕是已经挥霍掉了。”   章仇兼琼沉吟片刻,道:“你带两个人回益州一趟,从我府上支取三个月的食邑银钱送来。另外,清点一下县库里还剩什么,能用的先给县主送来,米粮、布匹、柴炭,一样不能少。”   刘泉抱拳:“是。”   县丞愣了一下:“司……司马,这如何使得……这银钱理应由县里出……”   “县里出得起吗?”章仇兼琼看了他一眼。   县丞不敢说话了。   章仇兼琼又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县主被克扣的食邑,本官自会一五一十记在案卷里,等案子审结,从他家产中追赔,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若是赔不起,再上奏长安。”   县丞连连点头:“是是是,司马英明。”   章仇兼琼的目光落回县丞身上,声音冷了几分:“至于县主的府邸,你负责在县城中选址修建,规制不得低于县主应有的标准。材料银钱可先来益州府衙支取,将来案子了结之后再还。”   县丞拱手:“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第44章 第 44 章(本章有增改):玩家终于有户籍了!   章仇兼琼走出村口,雨后初晴的天空还泛着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腥气。   这地方有些破旧偏僻,还是要尽快将县主的府邸修好,让她搬回县城去才行,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是宗室之女,不该在这种地方受苦。   刘泉牵着马走过来,把缰绳递到章仇兼琼手里。   章仇兼琼接过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长期以来作战的直觉让他躲过了不少危机。   但是这个偏僻的小村子又能有什么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按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司马。”   刘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刘泉说:“县令已经押上车了,随时可以出发。”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身子一纵,便稳稳地翻上了马背。   他没有立刻催马离开,而是勒住缰绳,回过头去,县丞、县尉、主簿三个人还站在村口,里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缩着脖子,一看今日就被吓得不轻。   章仇兼琼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县丞身上。   他抬起手,朝县丞招了招。   县丞飞快地看了左右一眼,确认司马叫的是自己,连忙小跑着上前。   “司……司马……”县丞跑到马前,拱手听令。   “县主家里那几个流民,本官看了,虽然没什么大用处,干活也未必顶用,但瞧着心善,留下来伺候县主也行。”   县丞连连点头:“是是是,司马说得是。”   章仇兼琼继续说:“你回去之后,给他们上个户籍。既然住在太平里,就是太平里的人,别弄得来路不明、不清不楚的,以后上面查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县丞的腰又弯了几分:“下官明白,下官回去就办,一定把户籍办得妥妥当当,该登记的一样不少,该问清楚的一字不落。”   “还有,等县主的府邸修好之后,县主搬到县城里去住,你也要盯好了,县主年幼,嬷嬷年迈,若是那些流民仗着年轻力壮欺负县主,你知道该怎么做。”   县丞连连点头:“下官记住了,一定用心留意。”   章仇兼琼和队伍上路了。   刘泉催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司马,属下已经让人快马回益州通知管家了,让他从府上点出县主三个月的食邑银钱,明日属下亲自送到太平里来。”   章仇兼琼颔首。   刘泉又问:“要不要派个人盯着县主那边?县丞那个人一看就是和稀泥的,嘴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未必肯用心,万一他在府邸修建和食邑发放上阳奉阴违,咱们也好及时知道。”   章仇兼琼微微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泉一眼。   刘泉懂了。   他不再追问什么了。   司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查案、革职、补偿食邑、交代修府邸、给流民上户籍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至于以后县丞会不会阳奉阴违,府邸修得怎么样,食邑能不能按时发放,那就是桃源县自己的事了。   司马总不能隔三差五派人去盯着,那不是上官该做的事,也不在他的职责内。   逢年过节让人送点东西,打个招呼,问问情况,也就够了。   若是日后陛下忽然想起这个被遗忘的县主,念及太平公主或者昭华县主的旧情,要给县主一些恩赏,那司马今日的这些举动也算是一份功劳,好歹能和县主那边搭上一点联系。   但再多的事,比如把县主接到益州来照顾,或者替她争什么封赏,那就没有必要了,也不该做。   毕竟那是太平公主的血脉,陛下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谁沾上了都未必是好事。   刘泉将念头按下来,不再想了。   章仇兼琼忽然开口了:“长史最近肯定会有动作,虽然本官目前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派几个人,暗中盯着益州通往桃源县的路。官道、山路、小道,但凡能走人的地方,都给本官看好了。若是长史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来报告给我。”   刘泉抱拳:“是。”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他抖了抖缰绳,马匹加快了脚步,刘泉落后半个马身,紧紧跟在他身后,亲兵们鱼贯而行,驴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县令被绑在车上,嘴里塞着破布,已经绝望地瘫着不愿意动弹了。   长史府。   长史坐在书案后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他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   自从章仇兼琼以春季巡查的借口带着亲兵去了桃源县,长史就吃不下睡不着了,他心里清楚,章仇兼琼是冲着他来的,章仇兼琼一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亲自跑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   院子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长史。”他站在书案前拱了拱手。   长史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幕僚:“如何?章仇兼琼回来了?”   “回来了,今日黄昏后进的益州城,带着那个桃源县令,直接押进了大牢,属下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桃源县令被关在死囚牢最里面那间,门口守着章仇司马的亲兵,谁也不让见。”   长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他审了吗?那县令招了吗?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事情?”   幕僚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章仇司马回来后没有升堂,也没有提审任何人,只是把桃源县令关了起来,他就回了府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饭都没出来吃。”   长史瞳孔一缩:“他在书房?会不会是在向长安递奏疏?”   幕僚点了点头:“多半是,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长史忙问道。   “属下派去跟踪的人说,章仇司马这次去桃源县是因为有人向他告桃源县令克扣食邑,章仇司马去桃源县,明面上是春季巡查,实际上是去查这个案子的。”   长史愣了一下:“克扣食邑?克扣谁的食邑?”   “说是住在桃源县乡下的一位县主。”   幕僚想了想,也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太平公主那边的血脉,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扔到桃源县自生自灭的,桃源县令把她的食邑全克扣了,让人家住破屋子喝稀粥,日子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长史皱了皱眉,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陛下处置了太平公主的女婿一家,留下一个孤女,随手封了个县主就扔出去了,朝廷里的人都知道,陛下不想看见太平公主的血脉,所以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没想到那县令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章仇兼琼查到了什么?”长史问。   “那县令的粮仓是空的,账册是假的,司马当场就把他革了职,还从仓吏手里拿到了一本私账,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县令这五年克扣下来的东西,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司马自掏腰包,垫了县主三个月的食邑。”   长史沉默了片刻,心里松了一口气。   克扣食邑的事情是县令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若是章仇兼琼是去查这个的,他倒是没那么着急了。   他怕的是那县令嘴里说出别的什么东西。   长史神色惶惶。   “你说,那县令会不会知道那些事?那个孩子……是不是在他手里?”   幕僚安慰他。   “属下觉得不太可能,那县令虽然贪财,但应该不是一个傻子,收留一个灭门案的幸存者,而且若是那小孩知道些什么,暴露了您,那更不可能了,他一个七品县令,怎么敢和您作对。”   “况且我们派去桃源县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报过,也没听说他收留过什么孩子,也没有打听到哪里村子多出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要么已经死了,要么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长史咬了咬牙,总是不能放下心来。   他心里清楚,那个孩子如果真的死了,反倒省事,就怕他还活着,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有一天冒出来咬他一口。   他往后靠了靠,说:“那章仇兼琼去桃源县都干了什么,你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章仇司马在桃源县只待了一天。他先去县衙查账,押了县令,然后去太平里见了那个县主,马上就回来了,这时间很紧,应该没有去查什么别的东西。”   长史松了一口气。   “长安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从益州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来回就是十日有余,我们的人虽然早出发一日,拼了命地赶路也应该还没到长安,相公就算现在下令,也要再过五六日才能送回益州。”   长史眼神暗了暗:“如果只是克扣县主食邑的事情就好了,总之我们还是要按兵不动,耐心等等,只要将那县令调走了就好了。”   幕僚拱了拱手:“长史英明。”   他正要退下,长史忽然抬起手,叫住了他。   “慢着。”   幕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长史还有何吩咐?”   长史问道:“章仇兼琼自掏腰包给那个县主补了三个月的食邑?”   幕僚点了点头:“是,回来禀报的人说章仇司马从自己府上支取了三个月的银钱,让人送去桃源县了,他还命令县丞在县城里给县主修府邸,规制不得低于县主应有的标准。”   长史冷笑一声:“他倒是会做人,一个被扔到乡下自生自灭的县主,他都舍得掏自己的腰包,这是想卖个好,万一将来陛下想起这个孩子,他也有话说。”   幕僚静静地等着。   长史想了想,说:“他章仇兼琼能做,本官也能做。你去准备一些布匹、粮食、日常用品,不用太多,但也不能太少。挑些拿得出手的,送到桃源县去,让县丞转交给县主。就说……就说本官听闻县主被县令克扣多年,心中不安,特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长史英明。”幕僚拱了拱手。   *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   章仇兼琼正在府衙后堂批阅公文,他面前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军务、有粮草、有各地报上来的春耕情况。   他一直在等着长史的动静。   甚至放出了许多风声,说桃源县令似乎掌握了某些的秘密之类的,但长史府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甚至那幕僚出府的次数都少了。   章仇兼琼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长史一定在等什么人。   章仇兼琼这几日经常去大牢。   县令已经换了一身囚服,看起来很是狼狈,在看见章仇兼琼进来的时候还瑟缩了一下。   “司……司马,下官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仓吏的私账您也拿到了,克扣食邑的事下官认罪,认罪……”   章仇兼琼审问道:“本官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答得好,本官在奏疏里替你美言几句,将来到了长安也能少受些罪。”   县令连连点头:“司马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黑虎寨和你是什么关系?”   县令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黑……黑虎寨?司马,下官不知道什么黑虎寨啊……”   章仇兼琼盯着他不说话。   县令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司马……下官真的不知道黑虎寨……下官只是一个县令,只管收税、判案、修桥补路……”   章仇兼琼打断了他:“你连县主的食邑都克扣,平日里真的有钱修桥补路?”   县令不说话了。   章仇兼琼拿出案卷翻了翻:“黑虎寨位于狼山乡,常年劫掠过往商客、骚扰周边村镇,桃源县县令以山高路远、兵力不足为由很少进剿。”   他看向县令:“你是打不下来,还是根本就不想打?”   县令害怕得不行:“司……司马,下官是真的打不下来啊……县里的衙役就那么几个人,连刀都拿不稳,怎么能打得过黑虎寨的那些悍匪……”   “所以你就跟他们做起了买卖?”   县令直接跪了下来:“司马明鉴啊!下官……下官没有跟他们做买卖啊!下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下山劫掠,只要不闹出人命,下官就不上报……他们逢年过节也会送些东西来,下官不收也不行啊……”   章仇兼琼的话题终于回归了正轨:“黑虎寨最近杀了一支商队,你知道吗?”   县令的头摇个不停:“不知道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什么商队?什么时候的事?”   章仇兼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人只是贪,没有在撒谎。   那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他等不及了,直接问:“益州司法参军一家被灭门的事,你知道吗?”   县令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司法参军?灭门?   “下官……下官不知道啊!下官只是桃源县的县令,益州的事下官哪里知道……”   “那你有没有收留过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孩,从益州来的?”   县令更茫然了。   “孩子?什么孩子?下官府上只有下官自己的儿女,从来没有收留过什么外面的孩子啊!”   章仇兼琼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死局。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势力,他根本没有察觉到的势力?   章仇兼琼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长史为什么派人来桃源县?”   县令一脸懵:“长史?派人来桃源县?什么时候的事?下官不知道啊!下官从来没有见过长史的人!”   章仇兼琼:“……”   砸手上了!   这个人除了贪钱还能干什么?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让刘泉问出县令和黑虎寨联系的方式,去查黑虎寨近期有没有劫杀过什么商队。   没过多久,刘泉就回来了。   那黑虎寨平日里干坏事太多了,劫个商队这种小事根本不记得。   章仇兼琼:“……”   等收拾完安戎城腾出手来,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黑虎寨。   这日,他正在看文书。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刘泉走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司马,长安来人了。”   章仇兼琼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刘泉递上公文:“要桃源县令立刻进京述职。”   【桃源县令,任职多年,政绩卓著,着即刻进京述职。】   政绩卓著……   呵……   一定是长史提前去信求了李林甫。   当时他不知道县令克扣的事情,竟然连政绩卓著这种事情都说的出来。   “来使呢?”   “都在驿馆候着,带了二十个人,有中书省的公文和押解文书,要带县令走。”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说:“你带人去大牢将他提出来吧。”   总归等他的奏疏到了长安,那县令也会被提审的,克扣食邑这种大事,还是要长安那边做决定。   只是可惜了,长史居然沉住了气,没将他钓出来。   看着来人将县令带走后。   章仇兼琼面色阴冷:“走,去长史府。”   刘泉愣了一下:“司马?”   “本官要拜访一下长史,那桃源县令要走了,怎么也要知会一下吧。”   长史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早就接到了消息,虽然脸上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但眼底的那份放松是藏不住的。   知道章仇兼琼求见,他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章仇司马,稀客啊。”   章仇兼琼盯着长史,分辨着他脸上的表情。   “本官来知会长史一声,长安下令,要桃源县令进京述职,人已经交给来使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益州城。”   长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桃源县令?那个克扣县主食邑的县令?本官也听说了此事,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过问了,章仇司马辛苦了。”   章仇兼琼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长史。   真是可惜啊。   好想将长史从这位置上拉下来。   也不知道长史究竟在怕什么,怕谁?   谁会给他致命一击呢?   长史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章仇司马?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我只是觉得长史好福气。”   章仇兼琼冷笑了一下。   长史挑了挑眉:“福气也是实力啊,章仇司马没有吗?”   章仇兼琼收起笑容,敷衍地拱了拱手:“本官还有军务处理,就先告退了。”   章仇兼琼走出长史府,翻身上马。   刘泉跟在他身后,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司马,就这么算了?”   章仇兼琼骑在马,看着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天空。   剑南道的天气就是这样,云层厚厚的,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还没见过长安的天空。   所以他要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将挡路的人全都拉下来!   “算了?本官从来不会算了……”   “那……”   “将桃源县的案卷收好,封存在书房里,不要丢了,还有,盯着长史的人不要撤,继续盯着。”   刘泉应了一声:“是。”   章仇兼琼骑着马,沿着益州城的街道往回走。   他知道,李林甫的势力太大,长史又销毁了所有证据,这个案子暂时查不下去了。   但他也知道,长史心里有鬼,鬼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总有一天,那个鬼会自己跳出来。   而他,只需要等。   *   太平里,章仇兼琼刚走之后。   县丞、县尉和主簿三个人站在村口,目送着章仇兼琼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暮色里,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县丞正了正衣冠,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一直站在旁边的里正身上。   里正发现了他的目光,立刻附身拱手:“赞府,您有什么吩咐?”   县丞想了想,说:“刚刚司马的意思是,让你回去之后把县主家里那几个流民的信息整理一下。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什么时候来的太平里,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平时都干什么活,能问到的都问清楚,写成册子,过几日送到县衙来交于我审批。”   里正愣了一下。   “就是县主家的那几个,他们来路不明,住在县主家里,总得有个名目,司马方才也说了,要给他们上户籍,你先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报到县里来,我好给他们登记造册。”   里正连忙点头:“是是是,明白了,我回去就问清楚,一定写得明明白白地送到县衙去。”   县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快去,动作快些,别拖。”   里正连忙答应,小跑着往村里去了。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里正走远,这才重新聚拢到一起。   县尉先开了口:“赞府,司马交代给县主在县城里修府邸,咱们到底怎么个修法?从哪里开始着手?”   县丞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他是个和稀泥的老手,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既不违逆上官的意思,又不让自己多费力气。   他瞥了县尉一眼:“怎么修?就按照司马的命令去办呗。明天我就让人去益州,把该领的木料和银钱领回来,领回来之后呢,咱们就慢慢修,选址要看风水吧?要量地基吧?选木匠也得挑手艺好的,不能随便找一个就凑合吧?这些事情,哪一样不要时间?”   主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震惊:“赞府的意思是……拖着?”   县丞看了他一眼:“怎么能叫拖呢?这叫精打细算,叫谨慎行事。你想想,若是咱们随随便便找个地方,盖个四面透风的破房子,县主住进去不满意,司马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还不如多花些时间,选一块最好的地段,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工匠,盖一座配得上县主身份的府邸。”   主簿犹豫了一下:“可若是司马派人来查看呢?”   县丞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个,我也头疼啊。可是你想想,咱们这不是慢,是重视,正是因为重视县主的事情,才要精打细算,才不能草率行事,司马是个明白人,他会理解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最重要的是,再过几个月,新县令到任了,这些事情也是他份内的事。”   主簿脸上露出敬佩的表情:“赞府说得极是,是下官多虑了,精打细算,谨慎行事,这才是对县主负责的态度。”   县尉站在一旁看着县丞和主簿一唱一和,他想了想,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脸色便沉了下来。   “赞府,还有一件事情,下官觉得不得不提,县令如今被押走了,县里的政务由您暂代,可那黑虎寨的事情怎么办?”   县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县尉继续说:“县令在的时候,他和黑虎寨之间那些勾当,咱们心里都清楚。如今县令不在了,黑虎寨那边若是有什么异动,咱们拿什么抵挡?他们若是知道县令被押走了,趁机下山劫掠,咱们手里这些衙役……怕是……”   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县丞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烦躁极了。   “黑虎寨的事,那是县令的活,不是我的活,县令在的时候,他和黑虎寨之间那些事,咱们谁不知道?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管,如今县令不在了,这事也不能落到咱们头上。”   他看了一眼县尉,目光里带着几分提醒:“你家中几口人都等着你的俸禄,你也不想像之前那县尉一样出什么事吧?”   县尉连忙摇头:“下官自然不想出事。”   县丞点了点头,继续说:“如今是春季,庄稼刚种下去不久,地里的粮食还没长出来。黑虎寨要抢也没东西可抢,他们若是有脑子,就不会在这个时节下山。他们的活动一般都在秋收之后,或者入冬之前,那时候粮食收了,天气冷了,他们才需要下山抢粮过冬。”   县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了:“等到那个时候,新县令大概率已经到任了,该他操心的事,让他去操心,咱们犯不着替别人操心。”   县尉还是有些担心:“万一那县令是个清廉文官,或者那时候还没到任,黑虎寨就下山了呢?”   “若是他们真的在新县令到任之前就下山了,那咱们就派人去益州,找章仇司马诉苦,就说黑虎寨祸害百姓,县里没有兵力抵抗,请司马派兵围剿,再扯上这县主一起找他。司马既然愿意为了县主食邑出面,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虎寨下山威胁到县主的安全。”   县尉和主簿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县尉拱手:“赞府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主簿也跟着拱手,连连称赞:“赞府果然是大才,下官自愧不如。”   县丞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嘴上却还在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盐,多走了几年路罢了。你们两人为官时间不长,以后比我有出息。”   “行了,天色不早了,回县城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三个人各自上了马,县丞一马当先,县尉和主簿跟在后面,沿着官道朝着县城的方向缓缓骑去。   *   里正径直朝着村尾走去。   院子里,玩家们正在忙活着。   老猫蹲在水盆边上,捧着一捧水往脸上泼,洗下来的水都是黑乎乎的,颜色很深。   他一边洗一边嘟囔:“哎呦终于可以卸妆了,这东西在脸上怪难受的。这鬼东西涂上去的时候挺容易,洗下来跟扒皮一样。阮姐,你下次配的时候能不能加点好洗的料?”   阮熙颂坐在小板凳上,正拿篦子梳头,闻言笑了:“好洗的料容易掉色,万一出汗花了怎么办?你以为我想看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白农也站在旁边拿着一块粗布擦脸,擦下来的布上全是灰黑色的印子,原本灰扑扑的脸色被擦干净,虽然不说白皙,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惨了。   他边擦边说:“行了行了,今天这关过去了,都别抱怨了,也不知道县主三个月食邑能有多少,那人什么时候送来啊,到时候不会又要化妆吧?不如我躲出去算了。”   阮熙颂梳好了头,又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前面,她将团团拉了过来,用热乎的帕子给她擦脸,将那些黑乎乎的痕迹擦掉,露出白白嫩嫩的脸蛋来。   “如果送来了,游戏应该会有通知的,你如果不想化妆就躲出去,或者藏在田里……团团转个身,阿姊帮你把头发梳一下。”   罗锦伸了一个懒腰:“这戏演一天腰都酸了,早知道我也申请去躲山洞里,上次还想给自己安排一点戏份,没想到扮丑也是很累的。钱元宝那胖子倒是舒坦,往山洞里一躺,睡一觉起来事儿就过去了。”   老猫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嘿嘿一笑:“你让他演流民?他那肚子一挺,谁信啊?”   白农赞同道:“叶子也没演啊,叶子那体格,往那一站,比陈石头还壮,一看就不是饿出来的。”   叶子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听见这话,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他笑得大大咧咧:“那是,我这叫天赋异禀,躲山洞里我还嫌憋屈呢,早知道我也化个妆在院子里蹲着,演个干活的村姑也行啊。”   罗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演村姑?你往那一站,人家还以为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院子里的玩家们笑成一团。   钱元宝、陈石头等人也回来了。   钱元宝瘫在石墩上,拍了拍肚子,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演得痛快,我可惨了,那个山洞又黑又潮,地上还有虫子,我蹲了没半个时辰腿就麻了,叶子还在旁边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叶子瞪他一眼:“谁打呼噜了,我明明两只眼睛都在站岗。”   桑心举手拆台:“叶子确实打呼噜了,睡得可香了,站岗的是石头。”   陈石头附和地点了点头。   叶子想反驳,看了一眼陈石头。   算了这个打不过。   叶子憋屈地闭上嘴。   琉璃也回来了,她刚从村口赶回来,脸上的妆还没卸,还是那副黑黑的朴素的农妇模样。   她一进院子就喊:“快快快,给我倒盆水,这脸糊了一天了,难受死了。”   阮熙颂连忙端了一盆水过来,琉璃蹲下去洗了两把,抬起头来,脸上的灰被洗掉了大半,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接过阮熙颂递过来的布巾擦脸。   琉璃抱怨道:“那司马还挺恐怖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眼神一扫过来我就害怕得发抖,幸好他没怎么看我,可能没把我放在眼里。”   老猫说:“你上一次演的还挺好的,完全把刘泉糊弄过去了,这次那司马没什么奇怪表现,应该也没起疑。”   琉璃撇了撇嘴:“那个司马……你们没跟他对视过不知道,就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桑心笑着说:“章仇兼琼是大官呢,而且还是武将,没点能力怎么当的上。今天这事算是过去了,章仇兼琼那边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了,不过县丞那边……不好说,看他那样子,大概率是要拖。”   陈石头靠在院墙上,说:“拖就拖,府邸的事不急,反正团团现在住这儿也挺好,只要食邑不拖就好了。”   钱元宝从石墩上坐起来,眼睛一亮:“那咱们这算不算完成任务了?系统有没有奖励?”   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翻出系统面板看了看。   “发了但是好少,章仇兼琼的好感度才到10……”   “那章仇兼琼好感度太难刷了……”   “他真的好感度那么低吗?我看他对团团还挺和善的。”   “那可能是对团团,对我们就……陌生人吧,甚至可能想了一下,咦,这是哪里来的乞丐,好感度-1-1-1。”   团团也歪着头看着他们,她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正想开口问,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玩家正在讨论章仇兼琼好感度,正在查询中……】   【查询结果:章仇兼琼对宿主好感度当前数值为32。】   团团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32这个数字不算很高,满分是一百,三十二大概就是……他觉得你有点可怜,心里有一点点过意不去,但仅此而已,他对你的好感里,同情只占一小半,更多的是一种惋惜。】   团团似懂非懂。   好感度居然能用数字衡量?   她在心底问系统:“那阿婆喜欢团团吗?”   【你阿婆对你的好感度是91,她是真的心疼你;里正的好感度是58,他之前是63,知道你是县主之后稍微变得敬畏了一些,好感度略降……】   正说到里正,里正推门进来了。   老猫迎上去,笑嘻嘻的:“里正,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里正走进院子,笑着说:“方才县丞走的时候交代了一件事情,司马说你们几位虽是逃难来的,瞧着心善,留下来伺候县主也行。县丞让我把你们的姓名、籍贯、什么时候来的、平时干什么活,都问清楚了,登在册子上,给你们上个户籍。”   老猫第一个反应过来:“啥?户籍?上户籍?”   里正点头:“对,给你们上户籍。”   “我们?上户籍?唐朝的户籍?”老猫有些不敢相信。   白农再次确认:“那……那我们以后就不是流民了?”   里正笑着说:“当然不是了,上了户籍,你们就是太平里的正经百姓了,谁也不能赶你们走。”   “哇!”   琉璃直接蹦了起来。   “我们有户籍了!我们有身份了!我们不是黑户了!”   钱元宝咧嘴笑得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   “终于!我氪了这么多金,终于要有一个合法身份了!值了值了!我钱元宝要做大唐第一富商!”   桑心也笑了:“有了户籍确实方便很多,以后办事也能方便一些。”   老猫在院子里转圈,颇有些浮夸地捂住了嘴,一连串的获奖感言脱口而出:“感谢司马大人,感谢县丞大人,感谢里正大人,感谢CCTV,感谢主办方……”   里正面色古怪了一下。   大人……   老猫为什么称呼他为阿耶?   里正不由得抖了一下。   而且老猫还有这么多“大人”?   “行了行了,别说漏嘴了。”   白农一把拽住老猫,让他别兴奋了。   桑心在旁边补刀:“老猫……唐朝的时候大人是爸爸的意思,你想好再说话吧……”   老猫:“……”   他看向里正。   里正也一脸便秘地回望他。   我的天!   “不不是……里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里正欲言又止:“我……唉……”   老猫:“……”   好尴尬,他真的得去补一下唐朝文化常识了。   当街喊人爸爸有点太羞耻了! 第45章 第 45 章:仁和里地图开启   里正从团团家离开,正走在回家的村道上,脚步却有些沉重。   他背着手低着头,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前几年孱弱的团团,一会儿想起萧娘子一个人带着县主在风里雨里度过的样子,又想到了章仇兼琼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叹了一口气,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院子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徐阿婆站在灶房里,正往灶膛里添柴,今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早就听见村口那边闹哄哄的,又是马蹄声又是吆喝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里正离开之后,她问了几回邻居,谁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来了好多官兵,还有当大官的。   朱春娘在切咸菜,她的刀工不错,切出来的丝又细又均匀,最近天兵天将们有事情,绣坊都好几日没开了,朱春娘心里也急得不行,天兵天将们给工钱很是大方,还是日结,现在好几日没能上工,朱春娘都感觉自己少赚了不少钱。   朱春娘有些好奇地问徐阿婆:“阿娘,你说今天来的是什么官?”   徐阿婆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呢,希望是个好官,事情别牵扯到我们身上。”   院子里,徐大郎光着膀子抡着斧头在劈柴,他的身量高大,肩背宽厚,腰身紧实,深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额头和后背的汗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他劈了两捆柴,把斧头插在木桩上,直起腰,抹了一把汗,又弯腰去捡滚远了的木柴,坚实的臂膀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堂屋里,徐二郎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听说村里来了大官,他早已读不进书了,就想着能否出去自荐一番。   但里正离开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可擅自出去,万一惹怒了那些人就不好了。   徐铁蛋正趴在院子角落里,他掰着手指头做算术题,前几日桑心夫子布置了一页纸的算术题,他一直拖着不肯写,就是想着学堂还没开,他可以再拖拖。   可是今日里正阿翁不许他出去,怕出事,所以徐铁蛋就被朱春娘留在家里,勒令他将算术题做完了才可以玩。   “七加四……七加四……”   徐铁蛋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可是他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头,怎么算七呢?   他脱了鞋,借自己的脚趾头开始算,可是数着数着就容易混淆,玩了好一会儿,才做了几道题。   正写着题,他看见里正从门外进来。   “阿翁回来了!”   徐铁蛋从地上蹦起来,啪嗒啪嗒跑过去,抱着里正的腿不撒手:“阿翁阿翁,桑夫子有没有告诉你学堂什么时候重开呀,桑夫子留了好多题,我都写不出来!”   里正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徐大郎迎上来,一把将徐铁蛋拎开,问:“阿耶,咋样了?”   里正先走进灶房里,端起水碗就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徐阿婆看见他,笑着说:“回来了,饭都快做好了,就等你了。”   里正摆了摆手:“先不急。”   他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你们过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徐阿婆擦了擦手,从灶房走了出来,朱春娘也跟着出来,徐大郎放下斧头,在台阶上蹲下来,徐二郎从堂屋里探出头,手里的书还没放下,徐铁蛋挤在徐大郎旁边,仰着脸看他阿翁。   里正看了一眼家人,说:“团团是县主,是朝廷封的县主。”   大家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里正的意思。   徐阿婆思索了许久:“县主是什么?和那县令有什么关系?”   里正解释道:“这两人可没什么关系,县主是王公家的女眷,是宗室女的一种品阶,一辈子本该待在长安享福。县令则是朝廷派来管我们全县百姓的官员,虽然两人都有一个县字,身份却是完全不同的。”   他看向徐二郎,说:“二郎应该知道,县主那品阶可高多了。”   徐二郎皱了皱眉,但实际上手指都在发抖。   那脏兮兮的小丫头竟然是县主?   徐铁蛋趴在地上,仰着脸看着里正,还是一脸茫然。   “团团是县主,那有什么用呀?”   里正看了他一眼,说:“县主比咱们明府还大,咱们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再见她的时候就不可无礼,不能没大没小。”   徐铁蛋张大了嘴巴,他想起自己以前还欺负过团团呢,虽然团团没有计较,后面还救了他,当时徐铁蛋还夸下海口,说要认团团当妹子,不过团团成了太平里孩子王之后,他也没提过这件事了。   “阿翁……我……”   里正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以后见了团团,要有礼貌,不能像以前那样推推搡搡的,她要是不高兴了,你就赶紧道歉,别惹她,以前的事,她不提,你也不许再提。”   徐铁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还是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里正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徐二郎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忍住问:“阿耶,那今日来的人是……”   里正说:“是益州司马章仇兼琼,章仇司马听人说了县主被克扣的事情,去桃源县查账,查明之后便带着县令来拜访县主了,只是那些食邑大多被那县令挥霍了,真是可恨呐!”   徐大郎冷哼一声:“那个狗官!竟然克扣一个孩子的口粮,活该被抓了!”   朱春娘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徐大郎拍了拍她的手,说:“我怕什么?县主是咱村的人,狗县令欺负县主,就是欺负咱们全村,章仇司马把他抓了,那是天大的好事!”   徐阿婆也有些担忧:“那……咱们以前不知道她是县主,怕是有些怠慢……不会……”   里正摇了摇头:“萧娘子知道我们会担心,特意来找我说过,之前不说出来是担心她们孤女两人会遭受觊觎,不怪我们,让我们一切如常就好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我们不可明知团团是县主还冒犯她,平日里多注意一些吧。”里正尤其点名了徐铁蛋。   徐铁蛋瘪了瘪嘴,感觉有些难过。   *   太平里的人都知道团团是县主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从村口吹到村尾,钻进了每一户人家的家里,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太平里的人都知道了,村尾那个漂亮的小姑娘竟然是朝廷亲封的县主。   徐康平躺在床上,身上还缠着布条,只是伤势好了许多,偶尔能下下床。   药婆婆坐在床沿,帮他解开布条,然后拿起旁边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药水往他后背的伤口上敷。   药婆婆说:“你这伤势虽然好了一些,可仍然需要注意,不要乱动,伤口裂开了可就麻烦了。”   徐康平苦笑了一下:“多谢药婆婆,我哪里还敢动,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药婆婆把最后一块布敷好,拿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系了一个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躺着吧,下次换药我再请罗郎中来给你瞧瞧。”   周兰娘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还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总比躺在床上强,一直躺着,她感觉自己都要枯萎了。   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脸蛋还是皱巴巴的,和徐阿慧刚出生时完全比不得,但是也幸亏他们夫妻俩底子都还不错,平日里也有肉吃,这孩子长得快一些,发育得也快。   罗锦当时也有些庆幸,说得亏了是猎户家的孩子,若是平日里就缺衣少食的家庭,七个月早产的孩子都还没发育全,这里设备也少,怕是很难活下来。   想到这里,周兰娘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孩子软塌塌的头发。   岑叙言正蹲在灶房门口的泥地上,他面前架着一只陶罐,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拿一根木棍在罐子里搅了搅,又低下头去看火势,往里面添了一根细柴。   玩家们给他涂了一层锅底灰混着草汁的东西,把他从一个白净的少年变成了一副乡下泥孩子的模样,他身上的衣裳也是徐康平家翻出来的旧衣裳,袖口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裤腿也长,拖在地上沾了泥。   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章仇兼琼杀的人,万一恰好碰上了,那可就倒霉了。   周兰娘抱着孩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孩子真懂事,天天帮忙煎药,倒是辛苦他了。”   药婆婆从屋里走出来,说:“这孩子性格沉稳,确实很不错。”   徐阿慧在院子里徘徊许久了。   她来来回回地走,院子里的鸡被她赶得东躲西窜,咯咯叫着扑棱翅膀。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团团。   团团家里来了很多威严的人,那些人穿着漂亮严肃的衣服,身上还挂着刀,仅是看上两眼都有些令人胆寒。   徐阿慧刚才偷偷瞄了一眼,就缩回了脑袋,心跳得砰砰响。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来,她只看见团团露了露面,那些人就进屋去了。   徐阿慧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等到那些人离开。   徐阿慧伸长脖子看着那群人走远了,车马声都听不见了,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打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团团家。   “团团!”   徐阿慧猛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团团,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团团,箍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团团!你有没有事情?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团团还有些懵懵的,她回抱住徐阿慧,说:“我没事呀。”   徐阿慧这才稍稍松开一些,低头一看,团团又穿上了那破破烂烂的衣服,看起来比之前还惨。   “你这衣服……”   徐阿慧伸出手去扯了扯团团的衣服,有些疑惑。   自从玩家们来了之后,团团穿的都是漂亮衣服,她都很久没看见团团穿这么灰扑扑的衣服了。   徐阿慧摊开手,发现自己手上都是灰,衣服上也被沾上了灰。   原来团团这衣服上还故意抹了灰。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   玩家们都脏兮兮的,苦苦的,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只是脸上笑嘻嘻的,看起来非常违和。   甚至有人的衣服上还特意撕了几个口子。   徐阿慧疑惑极了。   “桑夫子……你们……你们怎么变成乞丐了?”   钱元宝咧开嘴一笑:“不好看吗,我觉得他们几个这样很好看啊,非常能凸现我的贵气。”   白农唾弃他:“你滚一边去吧,要不是你大肚腩,你也该穿着衣服来演戏。”   老猫昂首挺胸:“就是就是,我们还拿了经验呢。”   徐阿慧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了。   但是大家显然都好好的,并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这就安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从外面跑进了太平里。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甚至没穿鞋子,就这样光着脚丫朝太平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神医在吗?罗神医在吗?”   声音在村里传开来。   有个村民正在院子里晒东西,听见了探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孩,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你找谁?”村民问了一句。   小孩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手指着村里面,话都说不利索:“神医……罗神医……求求你们带我去……”   村民看他急成这样子,也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活,拍拍手上的灰:“跟我来吧。”   “谢谢……谢谢叔……”   村民领着他往村里走。   小孩光着脚丫踩在地上也不觉得硌,还一直催促着村民,生怕慢了。   到了团团家的院子门口,小孩一头就扎了进去。   他跑得太急了,跑进院子里的时候踉跄一下直接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连疼都顾不上喊。   “求求你们……罗神医在吗?小远……小远落水了!求求你们让神医去看看吧!”   团团见过这个小孩,那日在河边和小远一起捞鱼的。   她看向徐阿慧,只见徐阿慧也是一脸震惊。   小远落水了?   团团猛地转过头看向罗锦。   罗锦已经刷地一下站起来了,她快速翻出药箱,背着就快步走到了小孩面前。   “什么情况,快说清楚。”   小孩吸了吸鼻子,差点哭出来:“我们…………我们在河边玩,小远踩滑了,掉水里了……水太急了,他被冲走了……村里的阿伯阿叔已经在下水捞了,但还没捞到……我……我想起来之前听别人说团团家里有个神医,我就跑来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溺水非常危险。   水会迅速灌满气道,人无法呼吸,缺氧只需几分钟,大脑就会开始不可逆的损伤,随后是心跳停止,从落水到失去意识,往往只有很短的时间。   越耽误时间,那孩子就越危险。   罗锦急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全都动了。   “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走走走,救人去!”   “都别愣着了,能跑的都跟上!”   钱元宝一把扔了手里的东西跳起来就往外面冲。   老猫把袖子一撸,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了门口。   陈石头左右环顾一圈,抄起了一根长竹竿,快步地往外面跑。   “叮~”   所有玩家同时收到了游戏任务公告。   【紧急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仁和里儿童落水求援】   【描述:一名来自仁和里的儿童小远在河边玩耍时不慎落水,被急流冲走。当地村民正在搜救,但缺乏医疗手段,该儿童目前已在下游被救起,尚有微弱呼吸,情况危急。仁和里村民想起此前听闻太平里有罗神医,特派孩童前来求助。】   【新地图解锁:仁和里】   【该求援事件将触发仁和里地图的首次进入权限,玩家可通过跟随求援孩童前往仁和里,参与救援任务,仁和里部分区域及村民据点已开放。】   【紧急任务已激活:援救落水儿童】   【任务目标:前往仁和里,找到落水儿童小远,协助罗锦进行现场急救。】   【当前状态:小远已被村民从河中捞起,意识不清,呼吸困难,仁和里没有懂水救之人,若是无玩家帮助,仁和里孩童小远将错失急救黄金期失去生命。】   【任务奖励(按贡献度分配)】   【经验值若干、开元通宝若干、仁和里声望若干(新地图初始声望)、太平里声望若干】   【提示】:仁和里地图现已解锁,此后玩家可自由进出仁和里区域,但部分资源点和任务需声望达标后开启。本次事件将直接影响仁和里与太平里的初始关系值,请谨慎处理。   仁和里的河边吹着凉风,吹得人心都凉飕飕的。   仁和里的村民已经将小远从水里捞上来了,小远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发青,肚子还鼓鼓的。   一个村民蹲下来摸了摸小远的脖子,他又伸出手指,颤颤地探到小远的鼻子下面探了探,等了一会儿,他神色难过地看向小远的家人,摇了摇头。   “没气了。”   小远的阿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湿透的身体,嘴唇在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有人拉了她一下,轻声说:“小远娘,节哀吧……”   这一个称呼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不可能!”   小远阿娘猛地挣脱了旁边人的手,踉跄着冲了过去,她扑到小远身边,一把抱住那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小身子,抱得紧紧的,贴在自己胸口。   “小远,阿娘来了,阿娘来了你看看阿娘……”   她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着。   “你睁眼看看阿娘……你早上还和阿娘说话了的……你说要吃阿娘做的饼……阿娘给你做,阿娘现在就给你做……你睁眼看看阿娘啊……”   她伸手去摸小远的脸,摸到的是冰凉和潮湿。   “不是凉的……不是凉的……阿娘给你暖暖,他就是睡着了……对,他睡着了……别吵他,别吵他……”   旁边一个妇人过来拉她:“小远娘,你别这样……孩子已经……”   “没有!”   小远娘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红彤彤的:“我儿子没有死!你们不要胡说!他只是睡着了!他等会儿就醒了!”   她低下头,把小远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另一边,小远的阿婆也闻声而来。   老人家远远地就看见了地上的孙儿,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被两个妇人架着才没摔下去。   “小远——!我的小远啊——!”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想抱住孙儿,却被小远阿娘挡了一下,两个女人一个抱着孩子不撒手,一个扑上来想抱,哭成一团。   “我的心肝啊!你怎么就丢下阿婆走了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你要拿命你拿老婆子的命去啊!你把孩子还给我啊——!”   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小远阿耶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可现在,他需要撑起这个家。   他走到小远阿娘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远阿娘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他:“我说了我们儿子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他没有死……”   她没有说完,眼泪终于决堤了,她低下头,把小远抱得更紧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叹气:“多好的孩子……”   “河水那么急,冲出去那么远,捞上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   有人拍了拍小远阿耶的肩膀:“节哀吧,孩子去了就去了,你们还年轻,还能再生……日子总要过的……”   小远阿耶的肩膀猛地一僵。   “是呀,把小的抱开吧,别让当娘的看了,越看越伤心……”   说着就有人上来想从小远阿娘怀里把小远抱走。   小远阿娘死死地抱着不松手,声音已经哭得嘶哑:“不要——不要抱走他——不要——”   人群正乱着。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响起。   “让开!”   人群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等村民们扭头看清,一群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让一让让一让!”   “别挡路别挡路!”   “快快快——”   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女挤进了人群,三下两下就把围在小远身边的人拨开了。   一个妇人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整个人被轻轻推到了一边。   村民们皱着眉头刚要发作,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扑到了小远面前。   她探出手摸着小远的颈侧,又俯下身,耳朵贴在小远的鼻子和嘴巴前面,感受气流,还翻开了小远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   她将小远从小远阿娘的怀里抱了出来。   小远阿娘愣愣地看着怀里的孩子被抱走,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罗锦反应迅速地伸手抠出小远口鼻内的异物。   “陈石头!”罗锦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   “我在。”陈石头走出来。   罗锦看他一眼:“你学过急救吧,心肺复苏费力气,我们交替着来。”   “好。”   罗锦跪在小远的头侧,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住了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陈石头二话不说,也配合她的动作,双手交叉掌根压在小远的胸骨上,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看见两人的动作,一个离得近的妇人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她、她她在做什么?!”   “嘴对嘴?!这……这……”   “伤风败俗啊!”   一个老汉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一个姑娘,怎么能……”   小远的阿婆本来已经哭得快昏过去了,这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扶她的人,踉跄着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推罗锦。   “你干什么!你别碰我孙儿!你放开他——!”   这时候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拦住了小远的阿婆。   “老人家,您别急,我们是来帮忙的。”   桑心立刻拦住小远的阿婆,防止她耽误小远的急救。   “帮忙?!谁要你们帮忙!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小远的阿婆挣扎着要往前扑。   叶子忽然从另一边转过来,他高大的身体瞬间挡住了小远的阿婆。   “嗯?”   琉璃从背后扶住了阿婆的一只胳膊,声音甜甜的:“这位阿婆您先别着急啊,我们罗郎中是有真本事的,您别耽误救治才是。”   小远阿婆被几个人和和气气地挡住了,想推推不开,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情况。   陈石头和罗锦始终配合着人工呼吸与胸外按压,时不时还会换一下。   “都让开一点,让孩子透透气。”   玩家们虽然不懂急救,也是刷到过类似视频的,他们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人群面前,把那些伸长了脖子想往前凑的村民隔在了外面。   尤其是叶子,他双手抱胸地站在那里,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光是那个大块头往那一站,就没人敢往前挤了。   虽然不敢靠近了,但村民们还是有些质疑。   “这是在做什么?”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们这样折腾他,能让死人都活过来不成?”   “就是啊,哪有这样救人的?嘴对嘴……这不是折辱死者吗?”   “我看这些人就是来捣乱的……”   “太平里的吧?听说太平里来了一群奇怪的人,就是他们?”   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者捋着胡子,缓缓开口:“溺水之人,阳气已绝,你们这样折腾也是枉然,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淹死了的人能被……能被这样救回来的。”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没见过,是你没见识。”   人们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只见太平里的里正走了过来。   “罗郎中是我们太平里的人,罗郎中的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真真切切的,活死人,肉白骨,罗郎中出手救人,你们在旁边唧唧歪歪的,这是在添乱!”   一个仁和里的村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们太平里的里正,还想管我们仁和里的事?”   太平里里正眼睛一瞪。   “罗郎中是我们太平里的郎中,那我就得护着她!我是见过罗郎中的本事的,你们没见过,那是你们没见识!我今儿个告诉你们,你们若是耽误了罗郎中救人,小远这条命就是你们害的!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那村民不敢吱声了。   这些日子确实听说过太平里有一个神医,还有人偷偷摸摸去瞧过,但谁也没见过溺水死了的人竟然还能救回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不可能吗?   罗锦和陈石头没有理会身后的吵闹。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孩子,他们一直重复着救援的工作,还时刻关注着小远的情况。   小远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她跪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罗锦和陈石头的动作,盯着地上那个小脸的每一丝变化。   虽然她心底知道小远应该没救了,但是仍然抱有一丝侥幸。   万一呢?   旁边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还按呢……人都已经……”   “行了,让人家试试吧,太平里那个里正都说了,万一呢……”   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动作。   虽然之前阻拦玩家救人,但这个时候,大家心底都只有一个想法。   万一呢?   就在这时,小远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咳咳咳——咳——”   小远剧烈地咳嗽起来。   水从小远的嘴里涌了出来,他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原本青白的脸色也开始泛红,不再是那种死人的颜色。   “哇……”   小远终于将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动……动了?”   村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活了?”   “这不可能!”   “他刚才……不是没气了吗?!”   小远的阿娘愣愣地看着。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罗锦侧过头,伸手探了探小远的颈侧,又仔细检查了小远的情况,终于松了一口气:“活了。”   闻言,小远阿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想要去触碰小远,但忽然收回了手,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身后小远阿耶的胸膛里。   “孩子阿耶……我们家小远是真的……”   小远阿耶看了看小远,也流出眼泪来。   “小远……我们小远活了……”   罗锦继续检查小远的口鼻,还侧过他的头,让残余的水继续从嘴角流出来。   罗锦看向哭得不行的夫妻俩,嘱咐道:“就这么让孩子侧着身子躺着,万万不可抱起来颠,倒提双脚控肚子里的水,一颠呕出来的水容易呛进气管再憋过气。你们还要随时擦嘴边溢出来的积水秽物,但凡孩子想吐,顺着侧身姿势吐,不要捂嘴、不要强行掐人中灌汤水。”   然后她看向身边的村民,说:“速速寻干爽被褥、旧棉衣裹严实,水边寒气重,溺水身子受寒最容易发热咳喘,避风安置,别搁露天日晒吹风。”   小远阿娘认真地听着记着。   罗锦还说:“半个时辰之内滴水米汤都不能喂,孩子胃里全是积水,贸然喂食灌水极易反胃呛堵气管,如果发热了,或者喘不上来气,就立刻来太平里找我。”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   小远的阿婆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医……神医啊……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周围的村民也猛然回过神来。   “这……这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啊……”   “明明是没气了……怎么……”   “太平里的那个郎中……不是郎中,是活神仙啊……”   小远的阿娘也跪了下来:“罗郎中,大恩大德……我们……我们……”   罗锦吓得不轻,一把将小远阿娘扶了起来,又去扶小远阿婆。   “别跪,不用跪我,这次多亏了那小孩来找我,若是再晚点怕是就不行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罗郎中,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明明都没气了……”   罗锦解释道:“人没气了不一定就是死了。有的时候呼吸和脉搏很弱,摸不到探不到,但人还活着,把气道打开,把水弄出来,把气吹进去,让他的心跳重新动起来,就能活。”   旁边的村民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把气……吹进去?”   “这……这闻所未闻啊……”   “气道是什么?心跳重新动?心跳还能重新动?”   太平里的里正此刻昂首挺胸,仿佛是自己救了小孩一样自豪。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罗郎中是活神仙,你们还不信?”   那几个村民讪讪地低下头:“信了信了……我们都信了……这亲眼看见的,还能不信?”   “就是就是,太平里的神医,名不虚传啊……”   “以后咱们仁和里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能不能也来太平里找罗郎中啊?”   太平里里正眼睛一瞪。   “那你们得问罗郎中了,对罗郎中客气些,别像刚才那样拦着挡着的,听罗郎中说了吧,再晚一点小远就救不回来了。”   “是是是,里正说得对……”   旁边有玩家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元宝在老猫耳边小声说:“咱们里正这气场,比咱们好使多了。”   “叮~”   系统公告随即就来了。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仁和里儿童落水救援(紧急任务)已完成】   【描述:仁和里儿童小远于河边落水,被急流冲至下游,获救时已无自主呼吸及脉搏。太平里玩家罗锦、陈石头及多名玩家迅速响应,奔赴现场实施心肺复苏、气道管理及后续急救。经全力救治,小远恢复自主呼吸及心跳,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目前患儿已移交家属照护,罗锦已下达后续医嘱。】   【任务奖励按个人贡献度分配】   【新地图正式解锁:仁和里】   因在紧急任务中建立正向接触,仁和里地图已完全开放。玩家可自由进出仁和里区域,与NPC互动、采集资源、接取日常任务。   当前仁和里声望等级:友善   【新增任务链已激活:仁和里的信任】   【描述:仁和里村民亲眼目睹太平里玩家救活小远,对这群奇怪的外来者态度从怀疑转为友善,仁和里里正从村民中听说了此事,希望正式答谢太平里,并请求罗锦在仁和里定期开设急救小课堂,以防日后再次发生溺水悲剧。】   【任务触发提醒:在仁和里村口与仁和里里正进行对话,接受感谢宴请,并商议培训事宜。】   系统公告的提示光效在眼前闪了几下,缓缓暗下去。   几人刚想聚在一起讨论一下。   难得系统出现连锁任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且慢!几位且慢!”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汉子从村子里快步走来,他穿着粗布短褐,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走到近前,整了整衣襟,朝着玩家们拱了拱手。   “在下仁和里里正赵德茂,方才听闻太平里的神医救了我仁和里的娃儿,特来道谢!” 第46章 第 46 章:我也要当县主   赵德茂说完这句话,又弯了弯腰,拱手拜了拜。   “真是多谢罗郎中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仁和里的村民,一个是小远的叔叔,皮肤黝黑,手里还逮着一只大公鸡,旁边是小远的婶婶,穿着灰布裙,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小远婶婶说:“罗郎中,多谢您救了我们家小远……他阿耶阿娘此刻心系孩子,分不出身来,我们俩就先送上一些谢礼,您别嫌弃……”   “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什么钱……鸡是自家养的,鸡蛋也是自家的鸡下的……您收着吧。”   旁边小远的叔叔跟着把大公鸡往前一递:“刚抓的鸡,多谢罗郎中了。”   罗锦还没出社会,很少遇见这种情况,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伸手推拒:“不不不……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救人是应该的,举手之劳而已,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   话还没说话,小远婶婶的眼圈就红了。   “罗郎中,您要是不收,我们回去没法交代啊,小远是我们家这一代头一个孩子,若不是您救了他,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小远的叔叔在旁边猛猛点头。   钱元宝伸着脖子看了看那只大公鸡,又看了看鸡蛋,小声对老猫说:“这只大公鸡可肥啊,还是土鸡,肯定好吃!”   老猫也有点馋:“对啊,就算不吃,和团团带回来的那只母鸡一起养起来,说不定能生受精蛋呢,鸡生蛋、蛋生鸡!那咱们能吃好多好多鸡呢!”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是在谢救命之恩。”   琉璃站在罗锦身后,听见了钱元宝的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钱元宝龇了龇牙,闭了嘴。   老猫抖了一下,也连忙闭嘴。   赵德茂也开口劝道:“罗郎中,您就收下吧,仁和里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他们心里头过不去。”   罗锦看着赵德茂,又看看小远叔叔婶婶,终于叹了一口气,收下了大公鸡和鸡蛋,钱元宝和老猫连忙上前几步接过来,美滋滋地打量着大公鸡。   钱元宝伸手摸了摸鸡冠子,啧啧两声:“这鸡养得好,肥。”   罗锦瞪了他一眼,钱元宝缩了缩脖子,抱着鸡退后半步。   罗锦对村民说:“东西我收下了,但有几句话我得说明白。”   赵德茂拱了拱手:“罗郎中有话请讲。”   “我今天救小远这件事,是碰巧遇上了,当时情况紧急,人命关天,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收东西,也不是为了让人感谢我,换作任何一个孩子躺在那里,我都会救他。你们如果要感谢,就感谢那个跑来找我的小孩吧,是他跑得快,小远才有了这一线生机。”   “如果仁和里的乡亲们有什么头疼脑热或者跌打损伤,他们来找我看病,我会给他们诊治,该收的诊费,我也会照常收取。”   “但像今天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我不会跟人谈钱,你们也不用想着怎么谢我,我也是见义勇为,我相信这件事情放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这样做的,我也希望大家可以对我们急救措施抱有一种理解的态度,在这种危急时刻可以不理解但不要干预和阻拦……”   旁边小远的婶婶眼圈又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对小远的叔叔说:“罗郎中是好人,真正的好人……”   小远的叔叔这样一个健壮的汉子,也哭得眼泪直流:“罗郎中真是品德高尚啊!”   “叮~”   【事件:罗锦的高光演讲】   【系统评语:说得很好,下次不许再说了。(眼睛尿尿了……)】   【描述:太平里玩家罗锦在仁和里里正及村民面前发表了重要讲话,讲话内容情真意切,逻辑清晰,既体现了社会主义医务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又兼顾了个人生存发展的现实需求。】   【经系统评估,本次演讲有效提升了太平里玩家在仁和里村民心中声望。】   【全体玩家仁和里声望+10(额外奖励)】   【罗锦个人获得临时buff[仁心仁术·宣讲版]:未来72小时内,在仁和里区域内进行医疗相关对话时,NPC信任度自动提升30%。】   【罗锦个人声望评价:靠谱!!!】   罗锦:……   好像也没有想要煽情,这游戏公告一出来,倒显得味道怪怪的。   就在这时,赵德茂往前走了走。   他想说的话在嘴里过了好几圈,再不说出来,他都怕自己不敢说了。   他拱手道:“罗郎中,您方才那番话,赵某听得心里头热乎乎的,您说救人不图谢,是见义勇为,赵某作为仁和里的里正,实在是惭愧,竟然没有罗郎中您这样的觉悟,因此,赵某……赵某还是想求您一件事。”   罗锦精神一振,知道系统公告里的急救小课堂要来了。   “赵里正请说。”   赵德茂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罗郎中,我们仁和里的情况,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处在太平里的下游,那条河在我们这里转了一个急弯,看着流速不快,但是底下暗流涌动,自从我当里正以来,就见过好几个娃儿掉进去,甚至都不是娃儿了,还有些大人失足掉进去,差点回不来。”   “前些年淹死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儿,他都已经长大可以照顾家中阿娘了,若是当时我们知道那些个吹气的法子,说不定那娃儿都已经长大成家了。”   赵德茂回头望了望那条河,眼神灰暗。   “那些孩子被捞上来的时候,就跟今天小远一个样没气了,脸色发青,肚子鼓鼓囊囊的,我们只能干看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阿耶阿娘的跪在河边哭,哭得地都震了,可人就是醒不过来。”   赵德茂搓了搓手,这才回到正题。   “今天您把小远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听说他当时都没气了,您按了按他胸口,然后给他吹气,他竟然咳出水来了,还活了!所以我……赵某斗胆,想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到我们仁和里来,给乡亲们讲讲那个救人的法子?”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罗锦的脸色,又看见旁边吹胡子瞪眼的里正,连忙道:“赵某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您不是我们仁和里的人,没有义务来教我们,您救小远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再求您来开课,实在是得寸进尺,可赵某实在是……实在是不想再看见哪个娃儿淹死了,我们只能站在旁边哭,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语气非常诚恳:“只要您肯来!提什么要求都行,出人出力、搭棚子烧水这些杂事,我们全包了,绝不麻烦您一分一毫,您只管来讲课,其他的都交给我们来办,您看……行吗?”   罗锦抬头一看,周围的玩家都听得泪眼朦胧,团团更是瘪着嘴,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罗锦连忙上前衣服扶住赵德茂:“我答应您,您快起来,我过两日就来仁和里,给乡亲们讲课。”   小远的婶婶在旁边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拜:“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小远的叔叔站在后面说:“罗郎中,您是个好人!”   赵德茂也喜不自胜,赶紧吩咐俩人:“听见没有?罗郎中答应了!回去告诉乡亲们,把村口收拾出来,搭个棚子,别到时候让罗郎中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小远的叔叔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远的婶婶更是满脸喜色:“罗郎中真是一个活菩萨啊!”   赵德茂声音都轻快了一些:“罗郎中,那赵某就在仁和里恭候您了,您定个日子,我们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您需要什么就给我们说。”   罗锦想了想,说:“那就三日后的上午吧。”   “成!”赵德茂乐呵呵的。   罗锦思考片刻又说:“讲课需要准备几样东西,我先跟您说清楚。”   赵德茂立刻收了笑容,仔细听着。   “第一,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让村民们能站下,最好是平地,地上铺一层干草或者旧褥子,软和一点。”   “第二个,今日你们或许看过我们按压胸部进行心肺复苏,但是我得提前说清楚,心肺复苏要起作用,需要的按压的力度不轻,像小远这种情况,若是换成一个大人,将骨头按断了都是常有的事情。”   赵德茂震惊极了,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骨……骨头弄断了?”   “对,救人的时候力气小了没用,按不到位,血就流不到脑子里去,所以宁可按断,也不可以轻轻地按,那样起不到作用。毕竟骨头断了还能养养,人要是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赵德茂看了看小远婶婶,又问:“那……那罗郎中您今天救小远的时候,他骨头也断了吗?”   罗锦笑着安抚道:“没有,孩子骨头比较软,弹性也好一些,不容易断,大人就不一样了。”   赵德茂沉默了一会儿,一想象到骨头断了,他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哦……哦……好。”   罗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所以我有一个建议,最好大家还是做一个假人,用旧的布缝一个,有人的样子就行了,可以只缝上半身,在里面随便塞一点东西,让假人鼓鼓的就好了。”   赵德茂眼睛一下子亮了:“假人?就是用布缝就行了?”   “对,大小要合适,要和咱们人差不多大,大家对着假人练习,不用担心伤着别人,也可以模拟一下情况,练得更好一点。”   赵德茂一拍大腿:“这个好!假人好!我回去就让家里娘子缝!多缝几个!”   小远的婶婶在旁边赶紧接话:“我也会缝!我回去就缝,布不够我去借,保准缝得结结实实的!”   罗锦继续说:“接着准备一些干净的布,不需要厚实的,轻薄一些的就行了,方便我向大家演示吹气,还有一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我可以教大家受伤的时候怎么清理伤口包扎。”   “行行行,都记下了!”   赵德茂越听越兴奋。   郎中们的救人法子很多时候都是保密不外传的,他也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以过来问问罗锦,没想到罗锦居然同意了,而且还让他们准备这么多东西,会教这么多!   罗郎中简直是再世活菩萨啊!   *   三日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太平里这边,罗锦把药箱重新收拾了一遍,清点了常用的药材,又让桑心帮忙写了几张教案,把心肺复苏的步骤用大白话写在纸上,怕到时候一紧张说漏了。   桑心字写得好看,已经成为桃源县玩家No.1了。   罗锦看了赞叹不已,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狗爬字:“桑姐姐你这字写得真好看,我怕是练不出来了,我得找一个会写字的学徒才行!”   桑心笑了笑:“你如果能等,可以等咱们这些小朋友长大,到时候都会写字,随便你使唤。”   罗锦撇撇嘴:“那可不行,万一什么时候二测来了,我妈一来看见我连字都写不出来,方子也没法开,她会嘲笑我的。这几天我都住在家里呢,我爸妈爷爷奶奶天天问我游戏里发生什么了,比我都急。”   桑心笑得乐不可支。   “那你过几天在仁和里看一看,有没有年纪合适又会写字的,或者等孝廉里地图开放,那里有私塾,肯定有会写字的人,你可以花钱雇一个。”   罗锦点头:“我的规培生你在哪里!”   阮熙颂带着几个妇人连夜缝假人,仁和里也来了几个妇人,跟着她学习,生怕自己哪里缝的不对,耽误了罗锦的教学。   钱元宝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假人长得像老猫。”   老猫白他一眼:“钱哥,这假人肚子鼓鼓囊囊的,分明像你好吧?”   叶子嘿嘿一笑,鼓了鼓自己的肌肉,说:“这假人看起来很健壮,比较像我。”   第二日,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一队人马从外面进来,领头的正是章仇兼琼的亲兵队长刘泉,刘泉下了马,身后跟着几个兵卒,抬着两个大箱子,哐当一声放在院子中央。   刘泉抱拳行礼。   “县主,章仇司马命属下送来县主三个月的食邑。”   他说完一挥手,兵卒们把箱子打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和白花花的米粮。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玩家们提前换好了破布衣服,一个个在看见米粮的时候都开始表演,甚至演出了饥饿许久,眼冒绿光的感觉,看得刘泉心里毛毛的,生怕玩家们扑上来将他也分食了。   走之前,刘泉还特意叫来里正,问道:“这县主家里那些流民都是这样的?确定这里没问题?”   他指了指脑子。   里正恭敬道:“这县主家的几人虽然是流民,但为人性格很好,被收留这些日子帮了村里不少,也对县主挺好的。”   刘泉颔首:“那你多盯着些,若是有什么异常,便去向县里禀报。”   “是。”   里正拱了拱手,目送刘泉和兵卒离开。   没过多久,院子门口又来人了。   这回是一个青衫文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箱子,文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斯文,走到院子门口先整了整衣襟,然后朝里面拱了拱手。   “在下益州长史幕僚,奉长史之命前来拜会县主。”   幕僚进了院子,对着团团行了一礼、。   “长史听闻县主在桃源县受了委屈,心中十分牵挂,那县令行事不当,竟敢克扣县主食邑,致使县主在此受苦,长史每每念及此事,都觉于心不忍,深以为憾。此番特命在下送些日常之物来,东西虽薄,却是长史的一点心意。”   幕僚说话时面带忧色,语气恳切,微微躬身,一副真心实意为团团抱不平的模样。   他身后的随从将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虽然比不上章仇兼琼给的,但也算丰富。   幕僚又拱了拱手,补充道:“长史说了,县主年纪虽幼,却在这偏远之地操持不易,这些东西权当聊补万一。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遣人来说一声,长史定不会袖手旁观。”   团团在系统的提醒下点头:“多谢长史。”   幕僚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反正东西送到了,他又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老猫在旁边小声说:“这个长史的幕僚,来得倒是快,司马亲兵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了,消息比烽火台还灵通。”   琉璃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罗锦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你感觉到了吗?这两拨人……”   她朝院子门口努了努嘴。   罗锦正在整理那些东西,头也没抬:“感觉到了。司马送了,长史就不能不送。这两边平日里就不对付,现在倒好,咱们这个小县主,莫名其妙就成了他们较劲的由头了。”   钱元宝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几匹细绢,又拿起一罐蜜饯,拧开盖子闻了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钱元宝转头对罗锦说:“那可多得来几次才好。他们两个较劲,得利的是我们啊!今天司马送米,明天长史送布,后天司马再送钱,大后天长史再送茶,这么轮下去,咱们太平里的仓库都不够用了。”   琉璃瞥了钱元宝一眼,伸手把他怀里的蜜饯罐子拿过来,放回箱子里:“你就知道吃。人家较劲,咱们小县主要是被卷进去,可不好收场。”   钱元宝嘿嘿一笑,又去拿另一罐:“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在,还能让团团吃亏?再说了,人家是来送礼的又不是来找茬的,先吃了再说。”   徐阿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她站在箱子旁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团团,那些人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吗?”   团团点了点头。   徐阿慧伸出手想摸摸那些东西,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好多钱啊,为什么有人给你送东西?”   团团想了想,说:“他们说我是县主。”   “什么是县主?”徐阿慧问。   团团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该怎么解释,只好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也说不上来。”   岑叙言恰好也来了,给徐阿慧解释道:“县主是皇族宗室女子的一种封号,是有俸禄和食邑的,食邑就是朝廷划给她的一块地方,那块地方的税收归她所有。”   徐阿慧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岑叙言眼神落寞了一些:“我阿耶教我的。”   徐阿慧转过头,重新打量团团。   由于今天有人来,所以团团又穿回了那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很呆很乖。   “团团你好厉害啊!你是县主耶!”   徐阿慧拉着团团的手,眼睛里全是羡慕。   团团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点,小声说:“也没什么厉害的……”   徐阿慧急了:“怎么不厉害!你有食邑!还有人给你送东西!我也想当县主!”   团团认真地看着徐阿慧,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能当县主。”   “为什么?”   “县主不好当,你适合当大将军。就跟那天那个章仇……章什么一样,骑着马,穿着软甲,特别帅气!”   徐阿慧眨了眨眼,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真的吗?”   “真的!”   团团用力点了点头:“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好高好高,所有人都听他的,你比他矮一点,但你是太平里最壮的孩子,以后也能长高的,长得比那个章还要高!”   徐阿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章仇兼琼那天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团团说得有道理。   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那我要当大将军!比他还帅!”   徐铁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站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白花花的米粮,又缩回手,小心翼翼地看了团团一眼。   “团团,我也……我也想当县主。”   徐铁蛋已经被米粮迷了眼,完全忘记了里正的叮嘱。   团团摇了摇头:“你当不了县主,县主是女孩当的。”   徐铁蛋的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赶紧说:“但是你可以当县令。那个桃源县令,胖胖的,跟你一样胖胖的。”   徐铁蛋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县令,但是县令也像他一样胖乎乎的吗?   “县令……我要当县令!”   团团肯定他:“县令还能收税能穿漂亮的衣服,能克扣我的食邑呢!县令过得挺好的!”   徐铁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要当县令!” 第47章 第 47 章:防溺水小课堂   三日后,罗锦带着玩家们如约来到了仁和里。   仁和里的村口已经被收拾出来了,最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又铺了几条旧被子,虽然打着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被子上并排躺着几个假人,是这几日太平里与仁和里的妇人一起赶工的。   由于春日快过了,夏天也快来了,日头越来越毒辣。   所以仁和里村民在里正的指挥下搭了一个棚子,是新砍的竹子搭好的,顶上盖了不少干草,能遮住太阳还能透风。   赵德茂天还没亮就带着人在忙活了,他对这个事情重视得很,还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袍子,就连头发胡子都认真梳理过,他站在棚子前面指挥着几个村民把条凳摆齐了,又亲自蹲下来摸了摸褥子的厚度,确认够软和才站起来。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到边上去。   太平里人也来了。   太平里的里正带着不少村民也走了过来,他今天也穿了新衣裳,走起路来非常威风,身后跟着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自信。   “哎呀,赵老弟你们这里布置得不错嘛。”   太平里里正捋着胡子,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赵德茂瞥了他一眼。   太平里和仁和里距离近,村民经常发生冲突,两个里正的关系也没有很好,但看在罗锦是太平里的份上,赵德茂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来了,快请坐,这四处都是位置,快坐。”   太平里里正对身后的村民说:“都坐好,今天是来学习的,别给太平里丢人。”   太平里的村民们嘻嘻哈哈地找位置坐下了。   桑心也带着孩子们来了,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太平里的孩子,团团站在最前面,其他孩子依次排队站好,像鸡妈妈带着自己的小鸡一样。   桑心带着孩子们走到场边,将孩子们招呼到一起来,弯腰对他们说:“今天给你们放假,不用上课,但是你们要好好听罗郎中讲课,要认真学习,不许追逐打闹,等上完课就来我这里领一张纸,画出今天的经历,懂了吗?”   “懂了——”   孩子们拖着长音回答。   桑心眼尖地抓住徐铁蛋,说:“尤其是你,要好好完成作业,若是你一直拖着不做,我就告诉你阿娘。”   徐铁蛋缩了缩脖子:“知道了桑夫子……”   太平里的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跑去和仁和里的孩子打招呼,有的蹲到假人旁边研究。   仁和里的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小孩子之间熟得快,没一会儿就混在一起了,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   团团今日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看着比前两天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她拉着徐阿慧的手,在场边找了一会儿,但条凳都被大人坐了,她们就只能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不至于挡住后面的大人。   徐阿慧今天也特意换了衣裳,头发也让阮熙颂帮忙重新梳过,扎得很漂亮,她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面。   “团团,你说罗阿姊今天会讲什么?”   徐阿慧对于一切学堂外的东西都很感兴趣。   团团说:“讲那日大家救人的事情吧,”   “我知道是救人的事情,我是说,会讲那种把没气的人救活的法子吗?就是救活小远的方法?”   团团知道玩家们的任务,她点了点头:“会的,罗阿姊说过,要把这个法子教给所有人,这样大家遇见这种情况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阿慧眼睛更亮了,她凑到团团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团团,我想学!”   “学会了之后,我要是看见有人落水,我就能救他了!”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可是你也是小孩子呀,罗锦阿姊叮嘱过我,救人是长者的事情,我们小孩如果直接去救人,很有可能自己也会摔下去,所以看见有人遇见危险了,要赶紧回村里去找长者,不能自己下去。”   徐阿慧挠挠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可是我很强壮!”   团团也摸了摸徐阿慧的手臂,说:“那就等你更强壮了再去吧。”   徐阿慧哦了一声,没继续纠结,坐在地上期待着罗锦的到来。   岑叙言坐在团团的另一边,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棚子下面的假人身上,虽然前几日没有亲眼目睹罗锦救人,但是听团团和徐阿慧转述就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情况。   他很想跟着罗锦学习,学习怎么救人。   “岑叙言!”   徐铁蛋从旁边跑过来,他刚刚去孩子堆里疯玩了一阵,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回来一看,团团身边已经被几个孩子占领了,他根本挤不进去。   “岑叙言你起来,我们换个位置,我想坐团团身边……”   徐铁蛋刚刚开始嚷嚷,就收到了里正的一记眼刀。   徐铁蛋后知后觉地想起里正的嘱咐,于是委委屈屈地在岑叙言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徐铁蛋坐下来没安分两秒,又探着身子往团团那边看,喊了一声:“团团!”   团团转过头来。   “我今天是不是很精神?”   徐铁蛋想给团团看自己的新衣服,那是朱春娘特地给他缝的,上面还有许多漂亮的小花,徐铁蛋穿上可美了,感觉自己下一步就要做县令了。   但他刚想扯扯自己的衣服给团团看,却发现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洞,应该是他刚刚疯玩的时候弄破的。   团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徐铁蛋,你快回头。”   徐铁蛋挠挠脑袋,听话地回过头去。   下一刻,他和朱春娘的死亡视线对上了。   徐铁蛋:“!!!”   场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两个里的人都来的七七八八,挤在一起聊天。   就连小远的阿娘也抱着小远来了,坐在了最前排。   小远已经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窝在阿娘怀里四处乱看,在看见团团等人的时候,他还兴奋地朝着几人挥了挥手。   小远的阿耶和叔叔站在场边,和几个汉子聊天。   一个人说:“你们家真是幸运,若是再早几个月,太平里那些人没来的时候,怕是……”   小远的阿耶也是一阵后怕:“是啊,多亏了他们,不然我和若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挺过去了。”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捋着胡子,缓缓开口:“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没气了的人还能救回来,真是稀奇啊,今儿个我就坐在这里,亲眼看看,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救活了人。”   几个妇人聚在后面叽叽喳喳。   “你说,那个罗郎中真的要把那个救人的法子教给我们?”   “赵里正亲自去请的,还能有假?”   “听说要嘴对嘴吹气……”   “哎呀,你小声点!”   一个妇人伸手捂住了另一个的嘴,四下看了看,脸都红了一半:“这是救命的事,你管嘴不嘴的……”   “我这不是说说嘛……”   被捂嘴的妇人压低声音,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罗锦那边瞟。   “这嘴对嘴吹气可太……”   “人家太平里的人都来了,我们也不能落后人家呀,更何况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和那些有的没的相比,还是命重要一些。”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说。   赵德茂站在棚子边上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已经差不多坐满的场子,他恭敬地走到罗锦面前。   “罗郎中,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罗锦检查过用具,又看了看场子里的人,最后和坐在一起的一群玩家对视上,她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心底的紧张。   “开始吧。”   赵德茂喜不自胜,立刻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都静一静!罗郎中要开讲了!”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罗锦。   罗锦感觉自己有点紧张,手心都出了不少汗。   玩家们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悄悄给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罗锦深呼吸一口气,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前几日仁和里有一个孩子落水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小远,他掉进河里之后被河水冲出去很远,大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下游捞上来,可是大家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脸色发青发白,他的肚子鼓鼓的,嘴唇发紫发黑,他躺在河岸上一动不动。”   “当时在场的乡亲们伸手摸了摸小远的脖子,大家没有摸到他的脉搏,大家又探了探他的鼻子下面,大家也没有探到他的呼吸,所以大家都觉得小远已经死了,没有人觉得小远还能活过来,大家已经开始准备给他办后事了。”   “可是有一个孩子不信,那个孩子光着一只脚从仁和里跑了二里地跑到太平里来找我,他请求我来救救小远。”   “我到了河边之后也和大家一样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探了探他的呼吸,但我没有贸然判断这个孩子已经死了,因为我学过医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没有呼吸了不一定就是死了,有时候人的呼吸和脉搏非常微弱,微弱到用手摸不到用耳朵也听不到,可是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我就有机会把他救回来。”   ……   罗锦的声音非常温柔,讲述的时候循序渐进,慢慢地大家都听了进去。   “所以仁和里的里正请我到仁和里开这个课,他说仁和里经常有孩子落水,也经常有孩子淹死,他说如果仁和里的人也能学会这个救人的法子,以后就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   玩家们率先鼓起掌来,团团也跟着鼓掌,徐阿慧坐在团团旁边把手掌都拍红了,然后村民们也跟着鼓掌,一时间掌声雷动。   罗锦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讲:“那好,我们今天要讲的第一个事情是预防,春夏之交,大家都喜欢在水边玩或者捉鱼,但是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建议小孩子尽量远离水边,就算要去水边也尽量要有长辈陪同。”   徐铁蛋听了,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小声说:“罗郎中这是不许我们去摸鱼了吗?”   岑叙言点点头:“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仁和里的小远不就是摸鱼的时候滑倒了吗,所以罗郎中才会担心你们。”   徐铁蛋有些接受不了:“可是我最喜欢去摸鱼了!不摸鱼那还可以玩什么?阿耶有时候也去摸鱼呢!”   团团转头去看他:“所以罗锦阿姊才说需要有长辈陪同呀,我们太小了,被水冲走就没有了,徐铁蛋你想想看春阿娘,你要是没了,春阿娘怎么办呀?”   徐铁蛋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他阿娘虽然很是严厉,可上次他去后山将脚踝摔肿了,阿娘可是哭了!   他还是要乖一点,不要让阿娘再伤心了。   罗锦接着讲到了自救。   “我讲第二件事,这件事叫自救,意思是你自己掉进水里了,你怎么让自己活下来。”   “大多数人淹死不是因为不会水,是因为掉进水里之后慌了,一慌就拼命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呛几口水就晕过去了,所以你们记住,掉进水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扑腾,是让自己不沉下去。”   “不会水的人掉进水里之后要仰面朝天,手脚不动,嘴巴和鼻子就能露出水面,能呼吸就不会死,你只要不慌,就能一直浮在水面上。”   “会水的人也要记住一条,水急了不要逆着水往上游,因为你们游不过水,你们要顺着水流的方向斜着往岸边游,这样省力气,也能活。”   几个站在最后面的年轻村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手比划了一下斜着游的动作,旁边的村民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又赶紧安静下来。   “如果你们被水冲走了,你们要尽量找东西抓,树枝、木头、木板、木盆,不管什么东西,抓住就不要松手。”   “这就是自救,你们记住这几条,就算掉进水里了,你们也能自己救自己的命。”   团团和徐阿慧听得很认真,徐阿慧还跟着罗锦的话换着姿势,她把自己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棚子顶上的草席,然后她又把手脚伸直了,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试图感受罗锦口中的那些动作。   在场的村民们听得很认真,整个村口只有罗锦的声音在棚子底下回荡,从没有人这样正式地这样细致地向大家讲述过一个人在落水之后到底该怎么活下来。   “我讲第三件事,这件事叫施救,意思是别人掉进水里了,你怎么救他,这是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   “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没有呼吸了,但是没有呼吸不等于人已经死了,有时候人的呼吸和脉搏非常微弱,你们摸不到也探不到,可是人还活着,你们要做的不是站在旁边哭,不是去掐人中,不是把人扛在牛背上颠,不是把孩子倒着提起来控水,不是灌姜汤,所有这些土方法都没有用。”   终于到了重头戏,罗锦在一个假人面前跪了下来,她一边整理假人头下的褥子一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群,给大家示范自己的动作。   罗锦把假人的下巴抬了起来,她用左手按住假人的额头,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抵住假人的下巴尖,然后她用力把假人的下巴往上推,让假人的脖子完全伸直。   “救人的第一步是把气道打开,溺水的人嘴里和喉咙里可能堵着泥沙或者水草,你们要先把他嘴巴里的脏东西抠出来,然后用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用另一只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的脖子伸直,这样气才能进去。”   她又拿出一块布来,将这块布展开放在嘴巴前面,用力朝着前面吹了一口气,布就鼓了起来,鼓出了一个大包。   “第二步就是像我这样。”   罗锦从药箱里拿出一叠干净的薄布。   她把布一张一张地分给坐在前排的人。   仁和里的一个年轻娘子接过布之后脸红了。   她把布攥在手心里不敢抬头看人。   罗锦继续示范了几次,说:“你们把布贴在自己的嘴上,深吸一口气,隔着布用力朝前面吹气,你们看见布鼓起来了,就说明你们做对了,大家都可以试一下。”   太平里的张娘子第一个把布贴在嘴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吹,布鼓起来一个很大的包。   旁边的人都笑了,张娘子把布拿下来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的。”   仁和里的一个年轻娘子犹豫了半天才把布贴在嘴上,布只鼓起来一点点。   旁边的娘子鼓励她:“用力吹呀,这是救人的法子呢!”   后排的几个年轻村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把布贴在嘴上用力吹了一下,布鼓得圆滚滚的。   他旁边的人说:“你这气也太大了。”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谁知道这东西一吹就走了。   玩家们往那边看了一眼。   陈石头不由有些赞赏,这村民肺活量还不错,看起来是一个锻炼的好苗子。   孩子们也拿到了布,徐铁蛋把布贴在嘴上,他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口气,布鼓得像个球一样。   他得意洋洋地对旁边的孩子说:“你看我吹得多大。”   旁边那个孩子不服气地把布贴上吹了一下,那块布只鼓了一点点。   徐铁蛋更得意了:“你不行,你得像我这样用力!”   团团也在旁边努力,但她的布只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任由她吹得脸都红了,还是没办法吹起来。   她吹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鼓一点点就瘪下去了,她抿着嘴不肯放弃。   旁边的琉璃看见了,凑过来说:“团团,你把嘴包严实一点,不要漏气。”   团团看了看琉璃,点了点头,又把布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那块布终于鼓大了一些,但是离圆滚滚还差得远,团团的小脸已经红得像苹果了。   相比之下,徐阿慧就更厉害了。   她一吹,那块布就往前飞,径直飞到了钱元宝的脑袋上。   钱元宝正说着话呢,一块布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盖在了他的脑门上,把他的眼睛和鼻子都罩住了。   钱元宝愣在原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玩意儿?谁偷袭我?”   老猫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玩家也笑得直不起腰来。   徐阿慧看见自己的布飞到钱元宝头上了,她赶紧跑过去伸手去够那块布。   可是钱元宝比她高太多了,徐阿慧跳了两下都没够着,急得直跺脚。   钱元宝把布从自己脑门上拿下来,低头一看是徐阿慧,蹲下来问她:“小丫头,你这是练功呢?”   徐阿慧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风吹的。”   钱元宝笑着说:“得,你这一吹,风力不小,以后要是掉河里了,直接用嘴吹气就能把自己吹上岸。”   旁边的人又笑了起来,徐阿慧一把抢过布,转身跑回了团团的身边,耳朵尖红红的。   团团看着她,倒是很激动:“阿慧,你好厉害啊!你吹得好远!”   徐阿慧把头埋在团团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别说了,丢死人了。”   等大家都熟悉了一遍,罗锦终于开始了下一个阶段。   罗锦把双手放在假人的胸口上,她用右手的手掌根部对准假人胸口画圆圈的位置,然后把左手的手掌压在右手的手背上,她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翘起来,只有手掌根部贴着假人的胸口,她用自己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肩膀下沉,手臂伸直,然后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假人的胸口陷下去一小截,她松开手让假人的胸口弹回来,再压一下,再松开。   “吹了两口气之后,这个步骤也很重要,你们把一只手的手掌根部放在他胸口的位置,另一只手交叉叠在第一只手上……”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一个老妇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旁边的妇人赶紧拉住了她的胳膊。   一个中年汉子皱起眉头对旁边的人说:“按胸口?这能行吗?人的胸口哪能这么按。”   “可是那日小远就是这样救回来的,我亲眼所见!”   赵德茂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都别吵,罗郎中还没讲完呢,你们吵什么吵。”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罗锦笑了笑,忽然抬起头看向大家:“我觉得只讲课大家可能感受不是很深刻,不如我点几个人上来试试吧。”   她脸上露出微笑,但众人却莫名觉得有点心慌。   “点谁呢?” 第48章 第 48 章:我不会只站在河边哭了,我要救人!   罗锦的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慢慢移动。   她看向前排的几个老人,那几个老人竟然下意识地将腰弯了下去,好像这样能躲避她的目光。   村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感觉对上罗锦的目光就很恐惧呢?   这种感觉仿佛是从心底升起来的。   罗锦又看向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娘子,那几位娘子赶紧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整理衣裳,仿佛自己很忙,没有办法上台演示。   这个动作像是下意识就做出来的。   几位娘子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都是当娘的人了,在面对罗锦的目光时竟然有些胆怯。   好奇怪!   后排的几个年轻人本来伸着脖子在看热闹,其中有一个忽然对上了罗锦的目光,他浑身一抖,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   他旁边的人赶紧用胳膊捅了他一下,把他往前推了推。   他立刻转过头去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这种时候怎么能出卖他呢!   孩子们倒是状态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拼命往前探着身子,还压到了前排的人,被前排的人推搡回去。   徐铁蛋把手举得高高的,站起来大声喊:“我我我!”   他很兴奋,想要上台玩,却被徐阿慧一把拉了下来,徐阿慧立刻替代他举起手:“罗阿姊,我要来!”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激动,恨不得将对方踩下去。   罗锦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点了胆子比较大的张婶。   “我点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太平里的张婶你来吧。”   也就是王昌龄在桃源县时借住的那户人家。   张婶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   她身边的几个太平里妇人立刻推了推她,说:“叫你啦叫你啦,快上去。”   张婶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衣服:“我来就我来!”   张婶在一个假人面前站定,罗锦就站在她旁边:“别担心,我会一步一步地教你,你跟着我做就好了。”   张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罗锦说:“你先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你可以看看我的手,找这个位置……对……就是这里。”   张婶学着罗锦的姿势找对了位置。   “对就是这里,你的右手手掌根部对准那个位置。”   张婶便跟着调整手的位置,她虽然嘴上说着不紧张,可是上了台才知道,在大家的视线注视下根本没办法不紧张,此刻更是尴尬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跟着罗锦的动作走。   罗锦点了点头说:“很好,现在把左手的手掌压在右手的手背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张婶将手指平平地放在假人的胸口处。   罗锦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手指要翘起来,只有手掌根部贴着胸口,不然你按下去的时候手指会先碰到他的胸口,力气就散掉了。”   张婶赶紧把手指翘起来,姿势一下子就对了,她连忙抬起头看向罗锦,求证自己的动作是否正确。   罗锦笑着说:“对,就是这样,你现在试试看,上半身往前倾一点,肩膀沉下来,手臂伸直,用你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张婶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肩膀往下沉,手臂绷直了,然后她用力往下压了一下,假人的胸口陷下去一小截,她自己的手也跟着陷了下去,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   罗锦却夸赞道:“很好,就是这个力道,你现在松开手,让他的胸口弹回来。”   张婶根据罗锦说的松开手,又抬头看她。   罗锦说:“再压一次,然后再松开,就这样一直做,做到三十下。”   张婶就这样一板一眼地跟着做,罗锦则是在旁边数数。   孩子们也跟着数:“十一、十二、十三……”   张婶做到后面都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发酸,虽然和农活的强度比不了,但是这种情况下太紧张了,又全神贯注,她感觉自己做一遍下来身上都没有力气了。   罗锦竖起大拇指:“张婶做的很好!”   张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一眼太平里那边的人群,她那几个老姐妹都在夸她,她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转回来听罗锦说话。   完整做完几次之后,张婶都感觉自己脱力了。   罗锦把她拉起来,笑着说:“张婶你做得特别好!”   张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她扶着罗锦的手臂站稳了,转过头对着太平里那边喊了一声:“累死我了!”   她那几个好姐妹赶紧跑上来扶她,念叨着:“辛苦了辛苦了。”   “上去按有什么感觉?”   “一看就很累,我也想去试试看。”   罗锦接下来又点了几个人。   她的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她点了仁和里的一个年轻娘子,那个娘子被点到的时候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旁边的妇人推了她一把她才迈开步子。   她攥着衣角不敢伸手,还是罗锦握着她的手帮她把位置放好,带着她压了一下。   后面还上了好几个人。   有一个嘴硬的老人上来的时候说着:“这有什么难的?”   结果上来之后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按了几下就扶着腰站起来说自己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几个孩子也跑了上来,徐铁蛋第一个冲上去按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姿势摆得有模有样,徐阿慧跟在后面按得更用力,两个人按完了还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服谁。   团团虽然力气比较小,但是也学着罗锦做的很标准,岑叙言更是一板一眼地学着,几乎要将罗锦的动作复刻下来。   罗锦正要点下一个人,小远的阿娘若娘忽然从座位上坐了起来。   她看着罗锦说:“罗郎中,我也想试试。”   罗锦点了点头,蹲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   若娘看着眼前的假人,忽然想起了在水边失去呼吸的小远,她的眼睛更坚定了一些,没有像前面的人一样敷衍了事,而是认认真真地学习。   她看着罗锦,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以后我们仁和里如果再有孩子落水,我不会只站在河边哭了,我要救人!”   罗锦听得心底一阵柔软:“好,那就认真学!”   出乎意料地,若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是动作丝毫不含糊,她做得很认真,甚至比之前力气大的几个汉子做得还好。   罗锦看得很惊喜:“你做的很棒啊,有没有兴趣来跟着我学习,我可以教你一些救人的方法,不只是落水,还有烧烫伤,还有刀割伤,还有蛇咬伤,还有吃东西噎住,你想学的我都可以教你。”   恰好她也想收几个自己的规培生。   若娘一下子愣住了,都没反应过来罗锦说了什么。   她一把握住了罗锦的手:“真的吗?罗郎中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教我?”   罗锦笑着说:“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可怜的古代人不懂规培生的苦啊!   若娘捂住嘴,眼睛里有泪花在闪烁。   “罗郎中……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了……我一定会好好好学的!”   小远的家人都乐开了花,互相对视一眼,鼓掌鼓得啪啪响:“好!好好好,太好了!”   小远坐在阿婆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若娘擦掉眼泪,激动地看向罗锦:“罗郎中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今天就开始行不行?我每天都可以来,什么时候都行,我不怕累的。”   罗锦被这一连串问题砸的有点懵。   现代也没见过这么上赶着当牛马的。   她挠了挠头:“你别急……”   若娘根本听不进去,自顾自地说:“罗郎中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练多少遍我就练多少遍,我不会偷懒的,我保证。”   罗锦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明日早上你来行吗,你先起来,我们先把今天这堂课讲完。”   若娘这才意识到还在上课,她羞红了脸,赶紧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她坐下之后根本坐不住,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睛一直盯着罗锦看,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我要去跟着罗郎中学医了……我要学医了,小远,你知道吗?我一定要好好学,以后就能保护你了……”   小远也坐起来,给了若娘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娘是最棒的!小远相信阿娘,阿娘一定可以做到!”   罗锦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她说:“好了,我再点最后一个人上来试一次,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结束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假人,继续说道:“这些假人我会交给赵里正收起来,以后你们谁想练习,可以去里正家里借来练,或者自己回家缝一个,不会缝的来太平里找阮熙颂阮娘子,还没学会心肺复苏的可以来找我。”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家都在低声商量着。   罗锦的目光开始在场子里扫过,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那里坐着一个妇人,她的眼圈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红的,她刚才哭过,而且哭了很久,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泪水打湿的布。   罗锦的目光和那个妇人对视上了。   她看见妇人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一些渴望,也有点痛苦。   她只是望着罗锦,也不敢说话。   罗锦伸出手,指向最后一排,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最后一位,请那位阿姊上来吧。”   那个妇人愣住了,她身边的妇人连忙戳了戳她。   “罗郎中叫你呢。”   前排的几个人回头看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妇人身上,她低下了头,脸一下子红了。   张婶凑到旁边仁和里的一个妇人耳边,小声问了一句:“这个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   那个仁和里的妇人压低声音回答道:“是村尾刘家的芳娘,前几年她儿子在河里淹死了,十二三岁的年纪,捞上来就没气了,芳娘从那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人也变得很安静。”   张婶心中一片惋惜。   前两年听说过仁和里有一个孩子淹死了,但是没想到是这个妇人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几个太平里的人也听见了,都不说话了。   另一个仁和里的妇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她家郎君后来去了外地就没回来,听别人说已经在外面有别的娘子孩子了,唉,死了一个孩子,家都散了,现在就她一个人过。”   “别说了。”   第三个妇人拉了拉她们的袖子,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她听见了不好。”   几个妇人赶紧住了嘴,但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芳娘仿佛没有听见她们的议论,她缓缓走到了台前,她站在罗锦面前,低着头不敢看罗锦,小声说:“罗郎中,我真的可以吗。”   罗锦刚刚已经听见了前排几个妇人的讨论,心中也是一片惋惜。   她看着芳娘的头顶,那里有几根白发,她的儿子去世是十二三岁,她估计也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现在却已经生出了白发。   罗锦克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没露出怜悯。   她说:“当然可以了,你快来这里试试。”   那个妇人蹲在假人旁边,她的手抖得厉害,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仿佛那具假人会咬他一样。   罗锦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   “别害怕,很简单的。”   罗锦握着她的手放在了假人的胸口处:“就是这里,你感觉到了吗,就是这个位置。”   芳娘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假人的布面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罗锦说:“你按一下试试,不用太大力气,慢慢来。”   芳娘根据罗锦的指挥一点一点地动作,每按一下,她都要停下来,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台下的人很安静,也不说话了。   芳娘按了好几下,忽然停了下来,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她趴在了假人的身上,把脸埋在假人的胸口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的儿……要是……要是那时候……我会这个……”   罗锦心底不停地叹气。   她安静地陪在芳娘的身边,把手轻轻放在那个妇人的肩膀上。   全场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被大人们抱在怀里,捂住了嘴巴,不让他们哭闹,徐阿慧的眼眶红红的,她把脸埋进了团团的肩膀上,瘪着嘴哭得稀里哗啦的。   过了很久,芳娘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罗锦。   “多谢罗郎中,我学会了……”   芳娘朝着罗锦点了点头,转身就要朝着人群后面走,在大家面前哭出来还是太让她尴尬了,她想要赶紧躲到一个没有人看见她的地方去。   罗锦忽然叫住了她:“阿姊,你等一下。   芳娘停下脚步看向她。   罗锦走过去,站在芳娘面前:“太平里最近开了好几个班,你如果愿意,可以来太平里上工。”   芳娘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锦说:你可以来我的药房跟着我学认药、捣药,也可以去阮姊姊的织坊看看,学学刺绣和织布。”   “如果你愿意的话,桑心的学堂也缺人手帮忙带孩子,她现在一个人带那么多孩子很是头疼,你可以来帮帮她。”   芳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使劲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罗郎中,我什么也不会,我不识字,也不会绣花,我只会种地,什么都不会……”   玩家们站在后面,都面带鼓励。   琉璃忍不住说:“谁说你什么都不会,这位阿姊你刚刚学得很好呀,证明你学习能力很强。”   老猫点点头:“对,你做的比大部分人都要标准!”   桑心从旁边走过来,拉着芳娘的手,说:“不会可以学,我们都是从不会开始的,罗锦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救人的。”   阮熙颂也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芳娘面前,笑着说:“我的织坊正缺人,你来了我教你,一个月就能上手,不信你试试。”   芳娘看着阮熙颂,又看了看罗锦,再看向所有鼓励她的玩家们。   她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仁和里的里正娘子拨开人群走到了芳娘身边,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但此刻她的脸上写着满满的心疼。   她伸手拍了拍芳娘的肩膀。   “芳娘,你听我说,孩子走了就是走了,你哭他也不会回来,你总不能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条河发呆,你得找点事情做,手上有活了,心里的那个洞才能慢慢填上。”   里正娘子低声说:“你不能将自己困死啊,你才多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那太平里的工坊是个好去处,我经常听她们说呢,若是你不去,多的是人想去,那还不如你去了好好学,多挣一些钱傍身,将来老了也有钱养老,不是吗?”   里正娘子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   芳娘趴在里正娘子的肩头哭了很久。   她转头看向罗锦:“罗郎中,多谢你,我也想跟你去药房学习,我想要救更多的人!”   罗锦点了点头,说:“好,你来找我,我一定等你。”   课程也该结束了。   罗锦转过身,面对太平里和仁和里的村民们,说:“各位乡亲,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刚刚已经说了假人会存放在赵里正家里,以后你们有什么急事也可以来太平里找我。”   她说完最后一句,对着全场微微弯了弯腰。   全场掌声雷动,徐阿慧和团团用力鼓掌,鼓得小手通红。   村民们渐渐散开了。   掌声渐渐落下去之后,赵德茂从场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山羊胡子在风里一翘一翘的,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挤成了一朵花。   赵德茂走到罗锦面前,拱了拱手。   “罗郎中,今日这堂课,赵某真是开了眼了,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落水了还有这么多门道,以前我们只会哭,只会掐人中,只会扛在牛背上颠,现在想想,真是耽误了多少条命啊。”   赵德茂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罗锦的手,非常感谢:“罗郎中,你不但救了小远,还把这救命的法子教给我们仁和里的人,这份恩情,赵某记下了,仁和里的乡亲们也都记下了。”   罗锦笑了笑,说:“里正别这么说,乡亲们学得认真,我也教得高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太平里找我。”   “叮~”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仁和里急救小课堂(日常培训任务)已完成】   【描述:太平里玩家罗锦应仁和里里正赵德茂之邀,在仁和里打谷场开设落水急救专题课程。课程涵盖预防溺水、水中自救、岸上施救及善后处理等完整内容。仁和里村民与太平里村民共计到场百余人,其中张婶、若娘、芳娘等多名NPC完成实操演练,芳娘在课后主动申请加入太平里药房学习。本次培训有效提升了仁和里村民对现代急救知识的认知水平,并建立了长期培训机制。】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度结算】   【全体玩家仁和里声望+10   【罗锦个人声望(仁和里):55   (“罗郎中是我们仁和里的恩人”)】   【新任务链已激活:师徒传承】   【描述:仁和里村民若娘与芳娘正式请求跟随罗锦学习医术,罗锦需在太平里药房为二人安排基础培训,传授常见外伤处理、草药识别及急救知识。完成培训后,二人将成为仁和里首批本土医疗人员,可独立处理日常伤病。】   【任务目标:在一个月内(游戏时间)对若娘和芳娘完成至少3次教学,每次教学时长不低于半个时辰。】   【任务奖励:经验+500,开元通宝+200,仁和里声望+30,太平里声望+15,解锁[村级卫生站]建设选项。】   *   课程结束之后,团团也跟着玩家回到了院子里。   孩子们都从桑心那里领了一张纸,要求完成课后画画任务。   她把纸铺在桌上,坐在凳子上,她年纪还小,身高不够,两只脚够不着地,就在半空中晃着。   她想了想,有太多想画的东西了。   于是团团将这张纸折了折,分成几份。   第一张画画的是小远。   她画了一条弯弯的河,河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旁边画了好多人,那些人没有脸,只有圆圆的头和长长的身子,但每个人都在哭,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从圆圆的眼睛里流下来。   第二张图她在小河边加了几个人。   是玩家们,她给罗锦画了一个大大的小脸,周围的人都在笑,眼泪没有了,大家都很开心。   就在团团想要画第三张图的时候,院子外面传了一阵脚步声。   “团团,团团!你在吗?”   徐阿慧和徐铁蛋挤了进来。   徐铁蛋一来就凑上来:“团团你画了什么?快让我抄抄!我都不知道画什么……”   徐铁蛋刚要爬到桌上,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转过头去一看。   桑心双手环胸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死亡微笑,见他转过头来,还挑了挑眉。   徐铁蛋:“!!!”   “桑夫子!我不是……我没有……我……”   桑心冷冷地笑了笑:“徐铁蛋加练一张算术,明天交过来。”   徐铁蛋:“!!!”   天塌了!   他就是想抄个作业,怎么忘了桑夫子就在团团家里。 第49章 第 49 章:桑心阿姊像老虎一样恐怖!   天还没亮,蜀地的早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若娘睁开眼睛,看见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小远阿耶睡在她的旁边,他被她这一动惊了一下,男人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若娘压低声音道:“你睡吧,天还早。”   小远阿耶嗯了一声,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若娘穿好鞋,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去打水洗漱。   小远阿婆住在隔壁的屋子里,老人觉浅,听见灶房里有动静就醒了。   小远阿婆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若娘已经洗漱好了,正在整理衣襟。   老人还没睡醒有些迷糊,她问:“若娘,你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若娘转过身笑了笑:“娘,我想早点去罗郎中那里,人家教了我们那么大的本事,我要是去晚了显得不恭敬,怕怠慢了人家。”   小远阿婆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从半睡半醒里醒了过来,她拍着若娘的手背说:“你这话说得对,人家罗郎中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去学本事是天大的事,可不敢耽误了,你快去快去,家里有我呢,小远交给我你放心。”   说着,小远阿婆还拿出几个饼子用布包着塞进若娘的手里:“这几个饼子你带上路上吃,到了太平里要是饿了也能垫一垫,中午回来吃饭吗,唉算了,到时候我让小远来太平里寻你给你送饭。”   若娘接过布包,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昨日烤好的饼子,表面烤得焦黄焦黄的,很香。   若娘合上布包,说:“娘,这是昨日才烤的,太多了,你们还要吃呢,我拿一个就行了。”   小远阿婆摆了摆手:“这可不行,家里还有呢,你只管拿去,你去学本事是大事是正事,怎么能饿着肚子呢。”   说着,小远阿婆就不让她继续推拒了,直接将她送到了院子门口。   老人拉住若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去了那边要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人家教你东西就好好学,不要怕吃苦,我们都是吃得了苦的人,罗郎中是有大本事的,你能跟着她学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不敢偷懒。”   若娘点了点头,郑重道:“娘你放心,我不会偷懒的。”   小远阿婆这才放心,看着若娘说:“去吧去吧,早点走,经过河边的时候小心一些,可千万别摔了,去了罗郎中那里一定要认真谦逊,不可以顶撞罗郎中……”   若娘把布包揣进怀里,应了小远阿婆几声,又转身走进了雾里。   蜀地清晨的雾很大,她走了几步再回头的时候都快看不见自己家的院子了,老人的身影也在雾里越来越淡,若娘加快了脚步往村口走去,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也快亮了。   若娘沿着村道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岔路口拐了出来。   那个人影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迟到了一样。   若娘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是芳娘。   芳娘穿着一件半新的布裙,将自己拾掇得很干净,她家里条件不好,没有多少漂亮衣裳,平日里也很少置办新物件,可今日终究是第一天去太平里求学,她还是翻出了自己以前买的最贵的一件衣裳,将自己稍微打扮了一些。   芳娘也回头看见了若娘,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松了一口气。   她先开口说:“若娘,你也这么早。”   若娘走到了芳娘的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在乡道上。   “我睡不着,天没亮就醒了,就怕去晚了让人觉得我们不恭敬。”   芳娘点了点头,说:“我也是……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去了要怎么说怎么做,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若娘转过头去看了芳娘一眼,发现她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其实她也差不多。   乡下人糊里糊涂地过着,也没有开蒙没有上过学,小的时候就跟着家人干活,年纪到了就出嫁到另一个家里干活。   去别人家里学习还是头一回。   若娘虽然看着镇定一些,但实际上昨晚也辗转反侧许久,没有睡踏实。   若娘苦笑了一下,说:“我昨晚闭上眼睛就是罗郎中在课堂上说的话,还有那个假人的手感,我一直在思考自己按得对不对,有没有按错位置。”   芳娘说:“我也是,我昨天回家之后去里正娘子家里借了假人,又练了好几次,根本不敢忘……”   两人聊着昨日的经历,竟然觉得关系越来越亲近了。   以前虽然在一个村子里,可是芳娘家里出事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两人也很少聊天,今天倒是拉近了距离。   若娘又问芳娘紧不紧张。   芳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我怕罗郎中觉得我笨,我怕学不会。”   若娘也说:“我也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实在是胆怯得很。”   芳娘震惊道:“可是你昨日学得很好呀,罗郎中还夸你了呢。”   若娘摇了摇头:“那动手的东西和记背药材可不一样,我自己的底子我自己知道,我记性不好,等到时候学了怕是回家就忘了。”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仁和里的村口,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烁。   若娘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仿佛还有种甜味,让人心底舒服很多。   两人再走了一段上坡路,雾气满满散开了一些,太平里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见几间屋舍的轮廓了。   两人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芳娘紧张道:“若娘,你说罗郎中会不会嫌弃我们来得太早扰她清眠。”   若娘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我们去得早说明我们有诚意,罗郎中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大不了我们就在门口候着,等罗郎中醒了再进去。”   芳娘说:“我不是怕罗郎中不讲道理,我是怕她觉得我们太着急了,怕她觉得我们不稳重了。”   若娘说:“你想多了,罗郎中那样好性子的人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学本事就是要用心,我们来早点说明我们用心,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芳娘没有再说话,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着。   若娘知道芳娘心里还是紧张的,因为她自己心里也紧张,她伸手从怀里掏出小远阿婆塞给她的那个布包,从里面掰了半块饼递给芳娘说:“你吃过了没有,先垫一垫,一会儿到了太平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呢。   芳娘接过饼,小声说了一声谢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嚼着饼。   走进太平里,两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她们还不知道罗郎中住在哪间院子里,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人问路的时候,前面一扇半掩着的院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张婶刚走出门,抬起头就看见了若娘和芳娘,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哟,这不是仁和里的两位娘子吗?来得这么早啊。”   若娘认出来这个人正是昨天急救课上第一个上去做示范的张婶。   若娘赶紧走过来,和张婶打了个招呼:“张婶早,我们正发愁找不到罗郎中家的院子呢。”   张婶笑着说:“我们太平里不大,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村尾那家院墙都塌了的屋子就是了。”   张婶说完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眼,又说:“你们这是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吧,你看看你们的鞋,都被露水打湿了。”   若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果然湿了一大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怕罗郎中等着,早些来也可以表示我们的重视。”   芳娘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张婶一听,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她摆了摆手,说:“你们也不用紧张,我们太平里这几位天兵天将起得没那么早,除了陈天兵,其他几位娘子郎君作息都很不稳定,有时候一睡好几天,有时候深更半夜还在山上来回跳,我们太平里都习惯了。”   若娘仔细听着张婶的话,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   她转头看了一眼芳娘,发现芳娘也是一脸的茫然,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明白张婶在说什么。   若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张婶,您说的天兵天将是什么啊?”   张婶左看看右看看,往两人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们不知道啊,就是住在团团县主院子里的那几位,就是罗郎中他们,他们可不是普通人,那是天上下来的天兵天将,专门来保护团团县主的。”   若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天兵天将……   团团县主?   这太平里有多少神奇的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张婶看着她们这副表情,还有些知情人的得意。   她说:“我告诉你们,等天兵天将们的神力充足了,还能死而复生呢!”   若娘听着死而复生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刚想说怎么可能,又想起来罗锦将已经没气的小远救了回来,这件事情原本就超过了她的认知,相比之下,天兵天将和死而复生好像也没有很震惊。   芳娘的反应比若娘大得多。   她听见死而复生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地盯着张婶,问:“死而复生?张婶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们真的可以死而复生吗?那我家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能活过来?”   张婶被芳娘这一问弄得愣住了。   她尴尬得脸都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芳娘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这个……芳娘啊,我说的死而复生,是这些天兵天将他们自己,不是说别人,你听我说,我刚刚说的可能有些不太准确,我是说这些天兵天将是刀枪不入的,就算身上被人捅了很多刀,他们也能用自己的神力恢复过来,和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   “至于……至于你家的那个孩子……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毕竟芳娘家的那个小孩是几年前就死了,现在怕是坟里的骨头都不剩了吧。   张婶看见芳娘眼眶里的泪,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这死而复生的事情,又勾起芳娘的痛苦了。   芳娘抿唇,伸出手擦掉眼泪。   她看向一脸担忧的张婶和若娘,勉强勾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张婶看了一眼日头,连忙道:“哎呦,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村口了,再不去要耽误时间了。”   若娘下意识问了一句:“张婶要去村口做什么啊?”   张婶说:“我和几个老姊妹约好了在村口练操,说好的时间一点也不能差,我要是迟到了她们该等我了。”   “练操?”   张婶说:“就是陈天兵教我们的一套活动筋骨的动作,又是伸胳膊又是踢腿的,做完浑身都舒坦。”   若娘问道:“那陈天兵已经来了吗?怎么要去练习?”   张婶摇摇头:“你们不知道,那陈天兵上课的时候要检查的,谁要是没练习,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眼睛毒辣得很,我得去多练习几遍,免得被他发现我偷懒了。”   若娘和芳娘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听懂张婶在说什么,脸上迷迷糊糊的。   张婶看她们这副样子,摆了摆手,说:“哎呀,跟你们说不清楚,反正我得走了,你们快去找罗郎中吧,别耽误了。”   她说完就关上门急匆匆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了。   若娘和芳娘站在原地,看着张婶的身影消失在村口,两人面面相觑。   芳娘说:“若娘,你听懂了吗,什么练操什么检查,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若娘摇了摇头:“我也没听懂,她说的话和咱们说的话明明是一样的,怎么我感觉都听不懂……”   两人将这个事情抛到脑后,沿着土路继续往前面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就出现了一个院子,院墙破破烂烂的,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院子里面的样子,里面的泥地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墙角整整齐齐地堆着几捆柴火。   两人朝着院子里面望了望。   这时一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她端着水走得晃晃悠悠的,然后将木盆放在院中间的石桌上,从盆子里捞出了一条帕子拧了拧,开始擦脸。   芳娘小声说:“是那个小女孩团团。”   两人都想起之前的传闻这个小女孩似乎是县主。   若娘冲着芳娘点点头,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喊了一声:“县主,打扰了。”   团团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帕子快步走了过来。   她认出这是昨天课堂上的两个娘子,她笑了笑:“两位娘子是来找罗阿姊的吧?”   若娘点了点头说:“是的,罗郎中昨日说让我们今日来学些东西,我们不敢怠慢,就早早地来了。”   团团侧了侧身子,让开门口的路说:“你们先进来吧,阿兄阿姊们还没有醒呢,可能要等一等。”   若娘和芳娘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团团搬了两把竹凳放在石桌旁边,请她们坐下,然后又跑回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她们面前。   若娘和芳娘受宠若惊,连忙捧着碗喝了一口水。   “多谢县主。”   团团摆了摆手:“不要叫我县主啦,叫我团团就好了,阿兄阿姊们都这么叫我,你们也这么叫吧。”   若娘和芳娘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小县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像自家的小妹妹一样,可是她们不敢真叫,还是有些拘谨。   阿婆在灶房里做早饭,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就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走出来看看。   她看见若娘和芳娘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碗,便笑着走过去说:“你们来了,吃早饭了吗,我们习惯早上吃点温热的填填肚子,不然孩子们上课饿着也难受。”   若娘连忙举起自己的小包袱:“不用麻烦娘子,我带了饼子。”   芳娘也连忙说:“我也吃了的。”   阿婆看着她俩,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这都冷了不好吃了,快收起来,和我们一起吃吧。我每天都多做些早饭,反正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醒,这个点了还没起来,不吃也浪费了。”   若娘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自己带了干粮的,娘子别麻烦。”   阿婆说:“麻烦什么呀,一锅饭多做两个人又不费事。你们大老远从仁和里走过来,哪能就着凉水啃干饼子。”   芳娘也开口说:“娘子真的不用了,我们不好意思的。”   阿婆摆了摆手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来我们太平里学本事,那就是客人。客人来了连口热饭都不给吃,说出去人家笑话我。”   若娘还想再推,阿婆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边走边说:“别推了别推了,都听我的,你们坐着等着。”   两人这才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干粮收了起来。   阿婆说完转身进了灶房,团团从石桌旁边站起来,也跟着跑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团团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两只小手捧着碗壁,生怕碗里的粥洒出来。   她把粥放在石桌上之后,对着若娘和芳娘说:“阿婆还在煎饼,马上就出来了。”   若娘赶紧站起来说:“县主,我来帮你端吧。”   团团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坐着就好。”   若娘和芳娘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坐在凳子上屁股都不敢坐实了。   阿婆端着一个盘子从灶房里走出来,盘子里放着几张金黄色的薄饼,饼面上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中间,说:“稍微等一下,还有点东西。”   若娘低头一看,那饼和她平时吃的饼完全不一样,她家的饼是厚厚实实的面疙瘩,烙出来硬邦邦的,可眼前这几张饼薄得像纸一样,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饼。   芳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子,这是什么饼啊,怎么这么薄。”   阿婆笑着说:“这是煎饼,那些天兵们教的,以前我也只会烙厚饼,又硬又噎人,琉璃那丫头说烙饼不行,得摊煎饼。”   若娘看得心痒痒,很想学学,她问:“这是怎么弄得?”   阿婆说:“就是把面粉调成糊糊,倒在那口铁锅里头,拿铲子转着圈地摊开,一会儿就熟了。”   若娘疑惑:“面糊糊就能摊成饼?”   芳娘也很疑惑:“铁锅?铁锅是什么?”   阿婆说:“光面糊糊也不行,还得打几个鸡蛋进去,搅匀了再摊,摊出来的饼又香又软,还带一股鸡蛋味。”   芳娘听到这里眼睛都瞪圆了,她在家里连煮鸡蛋都舍不得多吃,这里的饼居然要打鸡蛋进去,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阿婆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说:“你们不信自己去看那口铁锅,那东西确实神奇,以前用陶锅根本不敢想象还能这样做吃的,也是那些孩子们来了之后才带来的,他们还特地砌了一个灶台,将铁锅嵌在里面……”   若娘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锅,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铁可是精贵东西,怎么能拿来打锅呢?   平日里村民们做点农具都抠抠搜搜的,还要攒一攒银钱才去县里购买,根本没人会这么舍得地将铁打成锅。   若娘伸手摸了摸锅沿,铁锅还有余热,摸起来还有点烫手,她回头问阿婆:“这锅是铁打的?这么大一口锅得多少铁啊。”   阿婆说:“是那些孩子们弄来的。”   团团在外面脆生生地回答道:“是阿兄阿姊们去县城里的铁匠铺打的,那铁匠阿叔打好了再送回来的。”   若娘和芳娘在灶房里看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觉得今天开了眼,还没开始学医术,就先看见了一口奇怪的铁锅和几张不像饼的饼。   阿婆又端出来一碟炒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油亮亮的,萝卜丝被炒得微微发软,闻着一股清甜味、还有一碟酱菜和一碟嫩菜叶,叶子绿油油的,还有水珠挂在上面。   若娘和芳娘又迷糊了,两人对视了一眼。   别的也就算了,那碟嫩菜叶怎么不煮煮,难不成吃生的?   虽然也不是没吃过生的,但那东西和这一桌东西比起来还是有点奇怪。   阿婆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喊两人回来吃饼。   两个人于是又坐回了凳子上。   若娘拿起一张煎饼咬了一口,饼皮脆脆的,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又是软软的,麦香和鸡蛋香混在一起,满嘴都是味道。   她嚼了两下忍不住说:“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   芳娘也在旁边拿起一张煎饼,吃着吃着就红了眼圈。   团团已经对煎饼非常熟悉了,她拿出一张煎饼,刷了一点酱汁,夹了一点萝卜丝和酱菜以及菜叶放在里面,然后裹了裹,卷起来咬了一口,甜甜的萝卜丝和酸酸的酱菜配上香脆的煎饼,味道又上了一个台阶。   今日只有阿婆一个人,所以做的比较简单,而且阿婆担心若娘两人吃不习惯,所以没有直接卷起来端上桌。   如果换作平时,是玩家们做饭的话,他们恨不得炒几盘大菜,全都塞在饼子里,一口一块肉那种。   若娘和芳娘看着团团和阿婆的动作,也学着用筷子夹了几根萝卜丝放在煎饼上,卷起来咬了一口。   这种口感比单吃饼子还要好吃!   若娘哇了一声,嘴里含着饼含混不清地说:“这个好吃,这个真的好吃。”   芳娘也跟着学了学,咬了一口之后愣住了。   炒萝卜丝软嫩嫩的味道先冲到嘴里,紧接着酱菜的酸甜味就跟着上来了,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可是那种酸一点也不讨厌,反而把嘴里的味道全打开了,紧接着就是嫩菜叶的鲜甜口感,她感觉自己舌头都不够用了,恨不得多长几张嘴来品尝这个味道。   芳娘小声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太平里究竟是什么神仙地方?   若娘吃完了一张饼,觉得肚子还没饱,眼睛忍不住又往碟子里瞟。   阿婆看见了,笑着说:“不够吃还有呢,锅里还有面糊,现摊也来得及。”   若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娘子,这饼太好吃了,我在家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饼,也从来没想过煎饼还能卷菜吃。”   芳娘也问:“娘子,你们太平里的人每天都吃这个吗?”   阿婆摇了摇头,说:“也不是天天吃,主要那些孩子脑子里新鲜东西太多了,这些日子我也跟他们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煎饼算是比较简单的,我学了学也会了,就是饼子摊的没有他们好,其他的菜我是学不会的……太复杂了。”   若娘和芳娘对视一眼。   竟然还有其他的菜!   还是萧娘子都学不会的菜肴,那得多好吃……多难啊。   两人还在眼神互动的时候,团团忽然说:“两位阿姊多吃点吧,你们太瘦啦,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团团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说:“我每天都在好好吃东西,可是就是赶不上阿慧,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拼命地跑,也只能在女生组里跑第三!”   团团狠狠地撕咬了一口煎饼。   “总有一天我要跑第一!”   芳娘和若娘震惊地看着忽然大口大口吃饼的团团,都被她这副样子震惊了。   团团愣了一下,抿唇笑了笑:“阿姊快吃吧,罗阿姊虽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是当她的学生很累的哦,阿言告诉我每晚药婆婆回家之后都愁得掉头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在梦里拼命背东西呢!”   芳娘和若娘:“!!!”   两人下一刻,都不再拘谨和矜持,纷纷拿起煎饼,夹了满满当当的菜,卷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卷子,狠狠地撕咬煎饼!   吃完煎饼之后,她们还端起那碗粥咕噜咕噜地喝着,拼命想要填饱肚子,免得待会儿真的像团团说的那样被累瘫。   吃完饭之后,阿婆把碗筷收了,用一块湿布把石桌擦了又擦。   团团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青灰色的石砚和一支毛笔走了出来,砚台是王昌龄送的那个。   虽然后来章仇兼琼让刘泉送过更好的过来,但是玩家们坚信王昌龄用过的砚台一定是有buff的!   如果未来能讨到李白的砚台再让团团换……   颜真卿的也行……   团团把砚台放在石桌上,又转身跑回去拿了一叠纸和一小块墨锭,若娘和芳娘看着团团忙前忙后的样子,两个人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但团团动作很利索,很快就将东西都拿了出来。   团团把纸铺在石桌上,又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然后握着小墨锭开始慢慢地磨,一圈一圈地转着。   若娘看了一眼,觉得团团磨墨的姿势有模有样的,她曾经去孝廉里看过,小远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所以她原本俩要送小远去孝廉里的,但是奈何束脩太多负担不起,这件事情也就作罢了。   若娘忍不住问了一句:“县主,你这是要写什么呀?”   团团一边磨墨一边说:“写作业呀,桑心阿姊昨天布置了算术题,虽然我已经做完了,但是我想要多做几张,快点学习快点进步!”   说起这个团团就有些憋闷。   自从岑叙言身体好了之后,他也在桑心的课堂上课,他年纪比其他孩子大一点,比团团大了两岁,再加上他在外面的时候是开过蒙的,所以学习的速度很快。   团团本来已经是小班的第一了,徐阿慧和徐铁蛋都比不上她,她还有一些小骄傲来着。   结果岑叙言来了,他每一次算术都算得又快又准,还会背许多文章,完全把太平里的孩子们甩开了一大截!   团团一度气得都不想和他说话了。   所以她悄悄让桑心阿姊给她多布置了几张算术题,势必要在期末小考超过岑叙言!   至于徐阿慧徐铁蛋那些……   根本不在竞争之列好吗?!   若娘和芳娘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她们都没上过学,不识字,也不会什么算术题,而且团团纸上写的那弯弯曲曲的东西真的是字吗?怎么一点也不方正呢?   芳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伸手指着那个3问团团:“县主,这是什么字呀,我怎么不认识。”   团团说:“这是三,这是阿兄阿姊们教的写法,写起来比汉字的三快,算术的时候用这个方便。”   芳娘又指了几个小蚯蚓,团团都依次答了。   芳娘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这些弯弯曲曲的蚯蚓居然能和字一样吗?   真是神奇。   芳娘忍不住问了一句:“县主,你们每天都要写这么多算术题吗?”   团团头也没抬地说:“每天都要写,桑心阿姊说算术要天天练,一天不练手就生了。”   说话间,她又写出来一道题。   团团抬起头看着芳娘说:“早上写算术,下午写大字,有时候还要背书呢,背不出来的时候桑心阿姊脸色特别恐怖……”   团团用两只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然后张大嘴巴,发出嗷呜的声音。   “嗷呜……”   “就像这样!特别恐怖!桑心阿姊凶起来的时候嘴巴闭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们就谁都不敢说话了。”   “嗯?”   一个声音从团团身后传过来。   团团的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的两只手还举在嘴边没有放下来,嘴巴还张着没有合上。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见桑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桑心歪着头看着团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笑还是严肃,总之让团团这个小孩吓得汗毛倒竖。   团团赶紧把手放下来,嘴巴也合上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笔直的,像一个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小学生。   她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桑心阿姊,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桑心说:“从你说我脸色特别恐怖的时候来的。”   团团的身体往凳子里面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若娘和芳娘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那娘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面容清秀,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读了很多书的人。   芳娘拉了拉若娘的袖子,两个人赶紧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   桑心对着她们笑了笑说:“你们是昨天来学急救的两位娘子吧,你们再等等,我估计再过一会儿罗锦就醒了,你们也不用这么拘束,可以四处看看,院子里晒了不少罗锦的草药……”   两人连忙点头说是。   面对不熟悉的人,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桑心转头看向团团,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团团的额头,说:“你说我脸色恐怖,那你今天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团团赶紧从凳子旁边把那叠写好的纸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声音清脆:“写完了,桑心阿姊你看,算术题全部做完了,画画也画了。”   桑心接过纸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算术题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拿出笔圈出一道题,说:“这道题做错了哦,团团有点粗心。”   团团踮起脚一看,果然看见了一道题算错了。   她懊恼极了,明明现在一看就是错的,当时竟然没看出来。   桑心又拿起团团自己加练的算术题,扫了一遍,满意道:“这一张倒是没有错的,很棒!”   团团总算露出一个笑容,松了一口气。   团团对着若娘和芳娘吐了一下舌头,小声说了一句:“吓死我了,还好作业写完了。”   若娘和芳娘看着她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小县主和她的夫子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虽然是开玩笑,但显然夫子也没有在意。   若娘还在想,不知道这个学堂有什么要求,她能不能将小远送过来。   桑心将团团的作业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错误了,而且画画得也特别棒,她果断鼓励了一下团团,将团团夸得脸都红了。   团团捂着脸,羞涩道:“我……我去收作业了!”   桑心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去吧,如果看见徐铁蛋没写作业,记得把他直接揪过来,别让他有什么作业掉在家里的借口……”   团团大声应道:“好!” 第50章 第 50 章:“当然是给他弄套高考题试试啊。”   团团拿着一个布袋子出了门。   她走了几步就到了徐阿慧家门口,院门开着,几只鸡在墙角刨土游荡,爪子扒拉着泥地,啄食着什么小虫,院子里还挂着一些正在风干的肉。   团团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阿慧,我来收作业了。”   徐阿慧的阿耶徐康平还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衣服,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还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他听见团团的声音,抬起头笑了笑:“团团来收作业啦。”   团团走进院子,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   她走过去看了看徐康平的脸色,问道:“徐叔,你的伤今天好些了吗?肚子还疼不疼了?”   徐康平拍了拍腹部缠着布条的位置,笑着说:“好多了好多了,罗郎中来换了药检查过,说伤口已经好很多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拆了,也不用再天天裹那么厚的布条了。”   “我现在可以自己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就是还不能干重活,弯腰的时候还有点扯着疼,多亏了罗郎中和药婆婆,要不是她们,我这条命怕是捡不回来了。”   团团好奇地看着徐康平的肚子,人的身体可真神奇,都破了那么大一个洞了,居然慢慢地就好了。   团团对罗锦的医术很有自信:“好了就行!罗阿姊的医术特别棒!徐叔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徐康平笑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阿慧,团团来收作业了,你快出来!”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徐阿慧抱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垂下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道蹭到哪里的灰印子,她的手上也沾了几道墨印子,指缝里黑乎乎的,很是滑稽。   徐阿慧跑到团团面前,把那几团皱巴巴的纸塞进团团手里,气喘吁吁地说:“写完了写完了,你看看。”   团团接过纸,一张一张地翻开看。   算术题做了一半错了一半,三加二等于六,五减一等于三,四加四等于九,错得乱七八糟的。   桑心让画的画也歪歪扭扭的,画面上的人像蛇一样扭来扭去,脖子比身子还长,手脚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垂着,纸张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墨点。   团团一看就猜到是徐阿慧一边打瞌睡一边画的。   团团抬起头看着徐阿慧:“阿慧,你这个作业交上去会被桑夫子批评的。你算术题错了一半,画画也没有好好画,你看看这个人画成什么样子了。”   徐阿慧脸蛋涨得通红:“我……我昨天玩得太开心了,忘记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无奈。   周兰娘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说:“团团你别听她瞎说,她昨天从仁和里回来之后,去山上玩了许久,回来吃了晚饭还不肯写,非要等到今天早上,这不,一大早爬起来补作业,补到一半听见你来了,抓起纸就往外面跑,你说她这个作业能写得好吗。”   徐阿慧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周兰娘叹了口气,又对团团说:“团团你帮我看紧她,这丫头就是坐不住,让她写半个时辰的作业比让她干活还难。”   团团说:“兰阿娘放心,我会帮桑夫子看着阿慧的。   她又看向周兰娘怀里的小妹妹。   小妹妹裹着一块布躺在周兰娘怀里,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这些日子过去,她也长大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样皱皱巴巴的了。   团团凑过去问了一句:“小妹妹最近乖不乖,夜里还哭不哭了?”   周兰娘把襁褓往下拨了拨,露出小妹妹整张脸。   小妹妹比刚出生的时候大了不少,脸蛋圆圆的,白里透红,和徐阿慧长得很像。   周兰娘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都软了几分:“乖多了,夜里只醒一次,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罗郎中说她长得快,比足月的孩子也不差什么了。”   团团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妹妹的手背。   软乎乎的,好可爱。   团团也想抱妹妹,但她显然没那力气。   “真可爱,阿慧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徐阿慧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团团,你别问我阿娘了,你快帮我想想看怎么办,你的作业能给我抄抄吗?”   周兰娘笑着白了她一眼,转身抱着孩子回屋了,临走时说了一句:“你自己不好好写作业,怪谁。”   团团摇摇头:“刚刚桑夫子醒了就把我的作业批改啦,我没有拿出来呢。”   天塌了!   徐阿慧拉住团团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团团,你帮帮我,别跟桑夫子说我是临时补的,就说我写了好久,只是写得不好。”   团团想了想,把作业递回给徐阿慧,说:“你先赶紧补作业,我去收其他人的作业,等收完了再回来你这儿拿。你把错的那几道算术题改过来,画画也重新画一张,不用画得多好,但至少不能画得像蛇,你画的圆滚滚一点都行。”   徐阿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一把抱住团团。   “团团你最好了!”   徐阿慧抓起那几张皱巴巴的纸,转身跑回了屋里,屋里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周兰娘的声音响起:“阿慧你慢点,别把墨弄得到处都是。”   团团站着院子里都能听见徐阿慧手忙脚乱的声音,大概是不小心将墨弄出来了,正在急急忙忙地擦拭。   出了徐阿慧的家门,团团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两边的屋舍逐渐变多,有的院门紧闭着,有的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院子里忙活。   几个妇人院子里忙活,看见团团走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团团这么早就出来啦,今天收作业呀?”   团团应了两声,和村民们聊了一会儿。   走了没多远就到了大丫家。   大丫早早地就起来干活了,远远地看见团团走过来,她连忙跑进屋里,将自己的作业拿出来递给团团。   “团团,我的作业写完了!”   团团接过来翻开一看,大丫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算术题也只错了两道,画画得比较简单,满满当当占了一整张纸。   团团哇了两声,夸奖道:“大丫你写的很认真,好棒!”   大丫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   团团沿着土路往村口走,一路上又收了几家孩子的作业,有的孩子乖乖交了,有的没写完找借口,尤其是徐旺徐狗子两个,团团一看见他们的作业就头疼,威胁他们如果不好好写作业就不认他们这两个小弟了,最近几次作业倒是稍微好了一些。   走到村中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药婆婆家。   院门敞开着,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好几个簸箕,簸箕里晾着各种各样的草药,走进药婆婆的院子,就会让人感觉自己身上也被沾染上了草药的气味。   药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矮凳上收拾药材。   她以前炮制药材很粗糙,毕竟也没学多久,如今跟着罗锦学习,才知道不同药材的要求差异很大,处理方式也天差地别。   岑叙言也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药婆婆身边帮忙。   药婆婆虽然好学上进,但毕竟年龄大了,做一些比较精细的工作还是很头疼,岑叙言就在旁边帮她,偶尔还会提醒她该做什么了。   药婆婆还有些欣慰,自己人到老年,居然捡了一个小孙子。   药婆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团团站在门口,笑着说:“团团来啦,来收叙言的作业的吧。”   团团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说:“婆婆早,桑夫子让我来收作业的,阿言写完了吗?”   岑叙言回到屋里,将自己的作业拿出来。   他的作业叠得方方正正的,卷面很干净,边角没有翘起来也没有褶皱,和团团布袋里的那些作业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翻开作业,先翻到算术那一页,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道题。   她的目光在算式之间跳来跳去,想找一道错题,哪怕一道也好,可是她把整页算术题看了两遍,横看竖看,竖看横看,硬是没有找到一个错误。   团团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今日再写作业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更仔细!   她又翻到画画那一页,画的是昨天急救课的场景,他画的风格和团团的很不一样,团团受玩家们影响,画的是可爱的小团子人,岑叙言却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大致形态。   团团看了半天,想挑点毛病,但实在挑不出来,只好把这一页也翻过去了。   看完了之后,她发现还多了一张纸。   团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一个一个方方正正的,笔画工整,结构匀称,每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的,可是她一个字也认不全,只觉得那些字写得好看是好看,但是太复杂了,一个字的笔画比她写的一整行数字还多。   她想起昨天偷偷看过桑心写给罗锦的提示单,上面的字都是缺胳膊少腿的,笔画少,写起来快,学起来也简单。   可惜桑夫子不教那些字,坚持要她们学密密麻麻的字……   团团学算术学得快,但现在还没认识多少字,村里的孩子都差不多。   团团看了一眼岑叙言,歪着脑袋问:“阿言,这张是什么呀?”   岑叙言说:“这是游记,我将昨日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篇短文。”   团团:“……”   可恶!   太卷了!   可恶!她居然还不认识这么多字!   团团兴致不高,她拍了拍岑叙言,说:“阿言你写得也太好了,每次都写这么好,桑夫子看了肯定又要拿你的作业当范本给大家看了。”   岑叙言被夸了之后耳尖红了一点。   他垂下眼睛:“我只是比你们早开蒙,学得东西多一些罢了,团团也很厉害,进步很快。”   团团这才笑了。   她也觉得自己很厉害,系统也经常夸她。   “我还要去收徐铁蛋的作业,待会儿上课见啦。”   团团从药婆婆家出来,布袋子又沉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她终于走到了村口,村口有几个婶娘聚集在一起伸胳膊伸腿地做操,领操的是张婶,她站在最前面,嘴里喊着“一二三四”。   有一个婶娘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弯着腰够脚尖,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腰弯不下去,急得直哎呦。   张婶笑道:“你这腰怕是石头做的,硬邦邦的。”   婶娘果断拉踩了一下自己旁边的人:“她还没我好呢,踢腿比我矮多了。”   两个人顿时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   张婶连忙劝架道:“别吵别吵,快继续练习,待会儿陈天兵来了要是生气我可顶不住,他那脸一板我心底都在发毛。”   大家赶紧闭上嘴,跟着继续做。   一个婶娘做了几个动作就忘了下一步,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别人,别人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慢了一拍,胳膊伸出去的时候别人已经在踢腿了,她赶紧换成踢腿,差点把自己绊倒。   团团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忍不住笑了一下。   婶娘们伸胳膊踢腿的动作一点也不齐,看起来很是好笑,团团努力了好一会儿才憋住。   她转身朝着徐铁蛋家的方向走去。   团团故意大声喊道:“铁蛋我来收作业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声。   团团又喊了一声:“徐铁蛋!”   朱春娘从灶房那边小跑着过来了,脸上有些尴尬。   “团团来了呀,铁蛋在屋里呢,我去叫他。”   朱春娘说着就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铁蛋!团团来收作业了!你快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徐铁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听就很心虚。   “来了来了来了!等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墨印子,右脸颊上也有一道墨印子,下巴上还有一道,像是用毛笔在脸上画了个花脸,他的手上也全是墨,手指头黑乎乎的。   简直是徐阿慧的翻版。   徐铁蛋理直气壮地将皱皱巴巴的纸往团团手里一塞。   “写完了写完了,我都写完了的,你快看看。”   团团接过作业,她叹了一口气,先把叠在一起的纸一张一张地分开,有的纸角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撕开,差点把纸撕破了。   她翻开纸,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一看算术题,团团眉头就越皱越紧。   错得整整齐齐的,几乎没有一道对的。   徐铁蛋还被加练了一张算术,也是一样的情况,错了大半,基本上没多少对的。   徐阿慧好歹还对了一半呢。   还有画画,团团看了半天,努力辨认纸上画的是什么。   纸上画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长了几根毛,一根朝左,一根朝右,一根朝上,像三根棍子。   假人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圆滚滚的,脸黑黑的,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画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团团指着那个人问徐铁蛋:“这个是谁?”   徐铁蛋凑过来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罗郎中!”   “你看我画得像不像?我特意把她的眼睛画大了!”   团团沉默了。   她觉得这个作业交回去,若是被罗阿姊看见,定然会气炸。   “还是交上去让桑夫子看吧。”   徐铁蛋愣了一下,他把脑袋凑过来,伸着脖子往团团的布袋子里看,好像这样就能看出点门道来。   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团团,我是不是错了很多?”   团团点了点头。   徐铁蛋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伸手拉住团团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乞求:“团团,你帮我看看,哪里错了,我马上改。你让我补一补,就补一会儿,求求你,我不想被桑夫子骂,她上次说作业再写成这样就要罚站了,我不想站,站着腿酸。”   团团被他拽着袖子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团团好不容易站稳了,才说:“你错的太多了,现在改也来不及了,我还要回去交作业给桑夫子呢。”   她想了想,又说:“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趁着大家还没来上学,主动找桑夫子承认错误,这样她若是想骂你,就现在骂了,上课就不会骂了。”   徐铁蛋觉得团团说得很有道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我跟你走,你等我一下,我拿笔。”   朱春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她看了一眼徐铁蛋,说:“铁蛋,你就好好跟着团团,好好听团团的话,跟着团团学学。”   徐铁蛋急得直跺脚:“知道了知道了,我拿笔就走!”   他跑回屋里,乒乒乓乓地翻了一阵。   团团正要带着徐铁蛋出门,一个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哟,这是要去哪儿啊?”   徐二郎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有一点书卷气,和徐铁蛋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站在一起,简直不像一家人。   “铁蛋,你这是去上学还是去打仗?笔都拿不好。”   徐铁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那支笔的笔尖已经分叉了,看起来脏兮兮的。   徐二郎嗤笑道:“你说你们学堂教的那些东西,什么数字什么画画,这算正经学问吗?我在孝廉里开蒙的时候,先生教的都是《太公家教》《急就篇》,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你们这算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徐铁蛋站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   甚至没听出来徐二郎的言外之意。   他挠了挠头:“我挺喜欢画画的,那些字乱七八糟弯来弯去,一点也不好看!”   团团察觉到了一点恶意。   她皱了皱眉毛。   耳边响起了系统阿姊的声音。   【这跟不上时代的臭文人,天天炫耀那点知识,也没看见他考上状元啊。】   朱春娘身为大人,听着徐二郎这话也很不舒服。   “二郎,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铁蛋笨是笨,但桑夫子教得怎么样,太平里这么多孩子的家里人心里都有数,人家团团学得好好的,算术一道也不差,是铁蛋自己不开窍,你怪人家桑夫子有什么用?”   徐二郎不屑地挑了挑眉。   “你说是就是吧,别把你这孩子养废了。”   他转身回了屋。   朱春娘朝徐二郎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团团笑了笑。   “团团你别理他,他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铁蛋的作业你带回去给桑夫子看看,该打该罚我们都没二话。铁蛋你要是不好好学,回来我饶不了你。”   团团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挎好,转身出了院门。   她年纪小没放在心上。   但系统气炸了。   “叮~”   所有在线玩家同时收到一个系统公告。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现代与唐代教育理念冲突】   【描述:本游戏领主团团在收作业时,遭遇里正家二子徐二郎(徐康成)的当面嘲讽。该NPC对太平里学堂的教学方式提出质疑,称数学画画不正经、小孩子过家家,并暗示传统蒙学才是正经学问。朱春娘当场反驳,但徐二郎未改变态度,自行离去。系统检测到该言论已对太平里声望产生潜在威胁,且徐二郎的态度可能影响其他村民对学堂的看法,若不加以回应,太平里声望可能受到负面影响,且徐铁蛋的学习意愿可能进一步下降。】   【任务目标:消除徐二郎的质疑对太平里声望造成的潜在威胁,维护学堂教学方式的正当性,并引导徐铁蛋重新建立对学习的兴趣。】   【任务要求:   1、与徐二郎进行公开比试(形式不限,建议双方交替出题),比试过程需有村民见证(不少于10人)   2、消除徐铁蛋对学习的抵触情绪(0/1)   3、让徐铁蛋完成一份字迹工整的作业(0/1)   4、徐二郎不再公开质疑学堂教学方式,或太平里声望得到恢复与提升】   【任务奖励按照玩家贡献度分配,后续[孝廉里]地图开放进度+50%】   【任务失败惩罚:若玩家在七日内未采取任何有效回应,徐二郎的负面言论将在太平里扩散,太平里声望自动-30,徐铁蛋对学习的抵触情绪加剧,且后续学堂扩建任务触发概率降低50%。】   钱元宝刚好上线就看见了这个公告。   “我去!什么鬼东西?”   “这个徐二郎凭什么说我们教的东西不正经?!”   陈石头站在门边,一脸严肃。   “这人是里正家的?”   琉璃看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   陈石头冷笑一声:“不干什么,去村口上课经过一下。”   罗锦看了一眼旁边的桑心。   桑心仿佛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罗锦问:“你要干什么?”   桑心挑眉:“当然是给他弄套高考题试试啊。” 第51章 第 51 章:学好数理化   桑心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   【系统检测到领主与玩家声望受到威胁,并检测到玩家强烈打脸欲望,已自动生成辅助道具,请在您的背包中领取。】   桑心一愣,打开游戏屏幕点开背包,摸出了厚厚一叠纸质卷子。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五科高考题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卷子上印着“太平里第一届高考试用卷”的标题,还特地配合唐朝人的习惯变成了竖着的排版,就连选择题号也变成了“一、二、三、四”,但打眼一看,那密密麻麻的符号、公式、图表,分明就是现代高考试卷的模样。   “我去?系统直接给试卷了?”钱元宝凑过来,眼睛都亮了。   其余玩家们都围了上来。   桑心把卷子一张一张摊开在院子中间的桌子上,几个人低头翻看着,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琉璃念出其中一道题:“人类中,多指由显性基因控制,父亲多指、母亲正常,他们生了一个手指正常的孩子,再生一个孩子多指的概率是多少?”   念完之后她自己先懵了:“这玩意儿我都好多年没碰了,完全不记得怎么做了。”   钱元宝哈哈大笑:“连游戏系统都看不过去了,直接给我们发放道具来打脸,你看这个数学题求解析式,我当年高考最怕的就是这个,现在看别人要做这个题,怎么就这么爽呢?”   罗锦凑过来看了一眼琉璃手里的生物卷,她是医学生,对遗传题倒是不陌生。   罗锦竖起大拇指:“狠!系统真狠啊!这道题考的是显性遗传的概率计算,徐二郎连显性隐性基因都不知道,这题怎么做?”   几个人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往上翘。   桑心也压抑住嘴角的笑容,正色道:“别笑了,我们走。”   她将卷子收好放在布包里。   钱元宝搓着手说:“走走走,我已经等不及看那个NPC的表情了。”   老猫的脑子也在飞速转动。   他敏锐地想好了爆点,等会儿下线剪视频的时候标题不如就叫【我们在唐朝给古代书生做高考题】或者叫【震惊!唐朝书生第一次做高考题竟然……】?   要不就叫【系统亲自出卷,古代书生挑战现代高考,结果全错】?   玩家们疯一样地冲出了院子。   琉璃跟在后面,嘴上说着你们悠着点别吓着人家,脚下的步子却一点没慢。   若娘和芳娘本来站在院子里等着,刚刚罗锦上线的时候还和她们聊了两句,但是忽然所有天兵天将就愣住不动了,然后聚在一起叽里咕噜着一些两人听不懂的话语。   什么遗传概率什么解析式,每个字拆开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天兵天将们就突然一窝蜂地涌出了院子,个个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儿,可把两人吓了一跳。   若娘手足无措地看向阿婆。   阿婆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你们不用担心,天兵天将们就是这样咋咋呼呼的。平日里在我们太平里上蹿下跳,一会儿上房顶,一会儿爬山游水,大家都习惯了。”   若娘犹豫了一下:“娘子,那我们……”   “你们若是好奇,跟上去看看就是了。   阿婆还说:“估计耽误不了很久,等会儿你们跟着他们回来就是了。”   若娘和芳娘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抬脚跟了上去。   队伍沿着太平里的主路往里正家方向走。   此时刚过早饭时间,不少村民正在自家门口晒东西、唠家常,还有几个勤快的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最先注意到玩家们出门的是徐章林,他原本和鲁班约好了今日开窑,可他也摸不准鲁班天兵有没有起床,所以打算过来看一眼,没想到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从团团家走了出来。   徐章林看见鲁班,直接喊了一声:“鲁班师傅,这是干啥去?”   鲁班摸摸脑袋,冲他笑了一声:“徐师傅,今日可能要晚些,有人质疑咱们学堂教的学问不行,我们几人要一起去讨个说法。”   徐章林一听,这还得了?   天兵天将们的能力他都是知道的,鲁班修房子的知识浩瀚如烟海,罗锦救活了不少人,白农教了大家许多种地的方法,虽然现在还没丰收,但庄稼比前两年的长得都好。   如今有人质疑桑夫子的学问,那可是大事,他得去看看。   不对,还得叫来里正阿兄看看,可别惹恼了天兵天将们。   徐章林扔掉手里的锄头,说:“哪家人这么不知好歹?桑夫子开学堂是造福整个太平里的事情,严重不?哪家人啊?我去请里正阿兄主持公道!”   鲁班:……   鲁班但笑不语。   徐章林心头一跳。   鲁班天兵这表情……   不会就是里正阿兄家的吧?   徐章林抹了一把汗,连忙道:“如果鲁班师傅不嫌弃,我能否跟着一起去看看?”   鲁班点头:“当然。”   徐章林连忙叫上自己的两个徒弟,快步跟了上去。   消息像风一样沿着土路传播。   徐章拾正在自家院子门口收拾,他娘子也在旁边缝缝补补,小果则是在收拾待会儿去学堂的背包。   徐章拾远远看见天兵天将们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口方向走去,自家二哥和两个徒弟居然也在队伍里,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理智,拉起果果的手,又回头喊了一声他娘子,一家人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走越长。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饭碗,有人连手里的簸箕都没放下,一个一个地汇入人群,像溪流汇入江河,越往前越壮观。   人们四处打听:“怎么了怎么了?”   “天兵天将们要去里正家!”   “去里正家干什么?”   “听说是徐二郎质疑学堂教的学问,天兵天将们要去讨个说法!”   “天兵天将们教得多好啊,我家那小子现在安分多了,以前没事干就上天入地的,现在还会乖乖写作业了,多让人安心,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谁知道呢,那个徐二郎读书读迂了呗。”   “走走走,看看去!”   人们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队伍穿过半个村子,越来越靠近村口。   村口张婶正带着几个婶娘练体操,眼看着时间将近,她们更是不敢懈怠,一个个都开始临时抱佛脚。   “快快快,那个踢腿的动作怎么做来着?先左腿还是先右腿?”   “我怎么记得是先右腿?”另一个婶娘也慌。   “不对不对,是先左腿,然后转身……哎呀我忘了!”   几个人正乱成一团,张婶一抬头,远远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村尾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面无表情步伐沉稳,不是陈石头是谁?   “完了完了完了!”   张婶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旁边的人:“陈天兵来了,快,站好站好,装作我们练了很久的样子!”   几个婶娘瞬间挺直了腰板,收腹提气,一脸我很认真我很刻苦的表情,就连动作都标准了很多。   陈石头走近了。   张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热情地迎上去打招呼:“哎呀,陈……陈夫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我们几个可都练着呢,一大早就来这儿了,你看我这腿,踢得多高!”   她一边说一边象征性地踢了一下腿,差点没站稳。   旁边的婶娘赶紧扶了她一把。   陈石头停下脚步,看了她们一眼。   张婶心头一跳!   这是要检查作业啊!   她明明已经将动作记了大半,怎么一看见陈天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开始心底发怵,甚至腿都发软,动作忘得一干二净呢!   她赶紧补充:“昨日教的我们都练了,练了好多好多遍,就是……就是可能动作还不是特别标准,但绝对练了!真的练了!陈夫子你信我!”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改到晚课,你们可以有时间再练练。”   张婶愣了一下:“啊?”   “不是来检查你们的。”陈石头道。   几个婶娘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不是来检查体操的就好。   虽然她们能感觉自己练操之后身体变好了,可架不住这记性太差,陈天兵太严肃,根本没法不紧张啊。   放松下来之后,她们才注意到队伍后面浩浩荡荡的人群,连忙拉住张婶的袖子:“哎哎哎,你们看,那不是徐章林吗?还有徐章拾一家子?怎么全都跟着走了?”   张婶定睛一看,果然,队伍越走越长,里面全是熟面孔,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饭碗,一个一个跟在那些天兵天将们身后,像过年赶集似的。   “这是怎么了?”   张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张婶一把拉住其中一个村民问道:“哎……你们这是干啥去啊?”   那人低声说:“天兵天将们说有人质疑学堂教的学问,要去里正家讨个说法!”   “啥?质疑学堂?”   张婶眼睛一瞪:“哪个不开眼的敢质疑天兵天将,桑夫子教得多好啊,我经常看见那帮混小子在一起写作业,可比之前在村里胡闹来得好。”   “听说是里正家的二儿子!”   几个婶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徐二郎?”   “徐康成?”   “那个读了好多年书也没考上功名的?”   “他凭什么质疑人家天兵天将啊?他考上功名了吗?”   张婶朝着姐妹们一挥手:“走!咱们也跟上去看看!”   有人问:“你们不害怕陈天兵了吗?”   “怕什么,他都说了晚上再上课,那看热闹才是大事……不是……学堂的事是大事,天兵天将们对咱们太平里多好啊,有人质疑他们,咱们能不去撑场子吗?快走快走,去晚了挤不进去!”   几个婶娘对视一眼,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队伍越走越长,人越来越多。   钱元宝在前面嘀嘀咕咕。   “待会儿到了我先拍门,你们都别跟我抢啊,我最有气势了,砰的一下拍门,那个NPC肯定吓得书都掉在地上。”   琉璃在后面说:“你别把人吓着了,咱们是要比试学问,不是打架。”   “我没说要打架啊,我就是拍个门而已。”   钱元宝一脸无辜。   “拍门不犯法吧。”   队伍正走着,钱元宝眼尖,忽然指着前面喊了一声:“哎,那不是团团吗?”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团团正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对面站着耷拉着脑袋的徐铁蛋。   团团的小眉头微微皱着,正用手指着纸上的字,一句一句地跟徐铁蛋说着什么。   徐铁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拉,看起来既委屈又心虚。   玩家们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团团!”   钱元宝大老远就喊。   团团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村民,她愣了一下。   团团歪着头问:“阿兄阿姊你们干什么去呀?”   钱元宝嘴快道:“去找徐二郎算账!”   团团皱了皱眉。   系统在心底给她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心底有了兴趣。   她也没见识过天外的试卷呢,好想看看那试卷是什么样子。   桑心走上前,蹲下来温柔地说道:“有人质疑咱们学堂教的东西不正经,那我们要去跟他比试比试,让他知道人外有人。”   团团眨了眨眼,很是开心:“团团也想去!”   她将徐铁蛋皱巴巴的纸往布袋里一揣,一把牵住了桑心的手,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徐铁蛋正站在一边支棱着耳朵听,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知道天兵天将要去挑战他二叔,按理说,他应该有一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思,但偏偏是在二叔刚刚说了那些话的时候。   徐铁蛋竟然发现自己存了一点看笑话的心思。   就一点点。   “铁蛋,你回不回去?”团团问。   徐铁蛋纠结了一会儿,猛猛点头:“去!”   走到里正家的院门外。   钱元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撸起袖子。   “砰!砰!砰!”   “开门!徐二郎呢?出来!我知道你在家,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砰砰砰!”   “开门开门开门!”   院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朱春娘打开了门。   她整个人明显被这阵仗吓到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钱元宝又看看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看向团团和徐铁蛋,他们不是出去上课吗,竟然也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这是怎么了?”朱春娘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钱元宝朝着朱春娘身后一指:“朱春娘,我们是来找徐二郎的,听说他对我们的教育方式很不满啊……”   朱春娘心里转了七八个弯。   她当然是站在天兵天将这边的。   不说桑夫子开学堂造福太平里。   就说天兵天将来了之后,她在阮天兵那里学绣技,也攒了不少钱财,比之前过得舒坦多了。   她的心早早地就偏了。   所以刚才二叔在屋里说那些酸话的时候,她就当场怼了回去。   可二叔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人,她总不好当着半个村子的人拍手叫好。   但让她拦着?   她也不想拦。   “二叔啊……”   朱春娘回头朝着屋子里喊了一声:“你快出来看看吧,外头来了一群人,说要跟你比试比试学问!”   徐二郎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目光在玩家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倨傲表情。   “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嗤笑道:“我不过和自家孩子说几句话,你们也要计较?”   桑心上前一步,她挑了挑眉。   “为什么不呢?徐二郎君,听闻你对学堂的教学方式有些看法,今日我们专程来请教,不如比试一场,互相出题,谁答不上来就算输,如何?”   徐二郎看了看桑心。   虽然其他天兵天将的厉害他都有听说过,可总不能每个人都很厉害吧。   而且桑心上课他也去看过,每次都教那些浅显的东西和算术,根本算不上合格的开蒙。   他冷笑了一声:“你们那个学堂,教几个娃娃画画数数,哄孩子玩罢了,也配谈学问?”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嗡嗡嗡的议论声。   “欸你这话说的,我家小丫头现在都能帮我算算账了,怎么就不配了?”   “就是就是,我们家幺儿也乖巧许多了。”   “你嫌弃学堂,也没见你开个学堂教教村里孩子啊。”   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徐二郎脸色微变。   这时候,里正徐章明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徐阿婆,两人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的。   徐章明一看这阵势,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团团站在玩家们旁边,眼睛里满是兴奋。   里正先微微弯了弯腰朝团团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了几分:“小县主,您也来了。”   团团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嗯,我陪阿兄阿姊们来看看。”   里正转头看向玩家们。   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严肃,有的兴奋,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好生奇怪。   里正不由得心底一沉。   都说了要好好对待团团家,怎么一个两个都给他惹祸!   里正回头横了徐二郎一眼。   徐二郎瞥见自家阿耶的眼神,迅速撇过头当作自己没看见。   他觉得自己也没说错啊。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唐代学习方法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所以对桑心的这些教学方法颇有偏见。   里正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要比,那就比吧,大家帮帮忙,搬两张桌子、几把凳子出来。”   徐二郎年轻固执。   但里正却心知肚明,这些天兵天将们做事虽然没有章法,但是是有真本事的,没把握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如此冒失。   看来今天二郎要翻个大跟头咯。   里正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徐阿婆回以一个看戏的眼神。   徐章林的两个徒弟从人群里钻出来,七手八脚地从院子里搬出两张矮桌、几把木凳,在村口的树下找了一片阴冷处面对面摆好。   桑心走过去,在一边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   徐二郎犹豫了一瞬,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围观村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树底下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还有几个看戏的半大小子直接爬到了树上,试图寻找一个最佳视野。   里正清了清嗓子,站在两人中间。   他宣布规则:“今日比试,双方轮流出题,谁答不上来就算输了,在场的大家都是见证。”   桑心点头。   徐二郎冷哼一声,没说话。   “谁先出?”   里正问道。   桑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徐二郎君先请。”   徐二郎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想,这群人开的学堂连像样的课本都没有,教几个娃娃画画数数,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他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还怕一个年轻女子?   他挺直了腰背。   “那我就开始了。”   他出的第一道题是一段《尚书》里的文字,不算特别生僻,但也不是寻常读书人能随口背出来的。   他特意挑了其中容易混淆的几句,想看看桑心的底细。   桑心听完,几乎没有停顿。   她把那段文字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然后逐句释义,不仅说了常见的注疏,还顺带提了另外两种不同的解读方式。   徐二郎脸上的笑容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心底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个桑夫子还是有点真才实学的。   “……算你过了。”   他又出了第二道题:“你以春雨为题,即兴作一首五言律诗。”   桑心提笔,在纸上写了下来。   四联八句,对仗工整,押韵准确,虽然比不上唐朝各个名人所作,但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甚至徐二郎觉得桑心写得这诗比他写得好多了。   徐二郎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了。   他又想了想,问三代之治的得失,夏商周三代的治国方略各有什么优劣?对今日有何启示?   这种题目随便说说容易,要说深很难。   徐二郎自信这个问题一定能难倒桑心!   桑心:“……”   作为一个历史系讲师,如果还能被这种问题难住,等视频发出去,她怕是要被整个系笑话死。   她从《尚书》说起,又旁征博引,最后落到时代不同,制度不能照搬,但敬天爱民的理念一脉相承的结论上。   逻辑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别说挑毛病,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徐二郎有点破防了。   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自以为是太平里最有学问的人,可是这群自称为天兵天将的人随便一段话就能让他思考许久。   难不成他们真的是天兵天将?   他不信。   他不信这群人个个都有这种本事。   徐二郎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桑心,落在后面那群玩家身上。   他扫了一圈,伸手指向人群里正在看热闹的钱元宝。   “你来答下一道题。”   钱元宝愣住。   “……我?”   他不会啊,他就是一个暴发户,毕业都多少年了,早忘光了。   现在让他背几首李白的诗他都背不出来。   “对,就是你。”   徐二郎看出钱元宝的胆怯,他笑道:“刚刚只说轮流出题,答不上来就算输,没说不能指定回答对象,你们都是一起来的,一定都很有学问吧。”   钱元宝:“……”   他现在是一个纯粹的文盲,怎么办?   徐二郎大声道:“就你了!孔子言仁者爱人,孟子言仁者无敌,二者有何异同?仁在治国中当如何体现?”   钱元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哪会这个?   他那点墨水,连《论语》都没翻完过,至今就只记得零星几句,什么逝者如斯夫,朝闻道夕死可矣。   而且他脑子里都是什么早上知道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可以死了的《抡语》版本。   现在让他答这种题,这不是要命吗?   眼看着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钱元宝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玩家需求,已临时接入智能问答助手豆包,是否启用?】   钱元宝的眼睛瞬间亮了。   启用启用启用!   快启用啊!   他大声道:“好!既然徐二郎君有要求,我便应战,待我思索片刻!”   下一秒,豆包生成的文字在他的面前迅速划过。   钱元宝就跟着念,从孔孟一路讲到汉唐,从个人修养延伸到治国理政,逻辑严密,层次分明。   “还有那朱熹……”   旁边的琉璃立刻踹他一脚,压低声音道:“朱熹是南宋的!”   钱元宝紧急刹车。   这死豆包!   他咳了两声,连忙让豆包重新生成。   豆包:【哈哈哈哈,我太懂你这种感觉了!朱熹是南宋时期的理学家,而你的前置条件是你在唐朝,说串了可不行!接下来我就用最简洁、最直白的语言,好好给你解释清楚孔子孟子的仁政理念。这一次保证只用唐朝739年以前的名人名言!】   钱元宝:“……”   好想打人……不……打豆包。   好在豆包偶尔还是靠谱的,钱元宝顺着继续念了下去,越念越来劲,声音都大了几分。   最后一句:“以上是我为你提供的简单版本,需要我为您提供更丰富……”   钱元宝念到这里才意识到不对。   死豆包!   好在徐二郎没有听出任何破绽,他只觉得这个人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难不成这些天兵都是这样?   徐二郎咬牙又指了一个人。   “你来!”   “你来!”   “换你来!”   一连换了好几个人,都是同样的流程,徐二郎的问题一出来,他们就立刻加上前置条件“我在739年,请使用739年以前的名人名言”然后询问豆包。   徐二郎坐在凳子上,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自以为自己满腹经纶,可是这群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甚至每个人都能说出他没读过的注疏、没想过的角度。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和他差不多,有几个甚至比他年轻。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围观村民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婶带头喊了一声:“桑夫子厉害!天兵天将们厉害!”   立刻有人跟着叫好。   若娘和芳娘也是一脸惊讶,没想到罗郎中不仅治病厉害,写文章也很厉害。   团团也跟着鼓掌,眼睛亮晶晶的:“阿兄阿姊们好厉害!”   系统:……   是谁在负重前行。   是她啊!   里正深深叹了口气,看了徐二郎一眼。   这下栽了吧。   都说不要去惹他们了。   这时候,桑心站了起来。   “徐二郎君出了这么多题,也该我们了吧。”   徐二郎抬起头,眼神已经一片死寂。   他点点头:“来吧。”   桑心弯腰从脚边的布包里掏出那叠卷子,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铺开,然后推到徐二郎面前。   “请。”   “这是我们为你出的试卷,不要求你能做完,只要能做出来,便是你赢了。”   徐二郎冷哼一声。   这些人是有多么瞧不起他?   他虽然没考上功名,答题还是……   徐二郎看清楚卷子上的字,眼睛都直了。   1、样本数据6,8,4,5,12的中位数为   一、5   二、6   三、8   四、9   2、已知平面向量a,b不共线,且2a+yb=xa-3b,则   一、x=2, y=-3   二、x=-2, y=3   三、x=2, y=3   四、x=-2, y=-3[1]   徐二郎将第一张数学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认识这些字,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x”“y”是什么?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个像弓箭一样的符号又是什么?   他不气馁,翻到第二张。   一个铁球从十丈高的悬崖上自由落下,不计空气阻力,问落地时的速度是多少?   什么东西?   徐二郎的眉头紧锁,空气阻力是什么?为什么能算出铁球的速度?   不对,为什么要让一个铁球从十丈高的悬崖落下,想杀人吗?   他翻到第三张。   某道士声称炼出了长生金丹,经检测其中含有大量汞和铅的化合物,请从化学角度说明,长期服用这种丹药会对人体造成哪些危害。   徐二郎心头猛地一跳。   长生丹药有毒吗?   他读过史书,知道不少皇帝都吃过丹药,但那些丹药怎么可能是有毒的?!   皇帝也没这么蠢吧?   Hg、Pb₃O₄、C、HgO这些又是什么东西?   徐二郎不由得抬起头,大声质问道:“你们这出的是什么题目,简直是胡言乱语!”   钱元宝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用一种洋洋得意的眼神看着徐二郎。   “你看不懂?”   “这可是天庭学堂里学子们学的正经学问!我们拿给你做,那是看得起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天庭学子?!   天庭的神仙也要学习?   钱元宝越说越来劲:“你以为天上那些神仙是怎么呼风唤雨的?你以为雷公电母手里拿的是什么?那都是有学问的!这数学是算天地的,这物理,懂不懂什么叫做物理,就是万物运行的道理!”   他越说越自豪,围观的村民哪里分得清这些。   他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徐章林眼睛瞪得像铜铃:“天……天庭学堂?那岂不是神仙上学的地方?”   徒弟也傻了,愣愣地点头:“难怪鲁班师傅盖房子那么厉害,原来在天庭学过。”   村民们被钱元宝说得一愣一愣的。   甚至还有几个想要挤进来,仔细看看这卷子,也想知道天庭的学问是什么样的。   但奈何,都是文盲,看也看不懂。   徐二郎想反驳什么,可是钱元宝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凡人,怎么质疑天庭的东西?   徐二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看接下来的两张卷子,他马上就抓住了反驳的点。   “你这张卷子写的人类中,多指由显性基因控制,父亲多指、母亲正常,他们生了一个手指正常的孩子,再生一个孩子多指的概率是多少?多指那是畸形!是天生残疾!你们怎么能拿这种东西出题?”   “人的模样是天定的,是女娲造人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可能是什么……什么……基因能决定的东西?”   钱元宝双手叉腰:“你没见过那是你没见识。”   他胡扯道:“女娲娘娘那是至高神,你想想,天下这么多人,从古至今活了多少人?女娲娘娘要是一个一个捏,捏到这会儿手都断了!”   围观村民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钱元宝继续胡扯:“所以啊,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定的不是每个人的长相,定的是规矩!就像……就像你种地,你撒下去的是麦种,长出来的就是麦子,不会长成稻子。这就是规矩,女娲娘娘定的规矩!”   他指了指卷子:“这个基因,就是女娲娘娘定的规矩之一,爹娘长什么样,孩子大概长什么样,但偶尔也会变一变,这个变是有规矩的,是可以算出来的,天庭的学问,算的就是这个规矩!”   徐二郎还想反驳。   但是想了想,确实孩子们长得像父母。   而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个浅显的道理,他居然没有深思过。   桑心还说了:“徐二郎君,你说人的模样是天定的,那我想问你,为什么一家人生出来的孩子,有的像父亲,有的像母亲,有的像祖父?为什么有的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有的却不一样?”   徐二郎一愣。   桑心指了指卷子:“这些问题你的圣贤书里有没有答案?没有吧。”   “但我们的卷子上写了,基因决定了人的性状,显性和隐性决定了遗传的规律,这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这是可以算出来的学问。”   徐二郎坐在凳子上。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学了二十多年,好像什么都没学过,什么都没深思过,他满脑子的仁义道德,但其实他身边的东西他都没有弄清楚过。   围观村民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能算出孩子像谁?这也太神了吧?”   “天兵天将说的还能有假?人家在天庭学的就是这个!”   “难怪白天兵种的庄稼长得那么好,原来人家懂这个,知道什么种子配什么种子。”   “这个好,这个真好啊,以后种地要是懂这个,那还不得年年大丰收?”   芳娘站在人群中,忽然好奇地问道:“罗郎中,那是不是有些病也能算出来,就是阿耶阿娘都没病,但是孩子有病那种?”   罗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些可以。”   罗锦说:“如果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同一种隐性致病基因,他们的孩子就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   “所以说啊,表亲结婚最要不得。表哥娶表妹,看着亲上加亲,实际上两个人都可能从同一个祖宗那儿继承了一样的坏毛病基因,生出来的孩子十个里至少一两个有问题。”   钱元宝补充道:“眼瞎、耳聋、智力低、手脚畸形……天庭的医神早就总结过了,表亲结婚生的孩子,出毛病的比正常夫妻多得多。”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了锅。   张婶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孝廉里的唐家不就是表哥娶了表妹?他家大儿子生下来就……”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说了别说了,传出去不好。”   但是大家都听见了,纷纷议论起来。   “我娘家那边也有一个,表亲结婚,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走路。”   “真的?我一直以为表亲结婚是亲上加亲,孩子肯定又聪明又壮实……”   “聪明什么呀,你没听天兵天将说吗?那是要出毛病的!”   徐二郎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同窗也有一个姓李的,就是表哥娶了表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夭折,一个痴傻,唯一正常的那个还体弱多病,走路都要人扶。   他当时只觉得那家人运气不好,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什么学问。   徐二郎忽然一愣。   想起自己定的亲,徐二郎猛地抬头看向里正和徐阿婆。   里正也一怔。   糟了!   徐二郎也和娘子家的亲戚订了亲。   徐阿婆也就是任晓娘也愣住了,她也想的是亲上加亲,所以想让自己妹妹的女儿嫁给二郎,没成想现在知道了这个事情。   任晓娘看向里正,眼中满是后怕。   “幸好幸好还没结亲,幸好大郎是自己看上的春娘,我没干涉他……”   里正也感觉自己脑后有点发凉。   “那不如……”   任晓娘点点头:“明日我就去妹妹家把亲事退了,要和她把事情讲清楚,如果真的生出不好的孩子,不仅不能亲上加亲,还会徒生怨怼。”   徐二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下一张卷子,这次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   他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画着太阳和圆圈的东西,这上面说地是圆的?是个球?这怎么可能?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天圆地方是写在经义里的,孔子都这么说,怎么可能有错?”   徐二郎看向玩家们,试图获得一点回答。   “地球是圆的?那下面的人不就倒着走路了?”   围观村民也很好奇。   “对啊,地球是圆的,那不早掉下去了?”   “你懂什么,天兵天将说的还能有错?”   钱元宝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物理没学好啊,这地心引力可是我们天庭人尽皆知的东西。”   “这地理卷那可太丰富了,讲的就是日月星辰怎么转、春夏秋冬怎么来的,你以为四季是天神随便定的?那都是有规矩有算法的,你们天天种地,不知道节气怎么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这些学问,天庭的农神学的就是这个!”   钱元宝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徐二郎的肩膀。   “徐二郎君,你还有得学呢。”   “俗话说……天庭的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世界都不怕,你现在连数理化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徐二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几张卷子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根本消化不了。   怎么办,好想求助一下孝廉里的夫子……   夫子……   快来救救学生! 第52章 第 52 章:“辅导孩子写作业……大人才是耗材啊!”   钱元宝还在那儿嘚瑟:“怎么样?天庭的学问,服不服?”   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那表情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白农附和道:“服不服!”   老猫也说:“服不服!”   服了。   徐二郎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试卷。   几张薄薄的试卷击碎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他自以为自己虽然没考上功名,但也是因为自己经验少,日后多积累积累也许能有个一官半职。   但今日他连题目都读不懂。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人家出的题他一道都不会,他出的题人家全答上来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正经学问不正经学问的,现在连人家的题都看不懂。”   “天庭学堂的学问啊,那能一样吗?咱们凡间的读书人,读一辈子也比不上人家一天。”   “徐二郎这回可丢人丢大人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张婶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写啊!你倒是写啊!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徐二郎怔愣片刻,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笔尖都在颤,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他摇摇头:“……我……我做不出来……”   “……我认输。”   在太平里这个小地方,徐二郎从来都是那个站在高处评判别人的人,今天却要在半个村子的人面前承认自己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也塌了下去,脊背也不再挺直,刚刚那个倨傲的少年郎现在仿佛泄了气一样,软塌塌地坐在那里。   他缓缓站起来,对着玩家们拱了拱手:“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尚书》《礼记》《春秋》……每一本我都能背。我以为……我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在这些书里了。”   “可你们出的这些题……我一道都不会……甚至连看都看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地心引力、遗传基因、化学反应我一个都没听过,你们写的那种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在你们面前,像一个……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学过的蒙童。”   他抬起头:“是我无知了。”   “我一直以为,圣贤书里什么都有,今天才知道……这世上的学问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大得太多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又拱了拱手,弯腰道:“今日受教了,我为之前的莽撞之言道歉,是我口出狂言,是我坐井观天,诸位的学问,不是我能够妄加评判的。”   “冒犯了诸位,也冒犯了学堂,我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钱元宝本来想说一句早干嘛去了,但显然现在的气氛不是很合适。   桑心看向徐二郎,说:“徐二郎君言重了,比试切磋本来就有输有赢,而且世间知识浩瀚,我们也无法断言自己什么都懂,徐二郎君能说出这番话,已然是坦荡之人。”   桑心说的话很真诚,不是客套。   徐二郎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还是太过狭隘了,他拱了拱手,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将桌上的卷子一张张捡了起来。   “这套卷子可否留给我。”他看向玩家们,目光恳求。   桑心颔首:“徐二郎君请便。”   徐二郎沉默地将卷子收好,转身朝屋里走去,他的背影也有些佝偻,明明二十来岁的年纪,被打击得仿佛老了好几岁,甚至进入院子里的时候还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   朱春娘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都伸出去了,但徐二郎被徐大郎一把捞了起来。   徐大郎皱着眉,闷声说了句:“小心。”   也不知道徐二郎听见没有。   他径直走进了自己屋子,将门关上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他将那叠卷子放在书桌上,放在他视若珍宝的圣贤书的旁边,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卷子和书籍。   里正转头看向二儿子的房间,默默叹了一口气。   任晓娘听见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别看了,随他去吧,今日的知识对他冲击很大,还是得让他缓缓。”   朱春娘和徐大郎也对视一眼。   朱春娘此刻表情很复杂,这二叔学过知识,平日里在家里也端着读书人的架子,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总是嘴上不饶人,铁蛋不知道被他训了几次。   可是现在看着他那副样子,朱春娘心中原本有些窃喜,但又变得有些不得劲了。   唉。   读书人的事情真复杂,好在她不用学习。   徐铁蛋也围观了全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有一次,徐二郎在院子里读书,读得摇头晃脑的,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他那时候刚从外面玩泥巴回来,手上全是泥,浑身也脏兮兮的。   徐二郎看见他,皱着眉说了一句:“你这一辈子,也就配玩泥巴了。”   可是现在……   徐铁蛋觉得徐二郎也没有那么聪明,桑夫子他们聪明多了!   而他徐铁蛋现在跟着桑夫子学习,以后也会越来越聪明的!   若娘和芳娘也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全程。   两个人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芳娘。”若娘小声叫了一句。   “嗯。”   “罗郎中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看着芳娘,又看看周围激动的村民们,小声说:“不会真的是天兵天将吧,他们怎么懂那么多知识,居然连徐二郎都答不出他们的题?”   芳娘沉默着看向玩家们。   她看着罗锦站在玩家中间,正低头跟桑心说着什么,神情淡淡的,好像赢了这么一场大比试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芳娘下定了决心:“不管是什么人,我们能跟着他们学东西是我们的福气,他们拥有的知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若娘也点了点头。   芳娘说的是,学到的才是自己的,至于这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并不重要,她们能学到东西以后改善自己的生活才最重要。   人群开始散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手舞足蹈,对话全是这一场神奇的比试,还有那些地心引力,女娲娘娘的基因之类的东西。   若娘拉着芳娘,逆着人流,朝罗锦那边走过去。   罗锦正好转过身,看见她们,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也在啊,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们,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若娘连忙行了一个礼:“罗郎中,我姓邓,单名一个若字,我是小远的娘。”   芳娘也羞涩道:“我姓郑,名芳。”   罗锦点了点头,将这两个名字都记了记。   “邓若、郑芳,好名字。”   罗锦看了一眼天色,刚刚也没耽误很多时间,天色还早。   “现在时间还早,我先带你们认认草药,今天先认几样简单的,你们回去背一背。”   两人连忙点头。   罗锦转身往团团家的方向走,邓若和郑芳跟在她后面。   村口,玩家们还在欢呼,钱元宝跳得比谁都高,双臂高举,喊了一声:“赢了赢了!”   他蹦完转头看向陈石头,想找个人击掌,陈石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   钱元宝也没管,转头和老猫白农击掌,几个人兴奋得嗷嗷叫。   鲁班也很高兴,但他忽然想起和徐章林约好了开窑,开窑这事情说急也急不得,但也不好拖太久。   他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徐章林,他正和两个徒弟蹲在地上画圈圈,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师傅。”鲁班走过去喊了一声。   徐章林抬头,看见鲁班,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个徒弟也站了起来。   “鲁班师傅!你们忙完了?”   “忙完了。”   鲁班说:“走,开窑去。”   徐章林咧嘴笑了,冲两个徒弟一挥手:“走走走,干活了!”   四个人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沿着太平里的主路往村外走去。   桑心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团团身上。   团团怀里抱着小布袋,此刻也激动得小脸通红,虽然她也看不懂那些题目,但阿兄阿姊们厉害,她也与有荣焉。   桑心走到团团面前蹲下:“团团,作业收齐了吗?”   她没忘记任务里还有一个让徐铁蛋上交一份字迹工整的作业。   团团一下子愣住。   糟了!   徐阿慧的作业还交呢。   团团磨磨蹭蹭地将小布袋交出来,低声道:“还差阿慧的,其他的都收齐啦。”   桑心看她一眼。   徐阿慧的家就在旁边,怎么可能还差徐阿慧的。   一看就是徐阿慧作业没写完,团团给她补作业的时间,等绕一圈回去再收。   桑心没戳破,摸了摸团团的脑袋,将小布袋拿过来。   “没事,徐阿慧的我待会儿亲自去她家里收。”   团团眼睛微微睁大。   对不起阿慧!   居然把桑夫子引到她家里去了。   祈祷阿慧已经把作业补完了吧。   桑心打开布袋,一眼就认出了徐铁蛋的作业,那皱皱巴巴的样子,除了徐阿慧就是徐铁蛋了。   果不其然,一拿出那几张纸,桑心就忍不住皱眉。   她的表情变化被被周围几个玩家捕捉到了。   钱元宝凑过来,探着脑袋往作业本上看了一眼。   “这字……”   和他以前的字也可以PK一二了。   钱元宝说了一半,看见桑心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琉璃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比之前好了一点吧?”   老猫摇头:“这作业肯定达不到游戏的判定标准。”   桑心抬起头看向徐铁蛋,眼睛微微眯起。   徐铁蛋看到桑心蹲下来翻作业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现在桑心看向他了。   徐铁蛋浑身一僵,像被点名了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动。   “徐铁蛋。”   桑心叫了一声。   糟了!   是全名!   徐铁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桑心面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桑心指着作业,冷声道:“你这作业不合格,要重新写,计算题几乎全错,画画也没好好画,东一点西一点的。”   徐铁蛋的头低得更深了,心里又羞又急,眼眶都有点泛红了。   桑心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这作业准备怎么办?”   周围的玩家齐刷刷地围了过来,七八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铁蛋,毕竟徐铁蛋的作业关乎他们的任务能否完成。   徐铁蛋被他们的视线看得毛骨悚然,连忙躲开,躲到团团身后。   “我重新写!我好好写!”   桑心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跟我回学堂,你写完了这作业,质量过关了我们再上课。”   徐铁蛋连忙将东西拿上跟在桑心后面。   钱元宝撸起袖子:“走走走,我监督你写!”   琉璃也跟上来:“我也去。”   阮熙颂笑了笑:“这么多人监督一个孩子写作业?”   老猫嚷嚷道:“这叫保驾护航!”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团团家走去。   到了团团家,院子里的阳光正好。   罗锦和新收的两个学生已经在上小班课了,阿婆看见一大群人涌进来也见怪不怪,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老猫在人群中举手:“阿婆不用麻烦了,我们中午有想吃的,我们自己做。”   阿婆擦了擦手,天兵天将们来了之后经常包揽做饭洗碗等杂活,说什么做任务能升级,升级是为了更好地做任务。   阿婆虽然听不懂,也乐得休息一下,可以在学堂旁观一二。   桑心让徐铁蛋在院子里坐下。   徐铁蛋坐下来,面前铺着纸,旁边摆着笔,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刚要下笔,发现周围站满了人。   钱元宝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左边,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琉璃站在他右边,双手抱胸,低着头看他的纸。   阮熙颂站在门边往这边望,陈石头站在桑心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白农、老猫和叶子站在旁边,一个人歪着头,一个人正着看,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将太阳挡完了。   这七八个人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在笼子里的小鸡崽。   徐铁蛋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就是写一个作业,用得着七八个人来监视他吗?   钱元宝看出他紧张了,笑嘻嘻地说:“别紧张别紧张,你就当我们是白菜。”   琉璃附和道:“大白菜小石头都行,你别在意我们,赶快写作业,写完大家都能吃饭。”   徐铁蛋欲哭无泪。   哪里有会说话的大白菜和石头啊!   他试图寻找团团的踪影,团团正蹲在院子角落里逗鸡,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撒来撒去,她对玩家们围着转这件事早就习惯了,甚至可以屏蔽吵闹的阿兄阿姊们,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完全没有接收到徐铁蛋求救的信号。   徐铁蛋深呼吸一口气。   不要管不要管,周围都是大白菜。   大白菜不会说话,大白菜不会盯着他看,大白菜也不会嘲笑他算错题。   他默念了三遍,低头看第一道题:9+12=?   徐铁蛋掰着手指算了算。   9+12等于……   他先伸出九根手指,左手五根,右手四根,总共九根,然后徐铁蛋发现自己只剩一根手指了。   他看了看自己还剩的手指,右手还剩一根没伸出来,加上去就是十根,十根手指全伸出来了,但十二还需要两根。   他没有第十一和十二根手指了。   9+12等于……10?   不对,9+1是10,9+2是11……   那9+12应该是……   他胡乱在纸上写了个10,写完又觉得不对,拿笔头戳着纸,戳出好几个黑点。   钱元宝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9加12等于10?你再算算?”   徐铁蛋慌了。   他决定使出自己的绝招,脱鞋。   徐铁蛋弯下腰,把左脚上的布鞋一蹬,鞋飞出去老远,打在老猫的小腿上,老猫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铁蛋已经把左脚丫子亮了出来。   他开始掰脚趾。   围观的玩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钱元宝捂着鼻子,脸都皱成了一团:“徐铁蛋你多久没洗脚了?”   徐铁蛋脸一红,小声说:“昨天洗了。”   琉璃退到钱元宝身后,用手扇了扇风:“那就是你没洗鞋?鞋比脚还臭?”   徐铁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右脚上的鞋也蹬掉了。   这下两边脚都露出来了,他弯着腰,挨个挨个地数脚趾,模样十分滑稽。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脚趾全掰完了。   他高兴地喊了一声:“我有十个脚趾!”   钱元宝说:“大家都知道你有十个脚趾,不用汇报。”   徐铁蛋不理他,继续说:“我的手指有十个,脚趾有十个,加起来就是二十!”   他掰着手指和脚趾一块数,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十九、二十!对,一共二十个!”   他信心满满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20。   钱元宝低头一看,9+12=20。   他眼皮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铁蛋,你刚才数了九根手指,对不对?”   徐铁蛋点头。   “然后你加十二,对不对?”   徐铁蛋又点头。   “你手脚加起来一共二十个,所以你写二十,那九加十二怎么就等于二十了呢?你先数了九个,再加十二个,总数应该比二十大啊。”   徐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钱元宝说得有道理。   但是超过二十的话,他的手不够,脚也不够。   他看了看钱元宝的手。   徐铁蛋伸手去抓钱元宝的手。   钱元宝吓得往后一跳:“你干什么!你刚才摸脚了!别碰我!”   徐铁蛋的手僵在半空中,委屈地说:“我手不够,借你的用用,我的手指脚趾只有二十个,但是你说答案超过二十了,我没有手指脚趾了,所以才借你的。”   钱元宝把手背到身后:“不行!你摸完脚不洗手就想摸我?没门!”   琉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老猫边笑边摇头,转身去灶房打了一瓢水过来,端到徐铁蛋面前:“徐铁蛋快冲冲你的手脚,免得你元宝阿兄嫌弃你。”   徐铁蛋将手脚都伸出来,在老猫的帮助下洗干净了。   徐铁蛋用袖子擦了擦手和脚,朝钱元宝伸出双手:“我洗干净了。”   钱元宝还是不太情愿,但看周围人都看着他,为了任务能尽快完成,钱元宝咬咬牙,慢吞吞地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徐铁蛋抓过钱元宝的手,像抓住了什么宝贝一样,高兴得眼睛都亮了,他开始一根一根掰钱元宝的手指。   “我知道了!我的脚趾数满了十个,借你两个就是十二个!”   他掰着钱元宝的两根手指,兴奋得脸都红了:“我记得手脚加起来是二十!所以9+12等于二十加二!等于二十二!”   他拿起笔就要往纸上写。   钱元宝眼皮一跳,他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着徐铁蛋的右手,声音都在发抖:“你学的什么算术?!你自己手指还剩一根呢!你数数你自己右手!你右手只伸了四根,还有一根没伸出来!”   徐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看了看钱元宝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只伸了四根。   他灵光一闪:“我知道了!再加上我剩的手指,等于二十三!”   说完他拿起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23。   众玩家:“……”   “噗……”   玩家们再也忍不住了,琉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门框直不起腰,就连陈石头的嘴角也抽了抽,没忍住,别过脸去笑了笑。   作为当事人的钱元宝很头疼。   他觉得自己被徐铁蛋气得头晕脑胀的,他瞪了玩家们几眼:“笑!还笑!待会儿他作业做不完,我们都得不到经验!”   钱元宝作为商人,离开学校这么久唯一还好点的就是算术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说:“你借了我两根手指,是用来表示12里多的两根手指的,但是你手上的9没用完手指头,所以要抵消一根,我的这根手指相当于你的这根手指,现在你再算算。”   徐铁蛋终于缓过来了。   “哦!那我的手指脚趾都用完了,元宝阿兄这里还有一根,那就是……是21!”   钱元宝终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终于对了。   辅导孩子不容易啊。   结果没辅导几道题,钱元宝就捂着心口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要被他气得心脏病发作了,换人换人!”   老猫被推了上来。   老猫躺着退了下来。   琉璃笑着上去。   琉璃呆若木鸡。   最后好不容易辅导完作业,除了正在上医学课的罗锦和身经百战的桑心,以及在外还没回来的鲁班,其他几个玩家都仿佛老了好几岁。   钱元宝靠在墙边,仿佛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辅导孩子写作业……大人才是耗材啊!”   桑心拿起徐铁蛋的作业看了看,算术题全对,画画……大半都是琉璃悄悄添上去的。   应该能过关吧?   “叮~”   系统公告响起。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现代与唐代教育理念冲突已圆满解决】   【经系统评估,本次任务四大目标已经全部达成,本次任务中,玩家团队展现了高度的协作精神,以桑心为代表的答题环节展现了扎实的文科功底,以钱元宝、琉璃等为代表的作业辅导环节展现了惊人的耐心。希望各位玩家再接再厉,继续围绕“建设封地、教育下一代”的核心目标,为团团领主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度分配】   【后续地图解锁进度更新】   地图名称:孝廉里   当前开放进度:50%   解锁条件提示:该地图的完全开放需要关键NPC的引荐或邀请,系统检测到徐二郎已产生向孝廉里求援的倾向,请玩家耐心等待后续事件触发。   【太平里声望更新】   当前声望等级:尊敬   声望数值:+32   声望效果:太平里村民对玩家及学堂的信任度提升,村民主动提供帮助的概率增加,部分商品价格下调,部分隐藏任务触发概率提升。   【系统友情赠送奖励】   【辅导小学生写作业是宇宙级难题,玩家们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耐心、崩溃与重新振作,已超出系统预期。特此奖励全体参与辅导的玩家每人一片[护肝片](游戏道具,服用后可短暂提升耐心10%,恢复精力50%)】   公告结束。   钱元宝果断从游戏背包里领取了护肝片。   “唉,你说系统是不是在嘲讽咱们,咱们七个人搞不定一个小学生。”   琉璃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嘲讽,是同情咱们。”   钱元宝仰天哀嚎:“我再也不要辅导小孩子写作业了,系统!你不要跟我安排类似任务了!”   系统:……   钱元宝好像还没有专属任务? 第53章 第 53 章:航行到美洲找土豆?   山上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两旁的树叶沙沙响,四个人慢慢朝着窑的方向走去。   两个徒弟走在最后面,眼神四处瞟。   老大小声问:“老二,你觉得这回能成不?”   老二看了一眼鲁班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应该可以吧,之前鲁班师傅烧的砖都成了,而且比咱们用的砖都结实,虽然这次是第一次烧瓦,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老大撇撇嘴:“上次咱们师傅烧的那窑,啧啧啧……”   “那不是咱们师傅没听鲁班师傅的话,想自己试试嘛。”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偷笑。   徐章林听见了两个徒弟的嘀咕,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老大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老二也缩了缩脖子,摸摸脸又四处张望,就是不看徐章林。   没走多久就到了,徐章林站在鲁班身后看着他。   鲁班站在窑前正在查看情况,他的眉毛微微皱起,神色严肃,平日里他虽然总是乐呵呵的看起来很好亲近,但是在这种专业相关的时候很认真。   徐章林站在后面张望片刻,他都不敢出声打扰鲁班,他虽然也懂一些烧砖瓦的法子,但是也没有在太平里砌过窑,自从鲁班来了之后,他每次跟着开窑都很紧张。   毕竟烧窑这东西还是挺看天意的。   上次他也想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悄悄烧了一窑瓦,结果碎了大半,自己灰溜溜地将东西收拾了。   也不知道鲁班这次烧的瓦会怎么样。   鲁班弯着腰,一只手搭在窑壁上,把眼睛凑到留出的小孔前往里看,又直起身来走到窑的另一侧看了看窑底的出灰口,他伸手在出灰口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灰,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拇指搓了搓,灰末簌簌地掉下来。   徐章林往前走了两步。   “鲁班师傅,怎么样?”他问。   鲁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再等一下就好了。”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兴奋,他们站起来凑到窑前,踮着脚尖往里看,也看不见什么,但就是兴奋。   鲁班蹲下来,开始拆窑门的封泥。   封泥是黄泥和稻草和在一起的,糊了厚厚一层,鲁班用手掰下一块,扔在旁边,几人都过来帮忙,眼神里闪烁这着兴奋的光。   封泥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窑门。   窑里的瓦片露了出来,颜色青绿,表面光滑,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徐章林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是那些瓦片还在闪闪发光,并不是他的错觉。   徐章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这……这是琉璃瓦?”   此话一出,两个徒弟也震惊了,恨不得直接凑上去看。   鲁班取出一片瓦,瓦片入手凉丝丝的,表面光滑,像涂了一层油,他摸了摸瓦片,仔细观察:“成色还差了点,但第一窑烧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两个徒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们就没怎么见过这些神奇东西,太平里是穷地方,怎么可能用的上琉璃瓦,这次跟着鲁班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老大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鲁班师傅,我能摸摸吗?”   鲁班把瓦片递给他,老大接过去,伸出手指在釉面上蹭了蹭,这种感觉很奇妙,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把瓦片翻过来看底面,又翻回去看釉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真神奇啊。”   他们连忙喊徐章林过来看:“师傅!你来看!琉璃!真的是琉璃!”   徐章林已经震惊得走不动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琉璃瓦,虽然表面上有一点细小的裂纹,可这确确实实是琉璃瓦,还是他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琉璃瓦。   而他前几天就观摩了琉璃瓦的制作过程。   四舍五入,他其实也明白怎么做琉璃瓦了。   徐章林接过琉璃瓦,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脑海中闪过前几日鲁班的做法。   原来琉璃瓦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徐章林捧着瓦片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瓦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阳光穿过釉层,青绿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整张脸映得绿莹莹的。   “琉璃瓦!琉璃瓦!鲁班师傅你烧出了琉璃瓦!”   徐章林激动得脸都红了,恨不得抱着鲁班跳起来。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这……这……”   鲁班挑眉看他:“徐师傅,怎么了?”   徐章林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琉璃瓦,又看了看鲁班,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鲁班师傅您是天兵天将,也许对我们下面的规矩不太了解,这……这琉璃瓦须得有身份的人才能使用,这是有规制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徒弟经历少,从来没见过琉璃瓦,更不知道琉璃瓦是皇家用的东西。   鲁班则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鲁班挠了挠头:“只有皇族才能用吗?”   徐章林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鲁班师傅应当是不知道这个……?”   鲁班也叹了一口气,眉毛都皱到一起了:“我只顾着烧东西,忘了这一茬。”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手里的瓦片仿佛也变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对视一眼,悄悄地将琉璃瓦放在了地上。   他们还多摸了几下那琉璃瓦,心中一点也舍不得。   徐章林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排绿莹莹的瓦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东西烧出来了,要是被人看见……”   老大低声问:“那怎么办啊?”   老二也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惹麻烦了。”   鲁班思索片刻,决定摇人。   他打开游戏公屏,在公屏上求助。   【鲁班:@桑心求助!我刚刚烧出了一窑琉璃瓦,但是徐师傅说这里只要皇室才能用这玩意儿,我根本没想到啊,怎么办?】   过了不到一刻钟,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几个玩家猴叫着朝着山上冲来。   “哇吼!哇吼!”   钱元宝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鲁班!你烧出什么好东西了?”   叶子也跑得很快,跑起来咚咚咚的,他冲到了鲁班面前,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排绿莹莹的瓦片,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你说的琉璃瓦啊,感觉经常在景区看见诶。”   琉璃绕着琉璃瓦转了两圈:“一直只知道琉璃瓦的名字,但是没和现实对上,原来这东西就是琉璃瓦。”   老猫捧着琉璃瓦四处寻找最佳光源,还将瓦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确认自己录制到了琉璃瓦的漂亮模样。   “这手艺绝了啊!”   鲁班双手叉腰,有点憋闷,他说:“你们快给我想想办法啊,徐师傅说这东西有规制不能用,难不成只能砸了?”   白农摸摸脑袋:“鲁班烧了这么多砸了好可惜啊。”   众人看向慢悠悠走上来的桑心。   桑心想了想,说:“虽然唐朝对琉璃瓦有限制,但我们有县主啊,而且你这个也不是黄色的琉璃瓦,绿色的这种不通铺,做一点点缀大概率也可以,或者在后院做小亭子可以用。”   鲁班总算松了一口气。   “别让我们被砍头就行。”   钱元宝一拍大腿。   “既然桑心这样说了,那就没事了?”   叶子还在看瓦片,时不时对着太阳看,又看向地面。   “哇吼!这玩意儿真漂亮!鲁班你也太牛了!”   “虽然平时在景区看腻了,但是在这小山庄里倒是有点稀奇。”   “这要是铺在屋顶上,从山下往上看,那不得亮瞎眼?”   钱元宝从叶子里抢过瓦片,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叶子一把抢回去。   “你先抢到的就是你的?我先摸到的!”   “我第一个上山的!”   “你第一个上山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烧!”   鲁班看着这群人抢来抢去,叉着腰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徐章林和两个徒弟站在旁边,看见天兵天将们围着瓦片又喊又叫,亢奋得不行,他们对视了一眼。   “天兵天将真是随性。”   “比咱们还闹腾。”   钱元宝把瓦片举起来,冲着太阳喊了一声。   “哇吼!太平里琉璃瓦厂正式开业!”   琉璃白了他一眼。   “什么厂?就一个窑,还厂呢。”   “一个窑也是厂!梦想总要有的嘛!”   叶子也跟着喊了一声。   “哇吼!明天再烧一窑!”   桑心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故作嫌弃道:“行了行了,先下山吃饭,饿死了。”   钱元宝把瓦片放回去,又摸了摸肚子。   “对,先吃饭,吃完饭再上来帮忙。”   说起这个,钱元宝可幸福了,他戳了戳鲁班,眉飞色舞道:“你猜猜今天中午做什么吃?”   鲁班疑惑:“什么?”   钱元宝晃悠着脑袋:“铁锅炖啊!”   琉璃也蹦蹦跳跳的:“对!有铁锅怎么能不做铁锅炖呢,虽然这里没有土豆,但是勉勉强强做一个简易版的也行。”   玩家们从山上下来,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闻见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浓得很,从院子里飘出来,顺着风往山上冲,钱元宝走在最前面,鼻子吸了两下,脚步就快了。   “铁锅炖铁锅炖我来了!”   他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后面几个人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灶台上,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肉香和调料的味道充斥了整个院子,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   阮熙颂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正在看火候。   团团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锅盖,眨都不眨一下。   钱元宝冲过去,弯着腰凑到锅边上,鼻子凑得很近,吸了一大口气。   “就是这个味!”   阮熙颂用大勺敲了一下锅沿。   “还没好呢,别掀盖。”   “我不掀,我就闻闻。”   好几个玩家都凑到一起,左嗅嗅右闻闻的。   “好香好香,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阮熙颂笑了:“炖了两只大肥鸡呢,钱元宝你下次去县城里记得再买一些回来,咱们人多,都养不了多久就想吃了。”   钱元宝点点头:“好嘞。”   团团还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渴望:“阮阿姊还在锅边贴了馍馍,香香的馍馍!”   院子另一边的石桌旁,罗锦正在教邓若和郑芳认药材。   桌上摆了一些草药,有干的,有新鲜的,但邓若和郑芳的心思显然不在艾草上。   两个人的脑袋时不时往灶台那边偏,鼻子吸一下,又吸一下。那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从院子里这头飘到那头,像有钩子一样,勾着人的鼻子往那边拽。   邓若又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罗锦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笑了笑。   “今天就在这儿吃吧。”   邓若愣了一下。   “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多两双筷子的事。”   阮熙颂看了看灶里的火,又看了看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终于拿起了大勺。   “差不多了,都让让。”   她把锅盖掀开。   唐朝简易版铁锅炖露了出来,鸡肉炖得软烂,骨头都快从肉里掉出来了,锅边贴了一圈馍馍,每一个都焦黄焦黄的,半截泡在鸡汤里,吸饱了汤汁,鼓鼓囊囊的。   热气猛地冲上来,带着浓郁的香味,在院子里炸开。   “哇塞好香!”   叶子闭上眼睛,闻着味道陶醉起来。   阮熙颂敲了敲他的脑袋,说:“快去坐下。”   团团期待地站起来,牵着阿婆的手在桌边坐下了,邓若和郑芳坐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像是相互取暖一样,身上写满了拘谨。   钱元宝终于等到所有人都坐下了,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自己的碗里,细细地品味了一下。   辅导完徐铁蛋写作业,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来一点铁锅炖,倒是觉得比平日里香得多了。   团团捧着一个小碗,她咬了一口馍馍,外面的脆皮咔嚓一声碎了,里面的面吸饱了鸡汤,软糯咸香。   好吃!   团团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她悄悄分享给系统:“系统阿姊你快尝尝。”   系统默默共享了她的嗅觉味觉。   呲溜!   这蓝星的东西确实香啊!   可惜她没有实体不能真正吃到嘴里。   邓若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到嘴边吹了吹。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铁锅炖的汤汁浓稠,鸡肉的鲜味全炖出来了,咸淡正好,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回甘。   郑芳也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喝。   罗锦笑了一下:“你们俩别只喝汤啊,多吃肉,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学习,下午还要去山上呢。”   邓若:“!!!”   郑芳:“!!!”   “好好吃。”   钱元宝嚼着馍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他看着对面的团团,夹起鸡腿放在团团的碗里,又说:“这是简化版的,等以后有机会,给你做个正宗的天庭铁锅炖。”   团团歪着脑袋:“正宗的?”   钱元宝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   “正宗的有土豆、粉条、豆角、玉米、排骨、鸡块、蘑菇……土豆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碎,那个汤汁全裹在土豆上,比肉还好吃,粉条吸饱了汤,吸溜一下一吸一大口,豆角炖得软软的,甜丝丝的。”   团团听着,感觉自己嘴里的味道也变成了钱元宝说的那些。   听着就好吃!   “土豆是什么?”团团问。   “土豆是天庭的一种粮食,圆滚滚的,土黄色的,长在地里。”   钱元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就和我拳头这样大,也有小的,小的就这么小。”   “好吃吗?”   “好吃!”   钱元宝是坚定的土豆党:“炖着吃、炒着吃、烤着吃,怎么做都好吃,而且产量高得很,一亩地能产两三千斤。”   团团的眼睛瞪大了。   “两三千斤?”   “对,两三千斤呢,土豆可高产了。”   团团张大了嘴巴。   如果有这么高产的东西,那大家是不是都不用挨饿了。   团团看着钱元宝,眼睛里全是光。   “那……那个土豆什么时候能种?”   钱元宝挠挠头,求助桑心和白农。   桑心想了想,说:“现在土豆在南美洲呢,你要不然走到福建,询问一下妈祖,然后说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航行到美洲,当然你得先到北美洲,赶走当地人,然后一路南下到秘鲁一带说不定就能找到土豆了。”   琉璃眼睛亮了,加了一句:“等你找到土豆航行回来,如果稍微偏了一点到某个岛,记得游戏频道CALL我们,我记得那上面挺多白银的。”   白农点头:“等你找到土豆回来,我可以免费帮你选育优种。”   钱元宝:“……”   就唐朝这科技水平,大概率过不了太平洋吧。   而且福建广东地区,这个年代是不是瘴气丛生啊。   桑心想了想,又说:“对不起,我纠正一下,现在还没妈祖呢,你出海只能原地拜一下游戏系统,让它给你开后门。”   钱元宝:“……”   *   徐铁蛋高兴地跑进了院子。   朱春娘正在院子里研究绣技,她还没吃透阮熙颂教的功夫,下针的时候容易歪,所以自己平日里下功夫苦练。   她抬起头,看见看见儿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阿娘!你看!”   徐铁蛋把作业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差点戳到朱春娘的脸上。   朱春娘接过作业翻开一看,直接愣住了。   纸上写满了算术题,每道题的旁边都画着一个勾勾,她翻到下一张,竟然也是勾勾,一个叉都没有。   “这是你写的?”   徐铁蛋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丝毫不心虚,也丝毫没有提起玩家们的功劳。   “全对!桑夫子说了,我进步很大!”   朱春娘把作业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越翘越高。   她把作业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舍不得放下。   “大郎快来看!”   徐大郎停下手里的活,用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走了过来。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作业,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色。   “真是你写的?”   “真是我写的!”   徐大郎嘴角弯了弯,伸出手在徐铁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朱春娘蹲下来,把徐铁蛋的脸掰过来,左看右看,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   “哎呦,我们家铁蛋开窍了啊,你等着,娘给你做好吃的。”   徐铁蛋笑得更开心了,他眨巴眨巴眼睛。   “阿娘,今天学堂散学的时候,团团家在杀鸡,好香。”   徐铁蛋舔了一下嘴唇。   朱春娘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任晓娘,说:“我问问你阿婆。”   任晓娘听了,她也过来看了看徐铁蛋的作业,不仅全对,竟然也写得很工整,没有乱涂乱画。   任晓娘很欣慰:“居然全对啊,一个都没错,铁蛋有出息了。”   任晓娘将作业还给徐铁蛋,大手一挥。   “今天铁蛋表现很好,杀只鸡给铁蛋补补!”   “诶,正好我最近在绣坊也攒了一些钱,下次去县城里多买几只回来,家里现在两个读书人,都得补补。”   朱春娘应了一声,转身就去院子里抓鸡,朱春娘蹲下来看了一圈,挑了一只最肥的,一把抓住翅膀,那只鸡扑腾了几下,被她捏住了脖子就老实了。   徐铁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阿娘杀鸡,又兴奋又心虚。   那些算术题也不是他写出来的,周围坐了七八个人,他才勉强写完的。   但徐铁蛋没说,因为他走之前就看着团团家杀鸡,馋得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灶房里传来剁鸡的声音,咚咚咚的。   满屋子都是肉香。   徐铁蛋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好几声。   徐二郎的门一直关着。   桌上摊着那几张卷子,数学卷、物理卷、化学卷、生物卷、地理卷,一张一张铺开,占了半个桌面。   他正在誊写卷子。   这写卷子很珍贵,虽然徐二郎看不懂,但是下意识地想要多写一点保存下来。   他不知道卷子上的符号代表什么,但都尽可能地复刻了下来。   他觉得只要抄下来,总有一天会弄懂。   灶房里飘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了,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但徐二郎仿佛没有闻到一样,画图画得废寝忘食。   朱春娘朝徐二郎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二叔,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朱春娘又喊了一声。   “二叔!吃饭了!”   喊了好几次,还是里正出马才将徐二郎喊出来。   他神色有些恍惚,仿佛还沉浸在那些题里一样。   “吃吧。”   一家人围坐下来。   徐二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咸菜,他的动作很慢,嘴巴在动,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任晓娘也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吃肉,别光吃咸菜。”   徐二郎也没反应过来碗里有什么,只一个劲地吃着,脑子里还是那公转自转图。   太神奇了。   难不成天庭真的在天上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怎么能看见大地在转?   大地真的在转吗?   为什么他生活在大地上却没有一点反应?   徐二郎甚至夹空了好几次菜,他都没反应过来。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今天的事情太打击徐二郎了,打击得他都傻了?   徐二郎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半,放下筷子。   “阿耶。”   里正抬起头看向他。   徐二郎斟酌了一下,说:“阿耶,我明日想去乡学温习功课,正好也好几日没去了,自己在家里总是进入不了状态。”   他要去请教夫子!   夫子是十里八乡最博学的人。   他应该能参破一些其中的题目吧? 第54章 第 54 章:徐二郎回到学堂被嘲讽   孝廉里的乡学设在一座旧祠堂里,上面写着崇文堂三个大字。   院子比太平里的院子都要大一些,甚至还有一点造景点缀,后院种了几棵树,微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乡学和县学不一样,县学设在县城里面,学生多,夫子也多,所以可以按照学生的年纪和水平划分等级,分成不同的班级来教学。   但是乡学本就是乡里有学问的人自己办的私塾,规模小,人手少,收的学生大多来自本乡,离家近,走路就能到,收的束脩也没有县学那么多,普通人家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但坏处也很明显,学堂里只有一个夫子,十几个学生全部挤在一起上课,年纪小的和年纪大的混在一处,刚刚开蒙的和读了几年书的全都在一个屋子里,如果有问题想要询问夫子,可能要等上许久,等夫子讲完了前一个人的课才能轮到自己。   乡学只有一个教室,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这些桌子的排列没有什么规矩可言,横七竖八的,全凭学生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有的人喜欢靠窗,有的人喜欢靠墙,来得早的就占了位置,来得晚的就只能坐在剩下的空位上。   靠后的靠窗坐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在拿老师给的字帖描红,一笔一划地临摹书写,小手握着毛笔,握得紧紧的,在这么小的年纪写字很不容易,他们的字也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出了格子,有的写得挤成一团,墨汁糊在纸上黑乎乎的一片,有几个孩子的脸上和手上都沾了墨汁,袖口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很是狼狈。   中间靠前的位置坐着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的桌子比后面那些孩子的整齐多了,书本叠得整整齐齐的,笔墨也摆放得很规矩。   有的人在低声念书,嘴唇一张一合,念得很流畅,一看就是读了很多遍的。   有的人在思考问题,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书本,他们等着夫子来了好去问问题,把自己弄不明白的地方搞清楚。   后面则聚集了几个表情玩味的少年,他们歪歪扭扭地坐着,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把脚翘在桌腿上。   这群人大部分都是家里强行送来读书的,家里说不上学不行,不识字以后连账都算不明白,他们自己倒也觉得来学堂没什么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混着过日子呗。   夫子讲课时他们听几句就走神了,夫子不讲课时他们就凑在一起聊闲天,说谁家娶了媳妇,说谁家买了新地,说谁又考上了功名。   夫子谭宏才还没有来。   他的讲台设在最前面,是一张比学生桌子大一圈的案几,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把戒尺,戒尺是竹子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了。   后面一个瘦高少年忽然笑了一声,他下巴撑着脸,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太平里那边似乎有一个县主呢?”   灰衣少年啧了一声:“真的假的?那个穷乡僻壤也能有县主?怕是你听错了吧。太平里那地方三面环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里面住的全是老弱病残,饭都吃不饱,还能有县主住在那里?”   坐在两人后面的一个胖学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压低声音道:“我也听说了,我阿耶阿娘说前些日子益州司马章仇兼琼逮着咱们明府去向县主赔罪呢,我也是听我阿耶说的,我阿耶是从县衙那边听来的,说司马亲自来了,明府吓得腿都软了,跪在那里磕头赔罪,好不狼狈。”   灰衣少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难不成明府是因为这个事情被革职的?”   他还以为是县令与黑虎寨暗中联系的事情被查出来了,所以上面才把他革职查办,现在县里县令的位子空着,等着长安那边派新的县令过来呢。   如果真的是因为得罪了县主才被革职的,那这个县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瘦高少年趴在桌上:“应该不是吧,太平里那边连饭都吃不起,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的,哪里可能惊动司马,还将县令革职呢,我觉得肯定是别的事情,你们想多了。”   说着,胖学生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嘴角往一边歪了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也是,太平里那个穷地方,连束脩都交不起,自从那徐康成没考上之后,太平里就没有孩子来咱们这里上学了,真是穷酸地方,以前还能见着几个太平里的学生,现在一个都没有了,估计是在家种地呢。”   灰衣少年也面露嫌弃:“徐康成之前在乡学就颇受谭夫子重视,谭夫子总夸他文章写得好,说他日后必有所成,屡屡瞧不起我们呢,谁知道他也没考上什么功名,灰溜溜地回到太平里窝着了。”   “他之前还说什么有把握,夫子都说我的策论进步很大,成绩一出来,榜上连个名字都没有,我觉得,他怕是再也不会来了,太平里那个地方也出不了什么读书人。”   瘦高少年说:“也说不定,万一人家在家苦读,下次就考上了呢。”   灰衣少年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用一种很不屑的语气说:“苦读?他在家读了几个月了,也没见他读出什么名堂来,明日复明日,我觉得他这辈子都只能种地,要是能考上早就考上了,还用等到现在?”   几个人正说着,学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少年抬头朝着学堂门口看去,看见一个面熟的年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衣袍的下摆沾了一点晨露,一看就是很早起来赶路了。   是徐康成来了。   他们之前总嘲笑徐康成这湿湿的衣袍,因为太平里路远,总是要走很久,徐康成不得不早早地出发,而他们几个就住在孝廉里,早上起来根本不用慌张。   徐二郎徐康成站在乡学的门口,目光扫过里面。   他一眼就看见那几张熟脸,以吴凌为首的三人以前就喜欢找他的麻烦,经常阴阳怪气地说他装模作样,或者在他读书的时候故意大声喧哗。   徐康成心底是很抗拒和这几个人打交道的,每次看见他们都觉得头疼。   他也看见了一些面生的面孔,大概是今年新来的学生,那几个小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描红,看起来很刻苦认真,他不由得想起了太平里那些天兵天将们的学堂。   他们往往将玩乐和学习结合在一起,孩子们虽然也会苦恼片刻,但是学习的速度都很快,不像他以前,读了许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徐康成收回目光,往学堂里面走。   他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平时没什么人愿意坐在这里,因为离夫子的讲台太远了,问问题不方便,还要闻着扫帚的霉味。   但他觉得这里正好。   他把书箱放在桌上,把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将《论语》《春秋》等等都依次收拾好,然后将布包从最底下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打开布包,里面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着。   正是他誊抄的卷子。   他将卷子一个个铺开,低头看着那些卷子。   他今日来就是想要请教谭夫子其中的题目。   谭夫子读了四十年的书,比他见过的世面多得多,如果连谭夫子都看不懂这些题目,那他也就彻底死心了,但如果谭夫子能看懂一点点,哪怕只看懂一个符号、一个公式,他也觉得值了。   徐康成想,如果夫子都看不懂这些题目,他或许该改变一下自己的思维了。   主动求学一向是徐康成的优点。   他也在犹豫,自己是否要放弃前二十年的苦读,一头扎进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   徐康成这样想着,也许今天就会有答案了。   他正低着头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那几个人走路的方式他很熟悉,瘦高个吴凌喜欢拖着鞋走,就像懒到脚都抬不起来一样,灰袍学生喜欢先把脚尖点在地上,然后再把脚跟落下去,走路的动静很轻,而胖学生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晃,脚步声最重,咚咚咚的。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徐康成默默警惕起来。   “哟,这不是徐二郎吗?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吴凌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灰袍学生的声音也从旁边传过来,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考上功名就不来了呢,怎么?没考上啊?之前不是说有把握吗?我们可都等着吃你的状元宴呢。”   胖学生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肚子往前腆着,下巴抬得高高的,用鼻孔看着徐康成。   徐康平深呼吸了几下,压抑住心底的不喜,他抬头看向他们。   “我来温习功课的。”   灰袍学生挑了挑眉,他往前凑了凑,弯下腰,把脸凑到徐康成面前。   “温习功课?你在家温了几个月了,温出什么名堂来了?这次有把握了吗?下次能考上了吗?”   徐康成闻到了他嘴里的菜味。   徐康成:“……”   他沉默着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考不考得上是我自己的事。”   胖学生笑了一下,他绕到徐康成的侧面,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这人就是嘴硬,考不上就考不上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太平里那个地方本来就穷,连个像样的夫子都没有,你考不上也是正常的。”   徐康成还没来得及愤怒。   吴凌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对了,我听说太平里来了一个县主?真的假的?你们那个穷地方也能有县主?”   徐康成皱了皱眉。   吴凌看见他皱眉,笑得更欢了。   “你别紧张嘛,我就是打听打听。那个县主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你要是攀上了县主这根高枝,还用得着在这里读书?直接让人家给你在长安谋个差事,不比考功名强?”   灰袍学生也凑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地把徐康成夹在中间,像两堵墙一样,把他堵在角落里。   “对啊,虽然你长得没我好看,但也算勉勉强强吧,那县主见了你……”   他话没说完,但是挤了挤眼睛。   徐康成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一下子站起来,揪住灰袍学生的衣领,呵斥道:“够了!县主才五岁,她是个小孩子!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三人组愣了一下。   灰袍学生挣扎着推开徐康成,将自己的衣领抚平:“五岁就五岁,你激动什么啊。”   吴凌也一下子没了兴趣。   “行行行,五岁就五岁吧,反正你们太平里那个地方,出个县主也是摆设。”   他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人:“走吧走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胖学生刚要转身,目光忽然落在了徐康成的桌子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指着桌上的卷子。   另外两人也转了回来,朝着胖学生指的方向看去。   徐康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飞快地伸出去,想把卷子收起来,但他的动作没有灰袍学生快,灰袍学生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张数学卷,举到眼前看了看。   徐康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冷声道:“还给我。”   吴凌从灰袍学生的手里接过那张纸,举起来念上面的字,他念得很大声,故意让学堂里的人都能听见。   “已知抛物线……什么东西……等于……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平方加什么东西……”   他念了一下就念不下去了。   这上面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很多符号,照样不认识。   “徐康成,你看的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   灰袍学生拿起另一个卷子,上面画着公转示意图,还有春夏秋冬等字眼。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露出了几分嫌弃。   “你这是什么书?教的什么东西?地是圆的?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好奇了,抢着看那地理卷子。   但什么也没看懂,最后落下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画的是什么鬼东西。”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把旁边几个正在读书的少年都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往这边看,那几个描红的小孩子也放下笔,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康成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冷声道:“还给我!”   三个人根本没有理他。   把那张物理卷拿起来,又拿出来笑话。   “加速度?什么叫加速度?加什么速度?加速就能考上功名了?加速就能光宗耀祖了?”   “徐康成,你是不是在家待傻了?这种东西也拿来学堂?你让夫子怎么给你讲?夫子也不认识啊!”   徐康成捏紧拳头,眯着眼睛看着三人。   他觉得这三个人很可笑。   他们自以为读了几年书就什么都懂了,自以为家里有点钱就高人一等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没有见过那些天兵天将,没有见过那些卷子,没有见过天兵天将们是怎么把一道道题目答得滴水不漏的,他们连天庭学术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徐康成觉得他们就和之前的自己一样。   像井底之蛙一样,蹲在自己那口小井里,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就以为天只有那么大,看见自己认识的那几个字,就以为天下的学问都在那几本书里了。   也许是自己见识得多了,徐康成竟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他冷静下来,说:“你们看不懂,不代表它没有用。天庭的学术比你们想象的深得多,你们连门都没有摸到,有什么资格嘲笑?”   三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天庭学术?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天庭学术?天庭?哈哈哈哈!徐康成你是不是被洗脑了?被人忽悠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三个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徐康成。   “天庭学术,行,天庭学术。那你告诉我们,天庭学术能不能让你考上功名?能不能让你吃上饭?能不能让你从太平里那个穷地方搬出来?”   徐康成嘴角扯了扯。   井底之蛙。   自从天兵天将们来到太平里之后,太平里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村民们可以在天兵天将那里干活,能得到银钱,攒下来改善生活,而白天兵改良种地的工具,传授大家育种插秧的方法,这些日子已经能看出田里的水稻长得比之前好一些了。   论吃得上饭这一点,大概率还是天庭学术更有用一点。   吴凌一把将徐康成的卷子都抓了起来,三个人一人拿着几张纸,开始在学堂里跑,他们故意跑得很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徐康成,像是在逗狗一样,手里拿着骨头在前面跑,等着后面的人来追。   “来拿啊!你不是要吗?追上了就还给你!”   徐康成皱眉追了两步,但几人把卷子举得高高的,像举着战利品一样,在那些小孩子的桌子之间穿来穿去。   那些小孩子吓得缩成一团,都管不了自己桌上的墨汁被碰倒,流了一桌子,将描红的纸都弄糊了。   就在吴凌跑着逗弄徐康成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少年的桌子,那少年悄无声息地伸出腿。   吴凌被绊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一冲,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卷子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跑在后面,没及时刹住,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地上。   胖学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两人的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完全诠释了“众”字。   徐康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卷子,趁着三人没爬起来,他也一把抢过他们手上的卷子,将卷子收好。   吴凌被压在最下面,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咬牙道:“还不快起来!趴着做什么!”   胖学生如梦初醒,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他自己倒皮糙肉厚没摔出什么问题,但在下面的吴凌和灰袍学生身上好几处衣服都被擦破了,甚至脸上也擦破了皮,浑身疼得不行,想也知道明日一定是青青紫紫一片。   吴凌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转头看向刚刚绊他的人。   那个少年低头看着书,神色很平静,仿佛自己刚刚什么也没做。   “你故意的!”吴凌大声道。   胖学生也指着那个少年,嗓门比吴凌还大:“你刚刚伸出腿绊我们,我都看见了!”   那少年淡淡瞥他们一眼:“学堂里不许打闹,夫子说过多少遍了,你们自己摔了,怪谁?”   吴凌被噎住了,指着那少年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徐康成皱眉挡在了那少年面前。   “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四人之间的事情,不要让别人掺和进来。”   吴凌气急:“都怪你!你来上什么学?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非要来恶心人!”   灰袍学生也跟着骂:“你自己考不上功名,就来学堂里闹?你以为谭夫子看得上你那些鬼画符?你以为你是谁?”   胖学生也附和几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声音越来越大,把整个学堂都搅得不得安宁。   那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缩在角落里,用袖子捂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吴凌还在骂,骂得唾沫横飞。   “你那些东西就是邪门歪道!太平里那个穷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你是被那些人洗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虽然讨厌,但至少还没有疯!你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带一摞鬼画符来学堂,还想拿给夫子看?夫子要是看了,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他正骂得起劲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笃笃笃。   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谭宏才站在学堂门口,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吴凌猛地闭上了嘴,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也不见了,只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谭夫子的地位在孝廉里是很高的,吴凌敢欺负欺负同乡学子,却不敢在谭宏才的面前造次。   谭宏才慢悠悠地走到了吴凌面前。   “你刚刚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第55章 第 55 章:准备开办夜校   吴凌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低头:“学生……学生不敢。”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起头来。   谭宏才握着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吴凌被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捏住自己的衣角,旁边两人也是一动都不敢动,死死地盯着地面,似乎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如果让家里人知道他们惹恼了夫子,那怕是要狠狠挨训了。   三个人站在学堂后面,像三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巴巴的,垂头丧气的,再也没有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了。   谭宏才的目光落在学堂中间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上,地上还散落着几支笔,四处都有洒出来的墨汁。   谭宏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地上散落的笔墨,沉默了,他用拐杖指了指那些狼藉的地方。   “学堂被你们弄成这样,你们看看,像什么样子。”   三人悄悄抬起头看向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地面,脸一下子白了。   谭宏才目光威严:“你们说吧,按学堂的规矩,该怎么办?”   “赔……赔东西。”   三人小声说道。   “还有呢?”   “抄书。”   谭宏才冷哼一声,拐杖重重地锤在地面上,他说:“损坏的东西照价赔偿,笔墨纸砚谁弄坏的就由谁来赔,弄坏了多少就赔多少。那些被你们打扰了的同窗,你们一个个去给他们赔礼道歉,不管人家接不接受,你们都要把这个礼数尽到了。”   吴凌低低几声应了。   谭宏才继续说下去。   “学堂里的规矩,在学堂里面追跑打闹的人要罚抄《礼记·学记》十遍。你们三个人每人抄写十遍,三日之内交到我的案头上面,少一遍或者多一天,惩罚的数目就要加倍。”   吴凌的腿差点软了,《礼记·学记》全文有一千多个字,十遍加起来就是一万多字。   他的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光是想想这个数字就觉得浑身难受。   谭宏才看向吴凌,皱眉道:“你为三人之首,还私下编排夫子,这是对夫子的大不敬,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老夫不重重地罚你,但是你要把《礼记·学记》抄写二十遍,其中十遍是追跑打闹的惩罚,另外十遍是对夫子不敬的惩罚。”   “轰”的一声,吴凌感觉天旋地转,自己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二十遍!   那要抄多久!   吴凌感觉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所有的光和世界都消失了,甚至腿也开始发软,膝盖往前一弯,居然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在闭上眼睛之前,吴凌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大地真的会转啊。   不过,地面怎么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了……   灰袍学生站在他旁边,他看见吴凌的脸色不对劲,刚想伸手去扶他一下,手还没有碰到吴凌的袖子,吴凌的身子就猛地往前一倒。   吴凌竟然硬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灰袍学生和胖学生连忙去扶,又是掐人中又是不停拍打,吴凌总算是醒了过来,他那两只翻白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了回来,眼睛逐渐聚焦,最后落在了谭宏才的脸上。   吴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道歉。   “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   “自己处理好。”   谭宏才没有再看吴凌几人,他转过身,走到讲台旁边,把拐杖靠在案几上,整了整袍子的下摆,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在学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徐康成的身上。   “徐康成,你过来。”   徐康成拿着卷子绕过吴凌等人走到了谭宏才的面前,躬身道:“夫子。”   谭宏才看了看他的脸色,说:“康成,你年岁尚轻,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科举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古往今来,多少名士大儒都是屡试不第之后才终于登第的。你只需静下心来,日复一日地用功,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   徐康成感觉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意,他颔首道:“夫子教诲,学生感激不尽。”   谭宏才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徐康成手里攥着的那一卷纸上,那些纸张上写满了东西,看起来像一个个的问题。   谭宏才心中有些欣慰,徐康成在太平里这些日子想来并没有荒废学业,而是在认真思考问题,准备来了之后问他。   谭宏才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说:“这是……?”   徐康成把卷子双手捧着递过去,身子微微弯了弯。   “学生从太平里带了几道题目,想请夫子指点。”   谭宏才接过卷子,把卷子放在案几上,一张一张地铺开,几张卷子整整齐齐地铺在案几上。   他没有立刻看卷子,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学堂里的其他学生。   “你们几个,都回座位上去。”   吴凌如蒙大赦,转身就往自己的座位走,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都来不及小声抱怨几句,连忙拿出笔墨开始抄写。   谭宏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看那些卷子。   海边观察者发现,远处驶来的船只,总是先看到桅杆顶部,后看到船身;离去的船只,船身先消失,桅杆后消失。如果大地是平的,船只应该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整体同时出现或消失。以下哪项最能解释这个现象?   一.海面上有雾气,遮挡了船身   二.眼睛的视线受海水反光影响,船身比桅杆更难看清   三.海面是弯曲的,船只沿着球面驶来   四.船只本身的结构导致桅杆比船身更高更突出   谭宏才:“???”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想要皱眉反问,但是忽然想到自己虽然没有看见过海,还是生活中似乎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   他接着翻看试卷,找到一道自己能看懂的。   在山上放炮开石,站在远处的人先看到火光,后听到炮声。测得火光与炮声的时间差为三息(约9秒),已知声音在空气中每息可传播约一百一十丈(约330米),那么放炮点距离观察者大约多远?   一.三百三十丈   二.六百六十丈   三.九百九十丈   四.一千三百二十丈   这东西也能算出来?   谭宏才将几张试卷翻了一遍,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比如丹药有毒,遗传多指等等,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谭宏才摸了摸胡子,没表现出来什么情绪。   吴凌三人躲在教室后面偷看夫子的脸色,他们不知道夫子为什么看那么久,他看不懂那些卷子,但他觉得那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看那么久,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是骗人的,是乱七八糟的。   但谭宏才认真看了许久,这才抬头问道:“这些题目从何而来?”   徐康成恭敬道:“回夫子,这些题目是从太平里来的。太平里来了一群人,他们在太平里开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学生与他们比试过,他们出的题目,学生一道都不会做。”   谭宏才皱了皱眉,说:“你一道都不会做?”   徐康成很诚实。   “一道都不会,但学生给他们出的题目,他们每一道都答上来了。”   谭宏才垂眸盯着卷子上的题。   他其实也看不懂里面的题目,但数学题有一部分涉及《九章算术》《缀术》等等,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能做出来,只是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确。   其余鬼画符比较多的题目他更是看都看不懂,但那考试形式倒是很新颖,竟然是选择题,那就意味着这几个选项里一定有正确的。   可谭宏才有时候觉得四个选项每一个都是错的。   这还怎么做题?   唯有那张地理卷子没有多少符号,但是有很多图画,涉及的知识来自世界各地,如果这卷子没有错误,那确实给谭宏才涨了不少见识。   他问:“那你今日来学堂是想让老夫帮你解这些题目?”   徐康成点点头:“学生想请夫子指点一二。”   谭宏才沉默了。   整个学堂也沉默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谭宏才的脸色,有些学子也好奇极了,不知道徐康成拿出了什么题目,竟然能让夫子沉默这么久。   谭宏才摇摇头:“这其中数学卷老夫还能写几道题,但其余几张卷子,老夫也不敢随意回答,老夫不知其关窍,若是胡乱回答,怕是会误你。”   这一句话一出,整个学堂都安静了。   吴凌三人更是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不行。   他们三个人本来等着夫子把卷子扔回徐康成脸上,等着夫子说这是胡闹危言耸听,等着夫子把徐康成赶出去。   但是夫子怎么会这样说?   这意味着这些卷子超出了夫子的学识范围。   谭宏才认真地翻看着卷子,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知识来解释这些题,但无奈放弃。   “老夫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自以为天下的学问就算没有全通,也通了大半,但这些题目,老夫一大半都看不懂。”   谭宏才放下卷子,往椅子上一靠。   他闭上眼睛,感觉那些公转自转丹药牛顿在自己脑海里转啊转的,转得他有些心慌。   他问:“徐康成,你在太平里见到的那些人他们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吗?”   徐康成解释道:“太平里来的那些人,他们自称是天兵天将,是从天庭下凡来保护县主的。为首的那个女子叫桑心,她在太平里办了一个学堂,收了县主和村里的孩子们在里面读书。她教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些学生从未见过的东西,算术、几何、格物致知的学问,五花八门的,学生一道都答不上来。”   “那个桑心的学识深得很,学生之前与她比试过,学生的经义题她每一道都答上来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比学生讲得还要透彻。她教孩子的方式也与寻常夫子不同,她带着孩子们做游戏、画画,让孩子们在玩耍当中就把学识给长了。太平里的那些孩子自从上了她的学堂之后,一个个都变了样,现在不但能写能算,还会画一些稀奇古怪的图画,画得有模有样的。”   谭宏才听着徐康成的话,心中也对这个天兵天将有了一个印象。   听起来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人。   徐康成又说了白农在田里种地的事情,说白农种出来的庄稼比别家的高一截,叶片又宽又绿。   他又说了罗锦救活了仁和里那个落水娃娃的事情,说那个叫小远的娃子在河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罗锦按着他的胸口按了一顿饭的工夫,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徐康成感叹道:“这些人来到太平里时间也不长,但太平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学生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   谭宏才听完了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那颗久久未燃起的求学之心在此刻又被点亮了,他迫切地想要了解那张卷子上的一切,了解那些他并不知道的知识。   “老夫想去太平里看看,你给老夫带个路。”   徐康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学生遵命。”   学堂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谭宏才一一解答了学生们的问题,才让大家回去了。   连吴凌那三个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去,偌大的学堂里只剩下了几个人。   徐康成将自己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入书箱里,准备带着夫子回到太平里。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徐郎留步。”   徐康成回过头,看见一张年少稚嫩的脸庞,那人穿着干净的袍子,虽然比不上吴凌等人穿的那么好,但是比徐康成等人穿的也要好一些,至少衣袍上没有补丁也没有摩擦起球的痕迹。   就是刚刚伸腿绊了吴凌的那个人。   徐康成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人快步走了过来,朝着他拱了拱手:“在下闻远之,祖籍是孝廉里,前些日子随父亲回乡,才来这个学堂里念书,大概在时间上恰好与徐郎错开,因此尚未结识徐郎。”   徐康成也朝他拱了拱手。   “徐康成,太平里人,刚才多谢闻郎出手相助,否则我怕是很难拿回卷子。”   闻远之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我平日里也不喜那几人的作为,而且若是我没出手,夫子来了也定会让那几人将卷子还给徐郎,我不过是比夫子快了那么几步而已。”   徐康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闻郎此言差矣,夫子虽然会来,但那几个人若是真的红了眼,随手将我那张纸撕成几片,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到夫子过来那张纸怕是已经碎成渣了。还是要多亏了闻郎出手相助。”   闻远之将徐康成扶起来:“徐郎这样一说,我倒觉得自己那一脚踢得值了。”   他犹豫一下,又说:"徐郎,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徐康成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闻远之搓了搓手,说:“方才在学堂里面,在下只来得及看了那卷子几眼,上面的符号在下从未见过,心里一直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一样,在下想再仔细看看那份卷子,哪怕只看一盏茶的功夫。”   徐康成挠了挠头,有点遗憾。   “闻郎想看那份卷子,康成心里是很愿意的,只是那份卷子方才被夫子收走了,现在怕是已经跟着夫子回了他的书房,康成手上现在没有卷子。”   闻远之闻言,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一些。   “那真是可惜了,在下还以为能在徐郎这里多看几眼,不过也罢了,夫子今日看起来也对那卷子很感兴趣……”   此时学堂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闻远之不由得抒发了一下自己的心意。   “徐郎,在下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是在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读了这么久的书,读来读去都是那几本经史子集,翻来覆去的,读得都快能背下来了。”   “可是今日看见徐郎带来的那些卷子,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那些画着圈圈叉叉的图,在下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还有别样的学问,不只是四书五经,不只是之乎者也。”   “那些符号像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在下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在下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心里很想去推开那扇门。”   徐康成听着闻远之的话,感觉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太平里面面对那些天兵天将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闻远之这几句话让他听得很激动。   他觉得闻远之是可以结交之人。   徐康成说:“闻郎这番话,康成听了很感动,不瞒闻郎说,康成在太平里的家中还有一份卷子,是比试那天桑夫子亲手交给康成的。那份卷子比康成带到学堂来的这一份还要清楚,上面的符号也更完整。如果闻郎不嫌弃的话,等康成回到太平里再誊抄一份出来,下次来学堂的时候带给闻郎看。”   闻远之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徐郎家里还有一份卷子?”   徐康成点了点头,说:“当时我太过自傲,竟然想要和桑夫子等人比试学问,他们给我出的题目,我很珍惜,一直好好地收在书桌上,今日也是誊抄了才敢拿出来的。”   闻远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激动的神情。   “那在下能不能跟着徐郎一起去太平里?在下想亲眼看看那份卷子,看看徐郎口中那些神奇的天兵天将,在下实在是等不到下次了。”   徐康成也弯了弯嘴角。   “闻郎若是想要去太平里,康成自然是欢迎的,我们太平里虽然比较穷,但是闻郎去了就知道了,那些天兵天将们都比康成说的要精彩许多。”   闻远之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就这样说定了!”   *   邓若今日又跟着罗锦学习了一整日,还随着罗锦上山采了草药,她没有怎么来过太平里的山,但是罗锦和药婆婆显然已经非常熟悉了,连哪里有一条小路都知道。   让邓若最惊讶的是,罗锦还特意叫上了那位县主团团。   罗锦说:“团团,跟我上山去。”   团团点了点头,回房间里换了一双结实的小布鞋,还换了一身不太显脏的衣服。   郑芳背着药篓,她还有点担心小孩的安全。   “罗郎中,团团还这么小,山上路不好走,万一摔了怎么办?”   罗锦收拾好东西,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不用担心,有团团跟着,我们才能找到好东西。”   团团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小竹棍在地上点来点去,一副很熟悉的样子。   邓若小声说:“罗郎中这样做一定有罗郎中的道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罗郎中这么厉害,就算遇见危险一定也能救回来、”   郑芳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背起自己的竹篓,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药婆婆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几十年,这座山她爬了无数次,哪里有一条小路,哪里有一块大石头,哪里有一棵老树,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走在路上,时不时伸出手指一指,几乎都能说准确。   邓若一边走一边张望,发现药婆婆指的那些地方都很隐蔽,她走在旁边根本看不见,但药婆婆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心底暗暗佩服,果然药婆婆是罗郎中的开山大弟子,也是有真本事的,她得多多学习才是。   进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邓若就发现了一件让她更加惊讶的事情。   团团走在最前面,她的小竹棍在地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果子,拿给罗锦看。   罗锦看了总是很惊喜,然后摸摸团团的脑袋。   邓若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团团只是在玩耍,但后来她注意到,罗锦每次让团团带路的时候,团团总能把她们领到一个长满了草药的地方。   有时候遇见岔路,罗锦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然后低头看着团团。   “团团,走哪边?”   团团随意一指:“走这边吧。”   那是一条很窄很陡峭的路,一看就很危险。   罗锦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接钻了过去,拨开杂草,眼前出现一个山洞,穿过狭窄的石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山坳出现在她们面前,山坳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草丛。   草丛里密密麻麻地长着一种邓若从未见过的草药。   罗锦蹲下来拔了一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满意的笑容。   “找到了,就是这个,团团真厉害。”   邓若张大了嘴巴,世界上真的有运气这么好的人吗?   只是随手一指就能找到草药?   下山之后,罗锦忽然叫住两人,说:“明日你们来的时候记得和家人说一句,晚上晚些回去,明日我们学堂会尝试开办一次夜校,教你们认认字。”   她这几天发现虽然邓若郑芳很刻苦,可是她们不识字,平日里也只能干一点力气活。   规培生怎么能这么轻松!   识字!   一定要让她们识字! 第56章 第 56 章:网友掉马   邓若回到仁和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了。   她在门外踌躇了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男人看起来也是刚刚从地里回来,正端着水碗咕噜咕噜地喝水,小远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外面疯玩了一天,身上脏兮兮的,正趴在地上玩石子。   小远阿婆正坐在桌子旁,和老二家娘子、隔壁婶娘一起拿着东西缝缝补补,时不时还抬头说些悄悄话。   邓若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小远看见邓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娘回来了!”   他从地上蹦起来,跑过去抱住邓若的腿,仰着脸问她。   “阿娘,你今天见到团团了吗?”   邓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见到了,又和他说了说今日团团穿的什么衣服,头上扎了两个小髻,像两只小角,很漂亮。   小远哦了一声,在脑子里幻想出了那个画面。   她男人也上前来接过她的药篓,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若娘累着了吧,快歇歇。”   邓若顺势将药篓卸下交给她男人,然后走到水盆旁边,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两下,搓掉指缝里的泥,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把粗布挂回原处,这才走回了院子里。   小远阿婆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邓若:“若娘,今天上山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邓若在小远阿婆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边把袖口卷上去一边回答。   “还行,不算累。”   她从药篓里拿出几棵草药放在桌上。   老二娘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邓若旁边,帮她把药篓里剩下的几株草药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   她捏起一株草药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   “阿嫂,你这里都是今天采的药吗?我看着挺眼熟的,好像在田埂上见过,但从来没想过这是草药。”   邓若看了一眼老二娘子手上的草药,笑道:“对,这株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邓若将草药依次摆在桌子上,仔细地收拾着。   “今日陪着罗郎中去山上采药了,罗郎中特地采了好几种,每一种都分给我们一棵,让我们拿回来好好认,等明日还要抽查呢。”   闻言,老二娘子缩了缩肩膀,脸上带着一点夸张的笑意。   “还要抽查?听着就让人胆怯,要是没认出来怎么办?”   坐在院子里的婶娘将手里的袍子放在桌上,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嘴巴撇了一下。   “学这些有什么用,我瞧着也用不上几次。”   邓若还在低头收拾着草药,也没看婶娘。   这婶娘就住在旁边,平日里经常来家里串门,但她家的情况比他们家复杂多了,所以虽然她嘴上不说,大家都能看得出她心底酸酸的。   “罗郎中说认草药是打基础,将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花钱请郎中了,自己也能治治。”   隔壁婶娘闻言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邓若将那几株草药摆好了之后,她嘴唇动了动,看向四周的人,又低头看回草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罗郎中说,她们打算在学堂里办一个夜校,也不会很久,就是平日里学习之后稍微留一留,她会教我们识字……”   小远阿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眉头皱了起来。   老二娘子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了。   如果邓若一整天都在外面学习,那家里的杂活岂不是都要落在她的身上了。   她和邓若之前相处得也很好,不然当时也不会和小远二叔一起去送鸡蛋公鸡了,可家里的杂活是长久的事情,很难不生出怨怼。   邓若的丈夫瞥见了弟媳的脸色,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看向邓若:“你白天去罗郎中那里学医术,晚上还要认字,家里的事情怎么办?”   老二娘子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株草药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垂落的发丝将脸色都藏了起来。   隔壁婶娘把手里的袍子使劲抖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尖锐了一些。   “你一个妇道人家学什么认字?你家小远到现在都还没开蒙呢,你倒先学上了,你看看咱们仁和里,有几个女人认字的?人家不也照样过日子。”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小远本来站在旁边玩耍,听见大人们的话变得有些尖锐,甚至隐隐有针对阿娘的意思,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只是悄悄地将东西放下,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   邓若看着手上的草药,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罗郎中给了她夜校这个机会,她不可能放弃的,如果将来郑芳识了字,罗锦手下的学生们只有她不会识字,她就只能做一些采药的活,永远也没办法出师。   邓若转头看向小远阿婆。   “阿娘,罗郎中说认字是为了看懂药方。如果我不识字,就看不懂药方,看不懂药方就学不了真本事,罗郎中说她后面要用人的,如果连药方都看不懂,她就没法重用我了,阿娘,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想学。”   小远阿婆才是这个家里真正做决定的人。   邓若诚恳地看着小远阿婆,将自己的决定与这个决定的利弊都剖析出来给她看。   “罗郎中说将来会按照我们的能力来给工钱,如果只是最简单的干杂活的伙计,每日怕是只有几十文到一百文的工钱,但如果能识字写药方,工钱就能翻倍地涨,如果出师了能诊断病人,就能得到更多的工钱!每日一贯钱都不是梦想!”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有些心动。   乡下人谋生的手段很单一,都是种庄稼收成之后再拿去卖,一年到头交了租子也攒不下多少钱。   但如果邓若能成为邓郎中那就不一样了。   小远阿婆将手里的针插在袍子上,将袍子放在一边。   她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向前倾,认真地看着邓若。   “罗郎中真的说了要重用你?”   邓若点了点头。   “罗郎中亲口说的,她说认字之后就能当她的帮手,以后也能给人看病。”   小远阿婆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你说的那夜校要上到什么时候?”   邓若说:“就比平日晚半个到一个时辰,罗郎中虽然说是夜校,但不会真的上到深夜,在天黑之前定然会回来的。”   邓若还急切地补充道:“罗郎中说了,夜校不会日日都开,每五日之后休息两日,这两日白日我也不用去学习,可以在家里干活,不会全然不管的。”   小远阿婆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院子里老二娘子的脸色,垂眸思索了片刻。   “你认字是为了学本事,是为了这个家好,家里的事情我来管,地里的活让老大老二多干些,小远年纪也大了,也懂事了,用不着怎么带,你好好去学,别给咱们家丢人。”   小远阿婆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子。   “你媳妇去学认字,你拦着干什么?她能挣钱是你这个家的福气。”   邓若的丈夫张了张嘴,看见他阿娘的表情,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小远阿婆又看看隔壁婶娘:“妇道人家认字怎么了?认了字能挣钱,比坐在家里说闲话强。我自己多做一点,总不能眼看着家里有人要出人头地了,反而把她拦住吧?”   隔壁婶娘脸红了一下。   她撇开脸将袍子理了理,嘟囔一句:“我也是为了你们家好。”   说完,她就站起身走出了院子,回自己家去了。   看着隔壁婶娘走了,小远阿婆才转头看向老二娘子。   她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没有那么冷硬。   “老二家的,你阿嫂出去学习医术认字,是对家里的大好事,家里的事情要辛苦你多担待一些,等她学出来了,能挣钱了,不会忘了你的。”   老二娘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阿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邓若站起来,走到老二娘子面前,弯下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他二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等我学出来,能给人看病抓药了,挣的钱我给你扯一匹好布,做一身新衣裳。”   老二娘子抬起头看了邓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阿嫂,你好好学,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   太平里第一次夜校正式开办。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山尖上还挂着一片橘红色的光,不用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由于来的人太多,鲁班之前给孩子们打的桌椅完全不够,好在村里人也不在乎这些,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就席地而坐,恰好团团家院子的院墙被拆了,所以站在外面也能看见。   徐阿慧跟着她阿耶徐康平坐在第一排,周兰娘坐在徐康平的旁边。   第一次夜校,两人都想来看看情况,所以将孩子托付给了药婆婆,都乐颠颠地来了。   徐阿慧想牵着自家阿耶阿娘躲到角落里去,可是被徐康平一把拉住了:“上学怎么能这么消极,当然要坐第一排!”   周兰娘也赞同:“坐到角落里连夫子的脸都看不清还怎么学习。”   徐阿慧:“……”   她不觉得自己学成这样的情况下,她阿耶阿娘能学得很好。   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啊!   上一节课他们就知道利害了!   徐铁蛋一家坐在第二排。   朱春娘手里握着笔,她觉得这东西握起来比绣花针还让人难受,她让铁蛋教自己写了两个字,她竟然写得比铁蛋丑多了。   朱春娘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大话说自己不用学习,谁曾想天兵天将们竟然开了一个夜校?   除此之外,大丫一家、徐旺、徐狗子和果果等孩子的家长都来了,大家都想来看看热闹。   邓若和郑芳也坐在前排,幸好她们刚刚就在院子里学习认草药,若是从仁和里赶过来,定然占不到座位了。   邓若看了看周围,有点感慨道:“没想到太平里的人都这么好学。”   郑芳也颇有感悟:“如果我们仁和里也能有这样的学堂就好了。”   堂屋里,玩家们挤在一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钱元宝摸了摸下巴,说:“你们看看这个场面,像不像咱们小时候那种扫盲班的纪录片?我爸妈以前就说,他们小时候村里办夜校,全村的人都去,比赶集还热闹。”   琉璃站在他旁边,忽然瞪大眼睛看向他:“钱哥,你爸妈参加过夜校,那也是六七十年代的事情了吧,那钱哥你多大了?”   钱元宝语塞。   “能别提年纪吗?”   琉璃哈哈大笑,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已经知道了。”   鲁班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听见钱元宝的话,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了起来,那些在时光里沉寂的记忆又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很久没想起那些往事了,想当初,我白天地里干活,晚上骑着自行车去夜校上课,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手冻得握不住笔,但谁都不肯走。那时候大家都穷,但大家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后来恢复高考了,我就去考了,还读了土木。”   钱元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我没记错的话恢复高考是77年吧?你77年参加高考了,那你多大了啊?”   玩家里居然还有比他年纪更大的?   鲁班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他玩游戏还捏了个十几岁的脸,有点老黄瓜刷绿漆了。   现在暴露了,羞得他老脸都红了。   “我今年已经七十多了。”   老猫震惊道:“七十多了!你七十多了还天天在山上跑?你烧瓦、砌窑、扛木头,比我们年轻人还能干?鲁班……不……鲁老爷子你初始体质多少啊,这么强!”   鲁班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肩膀。   “我这身子骨还挺硬朗的,我初始体质有8,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遇见这返老还童的游戏,我越玩越觉得身体变好了。”   琉璃感叹道:“鲁……鲁同志,你的脸捏的太好了,这张脸看起来就十五六岁,完全学校校草啊!”   鲁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带着一点得意。   “我照着年轻时候的照片捏的,这张脸和我孙子还有几分像,他今年快二十了,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叶子震惊道:“孙子?你都有孙子了?你还每天在山上上蹿下跳、盖房子、烧瓦,你孙子知道你在这儿干这些活吗?”   鲁班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干活,我干了几十年,终于退休,玩玩游戏而已,我孙子也知道这个游戏,现在每日都等我下线,让我告诉他游戏里发生什么了,就等着二测了。”   罗锦听着就羡慕。   “退休……我还有多少年才能退休啊!”   鲁班朗笑道:“我也干了几十年啊,想当初,我还参加过返修大会堂,还有bird的建设,唉,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几人眼睛都瞪得老大。   他们没听错吧?   大会堂和bird?   白农站在门边,他好奇地往这边伸着脖子:“鲁班师傅,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天天跟我们一块儿在游戏里胡闹四处玩,我们居然不知道你是这种级别的大佬?真是失敬失敬啊。”   鲁班摆了摆手。   “什么大佬不大佬的,退休了就是退休了,我现在就想在游戏里盖盖房子、烧烧瓦,挺好的,这也是对我基本功的考验,虽然做了这么多年,但其实后期都很少自己动手了,刚来游戏里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手生。”   钱元宝皱眉想了想。   他微微眯着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等等……鲁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不会是……鲁国新吧?   鲁班也不在乎游戏掉马,他坦然道:“我本名鲁国新。”   钱元宝:“!!!”   “鲁国新?你就是鲁国新?建筑设计院那个鲁国新?”   鲁班疑惑地看向他:“对,是我。怎么了?你认识我?”   钱元宝悲愤地看着他。   “认识,我怎么不认识!”   “之前我想设计一个楼盘,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你,你鸟都没鸟我,直接让保安把我扔出去了!”   鲁班仔细思考了一下。   没想起来钱元宝是谁。   他拒绝的霸总太多了,钱元宝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鲁班有些心虚,他瞥了钱元宝一眼。   “咳咳咳……嗯……这个嘛……我确实不太喜欢接……真是抱歉啊。”   钱元宝双手环胸,气愤地哼了一声。   鲁班拒绝了他的大项目,却天天泡在游戏里修土房!   虽然他现在也几乎将公司撒手给孩子,自己在游戏里泡着了,但他还是忘不了当时被保安扔出去的尴尬!   鲁班挠挠头:“那你说怎么办嘛。”   谁知道这么巧,拒绝过的人竟然是网友,还是同吃同住了那么长时间的网友。   一下子网友……网友面基了。   钱元宝脑筋一转:“那你得赔我一次,等下线我就让人去做方案。”   鲁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怎么游戏里房子还没建完,现实生活中又欠一次。   几人正说着,团团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阿兄阿姊,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院子已经坐满了,课堂什么时候开始呀?”   罗锦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来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罗锦转过头看向桑心,桑心朝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人群最前面,面朝大家。   看见他们出来,院子里的说话声音慢慢变小了。   桑心满意地笑了笑,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们打算在太平里开办第一次夜校,我知道你们中间有很多人想认字。你们想认自己的名字,想认草药的方子,想认契约上的字,想认地契上写的到底是几亩地。”   “认了字,你就不用求人了。你看不懂药方,要跑去问别人,别人不在你就得等着。你记不清账,要等人来给你算,人家算错你也不知道。你签了契约,上面写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有底,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认了字,这些事情你自己就能做。”   在场的村民认真听着,经过这段时间的改变,他们都知道天兵天将能给他们带来好的改变,都格外珍惜每一次机会。   “大家都知道我们来自天庭,我们那里很多知识都需要书籍和字的传播,如果大家不识字,我们就没有办法更好地传播我们的天庭仙术,当大家的庄稼遇见问题、大家自己身体遇见问题的时候,不知道相关的知识,就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我们准备开办夜校,夜校顾名思义,不会占用你们白天耕作劳作的时间,是在夜晚来临之前,我们抓紧时间学习天庭知识,平日里闲聊逗趣的时间集合在一起,一日一个时辰,一个月就有三十个时辰,一年下来三百六十多个时辰,足够我们学多少字了,大家说是不是!”   村民们齐声喊道:“是!”   声音整整齐齐朝着村外传播出去。   “这是什么声音?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闻远之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谭宏才和徐康成也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听见了一道整齐的声音从村里传了出来。   徐康成皱了皱眉,他离开太平里的时候,村子里还没有这样的动静。   “我也不知道。”   谭宏才拄着拐杖停顿片刻。   村子里面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但更多的窗户是黑的。   除了刚刚听见的声音,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都人去村空。   徐康成带着两人走到了自己家。   他家就在村口,房子也是村子里稍微好一些的。   “夫子,这里就是我家了。”   徐康成推开门,朝着门内喊道:“阿耶阿娘,我夫子来了……”   房子里安安静静。   里正和任晓娘不在,徐大郎和朱春娘也不在,就连平日里最顽皮最活泼的徐铁蛋也不在。   整个屋子一点人气都没有。   徐康成:“???”   难不成自己离家那么短短的时间内,太平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家举村迁徙了吗?   徐康成不可置信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阿耶?阿娘?大哥?阿嫂?铁蛋?”   没了!   全都没了!   “哇吼吼吼吼——”   一阵欢呼声伴随着震天的掌声远远地从村里的方向传了出来。 第57章 第 57 章:终于上钩了   闻远之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徐郎,那些卷子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我从孝廉里一路走到这里,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卷子呢。”   徐康成这才反应过来,他领着两人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已经是家里朝向最好的一个了,虽然天色已经昏黄,但是房间里仍然亮堂堂的,一张木床靠墙摆着,书桌靠着窗户,桌面被磨得光滑发凉,书籍都整整齐齐地收拾在书箱里,屋子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很有书生味。   徐康成笑了一下。   “学生屋里简陋,让夫子见笑了。”   两人都没在意,书生生活清贫的是大多数,他们都一直盯着书桌,想尽快看见那卷子。   徐康成弯下腰,取出一块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取出原版试卷,再恭恭敬敬地递给夫子。   谭宏才接过卷子,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闻远之站在谭宏才身后,身子往前倾,脖子伸得很长,下巴几乎要碰到谭宏才的肩膀,他想要从谭宏才的手中看见一题半题的。   闻远之看见夫子将生物卷完了,连忙恭敬地请求:“夫子,这生物卷能否给我看看。”   谭宏才将生物卷递给他。   闻远之立刻如获至宝一样将卷子捧着。   人是由细胞组成的?   闻远之看着生物卷上那画得精妙绝伦的细胞图,眼睛都要瞪直了,这一个个小圈圈竟然代表了不同的东西,一起组成了一个细胞。   他叹为观止。   细胞那么小的东西,他肉眼都看不见。   但这天庭仙术竟然能看见细胞,还能看见细胞内部的组成。   简直神迹!   谭宏才则是捧着一张地理卷看得入迷。   他看见徐康成的誊写卷子时就对地理卷很感兴趣,上面的图画丰富,还会对河道形成以及如何治水提出问题,这种题目说起来和策论也差不多了,只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们没有行万里路,往往考上功名去当地治水也会头疼。   若是学子们了解得更多一些,将来为官不说做出什么改变,至少也不会添乱。   他还看见那张纸上画着一幅山川河流的地图,山用一层一层的线圈起来的,河用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流向。   “等高线是何物?”   谭宏才自言自语着。   “等高线是不是把同一高度的点连起来画成的线?”   谭宏才将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很多题目还是看不懂,但是这份卷子的图画更详细,他每看一遍都有新的灵感。   最终他放下卷子。   “这份比你在学堂里拿出来的那份精细多了,字迹更工整,图画得更详细,但老夫还是有很多看不懂。”   闻远之连忙伸出手将地理试卷抽了过来,端在手里,低下头继续看,他完全被那些图画给迷住了。   谭宏才重新拿起拐杖,说:“那个学堂在什么地方,老夫想去拜访一下。”   徐康成连忙站起来。   “学堂就在县主家,在村尾,是村子最里面的一家,平日里孩子们都去县主家学习,就充当学堂了。”   谭宏才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去。   闻远之听见要走了,把地理卷叠了叠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拿桌上剩下的那几张纸,手忙脚乱的,一张纸从指缝间滑出来,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然后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太平里的主路往村尾走。   闻远之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地理卷,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他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没有注意到前面那棵树,整张脸撞在了树干上,砰的一声,闻远之摔倒在地上,他脸上红了一大片,眼角都渗出眼泪来。   徐康成闻声转过头看向他,见他摔倒,急忙上来扶。   “闻郎,你没事吧。”   闻远之没顾得上自己,他连忙将地上的卷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纸面,纸面上沾了一点泥巴,他将泥巴擦干净了,这才放心。   “幸好没伤到卷子,我没事,没事,走吧。”   谭宏才站在原地沉声道:“走路要看路,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闻远之讪讪点头,将卷子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村子,远远地就看见了村尾那密密麻麻一片人。   院墙外面坐满了人,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有几个人站着,他们虽然穿着唐朝的服饰,但是身上总有一点违和感,仿佛和这身衣服有点格格不入。   有几个小孩也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地蹲在村民的身边,低声对村民们说着什么。   徐康成停下来,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夫子,那就是学堂了。”   学堂里。   徐阿慧很发愁。   她发现她阿耶比她更笨。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很复杂。   她以前觉得阿耶什么都会,会打猎,会射箭,会认路,会在山上找到回家的方向。   可是现在她发现,阿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徐阿慧现在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没想到阿耶学了这么久都还没学会。   徐康平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木棍。   他的眉头也皱着,和旁边的徐阿慧如出一辙。   徐康平挠挠头,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徐阿慧想要改名徐一了。   这“徐”“康”“平”三个字写起来一个比一个难,笔画一个比一个多,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长成这样。   徐阿慧捂住刚刚桑夫子在地上写的示范,她看向阿耶。   “阿耶,你写一遍给我看看。”   徐康平心头一跳。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泥地,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那几个字他刚刚看了十几遍,看的时候觉得每一笔都记得,但是徐阿慧将字捂住之后,他竟然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字太复杂了,他根本记不住啊。   徐康平露出一点讨好的笑容:“慧娘,你再给阿耶看看,阿耶再看两遍就会写了。”   旁边的周兰娘趁着徐阿慧在抽查徐康平,连忙盯着自己面前的名字,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默念什么东西,手里的木棍还轻轻地描着地上的字,想要将这名字刻在脑子里,免得待会儿被阿慧抽查。   徐阿慧眯着眼睛看向徐康平:“下不为例哦。”   她松开了手。   徐康平连忙抓紧时间看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用木棍在地上划拉。   周兰娘也紧张起来。   下一刻,徐阿慧跳到了周兰娘的身边,一把捂住了地上的字,小脸凑到周兰娘的面前:“阿娘……该你了。”   周兰娘被看得浑身冒冷汗。   “这……阿娘也还没记清楚,这蘭字太复杂了,阿娘实在是记不住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求饶的味道。   徐阿慧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往下看着周兰娘,她的嘴角还往上翘着,翘得很高。   她冷哼一声:“你们现在知道我的难受了吧,学习是一个很累的事情,你们以前都不体谅我。”   徐康平连忙把木棍放在地上:“阿慧小夫子,我们错了,我们也没想到学习这么难啊。”   周兰娘也连忙求饶道:“阿慧小夫子,阿娘也错了,阿娘以前不该说你写作业磨蹭。”   徐阿慧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那行吧,再给你们一点时间再看看。”   另一边,徐铁蛋今日也神气起来了。   任晓娘、徐大郎和朱春娘坐在一起,里正还是稍微会写一点字,所以站在旁边帮玩家们维护秩序。   徐铁蛋的肚子圆滚滚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在任晓娘、徐大郎和朱春娘面前走来走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鸡,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表情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严肃。   “我先说清楚啊,今天每个人都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刚刚桑夫子已经给你们示范过了,阿娘你先来,你先写一遍给我看看。”   朱春娘正握着笔看着眼前的纸,里正家是为数不多能用上纸笔的。   她听见徐铁蛋的话,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朱春娘:“啊?我?”   徐铁蛋把两只手叉在腰上,肚子往前挺了挺。   “对!就是阿娘!阿娘你先来!”   朱春娘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她的心里慌得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   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朱,旁边的徐铁蛋立刻嚷嚷起来了。   “阿娘你写错了!这里多了一横!”   朱春娘连忙将那个字叉去,重新在旁边写。   徐铁蛋继续道:“错了错了,这里地方少了一撇!”   朱春娘眼皮一跳。   “你别急,我会写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徐铁蛋又摇了摇头。   “阿娘,你这个上面写得太宽了,要写窄一点。你看我写的,上面的部分窄窄的。”   “阿娘,你这个上下分得太开了,要挨紧一点。”   “阿娘,你这里写反了,顺序是这样的。”   朱春娘已经隐隐感觉心底有一股怒火在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甚至身上都开始发抖。   想把徐铁蛋抓过来狠狠打屁股!   徐铁蛋完全没有注意到朱春娘的表情变化。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表情非常认真:“阿娘,你以前让我写字的时候,一个字写不好就让我写十遍,你现在这个名字写错了五次,你说怎么办?”   朱春娘脸皮抽了抽:“你想怎么办?”   徐铁蛋一本正经地抬起下巴:“当然是抄十遍……不……二十遍!”   朱春娘把笔往桌上一搁,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徐铁蛋的后脖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徐铁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朱春娘拉到了怀里。   “徐铁蛋,你找打,竟然开始教训你阿娘了。”   徐铁蛋的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嘴巴一张,嚎啕大哭起来。   “阿娘说话不算数!以前你让我罚抄的时候,我说不写,你说不行,必须写,现在轮到自己了,二十遍都不肯写!阿娘你说话不算数!你耍赖!”   周围村民的目光都朝着这边汇聚。   朱春娘的手僵在半空中,现在打也不是,不打也出不了气。   真烦啊!   任晓娘连忙站起来,走过来把徐铁蛋从朱春娘手里接过去,她把徐铁蛋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行了,铁蛋别哭了,你阿娘不是不写,是手写酸了,歇一歇再写。”   徐铁蛋抽噎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朱春娘把笔往桌上一拍,两只手抱在胸前,脸扭到一边去。   “我不写了,我还不信了,整个太平里只有你徐铁蛋能写字。”   徐铁蛋从任晓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朱春娘。   “阿娘你不写,那我就不教了,以后你写不来字,可别怪我。”   朱春娘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任晓娘蹲在中间,看看朱春娘,又看看徐铁蛋,叹了口气。   “铁蛋,你阿娘今天写了这么多遍,手也酸了,你先教阿婆写。”   徐铁蛋从任晓娘身后钻了出来,脸上的泪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只手叉在腰上,肚子又挺起来了。   “那阿婆你先写,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任晓娘思考了一会儿,她年纪大了学习很慢,此刻也没记住自己的名字,她思忖片刻,试探性地落笔。   “不对不对!阿婆你写错了!”   任晓娘将字叉掉,重新写。   徐铁蛋像大人一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婆,你怎么比阿娘还笨,这个字左右完全反了,我再给你写一次,你学着点。”   任晓娘:“……”   谁家孩子,赶紧扔了吧。   旁边的朱春娘看见她的表情,偷笑了一下。   任晓娘站起来,把徐铁蛋抱起来,走到徐大郎面前,把徐铁蛋往徐大郎怀里一塞。   “他阿耶,你来,阿婆写不动了。”   徐铁蛋被塞进徐大郎的怀里,两条腿蹬了两下,从徐大郎的膝盖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徐大郎。   “阿耶,你写出来给我看看。”   徐大郎正对着自己面前的纸发呆,上面“徐康玄”三个大字写得很工整,但是在徐大郎的眼里完全就是乱糟糟的面条,面条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变成他的名字了呢?   徐铁蛋等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徐大郎面前晃了晃。   “阿耶?阿耶?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徐大郎回过神来,看了徐铁蛋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纸。   “这……怎么写来着。”   朱春娘一个人坐在旁边,纸上写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都被划掉了,纸面上黑乎乎的一片,看得她很是心梗。   团团从邓若那边走了过来,她和岑叙言今晚一直在各个村民旁边帮忙,看见朱春娘和徐铁蛋小吵了一架,她心底隐隐有些担忧,于是主动走过来帮忙了。   “春阿娘,我来教你吧。”   朱春娘转过头,发现是团团,她眼睛亮了:“好啊好啊。”   团团将朱春娘面前的纸翻了一面,握着笔在朱春娘的面前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名字,每写一笔还要停下来给朱春娘看看,确认朱春娘看懂了,再继续写。   “春阿娘,你先一个一个地写,不用着急,学习也不是一天的事情,铁蛋和阿慧也学了许久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呢。”   朱春娘感觉眼睛都要尿尿了。   和团团相比,徐铁蛋简直是个小混蛋。   朱春娘重新尝试动笔,团团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鼓励一下:“春阿娘,这个字写得很对了!只是这里写得太长了,整体看着就很违和。”   朱春娘跟着她说的改,果然写的字看起来更和谐了。   院子外面,徐康成指着团团对谭宏才介绍。   “夫子,那位穿浅青色襦裙的女孩就是县主团团,她才五岁,也是她收留了那几位能人异士,他们现在都住在县主家里。”   谭宏才顺着徐康成的手指看去,看见一个乖巧的小女孩,他不禁皱眉:“县主怎么住在如此简陋的房子里。”   徐康成解释道:“前些日子益州司马章仇兼琼府君曾押着桃源明府来过,说是克扣了县主的食邑,学生听说县里已经在给县主修建新的屋子了。”   谭宏才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现在不方便打扰,他应该先去向县主问好才是。   徐康成继续介绍道:“那个站在学堂最前面的女子就是桑心,她是学堂的夫子,教孩子们算术和识字,这份卷子就是她给学生的。”   闻远之也踮着脚尖往里看,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看见好几个年轻郎君娘子在人群中穿梭,认真地教大家识字,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些能人竟然都会识字,难不成真的是天庭来的?   徐康成正说着,里正徐章明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靠墙的位置帮玩家们维持秩序,还会看着院子里的人写字,偶尔走到几个写得慢的人旁边,弯下腰看一眼,但是怕打扰他们,所以也不会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徐康成,又看见了徐康成身后的谭宏才和闻远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康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康成朝里正行了一个礼。   “阿耶,我刚到不久,回家没看见你们,就猜到你们都在这里。这是孝廉里的谭夫子,这是闻远之闻郎,他们想来看看学堂。”   里正看向两人,他朝谭宏才拱了拱手,谭宏才也朝他拱了拱手。   “谭夫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谭宏才摆了摆手。   “老夫冒昧打扰,还请里正不要见怪。”   里正笑道:“谭夫子客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笑道:“我们村里在办夜校,教大家识字,所以人都在这里,夫子若是不嫌弃,不如进去坐坐?”   谭宏才挑了挑眉,疑惑道:“夜校?”   里正嘴角弯了弯,说:“这是县主家办的,因为村民们白日都要干活,所以才要办夜校,说是夜校实际上这天也还没黑,就是在大家睡前抓紧时间学习一二罢了。”   “以前村里的人都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以今日夫子们就先教大家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谭宏才心底微微有些触动。   他盯着那些蹲在地上写字的人,心中思绪万千。   他教了半辈子书,教的学生都是家里供养出来的年轻子弟,大家坐在妥帖干净的教室里,哪怕不会写的幼儿也是体面的。   可现在看见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沟壑丛生的农人蹲在地上认真学着写字,他感觉自己的教育观仿佛也受到了冲击。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顾及到这些根本交不起束脩的普通农人呢?   农人识不识字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将大家集合起来,一个一个地教大家识字。   谭宏才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思想。   闻远之在旁边也很是好奇。   “里正,这些人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学写字吗?”   里正点了点头。   “对,都是第一次,之前他们连笔都没摸过。”   谭宏才和闻远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震撼。   书院中,玩家们对视一眼。   哈哈哈!   终于……   上钩了!   人生就是一个字:演!   耳边响起系统的通知。   【系统任务:孝廉里夫子来访任务已完成】   【震撼度(60/100)已及格,任务奖励发放至背包中,此任务将持续记录,根据震撼度发放不同奖励。】   夜校散场后,人群陆陆续续离开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玩家在收拾桌椅和散落的棍子。   谭宏才拄着拐杖跨过了院门。   里正伸出手指了指站在院子里的桑心。   “谭夫子,这位就是桑心,也是学堂的夫子。”   徐章明又转过身,朝桑心伸出手,指了指谭宏才。   “桑夫子,这位是孝廉里的谭宏才谭夫子,教了一辈子书,在咱们这一带很有名望。”   桑心朝着谭宏才行了一个礼。   “谭夫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谭宏才也朝着桑心拱了拱手。   “桑夫子客气了,老夫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谭宏才说出心底的疑问。   “桑夫子,老夫在孝廉里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今天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看了那么久,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桑心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夫子想问什么,尽管问。”   谭宏才抚摸了一下拐杖。   “老夫想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桑心张口就来:“一个人认了字,就是一个人站起来了,千万人认了字,就是千万人站起来了。” 第58章 第 58 章:老夫决定解散乡学在太平里求学   和团团打了一个招呼之后,谭宏才拄着拐杖离开了团团家,他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宅院规划,几根粗大的木料横在地上,旁边堆着成摞的砖瓦,想来县主的房子也快修建好了。   里正徐章明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侧过身子等了他一下。   “那是县主的新宅子,鲁班师傅带着徐章林他们日夜赶工,地基已经打好了,大梁也备齐了,再过些日子就该立梁了。”   谭宏才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拄着拐杖跟上了里正。   谭宏才和里正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谈论一些乡里的事情,闻远之和徐康成则是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谭宏才停下来了。   他停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外。   那扇院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面前的地面上划满了横横竖竖的笔画,她的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地面上的字。   谭宏才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村民,有的是一家人聚集在一起,有的是三三两两的老姐妹聚在一起,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拉,虽然有些人每一次写的字都不一样,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一遍一遍地在大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有一家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脸上全是褶子,头发花白,她握着木棍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写着字,旁边小孙子伸出手扶着她的手腕,耐心教她。   老妇人点了点头,按着孙子说的写了一遍。   谭宏才一路走一路看,走的速度慢了很多。   闻远之跟在谭宏才后面,他一直看着谭宏才的背影,看见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停下来就站很久,一站就是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谭宏才要每一家都停下来看,明明每一家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都在写字,都在教,都在学,都在笑。   走到里正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从堂屋的门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光。   院子里透着一股热闹活力。   客房早已经收拾出来了,客房门口还挂了一块新的粗布帘子,帘子上绣着几朵小花,看起来栩栩如生。   朱春娘和任晓娘坐在石桌旁边,两人各拿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徐铁蛋坐在石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字,他在一列竖式上写写画画,眉头皱得紧紧的,有时候算累了,就抬起头来悄悄看一眼朱春娘和任晓娘。   看见她们也在低头写字,徐铁蛋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朱春娘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徐铁蛋,你好好写你的算术,不许偷看阿娘的。”   徐铁蛋连忙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作业。   谭宏才站在院子外面,隔着矮墙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朱春娘放下笔,她抬起头来伸了一个懒腰,正好看见了谭宏才。   朱春娘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下来,从石凳上站起来。   “谭夫子您回来了。”   任晓娘也放下笔站起来,朝谭宏才弯了弯腰。   “谭夫子,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   谭宏才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进了院子。   “你们继续写,不用管老夫。”   他没有往客房走,而是走到了石桌旁边,站在徐铁蛋的身后,低头看着徐铁蛋面前那张纸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弯弯曲曲的,有的像蝌蚪,有的像树枝,和他见过的所有文字都不一样。   卷子上也有这样的字符,但他看不明白。   “这是什么?”   徐铁蛋抬起头,看见谭宏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正凑在自己头顶上方。   徐铁蛋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   他拍了拍胸脯,冷静了一点,他将把纸往谭宏才的方向转了转。   “这是竖式,桑夫子教的,天庭那边的孩子都要学这个。”   谭宏才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看着纸上那一行一行的字符,两行字符写在一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符。   “这几个弯弯的是什么?”   徐铁蛋伸出手指,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一个一个地念。   “这个是1,这个是2,这个是3……这个是0。桑夫子说这是天庭的数字。”   谭宏才认真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纸上,跟着徐铁蛋教的一点一点地看。   徐铁蛋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不懂,就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道题。   “你看,这个十二加十七,从个位开始加,二加七等于九,写在个位下面,十位的一加一等于二,写在十位下面,十二加十七等于二十九。”   闻远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站在徐铁蛋的另一边,弯着腰看着纸上那个算式,跟着算了几遍之后他的眼睛也亮了。   “原来是这样加的。”   徐铁蛋又写了一道题,他先写了个位,后在十位上面画了一个小点。   谭宏才看着那个被画在十位上的小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徐铁蛋骄傲地扬起下巴,说:“这是进位,个位加起来超过十了,就要往十位进一位。”   徐铁蛋今天可狠狠装了一把,又是教阿耶阿娘的,这次竟然教了二叔的夫子!   他此刻自豪极了。   徐康成也站在徐铁蛋身后看着,他们三个人呈包围状看着徐铁蛋写算术作业,好在徐铁蛋上次经过玩家围绕,已经能适应这种情况了,他表演欲大发,甚至坐直了一些,挺直腰背开始写作业。   徐康成问道:“就是从右开始算,加满了十就往前面进一?”   徐铁蛋点了点头:“二叔你学的好快!”   徐铁蛋心底隐隐有点不服,竖式是这几天才教的内容,他学了许久呢,怎么二叔一来就学会了。   他憋着一股气继续写着作业。   三个穿着青袍的读书人就这样围着徐铁蛋一个新式小学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写作业。   徐铁蛋挠了挠脸蛋,看向下一道题。   “个位四加九等于十三,写三进一……”   他信心满满地写下答案,准备写下一道题。   谭宏才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等一下。”   徐铁蛋愣愣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谭宏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十位8加3为11,你个位进了一位,应该是12,最后的结果是123才对。”   徐铁蛋看着自己写的113愣住了。   他刚刚进了一位吗?   有没有算进去?   他忘了!   徐铁蛋还嘴硬道:“哪里算错了,我……还是我教你们的,我怎么可能算错……”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闻远之的脑袋往前凑了凑。   “你这里画了进一的点,但没有加到十位上去。”   徐康成也点头:“对,你没加上去。”   三重打击!   徐铁蛋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这是失误!我明明很会算术的!”   谭宏才拄着拐杖直起身来,他笑了笑:“这竖式和天庭数字虽然初看有些不习惯,但是多练练应该能适应,但老夫还是觉得珠算顺手一些。”   闻远之摸了摸下巴:“珠算学起来也有一定难度,而且需要实物,这个竖式只需要随处找一个空地就可以算,方便不少……”   闻远之今日所见太过震惊,他甚至动了离开孝廉里,在这里学习的念头。   三人盯着徐铁蛋写完作业,才依次回到了房间里。   谭宏才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听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声响。   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逐渐落入了黑暗之中。   谭宏才再次睁开眼,看见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他伸出手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周围一片漆黑,像是有人将他放入了一个空荡荡的没有边界的屋子里。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谭夫子……”   那声音在黑暗里转了几个弯才落到他的耳朵里。   他分辨不出那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离他近了一些,但仍然看不清是什么人在喊他。   “谭夫子……”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也不知道喊他的是谁。   谭宏才壮着胆子问:“你是谁!老夫在这里,你出来!”   他又转了转,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很小,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就停在他不远处。   谭宏才朝着那个地方走过去,走得越近,那团光就越亮,等他走到跟前的时候,那团光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他的光圈。   光圈中间写着一个字。   人。   他蹲下来想看清那个字,那个字忽然从光圈上浮了起来,笔画舒展开,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慢慢地凝实了,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他见过这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襦裙,脸蛋圆圆的。   是团团县主。   团团站在光圈里看着他,嘴角弯弯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是谭宏才在黑暗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谭宏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想伸手去摸她的头。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团团的头顶。   没有任何触感。   他的手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雾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谭宏才愣住了,又伸了一次手,他放慢了动作,想要确认自己刚刚真的没有摸到她。   但他手指接触的地方散开了一层淡淡的波纹,他的手穿过了团团的肩膀,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团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在光圈外面,嘴角慢慢变平,眼神里的光也暗了一些,她明明没有抬腿移动,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直到团团已经靠近了那片黑雾。   谭宏才急道:“县主!不要再退了!”   可是团团没有反应,她的脸色变得透明,身上的颜色也变得透明,整个人几乎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黑暗把团团彻底吞没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昏暗。   “县主……”   谭宏才拼命朝着团团消失的地方追去,可是并没有抓住任何人,光圈也随着他在移动,他走到哪里,光圈就追到哪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圈也在变淡。   谭宏才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这个光圈很快就会消失,等光圈消失之后,他也会被黑暗吞没,就像团团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他跪在地上,疯狂锤着自己的脑袋,提醒自己思考破局之法。   忽然,他想起自己刚刚是先看见了一个“人”字,再看见团团出现的。   他连忙伸出右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光。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那个字在地面上亮了一下,然后一束光从天上照了下来,光落在了他不远处,他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谭宏才看见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   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县主!”   可是地上的字很快就消失了,光也再次消失,世界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谭宏才连忙继续写,他写太阳、写人、写男人、写女人、写小孩、写花草树木。   他越写越快,地面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那些字从他指尖下浮起来,笔画舒展开,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个人、一群人。   大家都从字里走了出来,开始探索这个世界。   他们发现了团团。   人们牵着手围成一个圈圈,圈子的正中间站着团团,团团站在圈子里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世界鲜活了起来。   谭宏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看着那些人围着团团转圈,看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鲜活起来。   他听见有声音从那些人中间传出来了,只是声音很小,他停下手,想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停下手的那一刻,那些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了,树开始变淡了,花也开始变淡了,光也在变暗。   光圈从边缘开始收缩,收缩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刚才写的那些字正在从地面上消失,像潮水退潮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   谭宏才连忙重新伸出手指,又开始写。   写每一个他记得的字,写所有他看过的经典里的字,他背过的每一句话里的字,他教过的每一篇课文里的字。   他写一个字就亮一个字,亮一个字就化出一个人。   但那些人的存在依赖于他写字的速度,他写慢了就会消失一批人,他只能不停地加快自己的速度。   甚至两只手都用上了,两只手都在地上不停地写字。   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手跟不上了,他写到手指发麻,写到指腹磨破了皮,渗出血珠,血珠沿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细细的红色水流。   那水流从他跪着的地方出发,蜿蜒地流向黑暗深处。   谭宏才还在写。   他咬牙写着,写得满手是血,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地面上的字染成红色,他的手指一直在地上摩擦,摩擦出新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液。   他一个人无法抵抗这个世界消失的速度。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站着的团团。   团团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男人女人小孩围着她,那些人的身体在淡下去,在变透明,最后消失了。   谭宏才崩溃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县主……老夫实在是尽力了……”   谭宏才跪在原地,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熄灭,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地逼近,最后只剩下他面前一小块亮地。   “哒……哒……”   黑暗世界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谭宏才抬起头,看见团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团团在他的身边蹲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在地上写字,她写出了一个人。   人字闪闪发光之后,一个人从字里走了出来。   团团抬起头看着谭宏才,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夫子,是这样写吗?”   谭宏才愣愣地盯着她,一时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团团蹲在地上,小小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人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围成了一圈。   团团抬头看向谭宏才,说:“谭夫子,你教我写吧,我想写更多的字,看更多的世界。”   谭宏才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那都是太平里村民的脸,他晚上才看见过他们,看见他们在自己家里拿着木棍学习写字。   谭宏才终于想明白了。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写字!我教你们写字,大家都来写!”   那些蹲在地上写字的人越来越多,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一个人都在写,地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亮起来的光把整片黑暗都照亮了。   风从某一个方向吹过来了。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只两只三只……逐渐演奏出一篇乐章。   字汇聚成新的河流,逐渐漂流到世界各地,点亮更多的地方,每流过一片黑暗,那片黑暗就被点亮了,黑暗变成了田野,变成了山丘,变成了河流和村庄,有了新的人类,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世界也变得丰富有活力,这个世界终于迎来了光明。   谭宏才站在山坡上看向远方,看见一片一片的黑暗被驱散。   他忽然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脸上划过。   他伸出手碰上自己的脸庞,指尖碰到了一片湿痕。   谭宏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才真正懂了桑心那句话。   “一个人认了字,就是一个人站起来了,千万人认了字,就是千万人站起来了。”   谭宏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里正家客房的屋顶。   他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而外面已经大亮了。   谭宏才坐起身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平日里用笔过多留下来的老茧。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他听见朱春娘和任晓娘低声说着什么,旁边屋子里的闻远之似乎也醒了。   昨晚似乎是一个很平静的夜晚。   但对谭宏才来说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的一些枷锁碎了,昨晚他也许还在疑惑和不理解桑心等人的行为,可是晚上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让他恍然大悟。   只有一个个人站起来了,才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希望。   阻止任何人学习、无论是阻止农人还是妇女,都是一种浪费,像昨晚的梦境一样,如果他不愿意教授太平里的农人知识,只挑选几个学子,那只会形成一条更大的血河,最终所有人消失在黑暗中。   谭宏才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感受着外面的晨光和草木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   徐康成正站在院子里洗脸,看见他出来了,笑着说:“夫子,水已经烧好了。”   谭宏才点了点头。   他走到灶台边上,看见朱春娘和徐大郎正在忙活。   看见夫子走进来,朱春娘连忙笑了笑:“谭夫子醒了啊,快去坐坐,早饭马上就好了,我们平日里有早课,所以养成了吃早饭的习惯。”   谭宏才惊讶问道:“早课?除了夜校,娘子还上早课吗?”   朱春娘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早课不是识字的,是陈天兵组织大家练练身体的。”   “早课也不是每天都有,原本陈天兵给我们分了班排了课,早上晚上都有,现在新增了夜校,所以陈天兵将时间都调到早上来了,这才急了些。”   谭宏才觉得他这几天在太平里看见什么神奇东西都不会惊讶了。   他思索片刻问道:“那白日学堂还开吗?”   朱春娘道:“开呀,白日是给孩子们开的,时间比我们的早课稍微晚一些,天兵天将们说要保证孩子的睡眠,不然长不高呢,所以去学堂的时间设得晚一些。”   以前他求学时天还没亮就起来了,也没人说过对身体不好,大家似乎都对这种求学态度很是肯定。   但太平里这样做,应该是有他的道理。   谭宏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早饭之后,谭宏才忽然看向自己的两个学生,问道:“康成、远之,老夫决定解散乡学在太平里求学了。” 第59章 第 59 章:恭喜领主团团解锁任务:夏季运动会   “什么?”   徐康成与闻远之听见这个话都震惊极了。   徐康成甚至还重复了一遍,想要确认自己刚刚听见的不是幻觉。   徐康成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谭宏才开蒙了。   谭宏才在孝廉里教了很多年的书,徐康成知道谭宏才在这十里八乡的名望有多高,知道谭宏才的学问有多深。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谭宏才有一天会将乡学解散了,留在太平里这个穷地方。   而闻远之则是面露喜色,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本来就想留在太平里,只是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怎么跟谭宏才说,怎么跟家里人说,现在谭宏才自己要留下了,那他留下来就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可以不回孝廉里了,可以跟着谭宏才一起留在太平里了。   谭宏才看着远方有些惆怅。   “老夫在孝廉里住了几十年,但这次来太平里才体会到了两个地方有多么不同,太平里的村民是奋发向上的,每个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一股拼劲,想要好好学习,让生活变好。”   孝廉里就很普通,除了学子们,好像没人觉得自己该学习,该想办法改变现状。   孝廉里就是一潭死水。   大家都想着过一日看一日。   来太平里之前,谭宏才或许还能接受,还能觉得正常舒适,但是看见过学习氛围如此浓厚的太平里之后,谭宏才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安心待在死水里了。   他又看了徐康成一眼。   “老夫知道太平里的学堂在教孩子们学习弯弯曲曲的符号,那些东西老夫没有见过,老夫很想学一学那些东西,想弄明白那几张试卷上的每一道题。”   年过半百,谭宏才终于又找到了让自己奋斗的东西。   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追求学问的时光。   谭宏才又说:“老夫想着,学堂里平日里人手不足,桑夫子一个人管着那么多孩子,又要上白天的课又要办夜校,怕是忙不过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别的不行,教人认几个字还是可以的。如果老夫留下来,帮他们教村民认字,也许他们也能腾出空来教老夫一些天庭的知识。”   徐康成:“……”   原来是这个打算。   就在这时候,里正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刚刚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就听见谭宏才在说话,于是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听到谭宏才说自己要留下来的时候,他就激动地要跳起来。   谭宏才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夫子,哪怕桃源县有县学,仍然有部分的学子愿意来谭宏才这里学习,有时候县学的夫子还会来请教谭宏才问题。   县学还请过他好几回,让他去县学坐堂,但谭宏才一直没有答应。   现在谭宏才要留在太平里?!   这样的人才愿意留在太平里,那可是让太平里多了一块活招牌,多了一点底气!   里正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谭夫子,您愿意留在太平里,是咱们太平里的福气。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住的地方、吃的用的,我来安排。”   谭宏才摆了摆手。   “里正客气了,老夫住不了什么好房子,有个屋子能遮风挡雨就行。”   里正连忙说:“那怎么行,您能来太平里,是咱们求都求不来的事,怎么也不能让您住得太简陋。我家屋子大,也有几间客房,您要是不嫌弃,先住着,等县主的新宅子盖好了,我二弟那边腾出手来,我再请他们给您盖一间。”   谭宏才又摆了摆手,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圣贤书,老夫以为天下学问都在那几本书里了,但太平里的这些东西,老夫以前从未见过,老夫想留下来学一学,但老夫这把年纪了,学得慢,里正不要嫌弃就好。”   里正连忙说:“谭夫子这是什么话,您肯来是我们太平里的福气,我们太平里这么多人都肯学,就等着您来教教我们呢。”   谭宏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徐康成和闻远之。   “老夫今日要回孝廉里一趟,把乡学的事情处理一下,该散的散了,该交代的交代了。你们两个人若是还愿意跟着老夫学,老夫在太平里的这段日子,你们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找老夫,老夫留下来学那些天庭的知识,但如果你们愿意继续跟着老夫读圣贤书,老夫很乐意为你们解答。”   徐康成连忙站起来,朝着谭宏才弯了弯腰。   “夫子愿意留在太平里,是学生的荣幸。太平里本就是学生的家,学生以后每日都能见到夫子,不用再走十几里路去孝廉里了。”   闻远之也笑了。   “夫子,学生也想留在太平里。学生是跟着阿耶回乡探亲的,本就在孝廉里住不了多久,学生想在这里求学,想学那些天庭的知识,如果夫子愿意带着学生,学生可以跟夫子一起回孝廉里,将事情告知阿耶。”   谭宏才点了点头。   “你既然愿意,那就跟着老夫一起回去吧。”   任晓娘连忙给两人打包了一点干粮路上吃。   闻远之接过小布包揣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离开太平里的道路,身影在晨光众渐渐远去,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团团的脑袋从屋子边上冒了出来。   里正眼一睁就看见了团团。   他先拱手行了一个礼:“团团县主怎么来了?”   虽然团团不要求大家行礼,但他作为里正,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团团举起自己手上的小布包:“里正阿翁,我来收作业,铁蛋起床了吗?”   里正转头去看,发现徐铁蛋已经收拾好背包乖乖地吃早饭了。   徐铁蛋将鸡蛋塞进嘴里,喊道:“起了起了,作业也做完了。”   徐铁蛋将作业拿出来交给团团。   团团收过来粗略一看,竟然没有看见什么错误。   团团拍了拍徐铁蛋的肩膀:“铁蛋你今天有进步诶,居然没有错了。”   徐铁蛋:“……我就是最棒的!”   尴尬但自豪.jpg   系统在团团的脑海中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昨天谭宏才他们陪着徐铁蛋写作业写到半夜呢。】   团团嘴角也勾起浅笑,她将作业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拍了拍徐铁蛋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最棒了。”   回家的路上,团团脑海里划过一道金色的光。   【恭喜领主团团获得人才加成!】   【孝廉里名士谭宏才已于今晨正式决定加入太平里。】   【经系统评估,该人才综合素质为B级,教学经验丰富,声望覆盖范围广,可有效提升学堂稳定性及村民识字率。】   【初始等级:B级。】   【该人才可通过持续教学与学习提升等级。】   【孝廉里学子闻远之已于今晨正式决定加入太平里。】   【经系统评估,该人才综合素质为D级,年龄较轻,学习意愿强烈,具备成长空间。】   【初始等级:D级。】   【该人才可通过持续教学与学习提升等级。】   【提示:人才等级的提升将直接影响封地发展速度与相关任务解锁门槛,建议领主安排合适岗位并持续跟进其成长进度。】   【系统将自动跟踪以上人才的数据变化,并在关键节点推送提醒。】   团团瞪大眼睛。   “系统阿姊,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只看阿兄阿姊们完成任务,难不成她也要做任务了吗?   【因为我是养成系统呀,你之前字都认不全,身体也没养好,多走几步路我都怕你晕倒。】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认识不少字了,算术也比很多大人强了,每天还帮桑心收作业、检查作业,这些事情你都做得很好,所以现在可以试着让你参与一点领地建设了。】   团团若有所思:“领地建设?”   【现在你名义上的领地是桃源县,但实际上在你的管理范围内的就只有太平里与仁和里哦,你可以给你的阿兄阿姊们发布任务,或者让里正出面协助,想让太平里变得更好,那你就得知道太平里现在缺什么、有什么人、这些人能做什么。】   【现在谭宏才和闻远之要加入咱们太平里,这算是我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吸引到人才投奔,所以你要知道他们能做什么、放在哪里最合适。】   团团皱着眉头想了想。   “团团觉得谭夫子和闻郎君都是读书人,可以让他们在夜校帮阿兄阿姊们教大家写字,现在阿兄阿姊们学繁体字学得很头疼,这件事情如果能直接委托给谭夫子和闻郎君就好了。”   【很棒!就是这样!】   系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多学习学习如何协调邻里关系,比如仁和里里正和咱们太平里里正的关系就不太好,可是现在仁和里也纳入了我们的管辖范围内,只是没有太平里村民这么听话。】   团团顺着系统的指引想着:“那我就需要和仁和里的大家多多接触,让大家知道太平里的好,大家看见太平里变好了,就会想要学习,想要跟着太平里一起变好。”   【答对了!那团团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团团看着远处正在做早操的村民们陷入了沉思。   “怎么才能让仁和里的人看见太平里的好呢?”   【就像徐二郎那样?】系统循循善诱。   团团眼睛亮了:“那我们举办一场比赛吧!”   【bingo!】   【恭喜领主团团解锁任务:太平里仁和里联合夏季运动会】   【描述:太平里目前已经进入了稳定发展期,但仁和里与太平里之间还存在一定的隔阂,邓若和郑芳已经在太平里学习了一段时间,但更多的仁和里村民对太平里仍然持有观望态度。为了让仁和里的村民们亲眼看到太平里的变化,感受到太平里的活力,一场跨越两个里的联合运动会是最好的方式。】   【任务目标:】   在夏季来临之前,联合仁和里里正赵德茂,举办一场面向太平里和仁和里全体村民的运动会。项目自定,场地自定,但必须确保两个里的村民都有参与感和获得感。通过这场比赛,让仁和里的村民们切身感受到太平里的变化,从而愿意主动向太平里靠拢。   【任务指引】   建议参与玩家:陈石头、罗锦、钱元宝等。   由陈石头带队训练设定运动会相关项目和场地器械、由罗锦带队做好医疗保障、由钱元宝出面说服(利诱)相关村民并设定奖励奖金。   【任务时限:】   夏季结束前完成即可,团团不用着急,慢慢准备就好。   团团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来。   她也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她一定会好好完成的!   *   孝廉里。   今日夫子告假,学堂没有开课。   村里仿佛都比平日里要安静一些,偶尔有几声念书的声音传出来,更多的是山上、河里传来年轻人的欢呼声。   陆谨家在村子边缘。   他家里很是贫穷,院墙都破旧不堪,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填着黄泥,有几处泥已经掉了,露出空空的口子,风从那些口子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院子的门还是用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甚至都有些歪了,看起来一踹就可以踹开。   陆谨坐在院子里念书。   他手里的书页早已泛黄,但被他小心呵护,连边角都没有卷起来,书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是他自己做的批注。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郎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   “陆谨,夫子回来了。”   陆谨脸上露出喜色,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少年郎:“真的?”   少年郎喘着粗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的,我亲眼看见夫子和闻远之从村口回来的,我就回来通知你一声,我回去拿书,你快去吧。”   两人家境都不是很好,所以平日里很珍惜和夫子请教的机会。   陆谨连忙将书笔收拾起来,急匆匆地朝着外面走。   他没走多久就遇见了几个同窗,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有人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陆郎,你也听说夫子回来了?”   陆谨点了点头。   “听说了,正要寻夫子。”   那人说:“夫子去了乡老家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我们去学堂等着吧。”   陆谨应了一声好,和那几个同窗一起沿着主路往前走。   陆谨走着走着,忽然眼尖地看见了闻远之,他想起闻远之跟着夫子一起去了太平里,于是和几个同窗告别,朝着闻远之的方向走去。   “闻郎,你回来了。”   陆谨走过去,朝着闻远之拱了拱手。   闻远之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陆谨,嘴角弯了一下,也朝他拱了拱手。   “陆郎,几日不见。”   陆谨的目光在闻远之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他看出闻远之和之前有点不一样,说不出来是发生什么变化了,但是隐隐觉得他好像更轻松愉悦了。   陆谨问道:“听说你昨日跟着夫子和徐郎去了太平里,怎么样,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闻远之笑了笑:“收获可大了。”   “太平里的人和我们这边的不太一样,他们脸上总是笑盈盈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整个人是向上的,积极的,走路都走得很快,急着去做事,每日都很充实。”   “我刚开始以为是因为他们过得好,但是后来发现他们的生活其实也一般,屋子甚至比我们这里破一些,但他们心里有盼头有希望。”   说着说着,闻远之的脸上也露出了向往。   陆谨微微皱眉,问道:“盼头?什么样的盼头?”   闻远之不吝地和他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那里有一批很神奇的人,他们办了一个夜校,在农活结束后,在回家休息之前,都可以去夜校上课。”   “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去的,都能坐进去学,我还看见过几十岁的阿翁阿婆也在里面学习,那些人会教他们写字,写自己的名字。”   闻远之想起那夜的经历,想起那句话。   他说:“那夜校的夫子说'一个人认了字,就是一个人站起来了,千万人认了字,就是千万人站起来了。',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懂吗?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学一个名字,可是他们特别认真。”   陆谨惊讶得嘴巴微张。   夜校?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教普通农人学习?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感言。   闻远之又说了:“那晚上我和那些天兵天将也聊了聊,我感觉自己任督二脉都通畅了,我们学习是为了什么,陆谨你想过吗?”   陆谨张张嘴:“为了考一个好的功名,去做一个好官。”   闻远之摇摇头。   “我见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天兵,他告诉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   陆谨被震撼了。   他第一次听这句话,却觉得说出这句话的人简直说出了他心底的所有想法。   短短几句,竟然概括了读书人该做什么!   知己!   简直是知己!   闻远之继续说:“他跟我说,你说你读书是为了考上功名去为生民立命。那你看看太平里那些人,他们认不认字?他们算不算生民?你现在就站在这群人面前,你手里有知识,你随时可以蹲下去教他们写一个字,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为生民立命?”   “为了考功名浪费十几年,有多少次可以把自己背下的那些道理,讲给一个听得懂的人听?知识这个东西,你用出来的那一刻才是活的。”   “你把它写在卷子上,递给考官看,考官看完批一个甲等乙等,它还是死的,你深入群众,为群众服务,当你握着一个人的手,亲自教会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这个知识才活了。”   闻远之直接被钱元宝的大道理整懵了。   可是他觉得钱元宝说得很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现在就可以实现,这是一件多么有魅力的事情!   陆谨:“……”   他听得很认真,但是感觉闻远之有点太激动了。   闻远之想起什么,拿出自己誊抄的卷子,他想借走那份原卷,徐康成死活不借,他只能自己誊抄一份。   “对了,还有这个卷子上的知识,那些天兵天将说了,这些知识很庞大成体系,如果我想弄懂卷子上的知识,就得从头学习,所以我想要去太平里。”   图穷匕见。   果然闻远之还是那个闻远之,说得好听但是目的很明确。   陆谨接过卷子,低头看着。   “这是徐郎那日拿来的卷子?”   这卷子密密麻麻,还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为数不多能看懂的东西还很离奇,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闻远之点点头:“对,我和夫子都觉得这些东西后面藏着很深的学问,只是我们还没摸到门路,所以我们都打算去太平里求学了。”   陆谨的动作停顿片刻。   “夫子也要去太平里?!”   “对,夫子打算解散乡学,大概这些日子就会说了,他一回来就去找乡老了。”   陆谨震惊得说出不话来。   如果夫子也离开孝廉里了,他该去哪里读书?   *   学堂。   学堂里挤满了人。   谭宏才刚从乡老那里出来就找人叫来所有学子。   有些年幼的学子的父母也来了。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谭宏才今天把所有人都叫来是为了什么。   吴凌三人组挤在学堂最后面的角落里,他们手里还拿着谭宏才让他们罚抄的东西,只是谭宏才没来,他们还不知道交给谁。   吴凌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灰袍学生。   “没看见徐康成吧?我就说他惹恼了夫子,夫子把他赶出去了。”   “那肯定的,那卷子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夫子看了肯定会生气。徐康成还在学堂里念书的时候,夫子就对他不满意了吧?”   胖学生也说:“那些天兵天将本来就是骗人的,谁会信那些东西啊,徐康成是被洗脑了。”   正说着,学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谭宏才走了出来。   谭宏才站在最前面,他粗略扫了一眼,确定大家应该都来了。   他说:“老夫当初办这个乡学,是因为看见村子里很多孩子想读书却没有地方去。那时候老夫想着,哪怕只是一个村的孩子,只要有一个愿意学的,老夫就教一个。后来来了一个,又来一个,来的人多了,就有了这个学堂。”   “这些年,老夫看着你们长大,有些孩子在老夫这里学会了写字,去了县学继续求学,老夫在孝廉里住了几十年,教了几十年书,看着那些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看见了比孝廉里更大更远的世界。”   “老夫要感谢大家这些年来的支持。没有你们的信任,这所学堂撑不到今天,尤其要感谢何家,这些年学堂的书本、纸笔,有一半是何家出的,老夫一直没有好好谢过何老。”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向着前排的一位老人点了点头。   “老夫最近去了太平里一趟,在那边的学堂里待了几日,看见了老夫从未见过的东西,老夫深知,自己学识还太浅薄,老夫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实际上并不能解答所有的疑惑。”   “所以老夫决定,解散乡学,前往太平里求学。” 第60章 第 60 章:她不想再懂事了   学堂里瞬间炸开了。   大家愣愣地看着谭宏才,听清楚他的话之后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家人朋友,嘴里议论纷纷。   吴凌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三人组冷汗涔涔,他们本来就是在学堂混日子的那种人,如果学堂没了,家人大概率不会支持他们去县学上学,毕竟县学的要求很高,而且束脩也比谭宏才这里要高多了。   谭宏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学堂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老夫已经和乡老商量过了,老夫这次是带着一家老小去太平里,老夫自己也是去那边求学的,如果有学生愿意跟老夫一起去太平里,老夫在那边照样可以给你们答疑,你们想读的圣贤书,老夫也会尽心教导。”   “如果有人不愿意去,认为太平里太远,或者想去县学,老夫会将这季度的束脩如数退还,学堂里的东西也会一一安排妥当。”   学堂里沉默了片刻,大家都在等一个出头的人。   吴凌猛地喊道:“夫子,您怎么能这样抛下我们?您教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说走就走?那我们怎么办?”   学堂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他。   三人组里的另外两人立刻出声附和他:“就是就是!”   “谁说谭夫子抛下你们了?”   乡老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他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面,面色微沉。   “谭夫子办学数十年,孝廉里多少孩子是从这学堂里走出去的?有人做了先生,有人考上了功名,有人回乡种地也忘不了读书认字。   乡老穿过半间学堂,走到了吴凌面前才停下来。   乡老是整个乡最德高望重的人,吴凌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乡老面前造次。   乡老道:“谭夫子今年五十有七,教了一辈子书,如今还肯承认自己有不懂的东西,愿意去太平里从头学起。这份心气,这份决心,换做是你们,你们做得到吗?”   “谭夫子已经把路给你们铺好了,愿意跟的跟,不愿意跟的退束脩去县学,哪一样没有替你们打算周全?”   然后乡老看向三人组。   “你们三个人在学堂里这么久,惹是生非的时候比用功读书的时候多,学出了什么本领?考上了什么功名?”   三人面如土灰,根本不敢抬起头回答乡老的问题,只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乡老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缓步走到了台前。   “谭夫子求学之事已经和老夫商讨过,所幸谭夫子去的地方是太平里,与县学相比,太平里距离我们要近一些,若是真有求学之心,这点距离也不是难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有意见,来找老夫说。”   乡老出面了,大家都对谭夫子的事情没什么话说了。   谭宏才缓缓开口:“老夫会在孝廉里停留几日,与家眷一同收拾家当行囊。这几日里,想要退束脩的随时可以来找老夫。想要跟老夫一起去太平里的,也可以提出来,老夫一并安排。”   陆谨回到了家。   他父亲走得早,家里只剩他和阿娘两个人。   这些年阿娘靠着给人缝补衣裳和种一小块菜地把他养大,供他在乡学里读书。   他走进门,看见阿娘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低着头在缝补。   阿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夫子回来了吗?”   陆谨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他的神色有些忧虑惆怅,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子要解散乡学,去太平里求学。”   阿娘一下子愣住了。   “解散乡学?那你们怎么办?”   陆谨把夫子的打算说了一遍,愿意跟的跟去太平里,不愿意的去县学,束脩会如数退还。   “那你怎么想?”阿娘问。   陆谨垂眸苦笑了一下:“我……其实我自己在家温习功课也可以的。”   阿娘定定地看着他,说:“你阿耶走得早,这些年家里供你读书,娘帮不上什么忙,你读的书比娘多,你见过的世面也比娘多,但是这件事,娘觉得你还是应该跟着夫子去。”   知子莫若母,她当然看出了陆谨心中在想什么。   “你的夫子都愿意放下乡学和夫子的身份去太平里求学,那里一定有值得学的东西,你尽管去,家里的事情不用惦记,娘一个人顾得过来。”   陆谨还是有些犹豫,平日里在孝廉里上课,有什么事情他马上就能回来,如果跟着夫子去了太平里,这段时间阿娘出了什么事情,他都没办法及时回来。   “阿娘,那我去了太平里,家里怎么办?”   “家里能有什么事?柴火够烧,米缸里还有粮,你去了太平里好好学你的东西,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娘将东西缝好,站起来说:“就这么定了,阿娘给你做主了。”   *   陆谨从家里出来,走到谭宏才家门口,他看见谭宏才正在整理书箱,师母等人也在整理家中物品。   谭宏才抬起头看见陆谨走过来,他拍了拍手直起身来。   “陆谨,你想好了?”   陆谨点了点头:“学生想跟着夫子去太平里。”   谭宏才看了他一眼。   “你阿娘一个人在家里,你走了她怎么办?”   陆谨恭敬道:“学生问过阿娘了,阿娘说她一个人顾得过来,让学生跟着夫子去,学生想着,徐康成之前能每天早起从太平里走到孝廉里,学生也能每天早起从孝廉里走到太平里。”   谭宏才继续收拾书箱,转过身来看着他:“每日走这么远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陆谨说:“学生能坚持。”   谭宏才想了想。   “太平里那边人口少,空置的房屋倒是不少。老夫到太平里之后,可以替你向里正问一问,看能不能租下一间屋子。太平里那边的学堂上五日休两日,你休息的时候可以回来看你阿娘,平日就在太平里住下,省得每日来回奔波。”   陆谨自是感激不尽。   他拱了拱手:“多谢夫子。”   从谭宏才家里出来,陆谨看见几个婶娘正聚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她们看见他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示意她们看过来。   陆谨感受得到她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走出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回到了那几个婶娘面前,拱了拱手:“几位婶娘,可是有什么事情?”   那几个婶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拉着他低声道:“陆家小子,你还不知道何家的事情?”   陆谨一头雾水:“何家出了什么事情吗?”   明明刚刚在学堂还看见了何翁,他神色很正常。   那个婶娘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她才开口。   “何家那个玉娘,她阿翁把她许给桃源县丞的儿子做续弦了。聘礼都收了,过两三个月就要过门了。”   陆谨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那婶娘又说:“县丞的儿子也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何翁攀上这门亲也不容易,我估摸着也是为了日后做生意方便,毕竟现在咱们明府没了,县丞就是县里的老大。”   旁边一个婶娘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住了嘴。   几人看了看陆谨的脸色,各自找了一点借口,说自己家里还有活没干完,几个人便散开了,啧啧两声回家了。   何家做一点小生意,在县城有个铺面,卖些杂货和布匹,在孝廉里算是过得比较好的人家,比寻常种地的人家稍微宽裕一些,但也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谈不上大富大贵。   何翁在本地说话有分量,乡学办了好些年,纸笔书本有一半是何家出的,何翁自己也常来学堂走动。   何文玉是何家孙子辈的大姑娘,下面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年纪在十几岁到几岁不等。   她阿耶阿娘有一次押货的时候出了事双双殒命,何文玉也是磕磕绊绊长大的,很小的年纪就懂事帮阿翁做事了。   每次何翁来学堂送东西,都是她跟着一起来的,手里抱着纸卷或者提着篮子,来的次数多了,她和学堂里的人都熟了。   陆谨经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何文玉来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上一眼,何文玉和自家弟弟交谈的时候也会悄悄看向这边。   一来二去,两人便渐生情愫。   两人年纪都不大,这种事情也瞒不过村里那些眼尖的婶娘。   所以刚刚陆谨路过的时候,那些婶娘露出那样的神情。   陆谨一下子慌了,他不知道玉娘现在的处境如何,于是避着人小心来到了何家后院一处院墙外面。   刚走到这里,他就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泪意,于是躲起来小声地哭。   他听出是何文玉的声音,心头猛地揪了一下。   “玉娘,玉娘,你还好吗?”   哭声一下子停了。   何文玉坐在后院石阶上,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裙,她在何家一向过得不是很好,也只有和阿翁出门的时候会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   她的脸庞是那种端正的长相,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如果不是此刻泪眼朦胧,会更有气势一点。   何文玉听出是陆谨的声音,连忙用袖子快速地蹭了两下眼睛擦掉眼泪,她清了清嗓子,把哭过之后的哑意压下去一些。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了。”   墙那边传来碎石被挪动的声音。   何文玉一惊,朝着墙根看去,只见陆谨从墙根底下那个狗洞钻了进来。   狗洞窄得很,他肩膀卡了一下,用力侧身才挤进来,结果整个人扑在地上,他慌忙用手撑住地,慌乱地看向她。   何文玉怔了怔,连忙两步跨下石阶:“你怎么从这里钻进来?”   她弯腰去拉他的手腕,将他往上拽,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差点扑到她身上来。   两人之间忽然挨得极近,何文玉甚至感觉自己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倏地松开了握着陆谨的手:“你怎么来了。”   这个狗洞是她小时候挖的。   那时候她阿耶阿娘还在,家里日子比现在好过,她还没有那么多要操心的事情,她还有些顽皮,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在墙根底下挖了一个洞,挖得很小,刚好够她一个人钻出去。   她常常从洞里溜出去玩,被小时候的陆谨撞见过几次。   后来她阿耶阿娘出了事,她就再也没有从那个洞里钻出去过了,那个洞也渐渐被碎石和干草盖住了。   陆谨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灰尘,先看了看何文玉的情况。   何文玉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   陆谨心中担忧,他问道:“我听见你哭了,心中担忧这才冒犯。”   何文玉别开脸,用袖子又蹭了一下眼角:“没什么事,风吹了眼睛。”   “玉娘。”   陆谨又叫她。   何文玉往旁边走了一步,似乎要躲着他。   陆谨往前追了追,犹豫道:“我在外面听见了。那些婶娘说……何翁把你许出去了。”   何文玉的眼眶又红了。   “你都知道了,还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不好。”   何文玉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有什么不好的,嫁人罢了,女子到了年纪总是要嫁的,县丞家的儿子,虽然是续弦,好歹也是个官宦人家,旁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她越是这样说,陆谨心里就越难受。   “你要是不愿意……”他开口。   “愿意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   何文玉打断他,抬眼看他:“我阿翁养我这么大,家里供我吃供我穿,如今他要用我换一点好处,我难道能说不?何家上下那么多人,铺子要交税,弟弟们要念书,阿翁年纪大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他也没办法。”   她已经努力压住自己内心的伤感,可是始终掩藏不住那泪意。   何文玉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走吧,你今天来这一趟,我已经很……很高兴了。”   “往后咱们怕是不能再见了,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娶个好人家的姑娘。”   陆谨心里一阵钝痛:“玉娘……”   何文玉摇头,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别说了,你快走吧,趁着还没有发现你。”   陆谨没动,他转到何文玉面前,说:“玉娘,我娶你。”   何文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   “你别嫁去县丞家,等我,我接下来会跟着夫子去太平里念书,我去找阿娘……”   “你拿什么娶我?”何文玉打断了他。   何文玉眼里含泪:“你家里是什么光景,我家里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你拿什么做聘礼?拿什么让我阿翁点头?你去太平里念书,就算念成了,那是三年还是五年?县丞家里已经给了聘礼了。”   一颗豆大的眼泪从何文玉的眼里滑落。   她摇了摇头:“陆郎,我们还是有缘无分。”   陆谨被她问住了,他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家里贫穷只有一个老母,哪里能比得过县丞家的聘礼,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空。   他凭什么让何翁把孙女嫁给他?   何文玉看着他沉默下去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脏污。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有你这句话,我……我心里就好过很多了,但是陆谨你别为了我去做傻事,别去找我阿翁说什么,你我都知道他是多么固执的人……”   “还有一个办法……”   陆谨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什么?”何文玉错愕道。   陆谨说:“夫子和闻郎前两日去了太平里,他说那里的学堂,女子也可以进,那里的夫子也是一位女子。”   何文玉愣住了,她一下子没想明白。   “你说什么?女子进学堂?”   陆谨点头,生怕她不信,说:“闻郎和夫子都说过,那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很多神秘的知识,而且那里的夫子办了一个夜校,教许多村民写字,他们说要让知识流动起来……”   何文玉眼神中露出一丝向往。   她也知道太平里,那是狼山乡里最穷的地方,可是陆谨的样子不像是说谎,难不成是真的?   陆谨刚要再说,院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玉阿姊,你在后院吗?阿翁叫你过去。”   是何文玉的一个堂弟。   何文玉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陆谨的胳膊把他往墙根推:“你快走!”   陆谨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她。   何文玉将自己身上收拾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无声催促他。   然后她转回头,提高了声音应道:“来了来了,我在晒衣裳,这就来。”   她快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墙根下已经空了,狗洞边的碎石被拨回了原处。   何文玉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堂弟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阿姊,你没事吧,我见你这么久没出来,担心你……”   何文玉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走吧,阿翁找我什么事情?”   何文玉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架势吓了一跳。   堂屋里坐满了人。   阿翁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叔三叔分坐两侧,正在翻看些什么东西,几个婶娘坐在旁边,虽然没说什么话,但脸上分明写着看好戏。   她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何翁抬了抬眼皮:“来了?”   何文玉应了一声,走到中间。   何翁看向她:“县丞家那边托人带话了,这些日子怕是要来了,你今天把屋里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往后两天让你三婶教教你规矩,别到时候到了人家家里让人笑话。”   何文玉垂着眼:“孙女儿知道了。”   三婶在旁边叹了一口气:“玉娘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让着弟弟妹妹,家里的活也抢着干。三婶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些不乐意,可咱们姑娘家到了年纪,哪有不嫁人的?县丞家虽是续弦,可人家门第摆在那儿,你嫁过去是正儿八经的娘子,不比留在咱们这小门小户强?”   二叔翻看着账本,说:“你阿翁为了你这门亲事,跑了好几趟县城,请人吃了两回酒,光人情就花了好几两。你可别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何文玉捏紧了拳头,心中是说不清的悲凉。   阿耶阿娘走后她就被扔到了最偏僻的房间里,平日里吃穿也是最差的,总是捡着婶娘们不要的穿穿,也就是她年纪大了懂事了,能帮阿翁处理一点生意上的事情,阿翁才让婶娘帮她置办了几身衣服。   可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就被婶娘们念叨了许久。   三叔在旁边瞥她一眼。   “玉娘,你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家里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数。你阿耶阿娘走得早,这些年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阿翁一把年纪了还撑着一个家,你二叔管铺子,你三叔管田,你四叔平日里也经常为了你奔走,你二婶三婶四婶哪个没替你操过心?你几个弟弟要念书考学,如今谭夫子离开了,你几个弟弟都只能去县学读书了,银子从哪里出?”   四婶在门边接了一句:“姑娘家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你投个好人家,家里也跟着沾光,以后弟弟们去县城读书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道理不用我们说。”   所有人都在说她懂事。   如今翻这些陈年旧事,就是想说到了你贡献的时候了。   何文玉很想说自己不嫁行不行。   但她知道说出来的后果。   她最讨厌的两个字就是懂事。   她一点也不想懂事。   如果她也能读书也能做官,家里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看着她了。   懂事两个字压了她十多年。   何文玉低下头:“孙女儿知道了。”   阿翁这才满意了:“行了,去吧,让你三婶带你量量尺寸,做两身新衣裳,嫁妆那边我让人备了。”   三婶脸一下子就变了,嘟囔道:“又做啊,年关的时候不是做了一身,也能将就穿穿啊。”   三叔立刻拉了她一把。   做身衣服而已,哪里比得上县丞家。   三婶想到自己要去县学读书的孩子,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行吧行吧,你跟我来。”   忙活了一天,何文玉总算能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天黑了。   她知道太平里在哪里。   她不想再懂事了。 第61章 第 61 章:晕倒在村口的陌生人   今日早晨亮得很早,阳光照射在地上,晒得人的脸也微微发烫。   运动会的地点是太平里外面的空地,村民们早早就将地面夯实了,各种场地也按照陈石头的要求准备好了,四周插着各色布旗,颜色鲜亮,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空地已经站满了人。   太平里的村民对此都很兴奋,来得很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家甚至穿上了自己家里最好的衣服,有些人连过年做的新衣服都穿出来了,娘子们还特地在头上簪了一朵花。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仁和里的村民来得晚一些,都挤在一起,衣服颜色也灰扑扑的,他们缩着脖子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太平里那边瞟两眼。   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琉璃正在检查喇叭的情况。   这喇叭是玩家们临时做的,虽然比不上现代那扩音器的厉害,但是也比扯着嗓子喊要大声许多了。   琉璃拿着喇叭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琉璃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离得近的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面一缩,想要躲过去。   “什么东西?什么声儿!”   “吓我一跳,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她的声音怎么能这么大?”   “嘘,你真是少见多怪,听太平里的人说他们可是天兵天将哩!”   琉璃继续说:“大家都往这边看!咱们太平里仁和里第一届联合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次大家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捂住自家娃娃的耳朵,冲旁边的人说:“这比过年的爆竿还吓人。”   “爆竿就响一声,这玩意儿一直响哩。”   “太平里弄出来的东西越发稀奇了。”   琉璃在台上又说了几句,气氛也松快了一些。   琉璃接着往下喊:“请县主团团,太平里里正徐章明,仁和里里正赵德茂,上台就座!”   团团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两个小髻,各缠了一截红绳,打扮得和画里的童子一样。   她走到台前,还冲着底下挥了挥手。   太平里的村民们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徐章明和赵德茂走在后面,也依次在团团两侧落座。   团团端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眯眯地对两位阿翁说:“里正阿翁,今天来了好多人呀。”   上一次这么齐还是罗锦的急救小课堂。   徐章明笑得眼睛眯缝:“回县主的话,太平里的村民全来了。”   赵德茂干笑了两声:“仁和里也来了大半。”   琉璃拿着喇叭宣布开幕式正式开始。   “接下来有请太平里代表队入场!”   太平里那边的人群齐刷刷地动了。   几十个人立刻站成了方队,甚至身高都是由高到矮,排列得整整齐齐,男丁一队、妇人一队、半大孩子一队。   他们的步子整齐,一声压着一声,竟然连步子落下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就连孩子方队也忍住了顽皮,一个个昂首挺胸地站在队伍里。   徐阿慧和徐铁蛋竟然做了标兵,两个人站在孩子方队前面,一个比一个站得直,不肯让对方半点。   太平里的老人见状喝道:“好!”   没参加方队的人扼腕叹息,可惜就是条件差了一点,被陈天兵嫌弃了,所以没站上去。   这方队多威风啊。   台上的徐章明嘴角都压不住了,拼命往上翘。   他瞥了赵德茂两眼,心中庆幸天兵天将们来得是他们太平里,没让仁和里捡了去。   赵德茂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心底已然开始唧唧歪歪。   这太平里准备得这么充分,待会儿仁和里上场该怎么办才好啊。   赵德茂抬头看了一眼,太平里的方队已经走到了台前规定的位置站好,他们竟然也不交头接耳,反而认真地站着。   真是怪哉怪哉!   这时候琉璃举起了喇叭,说:“接下来是仁和里代表队入场!”   仁和里的村民有些慌张。   他们想要按照刚刚看见的太平里代表队的样子站好,结果推挤的时候歪歪扭扭,前面的想往后走,后面的想往前走,一个人踩着一个人的鞋后跟,狼狈极了。   好容易站了两排,前排高矮不齐,后排更乱男女老少混着站,看起来乱糟糟的。   台上的赵德茂的笑容已经凝固了。   不指望和太平里的一样整齐,好歹也做个样子排好队吧,早知道昨天就好好练练了。   也怪他,没将这个仪式放在心里,现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丑!   好不容易走完,仁和里的村民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队伍和旁边整齐的队伍,心里也在犯嘀咕。   也不知道太平里的人举办这个运动会干什么。   要不是那个胖胖的人说前三甲有奖励,他们才不会来参加呢。   琉璃等两个队伍都进了场,她举起喇叭继续说。   “这次运动会为期三天,设个人赛和团体赛。个人赛每项取前三名,团体赛按人头分。”   她顿了顿,笑着说:“现在有请本次运动会唯一赞助商——钱元宝郎君!”   钱元宝特地穿了那身紫品圆领袍,一步三晃地走上了台。   腰间系了一条锦带,带子上坠了块玉佩,走路时玉佩叮叮当当地响,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玩家们见状都是一头黑线。   怎么浮夸到全身都是紫品饰品……   如果这些村民也能共享他们的视角,就能看见一个浑身冒紫光的钱元宝!   有钱人,真可恶啊!   钱元宝在台上站定,整了整衣领,发出老钱人家的笑容。   “哈哈哈哈……”   台下村民议论纷纷。   “那衣裳穿得真晃眼啊,我家娶媳妇都没穿那么好。”   “谁家新郎官穿这么晃眼的,你看那料子,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料子。”   钱元宝嘴角翘了翘,往台前走了两步,清清嗓子,故意拖长了声调:“诸位——”   “今日这场运动会,大家玩儿,大家比,铜钱管够!”   “个人赛头名,三百文,第二,一百文,第三,五十文!”   “团体赛,赢的那一队,只要是参了赛的,每人一百文!输的那一方一个子也没有!”   台下一下子炸开了锅。   “三百文!只是比赛头名就能拿三百文!”   “这……这么多项目我总能拿一个头名吧,只要拿到一个头名,比赛这几天相当于就有一百文一天的工钱!比干活划算多了啊!”   仁和里的村民们也不嘀咕了,每个人眼里都冒着精光,拼命回想着昨日里正说的那些项目,想着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项目。   琉璃果断宣布:“第一项比赛项目是百米竞速!十人一组,每组前两名进决赛,最后决出前三。”   底下的人听明白了。   “就是说,不用管跑多快,只要比同组的人快就行?”   “那简单,谁腿长谁占便宜呗。”   “我平日里在山上跑得多,我肯定能进!”   太平里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活动手脚了。   仁和里也派出了第一组的人选,刚开始大家还有些犹豫,上场的几乎是年轻郎君,对自己的体力自信得很。   赵大牛站在了起跑线上,他是仁和里跑得最快的,平时总是翻山越岭,身体素质也很不错。   仁和里的村民扯着嗓子喊:“大牛好好跑!跑赢了那可是三百文!”   赵大牛回头一笑,自信极了:“我肯定是头名,这十里八乡没人跑步能比得过我!”   琉璃站到起跑线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铜锣。   “第一组,预备——”   “哐!”   铜锣一响,十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太平里的那五个起跑的那一下几乎是同时弹出去的,跑得很有节奏,仁和里这边赵大牛第一个窜出去,他腿长步子很大,两步就冲到了前面,但剩下四个起跑就慢了,被其余人落下一大截。   一百米眨眼就要到了。   赵大牛心下一喜,刚准备冲线,却瞥见身边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过去了。   桑心在终点记着数:“第一组第一名太平里徐康平,第二名仁和里赵大牛,恭喜二位进入决赛!”   赵大牛喘着粗气看向徐康平。   他知道徐康平,太平里的那个猎户,可是之前徐康平身手一般,速度也一般,怎么现在跑得这么快?!   赵大牛直接拉住了徐康平,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徐康平爽朗地笑了笑:“多亏了陈郎君教得好,他教我调整呼吸步频,最后才有余力冲刺。”   赵大牛听得一头雾水。   仁和里的村民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可惜:“大牛,就差一点点啊!你起跑的时候明明是领先的。”   “是啊,你后半段是不是没力气了?”   赵大牛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徐康平,思考着徐康平的话。   旁边的村民拍了拍他:“大牛你别担心,只是你刚才轻敌了,等决赛一定能拿第一的!”   接下来进行了好几次分组赛,大家看短跑这么简单,都争先恐后地报名,结果仁和里的村民竟然没进几个,几乎每次分组的前两名都是太平里的村民。   真是奇怪!   就连太平里的婶娘们都跑得飞快,他们平日里是吃什么长大的?   *   何文玉从孝廉里出发,走了一整夜,她不敢白天出发容易被何家发现,只能趁着夜色出逃,然后看月亮识别方位。   何文玉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平日里和阿翁出门行商学了一点认路的本领,现在才能找到太平里的路。   她没敢带太多的东西,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装了一些自己攒的钱财和衣裳,甚至她没机会准备干粮,只能这样轻装上路了。   中途迷路过几次之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太平里的边缘。   走近一些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人声和铜锣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热闹像是过年一样。   何文玉不敢贸然接近,只能站在远处遥遥地望了一会儿,她看见好多人聚在一起,他们围在几根线的两侧,看着几个人跑步。   这是什么情况?   在比试吗?   她看了好一会儿,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走了整整一夜,手脚都冻麻了,现在停下来,那股疲惫立刻席卷了她。   何文玉往前走了两步想呼救,却一下子没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她靠着树干,头歪向一边,眼前的树影和人影模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运动会正热闹着。   团团坐在台上和琉璃轮番念着来自太平里的加油稿。   “这是一则来自太平里的加油稿,祝太平里的运动员们赛出风采赛出水平!”   “这是一则来自太平里的加油稿,祝太平里的运动员们勇夺第一,胜利属于我们!”   琉璃一口气念了五六张,张张都是太平里的落款。   她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底下仁和里的村民终于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太平里的加油稿?”   “对呀,没听见给我们仁和里加油的。”   “加油是什么意思?”   仁和里的村民沉默半晌。   “大概是鼓励的意思吧?”   “那咱们村怎么没人写啊?”   “咱们村谁识字啊……”   有一个眼尖的村民冲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看那边。”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在场地边缘摆了几张矮桌拼成了一个大台面,十几个孩子蹲在桌子周围捏着笔写得很认真,孩子们写完一张,旁边立刻有人接过去,他们又趴回去写下一张,一个个写的认真极了。   仁和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面面相觑。   “太平里的孩子个个都识字?”   “太平里新开了一个学堂你不知道吗?”   “唉,咱们村里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有一个人一拍大腿。   “哎!邓若不是跟着罗神医学认字了吗?郑芳也是!她俩不就是咱们仁和里的?”   “对啊!她俩会写!”   “她俩人在哪里呢?”   几个人四处张望了一圈。   他们看见场地外围还支了一个小棚子,白布帘子搭着,是罗锦临时设的医棚,邓若和郑芳就在棚子里头,罗锦教过她们一些基本的包扎和草药辨认,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几个仁和里的村民互相推了推,最后推出一个中年妇人。   王婶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医棚那边走过去了。   “邓若,郑芳!”   两人吓了一跳,看见王婶,愣了一下:“王婶,咋了?”   王婶一把拽住邓若的胳膊:“别弄药了,快出来。”   “人家太平里写了多少稿子了,全是给他们自己人喊好的!咱们仁和里一个字都没有!你跟郑芳认字,快去写几张!”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尴尬的表情。   “可是罗神医这边……”   罗锦正在里面整理伤药,听见外头的动静,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好歹是你们村里的,现在也没什么伤者,我和药婆婆就在这里收拾收拾而已。”   王婶顿时笑得满脸开花。   “哎哟,罗神医真是好说话!快快快,走!”   邓若和郑芳被王婶一手拽了一个扯出来,又被仁和里的村民簇拥着往矮桌那边推。   “邓若!郑芳!给咱们仁和里也写几张!”   小远见了,骄傲极了:“看见没!我阿娘会写字!”   小远阿婆也露出笑意,故意拍了拍身边一个老婆子的手臂:“看见没?我家若娘去写那个加油稿了,她认字的。”   旁边老婆子抻着脖子看了看,啧啧两声:“你家若娘在和罗神医学本事?”   “学了学了,前阵子就开始跟罗神医学认字,还学认药草呢。”   小远阿婆说着说着,腰板都挺直了一些,脖子也伸长了些,眼睛一直追着邓若跑。   团团坐在台上,她翻着加油稿,忽然眼前一亮。   她看见了来自仁和里的加油稿。   团团一眼就看出来是若娘的字,她将纸条递给琉璃。   琉璃挑了挑眉,举起喇叭喊着:“现在插播一则来自仁和里的加油稿。”   台下仁和里的村民齐刷刷抬起了头。   “仁和里的勇士们,必胜!”   台下的邓若羞红了脸,看着周围仁和里的村民们,心中也升起了一点集体荣誉感。   团团正开心挑选着加油稿,忽然她的眼前闪了一下。   【支线任务触发:晕倒在村口的陌生人】   【检测到孝廉里村民何文玉在村民晕倒,作为即将收服孝廉里的团团领主,应当对前来投奔的村民做出安抚和救助。】   【当前状态:何文玉:饥饿+脱水+体力透支】   团团愣住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扭头就往村口跑。   阿婆在后面喊了一声:“团团你去哪儿?”   团团已经跑到了村口,她看见靠在树干上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有许多泥渍,她的头歪向一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闭着眼睛晕死过去。   团团蹲下去碰了碰她的手臂。   紧接着,所有玩家都收到了新的任务通知。   【紧急通知:救助村口出现的陌生人】   【描述:领主团团意外发现孝廉里村民何文玉晕倒在村口,状态危急,请玩家尽快前往协助救助。】   【任务目标:救助何文玉(0/1)】   【任务奖励:太平里声望+10,仁和里声望+10,孝廉里声望+10】   【救助成功后可获得后续支线剧情。】   玩家愣了一下。   “村口有人晕倒了!”   “罗锦,罗锦快来!”   罗锦从医棚里探出身子,带着药婆婆朝着村口拔腿就跑,村民们看见玩家们一窝蜂地往村口跑,也不自觉地跟上了。   “都让开都让开。”   罗锦挤开好奇的玩家们,先检查起何文玉的情况。   她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事,就是饿晕了,看这个样子她应该走了很久没有进食喝水。”   她看了一圈:“别围在这里,来个人帮我把她扶到屋里去,让她躺下来先缓缓。”   一群人呼啦啦往里正家的院子里涌。   玩家们将何文玉放在床上,又拉过一条薄被给她盖了胸口以下的部分。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何文玉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没聚焦,只迷迷糊糊地看着屋顶。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境地,她脸色一变,想要坐起来,但她现在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撑了一下就跌了回去。   罗锦按住她的肩膀:“别急,你躺着,你现在起不来。”   何文玉哑声道:“……这是……这是哪儿?”   罗锦说:“这是太平里,你晕倒在我们村口的树下了,我们把你抬进来休息的。”   何文玉盯着罗锦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向她身后的几个玩家,被吓了一跳。   这时候阮熙颂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快喝点粥垫垫肚子。”   见何文玉还有些警惕,阮熙颂也没为难,就将碗放在了床头。   她轻声问道:“你一个人怎么晕在我们村口啊?走了很远的路吧。”   何文玉还有些警惕,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几个男玩家连忙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女玩家在何文玉身边。   团团走了出来,她走到床边,踮着脚看向何文玉:“这位娘子你别怕,这里是太平里,我是团团,大家都很好的。”   何文玉盯着团团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当时迷迷糊糊了好一会儿,迷蒙中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她的面前询问她的情况,应该就是团团。   何文玉声音嘶哑道:“我……我听说,你们这里……女娘能上学?”   罗锦笑了:“可以啊,当然可以,这位桑心桑夫子就是学堂的主理人。”   何文玉懵懵的。   什么主理人,她怎么听不懂?   桑心朝着她点了点头:“我就是太平里的夫子,目前主要教孩子们启蒙和算学,夜校会教所有村民识字。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们的?”   何文玉低着头:“我……之前有人来过,他们回来之后说这里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人人都能识字……”   门外的男玩家们虽然被赶出去了,但耳朵都贴在门板上。   钱元宝压着嗓子说:“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人家是冲着咱们的扫盲教育来的!”   老猫蹲在地上小声接话:“咱们的影响力已经到孝廉里了?这才多久……”   叶子笃定:“一定是之前那个谭夫子他们传的,幸亏我们狠狠演了他们一把,在他们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夜校。”   陈石头冷脸:“嘘。”   几人顿时噤声。   屋里,何文玉犹豫了一会儿。   桑心注意到了:“你是想来找我们读书的?”   何文玉看了看几人,低声说:“我听说……这学堂是一位县主开的……”   屋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同时看向了团团。   罗锦弯腰把团团往前推了半步,笑着说:“喏,这位就是咱们的县主团团。”   何文玉睁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竟然是县主亲自救了她! 第62章 第 62 章:收服仁和里!   何文玉知道团团就是县主之后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些。   她忽然从床上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整个人跪了下来。   “县主……”   何文玉猛地朝团团磕了一个头:“求县主收留我。”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团团也惊了一下,连忙伸出手来扶她:“你先起来,你干嘛跪呀?”   何文玉没有起来,她抬起头望着团团,眼神里写满了渴望。   “我叫何文玉,是孝廉里何家的娘子,我自幼父母双亡,在家里艰难长大,前些日子阿翁给我说了亲,那人三十好几了,前头已经死了两个娘子,我……我不愿意嫁,听说太平里有一个学堂,人人都能识字,女子也可以学习,我便连夜逃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俯身下去:“我知道我这个行为很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也识得几个简单的字,会算账,我算术很快的,我也想读书,我不想嫁人,求县主收留我,让我留在太平里吧,我什么活都能干。”   听了何文玉遭遇的玩家们都捏紧了拳头,虽然这种事情在古代很是常见,但来自现代的玩家们目睹时也不会放任不管。   这女子愿意读书,当然要支持啊。   桑心一把将何文玉扶了起来:“你先起来,地上凉,你刚刚还晕倒了,可别又受寒了。”   几个女玩家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床上躺下。   何文玉还有些彷徨:“这……这……”   县主都站着呢,她怎么好坐下。   团团快走几步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拍拍何文玉的手背:“这位阿姊你别担心,既然你已经来了太平里,就是我的人了,我不会赶你走的!你只管留下来,你想上学就上学,桑心阿姊就是夫子,她很厉害的!”   何文玉看着一脸关心的团团,心中一阵感激。   罗锦也在床边说了一句:“县主说得对,你就安心住着吧,你有些体虚,还走了一夜的山路,要好好休息调养一番才是。”   阮熙颂将粥端起来递给她:“先把粥喝了,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读书。”   何文玉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这粥竟然是咸的,放了盐还有一点肉丝,她眼角莫名有些湿润。   屋里几个女玩家对视一眼,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挨个退出了房间,给何文玉一点私人空间。   门外,玩家们义愤填膺。   “这县丞儿子都可以当这小姑娘爹了吧,大二十多岁呢!”   “要是在现代,逼一个十五岁小姑娘嫁给三十多岁的男人,会被判刑吧!”   “十五岁差不多才初三高一……放现代还是一个孩子呢。”   有人叹了一口气:“唉,谁让这里是唐朝呢。”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那县丞上回来太平里的时候,看着挺老实的,点头哈腰的,一个屁都不敢放,没想到背地里干这些事。”   “那是因为上次有更大的官,章仇兼琼革了前头那个县令的职,县丞怕自己也被牵连,当然缩着,现在县令的位子空着,他全县最大,自然就威风起来了。”   “县丞在本县的位置很高,何家不过是小门小户的行商人家,哪怕知道县丞儿子连着死了两任老婆,还是会为了利益,上赶着将女儿送去。”   “这小姑娘也是可怜。”   有人正义感发作:“她既然求到我们这里了,我们当然要保护她!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回去跳火坑。”   几人都点了点头。   叶子闷声道:“那肯定的。”   但玩家们又迟疑了。   “可问题是……古代孝道重于天啊。她宗族要是找上门来,说自家闺女不听话跑出来了,要带人回去嫁人,咱们以什么名头拦?”   桑心垂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宗族要是拿着这个来要人,咱们确实不好硬拦。”   团团听了,仰着头看向几个大人,她举起手来。   “大家都说我是县主,既然何阿姊求上来了,我可以保护她,我说她是我的人,我想留她下来。”   院子里几人愣了一下。   钱元宝笑了:“哈哈哈,团团这话说的没毛病,县主出面也是一个办法,何家要是敢来,你往那儿一站,他们多少得掂量掂量。”   团团也认真点头。   她也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桑心摇了摇头,她蹲下来:“但是团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面拦了,何家宗族回去到处说县主扣着人家女儿不放,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团团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   老猫摸着下巴说:“按照我玩游戏的经验,名声会影响政策推行,和咱们游戏的声望差不多……”   桑心思索片刻后开口了:“其实团团这个方法只是其一,如果对方忌惮县主就会有效,如果对方动粗可以搬出章仇兼琼来狐假虎威一下,但不能只有这一个方法。”   玩家们的眼睛亮了。   “什么方法?”   桑心笑着说:“当然得从根里解决。”   后面几天,运动会还在继续。   太平里的队伍一天比一天威风,陈石头每日还会带大家热热身,仁和里的队伍虽然也有意识到默契的重要性,但那不是两三天能赶上的。   到了比赛的最后一天,旁观的观众们嗓子都喊哑了,孩子们也几乎写不出加油稿了,只有岑叙言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   徐阿慧和徐铁蛋羡慕极了,他们的脑子已经被榨干,只有翻来覆去几个词语,就算写了交上去也会被琉璃忽略。   邓若和郑芳就更不说了,她们两个本来也没怎么写过字,后面仁和里的村民竟然直接翻找着太平里的废稿让她们俩抄写,甚至闹出了连名字也照抄的笑话。   何文玉缓过来之后也没闲着。   罗锦让她多歇歇,她躺不住,也是因为第一次见这运动会的盛景,自己走到边上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看着大家跑跳,心中也隐隐有些幸福。   最后一场比赛是拔河。   中间画了一道白线,一根粗麻绳摆在地上,中间系了红布条,两边出了一样多的人,徐康平和赵大牛各站在一头。   赵大牛跑步决赛没跑过徐康平,心中气得不行,得知最后一场比赛是拔河,他更是卯足了劲儿。   这跑步可以训练气息步频,短时间内能有所提升,他就不信太平里这饭都吃不饱的地方,力气还能比他们大?   琉璃站在中间举着喇叭:“预备——”   铜锣一响,两边同时发力。   太平里这边是训练过的,基本上没有乱,大家节奏一致地往后倒,脚步交叉,又在陈石头的口号声中一致发力。   而仁和里那边脸都憋得通红了,脚掌在地面上蹬出一道道印子,力气使不到一起去,大家站得也很混乱,力气散掉了不少。   仁和里的队伍被整个拖了过去,最后直接溃散。   琉璃敲响铜锣:“太平里获胜!”   太平里那边轰地一下炸开了,孩子们欢呼着跳起来,一时间太平里热闹得不行。   仁和里的人们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赵大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他的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一时没说话。   他就没想明白,太平里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所有项目都比完了,颁奖仪式正式开始了。   钱元宝将准备好的铜钱提前从游戏系统里拿出来,都堆放在巷子里,堆了好几个箱子,一看那密密麻麻的铜钱,玩家们就觉得眼花。   在台下的村民们却隐隐激动起来,大家都在暗自计算着自己能获得多少铜钱,有拿到过头名的,也有参加了好几个项目拿了第二第三的,加起来也不少了。   这次比赛的项目不少,来了的村民们多多少少都有收获,跑步这种比赛更是分了男女和少年组。   小孩精力旺盛,仁和里的小孩们甚至比自己阿耶阿娘获得的奖还多。   琉璃拿着记好的本子在台上念着。   “个人赛男子短跑头名:太平里徐康平,三百文!”   “个人赛男子短跑第二名,仁和里赵大牛,一百文!”   ……   钱元宝本来想潇洒一把,没想到自己忽略了这铜钱是实打实的,不能像转账一样手一划就过去了,他得自己数。   可恶,他好久没数过钱了。   看着周围玩家嬉笑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大喊道:“还不快来帮我数钱!”   这时候何文玉从角落里上来了,她低声道:“我帮阿翁数过,我来帮你吧。”   钱元宝巴不得有人来帮忙,自然答应。   何文玉数钱速度很快而且手上已经摸出了感觉,眨眨眼就将三百文数了出来。   徐康平上台来接过三百文奖励。   玩家们也没让她一个人数,都上台来帮忙,但他们几个人加起来才有何文玉的速度。   何文玉一摸就知道这一小摞有多少铜钱。   玩家们看得目瞪口呆。   沉甸甸的铜钱落在村民们的手中,他们摸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仁和里的村民站在台下看着,眼睛都直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铜钱一摞摞地放在台子上,再被太平里的人一个个领走。   那徐康平赢得最多,竟然足足赢了两贯钱多一些!   最气人的是他那女儿徐阿慧也拿了少儿组头名和其他零零散散一些奖励,两人加起来差不多赢了三贯钱。   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你看看人家……三天挣的比咱半年都多。”   “以前也没听说过这猎户家这么厉害啊。”   “三贯钱,那可是三两银子啊,我们一年才花得了这么多钱。”   “以前太平里可是穷地方,吃都吃不饱,更别说练体能了。”   “对啊,都是那些天兵天将来了才有的变化。”   “我听说他们开学堂、开绣坊呢,去绣坊做工的娘子每日都能挣许多钱,现在还计件得薪水,可了不得呢!”   “如果我们也能像太平里那样就好了。”   最后一个奖励颁发完毕。   何文玉站起来的时候都有些麻,她也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村里竟然有能拿出这么多奖励的富商。   真是小看太平里了。   运动会正式结束,仁和里的村民都垂头丧气的准备回家时,琉璃举起了喇叭。   “乡亲们先别走,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认真地听着琉璃的话,生怕错过了什么。   琉璃说:“太平里接下来要修一个窑,烧砖烧瓦的那种,我们要招人干活,太平里仁和里的村民都可以报名干活,初级工一天八十文一天,管一日三餐,试用期7日,若过关就可以留下来继续干活!”   “但我们要提前说,砖窑瓦窑处于高温环境,有时还要熬夜守窑,非常辛苦,所以大家能接受的再来。”   台下的村民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嗡地一下炸开了。   “八十文一天!”   “而且还管一日三餐!如果我能做下来,一个月就是……”   “一个月两贯钱还要多!都能和那个猎户这几日赢的钱一样了!”   “如果一个月能挣两贯钱,我们家里就可以吃好一点了!”   “怎么报名?找谁报名??”   仁和里的村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甚至比太平里的村民还积极,每个人都往前挤,有点力气的都恨不得把别人推搡开,自己挤到前面来。   “我!我要报名!”   大家都挤在台下,差点将台子给掀了。   琉璃拿着喇叭大喊道:“先不要着急!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来,不排队胡乱推搡的人不录用!”   此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在台子前排成了长队。   琉璃又举起喇叭,补了一句:“不止要修窑,我们太平里的织坊和绣坊也招人!”   她朝着阮熙颂招了招手。   阮熙颂接过喇叭,说道:“各位娘子,我们绣坊和织坊都招人,绣坊初级工每日八十文,织坊初级工每日五十文,也管三餐,对自己绣技自信,平日里会缝补的娘子都可以先来绣坊试工七日,若是七日之后没过,可以再去织坊试工。”   有人在底下问:“绣坊和织坊不一样吗?”   阮熙颂耐心地说:“不一样,绣坊是绣花的,帕子、荷包、扇面、衣裳上的花样,要精细活计,所以需要挑选一二,等技艺成熟了,工钱也会上涨的,织坊是织布的,我们工坊有织机,也需要上手练练。”   底下的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炸开了。   没想到她们也能挣钱!   看着大家积极的样子,团团也高兴得不得了。   她的视野里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框。   【领地建设进度更新】   【仁和里归属感提升至80%】   【居民主动报名参与建设人数:仁和里52人,太平里38人】   【当前领主影响力范围:太平里(完全服从)、仁和里(高参与度)、孝廉里(略微听闻)】   框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月县城地图即将开启,请注意时间安排。】   接下来几天,太平里忙得脚不沾地。   大宅院的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影了,鲁班带着徐章林和十来个帮工一起干活,刨花刨了一地,锯木声从早响到晚,等这边学得差不多了,他又去指挥大家修建砖窑。   也幸亏徐章林跟着鲁班学了这么久,偶尔鲁班下线的时候,他也能顶上,教村民们继续干活。   绣坊和织坊报名的村民很多,于是从里正家的屋子搬了出来。   绣坊和织坊都挤得满满当当,绣坊在村头搭了三间连排的草棚,通风亮堂,二十来个妇人坐在里头穿针引线,手指翻飞;织坊人更多,搭了六个棚子,鲁班做出的那台织机是唯一一台,每日阮熙颂或者阿婆会去示范一二,然后教织坊的娘子们怎么使用。   何文玉白天会去学堂。   院子里的桌椅都是鲁班给孩子们打的,没有多余的,何文玉索性就坐在地上,将木板放在自己腿上,她在最后一排,和五六七八岁的孩子们一起上启蒙课。   她认字慢,但算术快得惊人。   桑心出的数学题,孩子们还在掰手指,她已经报出来了,那什么竖式,她更是看几眼就记住了。   写字她就慢多了,握笔都有些生涩,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这时候她就会有些胆怯,左看看右看看。   县主团团写字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看起来非常整齐好看,而那个姓岑的小孩子写字应当是好好练过的,写得虽然她有些看不懂,但觉得有些赏心悦目,比谭夫子学堂的那些小孩写得还要好,甚至和十几岁的学生写得都差不多了。   其他孩子的比她要好一些,不过也好不了多少。   团团看出她的胆怯,安慰道:“阿姊慢慢来,我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写得也丑呢,桑夫子说写字首先要写正,每一笔都写清楚,然后再练好看。”   何文玉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稳住手腕,终于写出来一个像样的字。   晚上何文玉住在张婶家。   何文玉住进来之后帮她扫院子、烧水、缝补衣裳,手脚麻利得很。   张婶做饭的时候,看见何文玉在院子里帮她补裤子,她啧啧两声,这孩子也太勤快了,比她自家孩子强多了。   但想着那裤子怎么崩的,她就老脸一红。   今天早上连早操的时候用力过猛,只听见刺啦一声,裤子就坏了。   幸好她里面还穿了一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谭宏才收拾好家当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了。   他带着自己家人和七八个学生一起从孝廉里过来,那几个学生都是家里并不富裕的,负担不了县学的花费,于是选择跟着谭宏才来太平里。   陆谨也在其中,他脸色有些恍惚。   自从那日从何家离开之后,何文玉就失踪了,何家几乎要将孝廉里翻个底朝天,也不知道何文玉去哪里了。   陆谨心中隐隐有一种猜想。   何文玉不会听了他的话来太平里了吧。   刚到太平里门口,众人就看见陈石头正带着孩子们上体育课,一众孩子们在他面前排成几排,认认真真地活动着手脚,准备绕着村口慢跑几圈。   谭宏才一眼就看见了小小的团团。   他站在人群外面朝着团团拱了拱手:“老夫拜见县主。”   县主团团板着小脸点了点头。   没看见正上课吗?   今天石头阿兄可是要测试4*100的!   她要好好活动开手脚,就算不能跑过阿慧,至少也要跑女子第二才行。   谭宏才嘴角微笑,直起身来,带着家人学生朝着村里走。   学生们一阵咋舌。   这小小的姑娘竟然就是县主?!   他们也不敢失礼,一个个都朝着团团拱了拱手,连忙追上了夫子的脚步。   谭宏才已经能找到里正家了,他先叩了叩门,朝着里正拱手行礼,里正回了礼,连忙请他进来坐。   谭宏才坐下之后才说明了来意:“里正,老夫这次贸然带学生们来太平里,也有一事相求。”   里正:“您说。”   谭宏才说:“老夫决定解散乡学在太平里求学,但这群学生无法负担起县学的束脩,愿意跟着老夫前往太平里,在两地之前往返求学。”   “老夫想能不能将村里几间空置的屋子借给我们做校舍,学生们住在这里,五日上课再休两日,休沐日再回孝廉里看望家人,租金照付,不白占地方。”   里正点了点头,太平里之前流失的人口很多,也有空置的房屋,只是很久没人住了,那天兵天将们愿意挤在团团家里也没去住,所以那些房子还是空着的。   “村子里空着的屋子倒是有几间,一直没人住,修一修能住人,租金的事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谭宏才连忙起身道谢,徐章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两人又说了些细节,什么时候搬来、住几间、学堂怎么安排。   陆谨站在堂屋外面等着。   他本来是想老老实实跟着夫子,但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从里正家外路过,那人的模样他非常熟悉。   何文玉!   陆谨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目光,又猛地转回去看了第二眼。   没错,是何文玉。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谭宏才还在和徐章明说话,学生们也恭敬地站着,没人注意到他。   他悄悄从门边退开,快步绕过院墙朝着何文玉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何文玉,将她带到了偏僻的地方。   “你……你怎么在这里?”   何文玉愣了一下,刚想要挣扎,看清楚是陆谨,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惊喜道:“陆谨,你也来了。” 第63章 第 63 章:800营养液加更   树荫浓密,把两个人遮了大半。   陆谨先开口:“何家说你不见了,找你找了好几天,我去打听过,没人知道你在哪儿,你……你怎么跑到太平里来了,你一个人走这么远,早知道我就在何家外面守着陪你一起来了,这夜里山中多危险啊。”   何文玉笑了笑:“我这不是平安来了吗?”   “你说太平里人人可读书,女孩子也能读书,我听了心生向往,害怕夜长梦多,我就来了。”   “可……可你一个人走了一整夜?”   何文玉点头:“确实走了一整夜,中间有几次迷路了,走到村口还晕倒了,好在县主救了我。”   陆谨一想到前几日何文玉的情况就感觉一阵心疼,他不停地责怪着自己,竟然没有多为何文玉考虑考虑。   她是这种说做就做的性子,他早该想到的。   陆谨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落下一句:“你在这里怎么样?”   何文玉朝着团团家的方向看了看,说:“桑心夫子教我识字,县主待我很好,张婶收留我住在她家,这里都很好,比孝廉里好多了。”   她认真地看着陆谨。   “陆谨,我算术学得很快,桑心夫子说我比那些孩子都快,县主也经常帮助我,夸我,谢谢你告诉我这里有学堂。”   陆谨由衷地为何文玉高兴:“你没事就好。”   但他刚说完,忽然想起正在里正家里的夫子和同窗们,脸色变了变:“可是何家……这次来的不止我一个人,有好几个孝廉里的学生都跟着夫子来了,夫子也要去太平里的学堂上课,咱们迟早要碰上,万一有人回去告诉何家……”   闻言,何文玉也慌张起来。   “那……那我要不要躲起来……我不想给县主添麻烦。”   两人还没想到什么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两人同时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陈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口那边快步走了过来,他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墙根那人的肩膀,那人被陈石头钳住,他拼命想要挣脱,但他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完全比不过陈石头,挣了好几下都没挣脱,脸色涨得通红。   陆谨和何文玉看清那人之后,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是陆谨的一个同窗,也是孝廉里的人,名为冯冠。   陆谨快步上前,瞪大了眼睛:“冯冠?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冯冠被陈石头按着肩膀挣脱不得,他索性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我好奇陆谨出来干什么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何文玉,声音都变得尖锐了几分。   “何文玉!你家里都给你定亲了,你居然私自跑到这里来了,还害你家人找了你那么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娘子私自逃婚,就是不孝!你知不知道你家人找你都找疯了!”   何文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她紧紧地捏着衣角,眼眶泛红:“……我……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指责我!”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里正家里的谭宏才和几个学生都听见了,谭宏才皱着眉,他担心自己的学生惹出什么事情,连忙出门查看。   几个孝廉里的学生面面相觑,都认出了何文玉,低低地议论着。   谭宏才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陈石头一直按着冯冠,他大概也看懂了。   刚刚他在村口的时候就注意到陆谨悄悄出来跟上了何文玉,他担心这些外来人对何文玉做什么,于是一直留意着,等到冯冠也溜出来,他担心何文玉出事,才过来扣住冯冠。   陈石头环视一圈,冷声道:“县主近来在学堂学习算术,正缺一位伴读,何文玉年幼知事,精通算术,县主很赏识她,于是决定留她在太平里伴读。”   他冷冷地看向冯冠:“有何不可?”   冯冠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激灵,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谭宏才这才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沉:“冯冠,你在这里做什么?”   冯冠后知后觉有些难堪,他说:“我……我看见陆谨悄悄出来,行为可疑,我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看见了逃婚的何文玉……”   “偷听旁人说话,这是君子所为?”谭宏才训斥道。   冯冠不敢反驳夫子,只是脸涨得更红了。   里正也从院子里出来了,背着手走到人群边上,看了一眼情况,慢悠悠地开口了:“这娘子在太平里帮了不少忙,夜校时也很热心帮助大家,算术好,人也勤快,我们太平里的人都认识她,是个好娘子。”   “县主赏识她,是她的本事。”   何文玉见大家都在维护她,她紧紧地抿着唇,反而觉得眼泪泛滥了。   这时候团团也跑了过来。   刚刚陈石头离开之前让她们慢跑一圈热身,此刻团团脸上还红扑扑的,她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挤进人群站到前面,小脸一抬。   “怎么了?”   陈石头蹲下来和她低声说了几句。   团团立刻皱眉瞪向冯冠。   “你好坏啊!”   团团维护着何文玉:“何阿姊是我留下来的,她算术很好,我喜欢她,她是诚心来太平里求学的,还帮我学算术,她就是我的人了。”   团团话音刚落,谭宏才立刻拱了拱手。   “县主说得是。”   “何娘子有求学之心,是一件好事情。”   他转过头,目光从自己的几个学生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警告。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何娘子在太平里求学是县主亲准的,论入学早晚,还是你我的师姐,你们回去之后都把嘴闭紧了,听见没有?”   几个学生纷纷低头应是。   尤其是冯冠,被狠狠收拾了一番,低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接下来几天,太平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学堂照常教学着。   何文玉坐在最后一排,她正看着桑心单独给她出的算术题。   谭宏才坐在她旁边,他年纪大了,在地上坐久了腿麻,自己掏钱找鲁班定做了两套书椅,还给何文玉也打了一套。   何文玉不好意思地推辞。   谭宏才摆了摆手:“你每日坐在地上写字,腰都累坏了吧,还是坐着吧。”   闻远之本来不好意思要座椅,但在地上坐了两天,也果断花钱去打了一套,这才舒服了。   孝廉里的学子们这几天基本上都在打扫校舍修整房屋,这里太久没有住人了,很多地方都坏了。   他们把几间空屋子里的灰尘扫净,又搬了些矮桌进去,弄了许久才勉强打扫干净。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等着夫子下学,好拿着自己的新问题去问。   何文玉、谭宏才以及闻远之的理解能力比孩子们好一些,学习速度也快,桑心经常给他们开小课,在孩子们做算术题的时候教一点新的东西。   她说:“现在人手不够,只能让你们先跟着开蒙学些基础,等我同伴来了,或许能给你们开个初中班。”   三人一头雾水。   这桑夫子究竟来自哪里,还有这同伴,他们以为那几位“天兵天将”就是她的同伴了。   难不成还有新的天兵天将?   *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钱元宝就急吼吼地站在门口催促要去县城的玩家。   “走了走了!今天县城地图开,早点去早点回!”   阮熙颂、琉璃和老猫带着团团,几个人一起坐上了徐蒙的驴车,朝着县城去了。   学堂里,何文玉正在玩谭宏才的七巧板。   桑心和他们讲过小学一年级下册的内容,里面就有这个七巧板,三人都很感兴趣,谭宏才便照着桑心画的图去找鲁班定制了一套。   何文玉拿自己先来几天的笔记和谭宏才交换了七巧板的半日使用权,此刻正玩得起劲。   谭宏才则是已经将七巧板摸清楚了,时不时在旁边指点一下,又问问何文玉在笔记上写得什么东西,他怎么看不懂,这是字吗,怎么看起来像鬼画符。   一老一少相处起来还有几分和谐。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婶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桑……桑夫子……外面来了一大群人!”   她喘了一口气,看向何文玉,说:“好像是来找玉娘的!”   何文玉的动作顿住了,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村口。   何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何文玉在太平里的消息,带着何二叔何二婶还有几个族亲站在村口。   何翁站在最前面,他背着手,面色严肃,眼睛微眯,目光扫过太平里的村道和房屋,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何二婶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说太平里有一个县主,万一县主庇护她怎么办?”   何二叔哼了一声:“她姓何,是何家的人,县主再大还能拦着人家找自家闺女?这理走到哪儿都站得住!”   何翁没有说话,迈步往村里走了,几人赶紧跟了上去。   几人仿佛早就知道团团家的位置,径直朝着村尾走了过去。   桑心已经站在了院子门口。   她身后站着叶子、陈石头、鲁班、白农、罗锦,几个玩家一字排开,将院门堵得死死的,叶子块头最大,站中间像一堵墙。   这阵势乍一看还真的有点吓人。   何翁在院门口站定。   他皱眉道:“我们是孝廉里何家的人,来寻自家跑出来的闺女,她叫何文玉,听说就在你们太平里,还请行个方便。”   桑心没正面接话,反而质问道:“我们学堂正在上课,里面都是幼童,你们一群人冲过来是想干什么?”   何二叔上前一步嚷嚷起来:“我们找自家孩子,还用挑时候?姑娘家私自跑出来,家里急得不行,你们把人藏起来算什么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大于天,你们太平里总不能教人连长辈都不认了吧?”   叶子皱眉,大声吼道:“没听见我们话说吗?!里面都是孩童,你们莫不是心怀歹意的人牙子?”   叶子人高马大,吼一声声音也大,吓得何家好几个人一个激灵,然后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看着太平里的村民听见叶子说人牙子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怀疑,何家人连忙解释。   “不……我们不是人牙子,我们是来找自家女儿的。”   何翁皱眉,直接问道:“我们是来找何文玉的,她在不在里面。”   桑心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何家的族亲忽然瞄见了院墙的一个缺口,踮起脚往里一看,大声喊了出来。   “在那儿!我看见她了!就在里面!”   “哪儿呢,哪儿呢。”   何二婶连忙挤过来看,一看,果然是何文玉,她站在院子角落里,脸上神色慌张。   何二婶眼睛一瞪:“我看见你了!何文玉还不滚出来!”   桑心懊恼地闭了一下眼,低声骂了一句:“这破墙……”   何翁的目光穿过破墙,也落在了何文玉的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着里面说了一句:“玉娘,出来。”   何文玉面色惨白,她想到自己被抓回去的下场,眼眶瞬间红了。   桑心果断站在前面挡住大家的视线,她的声音也沉了沉。   “何文玉是县主留下的伴读,县主很是看好她,你们难不成是想不顾县主意愿强行将人抢走?前些日子益州司马章仇兼琼曾来过,章仇司马很是关心我们县主的日常生活,何翁……你还一意孤行吗?”   听着他的话,何家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何翁想得更深一点。   司马实权在握,当然得罪不得,如果益州司马真的如此关心这位县主,他们自然不能得罪县主了。   可若是司马只是走个过场,现在县城里县丞最大,得罪了县丞,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何二叔急了:“你们口口声声说县主县主,县主人在哪儿?别拿个小孩的名头来吓唬人!”   县丞可是答应过的,等到何文玉成功嫁过去,会在县城东边帮他安排一个铺面。   如果真的让何文玉傍上了县主,那他的铺子岂不是泡汤了。   “县主进城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里正听见动静从家里赶了过来,他背着手,神色严肃。   “县主不在,但太平里的人还在,我还在,何娘子确实在太平里贡献良多,县主很喜欢她,你们要闹事总要有一个说法。”   何翁见了里正,也拱了拱手:“里正,不是我们要闹事,只是这婚期将近……”   里正毫不犹豫地袒护太平里这边。   “何翁,我也理解你,只是我刚刚也说得很清楚了,县主很喜爱她,我实在是做不了主。”   何翁面色微变,他身后的人嚷嚷了几句,被他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这时候谭宏才也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何翁,拱了拱手:“何翁,好久不见。”   何翁看见他,脸色微微动了一下:“谭夫子也想掺和?”   何二叔立刻嚷嚷出声:“谭夫子,我们何家待你不薄吧,你在孝廉里开学堂不就是我们支持的吗?你倒好,明明就知道何文玉在太平里,也没来告诉我们一声,还悄悄把她藏起来?”   谭宏才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皱眉道:“老夫感激何家的恩情,可这些日子老夫也看在眼里,何娘子好学勤奋,所以老夫也想为她说一两句话。”   何翁皱眉:“谭夫子,此事是我们何家家事。”   谭宏才张了张嘴,何翁说了这句话之后,他确实不好再往下说了,他垂下了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何翁朝着院子里的何文玉又说了一句:“玉娘,出来。”   何文玉还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她走到院子门口,抬头看着阿翁,眼中已经有了泪意。   “阿翁,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嫁人,尤其是嫁那种打娘子的男人,我想要读书。”   何二叔急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家里的亲事都定好了……”   何二婶也劝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你以前不会这样顶撞家人啊,这郎君啊,还是要自己才知道好不好,外人说的那都是虚的,我瞧着那人就挺老实的,还是县丞家的郎君,多好的亲事啊。”   何文玉红着眼看向何二婶:“多好的亲事为什么你们不让二妹嫁过去呢?”   何二婶顿时哑口无言了。   大家都传那县丞的儿子脾气不好,喜欢打人,前两任娘子都被他打死了,她哪里敢让自己女儿去跳这火坑。   何文玉盯着她:“二叔二婶,你们说不出来了吧。”   “因为你们知道那是个火坑,是个坏亲事,你们才不会让二妹去。”   何文玉很坚定:“我在太平里很好,县主收留我,桑夫子教我识字,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不会回去的,如果阿翁你们坚持,就抬着我的尸体回去吧。”   何翁看着何文玉,良久没有说话。   何二叔狠狠地瞪着何文玉,仿佛何文玉不是他侄女,而是什么仇人一样。   这时校舍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谨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过来,他径直跑到了何文玉身边,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好,这才看向何家人。   何二叔一看见他就跳脚了:“就是你!陆谨你居然也在这里!是不是你告诉我们家玉娘的!”   陆谨迎着他的目光坦率承认:“是!太平里有学堂的事,是我跟她说的!我就是要说!太平里人人都能读书,玉娘这么聪明,她凭什么不能读?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姑娘家,就活该一辈子困在铺子里帮人算账,再被塞给一个打死过两个媳妇的老光棍?”   何二婶急了:“你一个穷书生,天天缠着我们玉娘,我看你们俩早就不清白了。”   何文玉的脸唰地白了:“二婶,你别乱说!”   “我乱说?”   何二婶冷笑:“平日里就见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他替你跑出来说这些话,你听了他的话就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私奔!”   “我们没有私奔!”   何文玉恨不得直接上去撕了何二婶的嘴。   “二婶慎言!我和陆谨之间清清白白,你们不要胡说。”   何二叔冷哼一声:“清白?我时常看见他往铺子跑,怕是来找你的吧。”   陆谨的拳头攥紧了:“我去铺子是帮助玉娘,玉娘被你们从早使唤到晚,她一个人记账跑腿搬货,什么活都扔给她干,你们何家这么多人,就只有她一个干活吗?”   何二叔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她姓何,干点活怎么了?”   陆谨反驳道:“她是姓何,可你们把她当何家人了吗?她不想嫁人就是她不懂事,她要读书就是她不本分,她跑出来就是她不要脸,她做什么都不对,只有乖乖被你们送去跳火坑才是对的?”   何二叔指着他的鼻子:“你!”   “我说的有假吗?那县丞的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前头死了两个娘子是怎么死的,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把玉娘嫁过去,那就是往火坑里推,你为了利益就这么把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往死路上送?”   何二叔被陆谨怼得哑口无言。   何二婶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郎君只是脾气急了些。”   眼看着到手的铺子就要飞了,她怎么愿意。   何文玉怼她一句:“急了些?那这么好的婚事,不如二婶与二叔和离了嫁过去吧,我相信你会愿意的,毕竟这婚事这么好。”   何二婶也败下阵来。   谭宏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何翁,老夫可以作证,陆谨和何娘子在学堂里素来以礼相待,从无逾矩之处,何娘子每日专心读书习字,从不与男学生过分接触。”   里正也作证道:“何娘子在太平里这些天,每日就是学堂和住处两处跑,从没见她跟哪个男学生单独说过话。”   张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玉娘在我家住,每日天没亮就起来写算数题,晚上点灯写字写到很晚才睡,规规矩矩的,你们可不能冤枉人啊!”   三个人轮番开口,何二叔何二婶有些无地自容,悄悄躲到了何翁身后。   谭宏才叹了一口气,看向何翁。   “何翁,你我也算是旧交情了,你走南闯北多年也见过世面,那县丞儿子的名声确实不佳,不是一个好去处,玉娘聪颖伶俐,我瞧着倒比你家几个小子适合做生意,她在学堂里学得好,夫子经常夸她,我也看在眼里,她算术确实厉害。”   “何翁,若是你强逼她嫁人,她还能活多久?这孩子阿耶阿娘走的早,这种时候也没个亲人庇护,若是百年之后,你再见到她阿耶阿娘……”   谭宏才言尽于此。   何翁也沉默了。   他叹了一口气:“谭夫子,不是我一定要玉娘嫁人……只是那县丞家聘礼已下,如果玉娘不跟我们回去,我没办法和县丞交代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家主!家主!”   众人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何家人骑着驴从村外冲了过来,到了跟前几乎是滚下来的,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家主!出事了!”   何二叔踢他一脚:“说什么出事了,家主好好的呢,你喘口气再说话。”   那人擦了擦汗,说:“家主,县丞退婚了。”   何翁猛地转头:“什么?”   那人说:“县丞的人刚到了咱们家,把退婚书送来了!县丞说……说这门亲事不作数了,让咱们别再提了,人还在家里等着呢,家主快回去看看吧!”   何翁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又惊又疑,抬头看向何文玉等人,最后他在几个玩家的脸上看见了不一样的表情,甚至有点游刃有余。   他们几人只在最开始拦过一会儿,后面就没怎么说话了。   何翁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那位县主。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何翁沉默片刻,那张严肃的脸上换上了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朝着何文玉招了招手,声音都变得温柔了。   “玉娘你过来。”   何文玉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何翁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的慈和:“阿翁也是为你好,既然你在这里读得好,县主又赏识你,那就在这儿好好读,阿翁不逼你回家了。”   他还说:“你常用的东西,阿翁让人给你送来,学堂的束脩,阿翁也替你备齐,你在太平里好好跟着县主和夫子学,别给人家添麻烦。”   何文玉看着何翁。   她很聪明,和何翁一样聪明。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知道了,阿翁。”   何翁转身走了,何二叔还想再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几个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快,驴蹄声远去了,村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宏才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自己的学生们,最后落在了冯冠的身上。   冯冠正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见夫子看过来,整个人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冯冠,你过来。”   冯冠磨蹭着从人群里挪出来,低着头站到谭宏才面前:“夫子……我……”   “玉娘的事情是你传回何家的?”   冯冠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夫子……不……不是我……”   “嗯?”谭宏才冷冷地看向他。   冯冠一下子腿软了,跌在了地上:“夫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何家找娘子找得急,我阿娘来看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顺嘴?”   “我……我真的只是顺嘴和阿娘提了两句,没叫她回去报信,谁知道让何家知道了……”   谭宏才神色冷淡,他长相严肃,只要一沉下来,就让学生们害怕极了。   冯冠更慌张了:“夫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何家找她找得那么急,我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急急地说着,抬起头想找个人帮他说话。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同窗,那几个少年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看他。   他又看向陆谨,陆谨正站在何文玉旁边,根本不可能帮他说话。   每个人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冯冠终于知道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他哀求道:“夫子……我真的知道错了……夫子……我再也不会了。”   谭宏才很坚决:“你收拾东西回孝廉里去吧,我这里不留告密之人。”   冯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夫子……夫子您不能赶我走……夫子……我在你这里学了这么多年……”   谭宏才狠狠地皱了皱眉:“是我的错误,你学了这么多年,只学会了知识,却没有学会做人,我这些年真是白教你了,我今日在这里宣布,我不会再收你为学生,不会再传授你任何知识。”   冯冠终于傻了。   他魂不守舍地瘫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何文玉私自逃婚刚刚还顶撞长辈,明明就是她不对。   怎么现在被处罚的是他呢?   玩家们看着这场闹剧收场。   白农松了一口气:“来的巧啊,幸好他们动作快。”   罗锦赞同:“我刚刚真的怕他们直接动手抢人,幸好咱们兵分两路了,县城那边事情也成了。”   *   县城。   清晨,时间还早,县丞还没正式上值,正坐在后堂打哈欠呢。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赞府……赞府……不好了……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说是县主来了!”   县丞手一抖,差点从官椅上滚下来。   他忽然感觉双腿都在发软,这个情景和当初司马突袭县衙怎么那么相似。   “什么……县主……你可看清了?是那位团团县主?”   衙役没见过,只答道:“有两个郎君和两个娘子陪伴着,中间那位是个小孩,穿着桃红衣裳,看着才四五岁的模样。”   县丞一下子清醒了。   四五岁的模样,那不就是那位县主吗?   这……太平里离这里这么远,县主怎么跑来了?!   “哎呀哎呀……”   县丞急得团团转,连忙催促衙役:“快,快去将县主迎进来,容我整理整理。”   他又嘱咐手下:“快快快,将院子收拾一下,桌上那些公文全都收起来,看着利索一点,快些,我去迎县主。”   他吩咐完又觉得来不及了,索性自己迈过门槛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往大门方向赶过去。   门外,团团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县衙。   上一次来还是那小仓吏将阿婆推出来的时候,这一次来倒是不同了。   县丞拱着手快步迎上去,声音也恭敬了几分:“县主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团团在系统的指导下倒是也没露怯,她看了县丞一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县丞好,我今日进城来赶集的,路过县衙就想着顺道来看看您。”   她左看看右看看:“我还是头一回进县衙里面呢。”   县丞连忙应声:“县主有心了!快请进快请进,下官让人备茶。”   他说着侧身让开路,恭恭敬敬地把人往里请。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进了正厅。   县丞忙前忙后地张罗,让衙役端茶上来,又让人搬了几张椅子给随行的人坐,茶是唐朝常吃的那种,加了盐、葱、姜等等,气味有些冲,好几个玩家都不太喜欢。   县丞在旁边搓着手,目光悄悄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这几人一大早来县城,嘴上说是赶集,又说是来看他,怕是不止逛逛那么简单。   他对着团团拱了拱手道:“县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下官若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团团坐在主位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她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忽然想到那个府邸了,很好奇它长什么样。我还没看过呢,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县丞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县主,府邸那边……还在修,乱得很,到处是砖瓦木料,下脚都难,怕冲撞了县主……”   “没关系呀。”   团团歪了歪头:“我不怕脏的,我平时在村里也到处跑,也踩过泥坑,多脏的地方我都去过的。”   县丞笑着擦汗:“这个……县主,虽然您不怕脏,但工匠们都在那里,怕是也没个坐的地方,等修好了,下官一定第一个告诉您,您再去住……”   钱元宝在旁边冷笑道:“县丞,这府邸应该是从司马吩咐的时候就开始整修了吧,到现在时间也挺久了,据我所知,给县主修建府邸不是从头修建而是择一处宅子翻修吧。”   县丞连忙解释:“虽然不需要新建,但这修葺也是个精细活,下官怕工匠们做不好,所以慢慢来……”   琉璃笑着问:“慢慢来是多久啊?再慢慢来,县主都要长大了,难不成等县主十几岁了才能住进去吗?”   县丞汗水直往下淌:“快了快了,下官已经在催了……”   老猫站出来说:“县丞,还是让我们去看看吧,毕竟以后县主要住进去,既然县主说想要去看,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有哪里不满意的,也省得将来修好了再返工。”   “真的去不得……那边乱得不成样子,下官怕县主受伤。”   “我又不是纸糊的,怎么会受伤啊。”   县丞挠挠头,努力想着怎么拦截几人,恨不得直接变一个宅子出来给他们。   谁知道县主会临时起意过来看宅子啊。   钱元宝冷笑一声:“县丞,章仇司马让你去支的给县主修缮府邸的银子拨下来了吧?”   县丞一愣:“拨……拨下来了……”   琉璃看着他:“那怎么这么久还没个成果呢?县丞你还支支吾吾地阻拦我们去看宅子,总不能是银子没了吧?”   阮熙颂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唉,我听说县丞家那位郎君最近日子过得挺潇洒的,还要娶续弦了?”   老猫立刻接话:“好像是真的,我也听说了,聘礼花了不少呢。”   “可不是嘛。”   钱元宝摇了摇头,故意看向县丞。   “我就好奇,这聘礼银子哪里来的?总不会是克扣了县主的府邸钱吧?”   县丞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这……这……”   琉璃悠悠地补了一句:“前些日子章仇司马还让刘郎君来看过县主呢,送了不少东西,我以为……县丞是知道的。”   她话说了一半就省略了,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县丞退一软,差点没跌到地上,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定。   “没有没有!下官绝对没有克扣县主的银子!”   天地良心,他儿子的聘礼都是他自己包里出的。   虽然他包里的钱也不怎么清白,经不起查。   但前任县令的下场还在那儿呢,他怎么可能敢吞县主的银子。   县丞连忙否认:“亲事……没有亲事,县主误会了!下官那个孽子都三十多了,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下官也是恨铁不成钢,哪里还敢给他议亲!没道理再祸害人家好姑娘!县主千万别听外头那些闲话,都是没有的事!”   钱元宝看他吓得够呛,摆摆手笑了一声:“哎呀县丞,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没有说你真的贪污了,你急什么呀。”   琉璃也跟着笑,顺着钱元宝的话说。   “就是,县丞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们就是随口一提。”   县丞哪敢真信他们是开玩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陪着笑点头。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衙役说了句:“快,快去我府上让管家将那几匹新布拿来,还有那几坛好酒,一起送到太平里县主家里。”   他对着团团赔笑道:“县主,这些都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以前县令在的时候,下官官小位卑,有心不敢言,也没能帮衬县主什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县主一面,这点东西您一定收下,就当……就当是下官补上之前的礼数。”   他实在是害怕自己落得县令那样的下场。   又说:“以前的事情是下官做得不周全,还请县主别往心里去。”   团团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以前?以前县丞做过什么不周全的事吗?我都不记得了呀。”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上前牵住琉璃的手。   “那我们就走了,今日还没逛集市呢。”   县丞连声应是,一路弯腰送他们出了县衙大门,目送那一行人走远了,才直起身子。   他擦了擦汗,转身快步回到后堂,又叫来一个心腹。   “你马上去孝廉里何家,通知他们这门亲事退了。”   心腹应了一声,问:“那您许诺给何老二的铺子?”   县丞瞪他一眼:“铺子,什么铺子?婚都没结成有什么铺子,白白折了我的聘礼。”   心腹点点头,正要走,县丞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你去退婚的时候顺便查查何家那个女子和县主有没有关系。”   心腹愣了一下:“赞府的意思是?”   县丞也是聪明人,现在冷静下来就缓过来了。   “县主明面上说着是来看府邸的,实际上是来敲打我,她关心的是我儿子续弦的事情,这怕不是个巧合。”   心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集市也差不多开了,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有三两家,卖杂货的支着棚子,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白汽,一股混着麦香和酱气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钱元宝抛了抛钱袋子,说:“难得来县城一趟,逛一圈再干活。”   阮熙颂也点了点头:“不着急,先看看情况。”   几人走走停停,时不时看看街边的小摊,他们对那些西域来的琉璃小件倒是不感兴趣,反而对小吃摊的胡饼很喜欢。   这人做胡饼的手艺好,比太平里几个妇人做的都好吃,外头焦黄,上面撒着芝麻和盐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钱元宝立刻掏钱买了几个,一人分了一个。   团团也接过来咬了一口,她被烫得只吸气,但还是吃得一脸满足。   街边还有卖小首饰和竹编的,琉璃与阮熙颂挺喜欢逛这些小摊子,和平日里在商场逛小饰品店的感觉是一样的,而且还多了一些唐朝风味。   有一个老人在卖草编的昆虫,其中有一只蝴蝶编得很漂亮,翅膀上的纹路的清清楚楚,只要几文钱。   阮熙颂就果断给团团买了。   团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爱极了。   又走了一段路,老猫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直在关注游戏公屏,关注玩家们的游戏进度。   老猫松了一口气:“他们说何家已经走了。”   “没想到今日这么巧竟然碰到一起了,恰好何家来闹的时候县丞派去退婚的人到了,何家人便灰溜溜地走了。”   闻言,大家都面露喜色,纷纷打开自己的游戏面板,果不其然,收到了任务结算的通知。   团团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蝴蝶,仿佛在待机一样。   实则她的视野里也弹出来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支线任务完成:拯救何文玉】   【任务评价:优秀】   【奖励:势力值+5,何文玉加入势力,何家退让,孝廉里影响力扩大;何文玉忠诚度+60,陆谨忠诚度+40】   【特殊奖励:解锁何文玉作为下属,可在领地建设中调用其算学技能,分配其前往相应部门】   团团看完,嘴角也翘了起来。   一行五人都带着笑意。   钱元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路过一家铺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那是一家酒楼,正好在他们上次来吃饭的胡姬酒肆的附近,位置很好,里面空间也很大,但是酒楼里只零星坐了几桌客人,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起来生意不算好。   钱元宝将最后一口胡饼咽了下去,他拍拍手。   “这位置不错啊,距离县衙不远,门前还有空地,里面空间也挺大的,而且他生意不好,如果将酒楼买下来,估计价格还可以压一压。”   老猫好奇:“你想买酒楼?买下来干什么?”   钱元宝搓了搓手:“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   但他还真的觉得这位置不错。   “你们看,买下来当绣坊挺好的,这正中间咱们就放阮熙颂那个双面异色绣,所有人一进来就可以看见,多震撼……一楼可以放基础绣品,二楼可以增加VIP室,花钱到一定数额才能升级成VIP,才能上二楼买更贵的。”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琉璃举起大拇指:“不愧是钱哥,看见店面就都想好了。”   钱元宝挑了挑眉:“那也是对咱们太平里东西有信心呀,普通东西这么搞可搞不起来。”   老猫也看了看那栋酒楼,摸着下巴:“我觉得自己做个酒楼也可以,到时候让大唐人尝尝铁锅炒菜是啥味道,那油烟味一飘出来整条街的人都得往这边跑。”   琉璃啧啧两声:“其实我觉得面包房的味道比餐馆味道大,每次下班路过蛋糕店面包房都忍不住。”   钱元宝笑了一声:“都可以都可以,反正买下来不亏。”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敲了敲柜台,开口道:“伙计,叫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立刻弹出来了一个弹窗。   【当前地区为一日临时地图,未建立锚点,无法进行房产交易,请触发剧情将桃源县开发为永久地图之后再进行交易。】   钱元宝啧了一声:“还得等地图触发……得,先不着急。”   琉璃在旁边说:“既然不能买,那我们先找个地方把带来的绣品卖了吧,别耽误正事。”   老猫点头:“对,我还想看看阮姐这些东西能卖多少呢,我都准备好剪视频了。”   钱元宝摆了摆手:“走,找个好地方摆摊。”   几个人沿着主街又走了一段,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停了下来,路口人多,钱元宝看好了一个位置,直接花钱将人的东西买了下来,换了一日地摊位置。   几人将布包解开,将绣品一件一件排开放好,还根据每件绣品的具体情况分了价格,针脚细密的朝上,颜色搭配匀净的摆在最前面。   刚放下没多久就有几个好奇的娘子围了过来,问了问价格,又摇摇头走了。   钱元宝等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吆喝着:“太平里的绣品,好看得很啊,大家都快来看看,看看不要钱……”   琉璃也跟着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花样新鲜针脚匀称,是县城里没见过的好东西……”   路过的人被他们的嗓子吸引,三三两两围过来,低着头看摊上的帕子和荷包。   “这花样确实好看,没见过。”   “这绣技不错啊,这蝴蝶栩栩如生的。”   一个娘子随便拿起一块帕子问了一句:“这帕子怎么卖?”   阮熙颂说:“这款是三十文。”   那娘子动作一顿,脸色微微有点犹豫。   这花样确实好看,可是寻常帕子也就是十几二十文,三十文还是有点心疼的。   她又看上了几个帕子,正打算问问,站在旁边的女儿忽然指着团团的方向大声喊着:“阿娘你看,她头上有花。”   娘子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看见团团正蹲在摊子边上。   她头上别了一朵桃红色的小花,小花是线缠的,毛茸茸的几层花瓣叠在一起,中间缀了一颗小珠子,在太阳下看起来分外好看,甚至花瓣还会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那娘子也怔住了,这东西虽然小小的,但确实是好看。   女儿拽着她的手,求道:“阿娘我也要!我喜欢那朵花,我也要戴花。”   那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她放下帕子,问阮熙颂:“这位娘子,你家姑娘头上那个有卖的吗?”   阮熙颂愣了一下,团团头上的就是她随意做的小饰品,倒是做了一些,也可以拿来卖。   忽然,钱元宝在旁边轻咳两声。   他示意阮熙颂看游戏频道。   【钱元宝:先别卖,这东西你准备了多少,这可是现成的模特,稍微搭一下咱们今天的任务就卖完了。】   【阮熙颂:我准备了十几个,本来打算随便卖卖的,几文钱都可以。】   【钱元宝:OK,看我操作。】   钱元宝立刻笑开了花:“这位娘子好眼力。这是我们太平里特制的小饰品,别处买不到的,用的是独门缠法,每一朵都是亲手做的。”   妇人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好感度涨了不少:“那……卖吗?”   钱元宝笑了一下,露出一个略有些为难的表情。   “这个嘛……原本是非卖品,只是作为太平里的标志展示给大家看的,不打算卖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您家姑娘这么喜欢,又跟我们有眼缘,今日头一回来县城摆摊,也是缘分。”   “这样吧……”   钱元宝看向阮熙颂:“你那儿还有没有?”   阮熙颂配合地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朵小花,颜色各异。   钱元宝点了点头,转回身来对着妇人的时候,笑得更诚恳了些:“我们虽然破例,但也不能随便卖,这样吧,今日店里刚好有一个活动,买两件绣品,给您九折,买三件,给您八折,再额外送一朵这样的小花。”   众玩家:“……”   哪里来的奢侈品店柜员?   钱元宝一个房地产商怎么被腌入味了?   娘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摊上的绣品:“这个帕子三十文……那买三件,八折的话……二十四文一件?还送花?”   娘子自己算了一下,觉得还可以,挺划算的。   “正是。”   钱元宝说着已经开始在摊上搜寻东西。   他从小布包里拿出一朵鹅黄色的小花,让阮熙颂上前别在小姑娘的鬓边。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头顶,扭头冲她娘笑了一下:“阿娘你看!我是不是很好看!”   娘子低头看了看女儿,心一下子软了。   “好看好看。”   小姑娘看看团团又看看她娘,拉着娘子的袖口晃了两下:“阿娘……买嘛,买嘛。”   娘子正准备去挑选手帕,钱元宝先动了,他在摊子上拿起一个跟小花同色的鹅黄扇面。   “娘子您看,这个扇面,您家姑娘戴了这朵花,您拿这把扇子,两个人走在一起,鹅黄配鹅黄,一看就是亲母女。”   他停了停,笑着说:“姑娘眉眼间像您,两个人一花一扇,走出去,街上的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关系顶顶好的一家人。”   妇人被他这几句话说笑了,低头看了看扇面。   扇面上绣的是缠枝莲,针脚细密匀净,配色是鹅黄打底浅绿勾边,素净又有些贵气。   她摸了摸扇面边缘,触感滑软,做工确实比市面上那些粗货好得多。   钱元宝特地补充:“咱们这个扇面是独一无二的,满县城找不出第二把一样的。”   妇人听得动了心,正要开口问价,钱元宝的目光忽然停在她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娘子……您眼下有点青黑,是不是近几日没睡好?”   那娘子一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眼下。   “……是有点,这几日夜里总醒。”   钱元宝点了点头,   他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精致的荷包,荷包是深青色的,绣了一枝淡绿的兰草,配浅灰的滚边,看着沉静素雅。   “娘子,这个荷包跟您很配,用的是阮娘子的独门绣法,针脚密实耐磨损,挂多久都不变形。”   钱元宝神秘地说:“最关键的是这个。”   他从旁边盒子里取出一个药包递到娘子手中:“买这荷包我们还送一个太平里罗神医亲手研制的安神药包,挂在床边或者随身带着,夜里能睡得稳一些。”   那娘子接过来凑近了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对这些东西有些疑虑。   钱元宝立刻说:“这药包是可拆卸的,您可以放进去也可以不放进去,就算不用药包,也可以自己出门时装点小东西用。”   那娘子疯狂心动。   这荷包确实好看,看这几人的样子,药包应该也没有问题,若是真的能安神,她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娘子笑了笑说:“好,那就这个扇面、这个香囊和……”   众玩家看得目瞪口呆。   居然这样就能将东西卖出去!   那娘子刚要说选那个三十文的帕子,就看见琉璃递了另一个帕子过来。   “娘子,您再看这块帕子,我们主绣娘亲自绣的,光是这一枝梅花就绣了两天,甚至那丝线都用梅花水泡了好几日,只是这样托在手上,就觉得周围都是香气。您想想,平日里出门做客,大家拿出来的帕子都是普通的花,只有您这块拿出来就香气四溢,哪家娘子不羡慕?”   阮熙颂:“……”   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梅花水。   更何况现在都是夏天了,哪里来的梅花?!   钱元宝则是一脸满意。   琉璃真有他的风范!   那娘子竟然没听出来什么,反而觉得琉璃说的很有道理。   她大手一挥:“好,这些一共多少钱?”   阮熙颂开了口:“扇面一百五十文,荷包一百文,帕子一百文,总共三百五十文。”   那娘子眨了一下眼睛,刚要心疼。   钱元宝已经接话了:“娘子,今日头一回来县城摆摊,三样一起拿,给您八折,二百八十文。再送您一朵小花,姑娘戴的,不收钱。”   “您算算,一个扇面加一个安神香囊加一块双面绣帕子,还白得一朵花,二百八十文,搁哪里买得到?”   娘子狠狠点了点头,确实划算!   便宜了七十文呢!   主要女儿也喜欢。   她看着那扇面手帕香囊,已经开始幻想和夫人们聚会时的模样了。   “行,那我就都要了。”   钱元宝立刻笑了,利落地把扇面、帕子、荷包理好包起来,又补了一句:“娘子,您这扇面跟您今日穿的石青衣裳也搭,回去您试试。”   娘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完全忘记自己当初觉得三十文还有点贵。   目睹一切的玩家们:“……”   呆呆地看着的团团:“哇塞!”   发现自己销售能力简直太差了的系统:“!” 第64章 第 64 章:新县令上任   还没到正午,摊位上的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了。   开头那单开了个好头之后,摊前的人就没断过。   团团戴着小花站在旁边,就有络绎不绝的人来问阮熙颂这个发饰还有吗,最后就带着钱元宝推荐的三件套开心离开了。   也有人目的很明确,只是为了要一朵小花,所以选了全场价格最低的三件,一起打包带走了。   刚好收拾完毕的时候饭点也到了,众人讨论了一番之后又去了上次去过的那个酒肆。   几个人跟了进去,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胡姬端着酒菜上来的时候手腕上缠着金铃,一步一响,团团趴在桌沿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酒足饭饱下楼的时候,钱元宝刚起身,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楼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青年人,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啊摇的。   钱元宝抬头看他的时候,那人也恰好抬起眼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又各自移开。   钱元宝继续往下走,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毕竟之前给县令下黑水的事情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幸好县令没了。   离开酒肆,就该置办相关物品等待回村了,几人已经是熟门熟路,轻易就找到了铁匠铺。   铁匠铺依旧热火朝天。   看见几个人进来,铁匠放下手里的活,擦了一把汗,认出来是自己的大主顾,立刻咧嘴笑了。   “哎呀,正说呢,你们上回订那两口锅已经打好了,本来打算这几日给你们送去的。”   他说着还给大家展示了一下那两口黑铁锅。   钱元宝上前摸了摸,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挺好,我们村还有些村民也要打锅,这一批大概有七八口,你这里接不接?”   铁匠铺拍了拍胸脯:“接!怎么不接!上次你们那口锅我打了半个月,手臂都粗了好些,现在顺手得很。”   第一口锅和后面批量订单的价格自然不一样。   钱元宝跟他你来我往地磨了一会儿价,铁匠从最开始的价格退了两步,最后钱元宝拍板定了价,铁匠连连点头。   “成成成,打好了我给你们送上门去,不劳烦你们再跑一趟。”   钱元宝交了定金,几人再逛了逛街,定了好些鸡鸭、调料、布匹、丝线等等。   回到太平里的时候天色也晚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人看见村口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好像是何文玉和陆谨。   看见几个人走近了,何文玉迎了上来,她对着团团行了一个礼:“多谢县主。”   她后来才知道县主特地为了她的事情进城找了县丞,所以县丞才退婚得如此及时,何翁还将她的旧物送来了,甚至备下了厚厚的束脩,这都是因为县主。   团团赶了许久的路,又在县城里玩了那么久,早就有些困倦了,她点点头:“不用谢呀。”   “你是很勇敢的娘子,除了阿慧之外,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娘子,你以后可以安心留在太平里了,可以和我一起上学,反正你在这里一天,就没人能把你带走。”   何文玉闻言,只觉得鼻头一酸,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将眼泪憋了回去:“嗯!”   团团打了一个哈欠,冲着何文玉招了招手:“走吧,时间也好晚了。”   太平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充实幸福。   何文玉在张婶家里住了下来,仿佛已经成为了张婶家的一份子,她白日在学堂学习,晚上在夜校帮助村民们认字,回来还要给张婶一家开小灶。   张婶也对何文玉很满意,性格大方直爽,主要是学习很快,张婶对学习很快的人都抱有敬意。   学堂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仁和里有一些小孩也来了,他们阿耶阿娘在太平里赚到了钱,就将孩子都送来读书了,刚来的时候他们还有些害怕,后面也放开了,和太平里的孩子玩成一片。   没过多久,铁匠铺将订好的铁锅送到太平里。   定了铁锅的村民们都花钱请鲁班和徐章林帮忙砌一个灶台,没过多久村里便四处飘香,就算是平日里舍不得油盐的人家,也慷慨大方了一次,热锅炒菜,油滋啦滋啦响,这个香味都飘到仁和里去了。   铁匠铺一连接了好多单子,都是太平里仁和里的。   大宅院的进度也很不错,有了雇工之后,鲁班也算清闲了,盯着他们做工,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和徐章林甚至接了不少单,将太平里的许多房子都翻修了一遍,鲁班先判定房子情况,徐章林再根据唐朝现实情况判断有没有可能实现,等鲁班出了具体维修建议之后,又监督着雇工修建新的房子。   整个太平里几乎焕然一新,那些房子规模不大,翻修起来也很方便,鲁班将整个村子的风格都统一了,看起来整整齐齐很好看。   两个村子人多,难免有偷奸耍滑之辈,钱元宝和老猫就致力于抓这些人,他们俩没什么核心任务要干,整日就在两个村子里晃悠,帮这个娘子抓鸡,帮那个阿翁找牛,时不时还去砖窑转一圈。   如果有抓到偷奸耍滑的人,就将他狠狠责罚一顿,再将其辞退,声明天兵天将的店子都永不录用。   这一天早上,阿婆并没有来叫醒团团,院子里也没有孩子们吵闹的声音,团团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了。   夏季的天亮得早,所以团团也说不准现在几时了。   她缓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来叫她起床。   团团就开心地在床上眯了一会儿,正准备再赖一会儿床,门忽然被推开了。   阮熙颂端着一个盆子走了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叠好的手巾,后面跟着琉璃,手里抱着一套衣裳。   团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阮熙颂已经把手巾从温水里捞出来拧干了,直接往她脸上敷了过来。   “唔……”   她往后缩了缩,阮熙颂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团团只好乖乖闭眼,让阮熙颂把她整张脸擦了一遍,等她睁开眼,看见琉璃在整理襦裙,那是系统抽出来最贵的一件,团团都很少穿这件。   琉璃乐呵呵的:“今天日子特殊,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团团被两个人按着换好了衣裳,又按坐在凳子上梳头。阮熙颂从后面给她编了两个小髻,系上新的红绳。   琉璃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小笔,沾了一点胭脂,往她眉心点了一下。   团团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   “乖团团先别动。”   琉璃按住她,在她的额头上画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收手了。   团团抬手想去摸,被琉璃握住了手腕:“先别碰,容易花。”   团团乖乖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抬头看看琉璃和阮熙颂,歪了歪头:“阿姊,今天是什么日子?”   阮熙颂把她从凳子上牵起来,理了理她裙摆的褶皱,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琉璃把门推开,牵着团团往外走:“你出来就知道了。”   琉璃牵着团团走出房门,走过新铺的砖石路,眼前豁然开朗。   大宅院已经修建好了!   空地上站满了人,太平里的村民挤在东边,仁和里的站在西边,孩子们蹲在最前面一排。   玩家们围在两侧,脸上都美滋滋的。   团团还看见徐章明站在人群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身后跟着几个工匠,他们都换了新的衣服,是特意收拾过的。   鲁班站在最前面,他也换了一身之前池子里抽到的圆领袍,此刻他背着手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团团愣了一下,被琉璃牵着走到大宅院的门口正中间站定。   她抬头看见了门楣上方新挂上去的匾额,上面蒙着一块红绸,风一吹,那红绸就跟着飘动。   她低下头,又发现玩家们准备了一条长红绸带,就拉在门口,钱元宝和老猫一人站在一边,将红绸带拉了起来。   团团其实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不太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阿婆,阿婆站在人群边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仔细看,会发现阿婆眼眶有点红。   桑心已经蹲下来,把剪刀递到她手边:“来,拿着。”   团团接过剪刀握在手里,她看向桑心,小声问了一句:“阿姊,我要做什么呀?”   桑心冲她挤了挤眼睛:“我们天庭那里有一个说法,新房子落成,要剪一根红绳,象征开启新居,咱们的新房已经落成,团团是房主,自然也要来剪彩。”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琉璃举着喇叭高兴地宣布:“接下来有请县主团团、萧阿婆还有主建筑师鲁班一起上台剪彩!”   阿婆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团团的左手边,鲁班也迈了一步站到团团的右手边。   琉璃的声音又响起来:“三……二……一!”   团团握着剪刀,照着桑心刚才教她的那样,咔嚓一声剪了下去,红绸从中间断开,两截同时往两边飘落。   与此同时,蒙着匾额的红绸也被旁边的玩家扯开了,露出三个大字桃源居。   人群中响起一阵鼓掌喝彩的声音,团团看着大家这么开心,她也觉得很是满足。   除了现代的剪彩仪式,唐代的木匠礼仪也准备了。   徐章明端着一碗酒走到门前,洒在石阶下面,声音洪亮:“上梁正,万代兴,屋落成,太平长。”   在相隔一千多年的时空里,现代建筑师和唐朝泥水匠们共同完成了这样一座宅子。   【恭喜玩家鲁班完成长期任务:筑巢引凤】   【任务描述:你们已经成功挽救了文明的微光,获得了领主团团最初的信任,破旧的房屋和匮乏的粮食储备曾是悬在领主头顶的刀,但你们用九十天的努力将梦想变为现实。】   【核心目标:将领主团团的居所从[残破漏雨的茅屋]升级为[初具规模的宅院]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已按照玩家贡献度进行分配】   【恭喜玩家鲁班永久解锁领地称号[有巢氏],领地内工匠类NPC归属感+5】   众玩家还没来得及兴奋,就看见一条新的通知弹了出来。   【全服公告:恭喜玩家鲁班等级提升至10级,成为全服首位突破10级的玩家。获得称号[大兴土木]:领地内建筑速度永久+5%。】   在场的玩家们瞬间炸了。   “十级!鲁班你怎么忽然就飞到十级了!”   钱元宝最破防了,游戏前期比较偏向基建种田,他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于是掺和了不少别的玩家的任务,通过成为赞助商也攒了不少经验。   他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全服第一个升到十级的人。   “我还在七级挣扎,人家已经十级了……”   “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但修房子确实很累,而且鲁班已经退休了,在线时间特别长,积攒的经验也很多。”   “可恶!我都忘了鲁爷爷退休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玩家们的乔迁宴一连摆了三天。   太平里和仁和里的村民几乎都到了,流水席从正午摆到傍晚,甚至还吸引了一些别村的村民。   大厨是周兰娘。   周兰娘原以为自己做饭没有什么天赋,结果跟着玩家们打了一口铁锅之后,她仿佛无师自通了,他们一家就四口人,在吃上毫不含糊,周兰娘也经常去请教玩家们,她的厨艺便飞速提升着。   这一次,玩家们还特地花钱雇她做流水席的大厨。   她带着村里的婶娘们做菜,手起铲落,油声滋啦滋啦,铁锅比以前的陶锅受热快、也更均匀,她炒出来的菜油光发亮,肉块边缘微微焦黄,香味都飘出几里外了。   没吃过的人都啧啧称奇:“这肉这菜的味道可真好,天兵天将们真舍得用香料,这些东西我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们用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甚至有人左看看右看看,都想要将自己从菜里捡出来的香料带回家。   “还有那铁锅,我是真没想到还能用铁打一口锅,可真奢侈啊。”   “你可别说了,我听说太平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打了一口锅,当初天兵天将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太平里,他们可赚了不少钱,原本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穷的一个了,我现在瞧着那鹿鸣乡的王大财主都比不上呢。”   三天流水席之后,周围的人说起来都还有些流口水。   铁匠铺的生意又好了一阵。   *   现代。   老猫从游戏舱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刚擦黑。   他躺在舱里缓了几秒才坐起来,又活动了游戏肩膀,熟练地导出视频,游戏里吃了三天流水席,现实其实才过去一天。   自从这个游戏出现到现在其实也不过一个月,但真实玩游戏的老猫却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一样。   剪片子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习惯,挑片段、对时间线、配音乐,很快就完成了新房剪彩的视频。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他刷新了一下页面,评论已经一条一条地往外冒了。   【老猫你终于更新了!我等了整整一天!】   【我去剪彩那段团团懵懵的好可爱啊。】   【鲁班升十级了??全服首个十级?这游戏到底什么时候开二测啊!!!】   【看他们住进新房子的样子我有点想哭,谁懂……】   【大宅院太漂亮了,我也想住。】   【老猫你每天在游戏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外面啃外卖,不公平。】   【二测二测二测二测二测二测。】   【说实话这个游戏商到底是什么来头,游戏舱免费寄到家,现在官网都只有上次池子的公告,除此之外都没发什么东西了,这也太神秘了吧。】   【我不管,二测什么时候开我就什么时候冲,我连角色名都想好了。】   【猫哥你帮我们问问啊!】   老猫看见最后一条,笑了一声,回复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没和游戏方联系过。】   突然,他看见一个评论。   【我去官博看了一眼,竟然发新东西了!】   老猫也挑了挑眉来了兴趣,他点开官方账号的主页。   果然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图片是夕阳下的桃源居。   【游戏天命官方v:盛唐的夏夜有些燥热,夜风吹过时带来阵阵凉意,恭喜全服首位十级玩家诞生,夏季来临,敬请期待。】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什么叫夏季来临,敬请期待??】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二测快了??】   【全服首位十级都出来了,二测还会远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进去!】   【官方你但凡给个准话……】   【我求求你了快点开二测吧,老猫的视频我快盘包浆了。】   老猫往下翻了翻,没有看到任何官方的回复。   他也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新地图,至少让他们出个村吧!   不能像某暖暖那样,开服那么久还在村里吧?   与此同时,太平里那边夜幕降临。   团团躺在新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是新打的躺着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还有屋子太大了,比之前住的任何一间都大,团团总觉得黑漆漆的地方有什么人似的。   她躺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桌上响起一道瓷碗磕在木面上的声响。   团团一骨碌爬了起来。   借着月光,她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熟悉的碗,这些日子只要有机会,系统阿姊都会给她带牛乳。   团团噔噔噔地跑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牛乳还是温热的,甜滋滋的。   “谢谢系统阿姊。”她在脑海中说。   系统乐呵呵地笑了笑:“不客气~”   团团又喝了一口,咕噜咕噜地将牛乳喝完了,她喝了这么久总觉得自己长高了许多,只是大家都在长高,她还看不太出来。   看来她还得继续努力运动才是。   团团将碗放回桌上,爬上床。   她刚要躺下,系统说:“团团,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坐起来:“嗯?”   “我可能要失联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团团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系统阿姊的存在,只要她在脑海中轻轻呼唤她一声,系统阿姊就会回应她。   系统很高兴:“因为玩家们的进度很不错,我的能量攒的差不多啦,我要开始捏新的身体了。”   团团眨了眨眼,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是不是新的阿兄阿姊要来了?”   “对!”   系统狠狠地点了点头:“但是捏人非常费精力,我得认真一点,不然就容易断手断脚的,所以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我捏好小人就回来!”   团团点了点头。   “嗯!阿姊放心去吧,团团会照顾好领地里的所有人的!”   “团团真棒,快睡吧,我给你讲故事哄你……”   团团缩进被子里,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喊了一声:“系统阿姊?”   已经没有回应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阿姊?”   看来系统阿姊确实已经走了。   团团叹了一口气,她仰面躺着看房梁,久久都没睡着,最后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玩家们也发现游戏系统暂停了。   他们是收到了一个游戏系统版本更新中的提示,大概意思就是游戏版本升级,升级过程中的经验值将暂停更新,等升级完成之后一起结算。   那一定是要二测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蹲守的粉丝都激动了,许多人一日不知道看多少次游戏官网,生怕自己错过二测名额。   玩家们没有经验值压力倒是松快了几天。   鲁班和徐章林已经成功带出了一套班子,至少在太平里范围内重修房屋的事情已经很成熟了,最近他们还接了一些仁和里的单子。   那天是休沐日。   学堂不上课,绣坊和织坊也歇了一天,连白农都没去田里,团团不用上课,就和小伙伴们约好上山去玩,结果临到头了,徐阿慧赖床死活不肯起来。   她说自己已经上了五日课,今日必须睡个懒觉才行。   恰好岑叙言来邀请她上山采药,团团就跟着去了。   这些日子岑叙言住在药婆婆家里,药婆婆白日会跟着罗锦学习医术,晚上岑叙言便陪着药婆婆温习功课,自己也学了许多,学堂放假的时候他还会自觉上山采药,给药婆婆减轻负担。   两个人在山上待了小半个上午,采了小半筐草药。   今日收获不是很多。   团团在山脚下停下,叹了一口气。   最近几日有些干燥,都没怎么下过雨,所以草药变少了。   岑叙言拍拍团团,安慰道:“今日收获已经很多了,你别难过。”   团团摇摇头:“我不是觉得草药少,最近天气燥热,田里水都很少,如果不是白阿兄带着大家引水,那些水稻怕是活不下来……”   正说着,两人走到了村口,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请问——”   两人停住脚步,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只见路上停着一辆马车,青色的帷幔垂下来,看起来素净淡雅,车辕旁边站着一个短褐打扮的车夫,正蹲在路边歇脚。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一个年轻男子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圆领袍,衣服料子一看就很贵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只挂了一只青玉坠子,但颜色温润质感不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看见团团和岑叙言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拱了拱手:“请问两位,此处可是太平里?” 第65章 第 65 章:汪伦喝白酒   团团仰头看他:“是呀,你找谁?”   年轻男子微微笑了一下:“某姓汪,字凤林,寻访至此,听闻太平里有一位县主,某初来此地,想先来拜访。不知县主可在村中?”   团团看了看他,往后退了一点,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上一次土匪进村的事情让徐铁蛋被狠狠骂了一顿,现在系统不在,团团自己无法判断这人的好坏,所以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   岑叙言也上前了一步,将团团挡在自己身后。   “你找县主做什么?”   汪凤林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拱手:“二位误会了,某是新任桃源县令,赴任途中路过此地,听闻前任县令在此处曾做了一些对不住县主的事,某心想既然接任此职,总该先来拜访县主,也好知道往后该如何行事。”   他说得很诚恳而且目光坦荡。   岑叙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停在那里的马车,他当初还在益州的时候曾经见过这种样式的马车,大多是高官或者富庶人家出行才会乘坐这种样式的马车。   寻常人家坐不起这种车。   山匪就更不可能了。   岑叙言心里转了一圈,侧过身小声地和团团说了。   团团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看了汪凤林一眼,又看了看那辆马车,那辆马车确实很漂亮。   团团颔首:“那你跟我进去吧。”   虽然觉得汪凤林说的是真的,但是团团和岑叙言两个小孩子还是要警惕一些比较好,她没说自己的身份,想着进村找找阿兄阿姊再说。   汪凤林露出几分笑意,连忙让老仆将马拴好,两人跟着团团和岑叙言走进了太平里。   进了村口,汪凤林最先感到震惊的是这条路,这路应该是特地夯实过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看不见多少浮土,碎石被镶嵌得紧紧的,仔细看里面似乎还有一些灰白泥浆,也不知道是何物。   这小小乡道竟然比太平里外面那条官道看着还宽敞平坦。   除此之外,站在村口往里面看,会发现所有的房屋外观样式竟然都差不多,看起来分外舒适,应当是最近才翻修过。   和汪凤林一路走来看见的村子很是不同。   汪凤林一边走一边看。   路边修了一个宽敞的大棚屋,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妇人,但看规模摆设,平日里应该是可以容纳几十个人的。   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只绣绷,正低头穿针引线,时不时还抬头询问一句站着的那位娘子。   汪凤林停住了脚步。   团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是我们村里的绣坊,太平里和仁和里的娘子们都可以来试工,试过了觉得合适就能留下来做活,阮阿姊会教她们绣花样,给她们结工钱,这样也能补贴家用。”   “今日是休沐,所以绣坊里没有多少娘子。”   汪凤林心中微惊,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竟然也有规模如此庞大的绣坊,这些绣娘们可以在这里学习技艺攒下家用。   他也曾见过一些绣娘和工匠,他们大多不愿意将自己的技艺公开,只选择几个学生传授下去,而这个村子的绣娘竟然愿意将手艺交给这么多人,世上居然有如此慷慨之人。   又走了一段,他闻到了一股药草的气味。   路边有一个和绣坊差不多样式的棚屋,只是要小一些,但里面也坐着好几个人,有的在碾药,有的在分拣草药,棚子最里面,一个年轻娘子正在给旁边几个人讲解什么,手里拿着一株干草,详细讲述着这个药材的情况。   团团说:“这是我们村的药铺,罗阿姊是很厉害的郎中,村里人有头疼脑热都来找她。”   汪凤林再次被震惊了。   这小村子还有药铺?!   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这马车谁的呀?”   钱元宝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了过来。   他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此刻正围着那辆青帷马车转悠,时不时摸摸车辕,又弯腰看看车轮,还想要往马车里面看。   “这做工看着好精致,比王昌龄那辆好多了,等地图开到县城,我也要弄一辆这样的。”   老猫也站在旁边,他好奇地打量着马车。   “车停在这里,人肯定进村了,今天谁来了?是不是有新剧情了?”   正说着,两人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路中间的一行人。   团团、岑叙言,还有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年轻男子,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仆从的人,四人正站在药铺门口。   钱元宝和老猫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上去。   “团团,这是谁呀?”钱元宝问。   团团:“他说他叫汪凤林,是新来的县令。”   钱元宝愣了一下,看看团团又看看汪凤林:“新县令?这长安的动作也够快的啊,几个月就派了新的人来。”   汪凤林朝钱元宝和老猫拱了拱手:“某刚接到调令便启程赴任,尚未进县城,想着先来太平里拜访一下县主,以免失了礼数,不知县主府上……”   老猫挠了挠头:“县主?县主不就在这儿吗?”   汪凤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团团身上,怔住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猛地弯腰拱手:“下官不知县主在此,多有失礼,还请县主恕罪!”   团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   她还看了钱元宝和老猫一眼。   钱元宝会意,他摆了摆手,冲汪凤林笑了一声:“没事没事,县主刚刚应当是担忧你是坏人,所以才没敢说的。”   汪凤林直起身来,温和地笑着:“原来如此,是下官来得唐突了。”   钱元宝很热情:“汪明府还没吃饭吧,要不然先进去坐坐,我们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新来的县令看着很好说话,要打好关系才行。   汪凤林点了点头,跟着众人朝着村尾的方向走。   到了宅院外面,汪伦脚步慢了下来,这个院子看起来比外面村民的屋子气派不少,地面都铺了青砖,处处都透着崭新,大约是新修的房子。   汪凤林来之前听说过这个县主被县令克扣食邑,长安那边知道此事之后很是震怒,严惩了那名县令,他原本以为自己来的时候会看见一个住在破屋里的县主,没想到此处宅院看着还不错。   也许是县城那边为了弥补县主新修的?   院子里有几个人。   白农蹲在廊下,面前摆着几把农具,他正在擦拭摆弄农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钱哥你们回来了?正好,我想去田里看看,这天气闷热得厉害,身上还黏糊糊的,我觉得可能要下大雨了,我打算再去巡巡田……”   他站起来,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穿圆领袍的年轻男子,后面的话就停住了。   “这是……”   钱元宝上前一步介绍道:“这是桃源县新来的县令,汪凤林汪明府。”   他又转向汪凤林:“我们几个都是县主的门客,这位是专攻农业的白农。”   白农听见是县令,有些诧异,他放下农具拱了拱手:“白某见过汪明府。”   汪凤林也拱了手:“白郎君客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白农身上停了一下,虽说士农工商,但他确实很少见专攻农业的门客,而且还是一副如此年轻的模样。   真是稀奇。   汪凤林在玩家们的安排下去了客房落脚,他将东西放好之后出来闲逛,又见了好几个门客,那些门客看见他有些诧异,甚至脸上还隐隐有些好奇,仿佛想要靠近又有些不敢。   快到午饭的时候,桑心从外面回来了。   她走了很远的路,身上还带着薄汗,但脸上挂着笑容,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团团看见她进来,立刻跑了过去,仰头问:“桑心姐姐,冉冉她们能来上学了吗?”   桑心点点头,笑着说:“可以,今日我和邓若一起去了她家,和她家长辈说了许久,总算同意了。”   团团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桑心的腰:“太好了!”   桑心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我衣裳都是汗水,等我去换一下衣服。”   今日休沐,她便去了仁和里,和邓若一起去找了几家人,都是女孩家里,学堂向仁和里开放之后虽然来了许多小孩,但都是男孩居多,女孩很少。   明明在玩耍的时候两个村子的孩子都可以玩到一起,其中有一个叫冉冉的小孩和太平里的孩子玩得还行,只是她家里觉得女孩不用读书,甚至期待等她长大了送去绣坊打工。   桑心就和邓若去找了她家人。   回来的路上她大概算了算,虽然现在系统暂停更新,但她之前就根据经验摸索出了规律,因为女孩读书的难度比男孩读书的难度要大,所以她获得的经验也更多。   粗略算算,今日劝说完毕之后她大概也十级了。   桑心往家里走着,这才看见正厅站着一个陌生人。   她早就从玩家公屏知道了这人,新来的桃源县县令。   桑心对着汪凤林行了一个礼。   团团走过来给她介绍:“桑阿姊,这是汪明府,是我们桃源县新来的县令。”   “汪明府,这是我们村的夫子,桑心桑夫子。”   汪凤林听见这人是夫子,神色立刻认真了几分,他朝着桑心拱手行礼。   “某姓汪,字凤林……”   他话说到一半,桑心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桑心盯着他思索了一会儿。   汪凤林……   汪凤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忽然,桑心脑海中灵光一闪:“请问……汪明府您可是单名一个伦字?”   汪伦怔住了。   他汪凤林年方十七,刚刚得了官身,还觉得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路走了大半个月,沿途遇见的都是陌生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怎么到了这么偏远的一个山村里,竟然有人一口道出了他的名讳?   他是什么时候出名了吗?   汪伦一头雾水地开口:“某正是汪伦,请问这位夫子是如何得知的?”   难不成是他什么同乡?   可是他记忆中并未见过此人啊。   桑心尴尬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总不能说汪伦你是被李白带飞了,现代没人不知道你吧。   桑心绞尽脑汁地回忆汪伦的籍贯,笑着说:“我以前曾路过宣州太平县,偶然与郎君有过一面之缘……说来也是缘分,郎君竟然也来了太平里,这两处虽然相隔甚远竟然名字相同。”   汪伦露出一抹笑容。   原来是故人啊。   汪伦正要寒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一声大喊炸了出来。   “不是……”   钱元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你也没说你名字是汪伦啊,你真是汪伦?《赠汪伦》那个汪伦?”   钱元宝这一嗓子出来,原本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玩家们都涌了出来。   “汪伦?汪伦在哪里?”   “我的天,真的有汪伦吗?”   “李白的榜一大哥汪伦?唐朝第一杀猪盘策划人?”   “这个县令就是汪伦?妈妈我上电视了!”   “汪伦……桃源县……李白你什么时候来?”   汪伦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整个院子的玩家们。   明明大家都的话他每个字都能听懂。   为什么连起来他就不懂了?   桑心:“……”   大家就这样趁着系统更新放肆……   等系统回来真的不会被禁言吗?   汪伦朝着琉璃拱了拱手:“请问……这位娘子……你口中的李白可是作出《蜀道难》《将进酒》的李太白?”   琉璃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说的就是他。”   汪伦皱了皱眉:“那就怪了,某确实听说过李太白李郎的名号,也读过他的诗作,但某与他从未谋面,更谈不上相识。”   他看了一眼周围一脸兴奋的玩家们。   “诸位为何会觉得……某与李郎有交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玩家们脸色忽然白了。   坏菜了!   游戏系统不在一时间放飞了。   谁知道这个时间点两个人还不认识。   李白还没写出《赠汪伦》啊!   钱元宝把视线收回来,对着汪伦干笑了两声:“这个……我们就是……听说李太白喜欢交友四处游玩,想着明府您日后……可能会认识他……”   汪伦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这群人也怪怪的。   但他没打算刨根问底,只笑了笑:“某也对李太白仰慕已久。”   几个玩家都松了一口气。   幸亏系统更新暂时不在,不然他们几个都要被打包去上唐朝文化常识课了。   桑心往前走了一步,朝着汪伦笑了笑:“明府这一路辛苦,先进去坐下喝杯茶,马上到饭点了,今日休沐,村里也没什么事情,明府若不急着去县衙,可以在村里多看看,我们村和别处也有许多不同。”   汪伦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刚刚没有听见玩家们那些怪异的话。   今日的午饭比平日要丰盛不少。   玩家们知道县令是汪伦之后明显变得更热情了,一个个都要进厨房大展身手,恨不得弄出满汉全席来给汪伦吃。   菜上齐了,汪伦看着桌上玲琅满目的菜色也不禁傻了眼,他出身大户人家,也是见过许多好东西的,但这些菜色他却从未见过,这些菜色才能称得上一句色香味俱全!   汪伦是唐初歙州刺史、越国公汪华的五代孙,家中很在意礼数,所以等团团先动了筷子,他才跟着动筷。   他尝了一块红烧肉,顿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吃的菜都是白吃了,这肉软糯弹牙,肥而不腻,吃了之后唇齿留香,让人忍不住再吃一块。   汪伦夸赞道:“县主,我在路上也曾听闻太平里的饭食与别处不同,甚至像那天上的美食珍馐,我原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尝了才知道,确实和别处不同。”   团团露出甜甜的笑容:“都是阿兄阿姊的功劳!若是明府觉得好吃,日后可以多来!”   旁边的玩家们听了汪伦的夸赞,嘴角都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   吃着吃着,鲁班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后院弄了一坛子酒出来,这是之前他们几个玩家闲着没事的时候一起弄的,虽然比不上现代那些贵贵的白酒,但经过了一道简易蒸馏,已然有了些许风味,和唐朝的酒很是不同。   他倒了一小杯递给汪伦:“明府尝尝,这是我们村里自己酿的,绝对不必县城里的差。”   为了防止汪伦适应不了,他还勾兑了一些。   汪伦接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家中富庶见多识广,但像这么清透的他还没见过,这酒不像是酒,倒像是一杯白水。   汪伦笑了一下,举杯一仰头,大半杯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火一样,汪伦整张脸瞬间涨红了,连耳朵尖都在发烫,眼角都依稀有一点泪光,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咳嗽,眼眶都已经红了。   汪伦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他感觉脑袋都变得很重,整个屋子开始旋转。   汪伦哑声道:“……这是什么酒?”   鲁班说:“这是我们自己酿的白酒。”   “白酒……”   汪伦晕晕乎乎地重复了一遍,又低头看向杯中残余的那点酒液:“好酒……劲道……就是某……某有些不能适应……”   他说着又扶了一下额头,世界在眼前晃了晃。   汪伦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劲道的酒。   他平日里喝的酒入口都是温和的,最多喝多了会上头,但这酒不一样,它从入口的第一瞬就开始攻城略地,后劲也很强。   也许是刚刚被玩家们说的话影响了,他晕乎乎地想着想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酒李太白一定喜欢。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李白喝下这杯酒的表情。   他大约会拍案而起拔剑舞一段,大呼好酒,然后吟诗一首。   汪伦被自己这个想象逗了一下,他甩了甩脑袋,撑着桌沿站起来,朝团团拱手:“凤林……不胜酒力,失态了……还请县主恕罪……”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软软地倒在了椅子上。   老仆被吓了一跳,立刻冲过来扶住汪伦的肩膀:“郎君!郎君!”   汪伦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嘟囔,又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罗锦连忙起身走了过来,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汪伦的情况,还用冷水拍了拍他的脸,汪伦皱了皱眉,挥手拨开她的手,又嘟囔了几句。   罗锦这才放心对老仆说:“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第一次喝这种酒不太适应有些醉了,我去弄点蜂蜜水来。”   让老仆喂了蜂蜜水,又叮嘱了一些注意措施,罗锦还有些不放心,嘱咐道:“若是明府有面色惨白、青紫,无法唤醒等症状,你一定要来寻我。”   老仆连连应是。   玩家们便手忙脚乱地将汪伦架到了客房,折腾了好一阵才算是安置妥当。   老仆对着玩家们拱手道:“多谢诸位,我家郎君年轻,平日里虽好酒却不曾醉成这样……这酒实在是烈。”   玩家们也尴尬笑笑。   他们几人本来想让汪伦见见好东西,没顾及这么多,竟然让汪伦一杯倒了。   几人走出客房时还有些心惊。   钱元宝摸摸下巴:“看来如果要做这门生意,还得再勾兑一些才行,唐朝人没喝过,可能有点太刺激了……”   鲁班懊恼:“早知道不拿出来了,咱们自己喝喝也行。”   罗锦白了几人一眼:“幸好你们这个已经是勾兑过的版本了,不然高低得给汪伦整个酒精中毒出来。”   汪伦一直到黄昏时刻才幽幽转醒。   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又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身上的那股酒味还没散去。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老仆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进来了。   “郎君醒了?”   汪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他问道:“我睡了多久?”   老仆回:“大半个下午了,现在已经是酉末了。”   汪伦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薄红。   他过去十七年一直克制守礼,没想到第一次走马上任就在县主府里喝成这个样子,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堪。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是有些发软,等载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见人了,他才推开门出去了。   团团正在书房里写字。   桑心给她布置了几张大字的描红,她坐在矮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汪伦在门口停住:“县主……凤林特来告罪。”   团团抬起头,她放下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汪伦面前:“汪明府,你醒啦。”   汪伦拱手弯腰,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凤林失礼了。本说来拜会县主,结果竟失态至此,实在是……惭愧。”   团团摆摆手,认真道:“没事的,阿兄阿姊们总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我有时候也吃不消,你多担待。”   汪伦看她说话的时候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矮桌上的纸,问道:“县主在习字?”   团团点了点头:“桑夫子可严厉了,我每日都要写大字,还要做好几页的算术题呢。”   汪伦看了看团团的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凤林的家中有一卷欧阳询的字帖,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字迹端正平实,最适合初学,等凤林安顿下来之后再给家中去信,让人给县主送来。”   团团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欧阳询是谁,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呀,多谢汪明府。”   汪伦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到了山头边缘。   他拱了拱手:“县主,凤林在此叨扰已久,该启程去县里了,还得办理到任手续,不好再耽搁。”   团团点点头:“那你等等,我叫上阿兄阿姊一起送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紧接着就密了,哗啦啦连成一片,一下子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汪伦站在门口愣住了,他刚刚还在辞行,没想到现在就下了这么大的雨。   团团也抬头看了看这天气。   “汪明府,这雨这么大,你们怕是也走不了,后院有车马棚,可以先把马牵进来,在这里住一晚,等雨停了再走。”   汪伦看了看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沉默了一下,又拱了拱手:“那便叨扰县主了。”   汪伦和老仆只好在这里住下。   深夜。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比傍晚更大了些。   玩家们陆陆续续准备下线了,陈石头在廊下活动了一下手脚,正准备回屋下线,却看见白农站在屋檐下,他望着外面的雨幕一动不动。   陈石头走过去在他的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黑沉沉的雨幕。   “怎么还站着?你今天不下线吗?”陈石头问。   白农沉默了一会儿:“刚刚下雨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但是现在心里却是慌,觉得现在下线不好。”   他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这种闷了几天突然一场大暴雨的天气,十有八九要出事,田里的稻子要是被水泡了怕是要烂根……   陈石头没有无视他的直觉。   因为他自己也是靠直觉吃饭的人,服役的那几年,经常靠直觉躲过一些事情,每次遇到不对的苗头他都先信自己。   他想了想:“那我今晚也不下了。你是不是担心田?我陪你去看看。”   白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走进了雨里。   两人出了村口往田里走,离开夯实过的村道,外面的路面变得很难走,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泥巴。   白农苦笑一声:“这场雨让我想起来我们初登录的时候。”   陈石头也感慨一声:“那是小雨,和现在比不了。”   两人的蓑衣很快被雨水打透了,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陈石头身手好一些,他走的前面,先踩实了再继续走,白农就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步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到了田边。   看了看田里的情况,白农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了。   果然排水口堵了,稻苗在水里只露出半截,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株已经趴在水面上了。   他蹲下去摸,挖到了一把烂泥和枯枝,将排水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白农叹了一口气,将铁锹分给陈石头一把:“你挖那边,我挖这边。”   幸好他来了,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万一苗坏了就不好了。   两人埋头清理了好一阵,排水口终于通了,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一小截。   白农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还好,不算太晚。”   白农想了想,又说:“我得快些回去通知里正,让村民们都来疏通一下,免得早上起来庄稼都坏了。”   陈石头撑着铁锹站在他身边,他点了点头:“我去吧,我速度快一些,你慢点下来,小心滑倒。”   忽然,他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白农,你看那边。”   白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势太大了,他都没看清是什么,好在游戏升级之后身体素质有加成,他适应了一会儿,这才看清了陈石头指的地方。   白农脸色大变:“是山洪!”   “孝廉里地势低洼,如果真的是山洪,现在情况怕是……”   陈石头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走!快回村叫人。”   *   孝廉里的人在睡梦中睡得很香。   雨声淅沥沥的,很是助眠。   最先醒的是康星,她夜里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脚踩进了一片冰凉里。   她整个人一激灵,低头去看,发现水面已经末过来脚踝。   她愣了一息,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推了推身边的男人:“石老大!石老大醒醒!进水了!”   石老大被推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但脚一落地就醒了,他站起来,发现家里四处都是水,他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推开门,院子里混浊得不行,全是黄色的水,水面浮着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枯枝和碎草。   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喊声。   “快起来快起来!”   “水来了!大家快起来!”   “洪水来了!快跑!”   石老大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大喊一声:“星娘你快背上孩子,我去喊老娘!”   康星立刻回去抱起床上的孩子,石老大则是冲进了阿娘的屋子里,将阿娘捞起来背在身上。   “阿娘水来了,我们快走!”   石阿婆一把扯住石老大:“等等!带上我的嫁妆!水来了若是冲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拼命从石老大的身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墙根,把手伸进水里四处寻找着。   石老大急得要死:“阿娘!别找了快走啊!” 第66章 第 66 章:等雨停了,抬头就能看见阿娘回来了   两人跑回村里的时候雨势依然很大,没有半点减小的意思,脚下的路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浆糊,每一步都要耗费特别多力气。   他们二人是摸黑回来的,完全靠着陈石头的夜视能力和走过无数遍的熟悉感辨认方向。   陈石头成功找到了里正家,他抬手砸在门板上,拳头攥紧了,一下一下地砸上去:“里正!里正!”   许是雨势太大,他砸了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   他又砸了几下,门板被他砸得砰砰响。   陈石头又喊了一声:“里正!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闩被抽开了,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   是徐大郎。   他头发是散着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外衫还没来得及系好,只胡乱地披了一件,身上套着蓑衣,斗笠也是匆匆忙忙戴上的。   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第一眼没认出来是谁,眯着眼在雨里辨认了一下,才看清是陈石头和白农。   徐大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找。   他还没开口问话,陈石头已经大喊出声:“山洪来了,孝廉里好像已经被淹了。”   此话一出,徐大郎脸上的困倦完全消散了,他瞪大眼睛:“什么?”   白农解释道:“孝廉里地势最低,我们刚刚出去看田发现水已经漫上来了,那一片全是反光,我猜已经漫进他们村子里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章明披着一件外衫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了。   他急道:“可是真的?”   陈石头颔首道:“我们二人亲眼所见,里正,水位可能还会涨,现在暴雨不停,也许还有泥石流滑坡,咱们村也得动起来了,得往高处撤,最好撤到开阔地带。”   里正的脸色一下子绷紧了。   他也懂得其中的利害,于是连忙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起来!都起来!”   他又朝着徐大郎说:“去,把你弟叫醒,然后分头去敲各家的门,把大家都叫醒来,别睡了!”   徐大郎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往里跑了。   里正也匆匆回到了屋里,他要换一身蓑衣。   他匆匆忙忙地对二人说:“你们先走,我换了蓑衣就来。”   陈石头和白农对视一眼,转身又冲进了雨里,两人沿着村道一路往村尾宅院的方向跑。   一进宅院的门,白农就拐了个弯,找了处屋檐蹲下来,他头一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然后脖子一歪靠在墙根上不动了。   陈石头看了一眼,知道他是下线去了,没有停下来,他直接转身往阿婆的屋子方向跑去。   现代。   白农从游戏舱里睁开眼睛,外面也是深夜。   他猛地坐起来,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游戏舱的,他一步跨到桌前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玩家群,按着语音键喊了一声:“游戏里山洪来了!孝廉里已经被淹了!能上的都上!快!”   他松开手指,语音消息发了出去。   白农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按照列表一个个打电话,他担心此刻他们睡着了看不见群消息。   他第一个打给了鲁班。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白农愣了一下:“鲁爷爷,您还没睡?”   “睡了,听见电话响了嘛。”   鲁班的声音里没有困意,反而像是精神抖擞一样:“怎么了,游戏出事了?”   白农说:“游戏里山洪爆发了,孝廉里好像已经被淹了,您上线不?”   鲁班那边传来掀被子的声音:“上,马上上,我在太平里做的那些东西还没收好呢,这什么时候来的山洪啊,可别把我房子冲垮了。”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   白农一个个地打电话过去,哪怕玩家们实际上刚刚下线没多久,他们听见有了突发事件,也马上答应,一个个地进入了游戏舱。   白农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身也进入了游戏舱。   这边,陈石头看见白农下线之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到了阿婆的房门口,他抬起手砰砰砰拍响房门。   里面传来阿婆的声音:“谁啊?”   “阿婆,是我,陈石头!”   陈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山洪来了,孝廉里已经被淹了!您快起来,带上团团,跟着大家往村口高地撤!”   屋里很快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阿婆连忙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她看了一眼暴雨,对陈石头的话深信不疑:“好,我马上去喊团团。”   阿婆朝着团团的屋子跑去。   陈石头确认阿婆去了才转身离开。   他经过廊下的时候,客房的门正好被推开了,汪伦站在门口,他也被这动静吵醒了,立刻穿上衣服出来了。   他看见陈石头浑身湿透地跑过来皱了皱眉:“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听见有人在敲锣……”   陈石头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才想起来汪伦是现任县令,立刻汇报道:“明府,暴雨太大了,山洪下来了,孝廉里已经被淹了,泥水已经漫过他们村口了,咱们村也不能干站着,得往高处撤离,我还得去弄船救人。”   汪伦一惊。   他也没想到傍晚的暴雨竟然会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他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雨幕,失声道:“孝廉里已经被淹了?淹的程度如何?村民是否撤离了?”   他才刚刚上任就遇见这种情况,实在是没经验啊。   陈石头说:“我们在山上看见水漫过村口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撤离。”   说着,陈石头已经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门板,拍了拍门板,像是在测试厚度。   汪伦看见他拍打门板的动作,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陈石头说:“我们这里没有准备,只能临时拆卸门板作为船只,等太平里的村民撤离之后,我们就坐着门板去救人。”   汪伦眼中划过赞赏:“某与你一起。”   汪伦叫醒老仆,三人一起同心协力地拆卸着门板。   与此同时,好几间屋子的门接连打开,几个玩家精神抖擞地冲了出来。   “听说有山洪?”   “洪水已经淹过来了吗?”   “我还没救过灾呢……游戏里倒是第一次了。”   鲁班看见三人正在拆卸门板,瞬间就懂了他们的意思,他快步走了出来,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说:“我去找徐师傅,看能不能加急弄几个竹筏出来,总比门板好一些。”   说完,他连蓑衣都没有穿,急匆匆地就出去了。   钱元宝在翻看自己的行囊,他大声嚷嚷道:“我这里有移动加速符、体力恢复符和营养液什么的,都是上次卡池抽的,大家快来领几个,这抗险救灾的活可累了,多贴几张符效率高一些。”   钱元宝从游戏背包里抓了一大把出来,挨个发,发到汪伦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冲汪伦笑了笑。   “嘿嘿嘿,忘了你不能用。”   汪伦:“……”   钱元宝等门客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他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符纸上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真的有用?   没等汪伦问出声,玩家们已经快速地将东西存入了自己的游戏背包,生怕钱元宝抠门起来找他们要钱。   整个太平里在短时间内全都醒了。   里正在雨中奋力敲响铜锣,徐大郎徐二郎穿着蓑衣在雨中奔跑拼命敲响房门,玩家们仗着自己有钱元宝的支持,连蓑衣都没穿,也冲到雨中指挥着人群。   他们指挥着所有的村民往村口走。   几个村民在雨后积水里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但被玩家们拦住了,落在那间土屋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村民们已经通过陈石头的训练养成了某种习惯,现在玩家们一喊,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命比钱重要。   还是先跟着天兵天将们走吧。   最后大家将村民们组织到了村口的绣坊和织坊里,这两个棚屋比较宽敞能容纳得下村民,而且棚屋能遮风避雨,还比房子轻很多,就算倒塌了,也跑得出来。   棚屋里一开始很安静,大家还沉浸在恐慌之中,过了一会儿,偶尔就有人低语两句,他们开始清点自己家的人有没有来齐,有人开始害怕,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在孝廉里的亲戚怎么样了。   有个孩子忽然哭了起来,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窝在她娘的怀里哭着喊阿娘我想回家。   她娘抱着她轻轻哄了两句,越哄哭声越大,动静在棚屋里显得格外清楚,旁边的人想帮忙哄哄,小姑娘看都不看,只是把脸埋在她娘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人群里有一道身影站起来,从棚屋中间穿了过去。   团团原本靠在阿婆的怀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当听见孩子哭泣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不好,孩子们的情绪很容易传染,有时候大丫哭的时候,她和徐阿慧就也想哭。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哭泣只会让大家更焦虑。   团团走到了小孩面前,她掏了掏身上的小布包,翻出一块饴糖来递给她:“妹妹,我这里有糖,你先别哭了,好不好?”   小孩的哭泣被她的声音打断,她抬起头看了团团一眼,团团是村里最受欢迎的小孩,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很想和团团玩。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接。   团团将手抬高了一些,认真地对她说:“你想吃糖就不可以再哭了,等天亮了水退了,我们就能回去了,知道吗?”   小姑娘瘪了瘪嘴,眼睛还水汪汪的,但她看了看团团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团团,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我不哭了。”   团团这才将手里的饴糖给她:“那你一整晚都不能哭哦?”   小孩接过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都是甜滋滋的,更不会哭闹了,她含糊道:“团团县主,我今晚都不会哭的!我会乖乖的!”   团团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真棒!”   回到阿婆身边之后,她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饴糖,干脆将太平里的小孩都叫到了一起,颇有一副老大的模样。   “今天晚上很重要,是我们的冒险夜!今晚的主题就是谁都不许哭,只要能做到的,等天亮之后我就会给ta一块糖!”   小孩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团团,连忙点头。   “知道了团团老大!”   “我是最坚强的,我一定不会哭的!”   “你胡说,上次你在山里迷路得那才是稀里哗啦的。”   “那都是我四岁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是七岁的大孩子了!”   孩子们吵闹了一会儿,气氛变得没那么凝重了。   团团这才回到了阿婆的身边。   阿婆伸出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将她抱在怀里。   团团靠在阿婆怀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棚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的角落里。   岑叙言也坐在药婆婆的身边,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药婆婆在旁边闭着眼歇息,也没有跟他说话。   团团想了想,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糖,站起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她在岑叙言面前蹲下来。   岑叙言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团团把糖递过去:“给你。”   岑叙言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她手心里那块饴糖,又看了看她:“……为什么?”   团团冲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哭,所以先给你糖。”   岑叙言看着团团的眼睛,默默伸出手将糖接了过来:“……谢谢。”   团团冲他笑了一下,自己也摸出另一块饴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她含糊不清地又说了一句:“我今晚肯定也不会哭,先吃一块。”   站在棚屋外围的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们这里地势还算高,只要不是滑坡泥石流,洪水大概率涨不到我们这里来,虽然孝廉里是洼地,那雨也没下多久,怎么水涨得那么快?”   旁边有一个老者接了一句:“我们山上这条河不是很大,平日里水也浅,只在仁和里地段变得急了一些,但是黑虎寨那边有一条更大的河,比咱们这里这条宽多了,水也很深,要是那边出了事情……”   玩家们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陈石头皱眉看了一会儿,说:“四川地区本来气候变化就大,可能我们这里还没下雨的时候黑虎寨就已经开始下雨了,甚至发生了滑坡形成堰塞湖,等到我们这里开始下暴雨的时候,那边水位就升高了,决口了,所以孝廉里那里才会这么快被淹。”   桑心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啊。”   陈石头无奈摇了摇头:“只是遇见过几次类似情况,去抗险救灾过罢了。”   绣坊棚屋外面,鲁班已经蹲在屋檐底下开始绑竹子了。   他们几人手脚麻利,砍了毛竹就回来了,几人配合默契,誓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好竹筏。   等绣坊内的村民安顿好了,确认太平里附近的山没有滑坡和泥石流的迹象,陈石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孝廉里的方向,脸色很沉重。   “我要去救人。”   叶子从旁边走过来,也闷声说了一句:“我也去!”   玩家们都凑了过来:“算我一个!”   “我们一起去!”   棚屋后面,有几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陆谨快步走到了陈石头面前,他说:“陈天兵,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我阿娘独自一人在家中,我还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来……”   陆谨站出来之后,孝廉里来的有几个学子都站出来了。   陆谨很是懊悔,原本今日是休沐,他应该回去陪伴阿娘的,但是他对那天庭学术很感兴趣,所以在太平里留了一日,没想到就发生了山洪。   现在甚至不知道阿娘是死是活。   何文玉站在陆谨身边,脸上也是满满的纠结,何家在孝廉里有很多族亲,虽然她很不喜欢他们,但也不愿意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孝廉里的学子一个一个的都走到了前面。   “我也要去,我家里还要好几口人,不知道他们逃出来没有。”   “我阿娘前些日子才生了孩子,还在坐月子,这就遇见了山洪,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挺不挺得住啊!”   “不行,我也要回去看看!”   汪伦听见了那些声音,从棚屋里走了出来。   “各位,我是新上任的桃源县令,姓汪,字凤林。”   棚屋面前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喊着要冲回孝廉里的人都转过来看着他,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郎竟然是新上任的县令,他自己不说的话,村民们已经将他当作新来的天兵天将看待了。   汪伦郑重地说:“虽然我还没有去县衙正式上任,按理说我还算不得你们正经的县令,但既然长安将桃源县交给我了,我就不能站在这里看你们独自冒险。”   “我要陪你们一起去,我走前面。”   他朝里正的方向拱了拱手:“里正,劳烦你在这里照看县主和众人,我们前去孝廉里救人。”   原本混乱的局面在有了县令的出现之后变得稍微有秩序了一些,大家朝着孝廉里的方向出发了。   仁和里比太平里醒得稍晚一些,他们地势稍微低一些,那些靠近河边的房屋多多少少也进了水,村民惊醒之后便影响了整个村子,不少村民都醒了。   徐大郎敲着铜锣跟着玩家们飞奔到了仁和里。   “山洪来了!孝廉里被淹了,大家都往高处撤,我们太平里有位置!”   他的声音一直在仁和里传来传去,大家基本上都听见了。   赵德茂听见锣声也披着衣服走到了外面,他看着那漫天的雨幕,连忙穿上蓑衣和徐大郎一起挨家挨户地拍门。   “都起来!往山坡走!别收拾东西了!”   邓若也听见了吵闹声。   她揉了揉眼睛,侧耳听了一瞬,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雨点溅进来打在她脸上,瞬间给她弄清醒了。   她看见外面有好几户人家都在外面跑动。   邓若连忙推了推丈夫:“快醒醒,出事了!”   一家人在混乱中出了门。   邓若的丈夫背着小远,邓若自己挎着一只包袱,小远阿婆跟在后面走不快,邓若时刻搀扶着她,跟着人群往山坡上走。   哪怕仁和里没有被淹,这泥地也在暴雨的作用下变得非常难走。   爬上坡地的时候,邓若回头看了一眼,孝廉里的方向已经看不见村子了。   小远趴在他阿耶的背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忽然把脸埋进他阿耶的后颈窝里,声音都在颤抖:“阿娘……我害怕……”   邓若转身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不怕,我们站得高,水淹不到这里,阿娘在呢。”   山坡下面,玩家们还在朝着孝廉里的方向奔跑,邓若站在高处看见从太平里推出来几条竹筏,太平里的青壮年们扛着竹筏也跟上了玩家们的脚步。   邓若看见罗锦也在人群里。   邓若忽然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丈夫拉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邓若回头:“罗郎中也去了,她教过我那么多东西,现在她在下面救人,我却站在这儿看着,我学的东西不是让我躲在安全的地方用的,洪水淹了多少人,一定有需要心肺复苏的,我上次学得很好,我平日里也练过。”   邓若低头看了一眼她丈夫的手,轻轻挣脱了。   “我去帮把手,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是罗郎中的学生,我要去救人,你赶紧带着娘和小远去棚屋里避雨。”   丈夫想要挽留她。   但看见她脸上坚定的表情之后,他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丈夫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小心。”   旁边传来一声哭喊。   小远从他阿耶背上滑下来,一把抱住了邓若的腿,仰着脸满脸是泪:“阿娘别走!水那么大……你回不来怎么办……”   邓若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小远脸上的雨水。   “小远,阿娘就是去帮忙救救人,这是好事情,你看那些人都在下面,罗郎中也在,阿娘平日里学了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用的。”   小远还是哭,抱着她的腿不松。   邓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将他往丈夫那边推了推:“你乖乖跟阿耶待在一起,等雨停了,抬头就能看见阿娘回来了。好不好?”   邓若走了。   走到半坡的时候,她看见另一道身影也从坡地另一边走了下来,那身影很熟悉,是郑芳。   郑芳看见邓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两人都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知道对方要去哪里。 第67章 第 67 章:不好了,这个孩子没气了!   孝廉里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糟。   靠近村口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路了,水完全是黄色的,还漂浮着许多从屋子里冲出来的东西,只有几家位置较高的土房的屋顶还露在水面上。   撤离得稍微及时一点的人蹲在山坡或者屋脊上,一脸无助地看着远方,雨点哗啦啦地落下,仿佛将人带到了末日,根本无法挣扎活下来。   石老大一家耽误了一会儿,也没能走掉,村子里的路全被淹了,只能往高的地方走,他带着一家人游着蹚着水,一路赶到了学堂,后面水越涨越高,他们就爬到了学堂的屋顶上面,孝廉里学堂以前是祠堂改的,建的比他们那些土屋结实。   远处传来一些声音。   第一张竹筏下水了,石老大看见雨幕中有一张竹筏正朝着这边划过来,上面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前面撑筏,一个坐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长竿在调整方向。   石老大一惊,连忙挥手大喊道:“这里这里!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   竹筏靠近了,坐在上面的是陈石头和汪伦。   汪伦脸色一喜,手上一松,竹筏竟然开始转圈圈,他连忙调整着长杆,这才让竹筏停止转圈。   “我是汪凤林,新任的桃源县令,你们别怕,我们来救你们了。”   陈石头朝着石老大的方向喊了一声:“你们这里几个人?”   石老大站起来朝那边挥手:“四个!有一个孩子!”   陈石头撑着竹筏朝着屋檐的方向靠近。   水流在这一带比开阔水面急,竹筏被水流推着偏了一下方向,陈石头压住竿子稳住了筏身,朝石老大喊:“先把孩子递过来!”   石老大连忙推了推康星。   康星亲了亲小孩的额头,安慰道:“你先跟着明府走,阿耶阿娘会没事的。”   她拖着小孩的腋下,将小孩放了下去,陈石头立刻接住了。   下一个是石阿婆,她的手上一直死死地攥着那行囊,哪怕刚刚那么慌乱都没有放下。   汪伦在后面撑着竹筏,陈石头上前一步接住石阿婆,石阿婆上竹筏的时候身体稍微晃动了一下,竹筏也往下沉了沉。   陈石头皱眉:“这竹筏不大,坐不了多少人,我们先将她们送去山坡上,再来接你们。”   “诶。”   石老大和康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都到这种时候了,虽然陈石头说待会儿回来接他们,但谁说的准,万一待会儿洪水就涨上来了呢?   汪伦见状,大喊道:“你们先等在屋顶上!下一趟就来接!我是县令,我一定会来救你们的!”   石老大和康星抿了抿唇,只眼含希冀地点了点头。   临行前,陈石头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陆娘子,就是陆谨的阿娘,她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逃出来没有,陆谨正在找她。”   石老大摇了摇头:“没看见,我们出来的时候没路过他家。”   康星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撑着屋檐站起来一些,喊道:“昨日我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碰见陆娘子,她说她崴了脚,走不太动,可能……可能还在屋里呢。”   陈石头的脸色猛地变了。   现在水这么高,如果还在屋里,那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他将把竹筏头转了个方向,撑了两竿,竹筏顺着水流往外划了出去。   他得马上将这两人送到山坡上,再去寻陆娘子!   刚刚划出去没多远,他们就和另一张竹筏遇上了。   暴雨中,陈石头依稀看清楚了是两个少年,划近了,他才看见是陆谨和徐康成。   陆谨看了看陈石头竹筏上的两个人,朝着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急匆匆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划去。   陈石头将自己刚刚听见的信息告诉她。   “你阿娘可能还在屋里,刚刚听见一个娘子说她昨日崴了脚走不动。”   陆谨脸色一白。   “崴了脚?!”   大家都知道这种情况下会是什么结果。   徐康成坐在竹筏后面撑筏,他抬头看了陆谨一眼。   他觉得陆娘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康成压了一下竿子稳住方向,他说:“陆谨你先别慌,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找找。”   陆谨家地势不高,越是靠近那边,水面越是浑浊,漂浮的东西也更多了。   陆家的屋子本来就小,此刻也是几乎被淹没了。   陆谨从竹筏上站了起来,朝屋里喊:“娘——!娘——!你在不在!”   雨声太大了,他的喊声都被雨声掩盖。   他继续大喊道:“娘!我是陆谨!你在哪里!”   徐康成撑着竹筏靠得更近了一些。   徐康成想了想,说:“你别喊了,我进去看看。”   他虽然平日里都在读书,但是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去河里游泳的。   恰好这时候,旁边一张竹筏划了过来,钱元宝蹲在竹筏边上看着他们。   钱元宝盯着徐康成:“干啥呢?你怎么把斗笠脱了?”   “陆娘子可能还在屋里。”徐康成说。   钱元宝抬头看了一眼那间只露出屋顶的屋子,水都淹了这么多了,人真的还活着吗?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帮你进去看看。”   陆谨很是为难:“这水太深了。”   钱元宝这么胖乎乎的,下去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钱元宝已经在脱蓑衣了,他混不在意道:“我可是天兵天将,我死不了的,你等着,我下去之后一定帮你仔细找找。”   他说完这句话,将蓑衣一脱,直接钻进了水里。   陆谨刚想说什么,结果看见钱元宝从水里冒出来。   “等一下……”   钱元宝看着他们两个:“你们照着我的话复述一遍。”   徐康成和陆谨:“???”   钱元宝皱了皱眉,说:“听着。”   “你好,我阿娘似乎在屋里被水困住了,你能不能帮我进去看看。”钱元宝说。   陆谨一下子没听懂。   钱元宝催促了两句。   陆谨云里雾里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钱元宝又改了称呼让徐康成也复述一遍。   他这才满意地深呼吸一口气进入水里。   虽然现在游戏系统正在升级,但系统说了经验值会累积,他这简单两句话,应该可以被识别为任务吧?   想到自己成为第二个十级的玩家,钱元宝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过了一会儿。   水面忽然翻动了一下,钱元宝从水里冒出来,他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找到了,里面有一个中年女性,应该是陆娘子吧,她坐在柜子顶上,那地方恰好有个气室,能露出口鼻呼吸,人现在还有气,只是已经晕过去了。”   说完之后,钱元宝有些力竭,他对徐康成说:“你下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带不动她,我有点累了。”   徐康成立刻翻身下水了,两个人同时潜入水中,朝着屋子里的方向游去。   过了好一会儿,徐康成带着陆娘子从水面浮了起来,钱元宝在下面拖着。   两人一前一后将人推到了竹筏边缘,陆谨弯着腰伸手去接,双手抓住他娘的肩膀,三人合作,这才勉强将陆娘子弄到了竹筏上。   陆谨脸上满是担忧,他不停地呼喊着陆娘子。   旁边的徐康成撑着竹筏想要上来。   就在这时,徐康成发现看见钱元宝正漂在竹筏旁边,他的头歪向一侧,口鼻半没在水里,双眼紧闭。   “钱郎!钱天兵!”   徐康成着急地去抓他,却发现他似乎也停止了呼吸。   两人大惊,连忙载着人快速往山坡上划。   “罗郎中——!罗郎中——!”   罗锦正在给一个伤者处理伤口,听见喊声她抬起头来,就看见两人载着一个几乎快沉没的竹筏划了过来。   她快步走到水边迎接。   罗锦先看了一眼陆娘子的情况,虽然已经失去呼吸了,但她立刻说了一句:“邓若郑芳快来,我教过你们的!”   郑芳从旁边跑了过来,蹲在陆娘子身边按照罗锦教过的手法开始做心肺复苏,邓若在旁边待命。   罗锦又去看了看钱元宝。   他头顶上的字已经灰下去了,旁边还有【寒冷】【疲惫】【小腿抽筋痛痛痛!】的debuff。   罗锦挠挠头。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她一定努力救一下,但钱元宝这生命值都归零了,这还怎么救?   罗锦转过头,叹了一口气:“钱元宝不用救了。”   山坡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陆谨还跪在他娘的身边等着,听见罗锦这句话,他不可置信道:“……罗郎中你说什么?”   罗锦确认了一眼钱元宝的生命值确实已经归零了。   “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不用救……现在人手不够。”   陆谨瞳孔微缩,他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罗郎中,我看他下水的时候还好啊,怎么突然就没气了……”   他心中愧疚极了,连滚带爬地到了罗锦面前:“罗郎中,罗郎中,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他是为了救我娘才出事的,我……我求你了……”   罗锦:“……”   罗锦挠挠脸又挠挠头,如果系统没有更新,钱元宝现在可能已经复活了,结果现在所有解释工作都丢给她了。   罗锦将陆谨扶起来:“没事的,他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急哈……”   “为什么……”   陆谨并不能理解罗锦在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罗锦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救钱元宝了,他们不是朋友吗?   “你们……都不管他?”陆谨不可置信道。   恰好这时候,一个玩家路过,笑了一声:“哟,钱哥噶啦。”   他甚至都没停下来,又朝着前面跑了。   罗锦不知道如何解释。   正好,她瞥见白农等人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诶,我要去看看情况,邓若郑芳,你们两个继续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不要怕,你们之前学得都很好,如果有什么别的表现立刻来找我!”   罗锦走之后,郑芳和邓若交替着对她进行心肺复苏。   陆娘子忽然呛咳了一声,偏过头吐出一口水来。   陆谨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吸引了过来:“娘!娘你怎么样了!”   陆娘子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她显然还没理解清楚现在的情况。   邓若也松了一口气:“还没脱离危险,得赶紧转移到山坡上去,这里太危险了,万一继续涨水就要淹过来了,而且我感觉刚刚真的按断了陆娘子的肋骨,去山坡上看看情况再说。”   陆谨等人立刻带着陆娘子朝着山坡上走去。   邓若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她刚刚接替郑芳心肺复苏,还没缓过来,现在累得自己也喘不上气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徐大郎撑着竹筏靠了过来。   “邓娘子!那边有一棵树倒了,有个人被卡在树下面了,我们不敢动他,怕一动伤得更重,你快去看看!”   邓若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   她朝罗锦的方向喊了一声:“罗郎中!我去那边看看!”   邓若跟着徐大郎上了竹筏。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   邓若看见了徐大郎说的那个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他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一条腿被树干和碎木卡住了,整个人缩在树根旁边的空隙里,他的脸色苍白极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撅过去。   看见竹筏靠近,吴凌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语气很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说了我的腿痛死了,你还这么慢!我的腿……嘶……我的腿是不是要断了……疼死了!”   徐大郎生性憨厚,遇见这种事情,他也很是愧疚道:“我这不是寻郎中去了吗。”   吴凌看了徐大郎一眼,没看见郎中,竹筏上只坐了一个年轻娘子,一看就是弱得让人去救的,他又嚷嚷道:“哪里有郎中,我怎么没看见,你接上别的人就想走吗?不行,你必须救我!我可是要考状元的人!”   邓若坐在竹筏上抿了抿唇:“我就是郎中。”   实习郎中也是郎中。   吴凌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   “就你?你一个小娘子懂什么医术?怕是连草药都分不清吧?”   他说完又转向徐大郎:“你去找个正经郎中来!我不要她看!”   邓若不耐烦地瞥他一眼。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我是做娘的人了,不和少年郎计较。   她故意夸大道:“郎君,水还在涨,你的腿再泡下去,真的会废掉。”   吴凌被吓到了,他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邓若让徐大郎将竹筏靠过去,俯身去看吴凌的情况。   确实卡得挺紧,树干压在小腿肚上方,周围的水已经泡得皮肉发白。   她伸手按了一下伤处附近的位置。   吴凌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轻点!疼死了!”   邓若头也不抬:“只是皮肉伤口,骨头应该没断,但我们还是要先把树弄开,再把他拉上来,送去山坡上让罗郎中仔细看看。”   徐大郎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同时用力,将倒塌的树干往外挪了挪,树干终于挪开了一条缝,邓若伸手抓住吴凌的腿小心翼翼地往外移动。   吴凌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你手轻点!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啊!疼死我了!”   邓若没有理他,继续往外抽。   她本来确实是小心着力的,但被他左一句右一句骂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手底下的力道就重了一点。   吴凌嗷了一声,猛地抬头瞪她:“你故意的!”   邓若面不改色地把他的腿从树缝里完全抽了出来:“我故意的你现在这条腿就断了。”   他们将吴凌拉到了竹筏上。   邓若低头检查着吴凌的伤口,腿上有很多伤口,但是都不深,一直在流血,她拿出布条来给吴凌处理伤口。   吴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好再说什么了。   等伤口粗略处理之后,吴凌趴在筏沿上哼哼唧唧,嘴里还是嘟囔着觉得邓若下手太重。   邓若没听见似的站在另一头撑竿去了。   “行了,先回去吧。”   竹筏掉了个头,往山坡方向划去。   竹筏划到半路的时候,邓若忽然停住了撑竿。   她偏头往水面上方望去,侧耳听了一瞬。   隔着雨声,她听见一声哭喊,声音很微弱,还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哭闹。   邓若看了徐大郎一眼:“……是不是有孩子在哭?”   徐大郎也侧耳听了一下,他没听清楚,但刚刚确实有一点声音:“可能是。”   吴凌本来正趴在竹筏上哼哼唧唧,一听这话立刻抬头,生怕他们停下来去救别人:“哪有什么孩子!我腿疼死了,快划啊!”   邓若没有动,又侧耳听了一下。   那哭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比刚刚更弱,孩子好像没力气了。   徐大郎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好像是孩子的声音。”   邓若放下竿子:“我去看看。”   吴凌急了:“你疯了吧你!我的腿——”   徐大郎拦下邓若:“我去吧,我力气大。”   吴凌却强撑着抬起身子,一把抱住了徐大郎的脚:“不许去!你不能去,你去了谁来撑竹筏?万一翻了怎么办?”   “我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邓若头也没回,翻身滑进了水里。   吴凌朝着她的背影喊:“这什么都看不见,你一个人去不要命了!”   真是的,为了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下水真是傻了。   应该先把他安全送到山坡上才是!   邓若已经游远了,只剩一个在水面上起伏的脑袋,越来越小。   夜里的水很凉,洪水又很混浊,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循着哭声的方向游了一阵,浮出水面换气,又潜下去,这样交替着寻找。   就在前方不远处,她看见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孩子正蜷缩着,她几乎全身都在水里,而她的旁边正漂浮着一具男性尸体。   邓若游过去,伸手托住了孩子的后背。   小孩被她的动作惊动,两只小手死死抱住邓若的胳膊,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勒着邓若不放手。   邓若被她箍得差点呛水,她托着孩子往上浮了浮,把她的头托出水面:“孩子别怕,我来救你了,你松一点,勒着我了。”   孩子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邓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被小孩按进水里,她艰难地呼吸着,旁边还漂浮着那具男尸,邓若看一眼都要受不了了。   她强忍着没吐出来,一直拍着小孩的背,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别怕,别怕,放松,我是来救你的。”   那孩子完全是在靠着本能抓住救命稻草。   邓若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划动,她咬着牙把孩子举起来往竹筏那边送,水下的暗流正在推着她往反方向带,她蹬了两下腿,用力往竹筏的方向顶了一下,终于靠近了竹筏边沿。   “徐……徐康玄……快来……快接住……”   邓若的话还没说完。   就在这时,一道暗流从侧面涌来,竹筏猛地倾斜了一下。   吴凌半截身子滑进了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扒住竹筏边沿,整个人被带得往下滑,声音都变了调:“傻大个……你拉我……我要掉下去了啊——!”   徐康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拽稳了,竹筏又晃了一下。   徐康玄又看了一眼水里的邓若,邓若正托着孩子浮在水面上,已经快要够到筏沿了,他立刻躬身去接孩子,将小孩从邓若手里接过来,提到了竹筏上。   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早就没有了意识,只低声哭着。   徐康玄松了一口气,只要还能哭就好,至少比小远当初没气了的那种情况好,将她带到山坡上应该还能救。   徐康玄伸出手去拉邓若:“快!快上来!”   邓若喘着气在水里游动:“好。”   她艰难地往前面游动了一点距离,伸出手去够。   这时候暗流又从竹筏侧面涌过来,竹筏猛地朝一侧偏去,邓若的手从竹筏边沿滑开了。   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还没来得及换气,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推了两步。   “邓娘子——!”   徐康玄趴在竹筏边沿伸手去够,只捞到了一把水。   吴凌坐直了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徐康玄的手从水面上划过,没有够到任何东西,邓若直接消失了,不知道是沉到了水里还是直接被冲走了。   徐康玄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下了水:“邓娘子!邓娘子!”   而此刻,郑芳也坐在一张竹筏上搜救人群,她恰好看见了全程,夜色太黑,水流太急,她根本没有看见邓若被冲到哪里去了。   “邓若!邓若!”   郑芳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跳入了水中,她拼命朝着邓若消失的方向游去。   徐康玄和郑芳两个人都在水里寻找邓若的痕迹。   突然,趴在竹筏上的吴凌大喊一声:“不好了!这个孩子没气了!” 第68章 第 68 章:二测开始!   郑芳在黑暗中拼命寻找邓若。   她一次又一次地潜下去又浮上来,每一次手里都是空空的,水面太混浊了,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郑芳不停地呼唤着邓若:“邓若……咕噜咕噜咕噜……邓若你能不能听见我……咕噜……声音?”   徐康玄也在水里寻找,他朝着邓若消失的方向游去:“邓娘子……邓娘子……”   他看见了那具浮在水面上的男尸。   徐康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见人的尸体,他一时间觉得自己难以接受。   郑芳浮起来,大口喘着气,朝四周喊了一声:“邓若——!”   她回头看了一眼竹筏。   孩子被平放在竹筏中央,一动不动,小脸发白,嘴唇泛紫,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吴凌趴在竹筏上,手忙脚乱地推着孩子的肩膀。   “喂!小蝴蝶你醒醒啊!你别死啊!你阿耶阿娘呢……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待会儿怎么给你阿耶阿娘说啊……喂……傻大个,我该怎么办啊……”   吴凌也是初次遇见这种事情,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郑芳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   眼前刚刚失去呼吸的小孩,还有落入水中不知道踪影的邓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芳抿了抿唇,艰难地下了决定。   “徐大郎,送我上竹筏,我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   她转身朝着竹筏游了过去,徐康玄跟在后面,扶着她上了竹筏。   郑芳立刻检查起孩子的情况,然后给她清理口鼻,开始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竹筏在水面上晃晃悠悠,郑芳很难一边稳住身形一边给小孩做急救,她看了徐康玄一眼。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徐康玄回头看了看邓若消失的地方。   他咬咬牙,翻上了竹筏,他重新拿起竹竿,猛地往水里一扎,朝着山坡的方向加速划去,竹筏在波浪中颠簸起伏,雨点也持续打在几人身上。   郑芳跪在竹筏上,她瞪了吴凌一眼:“没死就起来,帮我把小孩按住!”   吴凌眼神有些心虚,毕竟刚刚也是因为他差点掉进水里才影响了徐康玄,邓若也因此失踪了。   他此刻也硬气不起来,只能咬牙忍着伤痛爬起来帮郑芳按住那小孩。   竹筏快靠岸的时候,徐康玄猛地跳进水里,一把将孩子从郑芳怀里接过来,转身朝岸上跑了几步,把孩子平放在坡地上。   郑芳跌跌撞撞地地从竹筏上翻下来,跪在孩子身边继续按压,她的手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但孩子还是没有意识,她只能继续抢救。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吴凌看两人抛下他跑了,他在竹筏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受伤的腿,声音断断续续:“我的腿……我的腿疼……你们救完她没有……有没有人来管我……”   郑芳怒了,愤怒地抬头看他:“闭嘴!你还没死呢!别吵!”   吴凌唯唯诺诺地闭上了嘴。   何文玉从旁边跑了过来,她在郑芳的旁边蹲下。   “芳娘,我来替你一会儿,我刚刚在旁边看了你们救陆婶,要换人的,我跟着学了一些,你歇一歇,换我来。”   她看出郑芳早已力竭,完全凭着意志和痛苦在急救。   郑芳愣了一下,让出位置。   何文玉立刻接手,照着郑芳刚刚的姿势和频率进行心肺复苏,她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学习能力不错,只是看了一会儿,几乎已经学得七八成像了。   郑芳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她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地上,她垂着脑袋,发出微弱的抽泣声,但又害怕影响到旁人,只能狠狠地咬住唇,将一切悲伤都咽回去。   郑芳发现自己一停下来,脑海中就全是邓若的样子。   她和邓若以前只是点头之交,是在罗锦的急救小课堂之后才熟悉起来的,这些日子她们经常一起在太平里和仁和里之间来回,两人的友情也变得深刻了起来。   郑芳学习能力稍微弱一点,邓若很聪明,罗锦说的那些她都能很快记住,等从太平里回家的路上,邓若就会主动给郑芳复习。   郑芳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学到了这么多救人的方法,却没有救下邓若。   想起邓若家里的孩子家人,郑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交代。   那边,吴凌趴在竹筏上起起伏伏,始终没有人过来看他一眼,而他腿疼得厉害,也站不起来,只能一直哼哼唧唧。   “有人管管我吗?我的腿好疼啊……至少把我扶到岸上去啊……我还是伤员,别把我丢在这里啊。”   这时候,从山坡上面下来几个人,有一个穿着蓑衣,身形看起来清瘦,斗笠也压得很低。   走到近前的时候吴凌才看清来人是谁。   是徐二郎徐康成。   吴凌自觉丢人,悄悄住了嘴,将脑袋别过去想要逃避。   徐二郎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腿看起来没什么大事,我撑着竹筏,你自己下来吧。”   吴凌心虚得厉害,面对徐二郎的时候也不敢盛气凌人了,生怕徐二郎在这个时候下黑手,报复他之间干的坏事。   他撑着竹筏想要起来,但是腿刚用力就疼,他脸色一白又坐了回去。   罗锦从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吴凌的腿:“就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这是邓若处理的吗,她处理得很好。”   罗锦看了徐二郎一眼,说:“将这位郎君扶上去吧,让学徒继续处理一下,伤口进水容易发炎。”   徐二郎点了点头,下水拉住竹筏,将竹筏拉到岸边,然后扯着吴凌上去了,吴凌痛得要死,心底恨得牙痒痒。   如果不是孝廉里遇见大水,他才不会变成这么狼狈的样子。   居然还要让他一直看不起的徐二郎来救他……   旁边地上的小孩吐出一口水来,终于有了动静。   罗锦往那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四处看了一眼,她看见了徐康玄和郑芳等人,没看见邓若。   她问道:“邓若呢?”   郑芳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垂着脑袋,眼泪开始往下掉。   徐康玄蹲在郑芳旁边,声音嘶哑:“邓娘子她……救这个小孩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徐康玄很愧疚,整个人的意志仿佛都塌了。   “是我动作太慢了,我要是再快一点,她就不会……”   罗锦心底一沉。   如果在现代有大量人力物力帮忙寻找可能还有救,但这里的背景是唐朝,封建王朝每次天灾人祸都会死无数人,被洪水席卷走了这种情况,在场的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罗锦绷紧了脸,她沉默片刻,然后拍了拍郑芳的肩膀。   “先将这孩子送到山坡上去吧,泡水太久也容易发烧,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也许是这个游戏太真实,真实到罗锦无数次觉得像是真的世界,她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   她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   只是一个游戏……   旁边,陈石头也刚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直接站起来往水边走。   他和汪伦刚刚救回来几个人,汪伦现在蹲在棚子里,浑身是泥巴和水珠,手臂和腿都在抖,完全没有力气再起来救人了。   他气喘吁吁地看向陈石头:“陈郎君,你还要出去吗?你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你现在下水会出事的!”   陈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有力气,没事的。”   他摸了摸游戏背包,精力符已经用完了,而此刻钱元宝也下线了,没有更多的精力符了。   陈石头笑了笑:“我就出去找找。”   他朝着徐康玄走去,问清楚邓若消失的地方,然后坚定地朝着竹筏走去,能不能找到人总要试试再说。   陈石头有过抗险救灾的经验,可以说整个狼山乡大概率没有比他更懂救灾的人了,如果他不去找,万一邓若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呢?   虽然只是一个NPC,但陈石头服役多年培养出来的责任感不允许他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流逝。   汪伦看着陈石头的背影,咬了咬牙。   这陈郎君怎么比他这个县令还要拼命。   他艰难地站起身来,清隽的面容上已经满是汗水泥水,都快看不清他是谁了,而他的手臂和双腿都在颤抖,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今日的运动极限。   汪伦没有放弃,他披上蓑衣,快步朝着陈石头走去:“我和你一起去,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两人撑着竹筏消失在雨幕中。   陈石头来回救了许多次人,每次都是他下水将人托上来,就算用了许多张精力符,他的体力也逐渐到了极限,甚至开始反向消耗生命值。   汪伦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根竹竿压住筏尾,两人沉默着朝下游漂去。   至少,在知道结果之前不能放弃。   汪伦微微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漆黑的夜里,雨声连绵不绝,洪水裹挟着碎木和杂物从竹筏两侧缓缓流过,偶尔能看见一截被水淹没的屋檐,也能看见半扇浮在水面上的木门。   远处依稀传来一点动静,但很快就被风声和雨声盖了过去。   汪伦上任桃源县令的第一天,是在泥水和洪水中度过的,他撑着竹筏,经过了一间又一间被淹没的房屋,看见了一具又一具桃源百姓的尸体。   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汪伦抬起头看向天空,这是否是某种预示。   也许上天觉得他不适合当这个县令。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忽然亮了。   一道金光照亮了黑夜,那道金光蓦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明亮的光芒落在混浊的水面上。   光柱中隐隐出现了几道身影。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许多带着金光的身影从天上缓缓落下,金光照亮了世间。   汪伦瞪大了双眼。   他好像看见神仙降临世间了!   *   太平里绣坊的棚屋里灯火昏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团团缩在阿婆的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睡得并不安稳,在梦里也会梦见奇奇怪怪的场景,偶尔看见有人躲在屋子里求救,偶尔又看见有人被洪水冲走,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忽然,她的梦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团团一惊,她想要追上去喊她,却怎么跑也追不上,最终梦醒了,她睁开眼,自己还在棚屋里。   团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惊恐。   阿婆见状立刻将她抱得紧紧的。   “别怕别怕,我们现在很安全,别怕。”   团团抓住阿婆的衣服,久久没能缓过来。   她刚刚看见邓若被冲走了!   她想要去搭救她,可是怎么也赶不上,她看见邓若被冲到了山脚下,那里很多乱石断树,可是团团根本没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她在哪里。   忽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团团我升级回来啦~】   团团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在心底惊喜道:“系统阿姊!你回来了!”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   【嗯哼,回来了回来了,累死我了,捏小人也太费劲了,你们人类身上怎么会长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害得我还要一个一个地捏……听说你们有一个传说,女娲捏人捏累了可以直接甩泥点子,要不然我下次也试试?】   团团正想接话,系统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咦……你怎么在绣坊里?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宅院里睡觉吗?】   团团连忙求救道:“系统阿姊,下雨了,下了特别特别大的雨,石头阿兄说山洪来了,孝廉里被淹了,就让我们都撤到这里来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我就下线这么一会儿怎么出这么大事了!】   【我去!钱元宝怎么也下线了,他什么时候挂的?】   团团一愣:“钱元宝阿兄下线了?”   系统扫描过后说:【黑虎寨那边降雨量超标了,滑坡把河道堵了,堰塞湖决堤之后洪水倒灌下来,孝廉里刚好在泄洪方向上,钱元宝是下去救人的时候没的,没事,我现在能量足够,我给他解封。】   系统急急忙忙地又下线了。   【二测要提前开了,现在山洪爆发人手不够,玩家们可以反复去死,村民们可不行,要是死完了你的基建值会倒扣的!】   说完了,团团的脑海里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她却松了一口气,好在系统回来了,大家都有救了。   团团看向阿婆,问道:“阿婆,现在几时了,我们需要去煮点粥送去吗?”   *   现代。   周蕴到现在都还没睡觉。   深夜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沙发上的两个人影笼在一起。   周蕴盘腿坐在沙发上,她不停地刷新着手机页面,时不时还调出去看看各个玩家的账号有没有更新。   刚刚罗锦被一通电话又叫到游戏里去了。   听说是洪水来了。   自从上次被临时召唤进了游戏之后,周蕴就很关心孙女玩的这个游戏,还成了老猫的忠实粉丝,加入了粉丝群天天等更新,因此知道了很多游戏的设计。   一般洪水这样的都是大剧情活动,凭一测那些人是没办法搞定的。   罗远志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了,脑袋微微往她这边偏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他又强撑着揉了揉眼睛:“蕴啊,我们一定要这样熬夜等着吗?”   “当然。”   周蕴继续刷新着官微。   “官微之前说了敬请期待的,现在游戏里出了洪水,肯定是大活动,我们就等等,再等等说不定就能拿到二测名额了呢。”   罗远志打了一个哈欠:“那我们要等到几点啊。”   他这个年纪实在是熬不动了,年轻的时候倒是可以熬通宵。   周蕴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等到两点吧,再晚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们上次临时去支援过,系统说二测机会会增大,说不定今晚就轮到我们了。”   罗远志点了点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可你以前不是坚定说子时之前必须入睡,肝胆才能正常排毒,你现在自己带头熬夜,这不太好吧……”   周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寻常时候,今天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   “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是道医!道医讲究顺其自然,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硬压着不睡反而伤身。”   反正家里周蕴地位最高,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罗远志睁开眼睛坐直了一些:“……好吧好吧,我陪你等。”   他将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歪着脑袋靠在周蕴身上。   周蕴刷着刷着,页面忽然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游戏天命官方v:夏季暴雨导致山区山洪暴发,桃源县境内部分村落受灾,目前急需人手参与救援,现开放第二批测试招募,名额50人,点击下方链接填写信息即可申请,系统将选择附和要求的玩家赠送二测名额。】   【https://www……点击展开】   周蕴嗖地一下站了起来,罗远志的脑袋砰地砸在了墙壁上。   可是周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大喊一声:“二测开了!快点进去!”   链接跳转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几行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恭喜你获得《天命》第二次测试资格!请尽快前往游戏舱登录,本次测试内容为紧急救援任务,为避免浪费名额,测试资格3:1发放,先到先得(建议跳过捏脸等环节,本次紧急任务结束后将为玩家发放免费捏脸卡)。】   周蕴盯着那行字仔细看了一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将页面展示给罗远志:“我抢到了!”   罗远志还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自己的手机开始点。   屏幕上反复跳出【正在排队】的提示。   罗远志手指颤抖着不断尝试,又重新点击。   周蕴凑过来看着屏幕,恨不得自己上手帮忙:“快点快点,右边那个按钮……对……再点一下……”   罗远志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忽然停住了。   页面上弹出了同样的通知。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也抢到了!”   两人甚至没想起来自己还在医院上班的儿子儿媳,他们两在上班就算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游戏舱的位置走去。   周蕴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嘴角压都压不住:“你看我说的对,罗远志你服不服。”   罗远志跟在后面走,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笑意:“蕴蕴厉害,我佩服。”   *   袁友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白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就是睡不着。   他靠坐在床头,把手机举到眼前,开始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短视频、新闻、天气,都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现在唯一想玩的游戏就是战友陈石头玩的那个。   他每天都在等老猫的视频更新。   经常在里面看见陈石头那张帅气的脸,真的太牛了!每次陈石头出手干净利落,看得出来他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当初一个连队的都羡慕得很,时常在群里调侃他。   忽然,袁友看见软件上方出现了一个信息。   【您的特别关注已更新……】   他只有一个特别关注,就是那个游戏官方账号!   袁友的心都漏了一拍,连忙点了进去,然后看见了游戏官方的那个通知。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了链接。   页面跳转成一个表单,里面要求了一些信息,姓名性别职业等等。   恰好袁友之前抢票曾经将自己的信息设置成快捷键,点一下就填好了。   最后在职业技能栏,他果断写了:我是退役特种兵,陈石头的战友!多次抗险救灾,深入灾区搜救民众,适应极端环境,没有比我更适合搜救的了!   页面空白了一瞬。   随后直接跳出来一个通知。   【恭喜你获得《天命》第二次测试资格……】   袁友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浑身激动得红温,他猛地攥了一下拳头,整个人从床沿上弹了起来。   他抢到了!   他终于获得了二测资格!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袁友打开房门,在门口看见了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老猫视频里的游戏舱。   袁友深呼吸了一下。   他来了!   陈石头你等着吧!   必定超过你成为游戏战力王!   *   陈石头和汪伦正撑着竹筏在洪水上缓缓漂行。   汪伦抬起头看着远处天空的金光。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陈郎君快看天!”   陈石头回过头看见满天金光,那点金光仿佛照亮了整个世界,一个个闪着金光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屋顶上、远处太平里和仁和里的位置……   紧接着,一道金光猛地射向了两人所在的竹筏。   光柱落定在竹筏尾部,整个竹筏往下沉了一截。   金光散去,露出一个人的轮廓。   陈石头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他的瞳孔忽地一缩,这张脸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袁友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雨滴打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粗布短褐,完全一副普通唐朝百姓的样子。   他再抬起头,看见了陈石头。   陈石头此刻面色疲惫不堪,身上早已湿透,看得出来是在强撑,几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了。   袁友冲他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狼狈?”   陈石头看着他一动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震惊道:“你怎么来了?”   袁友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竿,往水里一扎:“退下歇着吧,菜鸟。” 第69章 第 69 章:钱元宝诈尸   陆娘子终于醒了。   她的脑子还像是泡在水里一样根本转不动,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辰,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怎么躺下来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旁边立刻有人哎呦了一句。   “醒了醒了!陆娘子醒了!你终于醒了!”   喊话的人是苏婶,她正蹲在雨棚角落给一个小孩擦脸,眼睛一瞥就看见了陆娘子的手指在动,她立刻把手里的布放下,两步并作一步地凑了过来。   “你醒了,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娘子偏过头,目光还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婶脸上,她觉得胸口压着一块什么东西,呼吸的时候胸腔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根本没办法正常呼吸。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谨儿呢,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苏婶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给她背后垫了些东西让她能够稍微坐起来一些,她的动作很麻利:“陆谨啊,他跟着去救人了,算一算这一趟也快回来了,你别急啊,现在大家都乱成一团,人手不够,所以陆谨才没能守着你,你先躺着别动,有什么不舒服你喊我。”   陆娘子被她扶起来一些,靠在草席上。   陆娘子目光缓缓看向周围,雨棚里挤了不少人,都是孝廉里的人,大家都狼狈得很,有些人抱着孩子锁在角落里,有些人身上受了伤,痛苦地叫唤着,空气里混着药味、潮气和汗味,所有人的体温和呼吸都闷在一起,雨棚外面淅淅沥沥的,看来大雨还未曾停下。   陆娘子咳嗽两声:“我……我这是怎么了?”   苏婶沉默了:“你是晕过去了,洪水来的时候你躲在柜子上面,后面水淹上来了,你被水困住了,几乎是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后面太平里的郎君娘子们来救人了,你儿子带着人来找你的……你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   陆娘子努力回忆着,脑海里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   水声、木头浮在水面上相撞的闷响,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她这边游过来,她依稀记得那个身影,动作不是很灵活但是游的很快,看起来胖胖的。   “是谨儿救了我吗?”   苏婶欲言又止。   陆娘子看她这表情忽然心头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婶叹了一口气:“是一个太平里的郎君下水救的你,他把你带出来的,但……那郎君把你托上竹筏之后,自己没上来,就……就淹在那水里了。”   陆娘子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洪水,却觉得此刻胸口比泡在水里的时候还要沉,像是被东西压住了,根本呼吸不起来,原本模糊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她想起来自己当时昏迷时确实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呼唤她,让她不要睡着了。   她当时没有力气回应,只记得一双手从水底把她托起来。   她的命是那个人换来的。   她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她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农妇,怎么值得别人用一条命来换她,一条命那么重,她怎么能接得住。   雨棚里吵吵嚷嚷的,陆娘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想要擦掉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是罪人,她连累了别人!   如果她昨日小心一些,没有崴着脚,她可能早就跟着人群撤出去了,根本不会被困在屋里,也不会有人为了救她而丢了性命。   这时候雨棚外面又有了动静。   陆谨弯着腰钻进来,他浑身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身子,袖口还在往下滴水,裤腿上沾满了泥,他显然是刚刚才下了水救人。   新的伤者被带了回来,医者完全不够用,雨棚里又开始吵闹了。   陆谨看见陆娘子醒着的那一瞬间,疲惫散去了一些,脚步也快了起来:“阿娘,你醒了!”   陆娘子看见陆谨,终于有了依靠。   她抬起头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陆谨的手腕:“那位郎君呢……那个救我的人。”   “阿娘……”   “我问你那位救人的郎君呢?”   陆谨微微垂着头抿唇,没有回答。   陆娘子心中咯噔一下,刚刚从苏婶那里听见的消息被证实了,那位郎君确实为了救她去世了。   陆娘子身上的力气骤然卸掉了。   她哑声道:“那位郎君叫什么?家中还有什么人?”   陆谨更愧疚了。   “那钱郎君是前些日子被县主收留的流民,家中没有亲属了,只他一人……”   陆娘子忽然感觉喉咙处一阵酸软,仿佛哽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她的手臂忽然垂落:“……没有亲人,那谁来给他收尸?”   一想到钱元宝可能还在外面漂浮,陆娘子就觉得愧疚得不行。   陆娘子急忙道:“谨儿,你去给钱郎君收尸了吗,他救了我的命,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行啊,你一定要给他找块干净地方,好好埋了,给他立个碑。他救了你阿娘的命,他就是咱们家的恩人,你听见了没有?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去好好拜拜他……要给钱郎君修一个体面的墓……”   陆谨用力点了点头:“阿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安置钱郎。”   *   陆谨和何文玉等人勤勤恳恳地将钱元宝搬到了山上。   山坡上,陆谨在一堆被水冲来的杂物里翻找。   他翻出来几块厚实的门板,又找到了一截麻绳,又拖出来一块半人长的木板,边角被水泡得发白但还算结实,他把这些东西拖到一起,蹲下来开始拼。   陆谨把门板对齐,用麻绳扎紧了,做出了一个简易的棺木。   陆谨将钱元宝放在了棺木里,他还蹲在旁边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了擦脸,把泥水和草屑一点点擦去,露出那张胖乎乎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擦完之后他退后半步,在棺前跪了下来,双手撑在泥地上,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恩人,草草之棺,望您莫嫌,待来日太平了洪水退去,陆谨定然给您重新打一副棺木,给您找一处好地方,您救了我阿娘的命,就是我全家的恩人!”   他又磕了一个头。   何文玉站在他旁边,抿着唇跪了下来,也弯腰磕了一个。   何文玉垂泪:“钱郎君,这些日子在太平里和您常有接触,感谢您的照拂,您在这里好好歇着,往后每年的清明,我都会来给您上一炷香,给你带好吃的和美酒。”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旁边忽然经过了两个穿着蓑衣的人。   老猫陪着白农去抢救稻田了,许多稻田都被堵住了,孝廉里的田大部分都被淹得救不回来了,但太平里和仁和里的还能争取一下,若是这几个村子的粮食都没了,冬天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两人正扛着铁锹往新的田的方向走,老猫忽然一把拉住白农,侧头往山坡那边看了一眼。   “白农,他们在干什么?”   白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像在埋人……谁死了啊?”   两人踮起脚看了一眼,在棺木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   老猫:“……”   白农:“……”   老猫沉默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托着下巴,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这一定是钱元宝做的效果,他想抢我流量!啧啧啧,钱哥都是富豪了,怎么现在还要做自媒体?”   老猫越想越觉得很正确,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房地产不景气啊。”   白农歪着脑袋看了那边一眼,他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怎么怪怪的?   陆谨和何文玉那副样子不像是在演戏啊。   就在这时,天边闪过一道金光,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老猫和白农朝着金光的位置看去,都有些兴奋。   “二测开了!”   于此同时,棺木之中也隐隐传来动静。   “我去……我这是在哪里啊!啊啊啊啊……是棺材!我怎么在棺材里面!谁把我埋棺材里了!救命啊救命啊!谁!是谁这么恶毒趁我下线害我!”   “你给我等着,我一出来肯定弄死你!”   陆谨听见声音,心中一惊。   他转头看了一眼何文玉,何文玉也正看着他。   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恐惧。   “玉娘,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何文玉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我听见了……我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   陆谨想起了一些传闻,听说死的有怨念的人有可能化作厉鬼或者僵尸。   陆谨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屏住呼吸,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棺木,试图看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棺板还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动。   忽然,砰的一声。   棺木猛地晃动起来,木板之间没有榫卯结构,只靠麻绳捆着,本来就算不上坚固,被里面的人一撑一顶,麻绳就直接崩开了,整个棺木都快要散架。   “砰!”   钱元宝大喝一声,硬生生破开那棺木,从坑里站了起来:“是谁要害我!”   鬼!   有鬼啊!   “啊——!”   陆谨见状,瞳孔一缩,他感觉心脏都在此刻停止跳动了。   他嘎嘣一下晕了,直挺挺地倒进了泥水里,眼白翻了上去,整个人彻底没了反应。   何文玉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把陆谨的上半身抱起来。   她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喘气,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何文玉拖着陆谨往后面挪了挪,她警惕地看着钱元宝,声音颤抖:“……你……你还是人吗?你刚刚明明已经死了……”   她亲眼所见啊,钱元宝早在陆娘子被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呼吸,还是罗郎中亲自宣布的。   现在这个人却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钱元宝挠挠头。   他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他,没想到一出来看见的是陆谨和何文玉,他们看起来是真的很伤心地在埋他。   误会了误会了。   好大一个乌龙。   “……我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我,没想到是你们在给我收尸。”   他解释道:“我没死的,我真的是活人,太平里没人跟你们说过吗,我们是天兵天将下凡,死不了的,只是我刚刚在蓄积力量等待复活,才短暂离开了一会儿。”   何文玉脑瓜子嗡嗡的。   她确实听村里人说过郎君娘子们是天兵天将下凡,可是没有亲眼见过,她还以为是一种夸赞郎君娘子们心善学富五车的夸张手法呢。   谁知道竟然是真的啊!   *   金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光柱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片雨幕都染成了暖金色。   一个一个身影开始从光柱里浮现出来。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凝实成人的形状,有人落在田埂上,有人落在水边,甚至还有人落得太急在光柱里没站稳,顺着光柱滑进了洪水里。   那人浑身金光在水中特别显眼,他扑腾了两下站起来,水只到他腰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正在缓缓收拢的金光,范进中举似的大笑了一声。   “我中了!我中了!”   沈子舒落地的时候也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往前扑了一下,脸朝地倒在了地面上,泥水溅了他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趴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没动。   “我去……我居然真的进来了!这泥巴好真实!”   沈子舒都没顾着爬起来,就这样趴在地上用手抓着泥巴,掌心全是泥浆,指缝里塞满了泥。   如果在现代,他现在已经爬起来冲进洗手间洗漱了。   他无法忍受自己身上沾满泥巴。   可是这里不一样,这是一个游戏,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真实的游戏,老猫视频里的那些画面真的一点都没夸张,他进来之后甚至觉得老猫说得太谦虚了。   那些泥巴的触感、风的气味、远处汹涌的洪水全都是真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暴雨带来的土腥气。   太舒服了!   这里哪里是游戏。   分明就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沈子舒撑着泥地刚要爬起来,一道黑影从旁边窜了过去,伴随着一串嗷呜嗷呜的叫声,那黑影跑得太快了,完全没注意到地上蹲着个人,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   沈子舒:“嗷!谁踩我!”   那个人嗷呜嗷呜地在黑夜化身狼人,刚进入游戏,她太激动了,想要疯狂奔跑一下,没想到没看见沈子舒,被他的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扎进泥里,泥浆溅了沈子舒一脸。   那人也趴在水洼边上,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脸上衣裳全糊了一层泥。   两人面对面趴着,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完全化身泥人了。   沈子舒坐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泥巴:“你谁啊!你居然踩我!”   那个玩家也坐起来了,她抹了两把脸上的泥露出了半张脸,但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声音比沈子舒还大。   她丝毫不内耗,开始疯狂外耗:“你谁啊你,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绊我的,我看看你的id,沈子舒,我记住你了!”   沈子舒努力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在夜色里辨认对方头顶的id。   “我也记住你了……季陶宁!”   两个人同时瞪着对方,正准备大战一场。   忽然旁边啪嗒一声,一条有手臂那么长的鱼从水里蹦到了岸上,在泥地上翻了两翻。   鱼: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大鱼拼命挣扎了一下,开始蹦哒着往水里逃。   两个新玩家·钓鱼佬却猛地睁大眼睛。   手臂这么长的鱼!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在同一瞬间朝着那条鱼扑了过去。   “我的——”   沈子舒伸手去抓鱼尾巴。   “我先看见的!”   季陶宁手比他快一步按住了鱼头。   鱼从两人手中间滑出去,弹了两下又滚进一个浅水坑里。   两人同时扑进那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和泥浆,沈子舒一把握住鱼身,季陶宁也攥住了鱼尾。   “松开!”   “你松开!”   “你先松!我先抓住鱼的!”   “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两个人谁也不松手,谁也不退让,鱼被他们扯在半空中,尾巴还在拼命甩动,他们两个丝毫不顾及颜面地在地上抢鱼,正好脸上也糊满了泥巴,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长相了。   罗锦站在旁边,看见面前两坨正在泥水你抢鱼的泥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们一测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丢脸吧……   好没见识的模样。   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并称为天兵天将……   两人瞥见人影朝这边看来。   季陶宁看见罗锦,忽然咧开嘴笑了:“是你!我刷老猫视频看见过,罗锦是吧,你好厉害的,我是你的偶像!”   “不不不……你是我的偶像,我超级崇拜你!”   沈子舒趁着季陶宁分神的瞬间手腕一翻,把整条鱼从季陶宁手里抽了出来,抱着鱼一骨碌爬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鱼是我的了!”   季陶宁立刻回神了,气得跳了起来:“明明是你从我这里抢走的!”   沈子舒把鱼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明明是你自己松手了!”   罗锦站在旁边摸了摸鼻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这是洪水里冲上来的鱼,不清楚里面有多少细菌,别忘了茅厕也被淹了……最好还是不要吃……”   沈子舒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罗锦:“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闻言,沈子舒浑身一抖,连忙将鱼扔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着一层滑腻腻的触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鱼腥气。   他的胃忽然翻了一下,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他一想到这条手臂长的大鱼刚刚可能在那片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水域里游过,就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了。   “呕……”   “呕……”   季陶宁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压都压不住:“刚才抢鱼的时候不是挺猛的吗?手快得很,这下倒好,还没吃就全吐出来了。”   沈子舒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也抓了,你以为自己多干净,说不定你现在手上身上都是……”   季陶宁脸色也一变,冲到旁边去了。   “呕……”   一时间两人干呕的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比谁体面。   罗锦耸了耸肩,转身准备往雨棚那边走。   然后她看见了周蕴和罗远志。   两人虽然身上的衣裳被雨淋湿了,但是神情比周围那些初来乍到的玩家从容了不少。   罗锦快步走了过去:“爷爷奶奶,你们真的进来了!”   周蕴抬起头来,看见罗锦朝她跑过来,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抢到了,我俩都抢到了。”   罗锦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蕴已经打量了她一圈:“衣裳湿成这样,全是泥,你这丫头怕是连干衣裳都没换过。”   罗锦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事,反正大家都是一个样,救人要紧。”   周蕴没有继续追问,她对自己这副身体很满意,比上次临时顶号的感觉不知道要好多少,她都没怎么调整脸和身形,所以这具身体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周蕴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这身体好,比原来那副轻快多了,耳朵也清亮,我能听见雨声滴滴答答的,还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话,以前可听不了这么清楚。”   罗远志在旁边点了点头:“视力也好,我在家里看手机总是模糊得很,刚才落地的时候我抬眼一扫,那离我两百多米远有个人在划竹筏,我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老人对自己的新身体新奇得很,恨不得现在就去跑个八百米看看情况。   周蕴说:“锦锦啊,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和你爷爷来帮你。”   罗锦快速说:“棚里还有不少人需要帮忙,几位老人一直在咳嗽,痰白清稀,西边还有几个人开始拉肚子了,水样便,一个时辰跑了三四趟,人已经脱力了。我正在给他们煮姜汤祛寒,但几个人都发热了……”   “还有几个年轻人,淋了一整夜的雨,现在全身酸痛,躺着起不来身,我诊了几个人的脉,浮紧无力,舌苔白腻……”   三人朝着雨棚的地方快速前行着。   周蕴赞同道:“你做的很对,先隔开拉肚子的人,别让他们接触水源,我和你爷爷去看看……”   罗远志附和道:“这洪灾最怕的就是产生疫病,一定要好好处理,等天亮了,最好让玩家们去收尸,尸体太多也很危险……”   三人走远之后。   正在水边干呕的两个泥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也一左一右,岔开了两个方向走了。 第70章 第 70 章:二测玩家降临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绣坊顶棚上噼里啪啦的,棚里挤满了人,孩子们枕着大人的腿睡着了,在危机来临的夜晚,许多成年村民都慌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孩子们却无法理解危险,还当作野营一样兴奋,玩累了就缓缓睡去。   忽然,天边裂开一道金光。   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泼下来,把整片雨幕都照亮了。   张婶第一个看见了。   她的余光扫到了天边的异常,抬头看清楚是什么之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都张大了半天没合拢。   这是什么东西?   张婶用胳膊肘使劲捅旁边的周兰娘:“哎……哎你看那是什么?!”   周兰娘正抱着妹妹在哄,徐阿慧靠在她身上睡得香甜。   闻言,她也顺着张婶指的方向望过去,怀里的妹妹还在哼唧,周兰娘已经顾不上了,她震惊道:“那是什么?天上……天上怎么在发光。”   此话一出,绣坊里不少村民都抬头看向天空。   里正娘子任晓娘也站起来往外面看:“那光……我怎么感觉有几束光朝着我们这里来了。”   棚里所有人都醒了。   老老小小挤到棚口,伸长脖子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光,就连雨点打在脸上都来不及擦,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看着这天生异象。   金光落下来了。   几束光落在了村口,光里渐渐显出了人形,有几个人浑身包裹着金光落在了地面上。   张婶倒吸一口凉气,她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老天爷……那是什么人啊?”   周兰娘的声音也在发抖:“居然是从天上来的。”   饶是朱春娘这种泼辣性子的人看见这种情况也愣住了:“我看见他们是随着金光落下来的!”   徐阿慧也醒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天空:“是新的天兵天将吗?团团……团团是不是新的天兵天将来了……”   徐铁蛋也震惊地跳了起来。   “团团!你真厉害!肯定是你召唤来新的天兵天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人从天上掉下来呢!”   *   金光散去的时候,于诗怀站在泥地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的和老猫视频里玩家们的衣服差不多,都是唐朝农妇最普通的粗布裙子,灰扑扑的并不是很好看,脚上穿着薄薄的布鞋,此刻已经被雨水浸湿了。   于诗怀感受到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自己身上,她好奇地摸了摸脸颊,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和湿润。   “这也太真实了吧……”   她环顾四周,隐约在黑夜里看见那些房子,她曾经在老猫的视频里见证过那些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此刻亲眼看见,竟然还有几分亲切。   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影,近处雨棚里挤着一团人,那些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有惊恐、有欣喜,还有一些不敢靠近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   于诗怀有点不自在。   她挠了挠头,想要往旁边走两步躲开那些目光,可是走了两步发现哪里都是人,落在太平里的玩家就零星几个,完全躲不开。   旁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个二测玩家冲到棚子边上,指着棚里的张婶:“你是不是张婶?!我在老猫视频里见过你!”   张婶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你……你认得我?”   “认得认得!你是重要NPC,经常出现在老猫的视频里!”   张婶:“……”   怎么感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另一个玩家冲到里正面前:“里正里正!居然是真的!我看了你一个月呢,你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认识。”   里正被玩家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我……我是里正不错,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玩家们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你们的故事我们都知道!”   “对对对,我们平日里会看你们的!”   “我们都是在老猫的视频里看见你们的,呜呜呜,这一个月的时间,我都是靠老猫的视频才能放松一会儿。”   里正皱眉:“老猫……是狸奴吗?我怎么不曾听过……”   玩家想起来老猫的id,又说:“赵茂!是赵茂,我们在天庭习惯称呼他的号了,他经常将你们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村民们面面相觑。   任晓娘眼睛亮了:“咱们的事……连天上的人都知道了?”   朱春娘又惊又喜,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我们……哎呀……如此粗陋的模样被天兵天将看去了,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徐阿慧却兴奋地举手:“我呢我呢!你们知道我吗?”   一个女玩家蹲下来,直接伸出手将徐阿慧整个人抱了起来:“我的天,徐阿慧你还真壮实,我当然知道你,你在我们那里特别受欢迎……”   徐阿慧被玩家夸得脸蛋红彤彤的。   有几个玩家已经钻进了棚子里,到处找小孩逗。   一个女玩家蹲在徐旺面前:“你叫徐旺对不对?你上个月爬树摘果子摔下来,是你娘揍了你一顿对不对?”   徐旺嘴一瘪,脸红了:“你们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另一个玩家捏了捏大丫的脸:“大丫!你弟弟小庆好了吗?蛔虫打完了吗?你弟弟还没上学堂,我都很少看见他出现在视频里呢。”   徐大丫被她捏得脸都歪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好了好了,不疼的。”   玩家高兴地拍了拍她:“那就好,蛔虫病可不能小看。”   还有玩家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了岑叙言。   他坐在药婆婆身边,沉默地看着地面。   “哎!那个是不是那个谁!他们救下来的那个NPC。”   “哪儿呢哪儿呢?”   “就那个!药婆婆旁边!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岑叙言闻言抬起头,看了那些朝他涌过来的玩家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平日里接触的人也很少,基本上就是围着团团和药婆婆转,在学堂里偶尔也和孩子们玩一玩。   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玩家们嗷嗷叫着,又不敢真上手去揉他脸,小孩脸冷冷的,让人觉得冒犯时有点不好意思。   于诗怀在人群外头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团团。   团团和阿婆坐在一起,她早已见过玩家降临,对这异象也不是很好奇了。   于诗怀看见撑着脸蛋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的团团,她顿觉心都被击中了,捂住胸口,差点当场去世。   “团团县主啊啊啊啊!我终于看见你了!”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玩家都引了过来。   一群人呼啦啦围到团团面前,蹲下来,半跪下来,恨不得把脑袋杵到团团跟前去。   “真人比视频里还可爱!”   “哎呦这肉乎乎的小脸蛋,能不能让怪姨姨捏一捏~”   “一测玩家做的唯一一个好事就是把团团的脸颊肉养出来了!”   “可恶的一测玩家偷了我的女儿!”   团团被一群人围着倒也不怕,这几个月她走到哪里都有玩家围着跟着,早就习惯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甜甜的笑容:“阿兄阿姊们是从天上下来帮我们的吗?”   玩家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都捂着心脏笑道。   “是!!!”   “我们就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   “啊啊啊有生之年也是听见团团叫我阿兄了。”   玩家们丝毫没有保持体面的意思,纷纷在团团面前化身怪叔叔怪阿姨,还要厚着脸皮给团团介绍自己,让团团再叫自己一声。   于诗怀蹲在最前面,看着团团那张萌嘟嘟的小脸,觉得自己有这个游戏号这辈子值了。   团团和玩家们说了几句话。   她忽然想了想,开口道:“阿兄阿姊们,昨夜下了好大的雨,还爆发了山洪,太平里、仁和里与孝廉里都糟了灾,许多屋子都被泡了,大家都挤在棚子里,孝廉里的情况肯定更糟糕。”   “团团很想为各村的大家做点什么,天快亮了,乡亲们跑了一夜,又冷又饿,得有一口热粥下肚才撑得住,团团想请阿兄阿姊们帮忙煮饭,让棚子里每一个人都能吃上热的东西。”   她补充了一句:“团团的府邸后院有屯粮,府邸中有三个小厨房,阿兄阿姊们,可以帮团团这个忙吗?”   话音刚落,所有二测玩家眼前同时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系统任务:赈灾施粥】   【任务描述:桃源县山洪过境,太平里、仁和里、孝廉里多处房屋倒塌,数百灾民齐聚太平里绣坊工棚,一夜未食。灾民们又冷又饿,急需一碗热粥暖身。县主团团向诸位天兵天将发起求助,希望能赶在天亮之前让所有灾民吃上一口热饭。】   【任务目标:   1、在天亮之前准备足够灾民果腹的热粥(不少于300人份)   2、可以协作使用工具将粥分发到受灾的三个村庄中,孝廉里应当为重中之重   3、维持分粥秩序,不得争抢哄闹。】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度分配开元通宝、领主团团好感度、太平里、仁和里、孝廉里声望】   二测以来的第一个任务!   玩家们对视了一眼。   “煮饭是吧,我最擅长这个了。”   “米在宅子里是吗?来个人和我一起去找找!”   “生火……我不会生火啊,这里没有打火机!”   玩家们呼啦啦地从绣坊棚子里涌出去,朝着团团的府邸跑去。   “团团县主放心!肯定完成任务!”   团团站在绣坊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绣坊的边沿还在往下滴水,远处天边那一线金光散尽之后,天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已经是寅时末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棚子里有人最先觉察到头顶的声音没有了,原本雨点打在棚子上还会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可是这个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张婶把头探出棚口,伸出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掌心上只有微弱的一点水汽。   她愣了一瞬,声音忽然扬起来:“雨停了!雨停了!”   绣坊里的人立刻骚动了。   人们挤到棚口,仰头去看天。   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透出一层极浅的灰青色,夜晚即将过去,雨也渐渐停了。   “真的停了……”   周兰娘抱着妹妹走出来,站在泥地里深深吸了口气,她只觉得周围都带着一点凉意,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乖宝宝不怕了……不下雨了……”   有些村民连忙出来看向自己家的方向。   然后他们松了一口气:“从外面看着,我家应该还是好的,幸亏当初求着鲁班天兵给家里重新整修了一下,不然这么大的暴雨,有些地方可能都要塌了。”   张婶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仰着脖子看天边那道金光消失的地方,嗓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你们说……是不是因为天兵天将来了,老天爷才把雨收回去的?咱们在这儿躲了一夜,他们一来,雨就停了。”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就是!要不然怎么偏偏那时候金光落下来!”   “老天爷也帮咱呢……”   “是帮县主!县主在咱这儿,老天爷哪舍得再下雨!”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村民们都从绣坊里出来,朝着四面八方走了。   “我得去看看我家鸡棚,房子虽然没塌,万一鸡棚塌了鸡死了就不好了。”   “我还要去看看田!这一晚上的暴雨,不知道田有没有坏。”   事情似乎在慢慢变好了。   团团站在村口朝着孝廉里的方向望去,那边还蒙在一层水雾里看不真切,星星点点的油灯已经亮起来了,孝廉里面临的挑战还没完。   *   仁和里的临时棚子比太平里的要小。   底下挤着十几户人家,有些没能挤进来的,当时也跟着人群来太平里躲了。   雨停的时候,仁和里这里也热闹了一阵。   赵明勇站在棚子边上,一直望着通往孝廉里的那条泥路。   小远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阿耶,阿娘怎么还不回来?”   “再等等吧。”   小远的阿婆也站起来了,她想了想:“我们得回去给若娘弄点吃食,她在雨里忙活了一晚上呢,一定很累和饿,我回去做饭,明勇你将院子打扫打扫,整理得干净些,别让若娘回来之后还发愁。”   赵明勇满口答应,三人也朝着自己家里的方向去了。   正走着,村道上传来脚步声。   赵明勇猛地回头,看见有几个人从孝廉里的方向回来了,他们晚上也跟着太平里那些天兵天将去救灾了,此刻很是狼狈,身上满是泥渍,脸上写满了愁容和疲惫。   赵明勇迎了上去,露出一个笑容:“老五,看见我家若娘没有,她昨晚也跟着去孝廉里帮忙救人了,我本来想拦她,但她说这种情况下很缺郎中……”   正说着,赵明勇看见那两个人脸色变了,他讷讷地住嘴了。   “怎么了?”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低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看赵明勇的表情,另一个则是偏过脑袋,仿佛想要躲开赵明勇的问题。   小远也跑了过来,拽着其中一个人的衣摆:“五叔,我阿娘呢。”   那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若嫂子昨晚救人的时候被水冲走了,没……没能跟着竹筏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已经有人顺着河流去找了,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赵明勇整个人像是被猛地锤了一拳。   他的神色都变得恍惚了,还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显然无法接受两人带来的这个消息。   小远阿婆也差点被站住,她都顾不得一切了,快步走了上来,眼珠子瞪着那个人。   “小五……婶子待你不薄,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啊……”   她紧紧地盯着那人的表情,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说笑的成分。   可是她看见的只有悲伤和遗憾。   轰!   小远阿婆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她的身上,霎那间,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也变得黑暗了。   “阿娘!”   “阿婆!”   昏过去的时候,小远阿婆只依稀看见赵明勇和小远朝着自己大喊着,他们拼命想要呼唤她,但小远阿婆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竟然一时间悲伤过度,硬生生晕了过去。   小远看着眼前的情况,再也绷不住眼泪了。   “呜啊——我要我阿娘!我要我阿婆!阿娘你到底在哪里,阿婆……阿婆你醒醒啊!小远不能没有你们!”   他一边哭一边往外冲,赵明勇没能拽住他,只能看见小远朝着孝廉里的方向跑去。   赵明勇大喊道:“小远!小远你别乱跑!”   他哽咽了一下,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道怎么才好。   带来消息的那人看着懊悔极了,他连忙背起小远阿婆,对赵明勇说:“快!我背着婶子,你速速去追小远,我带着婶子去孝廉里,郎中都在那里……”   赵明勇感激不尽,连忙沿着泥路去追小远。   好不容易追上了小远,赵明勇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路上,他们只要遇见人,小远就会见缝插针地追问:“叔,你看见我阿娘了吗?”   赵明勇也问:“婶子,看见我家若娘了吗?”   被他们抓住的人先是茫然,然后看清了他的脸,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一连抓了好几个人,大家知道他们是邓若的亲人时都不禁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   赵明勇的心已经一沉再沉,他根本不敢细想,一停下来就要想到若娘,他只能带着小远一路问,就希望出现任何一点好消息。   小远一路哭一路跑,嗓子已经哑了。   到了孝廉里,郑芳正蹲在棚子边上,她在处理昨晚救人时出现的杂物,周蕴郎中耳提面命,这些东西不能随意丢弃,一定要按照她说的仿佛处理。   郑芳机械式地按照周蕴的嘱咐处理着东西,她身上早就被泥巴裹满了,头发也湿漉漉的,被她随意束了起来,脸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一看昨晚就十分惊险。   郑芳抬起头,看见赵明勇带着小远跑了过来,她的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   “明勇哥……我对不住你……我没找到她……”   郑芳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闻言,赵明勇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世界开始旋转,一种难言的恶心反胃感席卷了他,他控制不住冲到了旁边,竟然开始干呕。   他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开始下降,冷汗直冒,肚子疼得厉害。   小远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去扶赵明勇:“阿耶,阿耶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今天早上究竟是怎么了!   小远一个小孩子,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多的信息,他站在原地崩溃大哭:“阿耶……阿耶你不要死……阿耶……”   罗远志听见小孩哭声,心揪得厉害,连忙走了过来。   见状,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赵明勇身侧,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扣上了他的腕脉。   悲恸耗气,干呕伤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晕厥。   这种情况在灾后很是常见,罗远志叹了一口气。   他拿出银针,朝着赵明勇刺了下去:“忍住了。”   赵明勇只觉得一股酸麻的暖流从手腕窜上心口,干呕的冲动渐渐平息,身上似乎缓了一些。   “阿耶……阿耶你怎么样了?”   小远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罗远志腾出右手,顺着赵明勇的后背给他推抚顺气。   “呼气……吸气……不要反抗,跟着我的引导走,气往下沉,再沉一点,沉到丹田里去……”   赵明勇的呼吸从急促的抽噎,渐渐变得深长了一些。   小远见阿耶缓了过来,哭声渐小。   罗远志抽空摸了摸小远的头:“好孩子,别怕,你阿耶只是把心里那口郁气呕出来了,吐出来是好事,憋着才要命。”   多少人在灾后出现情绪问题影响身体,但自己没有重视,最后将自己拖死了。   也幸好罗远志在这里看见了,立刻引导赵明勇缓过来。   就在此时,老五也背着小远的阿婆来了:“郎中……郎中……快来看看,我婶子晕倒了!”   施针之后,小远的阿婆也渐渐醒了过来。   三人相对无言,只默默地垂泪,以前邓若的记忆在此刻涌现,悲伤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滚。   就在这时,出去找人的陈石头等人回来了。   陈石头三人脚步沉重,浑身都湿透了。   郑芳看见他们,立刻迎上去:“陈天兵……可有找到邓若?”   在看见他们三人独自回来的时候,郑芳心里已经有了回答,但她还有些不死心,于是追问着。   小远看见郑芳走了,也追了上去。   他哭喊着抱住陈石头的腿:“石头阿兄,你找到我阿娘了对不对……” 第71章 第 71 章:县城没粮啊!   陈石头看着小远,紧紧地抿着唇,袁友也一脸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汪伦蹲下来,拍了拍小远的肩膀:“……我们找了很多地方……周围太黑了,可能……”   汪伦今晚跟着陈石头来来回回了许多次,救了不少人,也看见了不少死去的人,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是在面对稚嫩的孩童时,竟然还是说不出话来。   小远眼眶红了,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阿娘……阿娘……我要阿娘回来……”   陈石头不忍,眼尾似乎也泛红了,没有人在看见这一幕时能忍住不流泪,在满目疮痍的故乡,看见一个崩溃哭泣的孩子,这场景触动着所有人的心。   陈石头垂眸:“我会再去找,马上就要天亮了,也许是因为周围太黑,恰好错过了,等天亮了,我再仔细找一遍。”   就在这时,所有一测和二测玩家同时收到了一个任务通知。   【系统任务:寻找邓若】   【任务描述:仁和里村民邓若,昨夜赴孝廉里协助抗险救灾时因为营救一孩童不幸被山洪冲走,至今下落不明,其婆母庞丹、其夫赵明勇、其子赵远三人陷入情绪崩溃。邓若是仁和里最早跟随玩家罗锦学医的村民之一,为人热心善良,若其不幸,小远将失去母亲,赵家将失去顶梁柱。】   【任务提示:领主团团似乎有线索,快去找她聊聊吧。】   【任务目标:(本任务为合作任务,可分工完成)   1、前往太平里寻找县主团团,向她详细了解线索   2、根据团团提供的线索,前往指定区域搜索邓若   3、将邓若平安带回】   【任务奖励按照玩家贡献度分配开元通宝若干、仁和里声望若干……】   【任务未完成不受惩罚,但仁和里声望可能下跌、游戏领土繁荣值下跌、玩家后续游玩体验可能受限。】   一收到任务,陈石头和袁友就对视一眼。   袁友激动道:“这个任务的意思就是邓若现在还没死!”   陈石头也紧张道:“她应该在某个地方等待我们的救援,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陈石头连忙打开游戏公屏。   【陈石头:谁降临在太平里了,看见任务了吗,快去问问团团知道什么。】   【于诗怀:我我我!我在太平里,我这就去!】   在场的土著村民都很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天兵天将们变得激动起来。   小远泪眼朦胧地看向陈石头。   “石头阿兄,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阿娘……我阿娘还活着吗?”   陈石头蹲下来,他用力地将小远抱进怀里。   “对!我们有神力检测到邓若还活着,小远,你再等等,石头阿兄一定拼尽全力帮你找回阿娘。”   袁友也伸出手:“还有我!”   路过的二测玩家也激动极了:“还有我!”   小远喜极而泣:“谢谢石头阿兄,谢谢大家……”   【恭喜玩家陈石头等人仁和里声望+1,再接再励!】   陈石头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系统的消息,他心底一暖,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小远的期待,他忽然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太平里去找线索。   *   太平里。   于诗怀本来在帮忙烧火,但她对哪里都很好奇,所以一直在翻游戏系统,当游戏任务跳出来的第一时间,她就看见了。   于诗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喊道:“你们先煮饭!我出去一下。”   旁边的玩家还有点好奇。   他们打开游戏系统,看见那个任务,忽然一惊。   “我去!要不要这么无耻,速度真快!”   “糟了我也好想去……”   “你们快去吧,我就想先把这个任务做好了,三心二意容易哪个经验都捞不到。”   玩家们议论纷纷,有几个还是跟上了于诗怀的脚步急匆匆地出去了。   于诗怀一路跑到了绣坊那里,团团和几个小孩乖乖地在活动着手脚热身,他们年纪小,不给长辈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忙了,所以团团让徐阿慧临时担当起了体育课小老师。   大家都在村口乖乖热身,至少能保证大家都在一起,不会莫名其妙又丢了一两个小孩,还要大家去找。   于诗怀一眼就看见了团团。   “团团县主!”   她挥舞着手臂,又快步跑到了团团面前。   团团好奇地看着她:“于阿姊,你有什么事情吗?”   于诗怀蹲下来,她还喘着粗气:“团团县主,你知不知道仁和里的邓若在哪里?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收到什么信息?”   团团想起了自己的梦。   她如实说:“我梦见邓阿娘在一个碎石堆的旁边,那里有很多断掉的树,她被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碎石堆,还有断掉的树……   这个特征有点难找啊。   于诗怀头疼得厉害,还是将自己获得的信息发到了游戏公屏。   【于诗怀:团团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邓若在一个有很多碎石和断树的地方,这种一般是不是在山脚下?】   【陈石头:收到。】   于诗怀松了一口气,将信息传递出去之后她就放心了。   于诗怀拍了拍团团的肩膀:“好了,没什么事情了,接下来就让陈石头他们去找吧……”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团团身上浮起了一道极淡的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她的身上。   金粉围绕在团团的身上,旋转跳跃了几次之后竟然形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金线从团团这里延伸出去,仿佛在指引什么。   游戏引路标!   本来以为她完成任务可以不用累了。   没想到竟然触发了引路标。   这下不得不去了。   于诗怀倒吸一口气,伸手就把团团抱了起来:“来,阿姊带你去认路!”   团团被她抱了个满怀,小手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于诗怀转身就抱着团团朝着孝廉里跑去。   身后几个二测玩家看见了也跟了上来,大声地喊:“等等我们!我们也去!”   几人接力抱着团团,很快就到了孝廉里。   乱石坡前。   徐康玄眉头紧锁,时不时还环顾四周,一副警惕的样子。   陈石头正用他的鹰眼四处搜寻,见状问道:“徐郎,怎么了?”   徐康玄脸色并不是很好,他低声道:“我们还要往前面走吗,这里已经是孝廉里的边缘了,再往前面怕是要走到黑虎寨的边界了。”   狼山乡的村民们都闻黑虎寨色变。   徐康玄也不例外,如果不是怀着对邓若的愧疚之心,他根本就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来找,而面对黑虎寨这一个压在狼山乡百姓身上的大山,仅是想一想,徐康玄就觉得腿软。   陈石头也皱眉。   如今狼山乡四个里开了三个,他估摸着黑虎寨的地图也快了,他们终究是有一战的。   只希望不要是灾后虚弱之时。   陈石头多留了一个心眼,他说:“如果待会儿真的引起了黑虎寨的注意,你带着县主和县令跑,我们是天兵天将,会复活的,你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徐康玄看了看哪怕精疲力尽也在帮忙搜寻受困村民的汪伦。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亲民的县令。   哪怕汪伦还没有真正上任,徐康玄都觉得他担得起“明府”二字。   如果是上一任县令,在知道这里遭洪水的时候,怕是会直接跑到安全的地方躲清闲。   徐康玄一脸认真地对汪伦道:“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汪伦嘴角露出苦笑。   天知道他早就累了,但是他实在是好奇这些人会怎么找到邓若,也好奇他们为什么从天而降,所以硬生生地坚持到了现在。   这些人真的能找到被水冲走的村民吗?   就在这时,袁友忽然快步从竹筏上冲了下去,径直朝着某处跑去。   陈石头反应迅速,立刻就知道袁友看见人了。   他看了一眼团团,确实看见那条金线朝着乱石堆里延伸过去。   陈石头也跳下竹筏,跟着袁友朝着那个地方跑去。   靠近了一些,陈石头也看见石头中间仿佛有一个人,邓若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上半身露在外面,但是下半身都被泥沙覆盖着,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出气多进气少,显然已经命悬一线。   袁友摸了摸邓若的颈侧,又探了一下她的呼吸。   他回头朝着玩家们喊道:“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试了试,两块石头卡得很紧,一个人完全搬不动,这时候陈石头也紧随其后到了,两人一人一边,用肩膀顶着石头发力,但石头竟然纹丝不动。   几个二测玩家也到了。   大家在陈石头和袁友的安排下找到了最佳位置,喊着号子一起使劲。   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露出了一些缝隙,邓若的身体也随之下滑,罗锦恰好接住她,将她搂在怀里,迅速检查着她的情况。   “还活着……还活着……”罗锦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从游戏背包里拿出兑换的医疗用具,迅速给邓若处理伤口,她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甚至都可以看见骨头,上面还糊了不少泥沙,伤口附近都被脏水泡得发白。   玩家们背对着她们守在旁边,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罗锦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给邓若处理。   邓若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在疼痛的时候也狠狠地皱了皱眉毛。   罗锦咬着牙给她缠纱布:“忍着点,邓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孩子,小远一直在等你回家,你听见没有……”   邓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就是满头大汗的罗锦,她环顾四周,看见了团团,看见了许多天兵天将,还有很多陌生人。   邓若虚弱地合上眼。   她是死了吗?   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团团一脸心疼地蹲下来摸了摸邓若的脸:“不是做梦哦,邓阿娘我们来救你了,小远还在等着你回家,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邓若感受到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世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温暖,天边出现一摸亮光,太阳缓缓升起来了。   邓若看着团团,喜极而泣:“我……我没有死……”   太好了,她居然还能活着。   *   孝廉里,赵明勇远远地看见竹筏上躺着一个人影,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小远挣脱阿婆的手,撒丫子就往水里跑,嘴里还一直喊着:“阿娘!阿娘!是我阿娘回来了吗?”   罗锦连忙将人拦住。   “先别动她,她身上有伤口。”   小远硬生生刹住,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竹筏上熟悉的温柔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地落在地上。   邓若被抬到棚子里放下。   周蕴和罗远志都过来看过,罗锦让人用布拉了一个小隔间,继续给邓若处理身上的伤口,郑芳也在旁边打下手。   小远等三人在外面守着,他们根本放不下心来,只来回踱步,生怕这一幕只是一场梦,他们醒了发现邓若还是不在。   阿婆把小远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将泪意都咽了回去。   邓若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醒了。   罗锦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她:“很棒,你坚持下来了,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你身上伤口太多,回去之后要好好养养,不许乱跑。”   邓若红了眼眶。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多……多谢老师。”   罗锦笑了笑:“那你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再跟我学习。”   她看向郑芳,又说:“这段时间怕是要辛苦你了。”   郑芳点点头,她忍住泪意走到邓若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会好好学习,等我每日下学就来找你,把我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你,就像你之前教我那样……”   邓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看见了……”   “……什么?”郑芳疑惑。   “我看见你跳下来救我了,真的谢谢你……只是我当时没了力气,没能回应你……”   郑芳抿唇,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   天亮以后,三个村子都排起了长队。   玩家们带着熬好的粥和一些胡饼来到了村口,孝廉里那边的洪水还没完全退去,玩家们就在地势最高的那块坡地上架起了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孝廉里是受灾最重的地方。   昨晚山洪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孝廉里首当其冲,低处的屋子几乎全泡了水。   洪水现在也还没退去,村民们无法回到自己家里,就算回去了,那些被泡过的米粮也不能吃了,屋子有好多也垮塌了,东西大部分都坏了。   三支队伍都排得很长,但孝廉里这边的队伍是最长的。   玩家们心里有数,太平里和仁和里的村民多少还能从家里翻出点能用的东西,孝廉里这边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所以给孝廉里准备的早饭分量最足。   汪伦也排在队伍里领了一碗粥。   轮到他的时候,打粥的玩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勺子在粥桶里搅了一圈,兜了满满一勺上来。   旁边的一个玩家也顺手给他多塞了一个胡饼:“汪伦大大昨晚累着了吧,快吃,多吃点,你饿一晚上了。”   汪伦有些好奇,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刚来的天人也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热情,和钱元宝等人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真是好奇怪。   他刚想说点什么。   那玩家已经去招呼后面的村民了:“来来来下一位,肉粥还有挺多的,不够的再来添!”   汪伦摇摇头,端着碗走到旁边蹲下,和那些村民们都蹲在一起,一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架子。   米香裹着肉香灌进喉咙里,热腾腾的舒服极了。   他汪家也算名门望族,他吃过不少珍馐美味,可是在领到这样一碗浓稠鲜甜的肉粥时也忍不住大口喝着,一口气喝完了,他觉得心里满足极了。   昨晚累了一晚上,早上再喝上这样一碗粥,真舒服!   喝完之后,汪伦果断又去领了一碗。   打粥的玩家看见他又来了,眼睛一亮,勺子再次舀得冒了尖,恨不得把整锅都倒进他碗里。   汪伦蹲回老地方把第二碗也喝了,胡饼也吃了,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舒服!   他坐在地上,也许是因为吃饱了,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了,他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时候周蕴过来了。   她走到汪伦跟前,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汪明府,你熬了一整夜了,不能再在这里撑着了。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呢。”   汪伦摆了摆手:“没事,我还能再坚持……”   “什么坚持!”   周蕴板着脸:“你才十七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熬一夜不睡觉是要伤元气的。我跟你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年轻人仗着身体好硬撑着,结果撑出病来。你当县令可不是只当这一两天,后头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你要是先倒下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快回去歇着,这儿我们看着,出不了事。”   汪伦如果出事了,怎么才能吸引到李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汪伦根本插不上话。   最后他被念叨得实在是扛不住了,连忙拱手道:“好……好……我这就回去歇着,多谢这位娘子关心。”   周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回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裳换下来,睡足了再起来。”   汪伦回到房间里梳洗完毕,他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舒服地叹气,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了。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还没去县衙上任呢……”   他挣扎着想起身,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胳膊撑了一下又倒回去。   他迷迷糊糊地侧过头,朝外头喊了一声:“海伯……你未时叫我起来,我拿着文书去县衙……调一点官粮过来……”   海伯心疼得不行。   自家郎君从小锦衣玉食地养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昨天在暴雨里泡了半夜,今天又忙了一早上,他看见汪伦眼睛里都熬出了红血丝,嘴唇也是干裂得不行,看起来可怜极了。   汪伦昨晚没让海伯出来,他怜惜海伯年纪大了,就让他待在太平里了。   海伯想起来这件事就觉得心疼,郎君自己都累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他。   海伯给汪伦掖了掖被子。   “郎君辛苦一夜,不如老仆替你去吧。”   汪伦已经快睡着了,脑子都转不动了:“……好……”   然后他就睡熟了。   海伯架着马车朝着县城去了。   县城也遭了暴雨,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干净,深的地方没过脚踝,浅的地方也糊着一层厚厚的稀泥。   行人走在街上,一脚踩下去泥水就往两边溅开,裤腿很快就变成了土黄色。   偶尔有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的泥水猛地喷出来,溅了自己一腿,那人忍不住骂了一句,弯下腰用手去擦,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脏,索性破罐子破摔,甩了甩裤腿接着走了。   两个挑着空担子的小贩站在屋檐底下交谈,说着昨夜水涨到了哪条巷子口,谁的屋子被冲了,谁家院墙塌了半面。   县衙院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衙役们拿着大扫帚在往外扫水,扫了半天也只是把水从这头挪到那头,地面上始终湿漉漉的一片。   县丞站在廊下,他是一点也不肯去到院子里,生怕沾了水。   他皱着眉头,一只手掩着鼻子,一只手挥来挥去:“这边这边,水都流到正堂门口了!你们会不会干活!”   衙役们低头扫着水,把扫帚往他指的方向又推了几下。   县丞叹了口气,又往后退了一点。   这时候,门房来汇报了。   “赞府,门外来了一位老者,说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身边的人,拿了文书来调粮。”   县丞一愣。   新县令上任他是知道的,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前几日还说县令大概要到了,要准备接风。   但没想到县令人还没来县衙,先派人来了。   “请他进来。”   海伯走了过来,将文书递了上来。   县丞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县令的任命文书,盖了官印的。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汪明府现在在何处?怎么不先来县衙安顿?下官也好准备准备。”   海伯说:“我家郎君上任途中先去了桃源县主府上拜访,结果遇上山洪爆发,附近几个村子都受了灾,现在我家郎君在太平里坐镇赈灾,于是派我来调粮。”   县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先是追问:“竟然如此严重吗?山洪爆发情况如何?可有伤亡?”   海伯将自己了解的情况都说给他听了。   县丞搓了搓手,脸上有些犹豫。   “这个……老丈……不瞒你了,咱们县衙的官仓是空的。”   海伯以为是自己年老听力不好了,官仓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空的?”   县丞苦着脸,把他领到库房门口,推开大门,里头干干净净,老鼠跑过去都嫌没东西吃。   县丞解释道:“老丈你应该也知道,前任县令是因为克扣县主食邑被查办的,他在任那几年,挥霍得厉害,官仓里的东西早就被他搬空了,库房里就剩了这么个壳子。”   害怕海伯发难,县丞还说。   “这个事情章仇司马也是知道的,他前些日子来查过的,但现在也没什么下文,谁也没想到会遇上洪灾啊,若是再晚上一两年,新一年的收成上来了,我们也不至于会陷入如此窘境。”   海伯沉默了。   上任之前就知道这桃源县问题棘手,没想到竟然如此棘手啊!   他咽了口唾沫:“那……县城里还有能调的东西吗?粮食、布匹、药材,什么都行……”   县丞摇头:“县城里的粮商倒是有粮,但昨夜暴雨,我听说许多粮食被泡了,都不能用了,所以他们都把价抬上去了,县衙现在拿不出钱来买。”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县丞主动说:“不如我跟老丈一起去见汪明府,这事当面说清楚,不然我也不好向明府交代呀。”   海伯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几个衙役踩着一路泥泞,往太平里去了。   汪伦这一觉睡得很满足,昨夜在暴雨和泥水里泡了一整夜,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已经是中午了。   他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门,看见几个玩家围着灶台忙进忙出,桌上的菜看样子是刚炒出来的。   汪伦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炒菜上次吃过一次之后还想再吃,实在是克制不住,馋得很。   团团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他弯了弯眼睛:“汪明府醒了?快来吃饭。”   汪伦拱了拱手:“多谢县主。”   他在县主身边坐下。   这时候海伯带着县丞回来了。   汪伦看着两人,还愣了一下:“海伯,这是……?”   县丞连忙快走两步,到了汪伦面前,躬身拱手:“下官是桃源县县丞,听闻汪明府在灾区坐镇,特来拜见。”   汪伦这才回过味来。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跟海伯说了几句话,但他当时困得眼皮都掀不开,说完就睡过去了,醒来之后把这事忘了个干净,还以为海伯只是出去转了一圈。   他赶紧放下碗,正了正神色,冲县丞点了点头:“县丞辛苦了,那官粮调来了吗?”   海伯站在县丞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县丞脸色发白,将自己刚刚对海伯的话重复了一遍。   汪伦:“???”   这个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贪官?   他虽然出身豪门、自幼读书,但毕竟从来没有真正管过一县之事,他原以为上任之后按部就班清理积弊就行了,却没想到连官仓都能是空的,一个县没有存粮,灾民等着吃饭,他这个县令拿什么来赈?   这种情况他应该立即写折子向益州禀报,请求从邻近州县调拨钱粮,或者上奏朝廷,说明桃源县受灾情况,请求减免今年赋税、让户部核销亏空。   太平里本来就没存多少粮食,而现在这里的灾民这么多,赈灾几日怕是就要吃空了。   钱元宝坐在旁边,问道:“县城里有什么大的粮商吗?”   他也就去过县城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买完东西就走,根本没仔细打听过。   县丞连忙说:“有的,最大的一家是王家的粮铺,规模比较大,他手里应该也不少粮,但不知道昨夜暴雨有没有影响,我估计今日之后粮价会翻,县衙可能……”   他欲言又止。   大家都清楚县丞要说什么。   县衙账上空空如也,拿什么去买粮。   钱元宝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王掌柜手里有粮但坐地起价。   恰好他钱元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钱元宝眼珠子滴溜溜得转了一下,看向团团,问道:“团团,你想不想去县城,我们一起去县城粮铺看看,买点粮食回来好不好?”   团团自觉担起了县主的责任,于是立刻点头。   “嗯!我也想帮忙!”   果不其然,钱元宝发现游戏系统系统里出现了一则通知。   【桃源县(桃林乡)地图限时开放中……】 第72章 第 72 章:市场这无形的大手   县城的水比早上退了不少,但街道上仍然湿漉漉的,两侧的铺子大多数都开了门,伙计们搬着木板往外摆摊,把浸了水的货物摊在太阳底下晒。   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早起的人们终于敢从屋子里走出来,在街上四处溜达着。   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卖烤饼,饼子的价格比昨日贵了几文钱,有人凑过去问了价钱,当即骂骂咧咧了几句,那小贩被骂了也不急,最后那人又骂了两句,到底还是从怀里拿出铜板来,买了几个饼回家了。   钱元宝和桑心带着团团走在前面。   团团走在他俩中间,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小衣裳,料子一看就是长安时兴的那种,衣裳也做得贴身,没有起球补丁,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二测玩家,穿的都是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随行的家仆或者护卫,一个个眼睛四处乱转,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新鲜。   钱元宝路过几个小粮铺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探头往里面张望了好一会儿。   钱元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默默地算着数,他上次来县城采买的时候米价才十几文一斗,如今这些铺子已经涨到二十到三十文了,足足贵了四五成。   他盘算了一下,又觉得这个价格倒也不算太离谱,毕竟洪水刚过,全县都缺粮,涨个几成是正常的行情。   钱元宝和桑心对视了一眼,如果是这个价格,倒是可以接受,只是这些小铺子怕是没那么多存粮。   几人朝着县丞说的最大的那家铺子去了。   那铺子占地很大,里面露出了一排一排的麻袋,铺子里的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有门槛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水印子,看样子是昨夜伙计们及时用沙袋堵了门槛,把暴雨挡在了外头,粮食一点儿也没有受潮。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新的绸衫,脸圆圆的,笑起来一团和气。   他看见有人进铺子,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翻的一本账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迎了两步,拱了拱手说:“几位郎君娘子,这是要来买粮?”   钱元宝也不绕弯子问他说:“掌柜的,我们确实是来买米的。你这儿的米是什么价钱?要是买的数量大的话,能不能给算便宜一些?”   王掌柜笑眯眯地报了一个价格。   竟然要四十好几文。   他报的价比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小铺子还贵了将近一倍。   钱元宝压着性子,又追问了一句:“掌柜的你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贵了,街上别的几家也没有你这么贵。”   王掌柜还是笑眯眯的,也许是因为今早已经遇见过无数个过来买粮的人了,他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客官您有所不知,昨夜那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小店这些粮食也是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伙计们从傍晚一直忙到后半夜,光沙袋就搬了几百个,这些人力物力都是成本,都得算进去。”   “再说了,如今整个桃源县都缺粮,有货的铺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也就是小店还存了这么些家底,别家怕是连一半都拿不出来,这个价格已经是公道价了,换到别处去您连这个价都买不到。”   钱元宝听着他这套说辞,心里冷笑:“那我先买一百石,你好好想想这个价钱,再给我报一回。”   谁料王掌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摇了摇头说:“一百石可真是不成,客官您说笑了,小店库存本来就不多,东家又有吩咐说如今粮食金贵不能大量出货,怕断了后续的供应。您要是买十石以内的,小店还能替您凑一凑,超过十石那是真的拿不出来了,您就是再多出两倍的价钱,小店也没有这么多货卖给您的。”   十石?   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十石能吃几天?   他耐着性子追问了一句:“掌柜的,我瞧着你这里里外外堆了这么多麻袋,少说也存了几百石的量,怎么就十石都不肯卖呢?你开铺子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王掌柜依然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无奈:“客官您别为难小的,小店也是替东家管着这摊子买卖,卖什么价、卖多少量、卖给什么人,都是东家在后头吩咐下来的,小的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   “您要是真心想买,不如过些日子再来看看,等东家那边的风向变了,小的第一个给您留出货来,这样总行了吧?”   这简直是荒唐。   平日里桃源县的米价都是在十几文上下的范围里浮动的,风调雨顺的年景米价甚至能跌到个位数,穷苦人家几个铜板就能买上一斗回去煮稀饭。   就算遇上了水旱灾荒,米价涨到二十几文一斗,那也算是顶了天了,日子咬咬牙也还能过得下去。   二三十文的价格放在眼下这个情形里倒也还说得过去,钱元宝当时心里还盘算着,这个价位他能接受,就算是多买一些囤着,也不至于太吃亏。   可是这县城里最大的粮铺竟然敢买四十好几文,快五十文的价钱,比街边那些小铺还高出了一大截,比平日里更是翻了好几倍。   这哪里是卖粮啊,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现在不愿意卖大量粮食,他们怕不是还想等大家都缺粮的时候赚一波大的。   呸……   真黑心!   钱元宝狠狠地想,等哪天我们研究出来了杂交水稻,亩产翻它几倍,粮食多到你们这些黑心粮商求着我们买,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坐地起价!   真有那个时候,就算王掌柜到太平里跪着求他们收粮,钱元宝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时候桑心在旁边听了半天,大约是觉得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她也上前几步走到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不瞒您说,我们是从太平里那边过来的。昨夜山洪爆发,狼山乡三个里都遭了水,田里的庄稼被冲了,屋子也塌了不少,百姓们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全都挤在棚子里头等着吃饭。”   “我们是受了新任县令汪明府和桃源县主的托付,专程来县城采购粮食回去救灾的。”   “汪明府刚刚上任,连县衙都还没去,直接就在灾区坐镇了。他如今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救人、安置灾民,粮食的事情也是他心头上最大的难题。掌柜的你若是能通融一二,卖一批粮食给我们救急,汪明府心里一定会记着你这笔账。日后你在县城里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桑心这番话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大概意思就是把汪伦的名号搬出来压一压这个掌柜,说明他们是代表官方来的,普通的铺子听到是替官府买粮,多半会给个面子,价钱稍微商量商量就能谈拢,毕竟谁也不愿意一上来就把新县令给得罪了。   就算不降价,至少也不会卡着数量不让买,毕竟官家的生意做成了,日后多少是一份人情。   可王掌柜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王掌柜听了之后,脸上的笑容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原样。   他朝着桑心拱了拱手:“这位娘子的话小的听明白了,既然是替汪明府和县主娘娘买粮赈灾,小的心里也是敬重得很。可话又说回来,这间铺子的事情不是小的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东家在后面管着,什么价卖、卖多少量、卖给什么人,都是东家定好了的。小的若是私下里卖了大量的粮食出去,回头东家一查账,小的可吃罪不起。”   他说到这里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来。   “要不这样,几位先买十石回去救个急,剩下的容小的派人去禀报了东家,等东家松了口,小的第一时间给几位留出货来,到时候您要多少小的都替您备着,您看这样成不成?”   十石就是十石。   王掌柜的口气很强硬一点儿也没有松动的样子。   桑心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这个王掌柜摆明了是觉得一个刚上任还没有坐稳的年轻县令和一个五岁的县主加起来,分量也不够让他回去和东家禀报的。   汪伦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新来的官,过几年说不定就被调走了,在桃源县这片地上没有根基没有势力,而他东家是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孰轻孰重,掌柜的心里很明白。   钱元宝在旁边听着,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今天在这个铺子里不管他们是好声好气地商量,还是搬出县令县主的名头压人,王掌柜都不会松口。   他背后的东家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官家的人买到粮,说不定还想趁着这场洪水囤积居奇大捞一笔,甚至还可以给汪伦一个下马威,让汪伦知道日后在桃源县行事应当怎么办。   团团听了全程,她虽然年纪小,很多话里的弯弯绕绕她不一定听得透彻,但是也明白了掌柜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小脸冷了下来:“王掌柜,我就是桃源县主。整个桃源县都是我的封地,狼山乡的太平里、仁和里、孝廉里都是归我管的。现在三个里的村民都遭了灾,好多人饿着肚子,你要是真的做不了主,就让你家东家出来见我,我自己跟他说。”   王掌柜听到她说话的时候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往柜台外面看了一眼,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比他柜台台面还矮了大半截的小姑娘。   他方才注意力一直放在钱元宝和桑心这两个成年人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人群里还有一个小孩子。   他仔细打量了团团几眼,小孩白白嫩嫩的,身上气质已经有些沉稳,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怯怯地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吱声。   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难道这小姑娘真是那位县主?   王掌柜没有见过团团。   上一任县令被司马带人查办的时候,阵仗闹得很大,县城里的人都听说了,知道桃源县有一位县主被安置在了太平里。   王掌柜没想到这县主竟然是一个奶娃娃,也没想到他这位县主会亲自跑到县城里来,还跑到他的铺子里来买粮。   他蹲下来,认真地打量着团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倒是比方才对着钱元宝和桑心的时候客气了。   “县主小娘子,不瞒您说,我们东家今天一早已经离开桃源县外出行商去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过,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做,但大批量的出货要等他回来之后才能定夺。东家的住处嘛,小的实在不便透露,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不是小的不肯帮您,实在是东家的意思摆在那里,小的不敢做主。您若真急着用粮,不如先拿一斗两斗的回去应应急,剩下的容小的派人禀报了东家再说,您看这样行不行?”   一斗两斗打发要饭的呢。   一个年轻气盛的玩家当场就骂出了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县主和县令的面子你都不给,你这铺子是不想在桃源县开了是吧?一个卖粮的还敢跟官家讨价还价,你信不信我们回去跟汪明府说一声,让他把你铺子封了!”   另一个二测玩家也跟着附和:“信不信我们把你这些粮食全给你搬空了,我们几个人还搬不动你这些麻袋吗?大不了多来几回,我就不信了……”   几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袖子都撸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往柜台后面冲过去。   二测玩家刚进游戏,就是容易激动。   粮铺里变得剑拔弩张,原本站在王掌柜后面的几个伙计见状也不声不响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拿了几把工具围了上来,一副说打就打的样子。   两拨人隔着柜台对峙着。   方才那和气的氛围仿佛是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触即发的战斗氛围。   桑心一看见这阵势就知道坏了。   她赶紧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玩家的胳膊,用力把人往后拽了好几步。   那人还嚷嚷着:“桑姐你拉我干什么,他就是在欺负人,大不了我多死几次,吓都吓死他了……”   桑心低声安抚他:“这是在县城里,闹大了不好。”   “最主要的是有可能会扣集体声望,你们小心一点。”   此话一出,几个玩家都讷讷地住嘴了。   如果真的扣集体声望了,等回去还不被提干?   提起来暴揍的那种。   王掌柜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害怕神色,却提高了声音,对着铺子外面喊了一声。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乡亲,你们可都听见了!小店就这么点儿存粮,这位郎君一开口就要买一百石,我若是全卖给了他,咱们桃林乡的老老少少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你们买不着粮食了,可不要怪我王某人啊!”   铺子门口原本只是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几个行人,脚步顿时顿住了,纷纷扭过头来往铺子里头张望,几个本来正要迈过门槛进来买粮的街坊也停在了门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王掌柜看见有人驻足听了,声音又高了几分,语气委屈极了。   “各位街坊你们是知道的,小店开门做生意几十年了,什么时候跟街坊邻居们红过脸?”   “可今天这几位客官一进来就拍着柜台说要买一百石,一百石啊!你们说小店存了才多少粮食?小店的粮也是从各地一点一点收上来的,要是被他们一口气全搬走了,咱们桃林乡的百姓去哪儿买粮?咱们桃林乡的人也遭了灾啊,昨晚上那雨是只下在太平里不成?”   王掌柜说着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铺子前面的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胖大婶正在隔壁铺子门口择菜,她听见动静就放下手里的菜跑出来看了。   她当即叉着腰道:“真的假的?合着咱们县城的老百姓在当官的眼睛里就不算人了是吧?你们狼山乡有灾情,我们桃林乡就没有吗?昨晚上那雨是只下在你们狼山乡头顶上的是吧?我家屋顶也漏了水,我男人昨晚上爬起来接了半夜的盆,你们倒是说说我们容易吗?”   王掌柜听了她的话,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连连点头,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位大嫂说得对,东家早就吩咐过了,存粮要时刻把控着,不能一股脑地都出了手,留一些在库房里以防万一。”   “若是今天把粮都卖空了,过些日子万一又出点儿什么事,到时候大家伙儿都买不着粮了,我王某人怎么对得起各位街坊邻居的信任?”   “我一个做掌柜的,上有东家压着,下有街坊邻居看着我,若是把粮都给了官家的人,回头你们买不着粮了,我王某人还怎么在这桃林乡立足?我还怎么做人?”   他越说越动情,好像真的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开口向街坊们求助的一样。   他朝着门口的人群拱了拱手,说:“各位街坊你们说句公道话,换作是你们,你们敢把粮食全卖给官家的人,把自家门口的乡亲们晾在一边饿肚子吗?我是在意大家才做出这种无奈之举的,否则我将东西都交给官家我自己还能落个好不是吗。”   “但是我没做,我就是担心再出现上一个县令得情况,生怕他们运走之后是贪污了,或者都给别的地方的村民了,咱们桃林乡捞不到一点好处。”   门口的人被他这句话一激,方才还只是观望的几个人立刻就绷不住了。   胖大婶第一个开口了:“王掌柜说得好!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当官的来抢粮了!仗着官大就来欺负咱们老百姓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事!怎么好意思和老百姓抢粮食啊。”   一个瘦瘦高高的老汉挤到了前面。   “我活了六十几年,头一回看见当官的跟老百姓抢粮的,太平里是你们的子民,我们桃林乡就不是了?你们当官的吃着朝廷的俸禄,还跑到我们老百姓的饭碗里来抢吃的,这还有没有天理了?粮都被你们拿走了,我们吃什么?你们倒是说啊!”   他说了之后,周围的人都觉得很有道理,开始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中年妇人扯着嗓子喊:“就是就是,你们当官的天天大鱼大肉地吃着,哪知道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   另一个中年汉子嗓门也很大。   “你们当官的想吃粮自己去益州调去!别来跟我们百姓抢粮!我们一年到头种那几亩地容易吗?一场洪水下来家底都快赔光了,你们倒好,上一任县令就贪污赋税,把仓库都搬空了,这一任县令又来和我们抢粮食吃,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后面的人跟着喊。   “就是就是,你们还缺这一口吃的?”   “你们自己没粮就来抢我们的,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县令又怎么样,县主又怎么样,他们官再大也不能不让老百姓吃饭啊!”   几个二测玩家本来还梗着脖子想吵回去,可面前一圈人乌泱泱地堵在铺子门口,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把他们几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虽然说的是玩家们听不懂的唐朝土话,但看那表情和语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是在骂人,而且骂得很脏。   【提示:桃林乡声望-1】   【提示:桃林乡声望-3】   【警告:目前玩家们在桃林乡的声望处于:怜惜→反感的临界状态,若是声望继续下跌,玩家们在县城的各项活动可能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恐将触发不必要的冲突与阻碍,请各位玩家谨慎行事。】   桑心蹲下来将团团护在自己身前,两只手挡在她耳朵两边,怕她被那些骂声吓着。   团团倒是没有吓着,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这么生气呢,她来县城是为了给孝廉里的灾民买粮食的,孝廉里那些人的屋子都塌了,田也毁了,好多人连鞋都跑丢了,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下大家应该先把粮食让给最需要的人才对呀。   她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   钱元宝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了一句:“行,我们不买了。”   几个人护着团团,左推推右挤挤,硬生生地从那二三十号人中间挤出了一条路来。   沿途不断有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   一个妇人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骂了一句。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仿佛他们是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当几人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后,他们扶着墙壁气喘吁吁,谁也没有想到那王掌柜居然如此过分。   钱元宝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粮铺的门口,人群还没有散,王掌柜正站在铺子门槛里面,弯着腰满脸诚恳地跟几个街坊说话,像是在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们。   那几个方才骂得最凶的婶婶大叔此刻倒是不骂了,一个个围在柜台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跟掌柜商量着买粮的事情,脸上还带着一种庆幸的神色,好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那个胖大婶正拿着一小袋米乐颠颠地往外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还好咱们来得早,不然这点粮都没了”   玩家们:“……”   玩家们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五十文的米他们都买,还高兴成那样……外面那些小铺子才二三十文呢,他们不去小铺子买,跑到这儿来抢五十文的,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刚才就想说了,这些小铺子不是都开着门呢吗?十几文二十几文的米也不是没有,他们怎么不去那儿买?非得挤在这儿花五十文买王掌柜的粮?这不是冤大头吗?”   桑心摇了摇头:“也许是王掌柜刚刚的一番话,让他们觉得这个粮是他们抢来的,这种心态下人可能就会不太理智,他们会觉得我赢了当官的,从县主和县令嘴里抢了一口吃食回来,这口气比省下来的二十文钱值钱多了。”   钱元宝冷哼一声:“这老王八蛋把咱们卖了,还让那些老百姓替他数钱,我们明明是为了灾民来的,到他嘴里就成了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了,他拿这些街坊当了挡箭牌,让那些人替他把咱们赶跑,然后自己笑眯眯地卖他的高价粮。”   钱元宝很是记仇。   “这笔账我记住了。”   桑心抿着唇。   “这掌柜真是……铁了心要趁着洪灾大捞一笔,丝毫远见都没有,这些街坊今天花五十文买了他的粮,明天粮价要是继续涨,他照样还会涨上去,只要能赚一笔就是一笔。”   “这桃林乡的水可深着呢。”   团团很是发愁:“阿兄阿姊,我们没买到粮食,也不知道我府邸上的粮食还能撑几天?”   钱元宝搓了搓脸:“不如这样,咱们先去那些散户的小铺子买一些垫着,能买多少买多少,至少先撑过这几天的。”   他倒是不怕花钱,只是那王掌柜的所作所为让他太生气了,一点也不想让王掌柜挣钱。   桑心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问身边的人。   “我问你们,当一个物品的价格开始明显上涨、人人都抢着买的时候,你们平日里会怎么做?”   有一个年轻玩家笑了。   “这玩意儿在我们那儿叫追涨杀跌,一般人看见涨了就跟着冲进去,但我们干这行的都清楚,当一件事已经闹到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时候,那基本上就是坑了,是有人想赚我的钱了。”   另外一个露出苦笑:“当一个赚钱的法子轮到我知道了,大概率就是卖课的人想赚我的钱了。”   “除非那个东西是真的稀缺,否则十有八九就是有人在后头操纵着市场,先把价抬上去把人骗进来,等大家都冲进去了他再在高位出货,剩下那些跟风的就全被套住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几人讨论讨论着,钱元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和桑心对视一眼,忽然懂了桑心想要干什么。   钱元宝:“看起来,是时候让市场这无形的大手发挥一下作用了。”   团团不太明白阿兄阿姊们在说什么,她瞪大眼睛,仔细地听着,却怎么也听不明白。   桑心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脑袋。   “团团,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在大约几百年之后,有一个官员名为范仲淹,范仲淹在杭州做官的时候,遇上大饥荒,粮价飞涨,当地官员想压价,但越压老百姓越买不到粮。”   “范仲淹不压价,反而高调宣布杭州粮价极高、有利可图,结果吸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粮商运粮赶来。等粮食都到了,范仲淹才出手降低粮价,那些粮商运粮的成本已经出了,拉回去更亏,只能认栽低价卖了。”   “我们现在也是一样。本地粮商坐地起价,咱们压不了他,但咱们可以让外地粮商知道这里有利可图,大批粮食运进来了,市场就不缺粮了,到时候那个王掌柜手上的高价粮就成了笑话,他自己不降价都卖不出去。”   团团听得很认真。   她将刚刚的东西消化了一下,说:“那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办法,让别的地方的粮商知道我们这里有人在高价收粮食。”   桑心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   “团团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把消息传出去。” 第73章 第 73 章:今年冬季,我要让这座城属于大唐。   团团被她夸得耳朵尖微微有点发红。   “是桑夫子教得好,范仲淹也很厉害!团团长大了要多读一些书,才能懂得更多像范仲淹这样聪明的办法。”   桑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余光却忽然扫到了巷子外面的动静。   她下意识地住了口,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其他人也跟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巷子外面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青袍的身影正慢慢地转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胡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肩背挺拔,步履从容。   钱元宝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胡姬酒肆的说话人顾三郎,当初钱元宝花大价钱给前任县令下黑水的那个。   钱元宝低声道:“传信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那个青袍男子就缓缓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方才我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吃茶,正好看见几位被王家粮铺门口的人团团围住,那阵仗可真不小啊,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还以为谁家在唱大戏呢。”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纯嘴贱调侃。   钱元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顾郎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恰好挑在我们这么狼狈的时候。”   顾三郎摇了摇头:“那也是和张郎的缘分。”   钱元宝尴尬一笑:“某姓钱,之前化名姓张还望见谅。”   他是觉得不会和顾三郎再见了,所以化名随便去的,没想到这时候还会再有求于顾三郎。   顾三郎摇了摇扇子:“我早就知道了。”   那可是给当时的县令传播谣言,估计没几个人有胆子用真实身份干这个事情,所以顾三郎觉得张郎一定不是他的真实身份。   顾三郎神色认真了一些。   “我方才在楼上看着你们从那铺子里出来,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想来是在王掌柜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吧,那铺子是鹿鸣乡王家大财主名下的产业,王大财主姓王名有德,是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富户。”   “你们从狼山乡来,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才是,我之前听人说,狼山乡有许多良田都成了王家的。”   “你们别看他姓王,可不只是开粮铺的。桃源县大半的良田、山头、水塘,虽说名义上各有各主,但实际十成里有三四成姓了王,这人手里的田产横跨了三四个乡,每年光收租子就够养活半个县城的人,佃户更是不计其数。”   一个二测玩家听着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他怎么就这么富裕了?祖上留下来的还是自己挣的?”   顾三郎看了他一眼。   “王有德年轻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寻常商贾,家中虽然也是鹿鸣乡的富户,但没有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人比别人多了一样本事,他舍得下本钱去结交官面上的人。”   “上一任县令在任的几年里,跟他来往得十分密切,县里有什么事十次里有七八次落到了他手里。一来二去的,他家的产业就一年比一年大了。再加上他还放贷,利滚利的那种,还不上钱的就拿地来抵。日子久了,原本属于别人的地,就一亩一亩地姓了王。”   钱元宝听到这个问题,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下巴。   “之前和太平里的里正聊天的时候,里正提过一嘴,说黑虎寨那个老大张虎,原本就是鹿鸣乡王家大院里头跑出来的。”   有一个玩家忍不住说:“家丁跑去当土匪,然后土匪抢的地说不定就是王家想要的?这中间要是没点猫腻谁信啊。”   旁边一个也接了一句:“那这么说,这个王大财主基本上是黑白两道都沾了啊?这边当着首富良绅,那边养着土匪替他干脏活?”   顾三郎摇着扇子试探道:““看你们这样子,怕是今天在王家粮铺吃了不小的亏,王掌柜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嘴皮子利索,做事滴水不漏,他背后又有王有德撑着,你们要是硬碰硬地去跟他争,多半是争不过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嘛,既然你们现在知道了王大财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要不要回去找那个王掌柜打好关系?免得到时候真的一粒米都买不着。”   顾三郎看起来是在善意的提醒。   玩家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经过了刚刚的事情,他们一点也不乐意。   “回去找他?那还不如让我去啃树皮。”   “就是,今天他那副嘴脸我可记着呢,往后这粮价要是跌下来了我第一个去看他哭。”   钱元宝瞥了顾三郎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顾郎,我瞧着你是不是也不怎么喜欢王家?不然你怎么一开口就先把王大财主的底细给咱们抖落了个干净?”   顾三郎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哪里的话,我一个说书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嘴巴吃饭,跟那些大户人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街头巷尾谁都知道的事情,我说出来与不说出来,又有什么分别呢?谈什么喜欢不喜欢,那都是谈不上的事情。”   几个人心知肚明。   顾三郎这句话只是表面功夫。   要么是他想要看乐子,要么就是他对王家也没有什么好感。   钱元宝看破不说破,他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顾郎,你在外头走南闯北的,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专门四处跑,一个地方待几天就说几天书,然后又换下一个地方的同行?”   顾三郎回忆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们这一行的人嘛,别的不多,就是腿脚利索,嘴巴利索,天南地北哪儿都能去。”   他明明刚刚已经听见了玩家们的对话,却还是故意问着。   “钱郎你问这个,莫非是……有什么东西想托人带出去?”   钱元宝将钱袋子掏了出来,放在掌心掂量片刻,那些铜钱碎银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掂了两下之后,笑着把那只钱袋子往顾三郎怀里一塞。   顾三郎伸手接住钱袋子,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大了几分。   他把钱袋子往自己怀里揣好,拍了拍衣襟,朝着钱元宝拱了拱手。   “钱郎放心,这个忙我顾三郎帮定了,定不辜负你的信任,往后还有这样的差事,钱郎可一定要先想着我。”   钱元宝翻了一个白眼,然后问他:“你的那些同行,平日里赶路是怎么个走法?是走一阵歇一阵,还是紧赶慢赶地跑?”   顾三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那些没有固定场地的说书人嘛,靠的是腿脚吃饭,平日里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一天走上四五十公里也是正常的,到了地方歇一晚,第二天摆开摊子就说起来了。若是赶着去赴什么集会庙会,那就走得快些,或者骑驴赶路,一天赶个七八十里也是有的。”   顾三郎看了几人一眼,笑着:“钱郎是想让我的人跑快一些?”   钱元宝挑了挑眉,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顾郎是明白人,消息传的快慢,可大不一样。若是慢悠悠地走,十天半个月才到邻县,等粮商们磨磨蹭蹭地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若是跑得快一些,早一天传到,就早一天有人运粮来,咱们就能早一天压那王掌柜的价。”   顾三郎看着钱元宝手上的钱,他眼睛都在冒金光。   不愧是优质客户!   顾三郎摸了摸下巴,说:“快行也不是不可以,消息传得越快,这脚钱就得加得越多,你若是要三日内让周围三四个县的同行都听到风声,这价钱嘛……”   钱元宝感觉这人和他简直太像了。   像到让他有点作呕。   呕——   原来他平日里也这么让人讨厌?   钱元宝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说:“若是三日内有粮商赶来,这些钱就是你的了,至于怎么分都看你自己,若是两日内便翻倍,若是明日就有粮商赶来就三袋银钱。”   “赶来的粮商越多,这钱也越多。”   顾三郎拱了拱手:“钱郎爽快,三日内,我会让桃源县周围的所有县都知道桃源县受灾粮价大涨,此处有一个富豪求粮无门出高价收购的消息,五日内,让那些远处耳朵灵光的粮商都知道这里有笔大买卖可做。”   他很笃定:“钱郎,你放心,既然收了你的脚钱,我的人会跑得比县衙的驿马还快。”   *   益州。   章仇兼琼正站在屋子正中的一张舆图前面。   那舆图是特制的,尺幅很大,几乎占了大半面墙壁,图上以益州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安戎城只在一个小角落里。   章仇兼琼正盯着安戎城的位置,眼神锐利张扬,仿佛已经将这里收入囊中。   “今年冬季,我要让这座城属于大唐。”   刘泉也站在旁边,神色兴奋:“属下认为可以利用这里的地势,若是从这里出发,吐蕃人从惊醒到披甲上城,少说也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还是要多推演几次。”   鲜于仲通坐在旁边的一张胡床上,他慢悠悠地吃着茶,目光落在章仇兼琼身上。   他比章仇兼琼年长十几岁,和章仇兼琼这样健壮的将领不同,他身形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看起来就是一副文人样子。   鲜于仲通觉得章仇兼琼太过冒进了,上任没有多久就想要建功立业,甚至攻打吐蕃。   他摇了摇头:“某认为此事还可以再多多谋划一下,吐蕃占领安戎城许久,想要攻打下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吐蕃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发兵来夺。”   章仇兼琼闻言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鲜于仲通:“仲通,你就是太谨慎了,城先打下来再说守的事,我既然能拿下来,就有办法守住它。”   鲜于仲通是章仇兼琼的谋士,并不擅长军事,他想说什么,但显然他的意见在这方面并不起作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亲兵来报:“司马,长史派人来了。”   章仇兼琼被打断得有些不耐烦,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长史身边的一个属官。   他小心翼翼地说:“章仇司马,长史请您过府署正堂议事。”   章仇兼琼皱了皱眉,他正在讨论攻打吐蕃的事情,怎么长史在这个时候找他,真是扫兴。   他问道:“什么事?”   那属官低着头:“长史没说,只吩咐属下来请您过去一趟。”   章仇兼琼的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他看了一眼鲜于仲通,鲜于仲通倒是悠闲得很,不用应付长史。   章仇兼琼伸手整了整衣领,又随手抚平了袖口上的褶皱。   他迈步往外面走,对那属官说了一句:“走吧。”   章仇兼琼跟着属官走过几道回廊,到了府署正堂东侧的偏厅门前,属官在这里停住脚步,替他掀开了竹帘,便躬着身子退到了旁边。   章仇兼琼迈步跨过了门槛,看见长史坐在上首的一把椅子上。   他的坐姿并不是很端正,身体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封文书,他此刻正垂着眼看着那封文书,脸上神色淡漠。   听到脚步声,长史也没什么反应,仍然慢吞吞地翻了一页,好像来的这个人一点也不重要,不值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样。   旁边站着长史的幕僚。   他看见章仇兼琼进来了,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然后不动声色地往长史那边凑了凑,低声提醒了一句。   长史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门口有人似的,抬起头来看了章仇兼琼一眼,这才把手里的信放下,在椅背上靠了靠,勉强坐直了些许身子。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章仇司马来了,坐吧。”   长史盯着章仇兼琼坐下,眼神冷冷的:“司马近来很是春风得意啊,练兵习武、谋划边事,忙得连府署都难得见你一面,圣人还夸你深晓边事,堪当大任。我们这些老家伙,果然是比不上你们年轻后生了。”   章仇兼琼自从上任司马以来,就雄心勃勃,还向长安提交了攻打安戎的计划。   相爷前些日子来信,说圣人有意将章仇兼琼提拔为剑南道节度使,到时候相爷会想办法将他调回长安。   虽然能从剑南道回到长安,但长史一想到自己是因为比不上章仇兼琼而被挤走的就有些呕血,自然对章仇兼琼没有好脸色。   章仇兼琼仿佛没听见长史嘴里的酸味一样。   他挑眉道:“张长史说笑了,春风得意谈不上,不过是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得意,不像长史,忙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好好养养老才是正理。”   长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简直猖狂!   他旁边那个幕僚及时地轻咳了一声,伸出手来把长史面前那杯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顿时吸引了长史的注意力。   幕僚给他使眼色。   他们都快要调走了,还是不要和章仇兼琼起冲突为好。   长史看见幕僚的动作,嘴角动了动,硬生生将自己原本要骂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手上的信推给章仇兼琼。   “你看看吧,桃源县新来的那个县令写的,说是桃源县暴雨出现洪灾,前任县令积弊太深导致县衙无粮,求到我这里来了。”   他大有一副我马上就要调走了,我才不要干活的随意姿态。   “既然你章仇司马主意大、本事也大,这些事情便交给你处置吧。”   章仇兼琼看了一眼长史的脸色,只觉得脸上爽歪歪,这证明他距离自己想要的地位又近了一步。   章仇兼琼伸手拿起面前的那封信。   【桃源县令汪伦谨再拜,上书益州府署。】   【下官奉调赴任桃源县,沿途听闻县主在封地受前任县令倾轧,遂于行至县境时先往太平里拜谒县主。不料甫至即逢山洪暴发,暴雨倾盆,洪水自山间奔涌而下,太平、仁和、孝廉三里尽遭其害,百姓流离失所,田庐毁损,老弱妇孺避居高坡,风雨交迫,饥寒相困。】   【灾民存粮受损,急需粮米赈济。县主已开私库,倾其存粮以救饥民,然杯水车薪,不足敷用。下官询之县衙,方知前任县令已将官仓存粮尽数搬空,库中空无一粒,仓鼠为患,颗粒无存。】   【下官新至,百事未理,而灾祸当前,不敢以初任推诿。恳请益州府署准许从邻近诸县调拨粮米,或开常平仓赈济灾民,以解燃眉之急。又桃源县田禾被水冲没,秋后绝收已定,伏请一并奏报朝廷,减免明年租庸调。】   【事急矣,伏惟长史垂察。】   章仇兼琼看完这个文书,皱了皱眉。   他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态度,也许是有点无奈。   他倒是注意到了信上写得天边金光大盛和神人自天而降的那些话。   他是武将出身,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多了,唯独没见过什么天兵天将。   章仇兼琼摇了摇头。   心里觉得这是汪伦那个年轻文人写文章的时候添上去的夸张笔墨,就像那些诗人写诗时的夸张手法一样。   到底是世家子弟出身,写封信都带着一股子文绉绉。   章仇兼琼将信往怀里一揣。   他抬头看向长史,语气有点讽刺。   “张长史,桃源县水灾这么大,你看了信也不说句话,就把信推给我?”   章仇兼琼也怎么看长史都不顺眼:“你这个长史当的可真是清闲。”   长史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   “章仇司马说笑了,我这不是快调走了嘛,管不了那么多事,你都快升任节度使了,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这些事情交给你正合适。”   章仇兼琼盯着他看了一下。   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哪怕嘴里说出来的是夸奖的话,也感觉对方是在讽刺。   他冲长史点了点头以示告退:“那行,长史歇着我,我先走了。”   他回到自己幕府的时候,刘泉还在兴致勃勃地推演着沙盘,鲜于仲通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就像住在上面了一样。   鲜于仲通看见他回来了,问道:“怎么样,长史找你什么事情?”   章仇兼琼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鲜于仲通:“桃源县遭了水灾,县令写信来要粮,这个事情你处理吧,上一任县令太猖狂,现在县城没有存粮,你帮我拟一道牒文,从常平仓调八十石,再从成都县仓调二十石,凑齐一百石运往桃源县。”   鲜于仲通一目十行地看了一眼信。   “行,但要动粮还需报长安备案,还有桃源县的水灾,按制也得报朝廷,明年租庸调怕是要全免的。”   章仇兼琼摆了摆手:“那就一并报上去,你先去拨粮,等粮食运出去解了燃眉之急再回来写折子上报长安,两件事情不耽误。”   鲜于仲通撇了撇嘴。   章仇兼琼和刘泉两人都是好战之人,不喜欢做这些琐碎工作,他一个谋士,到头来的工作量比益州长史还多。   无名无份,还干最多的事情。   章仇兼琼看了一眼鲜于仲通那不急不慢的样子,催促道:“我在这边操心安戎城的事情,你倒好,坐在这里喝茶看热闹,快些去办,拟好了给我盖印。”   鲜于仲通应了几声,走到桌案前坐下。   *   宋潘站在桃源县城门外的管道上,他两只手叉着腰,看着身后长长的运粮车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日头有些毒辣。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桃源县城墙,桃源县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并不富庶的地方。   但宋潘并不在意桃源县的外墙如何,他只在乎城里的粮价。   他身后跟着十几辆骡车,每一辆上都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他为了赶在别人前面运到桃源县,一路上歇马不歇人,骡子都换了两批,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整个人瘦了一圈。   自从他得到消息,桃源县遭了洪灾,粮价已经涨到了天上去了,五十文一斗、六十文一斗的传闻都有,他光是想想那个数字就觉得心口发热。   他这十几辆骡车都按着这个价格卖出去,那得赚多少啊。   管家从后面赶上来,也站在这里看了看远处的县城。   他嘀咕着:“郎君,咱们来得不算晚吧?我瞧这管道上还有别的车辙印子呢。”   宋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有人来才说明消息是真的,要是就咱们一家来了,我还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被人坑了。”   就算有别的粮商提前赶到了,但只要桃源县遭了洪水的这个事情是真的,那他就有的赚。   说着,宋潘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一抹张扬的笑意,身上一股子志在必得的气势。   就在他要进城的时候,从另一条路上拐出来一队运粮的队伍,赶车的人吆喝着牲口,两队在城门口碰了个正着,谁也不愿意让谁。   宋潘抬头一看,对面领头的那个人他也认识。   那人名为张慕,是新都县那边的粮商,跟他做过几回买卖,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也不怎么对付,每次碰上了总要在价钱上较一较劲。   张慕看见他了,也愣住了。   他咧嘴一笑:“宋潘,你也来了,消息倒是灵通。”   宋潘也笑了,他站在自己车头前面丝毫不让。   “你张慕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说起消息,你新都县就在旁边却和我一样的时间到达,看来在信息灵通这一方面,还是我胜了。”   张慕哼了一声:“我带来的货质量好而且距离近新鲜,倒是你,拉这么些粮过来,也不怕砸在手里?”   宋潘刚要回嘴,后面又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音。   又有一队运粮的车从他们身后赶了过来,那车队立刻嚷嚷开了:“前面是哪家粮商,怎么堵在城门口不进去,你们不做生意我们还想做呢!”   一时间城门口吵吵嚷嚷乱的很。   宋潘和张慕对视了一眼,各自催着车往城里挤。   刚挤进城里,宋潘的心却一下子凉了。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运粮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在路边,车上的麻袋堆起来像小山一样。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一些说不清的焦躁,显然和宋潘幻想中热闹抢粮的画面截然不同。   宋潘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粮商蹲在自家车旁边。   他走过去打了一个招呼:“郎君,你是哪里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我是眉州来的。”   宋潘愣了一下,眉州距离桃源县可不近,这么远都赶过来了?   他又找了几个粮商问。   近的有汉州、彭州、简州的,远的有绵州、梓州、眉州的。   宋潘的心越来越沉。   这些粮商来自四面八方,有近有远,远的比他来得还早,近的跟他前后脚到,一个个都像是听见了同一个风声才赶过来的。   他正发愣的时候,旁边一个粮商凑过来和他搭话。   那人脸上带着认命的苦笑:“你也是听见风声来的吧?说桃源县粮价涨到了天上,有人高价收粮。我紧赶慢赶跑了三天,到了这儿一看,好家伙,半个剑南道的粮商都来了,我那点粮食还没来得及卸完呢,价格已经跌了好大一截。”   轰!   宋潘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将粮食运到这里来,结果还有可能一点都卖不出去是吗?   他崩溃至极,正准备去找自己的管家商量商量,忽然看见街那头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圆领袍,脸上满是神气。   这个人宋潘也知道,是郫县那边的粮商,这个人精得很,和狗一样,每次什么买卖赚钱他总能第一个嗅到味儿。   这人姓赵行七。   旁边几个粮商也看见赵七了,呼啦啦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赵七郎!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粮卖了没有?”   “现在什么价了?”   赵七被一群人围着,脸上的笑意更多了。   他慢悠悠地站定,说:“我第二日就到了,比你们早了好几天,带来的粮早就卖出去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更急了,催着他快说怎么回事。   赵七也不卖关子,他清了清嗓子:“我到了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粮商,粮价确实比平日高一些,但是没有高到传闻的地步。”   “我本来想着能赚一笔也是好的,后来有人指点我,说是桃源县有一位住在封地的县主,那位县主手下有一个人在收粮,给的价格虽然不是最高的……”   “但是……”   赵七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巴掌大小,上面的刻画很精致,最中间刻了“桃源”两个字。   下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看不懂的符号。   【VIP:NO.1】   赵七指着木牌上的符号说:“那人说这是县主和县令一起出的会员牌,日后但凡是县主和县令手下有什么买卖,凭这个牌子可以有优先交易权。”   “我想着粮卖给谁也是卖,卖给县主还能得一个好,而且这牌子日后说不定也能用上。”   赵七举着VIP牌子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怀里。   旁边的人看见他把牌子揣回去了,一个个的都急得不行。   “赵七,你是怎么找到县主手下的?”   “对啊对啊,县主在哪里收粮,县衙吗?”   赵七将牌子收好,朝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赶紧吧。”   “收粮的那个钱郎就在那边那条街上摆摊呢,我可提醒你们,今日的价格又跌了,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比昨日还少了两文,比我那日更是几乎砍半。”   “你们再磨蹭,怕是连这个价格也赶不上了。”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几个腿脚利索的粮商带着自己的人朝着那边跑了。   宋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和张慕较劲了,两个人脚步都迈得飞快,生怕到了那里比对方还晚一些。   拐过一条借口,远远地就能看见有一个大大的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着精致华服的人,棚子里的粮食早已堆积成山,有不少穿着布衣的伙计在忙前忙后。   钱元宝坐在中间,他悠闲地摇着折扇,躲在大棚下面乘凉,看起来舒适极了。   他旁边坐着几个一测玩家,后面则是一些二测玩家。   甚至钱元宝现在都不需要自己算账了,于诗怀恰好专业对口,数字在心里一转就有了数。   钱元宝赞扬地看了看于诗怀:“小于干得不错,今日薪酬翻倍。”   于诗怀连忙抱拳感谢:“多谢钱哥。”   后面正在勤勤恳恳当苦力的其他二测玩家凑上来:“那钱哥,我们……”   钱元宝瞥他们一眼:“你们就别想了,住宿费还没交呢,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是我出资、鲁班带人出力修的。”   钱元宝多月之前的构想终于实现了。   玩家们上线会有固定任务,需要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但是这游戏极度仿真,修房子和其他游戏里那种收集足够的材料可以自动的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得自己实打实地来。   二测玩家们比灾民还惨!   没房子没粮食没换洗的衣服。   他们只能每日做点日常支线任务,以及跟着钱元宝干活,钱元宝发工钱抵住宿费和伙食费……   二测玩家爆哭:“……”   怎么玩个游戏还这么穷?   为什么这游戏不能选择身份,全都是流民?!   远远地瞥见一群粮商来了,钱元宝轻咳两声:“来了来了,准备好。”   宋潘跟着粮商们推挤着,疯狂想要进入大棚的范围内,只要能将自己的粮食卖掉就好了,赚一点点钱总比现在辛苦地运回去能赚得多,而且看见赵七的那个木牌之后,宋潘直觉那个东西很重要,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宋潘看见大棚对面的招牌,心里嘀咕了一下。   “这明明对面就是一家粮铺,怎么收粮的大棚设置在这里……” 第74章 第 74 章:王家粮铺被砸!   对面那个铺子大开着,几个伙计靠在门边,有的抱着胳膊望着街对面的热闹发呆,有的拿着一把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扫了半天也没有扫出什么东西来,只是拿着东西打发时间而已。   宋潘看见一个掌柜打扮的人从门内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   他正琢磨着这些伙计怎么这么闲散,前面的粮商往前涌了涌,他被推着走了两步。   前面的人急着往前挤,后面的人又跟着往前拱,宋潘顾不上再看了,连忙把心思收了回来,伸长脖子往前张望着,脚下跟着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我我我!我也要卖粮!我这里是上好的新米,您看看给个好价。”   宋潘将自己带来的小麻袋给钱元宝看。   他把麻袋口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又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捧出来:“您瞧瞧这成色,粒粒饱满,新米!不是陈粮!”   钱元宝看了一眼,点头:“可以。”   这古代的米没有现代的好,但宋潘的米勉强也算是这一批里的高水平了。   宋潘没在钱元宝脸上看见赞扬的表情,他还有些失落。   难不成这个米也没入这郎君的眼?   钱元宝看了一眼正在算账的于诗怀,又看向宋潘:“也得亏你们来的还算早,再晚来两天怕是你这一趟路费都赚不回来咯。”   于诗怀报了一个价格。   宋潘心里算了一下,于诗怀报的那个价比他预期的少了一些,跟赵七方才说的行情也差不多,按这个价卖了,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好歹不至于亏本,比起把粮原路拉回去,白白赔上一路的开销和工夫,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再加上他还惦记着赵七说的那块木牌子,那牌子听起来可比多几文钱值钱多了。   宋潘咬了咬牙,心一横说:“成,就这么多钱,我卖。”   钱元宝手一挥,旁边立刻有几个二测玩家走上前来。   几个人跟着宋潘往他身后的骡车走去,宋潘看着他们把自己一车一车的粮食卸下来摞到大棚后面的粮堆上,他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也没有刚刚进来时那么焦虑了。   于诗怀算好价格,旁边的二测玩家立刻开始数钱教给宋潘。   宋潘接过铜钱的时候还多嘴问了一句:“郎君,我听说您这儿还给个什么信物?”   钱元宝瞥了他一眼,从桌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来,跟他刚刚在赵七那里看见的几乎一样,上面刻的字一样,下面弯弯绕绕的符号却有些不同。   【VIP:NO.36】   钱元宝将牌子递给他,说:“你去那边登记一下,把姓名和籍贯报给那个娘子,这东西收好了,往后跟县令和县主名下的铺子做买卖,这牌子比钱管用。”   宋潘跟着钱元宝的视线看去,看见大棚内侧靠左的位置另设了一张小桌。   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娘子,正低着头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她面前排着两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块刚领到的木牌,老老实实地等着她挨个登记。   宋潘赶紧也排到了那支队伍的末尾。   他前面是一个简州来的粮商,正弯着腰跟那娘子说话,大概是在报自己的姓名和籍贯,那娘子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完了报了一遍确认。   轮到宋潘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紧张。   桑心接过他手里的木牌看了一眼,提笔记下宋潘的姓名籍贯。   “这牌子记在你名下,往后只认你本人,不可转借给旁人,也不可私下转卖,若是丢了,凭今日登记的凭证来补办,但要收五十文钱的工本费,原来的牌子你本人不来的话,我们这边是不认的,旁人拿了也没有用。”   她说着放下笔,将木牌递给宋潘,又补了一句:“持此牌者,太平里名下所有铺子和作坊的买卖,优先与你做,价格上也会视情况有所变化。但有一点,若是你拿着这牌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太平里往后就不再和你往来了。”   宋潘双手接过木牌,连忙点头应是:“哎哎,记住了记住了,一定收好……一定收好。”   这牌子不错。   方才在排队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个县主到底靠不靠谱,这牌子是不是真的有用。   虽然之前没有怎么听说过这位县主,但她手下有如此魄力能吃下这么多粮,未来一定不可限量,他今日卖了这一次粮,往后说不定还能靠着这块牌子跟着沾些光,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何乐而不为呢。   王掌柜站在自己铺子里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已经绷不住了。   他看见对面大棚排的队伍越来越长,卖粮的人把这个街道挤的水泄不通,他自己的铺子面前却一个人也没有,空空荡荡的,连问价的路人也没有。   他身后的伙计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掌柜的,咱们要不要也降降价?”   王掌柜盯着大棚对面那个胖胖的身影,眼神阴毒。   他做这一行许久,打眼一看就知道大棚里今日有多少粮食在进进出出,他甚至认出了几个正在排队卖粮的面孔,那些都是周边县城的粮商,以前也和王掌柜做过生意的,现在都争先恐后地将粮食卖给对面的人,甚至连过来和他寒暄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王掌柜看了伙计一眼,咬咬牙道:“你去问问,我这边也收粮,收粮的价格比那边高两文钱。”   伙计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小跑着出去了。   他挤到大棚旁边的人群里,拦住一个还没有卖出粮食的粮商道:“这位郎君留步留步,我们王掌柜说了,您要是愿意把粮食卖到我们铺子里,每斗比这边多两文钱收。”   那粮商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大棚里面瞟了一眼。   多两文钱听起来确实划算,听起来确实划算,他运了这么多粮食过来,每斗多两文,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了。   他心里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算盘,觉得这个价倒是能弥补一些运费上的亏空,于是脚步便不自觉地有了一点往王掌柜那边转的倾向。   就在这时,一个好友低声道:“老兄,那边的价虽然低两文,可人家是替县主收的粮。方才赵七郎还说了,卖给县主那边有个牌子拿,日后太平里的买卖优先做,你这会儿为了多两文钱卖给王掌柜,回头那牌子可就没了,你想想是两文钱值钱还是往后长久的买卖值钱?”   那粮商被这么一点,心里那杆秤顿时就歪了过去。   赵七在这一片粮商里混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过的时候,卖什么赚什么,跟什么人多来往,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自己虽然不是什么脑袋灵光的人,但也知道跟着眼光好的人走,虽然大头可能轮不到自己吃,但好歹能喝上几口汤。   那粮商冲着伙计摆了摆手:“实在是对不住啊,我早就说好了要卖给钱郎这边的,方才排了好久的队,这都快到我了,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诚信最重要,说了卖谁就得卖谁,不能临时反悔。若是有机会,下次再跟你们合作。”   他说完连多看那伙计一眼都没有,立刻缩回了队伍里,伸长脖子往大棚前面张望着,看看还有多久排到自己。   那伙计头疼得厉害。   他转头又找了好几个,结果那粮商也是差不多的反应,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大家在心底权衡片刻,又拒绝了。   伙计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铺子里。   “掌柜的,我问了五六个人了,都不肯来……都说是县主那边的铺子,还有一个什么牌子拿,往后做生意用得着……还说是赵七郎推荐去的,他们信赵七郎的眼光。”   王掌柜的脸色沉了沉。   他背着手站在铺子里看向那边。   赵七正站在大棚旁边的一个粮商面前,脸上笑呵呵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指了指大棚里面的方向,像是在热情地介绍什么。   他今日一整天就在县城各条街道上溜达,看见粮商就凑上去说话,把人家往钱元宝那边引,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家开的铺子呢。   王掌柜跟赵七也算打过多年交道,这人做生意这么多年,眼神很毒辣。   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打眼一过就知道,如今赵七这样卖力地替对面说话,一定是赵七自己已经从那边捞到了什么好处,并且认定这好处以后还会更大。   极有可能他推荐别的粮商去那里,自己也能得好处。   王掌柜也想给自己铺子推销一下,可对面是县主+县令两个名头,不熟悉这里的商人乍一听很容易被唬住。   再加上赵七在一旁煽风点火,他这边想抢人就更难了。   就在这时,王掌柜看见了张慕。   他和张慕做了多年的生意,算是老熟人了。   他们是逢年过节互相走动的交情,平日里张慕收上来什么好货也会先往他这里送一批。   王掌柜心里有了底,张慕总不能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他脸上堆出一个笑来,从门槛里面走出去,迎着张慕的方向快走了两步。   “张郎,张郎留步!”   他走到张慕跟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语气热络:“张郎,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手里剩下的那些粮,卖给我,我比那边多三文钱收,这个价你在别处可拿不到。”   张慕听了,脸上的神色更复杂了。   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王掌柜,咱们是老交情了,按说这个忙我是该帮的,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铺子门口有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过。   是宋潘。   看见张慕朝着这边看过来,宋潘连忙将自己的牌子往怀里藏了藏,像是生怕张慕过来抢一样。   张慕:“……”   他咬咬牙,拒绝了王掌柜。   他对王掌柜拱了拱手:“王掌柜,实在对不住,我那边还有些事急着办,回头再聊。”   说完,张慕也连忙朝着大棚去了。   王掌柜站在原地,看着张慕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人群里,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没了。   回到铺子里,店里鸦雀无声。   伙计们都安静得很,生怕自己说错做错惹怒了王掌柜,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大棚这边,最后一袋粮食过了秤。   钱元宝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自己身后摞得整整齐齐的粮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粮山旁边,用手摸了摸麻袋,隔着那粗布能感受到里面硬邦邦的米粒,这么多粮食,能坚持很久了。   钱元宝故意瞥了对面的粮铺一眼。   那王家粮铺像是不想看见他们一样,明明早上还大开着铺门,到了这个时候,铺子也几乎都关了,连人影都看不着。   钱元宝舒爽极了,他转过身来对大棚里的二测玩家喊了一声:“今日收工!待会儿找个酒肆请你们好好吃一顿,让大家感受一下大唐风味!”   瘫坐在地上的几个二测玩家立刻欢呼起来。   还有几个累得不行,直接往后一倒躺在地上不肯再动弹,桑心看了看自己记录的会员名单,这几日这名单记得满满当当的,足够他们将这附近的粮商底细都摸清楚。   于诗怀也低着头检查着账簿。   钱元宝蹲坐在地上,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冲不远处的团团招了招手:“团团快过来。”   团团小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钱阿兄找我什么事情?”   钱元宝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麻袋,让她也坐下来。   团团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她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也开心得不行。   钱元宝指着面前的粮山问:“团团,你说这些粮食咱们怎么处理?”   团团想都没想就开口了:“拿回太平里做饭呀!灾民们还在等着呢,虽然鲜于仲通阿叔送了很多粮食过来,但是周围的灾民太多了……”   自从狼山乡三个里有人在赈灾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旁边有一些也受了灾的村民赶来了孝廉里,就是为了那一口饭吃。   团团看得很心疼,恨不得早点带着多多的粮食回去。   钱元宝摇了摇头:“如果我们把粮食全都拉回太平里了,县城的人怎么办?咱们这批粮量大,完全可以把粮价压回到正常的范围。可要是把粮都带走了,县城的人总不可能跑到太平里来买粮吧?他们多半还是会去王掌柜那里,花五十文一斗买他的高价粮。那咱们忙活这几天,到头来受益的人还是没变多。”   团团听懂了。   她冷着小脸:“王掌柜不好,团团不喜欢他,那我们留一些粮食给县城的人,让他们不用去王掌柜那里买,好不好?”   钱元宝又看了桑心一眼。   桑心看着团团,温柔道:“但是团团知道另一个故事吗?从前有一个好心人,每天都会给门口的几个乞丐一人一碗饭吃。日子久了,那些乞丐就不再感激他了。”   “那些乞丐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后来有一天,好心人的收成不好,米不够了,就只给了他们半碗,那些乞丐就不高兴了,骂他刻薄,说他变坏了。可他们忘了,那碗饭本来就不是欠他们的。”   团团沉默着,她说:“那我们就不能直接将粮食给他们,他们也会觉得那是应该的,哪天我们不给了,他们就会骂我们,就像桑阿姊说的那乞丐一样。”   桑心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团团。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呢?”   团团也很疑惑:“对呀,我们该怎么做呢?怎么给也不行,不给也不行呢?”   团团觉得自己一时间跟不上阿兄阿姊们的思路。   她想要带回太平里,钱元宝阿兄说不行,她想要留一点给县城的百姓,桑心阿姊说不行。   那怎么才行呢?   钱元宝慢悠悠地说:“孝廉里的灾民跟县城里的人不一样。孝廉里是遭了灾的,屋子塌了,田被冲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人咱们得先让他们吃饱饭、把身子养起来,之后才能有力气干活,才能重建家园。”   “县城里的人不一样,他们只是经历了一场暴雨,家中没有到受灾的程度,只是粮价被王掌柜抬得抬高了,他们暂时买不起而已,他们有房子住、有地可以种,只是手头紧暂时买不起粮食。”   “这两种人,我们给的帮助也要不一样。”   团团好像懂了,她掰着手指头算。   “狼山乡的灾民们没有粮食吃不饱饭,也没有房子了,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开粥棚不发口粮,他们也许就活不下来,所以我们要在危机时刻保证他们能活下来,等水灾区域清理完毕重建房屋之后,他们自己也能慢慢活下来了。”   “但是县城这边的百姓并没有遭水灾,他们家中多多少少也有存粮,我们可以将一部分粮食放在这里压低县城的粮价,这样缺少粮食的百姓也能吃上粮食,而不缺粮食的百姓心中也不会急躁,不会去买王家粮铺的高价粮食。”   钱元宝和桑心给团团竖了一个大拇指。   “确实是这样,很棒!”   钱元宝嘴角往上翘了翘。   “团团说的很好,我们留一部分在县城卖,一部分运回去施粥赈灾,剩下的就留着,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跑腿了。   于诗怀被支去县衙请县丞一趟,县丞赶来之后被那座粮山惊了一下。   他知道县主这几日带着人在收粮,没想到竟然收了这么多!   当天下午,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粮摊。   整整齐齐的麻袋堆在桌子后面,县丞亲自站在桌子前面,几个衙役都在旁边帮忙维持着秩序。   消息传得很快,没一会儿,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   胖大婶最近在家里很是威风。   洪水来的那天粮价一路往上窜,她靠着在王家铺子门口帮王掌柜骂了几句那些人,成功抢到了一批高价粮扛回了家。   那几斗米虽然花了五十文一斗,但好歹是实打实的粮食,家里灶上没断过火,大人小孩都还吃得上一口热乎的。   抢到粮食这个大功绩让胖婶子这几日在家里走路都带风,嗓门也比平日里还大,动不动就拿这件事出来说道。   二房娘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她低估了一句:“那日也有散铺子卖二十多文钱的,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过……”   胖大婶当场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你见到了低价粮也没见你去买啊!那低价粮就出现了那一会儿,当天下午满城就只有王家铺子有粮了,你倒是说说你买着没有?你买着了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呀!”   二房娘子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来。   这几日她过的很憋屈,明明胖婶子拿的是家里的钱,是大家一起用的,结果胖婶子每每都要摆出一副这粮食是我抢来的架势,在饭桌上抢的最多吃的最多,只留一点边角给他们二房。   她女儿都好几日没吃饱了,看着可怜极了。   旁边婆婆从屋里出来听见了,瞪了二房娘子一眼,说:“你嫂子有出息能干,那时候外头乱糟糟的,换了你能抢着粮回来?你嫂子是给咱们家立了功的,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二房娘子只好忍气吞声地退回了屋里。   这一天,家里明显有点焦躁。   外头满城都是粮商的运粮车,街上来来往往的粮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可胖大婶心里那杆秤还是偏着王掌柜那边。   她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跟隔壁几个同样买过高价粮的妇人说得头头是道。   胖婶子满脸笃定:“你们可别信那些外地来的粮商。”   “我跟你们说,当官的都没什么好东西。那些粮商指不定是被县主家压着才不得不把粮食卖给他们的,等粮商都走了,你们瞧着吧,县主那个摊子肯定也要坐地起价,到时候卖得比王掌柜还贵呢。可别到时候傻乎乎地跑去排队,排了半天比别处还贵,那不是白费工夫吗?”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被她这话说得有些动摇,手里捏着准备去买粮的铜板,犹豫着说:“那……那我还是去王家铺子买?”   胖大婶一拍大腿:“去!怎么不去!王家铺子虽然贵了些,但那是实打实的买卖,不像那些当官的,嘴上说着好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坑咱们呢。你赶紧去,别等晚了又没货了。”   那年轻妇人被她劝得有些动心,正要起身往王家铺子那边走。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走过来一个清瘦的娘子。   那娘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清贫人家,但她的手里却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那麻袋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一袋米。   年轻妇人看见她,眼睛也亮了,连忙朝着她喊了一声:“哎,你这是在哪里买的米?这米看着可不少呢。”   那清瘦娘子听见有人喊她,也放慢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县衙门口呀!今日刚支的摊子,平价卖粮,才二十五文一斗,比往日贵了一些,但也没贵多少,我瞧着划算,赶紧买了一些,你们也快去吧,排了好长的队呢,再晚怕是要卖完了。”   胖大婶愣住了。   她只觉得此刻脸上通红,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旁边几个碎嘴的妇人听见了,一下子全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真的假的?”   “二十五文?比王家铺子便宜一半了?”   “你买的时候是二十五文吗?没涨价吧?”   “卖的是什么米?陈米还是新米?”   那清瘦娘子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   她退了一步摆摆手说:“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就在县衙的门口,县丞亲自坐镇呢,我买了十斤,都是上好的新米。”   她说完提了提手里的米袋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妇人。   方才那个被胖大婶劝着要去王家铺子买粮的年轻妇人看了一眼大家的脸色,连忙道:“婶子……我……我还是不去王家铺子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虽然说是有事,但去的方向显然就是县衙的方向。   旁边几个本来还坐着听胖大婶说话的妇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她们都急着去县衙看是不是真的有平价的粮,不一会儿门口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胖大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信息。   她冲着那些背影喊了一声:“哎!你们别去!指不定是骗人的!”   可那几个妇人连脚步都没停,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二房娘子从屋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好奇地往街口张望了一眼:“嫂嫂,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说什么平价粮?二十五文?”   胖大婶还没来得及接话,屋子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婆婆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老人家耳朵灵得很,刚刚她们说的话全都进了她耳朵里。   她此刻站在门口,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胖大婶身上。   胖大婶一看见婆婆那张脸,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阿娘……我……我不知道……”   婆婆虽然没说话,但胖大婶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你不是说你买的最划算吗,你不是说当官的没好东西吗,怎么花了那么多钱买粮!   旁边那几间屋子门口也有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细细碎碎地飘过来,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二房娘子站在门口,抿着嘴没有笑出声来。   害怕被胖婶子看见,她又把身子缩回了屋子里。   胖婶子无措地看向婆婆:“我……我那也是为了家里好……那时候满城只有王家铺子有粮……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总不能让家里断炊吧……”   婆婆面色阴冷地张嘴了:“你买粮的时候买的是五十文一斗,你那天回家怎么跟我们说的来着?你说粮价还得涨,不买就没了,你自己立了功,全家都得记着你的好。这会儿外面二十五文了,你这五十文的粮倒是好大一笔功劳。”   胖大婶的脸涨得通红,她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   可婆婆说的那些话都是她亲口说出来的,以前炫耀的话在这是狠狠地刺向了她。   没过多久,隔壁的婶子提着米从街口拐了回来。   她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哎哟真是实打实的好米,一粒一粒的,比王家铺子前几日卖的那什么还白净呢。我才买了五斗,一大家子够吃半个月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胖大婶还在那里,她特意扬了扬手里的米袋子:“婶子你怎么还坐着呢,快去啊,再晚队伍可就要排拐弯了!”   胖大婶勉强挤出一个笑:“我不急……我家里还有……”   “有?”   隔壁婶子挑了挑眉,似乎是才想起来胖婶子买了王家铺子的高价粮食的事情,了然道:“哦,你买了王家铺子的粮……要我说,你也别生气了,放宽心,买哪里的粮食不是买,虽然你花高价买了一些,但好歹你这几日过得舒心啊,不像我们,焦虑得不行……”   巷子那头又有人提着米回来了,是老刘家的媳妇,她一边走一边说:“哎呀县主家可真是干人事的,我方才还担心去了又涨价呢,结果真的一文没涨,轮到我买的时候还是二十五文。”   她看见胖大婶,欲言又止,匆匆走了。   到半个时辰,巷子里拎着米袋子进进出出的面孔越来越多,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精神。   那些人经过胖大婶家门口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有的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她搭话。   胖大婶只牵强地笑笑,说自己不急。   但她越说,自己心里越憋屈。   婆婆已经转身进屋子了,二房娘子刚刚急匆匆提着篮子出去了,看样子也是往县衙去了。   胖大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能看见县衙的方向人声鼎沸热闹得不行,而她这里冷冷清清,时不时有人走过,还会怜悯地看她一眼。   胖大婶忽然感觉眼睛湿湿的。   她伸手一摸,才发现手背上一片水痕。   那些铜钱也是家里一点一点攒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以为别人都买不着了只有她买着了,心里头还得意了好几日。   可短短几天,县里的粮价就降了下来,这让胖大婶心里怎么不气。   胖大婶将眼泪一抹,猛地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是那个王掌柜坑人!他那天拉着我们一帮人在门口骂那些人的时候就盘算好了的!他跟那些当官的有什么区别!他比当官的还黑心呢!分明就是设了套等着我们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对。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巷子口,找到那日也买了高价粮的几人大喊道:“走!都跟我去!去找王掌柜要个说法!他坑了咱们这么多人的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人现在神色也很难看。   胖婶子带头,所有人就跟着响应了。   后面的人跟着她越来越多,从三四个到七八个,从七八个到十几个,乌压压一群人撸着袖子就朝着王家铺子的方向来了。   胖大婶走到王家铺子门口的时候,门板还关着,但里面隐约有人走动的声响。   她抬手就在门板上拍了一巴掌:“王掌柜!你给我出来!你前几天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粮价还要涨!你说那些官家人都是骗人的!都是来和我们抢粮食的,你说你最公道!你就是这样公道的!你出来给我说清楚!”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大家闹着往里面挤,门板被震得嗡嗡响,但就是没有人来开门。   胖大婶一连拍了十几下,手掌都拍红了,门板还是纹丝不动。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淌,她也顾不上擦,就站在门口对着那扇门板骂:“你骗了我们这么多人的钱!你今晚睡得着觉吗!我们那些钱是一家老小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你拿走的时候你不觉得烫手吗!”   后面有人也在哭,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我家男人做工的钱也搭进去了,早知道我再多等两天……我就是怕到时候抢不到粮食,孩子饿不得……”   人群越聚越多,大家都被怂恿着买了高价粮,结果没两天官家粮出来了还便宜这么多,这让他们怎么不气。   终于,在大家的努力之下门板松动了。   门板吱呀一声朝里滑开了一指宽的缝。   胖大婶伸手一推,门板哗啦一下朝两边敞开了。   胖大婶一喜,连忙带着人往里面冲。   她看见铺子里面站着几个人,王掌柜躲在后面,前面挡着几个伙计,那伙计还攥着一根棍子,干巴巴地警告众人:“站住!你们别往里面挤了!”   胖大婶一把将伙计推开。   “你让开,我们是来找王掌柜的,不管你的事情,你有家有口的别替你们掌柜的挨打!”   后面的街坊们也跟上来了。   “小伙子你赶紧让开!你掌柜的坑了我们多少钱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替他挡着明天你的工钱他都不一定给你结!”   “让开吧,我们跟掌柜的说话,不找你。”   那些伙计也是明白人,眼看着百姓们如此激动的样子,动起手来出个人命也是有可能的,他们可不能为了铺子白白地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伙计们放下武器,往旁边躲了躲。   王掌柜被迫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心底暗骂,这群拿了钱不干事的,竟然敢躲开!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张张愤怒的脸,干巴巴地说:“各……各位街坊,有什么事情咱们好好说……别动气……”   “好好说?”   胖大婶一脸怒气地瞪着他:“现在不是你需要我们帮你赶走官家人的时候了?当时你巴不得我们冲上来好骂走他们,现在怎么让我们好好说了?”   王掌柜往后面退了退,他的后背抵住了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那个……那个价钱不是我定的……是东家的意思……我就是个管事的……”   一个高大的汉子猛地拍了拍柜台。   “你现在变成管事的了?当时你拍着胸脯给我们说粮价还要涨,如果这时候不买万一被管家征收了就买不到了,现在又全推到你们东家头上?”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往前面挤。   “把钱退给我们!”   “你今天不退钱我们就坐这儿不走了!”   “我们是听了你的话才买的!你当初要是说粮价过几天要跌,我们谁买你的?”   群情激愤之下,发生什么事情都很正常了。   有人伸手去翻柜台后面的抽屉,抽屉被一把拽出来,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地滚了一地,他连忙藏进怀里,有人扛起了角落里那几袋没来得及搬走的粮食,旁边有人想和他抢,两人抢着麻袋,米粒哗哗地往地上淌。   有一个汉子随便拎起两袋麻袋往外面走:“王掌柜!这些就当是你退我的差价了!”   一时间,王家铺子混乱得不行。   外面的街上,玩家们站在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二测玩家抱臂靠着墙,啧啧了两声说:“五十文一斗买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气。”   “当初他们骂咱们骂得那么凶,现在知道谁才是真正给粮的人了。”   钱元宝双手叉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拍了一下旁边一个玩家的肩头:“走吧,看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请大家吃一顿好的,今天这顿我请了。”   几个玩家一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他们早就馋老猫视频里的酒肆了,玩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亲眼看看,一个个的顿时将王家铺子的事情抛在脑后。   几个一测玩家却挑了挑眉。   “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那王掌柜看着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待会儿县丞怕是有的忙了。”   *   王家铺子里头,人终于散了。   铺子里乱糟糟的,门板歪歪斜斜地半合着,粮食洒了一地,都是捡不起来的,那些百姓慌乱地抢了一些就跑了。   王掌柜还蹲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   他脸上多了几个巴掌印,红红的一大片,也看不出来是谁打的,刚刚争执起来的时候那些人怒气上头,扇巴掌扯头发抬脚踹的都有。   王掌柜扯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这次是真的翻车了!   太平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能买得起这么大数目粮食的富户?   *   长安。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晒在朱雀大街的灰砖上。   李林甫的宅邸在内城东侧。   李林甫此刻并不在正堂,他绕过了几道回廊,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偏门,走进了他私库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砌得严丝合缝的砖墙。   他最喜欢在这间密室里待着,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而且这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满墙的格子堆放的都是金饼银铤。   这都是他的,都是他的财富啊!   李林甫满意极了。   外面那些官员们来来去去地递帖子送文书,那些事情再繁琐再恼人,只要回到这里来站一站,看着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他的心情就会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走到了一个大箱子前面,正要放肆地伸手去摸一把自己的钱。   忽然,有一个银铤凭空浮了起来。   那银铤慢悠悠得飘在半空中,李林甫伸出手去抓,结果银铤又往上飞了飞,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银铤也飞起来了。   一大堆银铤竟然接二连三地消失在了李林甫面前!   就在他眼前!   李林甫猛地跳起来,伸出手在那些银铤消失的位置胡乱抓了一把,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的银铤真的不见了!   嗡!   李林甫感觉自己脑子炸了!   他的银铤在他面前消失了?!   是幻术吗?   可是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的私库在哪里?   难不成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李林甫吓得心脏砰砰跳,他连忙快步走出了私库:“来人!”   管家小跑过来,他看见李林甫脸色苍白一副惊恐的样子,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不敢开口问,只躬着身子等着吩咐。   李林甫惊魂未定,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平复了好一会儿。   “城南是不是还有一座空着的别院,你赶紧派人连夜收拾出来,将我密室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搬过去,一只箱子都不要留,一根银子都不要留。”   “不要走正门,走后面那条巷子,不要让人看见。入夜之后开始搬,搬完了把密室的锁换了,钥匙你自己拿着,不许经旁人的手。”   管家听得一头雾水,但主家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他只能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安排。   系统在虚空中探了探头。   悄悄地跟上了管家,在看见那座别院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李林甫的小金库搬到这里来了。   记录! 第75章 第 75 章:大厨之争   运粮的队伍回到孝廉里的时候天色已晚。   洪水几乎已经退去了,路上四处都是软烂的泥水,低洼的地方还积着一片水,水面上仍然飘着一些树枝和杂草,路边的庄稼几乎都倒了烂了根,孝廉里的田地怕是没得救了。   恰好是饭点,孝廉里村口还支着粥棚,这些日子大家已经习惯了在粥棚前面排队,不管是谁都不许插队,因为队伍里很有可能出现一个面生的天兵天将,一但有人插队,他就会大声嚷嚷起来,发粥的天兵天将听了,就会把那人赶到最后面去,甚至让他在旁边站着,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给他发。   何文玉也在粥棚里。   她垂着头将桌上的粗瓷碗挨个摆好,这些碗大多是鲁班烧的残次品,当时随意收起来的,没想到洪水来了,这些碗反而派上用场了。   粥棚的队伍里,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中年男人正排在队伍里,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妇人,那妇人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愣住了。   何二叔何二婶看着桌子后面那个低头整理东西的年轻女子,两人脸上都燥得慌。   他们当时逼着何文玉去嫁人,哪里想得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而何文玉竟然跟着县主有了大造化,读了书还得了重用。   现在两边的地位几乎已经颠倒了,两人心底有些不舒服。   等靠近了些,何二叔本来以为何文玉会说一些嘲讽的话。   没想到何文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将粥和胡饼递了过来,仿佛看见的是两个陌生人一样。   “你们的粥和胡饼,不够可以再来。”   何二叔和何二婶听了,都脸红到脖子根了。   他们也没再说什么,灰溜溜地端着碗走了。   一个小娃娃端着碗蹲在路边,他看向徐阿慧:“徐阿慧,你真厉害。”   太平里水灾不严重,所以大部分的村民都下来帮忙了,太平里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村民之间关系比之前好了,遇见大事的时候都会选择一起面对。   恰好大家也认得一点字,会一点算术,在救灾时发挥了大作用。   徐阿慧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闻言骄傲极了。   “算个数而已,都是小事,我还会玩七巧板呢,你会吗?”   小孩惊讶极了:“七巧板是什么?”   徐阿慧囫囵地解释:“就是一些大小不一的三角形拼在一起可以拼成一个长方形……”   小孩更震惊了:“三角形是什么?”   徐阿慧:“……”   和文盲没有共同语言。   忽然,徐阿慧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一排黑色小点,她停下了动作,仔细朝着那边看去。   是团团他们回来了!   徐阿慧激动地蹦了起来:“回来了!团团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划破了孝廉里的平静,大家都骚动了起来。   许多孩子都朝着村道的方向跑去,看见确实是团团等人,一个个欢呼雀跃极了。   “粮来了!好多粮来了!”   大人们也直起身来看,一个接一个地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   运粮的队伍缓缓地出现在了村口的坡道下面。   骡车排成一列,车上摞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装的全都是粮食,比那日鲜于仲通送来的粮食还要多!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辆车上坐着几个人,一个是胖乎乎的钱元宝,他坐在车辕上,两只手奋力地朝着这边挥舞着,仿佛自己在开什么大明星见面会。   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团团坐的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脸上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县主!是县主回来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那车上全是粮食吧!你们看那麻袋摞得多高!”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多亏了县主,多亏了天兵天将们,我们才有救了。”   汪伦正蹲在粥棚旁边跟几个乡老说话,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一队骡车,整个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路口,朝着骡车的方向迎了过去。   骡车停了下来,钱元宝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转身把团团从车上抱了下来。   团团看着一瞬间就围了过来的众人,小脸更红了。   人们都将团团和玩家们围在中间,一人一句夸得起劲极了,骤然被这么多热情包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情况的玩家们也是瞬间红温了。   “不不不……就是随手而已……”   “……别夸了我脸都要笑烂了……”   汪伦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车上的麻袋,又看了看钱元宝和团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这么多粮?你们在县城买了这么多?”   钱元宝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车上的麻袋。   “不止这些呢,县城那边也留了许多,放在县衙的仓库里了,我让县丞在县衙门口支了一个摊子平价卖给城里人了,比王家粮铺的便宜许多。”   “这车是运回来赈灾的。”   汪伦心里惊讶极了,他没想到天兵天将们竟然想得如此周到,竟然将他上任之后要做的事情都做了大半。   他朝着团团和钱元宝拱了拱手:“某感激不尽。”   钱元宝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笑意:“汪明府,这事儿我可是替你出了头了,回头你给我打张欠条就行。”   汪伦被他这话逗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朝着钱元宝拱了拱手:“打,一定打,钱郎这恩情某记下了,回头欠条、酒席都好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惭愧。   他自认是县令,应该出面护着众人,但这几日他一直在灾区守着,分不出身来,实在是惭愧。   钱元宝摆了摆手,说:“回头慢慢说,我们先将粮带回太平里吧,县主府地方大仓库够存放粮食,放在这里我不放心。”   钱元宝留下了一些粮食,剩下的都带回太平里去了。   村民们看见粥棚旁边整整齐齐的麻袋,一个个都欣喜极了,原本心中的那口郁气渐渐消散了,至少现在不会饿死了。   汪伦看着大家渐渐有了精气神,心里也高兴。   孝廉里的里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汪伦身边,像是怕走慢了会错过什么指示。   徐章明和赵德茂两人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位置,正双手抱胸地看着孝廉里的里正来来回回地忙活。   赵德茂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以前那李贾可神气得不行呢,时常看不起我们两个穷地方,现在好了,按照县主手下的排序,他该变成小三了。”   赵德茂十分庆幸,幸好自己的仁和里距离太平里比较近,自己也早早地跟了县主,如今瞧着没跟错人。   徐章明嗯了一声,这几日他也是扬眉吐气了。   四处忙活的人除了天兵天将就是他太平里的村民,他太平里的村民素质好体力好,还识字会算术,无论哪里需要人都能顶上。   天色暗下来之后,孝廉里的临时棚子点起了几盏油灯,燥热的夏夜和来来往往的黑影让人们心中都有些浮躁。   孝廉里的里正带着几个太平里的婶娘正挨个儿清点着受灾的人家、伤亡的人数、还有那些还没有找到的失踪者的名字。   郑芳坐在棚子里的一个角落里。   她们几个这些日子都没回家,实在是受伤的人太多,会医术的太少,邓若还受了重伤,郑芳和药婆婆这种学了一点医术皮毛的都临时当郎中用了。   她抱着小蝴蝶昏昏欲睡。   小蝴蝶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大约是白天累了,她靠在郑芳怀里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也不太安稳,时常惊醒。   小蝴蝶就是那日邓若在水里救起来的那个孩子。   郑芳当时忙得飞起也忘了她,后面发现这孩子在粥棚边上蹲着没人管,瘦瘦小小的,她也是做过娘的人,看着心疼,就接过来带在身边。   这几天她走到哪里都把小蝴蝶带着,给她梳头、喂饭、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她圈在怀里,小蝴蝶从一开始的怯生生不说话,到如今已经会主动把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喊她芳阿娘了。   小蝴蝶年纪还是太小了,会说一点话,但是并不利索,而且小小的她还不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很乖,比旁的孩子安静得多,在郑芳回来的时候就不哭不闹地坐在郑芳怀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慢慢地来回折着玩,若是郑芳忙着出去救人,她就一个人坐在棚子角落里等她回来。   这时候吴凌从棚子外面走了进来。   他只是皮肉伤,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也在帮里正干了一点活,就是去辨认尸体并登记名字。   他进了棚子之后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看见郑芳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她走了过来。   郑芳一抬头看见是吴凌,脸上的表情顿时冷了几分。   她还记得那天邓若被冲走,就是因为吴凌瞎叫唤耽误了徐康玄去救人。   虽然邓若后来被找回来了,命是保住了,但郑芳心里的那股子气没有那么快消。   她看见吴凌走近,抱着小蝴蝶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偏过头去没有看他。   吴凌在她面前站住了,大概是感觉到了郑芳的冷淡,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什么……”   吴凌低头看了一眼郑芳怀里的小蝴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郑娘子……这孩子……小蝴蝶,我看见她的家人了。”   郑芳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你找到小蝴蝶的家人了?她阿耶阿娘吗?”   吴凌被她问得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他搓了搓手。   “我今天在那边……就是尸……那边,收拾的时候……看见了她阿耶,人已经没有了,我也找认识的人确认过,确实是他。”   他说着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小蝴蝶听见了。   郑芳看了一眼小蝴蝶,也悄声问:“那她阿娘呢?”   吴凌摇了摇头:“我今天在村里走了一圈,没有看见她阿娘,失踪的人有好几个,有可能被水冲走了,这冲走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郑芳抿紧嘴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蝴蝶。   小蝴蝶年纪还小,甚至不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有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阿耶阿娘了。   郑芳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真的找不到她阿娘了……我就养着她,我来养她。”   吴凌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到了深夜,村口的火把照着一小片水面,今天最后一波出去搜救的人回来了。   听说救了一个人回来,郑芳抱着小蝴蝶站起来,走到棚子边上往外看。   远处的水面上,一艘竹筏正慢慢地靠过来,船头站着几个人,他们手里撑着竹竿,正朝着这边划了过来。   竹筏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呼吸了一样。   郑芳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旁边有人也在看,有人认出了那竹筏上的轮廓,低声议论着什么,她正想走近些看清楚,怀里的小蝴蝶忽然直直地坐了起来,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竹筏的方向。   她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许是看清楚了什么。   小蝴蝶猛地从郑芳的怀里挣脱出来,朝着水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张开了两只小手。   “阿娘!”   郑芳愣住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着竹筏的方向跑过去,竹筏上那个躺着的身影动了一下,仿佛也想要坐起来看自己的女儿。   小蝴蝶扑到竹筏边上,竹筏上那个人艰难地撑起身子,伸出双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一下也没松开。   旁边的妇人松了一口气。   “是她阿娘。”   “这下好了,找到阿娘了,孩子也不用流浪了。”   “是不是受伤了,快抬进去让罗郎中看看。”   郑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能找到阿娘就好,不会像她一样,孤苦伶仃一个人。   她看见小蝴蝶的脸从那个肩窝里偏出来一点点,侧着脸贴在那人胸口上,小小的手指还攥着那人的衣裳不撒手,那个妇人低下头来,用额头蹭了蹭小蝴蝶的头顶,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看起来很是亲近。   郑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擦掉眼泪,转身回了大棚,现在人手不多,病患太多,她还是要坚持住才行。   *   暮色暗了,县主府的油灯却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院子中摆着好几张大桌子,都是鲁班特意做的,毕竟将来玩家多了,怕是吃饭都是一个大问题。   灶房那边热闹得不行。   原本鲁班就计划了一个超级大的厨房,但没想到铁锅还是不够,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火光把两个正在忙活的人影映在墙上,一左一右,两个人势如水火。   一个是川菜大厨丁石邵,一个是粤菜大厨汤金。   一个膀大腰圆动作利落,一个身形偏瘦精益求精。   两个人各占了一遍厨房,势要发挥出自己的独门绝技,让大家开开眼。   丁石邵颠着勺,锅里的花椒鸡翻了个身又落回去,火苗顺着锅沿蹿起来半人高,热油一滚,香味就炸开了,一下子半边厨房都是那股子香辛味。   丁石邵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虽然没有辣椒,但也难不倒我……老汤,你那鱼好了没有?这都第几道菜了,磨磨蹭蹭的,人家等着吃呢!”   汤金头也没抬,正弯着腰处理鲜鱼。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也没有被激将:“清蒸鱼讲究的是火候,火候到了才能上桌,火候不到端上去也是糟蹋东西,你那乱七八糟的调料一下,食材原本的味道都没了。”   两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就是喜欢斗嘴互相看不惯的老友,没想到竟然都抢到了这个游戏的名额。   两个人隔着灶台瞪了一眼,旁边帮着洗菜的琉璃赶紧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战火波及。   在灶房里帮忙打下手的好几个玩家偷偷笑了一声,结果被两个人瞥了一眼,他们心头一跳,连忙装作耳聋,继续剥蒜。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厨啊。   如果大厨生气了,没得吃怎么办?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太平里的村民拖家带口地来了。   一连忙了这么多天,大家都累了,今日团团和玩家们带着粮食回来,恰好洪水退去,搜救情况也差不多了,玩家们便说一起吃个便饭,犒劳犒劳自己。   但孝廉里那边离不得人,大部分的玩家还是驻守在那边。   像钱元宝这样嘴馋又干不了活,帮不上什么忙的,自然就在太平里等着吃饭了。   几个留守在家中的村民也被叫来吃饭了。   任晓娘和朱春娘带着徐铁蛋来了,徐铁蛋站在灶房门口闻见那边飘过来的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朱春娘敲了敲他的脑袋:“香也给我忍着,要等大家都到齐了才能吃。”   汪伦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也和海伯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竟然觉得这几日的烦闷也一扫而空了,鼻子还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指。   汪伦低头一看,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两条小揪揪立在头顶上,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一把。   她拉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汪明府,你怎么了?”   汪伦赶紧蹲下来,把脸上的神情调整了一下,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脸:“某很好,县主休息得怎么样?”   团团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指,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睡醒了,我现在特别精神,可以打一头牛!”   汪伦被她这句话逗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连日来的那点酸涩情绪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低头看着团团说:“县主可别真去打牛,牛还要耕田呢。”   团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夸张一下,我不会打牛的,我要把力气留着吃饭,吃得饱饱的,长得高高的。”   她说完就转身往桌子那边跑过去,还冲着汪伦招手:“汪明府快来!”   汪伦笑着跟上她的脚步,在桌边坐了下来。   菜终于开始上了。   他们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花椒鸡,美味的菜肴在油里滋啦滋啦地冒着泡泡。   丁石邵端着一只大陶碗从灶房出来,往桌子中央一搁。   “水煮肉片来了!让一让都让一让别烫着了。”   汤金也端着蒸鱼来了:“这是我做的清蒸鱼,火候刚好,鱼肉嫩着呢,县主趁热尝尝,凉了就不鲜了。”   两个大厨将拿手菜摆满了桌子,互不相让,恨不得将对方贬低到泥里去,于是都齐刷刷地看向团团和汪伦,似乎要让两个人分出胜负来。   团团看着油亮亮的川菜和看着素净清雅的粤菜,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汪伦也被两位大厨盯着,一左一右的目光将他架起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两位大厨的目光下伸出筷子尝了尝味道,沉吟片刻开口道:“二位做的菜各有千秋,一个是浓烈鲜香,一个是清雅鲜甜,实在是……各有各的好处,很难分出高下。”   团团也跟着点头:“各有秋秋!都很好!”   但这个似乎并不能让两位大厨满意。   丁石邵盯着汪伦:“汪大大,你别光说各有千秋啊,你说说看哪个更符合你的口味?”   汤金也跟着说:“就是,汪明府你再尝尝别的?”   汪伦被两人夹在中间推脱不过,只好拿起筷子多尝了几道菜,那股辛辣味直冲脑门,他感觉整个人身体都变得热乎乎的,喉咙甚至有点疼。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甜和姜葱的香味,舌头上的麻辣也被这一口鲜冲淡了不少。   汪伦瞥了一眼团团,犹豫道:“县主喜欢哪个?”   团团实在是头疼,她都尝了一遍。   “唔……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都好吃,两个我都喜欢,丁阿兄的菜像夏天,汤阿兄的菜像春天,春夏都很好。”   她也看了看汪伦,说:“我更喜欢丁阿兄的菜,因为辣辣的吃了会觉得特别精神。”   汪伦舒了一口气,端水道:“某更偏爱汤兄这味清甜。”   “水煮肉片确实够劲,可某这两日在孝廉里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喉咙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燥。今日这一口清蒸鱼下去,倒是觉得周身都舒坦了,像是把这几日的火气都压下去了。” 第76章 第 76 章:土匪来袭   大家都坐下来开吃了,几个玩家一边夹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旁边的村民们则是埋头苦吃,筷子动得飞快,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几个孩子更是连头都不抬,徐铁蛋左手一只鸡腿右手还疯狂夹着红烧肉,吃得满嘴都是油,他娘朱春娘看了他好几眼,他全当没看见。   季陶宁端着一只大瓦罐出来了。   罐子冰冰凉凉的,外壁上还有一点细密的水珠,她将罐子放在团团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凉气裹挟着薄荷的清香散开了。   有人探头看了看罐沿上那层细密的水珠,又看了看季陶宁脸上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心里已经开始好奇了。   两个大厨都停下了脚步,想看看季陶宁鼓捣出了什么东西,他们凑过头来看了一眼瓦罐里那层近乎透明的液体和边缘不断浮上来的细密气泡。   “我去,雪碧?”   “季陶宁你真行啊,雪碧都让你捣鼓出来了。”   季陶宁把盖子搁在桌上,两只手叉着腰,脸上的得意劲儿都要溢出来了。   “那不看看我是谁!我前两天下线之后特意去查了怎么做,光试配方就试了好几回,特地查了唐朝有什么东西结合起来可以做出雪碧。”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一只干净的竹筒,弯腰从罐子里舀了一碗,那透明的液体边缘还冒着细密的小气泡,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浮。   她将碗端给了团团,笑嘻嘻的说:“团团快尝尝,我试了好几次才试出来的,保准你喝了忘不掉。”   团团双手接过碗,那碗壁冰冰凉凉的,隔着她的手指把那股凉意传到全身,好舒服!   她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细密的小气泡,那些小东西在液体里一颗一颗地往上浮,到了水面就破了,又生出新的来。   好奇怪呀。   这东西难不成是活的?   她不太确定这个东西能不能喝。   她迟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季陶宁,看见她脸上期待的神色,还是捧着碗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是清甜的味道,紧接着一股凉气冲上鼻腔,那些小气泡在她舌尖炸开。   团团:“!!!”   团团瞪大了眼睛,表情一下子变得又惊奇又迷惑,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奇怪,仿佛被打了一拳一样。   团团连忙把碗放下来,苦着一张小脸,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这个水在打团团!”   旁边等着的玩家早就憋着笑了,这一下全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雪碧就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第一次喝雪碧也是这个反应,觉得自己嘴里有一群小虫子在跳!”   季陶宁也笑得不行,捂着嘴半天才直起腰来:“团团你多喝两口就习惯了,泡泡不咬人的。”   徐阿慧本来在旁边啃着鸡腿,她听见动静凑了过来:“什么水什么水?我也要喝!”   季陶宁给她也舀了一大碗,徐阿慧接过来二话不说,咕噜咕噜几大口就灌了下去。   她喝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搁,皱着眉毛回味了一下,咂了咂嘴才开口说:“好奇怪的味道……又凉又甜的,还有东西在舌头上面跳。”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只瓦罐,小声说:“但是很好喝,可以再给我一点吗?”   她这一开口,旁边几个孩子都坐不住了。   徐铁蛋也凑了过来,都眼巴巴地看着季陶宁。   季陶宁大手一挥:“都有都有,人人有份!”   她拿竹筒一个一个地舀过去,孩子们端着自己的碗散开了。   徐铁蛋灌了一大口之后猛地打了一个嗝,那声响又脆又亮,在院子里回荡。   徐铁蛋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又灌了一口,结果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嗝,然后他就开始怪叫起来了,端着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阿娘!阿娘!我的嘴巴里有东西在跳!”   他跑了两圈又停下来喝一口,喝完又跑,整个人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他娘朱春娘喊了好几声也没能让他停下来。   岑叙言则是乖乖地捧着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着,没有像徐铁蛋反应那么大,但是喝完之后明显眼睛也亮了。   汪伦也分到了一碗。   他看着碗里的小气泡犹豫了片刻。   这东西真的可以喝吗?   他抿了一小口,然后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和孩子们如出一辙的表情:“这……入口的时候觉得它甜得轻巧,可一沾舌头,里头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跳动,喝下去之后清凉舒爽,让人觉得燥热全消,真是神奇。”   他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让人觉得整个胸口都清爽了不少!”   旁边的玩家听了都笑了起来:“汪伦这话可以搬到现代做广告了!”   “哈哈哈哈哈可惜猫哥不在,刚刚那段太搞笑了,有没有谁刚刚录屏了啊!”   喝着雪碧,汪伦忽然想起了当时喝了一小口的白酒,那滋味真是唇齿留香,可惜他当时没有坚持住,只喝了一杯就醉倒了,连什么味道都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睡过去了。   汪伦不好意思地开口:“某倒是忽然想起上回喝的那一小杯白酒了,那滋味……唇齿留香,可惜某不胜酒力,一杯就醉了,什么味道都没来得及品出来。今日瞧着这气氛,某又有点馋了。”   汪伦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的请求有点唐突,耳朵根微微泛红。   钱元宝闻言大笑:“明府想喝?那还不简单!当然可以!”   他放下碗筷,起身朝着后院走去,没多久,就抱着一个小酒坛子从后院出来了,开封之后,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散了出来,钱元宝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汪伦倒了一小杯,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动,看着很是诱人。   汪伦这一次没有冒进了,他先是端起小杯子轻轻闻了闻酒香,又仔细分辨了一下酒香。   汪伦喝了一小口,赞叹道:“果然还是这一口醇香,比某之前喝过的酒都要舒服,绵软不辣,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酒好酒!   每次喝都让自己大开眼界!   晚饭逐渐进入到后半程,孩子们都下了桌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玩,偶尔被大人训斥两声才不情不愿地坐回来。   玩家们有些吃饱了,看了一眼到顶的饱腹值,又满意地靠在椅背上休息,有些闲着没事和村民们聊天,像是想要套出一两个支线剧情。   季陶宁和沈子舒自从坐上桌子就开始吵架。   他们两个一直吵到了现在,这会儿其他桌都安静下来了,就剩她们这一桌还在热闹。   两人互相说对方没品,又吵到了雪碧和可乐谁最牛,还比了比今天谁吃的菜更多,一张嘴噼里啪啦的,成功将几个孩子哄睡着了。   “当然是雪碧最好喝!”   “可乐才是汽水界当之无愧的王!”   “那你说百事还是可口?”   “我更喜欢可口!”   “真没品!”   团团的碗也见底了。   她吃得饱饱的,将最后一口雪碧喝完,往桌上一放,开始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坐立不安,她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隔着衣裳都能摸到那个凸起来的小弧度。   今天吃太多了!   团团摸了摸肚子,低头琢磨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两只脚落了地,绕过桌腿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岑叙言正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喝汤,余光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桌子那边溜了过去,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团团往外走的背影。   他把碗放下,也悄悄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很快就追上了团团。   团团感觉到有人跟过来,回头看见是他,脚步放慢了等他跟上。   等岑叙言走到她旁边了,她才小声说:“院子里面好吵,我吃饱了,想出去转转消消食。”   岑叙言点点头:“我陪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人群边上绕过去,穿过桌子,从门口溜了出去。   已经是深夜了,外面的空气比院子里凉快多了,带着一些夜晚泥土的味道,凉风轻轻一吹,将两人身上的燥热都带走了不少。   头顶上的天铺满了星星,细细密密地亮着,月亮照亮了村里的道路。   团团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一个嗝,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她没想到自己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她捂着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又摸了摸肚子:“……其实我觉得今天吃的不多,不知道为什么肚子胀胀的。”   岑叙言也摸了摸肚子,点头:“我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件小袍子下面也鼓出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圆乎乎的。   岑叙言想了想,今日吃的东西和平日里最大的区别就是喝了那个会打人的水。   他说:“可能是那个雪碧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喝下去就把肚子撑起来了。”   团团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雪碧里面有很多小泡泡,一定是那些小泡泡在我的肚子里打架,害得我的肚子变得圆鼓鼓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气泡们,你们不要打架了,团团的肚子咕咕叫着很吵。”   说着,她又嗝了一声,连忙捂住嘴:“我怎么还在打嗝。”   两个人在村里走了一圈。   只有村尾的地方才有人的声音,其他地方都很安静,能听见虫鸣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岑叙言正要说什么,忽然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异常,声音也紧张了起来:“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在动?”   团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脚下似乎有一串阴影在移动。   团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什么?”   扫描之后的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是黑虎寨的土匪!土匪怎么来了!好多人!拿着刀的!正往村里来呢!团团快跑!】   黑虎寨的土匪!   团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串黑影还在朝着村口移动,比刚才更近了。   岑叙言看见团团脸上骤然变化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了?”   团团一把抓住岑叙言的手,朝着村尾跑去:“土匪来了!快跑!”   她的腿短,跑起来步子倒得飞快,岑叙言被她拽着跑了两步,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跟着她一起跑。   两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在村里掠过。   *   院子里灯火通明,钱元宝和汪伦面对面坐着。   他们面前摆着一小碟下酒菜和一只酒坛子。   汪伦的脸已经变得通红,今日他有了准备,没有第一次那么猛地喝,倒是坚持了很长时间,只是脑子有点晕乎。   “孝廉里那边的屋子塌了不少,田也被冲了大半,某的意思是先将路修通,再看看能否补种一季别的什么粮食,至少损失不会这么大。”   钱元宝眯着眼睛,他摇了摇头:“那房子怎么办,这段时间没了收成,总不能一直赈灾吧。”   “但我有个主意,以工代赈,你听听看。我借钱给县衙,把修路修房子的活儿给孝廉里的灾民干,管饭还给工钱,钱我先垫上,回头等路修好了,沿路的田租和铺子税收上来再还我,村民有了饭吃有了活干,县衙有了路有了租,明府你有了政绩,这可比你花大价钱去赈灾修房子好多了。”   汪伦听得眼睛亮了起来。   “钱郎这个法子某倒是头一回听说,以工代赈,修路养民,一举两得。”   “某回去之后,可以用县衙的名义发文,孝廉里的灾民凡是有劳力者,皆可报名修路,每日管一顿饭、发工钱若干,修完了再发一笔安家钱,这样既救了灾,又干了活,不至于让人白白等着施舍。”   钱元宝点头:“是这个意思,人一旦养久了就容易产生惰性,若是一直让人吃救济粮,怕是很难再立起来独立生活,到了那时候,不再救济就会导致他们心生怨怼,不好不好。”   另一边,几个喝得有点晕乎乎的玩家正在划拳。   季陶宁和沈子舒则是各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   沈子舒:“再来一把,你输定了。”   季陶宁把手往桌上一拍:“来就来!谁怕谁!”   旁边几个玩家围在旁边起哄,有人押沈子舒赢,有人押季陶宁赢,但都只是抠抠搜搜地压了几个铜板,全当乐子玩玩。   忽然,院子里的声音在刹那间消失了。   所有的玩家都停下了动作,睁大眼睛看着半空中。   汪伦顺着钱元宝的目光看了看,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村民们也好奇地看着玩家们,玩家们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半空中的屏幕。   【紧急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领地危机之黑虎寨夜袭】   【描述:领主NPC团团和NPC岑叙言外出消食时发现一众黑影朝着村口而来,经检测,是黑虎寨匪首率约三十至四十名土匪携带武器下山,正朝太平里方向移动,目标推测为县主府粮仓及核心NPC团团。当前太平里防守力量薄弱,主力玩家均驻扎孝廉里,距离较远,太平里内玩家以二测新玩家为主,村民已陆续撤入县主府内。】   【系统任务:守住县主府,保护团团及太平里村民,击退土匪袭击】   【任务目标:   1、将核心NPC团团和NPC岑叙言安全带回县主府,若核心NPC团团出现伤亡,服务器将进入高危状态。   2、守住县主府大门,阻止土匪进入府内,若县主府被突破,村民伤亡将不可逆   3、击退或全歼来犯土匪,等待孝廉里主力回防。】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值分配,贡献度高者将获得特殊称号[太平守卫],击杀土匪头目者解锁[斩匪先锋]称号】   【全员参与奖励:不限死亡次数】   【人物失败惩罚:若团团死亡,服务器即将永久关闭,若村民伤亡,则会影响领地基建值与玩家声望值,从而影响玩家游戏体验。】   【太平里全体玩家,请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保护县主,守住领地!】   钱元宝猛地站起来:“遭了!土匪来了!”   这一声一下子将院子里的人惊动了。   大家都讨论起来。   “黑虎寨的土匪?公告上说有三十多人!朝着太平里来了!”   “三十多个人带着刀?咱们这里有战斗力的人都在孝廉里啊,太平里剩下的人不多了!”   “死就死吧反正能复活,打就是了!”   “但是团团还在外面啊!”   “对!团团和岑叙言还在外面!刚才吃饭的时候好像就没在桌上了!”   “我!我看见了,他们往门口方向走了,说是出去转转消食……”   “遭了,按照公告上说的,他们不会在外面遇见土匪了吧!”   叶子反应最快,已经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钱元宝站起来稳住大家:“都别慌,叶子已经去找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话还没说完,汪伦终于反应过来了。   汪伦脸上的酒意散了一些,迷迷瞪瞪地站起来:“什么土匪?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刚刚在看什么?”   旁边一个二测玩家给他解释:“汪明府,我们刚刚接到信息黑虎寨的土匪正朝着太平里来了,有可能是冲着粮仓来的,三十多号人,还带着刀。”   汪伦听完,酒意一下子就散了:“土匪!”   “县主呢?团团呢?我刚刚还看见她在那里吃饭的!”   任晓娘听见土匪二字,脸色瞬间就变了。   “土匪?黑虎寨的土匪怎么会来太平里……现在也不是冬季,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下山?”   几个妇人小孩都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起:“黑虎寨那帮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完了……现在家里男人还不在,就我们一些妇人……”   *   村口。   一群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沿着村道一路摸到了村口,队伍很长,前前后后三四十个黑影,走路的动静很轻巧,看得出是有一点底子的那种。   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是刘大柱,他身材中等,腰上别着一把刀,一路走过来他都在打量着周围,他的警惕和细心救过他无数次,哪怕知道这里只是一个穷村子,他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他身后的土匪也陆陆续续地散开了些,有人在观察远处的房子,有人则是根据地上的车轮印判断今日是否有车马来过。   一个人悄悄上前,对刘大柱低声说:“二当家,我看着车辙印,那些粮食怕是都运到太平里来了,这车辙才压出来不久,最晚是今日下午的事。”   刘大柱带着人在村口停下。   他几年前来过太平里,那时候这村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是一条泥巴道,两边长满了草,下雨的时候还都是烂泥巴,走路都嫌脏脚。   现在这太平里的村道竟然比他记忆里要宽了不少,路面上还铺了碎石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这些日子下雨竟然也没变得脏污。   路边的房子也多了几间新的,这个村子更是焕然一新,房子全都翻修了。   刘大柱站在村口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很难将眼前的村子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穷村子对上号。   一个黑影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短褐,脸上还蒙了半截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阴翳十足,让人看了就生寒。   他走到刘大柱旁边站住了,也顺着他的目光朝村子里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来过太平里,他在桃源县城里待了十几年,跟这个被山围着的小村子从没打过交道,但眼前这条修整过的村路和那些齐整的房子让他莫名地不舒服。   那胖子和奶娃娃过得好就让他心里不舒服,他们就该生活在破破烂烂的地方乞食才好!   他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萎靡不振的青灰色的脸,脸上还青青紫紫,那些被百姓打过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和他那阴鸷的眼神放在一起,竟然有些滑稽。   这人正是王掌柜。   王掌柜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很是不开心:“这就是太平里?”   刘大柱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神色微微恭敬道:“对,王掌柜,这里就是太平里。”   王掌柜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带着点阴冷的笑来:“哼,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个死胖子和奶娃娃,砸了我的铺子,毁了我十几年的招牌,让我在县城里抬不起头来,还被街坊打成这个样子……”   王掌柜越说越生气,最后咬牙切齿道:“今日若是让他跑了,我王字倒过来写。”   刘大柱眼神闪烁。   他没文化,但王字倒过来好像还是王。   王掌柜继续放狠话:“我要亲眼看着他的脑袋落在地上,才能消了我心头这口气。”   刘大柱等王掌柜说完了才附和两句:“这些人也是不识抬举,王大财主在桃源县经营了十几年,连前任县令都要给三分面子,他们倒好,竟然敢和财主对着干,仗着有一个新来的县令撑腰,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王掌柜听了这几句话,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他侧过头来看了刘大柱一眼,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财主说了,今日若是把事情办成了,等太平里的粮食到手,黑虎寨拿三成,剩下的七成运回县城售卖。”   王掌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他们的粮食我是看着买的,我心里有数,那量很大,哪怕三成也够你们吃好一阵子了,你们寨子里那些日子损失的东西也能补回来一些。”   刘大柱心里也在盘算。   他们黑虎寨这些日子也是焦头烂额的,前些日子的暴雨和山洪将存粮的房子冲塌了,米面泡了水,全发了霉,牲口也死了好几头。   甚至路也被泥石流堵住了,上下都出不去,寨子里两三百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野菜和打猎根本撑不了几天。   刘大柱自己安慰自己。   他今日带人下山,有一半是被逼出来的。   只是下山之后,恰好收到了王大财主的命令,让他们配合王掌柜来教训教训太平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娃娃。   他应了一声:“王掌柜爽快。”   但过了一会儿,刘大柱又小心道:“不过我听说,那个新来的县令在县衙门口也支了个摊子卖平价粮,把城里的粮价压下去了不少。咱们这一批粮要是真运回县城去,到时候会不会也卖不上价?”   王掌柜看出了刘大柱的意思。   他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担心粮食卖不出去?”   刘大柱连忙躬身:“我是替财主担心,这粮食积压在手里也不好。”   他其实是想替黑虎寨多要点粮,今日出力的全是他黑虎寨,凭什么只有三成?   王掌柜收回了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财主说好了的,粮食拿走七成,是财主的意思。”   “至于县衙那边,粮都在这里面。你以为县城里那些平价粮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这儿来的,只要把这里端了,县衙那边没有后续的粮源,摊子自己就撑不下去了,到时候城里的人没粮买,还不是得回头来找咱们?”   他顿了顿,说:“再说了,那个县令和那个小县主都在这村子里头,只要咱们今日把他们拿住了,还怕他们日后不听话吗?”   刘大柱心里一跳。   这是要对县令和县主下手?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王掌柜,朝廷命官和县主……那不是能随便动的。出了人命,上面查下来……”   王掌柜嗤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们就是太瞻前顾后,所以才在黑虎寨困了这么多年。县主?她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一个奶娃娃,谁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就算有人记得,小孩子长开了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他做了一个手势:“若是真到了要用她的时候,随便找个年纪差不多的,谁分得清?”   “至于那个县令,他是新来的,在桃源县没有根基,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地方说了算的人,想要安全度过任期,他自然就会乖乖听话了。杀鸡儆猴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刘大柱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在山上待了十几年,杀过人也见过血,但杀朝廷命官和县主这种事,跟他平日里劫个商队抢个货完全是两码事。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没有多说:“那就按王掌柜的意思办吧。”   王掌柜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村子里迈开了步子。   刘大柱眼神微微一变,挥挥手将土匪们招来。   “散开来找,每一户都翻一遍,将所有村民抓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第77章 第 77 章:战绩【0-1-0】   月光下,两个小孩跑得气喘吁吁的。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他们跑了没多远,岑叙言忽然猛地刹住了脚步,侧身把团团往墙边一拽,两个人都贴在了路边的矮墙后面。   团团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刚要开口问一句什么,岑叙言就用气声说道:“别动,有人来了。”   团团屏住呼吸,顺着岑叙言的目光望了过去。   后面的村道上有几个黑影正站在路中间,一个人微微弯着腰在翻路边的一只破箩筐,另一个人抬着头往两边张望,如果他们刚刚继续朝着前面奔跑,一定会被那几个黑影发现。   团团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心跳得咚咚响,她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办,他们现在距离土匪那么近。   岑叙言将她护在身后,他偷偷地观察着那几个土匪的举动,他们似乎在搜寻村民,但来的土匪太多,他们一批接一批地进入屋子里找人。   这种情况下,团团和岑叙言离开的路完全被封住了。   他们跑不回去了。   团团左右看看了看,旁边的院墙根底下堆着一大垛干柴,垒得比她还高,干柴边上还有一堆散落的干草。   她扯了扯岑叙言,示意岑叙言看向那边。   岑叙言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堆柴火垛靠墙放着,阴影足够深,从村道上经过的人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还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两个动作放轻一点躲到里面去,若是土匪发现周边的房子都没有村民,可能会猜到村民们逃到某个地方去了,就不会再仔细地搜索。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拉住团团的手,两人贴着墙根慢慢地挪了过去。   岑叙言蹲下来,把团团按进墙角和柴火垛之间的空隙里,让她缩在最里面,自己也紧跟着挤了进来,侧身挡住了外面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火堆外面有一些散落的干草,他轻轻地伸手拢了拢,把干草往两人身上盖了一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弄出声响。   团团躲在柴火堆里面,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她把嘴巴微微张开,想让自己喘气的声音小一些,可心跳声太大了,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   岑叙言没有说话,他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安抚她。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声音听起来离这里很近。   有人沿着村道走过来了,月光下那黑影越来越近,影子先投在了柴火垛前面的地面上,黑黑的一大片,团团甚至从柴火堆的缝隙里看见了反光的刀刃。   那把刀离他们很近,团团本能地又往墙边缩了缩。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村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隔得稍远一些,听起来有点模糊。   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他暗骂道:“怎么一个村民都没找到?翻了这么多户了,灶上都是冷的,碗筷也干干净净的,就好像今天没人用过一样,这村子的人是都飞了还是怎么的?”   另一个声音很熟悉,像是团团曾经见过的王掌柜。   王掌柜说:“飞不了,院子里的衣裳还晾着没收,鸡也没抓走,一看就是人还在,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家家户户都空着,像是约好了似的。”   刘大柱顿了顿,往四周扫了一圈,说:“往那边看看?我好像瞥见了一个高高的屋檐,墙也比旁的高出一截,像是新修的大院子,你说,会不会全都聚到那一处去了?”   王掌柜沉默了一瞬,他嗯了一声:“还真有可能,那院子修得气派,跟旁边那些矮屋子比起来,像是两家人,管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今日会来的,既然人都藏在那儿,那就省事了。”   紧接着刘大柱的嗓门提了起来:“别翻了!往那边走!人应该都在里头!”   柴火堆前面那个土匪也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侧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走了走了!二当家叫往那边去!”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也转了个方向,两个土匪的脚步声走远了,融入了村道里那些正在聚拢的杂乱脚步声里。   柴火堆旁边彻底空了。   团团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还攥着岑叙言的袖口不敢松开。   两个小孩都没有说话。   夜晚这么安静,他们也不敢擅自出声,万一那些土匪是故意戏耍他们的,等他们出声了就杀回来呢?   柴火堆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比方才那些土匪的动静轻得多。   团团刚刚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她和岑叙言一起往里面躲了躲,后背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个人挤在那道窄窄的缝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一点地靠近。   脚步声在柴火堆外面停住了。   一只手从干柴的缝隙里伸进来,轻轻地拨了一下最外面那根枯枝,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团团绷紧了身子,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变宽的缝隙。   月光落进来,照亮了一张脸。   是叶子。   他蹲在柴火堆外面俯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柴火移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看见两个小孩缩在里面,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松了一点。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影蹲在暗处,琉璃蹲在叶子后面,看见团团那张惊慌不安的小脸时,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沈子舒和季陶宁蹲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手里都攥着刀,刀刃在月光底下闪着光。   幸好他们刚刚出来的时候系统就给了团团的定位,他们一路上躲着土匪,追着定位直接过来了。   团团和岑叙言看见熟悉的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叶子侧过身让开了柴火垛的出口,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出来。   两个孩子从柴火堆钻出来,琉璃立刻蹲下来,拉住团团的手臂上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岑叙言,确认他们没有外伤也没有血迹之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叶子和琉璃对视了一眼,没有交流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测玩家的等级和体力比二测玩家高出不少,抱小孩跑这种事情自然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琉璃蹲下来把团团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膝弯把人拢在怀里,让她的小脑袋能靠在自己肩膀上。   叶子也弯腰把岑叙言捞了起来夹在腋下,动作粗暴直接。   岑叙言:“……”   危机时刻,算了。   他没发出动静,只是伸出手搭在叶子的胳膊上,乖乖地当一个木偶。   叶子侧过头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   几个人贴着墙根,沿着来路的方向开始动了。   叶子走在最前面,岑叙言被他夹在腋下,两个孩子都不重,但跑起来多少有些颠簸,岑叙言的手搭在叶子肩膀上,尽量稳住自己,琉璃抱着团团跟在后面,团团也将脑袋靠在她身上,两只手攥着琉璃的衣襟,不敢出声。   他们没敢走村道,一直都是从屋子后面的夹道走的,几个人贴着墙根跑了一段,屋后的夹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屋檐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夹道两侧的墙壁越走越窄,有时候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沈子舒和季陶宁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   就在这时,村道上有个土匪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余光忽然扫到远处似乎有影子在晃动。   他大喊道:“那边有人!”   所有的土匪都震惊地朝着那人说的方向看去。   刘大柱最先转过了头,他眯起眼睛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黑影正在月光下奔跑,那个地方在好几个房子后面,位置很是狭窄偏僻。   王掌柜也看见了,他眼睛比刘大柱尖,眯了一下就认出那几个黑影里面有一个正抱着什么,看着像是一个小孩的大小。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有小孩,会不会是有人带着县主跑了?”   刘大柱听了这句话,没有犹豫,直接抬手一指:“抓住他们!”   土匪们呼啦啦地动了。   有人从村道上直接往那边冲,有人翻过矮墙抄近路,有人绕到房子侧面堵截。村道上的脚步声一瞬间变得又杂又乱。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一定要抓住那个县主!”   叶子听见了背后的声响。   他夹着岑叙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跑!别停!前面就是县主府了!”   玩家们带着小孩朝着县主府的方向跑去,他们跑的是一个弧形,而土匪们离开乡道,从小路朝着他们追击,就比他们落了一截。   琉璃抱着团团跑在旁边,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   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小脸贴在琉璃的肩窝里,能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在咚咚咚地撞。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也有土匪反应过来:“不对!他们是往那个大宅子跑的!”   他脚下一顿,喘着气朝刘大柱那边喊:“那不就是咱们刚才说要围的那个大院子吗!”   另一个土匪也跟着反应过来了:“该死!咱们就不该追!刚才直接往那宅子走还近些!”   他咬着牙跑了两步,又被脚下的一道矮墙拦住了,不得不翻过去,动作比方才急了不少,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刘大柱也意识到了,他们刚刚是头脑一热犯了错。   他脸色一沉,只能朝着手下们大喊道:“追上!别让他们先进门!快!”   土匪们听了,纷纷加快了脚步,朝着县主府大门冲了过去。   县主府的大门在月光底下越来越近了。   门板紧紧合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院子里有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钱元宝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外面有人!是不是叶子他们回来了?”   叶子几步冲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我们!快开门!”   叶子几步冲到门口,门板正好朝里拉开了一条缝,于诗怀的手先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叶子侧身把岑叙言往门缝里一塞,于诗怀的手接住了岑叙言的胳膊,一把就把人拽了进去。   “接着!”   紧接着是团团,琉璃把她递过去的时候,钱元宝的手也从门缝里伸出来了,两只手一前一后托住了团团的背,往门内一带就被拉进了门内。   孩子们一进来,门就被叶子从外面关上了。   汪伦站在几步开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合上了,甚至门闩都插上了,几个玩家抱着孩子就往院子里走。   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他们怎么不进来?外面那些人还在追……”   钱元宝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院子里带:“汪伦你进来你进来,别站在门口,他们能活你活不了。”   汪伦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脖子还转回去看着那扇门:“可是外面那么多人……”   他听见门板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土匪似乎来了。   汪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去:“我不能缩在里面!我也是朝廷命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外面拼命,自己躲在这里面……”   他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钱元宝没有让他迈出第二步,直接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架住汪伦的胳膊,连推带拽地把他往院子旁边拖去。   汪伦力气不大,他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钱元宝力气那么大,甚至没有怎么挣扎就被钱元宝提了起来。   汪伦涨红了脸:“某也是一县之长,某不能眼睁睁看着……”   钱元宝嘴上没停,步子也没停:“汪伦你听我说你进去了才是帮了大忙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这满院子的人真的就没有主心骨了你明白不明白?”   到了地窖口,钱元宝看了一眼里面蹲着的几个小孩,也将汪伦塞了进去:“进去吧你!”   汪伦被他按得蹲了下去,他刚想说什么,海伯也被另一个玩家架着过来了。   海伯也被塞进了地窖,老老实实地蹲在小孩旁边。   汪伦还想说什么。   钱元宝把盖子合上了,对着地窖口说了一声:“别出声,等我们叫你。”   *   两个孩子一被塞进去,叶子就在外面直接关上了门。   沈子舒从旁边递过来一把刀:“接着。”   叶子把刀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朝旁边三个人咧嘴笑了一下:“各位,今晚咱们四个要当一回门神了。”   沈子舒兴奋地接话:“门神不是只有两个吗?”   “那就四大天王!”   叶子把刀往地上一杵,两只手叠在刀柄末梢,下巴抬起来:“四大天王一人守一方,听过没?”   沈子舒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人家守的是天门,我们守的是县主府的门,但都是门嘛!我觉得可以!”   琉璃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了。”   沈子舒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我还没死过呢!等会儿我先冲!”   季陶宁白了他一眼:“你待会儿可别抢我人头。”   琉璃站在叶子右侧,把刀身抬了抬试了一下手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喃喃了一句:“我今日才换的这件新衣裳,才穿了一晚上,等会儿要是被砍破了,我找谁赔去。”   叶子回头看了一眼关的紧紧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大声朝着村道那边喊了一嗓子:“来呀!你爷爷在这儿等着呢!”   沈子舒一下子更兴奋了,也跟着喊了一声:“对!来呀!谁不来谁孙子!”   跑在最前面的土匪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朝着后面喊道:“二当家,门口站着四个人!”   刘大柱从后面跑了上来,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轻蔑地笑道:“四个人?四个人也想拦住我们将近四十个人?”   旁边几个土匪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把刀往肩膀上一扛,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就是,这个几个人都不够我们砍的。”   “识相点就把县主县令和粮食都交出来!交出来我免你们不死!”   四人对视一眼,只觉得心中热血沸腾。   叶子朗笑一声:“黑虎寨的孙子们,今日便让你们认认祖宗!”   沈子舒早就憋不住了,他大喊道:“我先来!”   然后高举起长刀冲着土匪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还算快的,但比不上在刀尖上舔血的土匪们,他一刀下去,那土匪立刻侧身躲避,顺势挥刀回砍,一刀划在他的肚皮上。   沈子舒整个人肚皮被划开,身子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沈子舒战绩【0-1-0】   剩余三人:“……”   没见过送人头那么快的。   季陶宁愣了一下,骂了一句:“废物啊!”   她弯下腰就要去拽他,但她还没碰到沈子舒的衣角,旁边一个土匪已经一脚踹在她腰侧,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了手落在地上,人也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蜷在墙角不动了。   季陶宁战绩【0-1-0】   叶子和琉璃:“……”   早知道二测玩家这么不靠谱就让钱元宝出来了……   好歹是个死过的玩家能坚持得久一点。   叶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脑海中回忆着陈石头教他的招式,他看向冲着自己冲过来的土匪,招式已经融合在身体里,只差使出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身横着推出去,那人往后缩了一下但已经晚了,刀锋划破了衣裳带出了一条伤口,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捂着肋侧蹲了下去。   旁边的土匪见同伴倒了,提着刀就朝他砍过来,一时间围过来的人太多,叶子也招架不住,那些记忆里的招式也来不及使出来。   琉璃那边是另一种打法。   她没有硬抗,一直在侧移,晃身,试探着出刀,陈石头说她们正面力量也许打不过对方,最好利用自己灵活的优势,穿梭着攻击。   她砍倒了一个想从侧面绕过去撞门的土匪。   但人数太多了,下一个土匪从她没看见的角度撞上来,刀从她腰侧划过去,速度太快,她来不及完全躲开。   琉璃侧身避了一下,但刀锋已经划开了衣料,那件新衣裳侧面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的新衣服!”   琉璃怒气值buff↑↑↑   “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璃暴怒中,挥刀朝着面前的土匪砍了过去,成功将对方腹部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一个土匪从她身后撞上来,一刀刺进了她的肚子里。   琉璃整个人往前栽出去扑在地上,手里的刀脱手滑出去两三步远。   琉璃战绩【0-1-0】   旁边的叶子也没能坚持很久。   全员阵亡。   刘大柱站在人群后面,笑得肆意:“哈哈哈哈,不过四个人,也想阻挡我们!”   他沉声道:“所有人,将门给我撞开!活捉县主和县令!必要时刻也可就地格杀!”   几个土匪应了一声,转过身朝着门板走过去。   “哎……等一下。”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了一个声音。   几个土匪以为是自己人,下意识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沈子舒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惊奇道:“竟然不是很痛诶!”   季陶宁也站了起来,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确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疼。”   琉璃后知后觉地坐起来:“好像也没有上次疼了,游戏是不是做了什么优化?”   叶子缓缓站了起来,冲着面前傻眼的土匪们露出一个森森的笑容:“又见面了。”   土匪那边安静了片刻,显然没有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人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人是鬼!我明明看见你们已经死了!”   “对啊!我刚刚亲手杀了那个女的!”   “啊啊啊啊鬼啊!世界上真的有鬼!”   刘大柱拨开前面的人走了过来。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装神弄鬼?”   忽然,刘大柱从腰侧拔除一把刀来,冷不丁地送进了叶子的胸口,刀尖没入他的胸口,刺穿衣裳,刺破皮肉,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杀不死!”   叶子轰然倒地!   旁边的土匪震惊极了,顿时来了勇气,很快剩下三个玩家也下去陪叶子了。   刘大柱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他的刀尖往下滴着血。   刘大柱转过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看见了没有?装神弄鬼!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 第78章 第 78 章:土匪撞门!   他话还没说完,地上的叶子忽然动了。   叶子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很郁闷:“你捅我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我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刘大柱霎那间就腿软了。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忽然没了力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子的胸口,透过那件破衣裳的裂口,他看见了光洁干净的皮肤,连一道刀疤都没有。   他亲手将刀捅进去的,他感受到了真实的阻力,那种扎进肉里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竟然一点伤口都没有!   刘大柱旁边的一个小喽啰手上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鬼……鬼啊!”   那个小喽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碎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他是鬼!他们都是鬼!他们死了还可以复活!我们打不过鬼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好几个土匪都开始动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脚都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没有小喽啰表现得这么明显。   一个年轻些的土匪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二当家……二当家的刀插进去的!我们都看见了的!他死了的!他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大家都看见了!”   刘大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二当家这么多年,也杀了这么多年人,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刀是他亲手捅的,他拿着刀的手还在微微地发麻,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他不信鬼神,可那些伤口现在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衣服破洞,底下的皮肤干干净净的。   刘大柱握紧刀柄,刀尖再次指向叶子的方向,厉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子等人缓缓站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   叶子张了张嘴,想装一把,但他发现自己这时候竟然脑袋空空,一点也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转过头看了琉璃一眼,朝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到前面来。   叶子淡然道:“琉璃,告诉他们,我们是谁。”   琉璃扶着刀站在最前面,露出一副平淡蔑视的神色:“吾乃天兵天将,此次下凡赐福,乃奉九天玄女之命,护佑一方生灵。尔等孽畜,还不速速下跪受降?”   沈子舒愣了一下,立刻跟上:“没错!我等乃天降神兵,受命于昆仑西王母,乃九天玄女麾下先锋精兵!此次下山,乃为荡平世间一切邪祟!黑虎寨作恶多端、鱼肉百姓,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季陶宁也叉着腰接了一句:“尔等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竟还敢围攻县主府,简直不知死活!如今我等奉玄女之命降临此地,便是要替天行道!还不快快放下屠刀,归顺天意!否则我抬手便让天雷降下,劈死你们一个两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土匪那边瞬间安静了。   有几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带着差不多的疑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啊?   有一个小喽啰往刘大柱那边凑了凑,低声说:“二当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世界上难不成真的有天兵天将?”   刘大柱也不知道啊。   他从小就是王大财主家的家生子,长到这么大,半本书都没翻过,他在黑虎寨待了十几年,听见的要么是寨子里的那些浑话,要么是抢东西的时候的咒骂声,哪里听过什么昆仑西王母和九天玄女。   他连西王母是管什么的都不知道,但他总觉得那些名字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气派。   听起来倒是很真。   沈子舒见对面没人说话,觉得是时候再给一把力,于是又开口了:“尔等凡夫俗子,不识天威也就罢了!可知道我等在天庭是何等身份?”   “我乃天庭御前八品带刀侍卫,兼昆仑山西王母娘娘座下巡山校尉,受封玉皇大帝钦点下凡劳模,同时兼任太上老君丹房临时工,观音菩萨座前莲花童子替补队员,还曾于斗战胜佛麾下担任弼马温旁的助手!你等凡人见了我,理应三跪九叩!”   季陶宁听了差点没绷住。   她咬了咬牙,道:“我乃是九天玄女亲传关门弟子第三十八代传人,斗战胜佛之友,二郎神拜把子兄弟的干妹妹,见证过三坛海会大神的成长纪录片!”   听得懂的叶子和琉璃:“……”   门内努力堵门的玩家们:“……”   外面究竟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说到斗战胜佛去了?   土匪这边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说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对啊,那些东西我一个都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我们是什么人?土匪啊,我们大字不识一个,我们能认识什么?那些神仙的名号,我们哪里认识?”   大家一听这话,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刘大柱握着刀的手也开始颤抖,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杀孽太重的人往往会更恐惧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面对这些不知底细还能复活的东西,刘大柱明显胆怯了。   这时候,一只手从人群后面拨开几个人,王掌柜迈步走到了前面。   他看了一眼刘大柱那副握着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的样子,又扫了一眼对面的四个人,再看向刘大柱。   “你怕了?”   刘大柱嘴唇动了动,握紧了手上的刀,不敢说什么。   王掌柜上下扫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对面:“你们飞一个给我看看?”   “既然你们这么厉害,你飞一个,我立刻跪下来磕头,再也不来太平里了。”   叶子等人:“……”   冷汗涔涔……   沈子舒沉默片刻,厚脸皮道:“今天不宜飞行,天庭有规定,下凡期间不得随意展示神通,以免扰乱人间秩序。”   季陶宁:“对,得先办手续,流程很严格的。”   琉璃:“光是盖章就要从天庭走到西天,经过久久八十一难才能盖到。”   王掌柜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这套我见得多了,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天兵天将,真有神仙,还能任由我们围到这里来?”   王掌柜转过身来,面朝着身后那些正在观望的土匪们,振臂一呼:“都给我一起上!我们四十个人还怕他们四个人!将他们砍到了再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复活多少次!”   所有的土匪都在王掌柜的命令下冲着几人围了上去。   土匪们围成一圈,刀起刀落,把地上那四个人反复砍了几遍,直到地上的四具身体不再动弹,血和泥混在一起,衣裳已经被划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从各处伤口涌出来,汇聚成一小片血湖。   有人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这次应该……站不起来了吧?”   “应该不能了吧?”   话音刚落,白光一闪,叶子又坐了起来。   “咳咳咳……打人能不能不要打脸,真的痛啊!你们再这样我要投诉你们了啊!杀人就杀人非要照着脸招呼,我这张脸可是我唯一的优势了你们知道吗?打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土匪们吓得腿软倒地,纷纷往后退了退。   “他他他……他居然又复活了!你们看!还有他们!他们居然全都复活了!”   叶子旁边三人也陆续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叶子趁着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刀挥出去的力度比他方才任何一次都大,陈石头教过他,真正的杀招只奔着一处去。   那个被他盯上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后退,刀锋就从他喉间切了过去,一条血线渐渐浮现在他的喉咙处,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捂着自己的脖子,但没有用了,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叶子咬牙坚持着,第二刀朝着旁边的人挥了过去,这一次没对准,那个人惨叫着往后退了几步。   土匪们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发出尖锐爆鸣!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王掌柜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众人一眼:“杀人又如何,你们又不是没有杀过,全都给我上!”   土匪们战战兢兢:“可是……可是他们可以复活啊。我们杀不死他们的,他们站起来我们又杀,杀了又站起来,我们人数虽然比他们多,但……但只是在徒劳送死啊,王掌柜你也看见了,他站在那里让我们砍都砍不死,我们怎么打?”   王掌柜厉声道:“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杀人!既然打不死,就将他们捆起来!别让他们死,他们动不了就行了!死了能站起来是吧?那就别让他们死!”   土匪们听了这话,彼此对视了一眼。   此话说的有道理。   一个土匪已经把自己腰上缠着的麻绳解下来了,他朝着最近的那个玩家扑了过去,一群土匪趁着那四个人刚站起来还没站稳的空档手忙脚乱地砍向他们,趁着他们死去的空隙将他们捆起来。   等到白光再次闪过的时候,叶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身后,绳子捆得很紧,他试着挣扎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只是勒的更紧了一些。   剩余三人也醒了,他们发现自己和对方死死地捆在一起,四个人背靠背被捆成一团,一个动弹一下,另一个人就会被扯一下。   “……这也行?”   遭了,被找到bug了!   王掌柜走到叶子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几人,冷笑道:“不是天兵天将吗?不是神仙吗?怎么被一根绳子捆住了就动不了了?出来啊,挣脱绳子啊,你们能复活没错,但我不杀你们,你们就永远动不了。”   琉璃蛄蛹蛄蛹,没能挣脱出来,她咬牙道:“啊啊啊混蛋!有本事把我放出来我们一比一单挑啊!”   王掌柜翻了一个白眼:“我和你一个能复活的人单挑,我是脑子有病吗?”   他站起身来,不再管这四人,而是转过身,朝着县主府抬了抬下巴:“所有人……把门撞开!把县主和县令给我抓出来!今日谁也拦不住我!”   土匪们得了令,当即就有四五个人冲到门板前面,几个人肩膀抵着门板,脚蹬着地,齐声喊着同时发力往里顶,门板被顶得嘎吱响了一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用尽了力气,但是门板竟然纹丝不动。   几个人重新调整了姿势,又顶了一轮,仍然没开。   刘大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头,示意那几个人让开,自己走上前去,他把刀插回腰间,伸出双手按在门板上,肩膀也靠了上去,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力度。   他转头对王掌柜说:“王掌柜,这门后面顶了重东西,若是只有几个人怕是很难推开。我推了一下,那力道不像是人在顶着,像是搬了石磨或者水缸之类的东西堆在门后面了,而且不止这些,怕是更多。光是靠肩膀硬推的话,怕是我们再多十几二十个人也推不开。”   王掌柜脸色沉了一下。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旁边的树干上,他指着那个树:“你们去将那个树砍了弄过来,用那个树去撞。”   几个土匪朝着那边跑去,没过多久树就倒了,几个土匪拖着一根粗粗的树干走过来,把一端抵在门板上,几个人合着手推树干的另一头。   “一、二、三!”   所有人同时发力,树干顶住门板往里推。   树干又往前顶了一截,门板嘎吱响了一声,但始终没有开。   几个土匪推得喘不过气来,纷纷停下动作缓了一会儿。   王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注意力从正门转移到了别处,他看向县主府周围的院墙,转头朝着刘大柱招了招手。   “别在这儿死磕了,这门里面不知道堆了多少东西,靠推是推不开了,你带几个人绕到后面去翻墙,我不信这破村子修了扇好门,还能把几面墙都修得这么结实,总有能翻进去的地方。”   刘大柱点了点头,带着十几个手脚利索的土匪,贴着墙根绕向侧面。   剩下的土匪不再推门,退到门板几尺开外站着,等着翻墙的人从里面开门。   门内的钱元宝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撞门声和推树干声都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太突然了。   他的脸色更紧张了:“于诗怀!丁石邵!汤金!他们没撞门了,肯定在绕后!你们看着点!别让人从墙头翻进来!”   正说着,后院的墙边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于诗怀正蹲在侧墙根下,她眯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旁边的地上还放着几口锅,里面有热油,也有烧得滚开的水。   忽然,于诗怀看见一只手攀上了墙头。   于诗怀看见那只手的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手里的木勺从锅里猛地捞起来,满满一勺滚烫的热油朝着墙头的方向泼了过去,恰好落在对面那人的手背上。   “啊啊!”   那土匪发出一声惨叫,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二当家!这里有人泼我滚油!啊啊啊好痛啊!”   刘大柱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没用的东西!不会换个地方爬吗?他们还能把整面墙都守了不成!”   于诗怀听了,低头无声地笑了,她从锅里又舀满了一勺热油,端在手里等着,旁边的二测玩家也舀了一勺热油,两个人举着长柄木勺对着墙头。   墙根那边安静了几息,果然有脚步声在往远处挪,两人抓住时机就朝着那边泼去,果不其然,外面传来了一连串脏话和哀嚎。   墙外的脚步声立刻远去了。   打不过还躲不过吗?   换一面墙继续!   丁石邵和汤金蹲在另一边,他们设计的东西跟于诗怀不太一样,他们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末端绑着一块旧布兜,布兜里包着满满一包石灰粉。   等墙头有人露头的时候,丁石邵便精准地将石灰粉砸在土匪的脸上,灰粉从布兜里炸开,扑在那人的脸上,糊了满脸满眼,他还来不及伸手去揉,汤金手里的水已经跟着泼上去了。   灼热的碱水烧得那土匪在墙头上打滚,直接从墙上摔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这边更痛!这什么东西!怎么又烫又刺!”   那人痛得哀嚎起来,两只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从墙头上倒栽下去。   紧接着墙外传来一个土匪的声音,听起来恐惧极了:“二当家……他们……他们有石灰,那玩意儿加上水比热油还疼!”   墙外传来一阵骚动。   刘大柱的声音又炸了:“都是一群废物!再换!我就不信他们能用这些破玩意儿守一整夜!”   另一边的墙头上也有了动静。   但在那附近蹲着的人不是玩家,是村里的农妇,朱春娘蹲在最前面,她手里端着一只木桶,桶口微微晃动,里面的东西深色的,粘稠的……   旁边的周兰娘蹲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只小一点的木桶。   朱春娘看见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直接把木桶朝着那边一倒。   整桶东西兜头浇了下去。   墙外的空气顿时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浓烈而独特的味道。   墙那边更是鸡飞狗跳。   “呕……”   “呕……”   外面的土匪四处逃窜,四处找地方爬墙,但是似乎院子里各处都有人把手。   每面墙后面都有一个蹲守的人,拿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等着。   刘大柱很是头疼,又带着人转回了正门:“王掌柜,没办法翻墙。他们做了机关,把每一面墙都守死了,我们凑上去只能是送死。”   王掌柜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墙头那边吹过来,带来一丝复杂而微妙的气味,王掌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伸出手捂住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   “那就都来撞门吧,我就不信这门还撞不开了。”   王掌柜退后了几步,对那些土匪说:“都过来,别在那面墙那边磨蹭了,丢人现眼,我倒要看看,一扇破门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受伤的土匪们都朝着门口聚集了过去。   刘大柱抬手示意了一下,所有人排好队伍,齐心协力地开始撞门。   “一二三——”   “呕——”   “一二三——”   那股奇怪的味道从人群中几个方向漫了过来。   就连站在人群后面的王掌柜也下意识用袖口掩了一下鼻子,一时间那股味道都在土匪们身上弥漫。   旁边几个土匪也也闻到了,有人偏开头换了口气,有人往旁边挪了两步,但是那股味道又浓又重,如附骨之蛆一样,只要靠近那个方向就避不开。   “呕——”   刘大柱也闻到了,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也和王掌柜一样不动声色地往后面躲了两步。   “呕——”   恰好此刻,门内也传来了一声声呕吐的声音。   钱元宝脸色都绿了:“谁……外面的能不能让那个屎人走远点啊!你们又不差这一个!非要所有人凑到门口来撞门吗?你让他站远点你们好歹也有四十来个人,少他一个又没什么影响!”   这味道浓郁得他都不想堵门了。   早知道刚刚就否决他们这个计划了,这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王掌柜用袖子捂住鼻子:“谁?谁身上沾了那东西,都走远点。”   “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去洗干净!去随便抢一身衣裳,换了再回来,你这身板杵在这儿,你自己闻不见吗?”   被泼了粪水的土匪这才尴尬地退了出去。   空气总算是清新了一些。   王掌柜大手一挥:“继续撞门!别停,今天这门不破,我们谁也不走。”   土匪们重新围了上去。   “砰!砰!砰!”   门外土匪们扛着树干一下一下地撞着门。   刘大柱的声音不断响起:“再来——再来——再来——!”   门内玩家们拼死抵抗着,能找到的东西都尽量堆在门口了,可哪怕这样,也很难和几十个土匪的力量相抗衡,更何况,这门当初做出来就没有想到会遇见这种情况。   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门板略微偏了,露出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王掌柜看见门板的缝隙,兴致更高了:“门快开了,继续撞!别给他们合上的机会!”   门内的玩家们整个人都压在那些东西上,用自己全身的力量和体重抵抗着撞门的力量。   钱元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顶住!顶住!”   门外又是一声更重的撞击。   这一次撞上来的时候整个门板都在颤。   “砰!”   门闩掉落,门板失去了最后的束缚,轰然倒地。   门被撞开了。 第79章 第 79 章:地窖里有人(此章有更新)   门板轰然倒下,砸在那些阻拦大门的东西上。   几个土匪上前将东西推开。   王掌柜大步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刘大柱和四十几个土匪,整个院子瞬间被这群人挤得水泄不通。   钱元宝带着众人站在院子中央偏前的位置,他手里攥着一把长刀,和外面四人拿的长刀制式相同,都是当初从散匪手里缴获的,他身后站了一排人,大家有拿着长刀的,有拿着长勺舀了满满一勺滚油的,什么趁手拿什么,反正没有空手的。   王掌柜抬起袖口在鼻子面前扇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总觉得那股臭味挥之不散。   “可算进来了。”   王掌柜不屑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看见那些五花八门的武器,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下。   “粪水、热油、石灰……你们这院子里花样倒是不少……”   他余光扫了一下自己身后,他带来的四十几个土匪,此刻在月光下个个衣衫不整、灰头土脸,有人袖子烧了洞,有人衣襟上沾着石灰沫子,有人头发上糊了半干的油,还有人裤腿上沾了黏糊糊的深色东西,走一步路就散出一股味儿来。   反观对面这些人,虽然他们也有些狼狈,但衣裳是齐整的,头发也是梳好的,整体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体面。   王掌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的胸膛起伏得更快了,应该是气得不行。   这一打照面,竟然输得彻底。   他猛地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钱元宝:“你!”   “你的账我们待会儿一起算!”   紧接着,王掌柜大手一挥,声音拔高了许多,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所有人一起上,给我把他们绑了!既然杀不死就全部绑住!绑结实了!一根手指头都别让她们动弹!!”   “然后去把粮食给我一袋一袋翻出来!把县令和县主给我搜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旁边的土匪蓄势待发。   钱元宝往前一步,他手里拿着长刀,警惕地对王掌柜道:“王掌柜,有气冲我来,这些人都是帮忙的村妇和过路的伙计,别牵连她们……”   没想到王掌柜根本不听他的,直接退后几步:“动手!”   几十个土匪一起冲出去,院子里刹那间鸡飞狗跳。   刘大柱一马当先,长刀朝着为首的钱元宝就劈了下去,钱元宝根本比不上刘大柱这种常年刀尖上舔血的人,一下子就被人缴械,踢出去老远。   哪怕钱元宝等人手里有东西,但总有耗尽的时候,几个农妇也抵抗了没多久,战局已定。   所有人被推到墙根蹲成一排,手上绑了绳子,嘴里还塞了布。   钱元宝是被刘大柱按在地上亲自绑住的,刘大柱弯腰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麻绳缠了三四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拽着绳头把他提起来,推到墙根下面蹲着。   刘大柱还特意将门外的四个人也扯了进来,和钱元宝等人一起排排蹲着。   见状,叶子朝着钱元宝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叶子:嘿嘿】   【钱元宝:露出一个白眼.gif】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掌柜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蹲在墙根的那几人身上。   他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出了一口长气,然后看向刘大柱:“你带几个人去搜搜看粮仓在哪里,粮食有多少,还有我们县主和县令躲在哪里,给我仔仔细细地翻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能落下!”   刘大柱应了一声,抬手点了五六个手脚利索的土匪。   几个人分散开朝着院子后方那几间屋子走去,开始在各个房屋里穿梭,各种翻找的声音在宅院里响起。   王掌柜站在原地等着。   没多久,后院传来一声喊声:“二当家,这边!这个屋子看起来大而且锁着的!”   刘大柱快步循着声音走过去,几息之后,仓库门被撞开了。   那几个土匪顿时兴奋了,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见他们兴奋的声音:“二当家你快看!这粮食!这一屋子都是粮食!”   “这袋子码得都要顶到房梁了!二当家你看这粮的质量,粒粒饱满的,上好的精粮!”   刘大柱的声音也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看看……这袋也是,这袋也是……满满当当装了这么一屋子,这批货怕是有好几百石!哪怕咱们只拿三成,三成也够寨子里吃好几个月的了!”   土匪们兴高采烈地回来向王掌柜禀报:“王掌柜!后面那粮仓里全是都是粮食,袋子都堆到顶了!都是上好的精粮!小的看了几袋,一粒霉的都没有!”   王掌柜脸上的冷意总算是散了一些,这些日子的憋闷仿佛在这一刻也消散了。   他嗯了一声:“当然是精粮了,那都是我亲眼看着他们从外地粮商手里收的,继续找,把那县主和县令都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咱们今晚这趟就算圆满了,你们寨子也能拿着粮食回去了。”   刘大柱从后院走回来,也带着一脸笑意。   他朝王掌柜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个土匪:“你们几个去粮仓那边清点一下袋子数量,把门看好了。剩下的跟我继续搜,厢房灶房柴房全都翻一遍。”   没想到没过多久,土匪就气喘吁吁地回到了王掌柜的面前,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王掌柜!”   “我们前前后后都翻过了,正房也翻了,厢房也翻了,灶房柴房都翻了,连后院那几间堆杂物的耳房都没放过,没找到县主,也没找到县令。”   他有些害怕地抬起头看着王掌柜。   王掌柜顿时皱起了眉毛。   “都找过了?”   “都找了王掌柜,一间屋子都没漏,连床底下的箱子都拖出来打开看了,墙角的柜子也都踢开了,后面的墙根也用手摸着敲了一遍,那个县令和那个小县主真的不在这里。”   王掌柜脸色微变。   县令在不在这里倒是不确定,那个新上任的汪伦,他在县城里还没怎么照过面,只听说是个年轻人,哪里来的都还没打听清楚,今晚到底在不在这个院子里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但那小丫头一定在这里面,他还是亲眼瞧着她被送进来的,怎么可能就忽然消失了呢?   王掌柜咬牙道:“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那个小丫头被抱着送进了这个院子里,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你们一定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指向刘大柱:“刘大柱!对吧!你们剩下几个应该也看见了吧?”   刘大柱点了点头:“看见了,王掌柜,是有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小孩往这宅子里跑的,那小孩穿的是浅色衣裳。”   他看向蹲在墙角的琉璃,指着她说:“就是她抱着小孩的。”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都点了点头。   “对,王掌柜,我也看见了,清清楚楚看见有人抱着孩子进了这院子。”   “小的也看见了,当时好几个人抱着那小孩宅子里送。”   “当时我跑得比较快,离得也近,我看清楚了的。门外被捆着的那四个人总共抱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送进这屋里了,那个男的抱着的是男孩,先进去的,然后是那女孩,也被送进去了,还是屋里有人伸出手来接的。”   几个土匪七嘴八舌地说着。   所有人的口供一致,那就没有问题。   那个小丫头确实进了这个院子,没有出去,既然没有出去,那她就一定还在,只是藏起来了而已,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王掌柜心里安稳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看向墙根的那一排人,神色阴翳,走到距离墙根还有三五步的地方他停下了,低头看着蹲在地上那一排人。   被捆着的人都不太想理他,纷纷撇过脑袋。   王掌柜的目光依次扫过去,最后停在了钱元宝的脸上。   钱元宝嘴里塞着一块布,塞得很严实,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看见王掌柜在看他,钱元宝不仅不躲,还用眼睛瞪回去,仿佛要和王掌柜比比高低。   王掌柜眯了一下眼睛,弯下腰,伸出手将钱元宝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钱元宝立刻喘了两口气,咧开嘴笑了:“王掌柜,您这是在干什么啊?技不如人还破防了?回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们就是正经做生意顺便赈灾的,没偷没抢没犯法,您带着这四十来号人又是强闯又是绑人的,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王掌柜冷哼一声,没理他,只是低下头冷冷地逼问:“县主在哪儿?”   钱元宝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外地来的,今天白天还在为粮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知道什么县主?县主不应该在县城里吗?怎么可能在我们个穷乡僻壤?”   王掌柜刷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刀尖抵在钱元宝的胸口,他甚至还将刀尖往下面压了压。   “不要和我嬉皮笑脸!”   “用县主名头收粮食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认识县主?当时你好大的官威啊,连个芝麻大小的官都没有,竟然还敢来铺子里和我叫板?我告诉你,你们那点把戏,在这我这里根本不够看。”   王掌柜握紧了匕首。   “告诉我县主在哪儿?不然我今日就让你好好知道知道,这桃源县究竟是谁做主!”   他以为钱元宝会慌乱会躲,至少会下意识地害怕。   但是钱元宝一点也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匕首,那匕首恰好抵在心脏的位置,非常危险,但他甚至往前凑了凑,主动让那把匕首顶得更深了一点。   刀尖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肉,带来一点微微的刺痛感。   钱元宝感受到心口处有点痛,倒是没有想象中被剖心的那种痛感,就和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   比他预想中的痛感轻多了。   于是他更嚣张了。   他歪着脑袋,脖子往旁边偏了偏,用一种格外诚挚的语气开口了。   “王掌柜,你告诉我啊,这桃源县究竟是谁做主啊?诶……王掌柜你手别抖啊,直接捅!往我心口这里捅!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你看我皱不皱一下眉头。”   王掌柜皱着眉毛,他看见钱元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里面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恐惧,甚至还有一点死皮赖脸。   王掌柜反而不下手了,他将匕首收了回来。   在经历过刚刚门外发生的事情之后,王掌柜发现自己心里接受能力很不错,门口那四个人被砍了又能复活,那种匪夷所思的程度比现在难接受多了。   想来钱元宝也是那种会复活的人。   王掌柜眼神微变,倒是没有继续纠缠,和这种人纠缠没有意义,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蹲到了于诗怀的面前。   于诗怀嘴里也塞着布,她看见王掌柜蹲过来,她把头往旁边一偏,拒绝和他对视。   王掌柜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匕首跟着抵了上去,刀尖刺在她的脖颈处。   “你刚刚泼热油泼得很兴奋嘛,怎么样,要不要自己也试试?”   于诗怀瞳孔猛地一缩,转过头来瞪着他。   王掌柜笑笑:“不想自己也试试就告诉我,县主在哪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算把我杀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于诗怀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旁边钱元宝安抚她:“别害怕别害怕,你就当自己全真模拟体验了一次猴哥下油锅。”   于诗怀心里一想,好像也对,瞬间也不愤怒了,甚至有点期待:“来吧来吧,我还没试过呢。”   王掌柜愤怒地看了钱元宝一眼,又给刘大柱使了一个颜色,刘大柱大步上前,恶狠狠地将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钱元宝在地上鲤鱼打挺:“唔唔唔……”   王掌柜接下来又逼问了丁石邵和汤金几人,他们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甚至还有一点兴奋,但就是没有恐惧。   他们好像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所以甚至还有一点期待死亡。   王掌柜面色沉沉,目光落在了那些村妇的身上。   朱春娘、周兰娘、还有几个村里的农妇。   虽然那些会复活的人和村妇穿的衣服是差不多的,但王掌柜还是觉得他们有一些区别,尤其是这些村妇在看见他看过来的时候会明显瑟缩一下。   会复活的人要么瞪回来,要么翻白眼,要么偏头不理他。   农妇们则会整个人往后退,有些抗拒,将自己缩成一团,下意识防卫着。   毕竟黑虎寨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地区很长时间,劫道、绑票、抢粮、杀人,恐惧是从骨子里出现的,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王掌柜一把攥住了朱春娘的后衣领。   朱春娘被猝不及防地拎了起来,她本想尖叫,此刻也叫不出来了。   掌柜的力气大,拎着她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把她从墙根提出来。   他捏着朱春娘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虽然朱春娘强打着精神,脸上是一副无畏的表情,但王掌柜还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恐惧。   王掌柜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他用匕首抵着朱春娘的脖颈,看向墙根处的玩家们。   “这个……这个总都不会也是和你们一样能死而复生的吧?”   地上的玩家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大家神色激动地盯着王掌柜手上的匕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打下来!   这才对嘛,这才是他想要的恐惧。   王掌柜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匕首的位置,将刀尖往上举了举,对准了朱春娘的喉咙。   他的匕首非常锋利,可以直接一刀封喉。   “我最后再问一遍县主在哪里,县令在哪里?若是这次还不出来,我便不知道我的匕首会做什么了。”   朱春娘浑身都在哆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王掌柜。   王掌柜脸上还有几道没有消下去的淤青,眼里却满是冰冷和阴鸷,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深陷地狱的人,非常恐怖。   朱春娘眼睛红的厉害,她偏了一下头,猛地一啐,一口唾沫正中王掌柜的鼻梁。   “呸!你这走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王大财主养的一条狗,做了十几年粮铺掌柜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今日你就算杀了我!也不会知道县主和县令在哪里!”   那地窖位置隐蔽,除非里面的人主动走出来,几乎不会被别人发现。   朱春娘不想他们走出来,她儿子还在地窖里面,若是被这些丧良心的土匪发现了,万一有一个好歹,她怕是也活不了了。   她说这话也是说给地窖里面的人听的。   别出来!   无论是县主还是县令,还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徐铁蛋,一个都不许出来!   王掌柜感受到那口唾沫顺着自己的鼻梁往下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把推开朱春娘,狠狠地用袖口抹了抹脸。   “你这贱人!不出来是吧!那我先拿你开开刀!”   刀尖朝着朱春娘的喉咙而下!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大家都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那里是在院子角落,水缸的旁边有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面,此刻那快地面正缓缓向上掀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地窖的门打开了。   一只手从洞口伸了出来,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指尖沾了些灰,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干粗活的手。   紧接着一个人从地窖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针脚细密绣花精致的圆领袍,虽然衣服上蹭了好几道痕迹,也沾了泥,但那周身的气度仍然遮不住。   一看就是什么世家子弟。   王掌柜不认识他,这人很陌生,看起来也很年轻。   “你是谁?”   那少年从地窖口走出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看向王掌柜:“我是汪伦,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桃源县新县令。”   王掌柜仍然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你是县令,有什么能证明吗?”   汪伦说:“我就是桃源县新县令,我上任途中经过此地,恰逢山洪暴发,孝廉里村民受灾,我在此协助安置灾民和调配粮草。怎么,县令到辖下村落走访,需要提前向王大财主报备吗?”   王掌柜盯着汪伦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周身气度不凡,不像是说谎的人。   他侧过脸朝刘大柱扬了一下下巴:“下去看看。”   刘大柱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地窖口的汪伦,他的力气很大,汪伦被他推到旁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地上,还是扶住了旁边的墙才站稳。   刘大柱没有停留,蹲下身子弯腰探进地窖口,小心翼翼地朝着里面走,地窖内传来闷响声。   王掌柜背着手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洞口。   没过多久,刘大柱从地窖口钻了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转向王掌柜,摇了摇头。   “王掌柜,底下是空的,就很小的一间地窖,没有什么东西,我仔细看过了,真的没有别人。”   王掌柜的表情愣住了,原本激动的神色僵硬在了脸上。   “什么?空的?你确定你仔细看过了?最少最少,应该还有两个孩子才是啊?”   刘大柱笃定地重复了一遍:“真的是空的,里面空间不是很大,一眼就能看全,不存在哪里没看见的,真的没有人了。”   王掌柜猛地转过身来,气冲冲地走到了汪伦的面前。   他比汪伦矮许多,只能仰着脸凑近了盯着他,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那个小丫头进了这个院子!我亲眼看见的,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是不是你们动了什么手脚?”   汪伦脸色很平静,他看着王掌柜,坦然道:“你们刚刚看见她进来,再到成功撞门,大约花了多久时间?”   王掌柜拧着眉毛,不懂汪伦这时候想要说什么。   汪伦神色从容:“这院子地方偏僻,背后就是大山,加上天色已晚,所以你们看不出后院发生了什么,早在你们的人从前面撞门的时候,就有人带着县主从后面逃上山了。”   王掌柜显然不信。   他语气讥诮:“我们刚刚派人绕过一圈,你们这院子虽然大,但是并没有什么出去的路,除非翻墙,那光秃秃的一面墙,连个狗洞都没有。你跟我说有人从后面跑了?从墙上飞出去的?”   汪伦耸了耸肩,一副管你信不信的样子。   “天色都这么晚了,你当然没看见,那墙后面就是斜坡,翻出去也不会受伤,趁着夜色逃走当然很容易,算算时辰,现在怕是已经翻过了山脊,你们现在就是追上去也追不上了。”   “你!”   王掌柜一想到那县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就气得不行,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汪伦的衣领。   “你……你说什么——!”   汪伦淡定道:“我的意思是县主早已离开,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谈,我乃新任桃源县令,还是有几分话语权的。”   王掌柜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此刻火冒三丈几乎失去了理智:“你们真是……真是不知好歹!”   他脸上表情变得狰狞至极,甚至开始大口呼吸起来。   “好……好得很!刘大柱!听我的命令,将所有农妇斩杀!能复活的几个也抓起来,直接带回你们黑虎寨关起来!等哪日庄家闲了,交由他处置!剥皮抽筋也要弄清楚他们为何可以反复复活!相信圣人一定会很感兴趣……”   刘大柱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也能凭着这些会复活的人得圣人青眼,顿时面红耳赤激动起来。   “是!”   他举起长刀就朝着最近的朱春娘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红点忽然移到了王掌柜的胸口。   “砰!” 第80章 第 80 章:王掌柜……王掌柜没气了!(上一章结尾有更新)   时间回到几人刚刚进入地窖之时。   地窖里又闷又窄,头顶上的盖板盖上的时候,世界仿佛被隔离成两半。   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有些困难,热气互相传递着,就连焦虑的气氛也渐渐蔓延。   汪伦蹲在梯子旁边,他周围都是土墙,衣袍下面沾了尘土,袖口也蹭了泥,发冠歪了,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黏在脸上,看起来全然没有县令该有的体面,但他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微微仰着脑袋,睁大了眼睛从那缝隙处往外面看。   透过缝隙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几个玩家和村妇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陷阱,靠近灶房的那面墙放了好几个油桶,桶里的油是刚刚烧热了的,于诗怀差点被溅起的油烫到,她龇着牙甩了甩手又蹲回去继续干活。   其余几个玩家也在布置陷阱,汪伦还看见几个农妇思考片刻之后也加入了他们,周兰娘和朱春娘低声交谈了什么,忽然离开,没多久又带回来两只木头,朱春娘把桶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紧闭的院门,门后面堆了很多东西,要想撞开门需要很大的力气。   院子外面传来叶子等人的惨叫声,混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紧接着消失不见了,土匪开始撞门,院子里的玩家们听见外面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汪伦紧张极了,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行……某乃一县之长……某应该站在上面……某怎么能缩在这里面……”   他撑着木梯就要往上爬,那盖子就在头顶,只要他一用力就能推开。   忽然有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汪伦低头一看,是团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走过来了,此刻正蹲在他的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阿兄,你先下来听我说。”   汪伦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头顶上近在咫尺的出口,他还是败下阵来,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团团面前看着她。   “县主有什么吩咐?”   团团两只手一起握住了汪伦的手掌。   “阿兄阿姊阿娘们都在外面守着,是为了保护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安全,如果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就离开地窖,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汪伦沉思片刻,觉得刚刚的冲动情绪都渐渐冷下来了。   团团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只是他他初为县令,其实并不太清楚一个县令在这种时候究竟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书上写的那些,爱民如子,亲赴险境,和百姓同甘共苦。   可是书上写的和现实终究不一样。   他发现自己想的确实不周全,他只想着我要出去,可是出去之后呢,他也不擅刀枪,不会打架,若是他出现,那些郎君大概率是会护着他的,反而拖了他们后腿。   团团继续说:“而且陈石头阿兄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再等一等,等一等他们就到了,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就多了很多人,再加上外面那些阿兄阿姊,和土匪的人数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再出去,就不是添麻烦,是帮忙了。”   汪伦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团团年纪很小,也许是经历过太多事情的原因,团团甚至比他这个年轻县令还更冷静。   汪伦低声道:“但是陈石头他们在孝廉里,孝廉里距离这里也是有些距离的,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出了事,孝廉里那边和太平里隔了那么远,消息传过去也要好些时辰,就算知道,他们赶回来也迟了……”   汪伦转头看向地窖出口,脸上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倔强。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某虽然不擅刀枪,但多一个人站在上面,和土匪较量的时候也能多一份底气。”   汪伦神色怅惘:“某……某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团团小小的身子写满了大大的发愁。   汪伦怎么不听劝呀。   她用力地叹了一口气,直勾勾地看向汪伦:“阿兄,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看见异常了,对吗?”   汪伦怔愣了一下。   团团继续说:“你当时在孝廉里应当也看见了,有人从天上下来,那阵仗如此大,你大概率就在现场吧,那些人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却没有受伤,如同天神降临,站起来拍一拍衣服就可以活动了。”   “你一定看见了,你当时很惊讶吧,只是经过了这几日救灾的奋战,你可能将这些异常抛之脑后,没有去细想,对吗?”   骤然被戳破,汪伦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红色。   他来到桃源县之前也不相信会有神明,可偏偏就让他在上任的第一天就目睹了神兵天降,他虽然亲眼所见,但自己一直有些逃避,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不怎么去提,救灾的事忙起来之后也确实很少想了。   团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知道他大概率想起来了。   她紧紧地握着汪伦的手:“所以阿兄,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外面的阿兄阿姊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但是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再等一会儿,再等等吧。”   海伯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伸出手轻轻搭在汪伦的肩膀上。   “郎君,您听老奴一句,只要能活下来,总能找到机会惩治这些恶匪的,您是朝廷命官,往大了说,整个县的百姓都要仰仗您,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回去,也没脸面对汪家的列祖列宗了。”   汪伦垂眸看了看海伯,又看向藏在地窖深处的几个孩子,那些孩子挤在地窖角落里,他们的阿娘正在外面帮忙御敌,他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却也知道此时凶险,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将小小的自己抱住,独自落泪。   看得汪伦揪心得很。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团团:“既然县主发话了,汪伦必然耐心等待。”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县主真的有能通知外面的人的方法。   他已经亲眼看见过超出常理的东西了,那么再多一件无法解释的事,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汪伦重新坐回了墙边。   团团也松了一口气,靠在墙边闭目沉思。   实际上,她也慌得不行,一直在心底问系统其他人走到哪里了。   系统查询之后立刻回答:【你们再坚持坚持,他们已经在仁和里的范围了,正朝着这边赶来!】   但没能安心多久,砰地一声巨响之后,院门被撞开了。   汪伦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凑到缝隙那边去看,看见一个神色嚣张的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口挤了进来,其中一个中型身材的人提着刀走在他旁边,后面是乌泱泱四十几个土匪。   原本宽敞的院子被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的打斗打结束得比汪伦想象中更快。   他看见有几个郎君娘子拿着刀就冲了上去,结果很快被缴械扔到地上,土匪的人数太多了,四五个人围一个,一人一刀三两下就能摁住一个。   忽然,他看见一个土匪将汤金逼到了这个角落。   那个土匪没有给汤金调整姿势反攻的机会,刀锋一转,从下往上一撩,朝着汤金的手腕而去,汤金反应不及,手腕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液立刻喷涌而出,他的手指一麻,手上的刀脱落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两个土匪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   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反手拧着他的胳膊。   汤金拼命挣扎,想要将两人甩开,那两个土匪一恼,直接捡起长刀,朝着汤金的喉咙一抹。   一刀封喉。   汤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两只眼睛骤然瞪大。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砸在地面上。   他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往前栽倒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窖盖板旁边的地上。   汪伦的瞳孔猛地一缩。   汤金就倒在离地窖口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脸侧对着地窖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只是那双眼睛已经一片呆滞,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汪伦似乎感觉汤金在和自己对视。   汪伦能看见汤金喉咙上翻开的伤口,血液正在喷涌而出,汤金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汪伦的手猛地按上了地窖盖板,差一点就要冲动出去了。   团团快速地抓住了汪伦的手,无声地朝他摇头。   汪伦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出去。   那些土匪倒是反应很快,他看见那个割了汤金喉咙的土匪弯下腰去,从腰间扯出一截麻绳,蹲下来把汤金的两只胳膊从背后拧过来,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白光一闪。   汪伦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他看见汤金脖子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最后甚至消失不见了,只有衣领上还沾着的血迹证明那里确实受过伤。   汤金的身体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睛开始有了焦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咳了一声,被反绑着的两只手开始挣扎。   “我去!怎么把我绑起来了!简直作弊!”   那个割了他喉咙的土匪面不改色地走上前两步,弯腰拎住汤金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墙根那一排人那边搡。   汤金踉跄了两步,被推着走到墙根蹲下。   嗡!   汪伦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自己都懵了,世界仿佛都变得黑暗了。   他刚刚看见了什么?   汤金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复活了?   汪伦的世界观被再一次地冲击了。   这个世界仿佛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他做过十几年读书人,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圣人之言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天地有常,生死有命,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逆转,不可改易,为什么现在眼前的人死了还能活过来?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团团。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他发现自己上任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他辖区的这位县主,究竟是什么人?   那些从天而降的、能死而复生的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他之前完完全全地小看了这些人。   小看了县主。   可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兴奋从身体深处冒了上来。   汪伦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   好像是……   一种名为反贼的东西在自己的血液里流淌。   院子里王掌柜的声音传下来,隔着一层盖板听不太真切,但能大概听出来王掌柜在逼问大家县主和县令的去处。   团团的手忽然攥紧了汪伦的袖子。   汪伦低头看她。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也微微皱着眉。   他没想到团团是在心底和系统聊天。   “阿姊阿姊阿姊!怎么办啊!那个坏人已经在逼问大家了!”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在看呢,你先别慌,我想想办法。】   系统看了看陈石头等人的距离,又看了看外面的紧迫程度在,自己也急得团团转,忽然,她发现自己的系统商城更新了,上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系统挠了挠头。   她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人的行为是不可估算的,但我按照大数据计算,王掌柜此刻失控的概率极大,陈石头等人的速度大概来不及。】   团团吸了一下鼻子,扁着嘴:“那……那怎么办,朱阿娘她们都是普通人,不能复活的,阿慧和铁蛋还在我旁边蹲着呢,他们要是没了娘……”   系统安抚她道:【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她指挥着团团起立。   团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小小的身板晃了晃才站稳,她摸黑朝着地窖里面走去。   【到了,你蹲下来,伸手去摸墙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凹槽你摸到了吗?】   团团蹲下来按照系统的指挥摸索着,那个凹槽很小,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碰到了一条细细的,几乎被干草和灰土糊住的凹缝。   “摸到了。”   【好,用力按下去!】   团团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吃奶的劲按了下去。   那块看起来和周围土墙浑然一体的木板松动了一道缝隙,紧接着被她的手指带动着往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洞口不是很大,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   一股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了出来。   团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比地窖还要矮一些,如果是成年人要弯腰才能站直身子,但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地面铺了干草,整个空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是鲁班修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老毛病,搞木匠的都会给自己留后路吗?我还是刚刚扫描游戏日志才发现的。】   团团眼睛亮了,幸好鲁班多干了一点,才让他们现在有了退路。   团团将系统告诉自己的计划告知了汪伦。   汪伦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暗道,点头:“好,我去拖延时间,你们都进去,我再把外面复原。”   海伯急道:“郎君,您不能出去,让老奴替您去。”   汪伦很坚决:“某才是县令,某站在上面说一句话比你说十句都管用,况且外面那些人要找的也是某,海伯你带着孩子们藏好,别出声。”   海伯无奈,只能听汪伦的话,跟在几个孩子后面钻进了地道。   团团走在最后面,她牵住汪伦的衣角,说:“阿兄,你一定要先保重自己,如果那些人恼羞成怒,你最好直接往外面跑,若是恰好能遇见石头阿兄他们就好了……”   汪伦将团团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他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能为县主做事是某的荣幸,快进去吧。”   团团钻了进去,暗道的门合上了。   汪伦看见木板合上去的时候边缘严丝合缝,他蹲下来把周围散落的干草拢了拢盖在接缝处,又用手把灰土抹匀了一些,从外面看过去完全是一整面完好的夯土墙,看不出任何异样。   团团靠在暗道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在心底小声地问道:“阿姊,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系统说:【王掌柜把朱春娘从墙根拎出来了,匕首架脖子上了,正在一个一个地问呢,你那些阿兄阿姊们急得不得了,可惜都被绑着动弹不了。】   【汪伦掀开地窖盖板出去了,他吸引了王掌柜的注意力,朱春娘暂时安全了。】   团团蹲在蹲在暗道口旁边,耳朵贴着那道暗门,听着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土墙传进来。   她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鞋子踩在木梯上的咚咚声。   【土匪头子下来了,你们注意安静。】   团团的浑身一下子绷紧了。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暗道里面,她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海伯和孩子们缩在暗道里,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危急性,纷纷屏住了呼吸,还有人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害怕发出一点声音。   团团转过身来,将耳朵贴在暗道门边,听见那人在地窖里走了几圈,最后又咚咚咚走上了楼梯,最后离开了。   【走了。】   团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汪伦在外面和王掌柜说话,说你早就从后山跑了,王掌柜正在发飙,你准备好了吗?】   团团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我准备好了,我要怎么做?”   接下来团团在系统的指挥下悄悄打开了暗道门,她个子小不容易被发现,又有系统的辅助一路上走盲区,竟然真的让她摸到了地窖口下面。   团团深呼吸一口气:“阿姊我到了。”   头顶上王掌柜正在咆哮:“……你跟我说有人从后面跑了?从墙上飞出去的……”   【好,马上投放。】系统也有点紧张。   团团感觉手上猛地一重,一个长长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手上,那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手心,让她猛地一激灵。   她低头看去,看见手上有一把奇奇怪怪的黑管子,那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手臂上,让她整个人都往下坠了坠,她两只手一起托住了那件东西才没有让它脱手掉下去。   “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基建值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一次性卡,只能使用一次,就像弹弓一样……】   团团似懂非懂地看着手上的黑管子。   【你别怕,很简单的,我教你。】   头上王掌柜继续咆哮:“你们真是……真是不知好歹!”   时间不够了。   系统急促道:【接下来我会给你套一个防护罩,只有十几息的时间,在这时间内别人看不见你,但你的动作要快!】   团团感觉自己周身有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像水一样。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只顺着梯子快速往上跑。   【右手握这里,左手托枪身,对,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我已经帮你生成了一个红点,你看见了吗,那个红点就是你打出这一枪之后会击中的位置。】   团团压住了心底的紧张,瞄准……   王掌柜气急,正在下令:“听我的命令,将所有农妇斩杀!”   “砰!”   响声被风吞没了。   团团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这黑管子里飞了出去。   红点消失了。   王掌柜的身体顿了一下,在下一刻轰然倒下。   【快!躲回地窖里!】   团团来不及多想,一骨碌地缩回了地窖里。   她手里的黑管子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在她的手心里化为了光点逐渐消散。   【叮~】   【宿主使用基建值500兑换枪支一次性使用权限,兑换成功,由于枪支不属于本时代产物,系统将使用100基建值对其进行伪装……】   【伪装成功,基建值-100】   【当前基建值降低过多,基建程度跌落一级,自今日起半年内宿主领地基建失败率提升35%。】   【提示:宿主应鼓励玩家多多参与发明研究与扫盲运动,此行为有助于提升基建值,有望提前结束惩罚周期。】   团团心头一紧,缩在地窖盲区里,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保护罩缓缓消散了,心跳越来越快,刚刚的场景不断在自己心头回旋。   院子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然后团团听见有人在喊王掌柜,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跑上前来看王掌柜的动静,土匪们开始变得慌乱。   “二当家你快来看……王掌柜……王掌柜他没气了!”   团团趁着土匪们还在慌乱,连忙溜回了暗道里,她蹲在暗道里,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神色迷茫地蹲在暗道门边。   她刚刚……   是杀人了吗?   系统心疼极了:【好了好了,没事了,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明显变得激动了许多。   【陈石头他们回来了!】   与此同时,暗道的门被拉开,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   汪伦提着灯出现在了暗道外面。   “快出来吧,没事了。” 第81章 第 81 章:夜袭黑虎寨   团团扁了扁嘴,她把脸使劲往汪伦怀里一埋,闷声不吭地任由他抱着自己,跟着他上了地面。   到了地面上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刚刚已经够乱的院子此刻更像是被狂风刮过一样,乱七八糟的。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土匪被此刻一个个都低着脑袋,被玩家们压着,靠着墙根蹲得整整齐齐的,双手还老老实实地背在脑后。   他们身上缠着的绳子,细细一看,正是先前他们用来绑钱元宝等人的那几根麻索,如今倒过头来勒进了土匪自己的手腕里,看着竟有几分滑稽的因果报应。   绳子长度不够,如今四十来个人串成一串,谁稍微动一下,旁边的人就被扯得一个趔趄,立刻压低了嗓子骂上一句,被骂的人只能讪讪地缩回去,也不敢再动了。   总之绑的他们一点也不舒服。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土匪还不死心,偷偷抬起眼皮往院门口张望,站在他后面的玩家立刻抬脚踹了他一下,那人立刻缩回了脑袋,乖乖地抱头蹲在地上。   这副乖顺的模样和他们刚刚冲进院子里那副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大柱是唯一被特殊照顾的。   他刚刚被制伏时还梗着脖子负隅顽抗过一阵,结果被陈石头和袁友两个人联合暴击,一番锁喉下来彻底动不了了,现在只能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瞪着几人。   钱元宝总算松快松快了。   他揉着手腕站起来,先是悠哉悠哉地去看了看倒地的王掌柜,确认他已经死了,这才遗憾地离开,走到了刘大柱的面前。   钱元宝很是嚣张:“怎么不叫了啊?刚刚不是厉害得很吗?嗓门大得村口都能听见,说要我们立刻斩杀,还要带回去剥皮抽筋,看看咱们为什么能复活?嗯?现在怎么不喊了?”   刘大柱还在拼命挣扎,他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多重捆绑的大闸蟹。   他还很有自信:“如果不是你们以多欺少!偷袭暗算!我们堂堂正正打一架,才不会败给你们这帮来路不明的家伙!   钱元宝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说:“以多欺少?你摸摸你的良心,不对,你这种人压根没有良心!你们刚刚四十几个人打我们十几个的时候,怎么不提以多欺少?那时候你们倒是威风,现在自己挨了揍,倒学会讲公平了?”   他冷哼一声,不再跟刘大柱做口舌之争,转头对着旁边的人群招了招手   他说:“叶子!快来快来!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说话间,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正是叶子,他身上也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全是刀痕,显然之前也被打得不轻。   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刘大柱面前,二话不说,猛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刘大柱的身上。   轰!   刘大柱脸色瞬间涨红了,他甚至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这个人坐碎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么重啊!   他在心底绝望地哀嚎,眼前甚至开始冒出一片金星。   叶子也在哼哼唧唧:“你刚刚杀我杀的很开心啊,我死了好多次,我现在很不开心,要不是他们拦着我,我非把你千刀万剐了才舒服。”   刘大柱被坐的上气不接下气:“要……杀要剐……都快些……呃……”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被坐晕了过去。   叶子慌忙地站起来,摆着手:“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根本没用力啊!他不会真被我坐死了吧?怎么办怎么办!”   周蕴快步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刘大柱的情况。   她安慰道:“没事,还有气儿呢,脉搏虽弱但确实还活着,就是这一下子冲击太大加上他一时间没能接受现在的情况,一时气血上涌就晕厥过去了,不打紧。”   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也太脆弱了。”   旁边的罗锦和罗远志也在检查王掌柜的情况,两人伸手翻了翻王掌柜的眼皮,又凑近听了听胸腔和口鼻的动静,多次诊脉之后。   罗锦看向罗远志:“爷爷,我感觉是心脏骤停。大概是受惊或者气急导致的,应该是有基础病在身上,平日里或许就有些心口不宁的毛病,这一下受了刺激,便彻底撑不住了。”   “外表我仔细看了,没有什么外伤,应该不是外部情况导致的。”   罗远志缓缓点头。   罗锦诊断得非常正确,不仅步骤细致周全,判断也精准果断。   “没错。”   汪伦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团团。   团团还不知道大人们正在想着什么,她刚刚实在是被吓着了,一上来就在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   终于,她看见了阿婆。   这两天阿婆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出了门,帮着周边的乡邻料理一些善后的事情,谁料刚走得远了些,就听说自家院子里闹了土匪,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跟着玩家们急匆匆地往回赶。   一进院子,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到了自己的怀里,阿婆连忙将团团抱住。   团团侧着脸,将自己的脑袋埋在阿婆的肩窝里,她眼睛中隐隐有泪花泛滥,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阿婆……阿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阿婆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连忙张开双臂将团团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哄道:“阿婆在呢,阿婆在呢,不怕不怕啊。”   “都是阿婆的错,是阿婆不好,阿婆日后绝对不离开你了,说什么也不放你一个人留在别处了,走哪儿都带着你,别哭了啊,哭得阿婆心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擦拭着团团脸上的眼泪。   这些可恶的土匪!   都将她可怜的团团吓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院子一角,团团哭着哭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也许是哭累了,竟然就这样在阿婆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婆看了众人一眼,做了一个手势,抱着团团回到了主屋休息了。   汪伦收回了视线,没有将团团的计划说出来,只说:“当时王掌柜抓住了朱春娘,拿她做要挟,逼我们出来投降。我没办法,只好先出去拖延时间。”   “我告诉王掌柜,说团团已经从后山小道离开了,让他死了追截的心,当时王掌柜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而且情绪很激动,还想要将农妇们就地斩杀,大概已经怒上心头神志不清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气急攻心了吧。”   王掌柜倒地之后,土匪们陷入了一阵骚动,他们还以为有什么人藏在暗处,自己先慌了。   刘大柱当时还想抓住汪伦盘问,没想到玩家们很快就到了,玩家们身体素质不差,还有两大兵神陈石头和袁友,很快就锁定了战局。   罗锦和罗远志对视一眼:“按照汪明府说的情况,王掌柜大喜大悲情绪波动明显,又听说了团团逃脱,急切之下情绪骤然剧烈波动,气血逆冲,再叠加上他也许原本就有的心脉旧疾,心脏病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这跟我们刚刚检查的情况是一样的。”   于是,王掌柜这条命就这样在这座院子里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甚至都没有人在乎。   院子里的骚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玩家们先给院子里的村妇检查了受伤情况,受伤的地方也做了清创消毒,最后用纱布包好。   让土匪们没想到的是,这几个看起来动作不羁的郎中竟然给自己也看了看伤势。   钱元宝看见周蕴正在剪开一个土匪的裤脚,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钱元宝骂骂咧咧道:“也就是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再往前一点我们人手不够,直接给你们扔乱葬岗也没人说闲话。”   现在孝廉里几乎被毁,缺人得很啊。   最主要缺黑奴,应该先建一个监狱,抓着这些土匪去劳改。   院子里的土匪都唯唯诺诺什么也不敢说。   最为棘手的是那个被滚油泼过的土匪,他大片皮肤被滚烫的热油烫得面目全非,受伤情况最严重。   罗远志过来看了,也无奈叹了一口气。   大面积烫伤引发的感染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就算他有最好的药也很难,哪怕是在现代,大面积烫伤死去的人也不少,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落后的唐朝。   至于剩下的那些被俘的土匪,伤势倒是都不算重。   大部分只是挨了几拳几脚几刀,罗锦挨个查看了一番,动作利落地给他们清理伤口,至少给他们吊着命,别现在就死了就行。   玩家们将俘虏尽数关了起来,又聚在一起讨论。   有人搓着手说:“咱们是不是得趁热打铁。”   袁友第一个点头:“土匪寨子那边还不知道咱们这儿发生的事。如果等到天亮,他们发现这批人没回去,肯定起疑心,换一个头目出来重新带人杀过来,到时候又是四十几个土匪往咱们脸上招呼。咱们不如趁着消息还没传过去,直接打上山,把他们老窝端了。”   陈石头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闷声接话:“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后面咱们还要忙孝廉里的重建,总不能天天留一半人守着院子防偷袭,不如今天夜里就把事儿办干净了,斩草除根,往后也省心。”   两个最高战力都这么说了,其余玩家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有人还搓着拳头嘿嘿笑:“那敢情好啊,我刚才还没打够呢!”   另一个立刻附和:“就是说啊,刚刚一直看他们几个的战况,可馋死我了,咱们要是连夜端了土匪窝,下线了也能去炫耀炫耀,馋一馋那帮子没得到内测名额的。”   “打boss谁不想上啊!我进游戏到现在,净帮着挑水劈柴了,连个像样的架都没打过!”   “你可别拖后腿就行。”   “你才拖后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汪伦站在人群外围,听得心潮澎湃。   汪伦也想上,汪伦举手道:“那就趁他们还不知道王掌柜已经死了,咱们连夜上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玩家:“……”   陈石头拍了拍汪伦的肩膀:“是我们,你不能去。”   汪伦一下子就泄气了。   钱元宝插嘴道:“你是明府呢,不好带着我们打家劫舍的,我们行事比较随意,连累了你就不好了。”   汪伦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袁友挠了挠后脑勺,大约是看他太沮丧了,好心安慰道:“你是大官嘛,很重要的!秋后问斩还得你主持呢。我们上山速度快,顺利的话今晚就给你把活儿干完了,你明天过来收个尾就成,多气派。”   汪伦:“……行。”   老猫神色也激动:“对了对了,咱们是不是得找个带路的?如果有人带路,大概率能触发相关任务,说不定还能多捞点情报和奖励。”   钱元宝摸着下巴:“这么多土匪呢,随便揪一个出来不就得了,咱们现成的俘虏资源,不用白不用啊。”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刘大柱。   “刘大柱!他不就是土匪寨子的二当家吗?带个路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钱元宝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刘大柱的衣领,大声说:“嘿!醒醒!快起来!给我们带路去黑虎寨!”   刘大柱还在晕厥之中,当然不能给出反应。   但系统给出了反应。   【紧急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反攻黑虎寨】   【描述:太平里土匪袭村一战已告一段落,匪首王大财主麾下大掌柜已伏诛,黑虎寨二当家刘大柱以及四十余名土匪被俘虏,经众多玩家商量决定,今夜是反攻黑虎寨的最佳时机。黑虎寨盘踞桃源县已经十余年,劫掠乡里,杀害无辜,勾结豪绅,已经成为了一方毒瘤,如果等黑虎寨中的土匪发现异常,由别的头目带领土匪下山,将对当前领地产生不可估量的损失,太平里乃至桃源县即将陷入威胁,为了彻底斩断祸根,玩家们决定今夜连夜上山,一举端掉黑虎寨!】   【当前状态:刘大柱已经昏厥无法带路,故游戏系统自动启动引路系统,太平里参战玩家六十人整装待发。】   【黑虎寨老巢位于丰乐里深处,山道崎岖,中途还设有关卡和暗哨,需以刘大柱等人的名号伪装进入山中,先行清除。】   【玩家任务:夜袭黑虎寨   1、清除寨子外的暗哨,确保大部队前进安全   2、通过伪装土匪带着刘大柱[昏厥状态]与王掌柜[已死亡]进入寨子中,控制所有剩余匪徒   3、在尽量不伤害寨子中老弱妇孺的情况下控制所有人   4、缴获黑虎寨劫掠财物,登记造册。】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度分配:大量经验值、开元通宝、领主团团好感度、太平里声望,参与者可解锁称号[山林猎匪]对敌对NPC有攻击加成,任务完成后可根据贡献度获得不同数量的自由属性点。】   【任务失败惩罚:若未能攻破寨门即被击退,全体参战玩家太平里声望降低,获得debuff[无功而返],全员属性-10%,持续7日。】   【临时行军buff已激活】   【为保证夜袭成功率,系统将在人物期间为所有参战玩家家提供如下增益:[夜行术]夜间视野获得提升、[山猫]登山体力消耗减少并获得攀爬速度提升buff】   【黑虎寨临时地图已开放。】   夜路上,冒充土匪的二三十人走在前面,身上套着从俘虏那儿扒下来的衣裳。   刘大柱被绑着躺在木板车上,身上盖了一块白布,后面还有一辆车,上面躺着的是已经死去的王掌柜。   夜路不好走,他们虽然推着板车,但一路颠簸,两个躺着的人不停地上下抖动着,也幸亏两人一个死了一个深度昏迷,不然肯定会诈尸起来怒骂不负责任的玩家们。   与此同时,袁友领着另外一拨人悄悄跟在后面。   伪装土匪的人不能太多,有很多女玩家如果混在里面容易暴露,所以袁友就带着这一队人在路边布置陷阱。   山道七拐八绕地转了三四道弯之后,前方的树木终于渐渐变得稀疏起来,视野骤然开阔。   隔着一段缓坡,已经能依稀看见几座黑黢黢的屋顶。   山路尽头是一个木栅栏门,门两侧各有一座简单的哨楼,哨楼上隐约有人影靠在柱子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没在认真守夜,甚至已经昏昏欲睡。   钱元宝深吸了一口气,将火把压低了一些,让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将板车上的人脸露出来。   他朝后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后面的那辆车也停下了,将火把往王掌柜脸上怼了怼,照清楚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哨楼上的人终于惊醒了,迷迷糊糊地起来之后才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   这声音将另一个哨楼的人也惊醒了,他也从哨楼里探出来,朝着板车的方向看来。   钱元宝抬手指着木板车上的刘大柱,压着嗓子恐慌道:“是我们啊!我们跟着二当家下山去抢粮食的!结果……结果出事了!二当家的受伤了!王掌柜也出事了!快开门!”   他还戏精地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看起来还真的像那回事。   哨楼上的人往前探了探。   夜色昏暗,看不太清楚,但那张脸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真的是二当家!   放哨的人猛地瞪大眼睛,惊得差点从楼上摔下来:“是二当家!是二当家回来了!快快快!开门开门!”   门里头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门开了。   寨门一开,里头站着四五个干瘦的土匪,一看就是战斗力很弱的,平日里估计吃得也不行,这种人大概连下山抢粮的资格都没混上,不然早就跟着刘大柱那四十来号人出去吃香喝辣了。   那些土匪显然也没有见过半夜抬着伤员回来的架势,已经被吓懵了。   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凑过来,弯腰朝着刘大柱脸上看。   刘大柱依然紧闭着眼睛,脸色灰白一片,嘴唇发紫,出气比进气多,一眼看过去确实像命不久矣的样子,那土匪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下意识就想要伸手过去探探鼻息。   钱元宝还没来得及张口,后面一个玩家忽然一个踉跄扑到了板车边上,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嚎了一嗓子:“二当家啊……你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啊……天杀的太平里啊!”   旁边的玩家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连忙稳住自己的表情,也跟着跪倒在地。   他们不敢露脸,只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做出掩面哭泣的样子:“二当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你说好带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你怎么自己先躺下了啊!”   第三个玩家直接趴到车尾,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泣道:“都怪我啊!都怪我跑得太慢了!要是我刚刚替二当家挡了那一刀……呜呜呜……”   钱元宝眼皮跳了跳。   “……”   这就是传说中的抢戏吗?   他也顺势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别堵在这里哭了,二当家还等着救命呢。”   前面几个干瘦土匪被这个场面震住了,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他们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二当家手下这些人哭得这么凄惨。   一时间,他们都慌得不行,自己也没有理智了,看着衣服相同,二当家确实也重伤昏迷,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连忙让开路。   “那赶紧送柳郎中那儿去吧!可不敢耽搁!让柳郎中给二当家看看!”   守门土匪又看了一眼后面那辆板车,问:“后面那是什么?”   钱元宝面不改色,依旧压着嗓子说:“那是王掌柜,王掌柜受了重伤……已经……唉!谁知道那些人竟然如此英勇神武,打起来疼死了,我们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太平里逃出来的,大当家在不在,我们要赶紧禀报!”   王掌柜居然已经死了!   守门的土匪这下更是吓得魂不守舍,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若是王大财主知道了,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这时候,车队里出现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他掩面哭泣了一下,快步走到一个土匪面前。   “走,我们和你一起去找大当家,这个事情可耽搁不得,要尽快报上去让大当家知道才行!”   那土匪原本缩在几个土匪中间,根本没想着出去的,结果被这人点了名,他一个激灵,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下意识就想服从,脑袋更是迷糊得像浆糊一样。   他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得去报告大当家才是。”   那土匪连忙朝着大当家的屋子赶去,男子带着一小队人也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穿过半个寨子,走到了寨子中后方,周围安静得很,连心跳声都很明显。   那土匪越走越觉得冷汗直冒。   他身后的那人是谁啊!   怎么走到这里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根本没见过这人!   而且他走路竟然没声音! 第82章 第 82 章:大当家把玩家们串成串串   那土匪越想越觉得冷汗直冒,甚至脚都开始颤抖,差点腿一软直接倒在地上去。   他刚刚脑子是怎么了?怎么就和中邪了一样?   他刚刚完全没有觉得有不对劲,只被二当家重伤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人就懵了,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了!   再加上夜色太黑,那些人的脸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他居然就没有察觉!   现在仔细一想,那队伍里一堆的人他都没有见过。   土匪浑身抖个不停,他努力回想着刚刚见过的那群人,那些人虽然穿着土匪的衣裳,但是气质和他们寨子里这些混不吝的人完全不一样。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路子的!   遭了!   是官兵!一定是官兵!   一定是官府带着人上山来剿匪了!   土匪越想心里越慌,眼看着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程,大当家的屋子就在眼前。   他心里砰砰跳,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那屋里还亮着一盏微灯,此刻在土匪眼里就和救命稻草一样。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冲进大当家的屋子里!   只要冲进去了,就一定得救了!   这样想着,那土匪心一横眼一闭,拔腿就往大当家的屋子里冲!   没想到还没迈出第二步。   一股几乎恐怖的压迫感就铺天盖地地从身后压了过来。   他颤抖着转过头,看见自己身后的那个鬼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冰冷的脸。   而此刻,土匪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了,那个鬼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土匪竟然硬生生地被举了起来,双脚都已经离地!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听见自己脖子咔嚓一声……   咔嚓一声,土匪歪着脑袋死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玩家瞠目结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低声道:“牛啊,石头哥你怎么发现他想跑的……”   另一个玩家也凑上来,满脸写着求知欲:“就是就是,他前脚还在带路呢,后脚就想跑,我刚刚正在看寨子里的情况呢,都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心思,忽然石头哥就伸出手给人结束了。”   陈石头将那土匪的尸身轻轻放在了阴影处,将他歪着的脑袋扶正,乍一看就和喝醉了酒靠在墙根打盹一样,不靠近大概率发现不了端倪。   他站起身,又对着玩家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几个玩家立刻将嘴闭上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小鸡啄米式地点点头。   这夜晚的寨子太安静,发出任何一点动静都有可能被发现。   后面跟着的那几个玩家乖乖地跟着陈石头后面。   陈石头那双鹰眼在夜色里扫了一圈,又结合刚刚那土匪拔腿想跑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大当家的屋子就在寨子最里面,而且比其他屋子都大一点,还高出了一截台阶,一看排场就很大,而且在寨子里等级分明,别的土匪的屋子是不可能比大当家大的。   一行人猫着腰悄悄地来到了大当家的屋子外面。   在陈石头的指挥下,他们都蹲下身悄悄地靠在屋子旁边,一个挨着一个贴着墙蹲好。   陈石头侧耳贴在窗户下面,屏气凝神地听了片刻。   屋子里安安静静,好像没有任何动静。   可陈石头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忽然间,他下了决定。   陈石头翻身站起来,单手撑着窗沿,一个利落的翻身就从那扇窗户那里钻了进去。   他的动作快得后面蹲成一片的玩家都没反应过来。   玩家们:“……”   “啊啊啊?”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不是不能打草惊蛇吗?石头哥怎么就翻进去了?”   “里面有没有人?”   “别吵别吵!仔细听动静!”   几个玩家面面相觑,急得团团转。   但他们没有陈石头的身手,也不敢贸然翻窗户,只能趴在墙根下面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几声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   陈石头站在门口,皱着眉毛,脸色也不太好看:“人不见了。”   也许是他们刚刚发出了动静被大当家察觉了,所以他就溜了。   几个玩家一愣,赶紧跟着鱼贯而入。   屋子里那微弱的小灯还没有灭,床上的被褥是掀开的,被窝里面余温还在,还是热乎的。   “真跑了?”一个玩家难以置信。   “什么时候跑的?咱们就在墙根蹲了一小会儿,怎么就被发现了?”   “对啊,不可能被发现了吧,我们都和做贼一样,连气都不敢出。”   陈石头没有参与玩家们的讨论,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况,除了刚刚翻进来的窗户,其他都是从里面关上的,而他们刚刚从正面过来,没有看见大当家出来。   再加上他的床上还有余温,人肯定还没走远,而且绝对不是从门窗走的。   陈石头断定:“这里有地道。”   此话一出,玩家们瞬间炸了锅。   一个个的声音里全是兴奋:“地道!我的天这里也有地道!”   “我们太平里最多挖一个地窖,这大当家倒好,直接在屋里修起了地道!”   “人家这才是真的惜命。”   “快找快找,别让那老小子真的溜了!”   玩家们立刻动了起来,在各种角落里寻找暗道。   屋子里热闹的和扫雷现场一样。   陈石头提着刀在最有可能的地方找了找,他轻轻敲了敲床,发现里面是空的。   陈石头朝着身后已经快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的玩家们说:“这里。”   几个玩家立刻凑了过来,啧啧称奇:“好家伙,电视剧里那种地道藏在床底下居然真的存在。”   “快把床抬起来看看人是不是从这里跑了。”   陈石头先是感受了一下床的重量,皱了皱眉,那床板的重量不轻,他刚刚尝试抬,只抬起来了一点点。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玩家,朝着他们招了招手:“来搭把手,把这床抬起来。”   几个玩家立刻凑了过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床板抬起来,露出了底下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嗬,这床可真是沉啊。”   “对啊,那大当家自己一个人怎么抬起来的?”   “人家是boss呢!boss有boss的道理!”   陈石头握紧了手里的长刀,他默默估算了一下那张床的重量,如果大当家的力气能轻松掀起这东西,那他的臂力可能远超常人。   也是让他碰上这种古代传说中天生神力的人了。   他率先侧身钻进了洞口,身后几个玩家一个接着一个地跟了进来。   地道果然不是很宽,勉强够两个瘦子并排走。   像陈石头这种宽肩窄腰身形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湿闷热,泥土的气息混着霉味充斥着整间地道,脚下的土也渐渐变得松软泥泞起来,踩上去粘粘糊糊的。   “好闷啊……”   有玩家在后面压低声音说。   “这地道究竟通向哪里啊,别是粪坑吧!”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吗?那秦始皇的陵墓里面还有水银呢。”   “如果真的有茅房,那我第一个将你踹出去!”   “滚!”   眼前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空间。   就在众人往里面走的时候,黑暗里忽然炸开一道破风声!   陈石头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前一秒,他的直觉已经发现了不对,迅速往旁边一闪。   一把长柄大刀从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劈了下来,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削过来的。   “嗡……咣!”   那把大刀劈在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硬生生在地面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整个地道都跟着颤抖了一些,地道周围土壁上的泥巴簌簌地往下面掉落。   几个玩家缩在一起根本不敢说话,只瑟瑟发抖。   陈石头往旁边一看,那把刀足足有半人多长,刀背厚实沉重,刀刃锋利得不得了,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重器!   这种定制的大刀别说挥舞了,普通人甚至很难提起来。   握着这把大刀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黑影,借着微光,大概能看清楚这人满脸横肉,膀子粗壮,站在那里就几乎将地道都堵了个严实。   一定就是大当家了!   他在地道里根本挥舞不起来,所以才在这个稍微大一点的空间设伏。   大当家一刀落空也不气恼,他手腕一翻,带动这那把大刀朝着陈石头腰上横扫过来,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陈石头翻身一滚避开要害,反手拿起长刀格挡。   刹那间火星四溅。   陈石头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被震得一颤。   他们手里的长刀都是之前从土匪那里缴获的制式唐刀,这种刀很薄很锋利,走的是轻巧灵活的攻击方式,对付普通人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但是面对这大当家那把长刀,不管是长度还是重量是都很吃亏。   而且两人的力气也不是一个量级的,要是刚刚那一下多来几次,陈石头的手腕怕是连刀都握不住了。   “石头哥!”   后面的玩家很关心陈石头:“石头哥你没事吧!”   “闭嘴。”   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脚下一动,又躲开了大当家紧跟着的一劈。   两人就这样在这个逼仄的地道里交战起来,刀光在黑暗中交错。   后面的玩家挤成一团,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那边看,又不敢往前凑太多,害怕被殃及。   大当家一刀将陈石头劈开。   他将大刀往肩膀上一搁,咧开嘴笑了:“呦,我当是谁呢,闹了半天就你们这几位啊,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又是怎么进入我黑虎寨的。”   陈石头被大当家那一刀劈得退后了两步才稳住,他冷着脸没有说话,将手里的刀横在胸前,时刻做出对敌的姿势。   大当家见他不说话,哼笑出声。   他的手掌在刀柄上握了握,语气中带着几分嚣张:“行,不说话也行,反正这地道窄,你们人多也施展不开,老子一个人堵在这儿,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拎着老子的头出去领赏,要是没本事嘛,就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给地道添添土!”   他说着继续抡起大刀,毫无征兆地朝着陈石头劈了过来。   陈石头侧身闪开,用手里的长刀格挡。   大当家的力气是真的猛,那把定制大刀少说也是十七八斤重,在他手里却仿佛没有重量一样,一刀接着一刀,基本上没有给别人喘气的机会。   只要被砸中了就完了!   地道狭窄,陈石头的身法优势很难发挥出来,几次试图反攻都被大当家手里的大刀逼退。   大当家越打越猖狂。   他一边砍劈嘴里也不闲着:“你就这点能耐?就你们这样还敢摸到老子寨子里来?外面放哨的是不是都睡死了?等老子出去,非得拿鞭子挨个抽醒他们,一个个都瞎了眼,竟然放进来这么一群死耗子!”   他嘴上骂着,手上的刀也没闲着,刀刀带风,把陈石头逼的连连后退。   后面的玩家挤成一团,他们伸着脖子也不敢凑太近,每每刀光一闪,他们就集体往后面退几步,然后又眼巴巴地往前面来。   “这大当家嘴好欠啊!打架的时候怎么还开嘲讽技能啊。”   “石头哥削他!”   “他刀太大了,地道又窄,石头哥不好发挥。”   “我以前玩格斗游戏的时候最讨厌遇见大当家这种boss了,稍微挨上一点就是半管血……”   陈石头被逼的连连后退,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空档,身子一矮,从大当家身侧钻了过去,反手一道削向他的腰间。   大当家反应也不慢,扭身躲过,他重重地砸在了地道墙壁上,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   大当家的呼吸终于变得粗重了一些,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了陈石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玩家,忽然咧嘴一笑,换了一副态度,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兄弟,你们是哪路来的,官府的人?还是别的寨子来抢地盘的?总得给个名号吧,老子死了也得知道是谁下的手不是?”   陈石头挑眉看向他:“官府的人又怎么样?别的寨子的人又怎么样?”   大当家挥了挥手:“那不一样的可多了去了。”   “官府的人嘛,各个都恨不得把老子扒一层皮下来好去邀功请赏,心眼子多得很。”   “如果是别的寨子的,咱们倒可以堂堂正正比试比试,你赢了你拿走,我赢了,我也不杀你,就这样送你下山。”   但大当家觉得陈石头不像是官府的人。   他摇摇头:“不过我看你们不像官府的人,桃源县的那些官差我都见过,走路吊儿郎当的,眼睛四处瞟,没你们这股精气神,你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新起了什么寨子……这附近的话,新都县的吗?”   “兄弟,你们能摸到这里来,也算是有本事的,我这个人虽然粗,但是说话算话,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银钱,够你们十几个人吃好多年的,你们拿钱走人,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另外找一个山头生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你们不用拼命,我也不用拼命,多好。”   大当家看起来一脸诚意。   玩家们:“……”   巧了……   最不缺的就是命了。   陈石头倒是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他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你的银子在哪儿?”   大当家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眯了眯:“咱们现在还在暗道里,我如果告诉你们了,你们再反过来砍我几刀怎么办?我这个人虽然是粗人也不是傻子。”   大当家挑了挑眉,用大刀指了指玩家后面。   “这么着吧,这地道又闷又窄,打也打不爽利,咱们先出去,出去之后我说话算话,银子的地方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们,那些银子一分不少全给你们,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也跟着弯了弯,瞧着倒真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陈石头若有所思,点头:“好。”   他转过身,看了玩家们一眼,挥手:“走,先出去。”   玩家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问号。   他们想说什么,但是被陈石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将话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接着一个转身朝着出口走。   一时间地道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当家的笑容在脸上越来越大,眼里的光也亮了起来。   他扛着大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几人毫无防备的后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嘴上还催着:“对对对,快走快走,外面宽敞,我们出去慢慢聊,我外面不仅有银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笑意猛地消失,还换上了一副狰狞的面孔:“……还有你们的脑袋!”   大刀从他肩头滑落,带着凌厉的刀风,朝着陈石头的后颈砍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石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脚尖一点地,整个人接着转身的惯性拧了过来,他举起长刀,铛的一声之后,堪堪架住了那柄重刀。   陈石头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双脚纹丝不动,一直稳固地站在地上。   他眼神冰冷,早猜到这人不怀好意。   大当家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眼神闪了闪,又狞笑一声:“猜到又怎么样?你还能挡老子几刀!”   说完,大当家抽刀又朝着陈石头砍下去。   刚才已经转身朝着地道外面挤的玩家们被这一声巨响震得齐齐回头,顿时炸了锅。   “我去!又打起来了!”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幸好石头哥反应过来了!这也能反应过来,真的牛!”   有人急得直跺脚:“我看不见啊!我没看见!快让让给我看看!”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往回转,地道很窄,大家都想挤到前面去看,于是挤成一团,看起来混乱极了。   “我负责堵住通道!”   “我负责搅动泥沙!”   “我负责……我负责氮麻醉……”   “我负责等你们死了联系神秘园!”   前面陈石头和大当家已经再次颤抖在一起,大刀不停地朝着陈石头碾压过来,陈石头也凭借着自己的战斗本能去迎战,一时间地道里尘土飞扬。   玩家们挤在一起,想看又不敢太往前。   “我去……这完全是boss级别的打架,打得和电影一样。”   有一个玩家攥着拳头:“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帮什么帮?你没看见他们俩那速度吗?我们进去就是送人头!”   “就是就是,如果有等级显示,他们两个应该是10级大boss对战,咱们这种刚刚出新手村的拿什么比?”   “我这种玩游戏放个技能都能打到自己人身上……你敢让我上吗?”   “我发大招的时候自己都怕!”   “行了行了,别吵了!”   “石头哥好像有点顶不住了。”   众人定睛一看,地道里的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陈石头被大刀压制得越来越靠后,他虽然身法灵活,多次想要从侧面切入,但是地道太窄,躲避的空间几乎为零,那把长刀在对方手里挥舞得密不透风。   陈石头被逼的连连后退,眼看着他手臂都有些颤抖。   “不行了不行了!上上上!”   一个玩家憋不住了,拔腿就往前冲。   “石头哥撑住!我们来了!”   剩下的玩家也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地道本来就窄,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刀都挥不开。   一个个喊着:“让让让让!”   “你踩着我了!”   “你慢一点!你的刀刚刚差点把我胳膊砍掉!”   冲在最前面的玩家举起刀,瞅准了陈石头被大刀压住的一瞬间空档,朝着大当家的侧腰就砍了过去。   大当家的余光一扫,忽然腰身一转,大刀一挑,竟然直接将陈石头带动了。   那一瞬间,那玩家的刀尖擦着大当家的衣摆而过,没收住,竟然结结实实地扎中了陈石头。   地道一下子安静了。   陈石头:“……”   他的动作猛地一滞,低头看见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刀尖,又冰冷的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玩家,最后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后面几个玩家顿时不敢动了,一个个都像是梦游一样。   “你……你拿了石头哥的一血?”   “我没有!我是去砍大当家的!大当家把他挪过来的!”   “啊啊啊大当家你好阴啊!”   大当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旁边手足无措的玩家,嘴角都要咧刀耳根了,他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嘿嘿嘿……内讧了?好啊,好得很,老子最乐意看这种热闹。”   玩家们被这笑声激得回过神来,一个个怒气冲冲的:“啊啊啊!我们和你拼了!”   “冲啊啊!给石头哥报仇!”   几个人举着刀就朝着大当家冲了过去。   大当家看着这群人,笑容更大了:“来得好。”   地道里的声音顿时变得杂乱起来。   玩家们根本没有什么阵营,又是挤又是撞的,毫无章法。   大当家一刀过去可以砍死好几个,把人串起来当串串。   几个呼吸的功夫,大当家已经解决了所有的玩家,没有多停留,他便朝着地道的另一头跑了。   躺在地上的尸体们陆陆续续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醒过来的玩家刚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靴子停在面前。   他仰头一看,看见陈石头面色冰冷地站在地道中间,身上的衣裳还有一个大窟窿。   他连忙举手投降:“我是无辜的!”   陈石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地上正在陆续复活的玩家们,默默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玩家这种东西,就是不稳定的。   “我去追大当家,你们回去看看寨子里的情况。”   陈石头朝着地道深处追去了,几下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被留下的玩家们这才陆陆续续地完全清醒过来,随即爆发了一阵极其壮观的大乱斗。   好几个玩家被堆在一起,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的,根本都不能动弹了。   最底下的那个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上面的……你们都压着我了!快起开!”   中间的也在叫唤:“谁压在我身上了!起来行不行!”   最顶上的那位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脚卡在土壁缝里拔不出来,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着。   “我也不想啊!我的脚卡住了!我根本动不了!你们别骂我我也很惨的!”   “谁屁股在我脸上……滚开啊!”   “根本动弹不得啊,谁能动动!”   地道里吵成一团,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翻了个身,把压在底下的人带得一松,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最上面的先摔下来,中间的顺势滚开,最后的一个人总算能喘一口气了。   陈石头顺着地道追了出去,结果发现前方忽然有了微光,他走到地道口果然看见了走过的痕迹,看来大当家刚刚从这里离开。   陈石头沉下心来仔细察看地上的脚印。   大当家显然没有遮掩自己的意思,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寨子的方向走去了,那鞋印又大又深,除了大当家那魁梧身板,应该没有人能踩出来了。   陈石头甚至从脚印里看出了大当家此刻的心理。   他大概心情还算从容,甚至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杀了不少人,胜局已定。   陈石头提着刀跟了上去。   大当家从地道口钻出来之后一路上大摇大摆地朝着寨子里走。   他扛着大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很好,刚刚在地道里将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全都杀了,想来剩余的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寨子里说不定正在解决剩余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等回去之后,要让小弟们去将地道清理一下,他可不想下一次进去的时候还是血腥味。   他还准备找二当家三当家一起商量商量,这群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看着也不像官府的人,穿的衣服很普通,自己寨子里很多土匪也穿的那些衣服。   而且他们说话也奇奇怪怪的,很跳脱。   如果真是附近新起了寨子,那他可得趁早打上门去立立威,让那帮新来的知道知道,这方圆几十里地,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当大当家走到寨子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愣住了。   寨子里火光冲天,好几间屋子正在熊熊燃烧,火焰顺着屋檐往上蹿,那浓烟哪怕是深夜也能看见。   大当家隐约看见几个喽啰在寨子里面跑来跑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大当家将大刀攥紧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谁干的!”   他拔腿就要往寨子里冲,像是要找凶手拼命。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寨子似乎不行了。”   大当家的动作猛地一顿,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看。   陈石头正拎着长刀站在不远处,他的衣服上还有一个破洞,破洞上沾着一点血迹,各种细节都对的上,显然不可能是长得一样的什么旁人。   大当家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点,举起大刀:“你是谁!你明明已经死了!老子亲眼看见的,你被自己人捅了一个对穿!你当时肯定死了的!”   陈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洞,淡定道:“确实,刚刚的确死了一遭,不过现在复活了。”   “什么鬼东西?”   大当家声音都岔劈了:“你说什么?我怎么好像没听懂?复活?”   陈石头没有解释,而是举起了长刀,刀尖指向大当家的胸口。   “我现在浑身状态重置,感觉好得很,还可以与你再战几个回合!”   大当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背后的寨子已经快被烧完了,而眼前这个死去又复活的男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大当家只觉得身后冷汗直冒,桩桩件件都超出了他今日的承受范围。   他咬咬牙,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行!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怪物!”   说完,大当家又抡起长刀,破釜沉舟地朝着陈石头劈了过来。   这一刀的力道仍然很凶猛,但大当家的心神已经乱了,就连招式也多了几分急躁,破绽百出。   陈石头侧身让过一刀,脚下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   在这宽敞的地方反而能发挥他灵活的优势,他在大当家周围来回移动,那把长刀也仿佛一道银光闪过,让人眼花缭乱。   他等了几个回合,终于在大当家某次重心不稳的时候抓住机会,长刀横着扫过去,在大当家的侧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大当家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捂着伤口,抬起头来看着陈石头,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安。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石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第83章 第 83 章:七步成诗   陈石头摸摸攥紧了手里的长刀,刀尖对准了大当家的心口。   “死人没必要知道。”陈石头说。   他正要上前送上最后一刀,没想到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大当家!”   陈石头余光一扫,寨子的角落里冲出来三四个人影,为首的人很是干瘦,和大当家的魁梧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手上还拿着两个陶罐,胳膊都抡圆了朝着陈石头脚下砸了过来。   “砰!”   陶罐在陈石头脚下炸开,他本能地闭眼躲开,没想到那奇怪的粉末一下子就钻进了鼻腔,眼睛火辣辣的刺痛着,眼泪也随即涌了出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咳咳咳……”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石头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挥刀就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砍去,几刀下去,他明显感觉自己砍到了什么东西,刀尖划破了衣物,砍伤了谁。   但等烟尘散去,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慌乱的影子逃窜开来。   陈石头站在寨门前,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正准备沿着血迹追进树林里,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陈石头回过头去看。   “陈石头……!”   钱元宝带着人从寨门那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一帮玩家,看起来身上都破破烂烂的,不知道被砍死几次了。   钱元宝跑到跟前来,抬头看见陈石头身上白一块灰一块的,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这谁撒的?”   陈石头用袖子抹了抹脸:“不知道是谁撒的,我追着大当家回到门口,原本都要将他杀了,结果来了几个人朝这边扔罐子,将大当家救走了。”   “你这边呢?”   钱元宝摇摇头,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你们前脚跟着那带路的土匪去找大当家,后脚那两个哨兵就不对劲了,他们对了一下眼神,都想往寨子里跑,我们哪里能让他们去报信啊,就直接动手了。”   旁边的玩家接话:“解决了哨兵但是我们的动静有点大,吵醒了好几个土匪,他们抄着家伙就冲出来了。”   说着说着钱元宝摊了摊手,表情还有些无辜:“然后就打起来了啊,他们人多,我们十几个人对付二三十号,巷战夜战乱七八糟的,反正死了好几回。打着打着也不知道是谁一脚踹翻了墙根底下的火盆,那火盆旁边堆着干柴和破布,火星子溅上去呼啦一下就着了,风一吹又飘到旁边那排屋顶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   旁边一个玩家小声嘀咕:“主要他们寨子修的太密了,一间挨着一间,火一起来就成片地烧着。”   钱元宝赶紧补充:“不是我们故意放火啊!黑灯瞎火的谁能看见地上有个火盆!再说了那些土匪自己也不救火,跑得比我们还快,我们趁乱摁住了几个,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   陈石头又问:“刘大柱呢?”   钱元宝一拍大腿:“说起来我也气,那刘大柱半路醒了,躺在板车上瞎叫唤,我嫌他太吵,上去就给了他下巴一拳,他又晕过去了。”   玩家们七嘴八舌地对了一下两边的时间线。   他们发现救走大当家的应该就是钱元宝他们追着跑出来的那伙人。   钱元宝回忆了一下那人的样子,笃定道:“那个为首的,长得又干又瘦的好像是他们黑虎寨的三当家,我听见有人这样叫过。”   陈石头听完点了点头,他随便指了几个人,说:“你们在这里看着俘虏,如果火烧过来了记得转移,这火这么大应该是没办法救了,等地道里那群玩家出来之后你们一起砍出一个隔离带来,不能发展成山火。”   那几人留在了原地,其余几个人跟上了陈石头的脚步朝着树林里走。   走了一会儿,陈石头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手,身后的一群玩家立刻跟着刹住脚步。   陈石头蹲下来,看见眼前一棵树上的记号。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们不要莽撞前进,前面有陷阱……”   *   三当家架着大当家往山林深处走,前后都有几个小弟在守着。   几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当家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三当家身上也有一两道刀痕,这几人看起来都狼狈极了,完全没有平日里作为土匪那嚣张的样子。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大当家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他一把甩开三当家的手,拄着大刀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用手抹了一把,手上都是血。   “停……停一下,老子喘口气。”   大当家拿袖子胡乱擦了擦伤口上的血,避免留下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三当家,皱了皱眉:“对了,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进的寨子,外面那些哨兵都是死人吗?”   三当家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自从黑虎寨建寨以来,他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竟然被逼得抛下寨子跑路了。   他想起来什么,说:“大哥,我正要和你说这个,我醒来的时候寨子已经乱了,我出来找你们,结果先看见了二哥……”   “二哥和王掌柜都躺在板车上,身上盖着白布……”   大当家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出什么事情了?王掌柜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当家连忙摆手解释:“就是前半夜的事情,二哥说在乡道上遇见了王掌柜,王掌柜带了王大财主的话过来的,让咱们下山去抓几个人顺便抢粮食,当时你已经歇下了,王掌柜又催得急,二哥就没惊动你,自己带了四十多号兄弟下山去了。”   “我也是恰好出来才看见的,二哥说是去太平里。”   大当家的脸色阴沉:“王大财主让咱们抓谁?四十多号人下山就没有回来?是那群人将老二和王掌柜的尸体运回来的吗?”   三当家缩了缩脖子:“好像是王家的粮铺被人砸了,所以王掌柜带人去给桃源县主和新来的县令一个教训。听说那个县主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县令又刚上任不久,应该是好拿捏的人。”   大当家听到这里,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哼笑一声:“我说那些人怎么看起来不像土匪也不像官差,领头的那几个走路带风眼神都很冰冷,现在想想,八成就是那个县令自己带的人。”   三当家一愣:“啊?自己带的人?”   “对,你想想,之前这么多年也没人敢挑衅王大财主,就是这县令来了之后发生的怪事,一个新上任的县令怎么可能手下有几十号人,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自己带了手下来上任的那种,手里有人有家伙,还不怕事。”   说着,他冷哼一声:“那老东西自己惹了事情总要我们替他解决,现在倒好了,整个寨子都赔进去了。”   “那大哥……我们要怎么办啊?”   大当家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他常年刀尖上舔血,对动静很敏锐,这时候他才发现附近隐约有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对众人道:“不对!快走!这林子不对劲!”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他们慌不择路地穿过一片灌木丛,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弟一脚踩空,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脚下的落叶层忽然塌陷了下去,他整个人惨叫一声,径直落进了陷阱里面!   坑里插着好几根削尖的木桩,那小弟落下去的时候胸膛被一根木桩刺了一个对穿,他整个人挂在木桩上,疼得浑身发抖,血顺着木桩往下流,看起来冲击力极大!   剩下的人齐齐刹住了脚步,三当家差点一脚踩进去,被大当家用力拉住胳膊才堪堪停在边缘。   他低头往坑里一看,那个小弟已经没了气息,血也将身下的泥土染红了。   所有人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大当家也勉强被后面一个小弟扶住,这才没摔下去。   他冷汗直冒:“……这哪里来的陷阱?”   三当家也慌了神:“一定是那些人!他们居然是有备而来,还做了陷阱……谁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陷阱!”   大当家握着大刀喘着粗气。   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既能复活,还会做陷阱,这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大当家警惕地抬头看去。   四面的树木后面,灌木丛里陆陆续续冒出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不大,竟然大部分都是女孩,穿的是普通的农妇衣服,但神色毫不畏缩,看起来和寨子里那批人也有些相似。   大当家扫了一圈,原本有些紧张的身体反而放松了。   他自己虽然受了伤,但大刀挥起来也虎虎生风,而且还有三当家带着将近十个弟兄,虽然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都是能打能砍的壮年男子,对面这十几个女子瘦瘦弱弱的,一看就不经打。   大当家咧开嘴笑了,身上都忘了疼。   他朝着对面的女玩家们扬了扬下巴:“哟,我还以为是谁呢,闹了半天是一群小娘子。怎么着,你们那个县令手下没人了?连女人都派出来打仗了?你们拿得动刀吗?待会儿别哭着喊娘啊。”   他身后几个土匪也跟着哄笑起来:“小娘子们拿的动刀吗?待会儿打疼了可别哭哦。”   对面的女玩家眼睛微微睁大,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他们说我们拿不动刀诶。”   “嗯,其实也有道理,这个刀做得好真实哦,还真的有点沉,和我玩cos那种刀完全不一样,挥几下就有点手酸。”   “那你待会儿少砍两刀,把人头留给我。”   “凭什么!我也要抢人头!”   大当家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来以为这些人都是普通小娘子,听见他的话时应该慌乱或者被激怒,结果对面这群人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好像他堂堂黑虎寨大当家是大白菜一样。   他不再废话,直接朝身后挥了挥手:“弟兄们,都给我上!”   话音一落,两拨人同时动了起来。   玩家们提起刀迎上去的时候,嘴里也没消停。   “来了来了!别聊了别聊了!”   “啊啊啊他那一刀好狠!”   “你死这么快干嘛!我才刚砍了一刀!”   一个土匪举刀砍翻了一个玩家,那玩家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瞪他:“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下次别砍我脖子了,脖子最疼了……”   下一刻,她就歪着脖子倒在地上咽气了。   大当家站在原地看着战局不由得有些满意。   他的手下能力还是挺强的。   看见手下几乎已经将那些娘子斩杀,他大声说:“走!我们继续前进。”   他说完正要往林子深处撤,结果一回头又愣住了。   约莫六七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宽肩窄腰,身形板正,手里提着一把刀,安静地靠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此人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线条冷峻,面带从容。   大当家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被吓晕。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又……又是你!”   就在这时,天边落下了一道晨光,正好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大当家眯着眼仔细一看,不是地道里那个死而复生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和那人差不多年纪,但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那人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更多了几分松弛。   但大当家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他隐隐觉得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地道那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大当家决定先试探一下。   “这位兄弟,我琢磨了一些,咱们这样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看起来不是普通人,我们这里还有十来个手下,打起来输赢也挺明显的,我们拼个你死我活,谁也落不着好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别卖命了,你放我们走,我们保证不再踏进太平里半步,绝对不会影响县令的政绩,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呀。”   袁友挑了挑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   “哦?你不想打啦?”   “不想打不想打。”大当家连连点头,脸上笑盈盈的。   “那你刚刚砍我队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和和气气的?”   袁友指了指旁边横七竖八躺着的玩家们:“那都是你的手下砍死的吧,你现在和我说和和气气,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大当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他差点没压住自己的火气。   要不是因为自己受了伤不想再添新伤,他早就一刀挥过去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嘛……”   袁友眨了眨眼睛:“你不想打,可是我很想打怎么办?”   大当家愣住了:“啊?”   袁友笑得格外真诚:“我这人吧,就是闲不住,你让我站着跟你聊天,我浑身不舒服。要不你站着别动让我砍两刀,砍完咱们再聊?我保证砍轻一点。”   大当家的脸彻底黑了。   他深吸了三四口气都没压住火。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抡起大刀朝着袁友劈了过去,嘴里还骂了一句:“我跟你废什么话!”   袁友侧身一闪,动作轻巧,重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削断了他身后一根小臂粗的树枝。   大当家手里的大刀横着扫过来,袁友也灵动地往后退了几步,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裳。   “嚯你这力气不小啊,腰上挨了一刀还能抡这么猛,可惜了,就该拉去劳改,踩踩缝纫机。”   大当家又是一刀劈来,袁友翻身闪到一棵树后。   “你这刀挺好,定制的吧?多少钱打的?回头我也想弄一把。”   大当家根本不理他,刀刀带着风追着他砍。   两人在林间空地上快速移动,袁友的身法明显更灵活,左闪右避地在大当家的刀锋之间穿来穿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大当家则是步步紧逼,大刀抡起来都会有破空声。   袁友偶尔反击一刀,刀尖擦着大当家的胳膊划过去或者朝着他的腿上划一刀。   大当家:“……”   总感觉自己鬼打墙了。   这人怎么和暗道里那人身法如此相似!   两人正打得难分难解,身后却传来一道尖叫声:“啊啊啊!你们!你们是人是鬼!”   大当家一刀逼退袁友,喘着粗气转头看去。   他看见那些被他手下砍死的娘子们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   嗡!   大当家觉得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他差点没握住手里的刀,神色恐惧:“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男的也是!和你身法一模一样!你们也是死了又活!你们全是鬼吗!?”   袁友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好整以暇地擦拭着手里的刀。   他很惊讶:“你刚刚砍死了陈石头吗?”   大当家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袁友挑了挑眉:“告诉我,你是不是砍死了他才发现他们会复活的?”   大当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试探道:“我确实看见他们死在我面前……”   袁友顿时兴奋了,他握紧了手上的刀:“那我就更要取你的项上人头了!我要证明一下,我才是整个游戏的战力值榜一!”   大当家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一副勉强的笑容:“不……兄弟……大哥……你们厉害,我服了!今天我认栽!我走!我带着人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我身上还有点银子,够你用几十年的了!”   袁友歪着脑袋想了想:“真的?”   大当家连忙点头:“是真心的!只要你放我走,我立刻将银子在哪里告诉你!”   袁友忽然把刀放下来,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摸了摸下巴:“嗯……行吧,看你这么诚恳,我考虑考虑。要不这样,大唐众人都擅写诗,如果你七步之内写出一首诗来,我就放你走。”   后面蓄势待发的众玩家:“???”   “让土匪七步成诗?”   “袁哥是不是故意的?”   “百分之一万是故意的。”   大当家也有些不知所措,声音都变了:“诗……什么诗?”   袁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便什么诗,七步之内念出来就行,七步,一步一句也行,一步一首也行,若是一步一首,多一首我就放一个人。”   大当家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我……我不识字!”   袁友眼睛一亮:“不识字?那更厉害了!你走一步作一首诗,我放两个人,怎么样,很划算吧?”   “来吧,第一步……”   大当家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张着嘴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字。   “我……那什么……我的名字是张虎!”   袁友一脸严肃地评价:“嗯……第一句还行,开门见山,第二步……”   大当家绝望地又迈了一步,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急得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虎……老虎……黑虎山中有老虎!”   “噗……”   有一个玩家彻底没绷住,蹲到了地上。   袁友强忍着笑,点了点头:“还有环境描写,很不错,第三步……”   大当家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他一点也不想动,两条腿根本迈不出去。   他看了看袁友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群明显在憋笑的玩家,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耍他!   “我写你*!”   大当家暴喝一声,抡起大刀就朝着袁友劈了过去!   袁友侧身躲开。   大当家红着眼一刀接一刀地追着他砍,嘴里还骂骂咧咧:“你耍老子!老子给你写诗!老子给你写个坟头诗!”   袁友一边躲一边笑:“哎别急啊,你第三步还没走呢,才写了两句诗,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放你走。”   “我写你个头!”   两人在林间空地上快速缠斗起来。   大当家怒气上头,刀刀带风,几棵小树被拦腰砍断,木屑和落叶满天飞。   袁友从容地躲避,偶尔还能还击两下。   大当家越打心里越慌,如果这个人也是能复活的,他这样打下去只会消耗自己的体力,而对方只需要死一下就能变得精力充沛,完全不划算啊!   大当家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   他手上的攻势未减,却悄悄地给三当家使了一个眼色。   终于,在某个将袁友逼退的间隙,大当家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拔腿就朝着林子深处跑,三当家也反应迅速,带着人就跟上了大当家的步伐。   袁友在后面喊:“喂?你的七步诗不写了?”   等到大当家跑出去一段距离,正想松口气的时候,身后的袁友慢悠悠的声音追了上来。   “你超过七步了哦,可是你没有作出诗呢,我要怎么办才好……” 第84章 第 84 章:阴险狡诈的大当家   大当家听见袁友那句话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只能闷着头往前面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三当家跟在他身后,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几个还活着的小弟也连滚带爬地跟着,就算有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敢去捡,这种时候,当然是命更重要。   一群人慌不择路地在林子里狂奔。   大当家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被撕扯着,他疼得冷汗直冒,却也不敢停下来。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他发现后面的声音消失了,袁友竟然没有追上来。   林子后面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他们的呼吸声。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大当家终于撑不住了,他停下来,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好像还因为他的剧烈运动导致伤口再次被扯开了。   “停……停一下……”   大当家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歇口气,让我喘一喘……”   三当家也停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   他断断续续地问道:“大哥……没……没人追上来吧?”   大当家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他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又低头看了看腰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   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伤口向外翻着,血糊糊的一片,再深一点怕是要看见骨头了。   大当家低声骂了一句两人,随手擦了擦腰上的血,疼得他又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拿着一把草药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大……大当家,要不要敷点草药止血?”   大当家没接:“现在时间紧迫,还是不敷了,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前面那边就是丰乐里的村庄,那里有他多年前留的一条密道入口,就藏在丰乐里的祠堂里面。   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他和老二老三知道。   大当家心头一喜,朝着身后招了招手:“快,我们继续下山!”   几个人跟着他继续往前跑,大当家腰上的伤口让他跑不快,但前面就是希望,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虽然跑得跌跌撞撞,但并没有停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当家回头一看,林子深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帮鬼。   大当家的脸瞬间白了:“走!快走!追上来了!”   大家都看见了,吓得差点把刀给扔了。   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再次拔腿狂奔。   三当家闷头冲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喊:“大哥你撑住!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是村子了!到了那儿就有办法了!”   大当家受伤之后越跑越慢。   他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跑两步都扯着身上的伤口,血也顺着大腿往下淌。   他咬着牙闷头往前面冲,慢慢地,竟然落到了队伍后面。   前面几人也没有意识到他在后面,自顾自地跑了。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察觉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落叶堆,落叶微微鼓起,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想要提醒,但还没来得及出声,三当家已经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土面猛地往下塌陷,三当家整个人都落进了坑里。   坑底削减的木桩擦着他的大腿划过去,虽然没有被刺个对穿,但是他的腿上出现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从小腿一直撕裂到腰上。   疼得三当家当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啊啊……我的腿——!”   大当家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三当家蜷缩在坑底,双手死死捂着腿上的伤口,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涌,他疼得脸色惨白,满头是汗,甚至还朝着大当家伸出求援的手。   “大哥……大哥拉我一把……”   大当家弯下腰,手已经伸出来了,他想要去将老三捞出来。   但他余光一扫,瞥见了树林里那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而且越来越近了,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大当家猛地直起身,手也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三当家一眼,嘴唇动了动。   三当家还在坑底朝他伸着手,脸上的表情从哀求慢慢变成了害怕。   “大哥……你别走……你拉我一下就行……大哥!”   大当家转身跑了。   他甚至没有一句嘱托,就这样带着剩下的几个人继续往山下冲。   三当家的哀嚎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嚎:“大哥——我跟了你十几年了!大哥!你别丢下我!!!”   大当家的身影逐渐看不见了。   三当家瘫在坑底,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他还保持着向上伸出手的姿势,似乎是不敢相信大当家就这样将他抛弃了。   那个他跟了十几年,一直亲热地喊大哥的人,竟然连头都没回。   三当家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桩和血泊之间,盯着头顶那片被框起来的天空,天边已经亮了,属于他的太阳却好像再也不会升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坑边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人影出现在坑的边缘,探头往下面看。   “哟,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是那个三当家吧……啧啧啧,刚刚三当家还救了大当家呢,怎么这次三当家遇险了,大当家都不救啊。”   “啧啧啧……连自己兄弟都不管,这狗东西真不是人。”   “但也能理解,他现在伤成这个样子,就算救出来也很难自己跑了,还得找个人背着他,容易被我们抓住。”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留了一个车人守在坑边,其他人继续朝着大当家的方向追了过去。   坑边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三当家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那个守坑的玩家趴在坑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她咳了一声:“那个……你还好吧?”   三当家躺在坑底面如死灰,没有回答他。   那玩家又说了一句:“我看你流了不少血……你要不要水呀,我这里还有半壶……你可别死了,我们还要黑工的,你得去劳动改造。”   三当家还是没有回答她。   她耸耸肩,嘟囔了一句:“不要算了。”   然后她老老实实地蹲在坑边等大家回来。   三当家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大概是那些人追着大当家跑远了。   三当家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刚的场景。   他好恨,希望大当家也被抓回来。   但百转千回之后,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再次浮现在心头。   他又低声道:“跑吧……跑了就别回来了……就当你欠我的……”   大当家带着人继续往下面冲,脚下的坡越来越陡,他知道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原来的丰乐里了。   那些被他掳上山的猎户的家眷们就住在那里,全是一群老弱妇孺,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他。   而他,在那里还有一条生路。   大当家浑身是血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土匪。   当他带着人冲进丰乐里的时候,整个村子的妇孺都被吓了一跳。   村子里正在忙活的妇孺们抬头看见这样一副景象,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着往屋里跑,有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关门,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大当家那张脸吓得腿都软了。   “啊啊啊啊!土匪下山了!”   他冲进村口之后扫了一圈,心头念想一转,朝着身后那几个跟得紧的小弟吼了一声:“把人都给我抓过来!能抓多少抓多少!”   那几个土匪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很快就冲进屋子里,拽住惊慌失措的妇人孩子们,一个个地赶到村道上来。   一时间哭声、求饶声和尖叫声四起。   他们也没纠缠,抓着人就往空地里走,抓不到也不恋战。   不到一会儿,空地上就被赶来了十来个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三四个半大的孩子缩在大人怀里发抖。   大当家带着这些人朝着祠堂跑去。   村子最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祠堂,祠堂已经废弃很久了,自从村里的男丁都被他带上山之后,村里几乎也没用过这个祠堂了。   但大当家知道,祠堂里面藏着一道暗门,里面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密道。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到这么大的规模了,永远也不会用上这个密道,没想到今日被这个新县令的人逼到了如此境地!   只要他能逃出去,他一定会东山再起,再打回来的!   后面的玩家们很快追上来了。   但是看清楚眼前的情况时,一个个的都停住了动作。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满脸泪痕的妇孺们。   几十双眼睛看见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们被抓住时,都沉默了,没有人再往前迈出一步。   大当家看见了他们的犹豫。   这些人明明杀起土匪来毫不手软,但是在看见这些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农妇孩子们时,竟然停住了脚步。   真是稀奇啊。   大当家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手一捞,将旁边一个缩在老人怀里的半大孩子揪了出来。   那孩子被他拎着后颈尖叫,两条腿乱蹬,那老人扑上来想抢,却被旁边的土匪一把推开了。   大当家举着大刀,只要大刀落下,这孩子便会头颅点地。   大当家朝着玩家的方向吼道:“你们……你们不是能追吗?来啊?再往前一步试试?”   他嘴上喊着,脚下却没闲着,也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他随时准备着,只要对面那群人任何一个有冲过来的苗头,他就立刻转身,躲进暗门里!   陈石头面色凝重地站在玩家最前面。   旁边袁友也难得没有开口说俏皮话,面色也冷了下来。   后面有玩家小声嘀咕:“怕什么,NPC而已,冲过去不就完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你没看见石头哥没动?”   “袁哥也没动。”   “虽然是NPC,但我还是下不了手杀这些老婆婆小孩子,我又不是什么大魔头,而且老婆婆小孩子都不是敌方NPC,我们擅自动手也容易扣声望的。”   大当家看出了这些人的犹豫和分歧。   他不敢耽搁太久,他伤口的血还在流,再拖下去他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大当家开始慢慢往后退,他一直举着刀,随时可以动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石头和袁友。   陈石头缓缓移动了一下脚步跟上。   大当家立刻暴喝道:“不许再往前走了,不想让他们死就安分点!”   陈石头立刻停住,抬了一下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停止移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当家,一直注视着他,脑子里不停地分析着,试图找出大当家的破绽。   他注意到人质年纪还小,走路的时候腿软走不快,大当家不得不每走几步就拽他一下,而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会短暂地移开一会儿。   陈石头屏住呼吸,和袁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一起动了!   陈石头的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手腕一翻,脱手掷出,直取大当家右肩。   与此同时,袁友的右手也扬起来了他的手中夹着一颗石子,蓄足了力道朝着大当家的手腕砸了过去!   两道攻击几乎同时抵达。   但大当家当了这么久的土匪也不是白当的,他捕捉到了一道银光,猛地侧身,短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外衣,在他上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袁友的石子也飞到了,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大当家顿觉手腕发麻,他握刀的手腕猛地往里一收,刀刃短暂地离开了孩子颈侧,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刀刃划过一道弧线,大刀朝着那孩子就劈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老妇人不知道哪里来的爆发力,整个人猛地冲了出去,狠狠撞在大当家的身上,拼命将自己孙儿抢了回来。   与此同时,陈石头和袁友发现了机会,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来,挥刀朝着大当家砍去。   大当家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目光在陈石头和袁友之间来回一扫,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善茬,再缠斗下去自己占不着便宜。   他后脚一蹬,整个人缩进了身后的暗门里,同时左手在门框内侧某个位置用力一拉。   轰!   通道内部传来机关牵动的沉重声响,一块厚重的石板从上方坠落,朝着门洞前方砸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极快。   陈石头瞳孔一缩,眼看石板就要将暗门彻底封死,他牙关一咬,脚下一蹬就冲了过去。   可还是迟了一步。   石板轰然砸落,烟尘猛地炸开,碎石飞溅。   然而烟尘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脆响,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石板下面传出。   灰尘散尽的时候,那道暗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厚重的石板歪斜地卡在门框上,众人看清了石板底下的景象。   大当家没有完全进到暗道里。他的一只脚还踩在门内的石阶上,上半身却已经被落下的石板结结实实地砸中,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石板与门框之间。   他拉动了机关,但那机关年久失修,早就没办法正常运作了。   最终,他竟然死在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生路中。   陈石头伸手探了探大当家的颈侧,片刻后摇了摇头,看向众人:“死了。”   玩家们陆陆续续冲到了跟前,看着卡在石板下的尸体,面面相觑。   “他自己把自己砸死了?”   “……这算不算现世报?”   “别管他了,那个小孩呢!”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回去。   先前被袁友撞翻在地的那个小孩已经被人抱了起来,罗锦正在实施急救,她半跪在地上,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   孩子哭得很大声,小脸煞白,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但实际上不是他的血,大当家那一刀劈空之后,刀锋只擦破了他后颈一小块皮,血珠细细地渗出来,看着吓人,实际上伤口很浅。   罗锦小心翼翼地按着他的伤口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不疼了啊,就蹭破了一点点皮。”   刚刚撞开大当家的老妇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将人撞开的,只知道自己孙儿在他手上,而当时的情况,自己离他最近,凭着这股对孩子的爱和对大当家长久的恨意,她竟然勇敢地冲了上去!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的孙儿……我的乖孙……”   她的手掌不停地抚着孩子的后背,摸到他后颈上那圈伤口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孩子被她搂在怀里,抽噎着喊了一声:“阿婆……”   老妇人听见这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地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婆在,阿婆在……”   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看着这祖孙俩抱在一起,没人出声打扰。   陈石头站在几步之外,死死地盯着那对抱在一起的身影,下颌绷得很紧,但眼眶里那层隐约的红意,终于慢慢褪了下去。   袁友站在他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差点……就差一点,这大当家也太阴险了。”   罗锦蹲在老妇人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温柔:“阿婆,孩子受了惊,回去给他熬碗安神的汤,后颈那道伤不深,好好养几日就长好了。”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她,嘴唇颤了颤,眼泪依然往下淌着,可手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好,好。”   外围几个玩家已经把散落在空地外围的几个土匪按住了。   那群被大当家丢下来的小弟原本还想趁乱跑,但腿脚早就软了,被玩家们三下五除二地摁在地上。   “抱头蹲好!别动!”   “别想跑啊,看看你们大当家的下场!”   那几个土匪老老实实地蹲成一排,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大当家都死了,他们哪敢继续啊!   旁边有人默默搬来了门板,几个人合力把大当家的尸体从石板下面拖了出来,蒙上一块粗布,抬到了一边。   暗道的另一边入口已经被石板堵死了,不知道通到哪里去。   钱元宝扯出一个笑容,招呼着大家回去:“寨子那边还有一些土匪呢,我们快回去汇合。”   他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我们还得回去告诉团团我们已经打下了黑虎寨这个好消息呢。”   【系统结算公告:任务反攻黑虎寨完成】   【任务概述:太平里遭黑虎寨匪众突袭,玩家协同当地军民英勇反击,追入匪巢,一路攻坚克敌,缴获匪寨物资,解救大批人质,综合评分为85分。】   【任务奖励:按个人贡献度分配】   【特别提示:黑虎寨正式更名丰乐里,临时地图丰乐里现已转为长期开放地图,玩家可自由出入该区域,丰乐里声望系统同步解锁,请善待每一张面孔。】   【恭喜玩家陈石头升至15级,成为全服首个达到15级的玩家!】   【自洪灾临城之际,陈石头便率先投身救灾一线,在剿灭黑虎寨行动中,他始终冲锋在前,以一柄长刀独战匪首于密道之中,追敌入林、踏血而行,全程担任队伍主心骨,实至名归!】   【恭喜玩家钱元宝升至14级!】   【作为队伍中的钞能力担当,钱元宝不仅在后方出资采购粮草辎重、修葺防务,更在多次交战中亲身冲阵,阵亡次数位列全队第一,他的刀未必最快,但他的心从未后退半步。】   从今日起。   黑虎寨成为了过去,丰乐里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   太阳升起来了。   躺在床上的小孩动了动眼皮,慢慢醒了过来。   团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横梁,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房间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昨夜的事情隔了一夜,再次浮现在心头。   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地在她脑海里来回转,她只记得自己用系统给的东西杀了人,然后就是吵闹声脚步声,她见到了阿婆,扑到阿婆的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团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   胖乎乎的,软软的。   她的手里还有昨天抓住枪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唉……”   团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脸皱巴巴的,很是发愁。   忽然,脑海中重新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醒了?睡得好吗?】   团团抿唇点了点头:“系统阿姊。”   【嗯,我在,我监测了一些你的身体数据,心率稳定,昨晚应该没有做噩梦吧?】   团团将脑袋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没有。”   “那个坏人……昨天晚上那个,他是真的死了吗?是我杀了他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   【他作恶多端,而且他当时已经下令要斩杀所有村民,还要将玩家们抓去剥皮抽筋,研究为什么可以复活……】   【他是一个很坏的人,团团,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他的身体已经被系统掩盖了,在大家眼里,他就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这件事已经妥善处理了,不会再有别的人知道了。】   【你现在很安全,团团。】   团团低下头扯了扯被角。   “他应……他罪有应得吗……”   【是的,他一直在做很多坏事。他是王大财主明面上的代言人,暗地里也和黑虎寨干过许多针对同行的事情。桃源县原本不止一家大型粮铺的,只是后面都被王掌柜联合他人用了手段弄走了,许多粮商原本扎根于此,却被王掌柜暗地里迫害得破了产、搬了家,最后落得凄惨境地,甚至家破人亡。】   【还有王大财主,他为了扩张自己的土地,派遣了家丁落草为寇,手里拥有土匪帮之后,王大财主更是看上什么田地,就会让土匪去找那家人的麻烦,最后辗转几次,田地都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手上沾了很多人命。】   团团认真道:“那他也是坏人,我不喜欢他,希望他早点和王掌柜一样离开。”   系统停顿片刻,不想再和团团说这些沉重的话题。   她转移话题道:【团团,你知道你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团团懵懂摇头。   下一刻,一个光屏弹了出来。   【恭喜宿主麾下玩家完成任务[反攻黑虎寨],黑虎寨主力已经被清缴,境内治安评级上升!】   【系统通知:宿主阶段任务完成】   【恭喜宿主团团完成[狼山乡整合]阶段性目标】   【太平里、仁和里、孝廉里、丰乐里已经全部纳入领地范围】   【丰乐里转为长期开放地图,村民声望系统同步开启。】   【请宿主及时巡查名下的领地,有助于增强声望值与民心哦~】   【累计奖励已发放至背包,请宿主自行查收。】   【小儿基础体质强化药剂x1,成人体质优化药剂x1】   【小型煤矿x1,小型优质陶土矿x1,矿产资源已投放至丰乐里,请宿主前往激活。】   团团猛地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系统阿姊,我没看错吧?”   系统笑着说:【你没有看错哦。昨晚你睡着之后,玩家们集结起来反攻了黑虎寨,今天早上已经几乎抓住了全部主力,几乎所有土匪都落网了。丰乐里的村民也获救了。现在整个狼山乡都归顺于你啦,境内治安等级大幅提升。】   团团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丰乐里!就是以前黑虎寨的名字丰乐里吗?”   【对,现在黑虎寨的土匪已经被抓住啦,当然要将丰乐里的名字还给它。】   团团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太平里、仁和里、孝廉里、丰乐里……四个里!狼山乡有四个里都在我这里啦!”   说完,她又有些疑惑:“丰乐里有多大呢?听说他们以前全都是猎户呢。”   系统似乎很乐意回答她这个问题,耐心解释道:【丰乐里是狼山乡境内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里,几乎占到了狼山乡百分之六十的面积。不过丰乐里多山地,能使用的耕地很少,所以当地的村民很少耕种,几乎是靠打猎为生。】   团团第一个想到了徐阿慧的阿耶:“那康平叔叔就可以去丰乐里打猎了。”   系统被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他愿意的话,跑这么远去打猎也不是不行,反正丰乐里那么大,林子又多,够他跑一阵子了。】   一人一统正说着话,门忽然被推开了。   阿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来了。   她看见团团已经坐起来了,连忙把碗放在床边,又快步走过来,先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来摸了摸团团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对比温度,确认她没有发热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掏出手帕来,仔仔细细地帮团团将脸上的汗珠擦掉。   “团团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婆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还伸手在团团身上来回检查着,又摸了摸她背后有没有出汗。   “好像没有发热,精神也还行,就是脸蛋看着有点白,是不是昨晚吓着了?”   团团坐在床上,被阿婆的手揉来揉去也没有躲,就乖乖地让阿婆检查自己的情况。   她知道阿婆一直放心不下她,愁得人都老了许多。   所以她不敢将自己杀了人的事情告诉她。   这些事情太沉重了,说起来也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婆,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梦到好多人在跑来跑去的。”   阿婆一听,心疼得不行,连忙将她搂紧了,还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怕不怕,都过去了,那些坏人已经被赶跑了,我们安全了,有阿婆在呢,阿婆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守着你。”   团团将脸埋进阿婆的肩窝里,她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差点没忍住流出眼泪来。   她扑在阿婆怀里,将小脸贴着她的脸:“嗯!团团不怕坏人了!”   阿婆心疼地搂着她低声安慰。   窗外的太阳已经生起来了。   团团抬起头朝着阿婆笑了一下:“阿婆,我饿了。”   阿婆连忙将床头的米粥端了过来:“好好好,先来喝一口热乎的。”   团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到热乎乎的米粥进入肚子里,心情也没有那么沉甸甸了。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来刚刚得到的奖励。   一碗粥喝完,团团将空碗递给了阿婆,自己翻身下床,她洗漱完毕之后回过头,阿婆正在收拾碗筷。   团团拿起桌上的陶壶,小心翼翼地在碗里倒了半碗水,她动作很小心,生怕水撒了出来。   她又回头看了阿婆一眼,看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这才放心。   “系统阿姊,能不能帮我把成人体质优化药剂倒进这里面。”   系统惊讶:【你要把药剂给你阿婆?】   她有些不太理解,这药剂很珍贵,拿出去换给别人也能得很多钱,无论是皇帝,还是高官、后妃、富商,都会对着东西心动的。   为什么要给一个老妇人?   团团抿着唇:“没有阿婆我也等不到系统阿姊来找我,我不想阿婆离开我。”   她的身体本就亏空,这五年为了给团团弄到吃食,不得不绣些东西去卖,更是熬花了眼。   【行吧。】   一个极淡的光从团团的指尖落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水里,淡蓝色的药剂遇水即溶,一点颜色气味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做完这一切,才端起碗来,走到阿婆旁边,双手举起来给她:“阿婆,你喝水。”   阿婆正准备端着碗筷出去,看见团团端着碗站在自己面前还愣了一下。   “哎呦,我们团团给阿婆倒水了?你自己喝吧,阿婆不渴。”   团团没有收回去,她坚持道:“阿婆喝嘛,你昨天晚上肯定也没有睡好,嗓子都哑了,快喝喝水润一润。”   阿婆看着她那张认真地小脸,觉得心都化了:“好好好,阿婆喝,阿婆喝。”   她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凉白开,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是喝下去之后,她却觉得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进了胃里,浑身上下舒展开了。   肩膀似乎变得松快了一些,腰也没有那么酸了。   阿婆端着碗,有些诧异地看着碗里的水,又咂摸两口,没唱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端起水来一饮而尽。   “喝了我们团团给的水,觉得浑身都有力气了!”   团团站在旁边看她喝完水,也偷偷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罗锦阿姊说了,多喝水对身体好!阿婆也要多多喝水,多多运动!”   阿婆弯下腰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孩子,还管上阿婆喝水了,行了,水也喝了,你的粥也喝了,快将衣裳换一套,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县主?”   汪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听起来还有点迟疑和小心翼翼:“你醒了吗?”   阿婆连忙过去开了门。   汪伦此刻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新的干净的圆领袍,头发也高高地梳了起来,比昨晚那副狼狈的样子体面了许多。   他进屋时还环顾四周,最后落到了团团的身上。   团团抬头看见汪伦那副表情,眨了眨眼:“阿兄,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汪伦被她这一问,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桌边站定,看向团团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和恭谨。   “县主,今日一早传回消息,黑虎寨已经被成功拿下。陈郎君与其余神兵连夜攻上了山寨,所有匪众皆已落网。此刻陈郎君等人正在寨中清点俘虏、封存器械,等候县主示下如何处置。”   “某已让海伯去通知了县丞、县尉与主簿,他们此刻正带着衙役守在府外,听候调遣。”   汪伦一直观察着团团的神色。   他本来以为团团会害怕,毕竟她昨晚看起来很是难过,神色恍惚,扑到阿婆怀里的时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且他怀疑,王掌柜突然倒地不是因为气急攻心。   当时他和王掌柜离得还算近,他是几乎正面看见王掌柜的,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倒了,但是后来郎中过来看了,王掌柜身上却没有什么外伤,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将事情牢牢地压在心底。   无论怎么样,事情已定。   刨根问底有时候不是一个好习惯,懂得沉默也是一种聪明。   汪伦一怔:“丰乐里?”   “就是黑虎寨原来的名字呀。”   团团笑着说:“土匪都被抓住了,当然要把名字还给它。”   汪伦听完,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是,县主说得是,那某便在外间等候,待县主准备妥当,一同前往丰乐里查看情形。”   团团换上漂亮的裙子,确认整整齐齐了才抬起头来准备出门。   阿婆蹲下来帮她检查了一下仪容,这才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好了好了,去吧,阿婆在家里等你回来吃饭。”   团团嗯了一声掩住激动的神色。   走到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三个穿着公服的身影正站在外面,看起来很是局促拘谨。   正是县丞、县尉、主簿三人。   县丞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恭谨得像在罚站。   他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   最开始还有些敷衍这位县主,没想到黑虎寨四十多个土匪打到了门口,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跟一个新来的县令带着人硬扛住了,末了还连夜反攻上山把打整个寨子端了。   那可是黑虎寨啊!   之前的县令都没弄下来的硬骨头,竟然这样就被这小县主手下的人剿灭了?   县丞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最终只有一个念头。   这县主他得罪不起,要好好抱大腿啊!   看见团团从屋里出来,县丞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拱手弯腰:“下官见过县主。”   县尉更是腿软了,他作为县尉,负责的就是治安,结果土匪都围了县主府,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打完仗了才知道的。   这事儿要是上头较真,他这身官皮怕是穿不住了。   “下官李勇,拜见县主。昨夜……昨夜下官未能察觉匪情,未能及时调派人手,实属下官失职,请县主责罚。” 第85章 第 85 章:隐藏任务:寻矿记   县尉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后背都要僵了,可是面前的团团始终没有开口。   他想要抬起头来看看,可是心底忐忑得不行,根本不敢,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县丞在旁边看着也眼观鼻鼻观心,还微微侧过脸去,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主簿站在两人后面,此刻更是缩成了鹌鹑,好在今日的事情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不然现在在这里请罪的就是他了。   团团缓步走到了县尉面前,她偏了偏脑袋,琢磨了片刻。   “这位郎君是什么官职呀?”   县尉再次作揖:“下官乃桃源县县尉。”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口问:“县尉是做什么的呀?”   听起来像是随口问出来的。   县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团团会问这个。   旁边的县丞见他愣住,连忙接话道:“回县主,县尉负责地方治安,巡查捕盗、缉拿匪徒、维护地方安宁,这些都是县尉的职责。”   县尉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日常便是负责这些事务。”   团团若有所思,她垂眸思考了好一会儿:“那……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你呢,上次见你还是司马来太平里的时候,后面太平里也出过许多事情,还有土匪出没……我好像都没见你来处理过。”   县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确实没来过,县城的事情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狼山乡是桃源县治下最贫穷的一个乡了,地方也偏远,而且前面几任县尉都没能剿灭黑虎寨土匪,大家平日里都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他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昨晚肯定会在太平里守着啊。   结果就是洪水的时候他没来,土匪来的时候他没来,黑虎寨都被端了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赶过来。   他心虚得厉害,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慌忙:“这……这实在是我的疏忽,之前懈怠了,往后不敢了,往后我必定巡查各处,不敢再让县主遇着这样的险事……”   团团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阿兄好紧张啊。”   “我没说什么呀,我就是随口问问。”   县尉却感觉自己后背的汗又出了一层。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往后必定勤勉,不敢再让县主操心这些事,县主放心,我往后一定多跑狼山乡,各处巡查都走到……”   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表着忠心,院门外恰好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   海伯赶着那辆马车在门口停稳了,跳下脚凳来等着。   汪伦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看了一眼还弯着腰的县尉,适时地开口了:“县主,马车到了,咱们出发吧,丰乐里那边还等着咱们过去看。”   团团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的马车走去。   汪伦跟在她旁边,走到车边时弯腰把脚凳摆好,扶着团团上了马车,这才自己收拢袍角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   海伯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后面,县丞、县尉和主簿各自上了马跟在了马车后面。   县尉还在马上悄悄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这县主不过五岁的年纪,别的孩童还在玩泥巴呢,怎么她问起话来,自己竟会紧张得一身冷汗?   难不成这就是宗室血脉里的东西?   车轮碾过土路,车厢里时不时晃一下。   团团第一次做马车,还有些新奇,两只脚够不到地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之前和玩家们去县城都是坐的露天的驴车,坐在车上晃晃悠悠的,能看见外面的景象,但是在马车上,里面的人坐在方方正正的箱子里,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可以通过小窗户看见外面。   真是稀奇。   汪伦翻了翻马车上的东西,找出来几个小物件递给团团。   他说:“前些日子急着救灾,倒是忘了车上有什么东西了,今日上车才想起来,包袱里有一些孩童的玩具,县主看看可喜欢吗?”   团团不缺玩具,玩家们总是弄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她玩,尤其是鲁班,那双手很巧,随便弄弄就成了一个神奇的小玩意儿。   但没有孩子会拒绝玩具。   团团开心地抱着玩具冲汪伦笑着:“多谢阿兄!”   汪伦微微勾起唇笑了笑。   看见团团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新玩具,他转过头,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县丞三人和一些衙役正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隔了大概三五步的距离,脸上神色各异。   县丞的神色最为古怪。   老县令被抓之后,他也算是县城的临时老大,昨夜王掌柜出城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知道,他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心中忐忑紧张得不得了。   他在桃源县当了许多年县丞,眼看着黑虎寨从一小股散匪长成几百号人的寨子,他太知道黑虎寨的恐怖了。   所以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通风报信。   一个合格的墙头草当然要两边都不得罪。   结果新来的县令和这个五岁的县主一夜之间就把寨子端了。   他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他以前没有把这位小县主太当回事,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另一方面,他也暗自庆幸。   汪伦上任之前先去太平里拜访了县主,他当时看着风向就立刻催了工匠去修县主府。   那时候他想着汪伦的举动看起来应该是重视这位县主的,他稍微修修,动动进度,到时候县令正式上任了也不至于太失职。   现在想想,这个表态真是及时。   要是他当时没修,等到县主要去县城了,房子却一点都没动,那他这个县丞就是第一个被记上一笔的。   马车忽然放慢了速度。   前面路边出现了一片被洪水冲过的痕迹。   到孝廉里了。   路边的田埂垮了一段,几棵树歪倒在水沟里。   再往前走不远,路边有人在清理沟渠,有男人有女人,都在尽自己所能地干一点活。   县丞随意瞥一眼,竟然看见了几个何家人站在路边排队领粥。   他看见了何二叔和何二婶。   何二叔缩着肩膀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捧着一只粗碗,低着头等前面的妇人打完粥。   何二婶也伸着脖子往锅里看,甚至还企图让打粥的人多给一些。   县丞的目光飞快地从他们脸上掠过。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怎么偏偏在这儿遇上了何家的人。   之前定亲的事情他是真冤枉,他本来也瞧不上何家的家底,只是图何文玉那丫头模样周正、性子也好,才勉强点了头。   结果何家竟然没能劝服那丫头,竟然让何文玉跑了,跑到了县主那里,他儿子不但没娶成媳妇,连带着他那张老脸在县主面前也丢了一回。   再次看见何家的人,县丞只觉得晦气。   他又瞥了一眼,看见何文玉正站在粥棚里面。   她看起来比之前稍微胖了一些,但整个人精神很好,脸上一直带着笑,比之前那副惊惶不定,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多了。   看来跟在县主身边确实让她收获不少。   瞥见何二叔两人正往这边看,县丞可不想再卷进这个烂摊子里。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催马往前赶了几步,重新跟到马车侧后方,把自己藏在马车厢的阴影里。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少沾惹为好。   何文玉现在已经搭上了县主这条线,跟他家更是扯不上关系了,他要是再往前凑,那才是真的蠢。   没多久,马车就在丰乐里停下了。   团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丰乐里曾经条件也很不错,只是青壮年被带上山之后,只剩下一些妇孺在这里,他们偶尔也回来一次帮家里修缮一二,可毕竟不是自由身,也没办法帮家里重起新房。   此刻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妇人。   她们看见马车来了,又看见马车后面跟着一队衙役,几个妇人脸色霎时就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娘子紧紧地咬着嘴唇,她家男人就在那四五十个被抓的土匪里面,她现在心里是担忧得不行。   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互相搀扶着,远远站在人群后面,也不敢上前来,目光在马车和衙役之间来回转,想看又不敢看,手心里全是汗。   汪伦先下了车,回身扶着团团下来。   饶是团团对丰乐里的场景有些猜测,但看见眼前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时还是有些惊讶。   被抓到的四五十个土匪被绳子捆成一串,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旁边挤着许多玩家,玩家们一个个严肃得不得了,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只要有土匪抬起头来张望,立刻就是一下暴扣。   “都蹲好了!看什么看!”   旁边的板车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二当家刘大柱。   刘大柱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缕干了的白沫,眼睛闭得紧紧的。   也许是钱元宝当时那一击太重,刘大柱竟然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罗锦来检查过刘大柱的脉搏,然后肯定地冲着钱元宝点了点头:“还活着,就是你那一下砸得太狠了,估计还得睡一阵子,现在没有机器检查,也不知道脑中情况怎么样,有可能醒来直接变傻子了。”   二当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他的腿被包扎过,但是布条上也隐隐渗出了新的血迹。   这人就是三当家。   几盏茶之前,他刚刚被押到这里来。   他被几个玩家从陷阱里薅了出来,还顺手给他包扎了一下,只是包扎的手法还很简陋,现在也隐隐渗出了新的血迹。   三当家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嘴上不饶人,一路骂骂咧咧的:“你们这群人到底什么来路?抓老子干什么!有本事放开老子单挑!”   两个玩家也不理他,把他往板车旁边一放。   他本来还想挣扎,结果看见了板车上躺着的二当家。   三当家的骂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二哥!我二哥已经死了!你们竟然还不放过他!丧心病狂啊!”   旁边的玩家被他吓了一跳,很无辜地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刘大柱,说:“没死啊,你从哪里看出他死了的,他就是晕了,还没醒,你一直以为他死了吗?”   三当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我二哥还没死吗?”   玩家点点头,又示意让三当家看向角落里。   “他当然没死,如果死了,应该是那个样子。”   三当家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也有一个板车,板车上躺着王掌柜。   三四个玩家围在王掌柜旁边正弯腰低头研究着什么。   一个玩家伸手在王掌柜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斜着来比较顺吧,顺着应该比较好砍。”   另一个玩家凑过来看了看,摇头:“我觉得就直接一刀下去就行,完美解决问题。”   “你还会这个啊?”   “嗯,有时候会帮我爸按猪,但我一般是提着猪尾巴的那个……”   “噗……那不就是等于没用吗?”   “哎呦,杀人杀猪其实也差不多,一刀下去痛快解决!谁会仔细去看刀口是什么样子的啊。”   三当家:“……”   死了竟然这么惨吗?   那可幸好了,他掉下陷阱的时候只是受伤了,没有直接死亡,自己的二哥也是幸运,只是昏迷了还没死,不用像王掌柜……   二哥虽然被绳子捆着,虽然有可能变成傻子,但至少全须全尾的,身上没有缺什么零件。   三当家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向自己身边的玩家。   那玩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他又不是我们杀的。他是心脏病发死的,气急攻心,你懂不懂?我们只是在讨论怎么把他的头割下来送给王大财主。”   “毕竟他一百多斤,从这里运到鹿鸣乡去太累了。”   三当家愣了一瞬,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要把王掌柜的头送去王大财主家?”   那玩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他们可是冲到了我们老巢去,我们只是送一个小小的见面礼给王大财主而已。”   三当家颤抖着摇头。   “你们这是在找死!你们以为王大财主是好惹的?你们把王掌柜的脑袋送过去,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怎么样?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另一个玩家凑过来蹲在三当家面前,摇头晃脑道。   三当家咬牙挤出一句话:“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人。”   那玩家听完也不生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果绕到三当家的后面,狠狠踹了一下他的屁股,三当家本来就没坐稳,被踹了一脚竟然直接扑到了面前的地里。   他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玩家。   那玩家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松:“别总是一口一个找死,我们玩游戏就是要找死,不然哪里来的乐趣?”   旁边的玩家也跟着点头,甚至还竖了个大拇指:“说得好!”   三当家沉默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狂妄之人,竟然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为了找死?   他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茫然。   他现在还是在大唐吗?   此刻,县丞等人也下马了。   他站稳之后立刻朝团团和汪伦快步走过去,躬身拱手,动作干净利落,生怕慢了半拍显得自己不够勤勉。   “县主、明府,那下官先去清点土匪俘虏和死亡土匪名册,先把底数摸清了,后面才好办事。”   汪伦微微颔首。   县丞立刻招呼着县尉和主簿等人一起上前。   “你们几个,去那边把俘虏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都问清楚,一个一个来,千万别漏了也别写错了。”   “你们几个去村里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受伤的或者被黑虎寨害过的村民,也登记在册,一户一户地问,别漏了人。”   衙役们应了一声就散开了,各自往指定的方向走去。   旁边的玩家们也正在干自己的事情。   有一个玩家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她兴致勃勃地给老妇人递了一壶水:“奶奶,您喝水不?天热,喝口水润润嗓子。”   老妇人此刻仿佛没有心情考虑这些,老妇人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空地上那些被绳子绑着的人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她偏过头,小声问自己身边的玩家:“娘子,这些……这些土匪都要被砍头吗?”   女玩家一听这话,以为老妇人是担心土匪会回来报复,语气倒是更轻松了。   “奶奶,您放心,肯定不会让他们再回来的。这些土匪都要带回官府去关起来,审完了该判什么判什么,该关的关、该放的放,总之不会再回来祸害你们了,您不用担心,以后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这是好事啊,土匪不会再作恶了。   老妇人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   她竟然倒在了地上。   “诶!奶奶!你可别碰瓷啊!”   女玩家吓得手里的水壶都差点扔了:“奶奶您别碰瓷啊!我可没推您!我真的没推您!您自己往后倒的!”   她慌得双手乱摆,想扶又不敢扶,生怕被讹上:“你们唐朝人怎么也会碰瓷啊?”   旁边几个玩家也听见动静跑过来了,连忙蹲下来看老妇人的脸色,还转头喊了一声。   “罗锦!罗锦!这里有老人晕倒了。”   罗锦听见喊声连忙赶过来,检查过老奶奶的情况后松了一口气:“没事,就是一时气血上涌,没大碍。”   话音刚落,老妇人的眼皮就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旁边那个女玩家的手腕。   那玩家慌忙地想要挣脱:“奶奶您醒了就好,我真的没推您,您快跟他们说一声……”   老妇人根本顾不上听她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抓住玩家的手,问道:“娘子……你方才说,都要定罪?那……我家那孩子是不是也要砍头?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那些人逼的……我家孩子是最老实本分的了,以前也只是打猎为生,从来没害过人啊……”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泣不成声,泪眼朦胧地看向人群里那些蹲着的土匪,目光急切地在一个个低垂的脑袋之间搜寻着。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土匪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他神色紧张担忧,生怕自己娘出事。   女玩家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她刚才那一句要定罪量刑直接把老太太吓晕过去了。   她连忙蹲下来解释道:“奶奶奶奶,您别急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说……那些主动干了坏事的才会判重罪,如果是被逼的、没害过人的,不会砍头的!真的不会!”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去帮您问问!您放心,只要确认他真的没干过什么坏事,肯定会从轻发落的,砍头是重罪,不是谁都砍的……”   老妇人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眼睛:“我家那个……叫邵容义。他以前上山打猎回来还给村里老人分野兔子的……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啊,要不是那些人把他掳上山,他不会去做坏事的……”   “行,我给您看看,您可别哭了!”   玩家立刻站起来往登记那边跑。   *   团团惦记着系统给自己的奖励,她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在村里走着。   路边的矮墙上爬着几棵野藤,她左看看右看看像真的只是在散步一样。   确认好位置之后,系统将消息提示发了出去。   【叮~】   【领主团团似乎被神奇的景象吸引住了,你有新的隐藏剧情待发现,快去问问领主团团吧~】   隐藏剧情一出,原本还在干杂事四处游荡的玩家们瞬间振奋了。   老猫第一个跳起来:“隐藏任务!那必定是我的!团团在哪里?我记得刚刚看见她了。”   刚刚注意到团团离开方向的几个玩家已经暗戳戳地跑了。   团团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见袁友正飞速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串玩家,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袁友跑到团团面前刹住,激动地问:“团团,你知道什么消息?”   团团眨了眨眼睛,她思索片刻,做出很头疼的样子:“团团好像听说丰乐里有一片地方经常出现黑色石头……还有什么来着……好像还有一些地方的土和别的地很不一样……颜色发红,土质很细……可是在什么地方来着?团团好像想不起来了。”   敏锐的玩家已经惊叫出声了。   “我*,矿!这山里有矿!”   【叮~恭喜玩家解锁隐藏任务:寻矿记】   【任务描述:领主团团透露,丰乐里疑似存在煤矿与陶土矿,可是偌大的丰乐里,该如何准确找到矿产的位置呢?】   【任务目标:成功找到团团指定的矿产】   【任务奖励:首先找到矿产的玩家获得称号[你就是黄金矿工],对山地类工作能力+5%】 第86章 第 86 章:哪里有牛?我们刚刚看见的不是长角的猪吗?   四十多个玩家嗷嗷叫着散进了山林里,像野猪出笼一样,莽撞地朝着山里跑。   丰乐里顿时热闹得和集市一样,四处都能响起狼嚎声,吓得不知情的村妇们还以为这些人疯了。   “哇喔!我进山了!这就是飞一样的感觉——”   “我们不是刚刚从山里出来吗?”   “那不一样,抓人进山和自己忙忙碌碌寻宝藏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觉得你可能忙忙碌碌碌碌无为。”   “我们四十多个人,在这大山里徒手寻找到矿产的几率为0。”   话音刚落,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砰!”   “什么声音?”   “是不是有人掉到陷阱里去了?”   “我的天,那快救人呀,我们亲手挖的陷阱,可深了!”   几个听见声音的玩家跑过去一看,发现坑底有一个人影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挂在木桩上,有一根削尖的木桩正好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个玩家四仰八叉地挂在半空中,还在微微抽搐。   “……到底……是谁……挖的陷阱……”   目睹的玩家震惊极了。   “我去,你没事吧?”   “我……什么……”   坑上面的玩家指着他的胸膛,说:“你身上好像有东西……”   坑底下那个人艰难地仰起脑袋,看见自己胸口露出了一截木桩,更神奇的是,那个木桩居然和他长在了一起!   “我猜是你刚刚死了一次……然后复活的过程中误判了,让你和木桩融为一体了……”   坑底的玩家:“!!!”   “那我怎么办啊,我不想扛着木桩到处跑。”   “你别动……我们想想办法!”   一个玩家忽然灵机一动:“你翻个身从木桩上面下来,然后割开你的胸膛,把木桩拿出来,这样你下次复活的时候就长好了。”   桩底的玩家:“……”   听起来和撒旦一样。   不,撒旦都要掉第二了。   但事已至此,仿佛已经唯一可以解决的方法了。   不久之后,山林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啊啊啊啊——痛啊——”   声音在山间来回传递,甚至还有回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左盼雁正好走在一片松软的坡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肩膀一抖,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她下意识去扶身边的树干,却感觉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温热的身体。   她心里一惊,脚下已经踩稳了,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转头一看,袁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托着她的小臂,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左盼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臂,又抬头看了袁友一眼,眉头微皱:“你跟着我干什么?”   袁友摆了摆手,一脸坦然:“这山林里陷阱多,野兽也多,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万一遇见什么事我也好搭把手。”   “不需要。”   左盼雁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一点,像是要把他甩掉一样。   她走出去大概二三十步,绕过了一些小山坡,又故意绕远路走了一些小路,心里估算着应该已经甩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袁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没有跟得太近。   左盼雁停下来,转过身,气冲冲地朝着袁友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你干吗一直跟着我?我刚才已经说了不需要你跟着,这么多人都在山里,你去找别人不行吗?”   袁友露出一个笑容,诚实道:“刚刚进山前我观察了所有的人,别人都很无脑兴奋,进山的时候也乱跑乱窜,如果他们能找到矿产,那完全是走运了,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神里很坚定,而且进山前先观察了一会儿情况,我猜测你大概是懂这一块的。”   左盼雁扫了他一眼:“我知道又怎么样,我看路认真关你什么事?我懂不懂又怎么样,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平日里很喜欢读书,确实对这一方面有一些了解,但完全是书上的知识,对现实怎么寻找矿产也是一头雾水。   但她相比于其他玩家好歹也是有一点知识储备,不至于像苍蝇一样乱飞。   袁友给出自己的优势作为交换:“我体力很好身手也不错,我给你当保镖行不行?你有相关知识,你看路找东西的时候肯定不方便分心一直看着周围,我跟着你,遇到什么麻烦我顺手就处理了,你专心找矿?到时候我绝对不和你抢首功,怎么样?”   左盼雁看着他,像是在考虑。   她还是有些不想和袁友一起,他长得太高了,之前站在一起的时候她都觉得很害怕。   左盼雁抿了抿唇:“就算遇到危险了又怎么样,反正我们可以复活,死了再来就行……”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滑过去了。   左盼雁余光一扫,看见了一条青色的东西正从草从边缘探了出来,那脑袋微微昂着,距离她的脚踝也不远。   蛇!   “……”   左盼雁很想尖叫出来,可是面对这东西的时候,生理反应一时间让她有些失控。   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袁友已经动了。   袁友动作利落地拔出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刀锋一闪而过,蛇头滚落在地上,飞出去落在了落叶堆里。   左盼雁低头看了看地上还在微微抽动的蛇身,被压抑在心底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   “啊!”   她尖叫一声,跳起来躲到了袁友的身后。   袁友神色淡定地擦掉了刀尖上的血。   是翠青蛇,没毒,但不妨碍稍微装一下,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他擦干净刀上的血,回头看向左盼雁:“你没事吧。”   左盼雁沉默了两秒,看着地上蛇的尸体,强撑着别扭地说:“不过是蛇而已,我又不怕,就算死了还能复活呢……”   袁友抬起头来看着她。   “而且被咬死虽然能复活,但总归还是疼的,能不疼就不疼,何必多受一次罪。”   左盼雁转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心里纠结了片刻。   “行吧,你跟着吧,就当保镖也行。”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前面走去。   袁友嘴角微微勾起,上前几步跟在了左盼雁的旁边。   两人在林子里又走了一段路,袁友看着她时不时蹲下来捻一把土又放下,再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岩石断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是在看地质吗?这下面有煤矿吗?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你懂这个?”   左盼雁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其实我懂的也不多,只是喜欢这一方面,所以看了很多这一类的书。”   袁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喜欢这一方面,那肯定很适合去做一个地质学家,或者试试冒险越野徒步之类的?”   左盼雁沉默了,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远了。   袁友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追上去,连忙改了话题:“团团说有听说这里有黑色石头,黑色石头就是指的煤矿吧,如果真的有露天煤矿,黑虎寨的人不知道吗?”   左盼雁对这个倒是有一些兴趣。   “最简单的煤矿就是裸露在表面上的,但是还有一种是在浅层里隐藏着的,也会发现黑色石头。”   “这类煤矿没有那么容易被发现,但也有一些特征,空气中会有淡淡的硫磺味,而且因为煤层不透气,根系扎不深,所以上面的植被会比周围矮小稀疏,叶子发黄,长不壮实。”   她说完偏头看了袁友一眼:“你刚才在山里转了一圈,看到过这样的地方吗?”   袁友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注意,光顾着布置陷阱和看别人掉坑了。”   左盼雁勾了勾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侧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另一边,说:“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袁友跟在她旁边,也没有再问,只是偶尔帮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开道。   丰乐里的山地又大又密,四十多个玩家散进去之后就像水滴汇入大海,走着走着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遇见玩家的几率越来越低。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左盼雁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正要继续走的时候,风忽然换了一个方向吹过来。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偏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头看了袁友一眼。   “你闻到了吗?”   袁友也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硫磺味!我们是不是近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寻找附近的煤矿。   走过一个山坡之后,脚下的土壤颜色变得微微发黑,有些靠近河流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裸露的黑色碎片。   两边的树也比别处矮了不少,枝叶发黄,树干扭曲。   特征完全对上了!   左盼雁快步走去,蹲下来捻了一点地上的黑土,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袁友。   “是!我们找到了!这块地方应该就是煤矿!”   话音刚落。   两人眼前同时弹出了一块光屏,上面浮着一行字。   【恭喜玩家左盼雁和玩家袁友成功找到低级煤矿!】   紧接着又是一道公告弹了出来:   【恭喜玩家荀遂找到优质陶土矿!】   没想到他们竟然几乎同时找到了矿产。   公告弹出来的时候,山林里的玩家们顿时炸开了。   【我*,有人找到了?!】   【左盼雁是谁?袁友是石头哥的战友我知道,煤矿怎么是两个人一起触发的?】   【荀遂是谁?啊啊啊我也想当黄金矿工!这个称号好好玩的。】   【等等,有没有人救救我,我迷路了,我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连这棵树跟刚才那棵是不是同一棵我都分不清。】   【系统,我找到一堆毒蘑菇能不能给我发一个毒蘑菇的称号……】   过了好一会儿,公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求救信息。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我遇见杀人王了!】   【什么杀人王?这山里还有BOSS?难不成是黑虎寨大当家?】   【不是BOSS,是野牛,一头巨大的野牛!它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天你说的是秦岭杀人王吧……】   【啊啊啊……它朝着我冲过来了!】   【快跑啊!】   【我在跑了!但是这牛比我跑得快!】   公屏忽然安静了下来。   “啊——!”   所有在山林里的玩家齐齐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某个山坡的上方,一道黑影以一种极其流畅的抛物线轨迹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大概和灰太狼被打飞时是一样的姿势。   玩家们哇偶一声,目光跟随着那个黑影一路落到远处的林子里。   “砰!”   一声巨响之后,惊起了无数飞鸟。   公屏上又热闹了起来。   【看那个飞行高度,那头野牛力气不小。】   【他还能活着吗?】   【摔成那样,肯定死了,等复活吧。】   忽然有一个人来了一句。   【唐朝的野牛能吃吗?】   【……】   【也许是不能的吧?我听说古代宰自己家的牛都会被判刑啊。】   【哪里有牛?我们刚刚看见的不是长角的猪吗?】   【……有道理。】   玩家们用数百次阵亡成功压制住了那头野牛。   他们欢天喜地地抬着野牛下山了。   县尉本来站在山村边缘和衙役们整理土匪名单,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一群嘻嘻哈哈的玩家……   和一头野牛?!   天呐!   他们居然打了一头野牛?!   县尉疯狂给县丞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   县丞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这群人刚刚才打下了土匪寨子,就算是闹到司马那里去,司马也不一定会惩治他们。   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干嘛插手?   看见县丞装作自己瞎了什么都没看见,县尉也有样学样低下脑袋,根本不敢抬起来。   他刚刚才有失职行为,才不要去出头。   旁边的衙役看两位上官都这样了,更是顺着侧过了脸,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当玩家们扛着野牛经过县尉身边的时候,还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县尉!晚上炖牛肉烤全牛要不要来吃。”   县尉嘴角抽了一下,连忙背过身当自己没看见,苦笑道:“……本官公务繁忙,就不叨扰了。”   玩家也不在意,扛着牛就走了。   这边主簿已经核对了许多遍名册和数字了,这才将数据报给县丞。   县丞则是捧着名册快步走到团团和汪伦面前,躬身递了上去:“县主、明府,俘虏的人数已经清点清楚了,名册也登记好了。”   “这一批俘虏总共四十三人。其中跟着张虎从王家过来的有七个,都是黑虎寨原来的精锐,身上都背着案子。还有二当家刘大柱和三当家两人,目前刘大柱还在昏迷,三当家腿上有伤,都单独看押着。”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名册:“剩下三十四个,都是丰乐里当地的村民猎户。我们问了他们的籍贯和名字,都能对得上村里的情况,基本都是黑虎寨盘踞之后被强行拉上山的。”   汪伦接过册子仔细看着。   团团想起来自己府上还有四十多个土匪,问道:“县丞可见过我府上那些土匪?”   县丞连忙点头递上另一本册子:“县主府那边的四十多个俘虏,今早一队衙役已经过去清点过了,那一批的情况也大致相同,跟着张虎的几个,剩下三十来个也是当地猎户,所以两批加起来,黑虎寨余党一共八十多人,真正算得上土匪核心的,大概不到二十个。”   县丞说:“二当家刘大柱是张虎的左右手,黑虎寨很多事都是他经手的,三当家脑子灵活,很多主意都是他出的,他们两个都是很大的毒瘤,不是清白的人。”   没抓到大当家实属遗憾。   二当家三当家作为头子,也不能放过,怕是死罪难免了。   县丞又转向汪伦,躬身问了一句:“明府,这些俘虏是不是要先押解到桃源县县衙关押,听候发落?”   汪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落在不远处那些被绳子捆着蹲成一排的身影上。   那些人里面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大的,有的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有的人在偷偷往这边看,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   他又看了看村口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妇人和老人,她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蹲在地上的人,眼里含着泪,一副心碎至极的模样。   汪伦很是担忧:“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丰乐里的猎户,是被黑虎寨强行掳上山的,他们不是自愿去当土匪的,是被逼的。如果把他们和那些核心土匪一样处置,都判斩刑,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承受得了。”   县丞看出了汪伦的意思。   果然是刚当县令的富家儿郎,很是优柔寡断,若是他上一任上司,怕是迫不及待就要将土匪斩首以充当自己的政绩了。   县丞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道:“下官明白明府的体恤之心,唐律中虽然被被驱率者无罪但实操起来很难分辨。”   “这些被掳上山的人,虽然是被迫的,但也跟着黑虎寨做了不少事,抢过粮、打过人、巡过夜,都是实实在在干过的。如果所有人都说自己是被迫的,都没有干过坏事,那该怎么判断谁说的是真话,谁是在推脱?”   他说着看了汪伦一眼,又低下头去:“下官不是想为难,只是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办。这样多的人,若是一个一个审,怕是要审到明年去。”   汪伦也沉默了。   他知道县丞说的有道理。   而且上山这么多年,哪里还能有没做过坏事的人呢,没做过坏事定然会被排挤欺辱,久而久之就同流合污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团团忽然开口了:“那不如就让狼山乡所有的阿耶阿娘阿兄阿姊来一起判断。”   汪伦和县丞同时看向她。   团团说:“既然大家都说自己是被迫的,家人也说他们是被迫的,没有干过坏事,那就让那些真正被黑虎寨害过的人来认人,谁是真的害过人,他们最清楚了,总不可能所有人干坏事都没有被目睹吧。”   “让阿耶阿娘阿兄阿姊们来指认谁干过坏事,应该会比让坏人自己来说更真实一些吧。”   汪伦听了这话,眼睛亮了。   “这个办法好,让百姓来指认,确实比县衙一个一个地审更合适。而且让百姓自己来指认罪行,他们心里那口气也能顺一些。”   县丞温顺点头:“县主果然聪慧。”   这个方法也好,是县主提出来的,就算有冤假错案也怪不到他头上,而且县衙的工作量还变低了。   不错不错。   这时候旁边一个一直蹲在地上听他们说话的玩家忽然站起来插了一句嘴。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谈文柏挠了挠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一个村民说某一个土匪曾经伤害过他之后,旁边的人会不会也跟着觉得好像这个人也来伤害过我?”   他摆手道:“我不是说百姓会污蔑别人哈,只是一种正常的心理活动,以前可能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或者以前确实遭受过欺负,但是时间太久了,人脸也模糊了。”   “有可能并不是这个土匪干的,可能是别人干的,但是在大家都指认这个土匪干了坏事的时候,有些村民可能下意识也会觉得当初的那个土匪是他,而不是去寻找和记忆里更像的人。”   “群情激愤的时候,人容易没有理智。”   旁边另一个女玩家也说:“对,尤其是那种本来就在气头上的人,本来就恨土匪,你让他们在公开场合指认,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往重了说。不是说他们故意撒谎,但那种场合下,人是很容易被带偏的。”   汪伦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二位郎君娘子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看向县丞:“县丞,你怎么看?”   县丞礼貌微笑:“郎君娘子言之有理。”   汪伦:“……”   怎么感觉这个县丞一直在说一样的话,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见。   汪伦自己想了想,说:“不如我们想一个办法让这个指认环节变得隐秘一些?”   他看向团团:“县主觉得如何?”   团团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在空地上分开设立几个桌子,每张桌子派一个衙役或者我的阿兄阿姊们持笔,想指认的村民一个一个过去,附耳告诉记录员他指认的是谁,他遭遇了什么。记录员只负责写,不对外说。这样,每个人单独说,就听不见别人说了什么,也不会被旁人的话影响。”   汪伦颔首:“这个方法确实好很多了。”   县丞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工作量。   好像也还行。   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那下官这就去安排。今日天色还早,可以先支几张桌子,再让衙役去通知里正,带着村民们一个一个过来。”   *   下午日头很大,仁和里村口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太平里的、仁和里的、孝廉里的,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来了,都挤在仁和里的空地上等待着。   一个人拿着草帽扇着风,问:“你们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该不会要发什么东西了吧?”   旁边一个大婶摇头:“不会吧,按照县主的惯例,发东西应该是各个里都有发东西的点位,不会让我们都挤在这里来。”   “那会是什么事情?”   一个老妇人神秘兮兮地说:“我家女儿嫁到太平里去了的,她说昨天晚上有一群人打了过来,可凶了,她都差点死了!”   “啊?”   此话一出,所有围着她的人都震惊出声。   “这是真的假的?”   “哪里来的人?不会是黑虎寨下山了吧!”   刚说的黑虎寨,忽然就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村口那边有人来了!”   大家都纷纷转头朝村口看去。不一会儿,乌压压一大片人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人群里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被绑着的人穿的是什么衣裳,脸色刷地就白了。   “黑虎寨!是黑虎寨的人!” 第87章 第 87 章:汪伦PTSD了   人群忽然炸开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身后跑。   “土匪来了!黑虎寨的土匪来了!”   她怀里的孩子被她颠得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刺耳。   她旁边的另一个老妇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喊:“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不能聚在一起!这下好了!被土匪一窝端了!”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把她拉起来,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大娘你别说丧气话!先跑再说!”   “往哪儿跑!到处都是人!”   “那也得跑啊!站在这儿等死啊!”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村民们四处奔逃,好几个小孩被人群冲散了,站在那里哭着喊耶娘。   “耶娘——!你们在哪儿——!”   路过的妇人听见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忍孩子一个人在这里哭闹,于是弯腰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继续跑。   一边跑还一边安慰孩子:“孩子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娘,这天杀的土匪!”   这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人群前方响起。   徐章明拿着玩家们的喇叭,他的声音被喇叭放大了一圈,震得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都嗡了一下:“都停下——都别跑了——看清楚了,那些土匪是被绑着的!”   赵德茂也挤到前面去了,双手拢在嘴前,喊得脸都涨红了:“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手上都绑着绳子!后面的那些是咱们的人!是衙役!是天兵天将!是来抓土匪的!”   村民们安静了一瞬。   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哎——还真是,他们手上绑着绳子!”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踮起脚来看:“还真是!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串着的!”   “旁边走着的那些人……那不是太平里的那个谁吗!”   “还有衙役!我认识那个!那是县衙的老王!”   “还有县尉!骑在马上的那个!”   “真的!是县尉!”   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一个老妇人瞪大了眼睛,她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说:“那……那黑虎寨是不是被打下来了?竟然有这么多衙役押着他们?”   里正笑着说:“打下来了!昨天晚上就打下了!今天早上清点了人数,下午就押过来给大家看了!”   老妇人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黑虎寨被打下来了?那么大的黑虎寨,就这样被打下来了?”   里正咧嘴一笑:“不信的话你待会儿等他们走近了自己看。”   人群这才开始慢慢地动起来了。   村民们都挤在一起,踮着脚往远处看。   队伍越走越近了。   被绳子串着的土匪一个挨一个低着头往前,看起来很是狼狈。   但是他们的衣服和模样,确实和村民们记忆中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是一样的。   村民们不由得欢呼起来。   “真的是黑虎寨,那些衣裳我认得,那些人我也认得……”   “黑虎寨被抓了!被打下来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上来,带着点哽咽:“阿耶阿娘,你们看到了吗?黑虎寨竟然也被剿灭了……若是能早一点,你们就不用离开我了……”   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喊了一句:“那是不是团团县主!”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队伍前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漂亮的襦裙走在一个端方郎君的身边。   旁边几个村民都伸长了脖子:“是县主!那个小的就是县主!”   “天呐,县主也在队伍里!”   “她是跟着一起去打黑虎寨了吗?”   “她才多大年纪啊!”   “五岁!听说才五岁!”   “五岁就去打土匪了?!”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插嘴:“不,你们误会了,我听太平里的人说过,县主是紫微星下凡,手下有一帮子精兵!只要有人意图伤害县主,都会被天兵天将们惩罚,这不……黑虎寨就是头一个!”   “那也是因为县主,那些人才会去的!换了别人谁愿意去打黑虎寨?”   “对对对,县主有福气,手下也厉害!”   “五岁就收服了这么多能人,这长大了还得了!”   又有人关注到板车上的人,眯着眼睛仔细瞅了半天。   “我认识那个人!那个板车上的好像是黑虎寨的二当家,他以前带着土匪来过仁和里。”   “他旁边那个好像是三当家……”   “那怎么没看见大当家呢?”   “确实没看见啊,会不会跑掉了?”   “跑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死了吧。”   “寨子都没了,就算他还活着,他一个人回来有什么用!”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了。   大家原本的恐慌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激动。   队伍终于走到了仁和里空地的中央。   玩家们开始动手,把那些被绳子串着的土匪一个个押出来,按着肩膀让他们在空地中间跪下来。   有人动作慢了一点,被拍了一下后脑勺:“快跪!别磨蹭!”   那人连忙跪下了。   四五十个土匪排成几排跪在空地中央,低着头。   没过多久,衙役们也将太平里的四十来个土匪押过来了。   总共近百个土匪都被压在仁和里外面的空地里,看起来很是壮观。   县丞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走到空地前方一个稍微高一些的土台上站定。   他看了一圈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县丞面带喜色,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把大家召集至此,是要告诉大家一件大事昨夜,在县主与明府英明指挥之下,县主手下流民攻破了黑虎寨,盘踞咱们狼山乡多年的匪患,已经清除了!”   “好!”   “县主千秋!”   “明府英明!”   “天兵天将们辛苦了!”   “那些土匪也有今天!”   一个老人声音都劈了,还在喊:“老天开眼了!黑虎寨终于倒了!”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大家眼底的喜悦也是真的掩盖不住。   县丞等大家稍微冷静了一会儿,才说:“黑虎寨虽然已经攻破了,土匪也抓住了,但是该怎么处置这些人,还需要大家帮忙。”   村民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不明白县丞是什么意思。   县丞继续往下说:“这些土匪里面有一些是跟着张虎从外面来的匪首,作恶多端,罪不容赦。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咱们丰乐里本地的猎户,是被黑虎寨强行掳上山的,是被逼着干活的。他们有些人确实跟着干了不少坏事,有些人可能只是跟着跑了几趟。”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大家来帮忙指认哪些人是真的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的,指认出来了,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哪些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的,我们也不会冤枉他。”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老妇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这要咋说啊?说了他会不会记恨我?”   旁边的人小声回:“他不是被抓了吗?记恨又能咋样?”   “那万一他放出来了呢……”   “放出来也是从轻发落的吧?干坏事的那些应该不会再回村了。”   “那万一呢……”   没有人敢赌,毕竟土匪凶恶,如果真的说出什么不好的,土匪以后回来寻仇,那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甚至有村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县丞看着大家的举动,心道幸好提前想到了这个情况,他说:“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自己今天说了,明天土匪出来了会找上门来。这个顾虑,县主和明府早就想到了。”   他说:“今天你们说的话只有记录的人知道从,你们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说的是好话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完侧过身,朝身后的衙役挥了一下手:“将桌子搬过来吧。”   早就准备好的衙役们应声而动,七八张矮桌被搬到了空地边上,矮桌分割得远远的,若是低声说话,彼此之间也听不见。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了一个人。   主簿坐镇在最中间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摞着一摞干净的纸,他旁边的桌子后面有衙役也有玩家。   桑心也充当了一下临时记录员,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群,没有人往前走,大家似乎都还在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后面有一个人动了。   张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了桑心的桌子面前,眼含热泪:“我来说。”   桑心连忙提笔,认真地看着她:“张婶您说,我来记着。”   张婶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有一年冬天黑虎寨下山抢粮,那天夜里我听见动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踹开门,把我家那过冬的米和面全搬走了,还踢了我的女儿!”   一想起这件事情,张婶就忍不住眼泪,她扁了扁嘴,强忍住自己的泪水:“那年冬天下雪很多,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徐蒙也出不去太平里买不到粮,大家都靠自己家里的那点存粮活着,我家小女儿那年五岁,和县主现在差不多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   “那时候我们饿得不行了,只能到处找吃的,连树皮都啃了,可那点东西哪够,我女儿还受了伤……后面我的小女儿就发烧了,烧了好几天,没有粮也没有药,就这样走了,她还那么小……”   桑心只是听着记着,心底都有些难过和颤抖。   她看向张婶,眼底也隐隐有些担忧,生怕张婶一时间陷进过去的回忆里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张婶抬起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看向人群里跪着的一排排土匪,说:“就是第三排最右边的那个,就是他!这个脸我记得很清楚,他脸上有一颗大痦子,当时他踹开门,还把我推到在地上了,我家小女儿扑过来打他,却被他一脚踹开了!”   张婶越说越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都是他!他怎么下得去脚啊!我的小女儿才五岁!五岁!”   桑心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感觉自己眼中也泪意汹涌,她拼命忍住眼泪,迅速往纸上写着张婶的遭遇。   直到张婶说完了,她才把笔放下来,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头看着张婶:“婶子,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张婶点了点头,抿唇道:“桑夫子,多谢你们……我这辈子也没想到还有打掉黑虎寨的一天,我以为……我以为我永远也报不了仇了……”   旁边的玩家更是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抱住张婶,安慰着她。   还有负责守着土匪的玩家看了游戏公屏上大家的讨论之后,也生气得不得了,走到那土匪身后的时候还故意踢了他一脚出出气。   有了张婶打头阵,后面的村民们都坐不住了,纷纷上前,随便找了一个桌子开始是说自己的事情。   一个老翁颤颤巍巍地坐到主簿面前,指着某个土匪说:“我家的牛……去年被他们牵走了。那头牛我养了七年,犁地全靠它,没了那头牛,我家耕地都不方便,都快饿死了。”   主簿提笔写下老翁的冤情。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到了桌子前面:“去岁他们抢了我家的粮和布匹,那都是我和我娘一起攒的,原是打算让家中弟弟念书用的,可恨的黑虎寨土匪,竟然都给我抢去了!”   后面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   有人哭着说自家的鸡被抢了,有人愤怒地指着某个土匪说他打过自己,有人说起自己家的房子被烧过。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我家老头子就是被他们打伤的,伤了一直没好,后面没多久就走了……”   老妇人在衙役面前哭得近乎晕厥,原本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在今日尽数爆发了出来。   但也不是所有的指认都是控诉。   后面有一个年轻娘子犹豫了很久,还是来到了桌子前,说:“我想说一个人,他不是坏人。”   她指了一个跪着的土匪,那人低着头,看样子早已认命了。   那娘子说:“我认得那人,他以前应该是丰乐里的猎户,当初黑虎寨下山抢劫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妹妹躲在床下,我还将家里最后一袋米也藏在了床下。”   “后面他开门进来了,他明明已经弯下腰发现了我和妹妹,也看见了床底下的米,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出去之后和别人说这家没有人,也没看见什么东西,可能跑了……我才能和妹妹一起捱过那个冬天。”   记录员眼睛一亮,总算有人做的不是坏事了,他刚刚记录得都想大人了。   他在那页纸上加了一行字。   “丰乐里猎户邵容义,有人为其作证未行恶事。”   等到所有愿意说话的人都差不多说完了,天色已经偏西了。   记录员将自己记录的内容汇总之后交给了县丞,县丞先递给了团团和汪伦。   团团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只能勉强看懂几个字,那些写的太复杂的字她就看不懂了。   汪伦倒是看得很认真,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差,额头还有青筋隐隐鼓起,怕是被册子里的东西气得不轻。   汪伦将册子递给县丞,说:“既然都已经汇总完毕,那就将土匪们押回县衙,待细细审查之后汇报给司法参军。”   县丞低声应是,又将册子接了过来,重新站到了大家面前。   “诸位乡亲,大家的指认我们已经记下来了。现在按照轻重,分开处理,杀过人的、重伤过人的先收监,后面会另行处置,跟着干了坏事的但不至于死刑的,也会酌情判罚,判多少依律判罚,至于没有主动干过恶行,甚至偶尔会救人的,也会上报给益州进行汇报,依据情况从轻发落。”   黑虎寨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张婶还站在人群中间,有几个妇人围着她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   她摆了摆手,说没事了没事了,脸上还挂着平日里那种热情的笑容。   旁边一个年轻娘子问她:“张婶你还去粥棚帮忙不?”   她笑了一声:“去啊,怎么不去,明天一早我还去。”   另一边,一个老妇人拽住了玩家的袖子,问:“小郎君,我家孩儿会不会砍头?”   玩家愣了一下,挠挠头:“大娘您说哪个?”   老妇人连忙指了指空地那边:“就是那个,我儿是邵容义。”   玩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小娘子说的放过了她们姐妹二人的土匪吗?   他想了想,说:“大娘,您别急,记录上写了他是被逼上山的,还有人给他作证说他干过好事,这种情况会上报从轻发落的。”   老妇人急得不行:“那他还能回来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具体要看罪名的情况吧,也不可能直接当场释放,大约还是要回桃源县衙查清楚情况的。”   老妇人失落地低下了头。   “好……我知道了……”   *   夜晚。   县主府外面燃起了一堆篝火,火苗蹿得高高的,把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热气裹着肉香一阵一阵地往外飘,顺着夜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县丞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可不想继续掺和进吃牛的事情里。   他拿着册子,刚想要和汪伦汇报自己要回桃源县,没想到被两个玩家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开,嘴里还在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本官还有册子要整理!还有公文要批!”   一个玩家笑嘻嘻地说:“县丞大人册子明天再整也不迟,今晚先放松放松!”   另一个玩家接话:“就是就是,劳逸结合嘛!我们特地来请您,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吃牛这种要砍头的事情,当然要叫上县丞一起,可不能自己干。   让县丞一起同流合污比较稳妥。   县丞被他们拖着往前走。   他挣扎道:“本官不是不给面子,本官是真的有公务,还有,你为何唤我大人……”   他话说到一半,一阵浓郁的肉香弥漫开。   那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带着一点点炭火的焦香和香料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挣扎的幅度明显变小了,步子也慢了半拍,嘴上还在说:“这个……这个不太合适吧?”   一个玩家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合适!怎么不合适!大家都是自己人!”   县丞被推的踉跄几步。   心道:这些郎君可真不知羞,竟然在外面唤他大人……   县丞最后还是被按在火堆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这味道还挺香。   他颇有些坐立不安,如果这事让别人知道了……   一个玩家笑嘻嘻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县丞放心,我们吃的是长角的猪,哪里有什么野牛,我们这猪是山里的品种,和一般的猪不一样。”   县丞:“……”   指鹿为马,指牛为猪可还行。   汪伦也坐到了旁边。   他的待遇比县丞好多了,刚坐下来手里就被塞了好几串烤牛肉,面前还放了一大碗炖得软烂的牛腩。   县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双孤零零的筷子。   再看了看汪伦面前那满满当当的烤串和牛腩。   县丞:“^-^”   他没事,不过就是区别对待而已。   他还能承受。   汪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烤牛肉,表面的油还在滋滋地冒着细泡,被火烤过之后泛着一层金褐色的焦边,上面撒了一点粗盐和不知道什么粉末。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咬破外面那层酥脆的外皮,丰盈的汁水顿时在嘴里爆开。   汪伦眼睛都亮了!   “这东西外酥里嫩,咬下去有汁水,表面那层咸淡刚好,实在是美味至极!”   他说着转头想跟旁边的人分享,一转头看见了坐在旁边的县丞。   县丞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捏着筷子,目光落在火堆上,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的笑意。   一看就是在逞强。   汪伦纠结片刻,从自己手里分了一串给县丞:“给,快尝尝,这味道真的很神奇。”   县丞受宠若惊,连忙低头接过烤牛肉:“多谢明府。”   他心中有些害怕,毕竟这东西珍贵至极,被发现了也容易砍头。   但是这味道也太香了!   最后县丞还是没有抵御诱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层酥脆的外皮在嘴里破开,汁水溢出来,带着油脂和炭火的香气,咸淡适中,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鲜味。   县丞果断沦陷了。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反正这么多人都吃了而且这肉是真的香,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这些人可真舍得用调料啊,那都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告诉自己,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大家都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他这么想着,又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   县丞珍惜地吃完了自己手上的这串烤牛肉,刚想和汪伦分享一下感想,余光就瞥见汪伦已经端起了面前那碗满满的炖牛腩。   那牛腩炖得软烂,一看就很美味。   县丞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心想这烤牛肉实在太好吃了,若是有机会吃一口炖牛腩,也不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正想着,汪伦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汤,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很热情地朝锅里指了指:“这炖牛腩更香,你要不要尝一碗?”   县丞刚要推拒,手里就被塞了一碗牛腩汤。   虽然比不得汪伦那碗,但也是满满当当的,看着碗里软烂的牛腩,县丞已经迫不及待了。   几口下去,他兴奋地闭上了双眼,觉得吃上这一口才真的是值了。   火堆的另一边,团团正和几个小孩挤在一起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正在油锅里翻腾的东西。   丁石邵站在一口小锅面前,锅里热油滋滋地响着,他用长筷子把裹好面糊的肉条一条一条地夹进去,油花立刻炸开一小圈,金黄的气泡裹住肉条,香味一下子蹿了出来。   丁石邵一边夹肉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别靠太近,油会溅到!”   孩子们闻着那香味,一个个坐不住了,听见他的话,只好乖乖地往后退了退。   丁石邵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别急别急,马上好。”   他把刚炸好的小酥肉捞出来沥了沥油,盛在碟子里递给了团团。   “团团,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这小酥肉可是小孩诱捕器。   只要是小孩子,大概率没有能逃得过小酥肉的。   团团认真地尝了尝,眼睛亮晶晶的:“好好吃!丁阿叔好厉害!”   徐阿慧连忙询问团团:“团团,快给我说说,是什么味道,我也好想吃。”   团团说:“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还有一点点咸味,明明外面那么酥脆,但是里面的肉竟然还是嫩嫩的,好特别!”   这话一说,徐阿慧更是激动了。   丁石邵刚把第二锅倒进油里,徐阿慧已经挤到最前面去了,两只手伸着,眼睛放光:“给我给我给我!”   丁石邵无奈笑了笑:“慢点吃!烫!”   徐阿慧根本不听,接过碟子就往嘴里塞了一根,咬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咂了咂嘴。   旁边的徐铁蛋看得心急的不得了,围着徐阿慧团团转:“阿慧阿慧,究竟是什么味道啊。”   徐阿慧理直气壮道:“没尝出来,但肯定好吃。”   徐铁蛋瞪大眼睛:“你都吃了一根了,你还没尝出来?”   徐阿慧抹了抹自己的肚子,认真道:“那一根还不够塞牙缝嘞。”   徐铁蛋等不及了,如果真的要等到徐阿慧吃饱,那他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丁石邵刚把新炸的一锅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沥油,徐铁蛋已经伸手去抓了。   丁石邵想拦:“哎别——”   “啊啊啊啊!烫烫烫烫烫!”   徐铁蛋在原地被烫得直跳,还将自己那根被烫红了的手指高高举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旁边几个玩家看见他这副样子笑得直拍大腿,一个个只顾着嘲笑他。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县丞的注意。   他看见这小锅里满满的油,不由得暗暗咋舌。   寻常人家一勺油都要省着用,这直接炸了一大锅,而且就是为了给几个孩子做零嘴。   这一锅油都不知道够他家里用多久的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用了,而且看周围那些人的样子,仿佛都没有很意外,就像这是平常事情一样。   他正想着,一盘金灿灿的小酥肉忽然朝着这边过来了。   丁石邵炸了一大锅,便分了好几个盘子让孩子们端给玩家,团团也端了一盘打算拿来给汪伦。   看见县丞那眼巴巴的样子。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举起碟子对他说:“县丞你要尝尝吗?”   县丞连忙拱手:“多谢县主赏赐。”   他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根,捏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咬了一口,那层脆壳在嘴里裂开,里头的肉软嫩嫩的,带着一点咸香的油脂味。   他不知不觉间就吃掉了一整根,回过神来的时候,恨不得舔舔手上沾着的油。   县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县主府上的这些人又是什么神人,竟然会打仗会识字,还有一手好厨艺?!   县丞今晚简直是开了眼了。   这时,钱元宝拎着一只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也不管汪伦手里还端着碗汤,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酒壶往他面前一递:“汪明府,来一口?”   汪伦低头看了一眼酒壶,却拒绝了。   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悲痛和难以割舍。   钱元宝愣了一下:“怎么了?”   汪伦认真道:“我觉得我和这个东西好像犯冲。”   钱元宝瞪大眼睛,没听说过和白酒犯冲啊?   汪伦却开始给钱元宝分析:“某初次拜访县主府的时候就尝了一小杯白酒,结果当晚洪水来了,第二次喝的时候,当晚黑虎寨带人打上门来了。”   “我仔细想了想,两次都是这样,喝完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出事了。”   汪伦下了结论:“看来,某真的不能喝酒。”   钱元宝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汪明府,您这说书呢?哪有那么邪乎?就是碰巧了。”   汪伦这不就是PTSD了吗?   “一次是碰巧,两次就不是碰巧了。”   汪伦脸上的表情却非常认真。   “我已经发现规律了,不能再有第三次。”   钱元宝看着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果断倒了一杯酒给他。   “汪明府,你想太多了,今天这情况不一样,黑虎寨都已经被打没了,土匪也抓了,您总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吧?”   汪伦想想也是。   黑虎寨都已经没了,这狼山乡现在安全得很。   汪伦接过了酒杯,小酌一口,感受到嘴里那股醇香的味道,他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果然还是这一口……”   忽然……   “砰砰砰!”   院子外面的门板被敲响了。   汪伦:“……”   他就说不能喝酒! 第88章 第 88 章:汪伦走马上任   钱元宝和汪伦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   汪伦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某去看看。”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看了钱元宝一眼:“钱郎还是将这酒收起来吧,某实在是……唉,某总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什么诅咒,每次喝这酒都要出事,下次还是喝米酒吧。”   钱元宝默默地将酒往身后藏了藏。   “行行行,我不喝了,今晚都不碰了,您放心。”   游戏大概就是这样,还有许多隐藏剧情要发探索,说不定汪伦喝酒就是一个探索剧情呢?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褐色衣服的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很是和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手里各自拎着几件用布盖着的礼盒。   一个玩家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还挺多。”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多有什么用,又不一定是好东西。”   “什么什么?这是给我们的吗?”   门外那人看见门开了,立刻弯下腰来,姿态放得很低。   “在下鹿鸣乡王宅管事,姓吴,敢问县主和明府可在此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弯着腰,看起来态度很诚恳,丝毫没有冒犯。   旁边的玩家指了指汪伦,说:“这位就是汪明府。”   吴管事一听这话,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连忙又弯了弯腰,脸上还带着惶恐的神色:“在下有眼无珠,未能认出明府,还请明府恕罪。”   汪伦摆了摆手,说:“吴管事不必多礼。”   他问:“不知道吴管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吴管事听了这话,这才稍微稍微直了直腰,脸上堆起笑意,声音也恢复到了方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明府,在下奉家主之命前来致贺。”   他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几个随从手里拎着的礼盒:“家主听闻黑虎寨已被攻破,甚是激动,特命在下带了这些薄礼,向县主与明府聊表敬意。”   “家主说先前之事他全然不知情。王掌柜在王家做事多年,家主也未曾料到他会私下与土匪勾结,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家主得知后甚是震怒,已责罚了与此事相关的几个管事和粮铺其余管事,如今家中规矩也重新整顿过了。”   他说完这些,又弯了弯腰:“家主说,王掌柜虽已伏诛,但他毕竟是王家的人,他犯下的错,王家难辞其咎,这些薄礼,算是家主的一点心意,向县主与明府赔罪。”   “同时也向诸位郎君娘子聊表敬意,诸位这几日劳苦功高,家主心中感念,若有机会,定然请诸位一同宴饮。”   他说话的时候腰一直没有完全直起来,姿态放得低,像是生怕有半点不周到的地方,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毕竟他们才让人把王掌柜的头送去王家。   王家还能让管家送礼上门……   真是能忍啊……   他们这是打算和王掌柜割席,还送来礼品,就是为了让县令不要继续追查这件事情。   吴管家感受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院子里面飘出来一个声音:“哎,你说这王大财主也真是反应快,早上才端了黑虎寨,晚上就派人来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当然,人家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消息能不快吗?你要等他自己上门承认?那是不可能的。”   “那他送了这么多礼,咱们是不是该回礼啊?”   “回什么礼,你不会还想回他一个头吧?我们去哪里找呢。”   “倒是可以回一个二当家的头……”   “那个也要等到判罚下来啊,现在都押去桃源县了。”   “……好遗憾啊,可惜大当家被砸的稀巴烂了,不然也送去给王大财主瞧瞧。”   吴管家嘴角抽搐。   大家都心知肚明双方的意思,他想要维持这面上薄薄的一层体面,对方却一直不知死活地在试探他!   汪伦站在门口,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勾,没有阻止,也像是没有听见玩家们的话一样。   他说:“王掌柜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既然王郎君不知情,那便不是他的过错。”   汪伦让人收下吴管家带来的礼物。   都是一些在桃源县很稀罕的物件,几匹蜀锦,几卷好纸,几方好的砚台,一坛上好的酒,还有一些精巧的干果点心西域香料等等,拿来当赔礼倒是也合适。   汪伦说:“让王郎君放宽心,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吴管事得了这句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多谢明府宽宏,那在下便不叨扰了。”   临走之时,旁边的钱元宝还高声喊了一句:“明府宽宏不追究了,但你们王家可要管好家里的狗啊,别再放出来咬人了。”   吴管家咬着牙笑道:“自是不会,多谢郎君提醒。”   吴管家带着随从走了。   回到院子里,汪伦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一口酒了,生怕晚上又出什么事情。   *   孝廉里的重建工作从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了。   鲁班熬夜做出了规划。   他蹲在孝廉里外面的一块空地上,面前铺着几张图纸,纸角被几块小石头压着,免得被风吹跑,旁边围了一圈村民,都探着头看。   鲁班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纸上点来点去,讲得热火朝天。   “这是主路,你们现在的路太窄了,两辆牛车都错不开,若是往后要开什么工坊,或者要运东西出去,牛车马车都很难进。最好还是扩宽一些,至少能让两辆车并排走,双向单车道才合适,还能错开。”   旁边一个老农探头看了看,皱着眉问:“那得占多少地?”   鲁班想了一下:“占不了多少,两边各扩一些,把路拉直了,反而比你们现在的走法省地,到时候可以根据大家的需求再看看。”   那老农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鲁班又说:“这是水渠,丰乐里那边发现了陶土矿,可以烧水管,等管子做出来了,从山上引水下来,沿着这条路走,分到每家每户的屋后面,以后你们挑水就不用走二里地了,打开水龙头就能接水,到时候每家每户都能喝上水,洗菜做饭也方便,不用天天挑着水桶跑来跑去。”   一个娘子很是惊喜:“那以后不用天天去打水了?”   “听起来好像是,但我也看不懂这个图。”   孝廉里里正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指着图纸上的小方块问:“这个是啥?”   “这是你们的房子,我基本上保留了大家的房子大小,只是按照规划稍稍挪动了一下,这样布置要整齐一些,不像以前那样东一家西一家挤在一起,走路都不方便,而且还有地理讲究,朝向更好一些,冬天太阳照得进来,夏天又晒不着,住着会舒服很多。”   里正蹲在图纸面前看了半天,一张脸都凑到纸上了,看了好一阵子他才直起腰来。   “看不懂。”   他看不出来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都是什么东西,但他很相信鲁班。   “郎君你说了算。我们这些粗人看不懂这些线线框框的,但我们信你。你画成什么样,我们就盖成什么样,你只管吩咐,我们村里人一定都听令!”   旁边有几个村民也点了点头:“就是!天兵天将们能将人从洪水里捞出来,还能把黑虎寨一锅端了,修几间屋子还能有错?”   “对,反正我是相信天兵天将们的,你们说这样好,那就这样修!我虽然搬不动大石头,但帮你们递个水和个泥还是能行的。”   但人群里也有人没有说话。   有一个年轻娘子捏着衣角,犹豫地开口了:“鲁天兵,我想问问……修房子的钱,是要我们自己出吗?”   “盖房子要木头、要瓦、要石料,还要请人,这些东西都是要花钱的,我们刚遭了洪水,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慌了,连忙抬起头来摆了摆手,像是怕被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要让鲁天兵给我修房子的意思,我是想说这些日子已经很劳烦郎君娘子们了,你们还花了大价钱买粮给我们供饭,我们心里实在是羞得厉害……”   “我那房子虽然塌了一些,但是剩下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不用特地给我修的,真的不用……”   这话说的有道理,旁边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想起来修房子要的钱,大家都犹豫了。   “是啊,我家里米面都被泡了水,什么东西都没了,哪里还有钱修房子……”   “我家也是,虽然被淹了大半,东西很多都不能用了,但是房子稍微收拾收拾还能住人,眼下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能遮风挡雨就成。”   “咱们村里地势低的那几家屋子全塌了,他们倒是需要重修,我们这些淹了一半的,还能凑合住住,先紧着他们来吧。”   鲁班听完了村民们的话,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抬高了一些,说:“修房子不用你们自己出钱,这部分钱县令已经和钱郎君打了欠条,等来年或者再过几年有了收成,收了税,县里再还给钱郎君。”   “县主和明府的意思是以工代赈,今年孝廉里的田产大概率是没了,那就大家一起来修房子、挖水渠、铺路,大家只要干活就有工钱,我们这边依旧包饭,每个人干活能得到一些工钱,虽然不多,也就十几文的样子,但是干的多的村民也能得到额外补贴,有孩子的,有老人的家庭也能得到一些补贴。”   “大家不用出钱,只用出力气,男人们干些力气活,女人们负责煮饭烧菜干些杂活,只要肯干,肯付出力气,就能住进新房子里。”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顿时震惊了:“郎君,你说什么?干活管饭还有工钱?”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问:“真的假的?不是哄我们的吧?”   “每天都有?”   “现结?”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了过来。   鲁班点头:“有,我们每日都现结工钱,大家好好干,把孝廉里重新修好,等来年工程停了,你们手里也能攒一些钱,到时候就不用怕了。”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   “我!我要来,在哪里可以报名?我能搬石头!”   “我也来,我会一些泥瓦匠的活,虽然不多,但打个下手砌个墙还是可以的,肯定不给大家拖后腿!”   “我虽然力气不够大,但烧水做饭我还是可以的,就是我不会用县主棚子里的那个铁疙瘩。”   大家一阵议论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其实说来说去,大家所求的也不过就是活着。   以工代赈的计划很快就开展起来了。   早上赈灾的棚子依然开着,浓香的米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地,旁边也摞着许多胡饼,和前几天一样。   粥棚前面的队伍也还是那么长,大家端着碗,伸着脖子等着前面的人打完粥,有人已经喝上了,喝完了甚至有些不太满足,觉得今日的胡饼似乎没有昨日的好吃。   但唯一不同的是,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前面排了一条新的队伍,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块绿色的牌子。   前面的桌子空空如也,也不知道他们在排什么,但这些人的神色明显比粥棚那边的人活跃一些,眼里都多了一些期待。   旁边领粥的村民们端着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这边飘。   他们都想知道这些人在这里排什么。   一个年轻的汉子拿着胡饼,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哎,你们那边排队是排什么的啊。”   那边一个拿着绿色牌子的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得意。   “我们这里排的是干活的队伍,我们昨天报名了,今天就能上工,上工管饭还有工钱!”   那年轻汉子愣了一下:“还给工钱?”   “对啊,鲁天兵说一日也能有十几文钱呢。”   “十几文……”   一个老爷子自己嘀咕着:“十几文钱干十天半个月也能买好几斗米了,还能买点别的吃食改善改善口味。”   年轻汉子也有些心动,但看着大家都在这里排免费的粥饼,觉得工作一日虽然有十几文钱,但是好像也没有特别划算。   万一干了活不给钱呢?   万一到时候工钱被拖欠了呢?   还是稳妥些好,先吃免费的,总不会亏。   过了一会儿,新的一锅饭菜终于到了。   几个玩家抬着一口大锅从厨房那边走过来,锅盖一掀开,热气就涌了出来,白蒙蒙的一片散开之后,露出一大锅菜,油汪汪的,看起来还有肉。   那香味顺着风就飘出去了,飘到端着碗的每个人鼻子里。   领救济粥的村民们一看那条队伍里的饭菜,顿时就觉得自己手里的粥和胡饼不香了。   甚至都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嚷嚷了一句:“凭什么他们可以再吃一道菜?我们怎么没有?”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们也是一大早来排队的!”   “大家不都是遭了洪水吗?怎么他们有我们没有?”   “他们吃干的我们喝稀的?”   声音一开始只有一两句,像是试探。   后面有别人也在说,自己就有了底气,嚷嚷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一有了对比,大家就很容易对自己现在有的东西产生不喜。   何文玉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了。   她说:“他们手里有绿牌子,是昨天就登记过的,今天要上工干活的人。干活的人自然要吃饱一点,不然哪有力气干活?”   她说着扫了一圈那些端着粥碗的村民:“你们要是也想吃那口菜,现在去登记也来得及。今天登记了,下午跟着一起上工,晚上那顿饭也能吃着饭菜,还能得到今日一半的工钱。”   说着,何文玉指了指不远处的空桌子,空桌子后面的玩家也扬起手上的笔给大家看了一眼。   一听说要上工,有些人就开始犹豫了。   平日里狼山乡的村民很少出去干活,大多都是守着自己的田地过活,听说在县城里干活可苦的很,也不知道在县主这里干活是什么样子。   “上工啊……那可不轻松吧?”   旁边的人接话:“那肯定比排队领粥累多了。”   “那要是干不好咋整?”   “干不好还能咋整,不给工钱呗。”   “那也给饭吃?其实我觉得给口饭吃也挺好了,那边的饭看起来比我们这里香。”   “你可别叛变啊,这哪有免费的香?”   不干活就有免费的粥饼,也能吃饱,等到来年继续种地,也能活下去。   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何必去吃苦呢?   何文玉看出他们的想法,面色微冷了一些:“阿叔阿婶们,咱们也是同乡了,我就不拐弯子了。县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粥棚以后会慢慢减少,到最后就剩干活管饭的棚子了。到时候,想喝粥也没有了,想吃饼也没有了,就只有干活的人有饭吃。你们是想现在就动起来,还是等到那时候再动?”   有人不太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那之前不是一直供得好好的吗……”   何文玉看了他一眼:“之前是刚发了洪水,大家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所以才开的粥棚,那是救命用的,现在洪水退了,房子要盖,田要修,路要通,总不能让大家一直等着别人来喂吧,谁家的米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冒了出来:“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既然赈灾了,为什么不能一直赈灾?今年的收成都毁了!你们这不赈灾了,不是要让我们死吗?”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裳破破烂烂的,领口也松垮垮的,他脸色发黄,眼睛底下带着一层没睡好的乌青,一看精气神就不太好。   他是孝廉里出了名的懒汉,平日里种田也懒,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他也不在乎,反正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吃饱了就能躺到天黑,也不用管别人吃什么。   因此他也一直娶不到娘子,谁家也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整日就靠在孝廉里东家蹭一口西家讨一口过日子,收成了勉强有点粮食,也能撑一段时间。   对他来说,洪水来了反而是个好事情。   大家都在领吃的,而且他不需要干什么,只用排队就能有粥饼吃,可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以前还得自己想办法糊弄肚子,现在只要端着碗站着就行。   这几天他每天都第一个来排队,喝完粥就走,在棚子下面找个地方躺着晒太阳,等下次放饭再过来排队,日子过得比去年还舒坦。   可现在忽然告诉他以后要干活才有吃的,这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让他干活,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攥着碗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不能不赈灾……”   有两个高大的玩家从后面走了过来,一下子站在了这个懒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话说的,赈灾是让你们活下来的,不是让人一直躺着的。”   另一个玩家说:“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你当爹当娘的,你自己有手有脚,干几天活就能挣粮食挣工钱,你不想干?”   两个高大的玩家站在懒汉面前,就像一堵墙一样,气势恐怖极了。   那懒汉本来想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想干,就想吃赈灾的粮,反正每天排排队就能有粥饼,也不用弯腰也不用出力,比自己种地轻松多了   没想到孝廉里的里正也来了。   里正说:“老四,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人家县主和明府带人来救咱们,那是恩情,不是欠咱们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个道理你如果不清楚,不如回家等着饿死吧。”   懒汉被里正训了一顿,也不敢再说了,只能自己灰溜溜地跑去角落里蹲着了。   而平日里本就勤劳的村民们一听说上工有工钱,吃的饭还多一些菜,根本不需要里正去劝,自己就主动往登记桌那边走了。   接下来几天,粥棚里的粥真的慢慢变少了。   变成两锅、又变成一锅、最后只剩下半锅,旁边摞着的胡饼也少了许多。   而职工那边却热热闹闹的,甚至排了好几个队伍,有更多的窗口了。   只要登记了成为职工,家中有孩子有老人的,就可以去玩家那里申请,孩子老人也可以跟着在职工通道里排队领饭吃。   于是每天职工棚子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拿碗的端盆的,老老小小都站在一起等着打饭。   粥棚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排队的人从长队变成短队,又从短队变成三三两两,最后基本上都只剩下懒汉老四了。   懒汉老四磨蹭了好几天,实在是被饭菜的香味馋得受不了了,他蹲在那儿晒着太阳,肚子里却空落落的,咕噜咕噜地响,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走到登记桌前,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现在还收人吗?”   何文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收,你今天来,今天就算工钱,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不认真工作,试图偷懒被抓到的话,很有可能工作也没有了。”   老四连忙承诺:“我一定认真干!”   何文玉还是给他登记上了。   第二天,所有孝廉里的劳壮力都投入到了灾后重建之中。   所有赈灾的粥棚都关闭了。   狼山乡一派欣欣向荣。   汪伦站在孝廉里外朝着里面看了看,转身上了马车。   虽然到达太平里不过短短几日,却觉得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情,他事事亲力亲为,救灾抗匪,他实际上已经与这片土地割舍不开了。   现在狼山乡开始恢复生机,他也该去上任了。   车轮碾过土路,朝着桃源县城的方向驶去了。   耽搁了许久,太平里的学堂也再次开了起来,几个孩子虽然哀嚎不断,但也只能乖乖回到学堂里上课。   忽然,团团听见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提示】   【恭喜宿主,桃源县·桃林乡已经正式解锁为永久地图,请宿主带领玩家进行实地探索,基建、声望系统同步开启。】   【探索方向参考:   县衙·政治中枢   西市·商贩聚集地   县学·教育场所   民居·百姓生活   东市·医学传承】   【请宿主在探索新地图的同时兼顾狼山乡的发展,包括基建、扫盲、卫生知识普及,若狼山乡发展滞后,仍有可能影响桃林乡的发展。】   【温馨提示:未知唐代历史名人*2即将到访,请宿主注意接待,历史名人若成功在已解锁地图留居,将对本地图的特定方向基建速度有所加成。】 第89章 第 89 章:难不成真的能在大唐做官?   汪伦穿上官服来到了府衙。   这还是他第一次穿上官服,竟然还有一些激动。   他在心里暗暗鼓励自己:“你现在是县令了,要稳重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大堂外面的台阶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县丞站在最前面,主簿和县尉分列左右,再往后是录事、佐史,以及一众县衙僚属,再往后面是一些乡老和里正,按照规矩,新县令到任,他们也要来道贺认脸。   县丞见汪伦走出来,率先躬身。   “下官携县衙僚属,恭贺明府到任。”   身后的僚属们齐齐弯腰,跟着说了一句贺词。   汪伦压住内心的激动,微微颔首:“诸位不必多礼。”   县丞直起身来,开始引导着流程往下走,先是奉印,接着是僚属依次拜见,交上一些册子,汪伦一一应过,最后才是接见乡老里正,几位老者上前多说了几句贺词,也许是因为曾经见过汪伦在水里救人的样子,他们的话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流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走完了。   汪伦松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袍,朝着县衙大门迈了过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正要跟海伯说话。   “砰!砰!”   两声脆响从头顶上方炸开,紧接着各种颜色的碎纸屑从上方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落在汪伦的身上。   汪伦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眼睛眨了眨。   他看着面前还在往下飘的碎纸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天女散花式的纸屑弄得有些懵了,还没搞清楚状况。   县尉一个箭步迈上来挡在了他前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什么人?!”   “哇偶——!!!汪明府正式上任啦——!!!”   一阵欢呼声从大门两侧传过来。   汪伦拨开落在肩上的碎纸屑,眯着眼往两边看,团团和一群玩家们正蹲在县衙两侧,他们人手一个奇怪的圆筒,那些花花绿绿的碎纸片显然就是从这些圆筒里喷出来的。   汪伦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无奈,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正一脸兴奋的人们,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是?”   他身后的县尉在看清楚是县主和那群奇怪的人之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松,默默收回了刀,退了回去,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团团捧着一束漂亮的小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那花扎得不算整齐,有的花枝长有的花枝短,底下用一根细麻绳缠了好几圈,显然是小孩自己动手扎的。   她跑到汪伦面前站定,仰着脑袋把那束花举得高高的:“阿兄!我们是来祝贺你正式上任的!这是给你的花花,我也有摘花哦~”   她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花束,带来一股好闻的草木气息。   汪伦低头看着面前那束花,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他蹲下来接过团团手里的花:“多谢县主,很好看。”   旁边玩家们也陆续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都拎着东西。   钱元宝特地装了一小瓶酒,笑嘻嘻地递给他。   有一个玩家特地做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竹林和一轮不圆的月亮,笔触一看就是自己动手画的,丑得很认真。   当然也有做得很精致的。   鲁班递过来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套他自己做的木质县衙模型,等比例缩小的,能看到大堂、后堂、六房和院墙,甚至还在县衙里面做了一个小小的汪伦。   阮熙颂也特地绣了一个小绣牌,还说等有时间了,拉着太平里的绣娘们绣一幅大的送过来。   汪伦每一样都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虽然有一些看起来很粗糙,但也是用心准备了的。   他顿时就觉得自己心里暖呼呼的,像是被填满了一样,甚至给他的感觉比刚刚正式接过县印时还要满足。   没想到初到桃源县,竟然已经有了如此一帮温暖的好友。   他转头看向县丞:“县丞,这县里可有哪家酒楼宽敞些的,能容得下我们所有人的?”   县丞愣了愣,想了一下才回答:“回明府,城中有一家胡姬酒肆,是城里最大的一间酒肆了,上下有两层,除去包间还能摆好多桌。”   汪伦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台阶下那一群等着他说话的玩家,   他笑着说:“今日某正式到任,蒙诸位厚爱,某心中感念,今夜某在酒肆设宴,请诸位共饮,不醉不归。”   县衙门口响起玩家们的欢呼声。   “好喔!”   “汪伦请我吃饭?妈妈你快看,我也是享受到李白的待遇了!”   “吃饭吃饭!上次你们来县城我可羡慕死了,终于能亲眼去看看胡姬酒肆的样子了!”   酒席一直从下午持续到徬晚。   胡姬酒肆里灯火通明,众人推杯换盏,欣赏唐朝美食,时不时还说些对方的糗事。   汪伦本不想再喝酒了,但今日他是主角,免不了多喝了几轮,现在脸颊泛着一层薄红,旁边人与他说话的时候,他还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回答。   团团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特地放了好些小孩爱吃的糕点。   窗外的街道渐渐亮起了灯火,整个世界变成了昏黄的模样。   团团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街角拐过去不远的地方有一盏油灯刚刚被点亮,灯下支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几根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炉子,小炉子里正熬着金黄的糖浆,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那甜丝丝的气味仿佛顺着风飘了过来。   有糖人!   团团的眼睛瞬间亮了亮,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脑袋微微往前探了一点点。   脸上向往的神色再明显不过了。   季陶宁正好在旁边那桌跟人说话,注意到团团一直往窗外看,低头问了一句:“想出去看看?”   团团转过头来看向季陶宁,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阿兄阿姊们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懂,今日进城是给汪伦阿兄送礼,所以别的小朋友没有来,整个酒肆里只有团团一个小孩子,坐久了她就觉得无聊了。   季陶宁放下手里的东西,对旁边桌的陈石头等人说:“我带团团出去透透气。”   季陶宁牵起团团的手,绕过几张桌子,从楼梯口走下去,有几个女玩家看见她们往外走,也嘻嘻哈哈地跟了上来。   “等等我等等我!我也去!坐久了屁股都麻了!”   走出酒肆,夜风迎面吹过来。   夏日的夜风有些微凉,能带走一部分燥热,倒是让人心情静了下来。   沿街的摊贩很多都出来了,有卖各种各样东西的,比白天的县城少了些严肃,多了些热腾腾的烟火气。   糖人摊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就几人下楼的这段时间,旁边已经有好几个县城的小孩排着队了。   季陶宁低头问团团:“我们要不要也买一个?”   团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荷包,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女玩家,她大方地拍了拍荷包,说:“团团请阿姊们吃!”   “哇!真的吗!”   “团团请客!我这是跟县主蹭上饭了?”   “那我可要挑最大的那个!”   “你拿得动吗你就要最大的那个?”   “拿不动我也要!大不了让团团帮我拿着,对不对团团?”   团团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要什么都行,但是不能浪费,阿姊教过我的,不能浪费食物。”   几个女玩家看着团团的小脸,一个个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的。   团团带着阿姊们在糖画摊旁排队,她将小荷包从腰间解下来,捧在手里,开始往外掏铜钱,小荷包口子一开,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叮当声。   旁边的玩家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荷包,随口问了一句:“团团你这荷包里到底装了多少钱?”   团团低头看了看荷包,她也不清楚。   “阿兄阿姊们有时候看到我就会塞一点铜钱给我,阿婆也会给我一点买零嘴的,有时候是阿姊们随手放的……我也不知道攒了多少了,反正够请阿姊们吃糖人的。”   她说完把数好的铜钱递给卖糖人的老翁,又指了指草靶子上那只蝴蝶:“阿伯,我要那个蝴蝶。”   老翁应了一声,伸手取下那只蝴蝶糖画递给她,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小娘子大方,还请客呢。”   团团双手接过来,欢喜极了,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糖画不放。   旁边的女玩家们也凑上去挑自己喜欢的了,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围在摊子前面,老翁倒是耐得住性子,一个一个地给她们取,若是没有现成的,就根据图纸上慢悠悠地画。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忽然走到了糖画摊前面。   那人先是看了一眼草靶子上的糖画,似乎是没有喜欢的,又抬眼扫了一圈,问老翁:“你这个怎么卖?”   老翁正在给季陶宁画糖画:“根据大小价格也不一样,大部分都是五文钱一个,现画的也是五文钱。”   那矮个男人哦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像是想再看清楚那些糖画的细节。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挑,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喜欢的。   矮个男人耸了耸肩,说:“下次再来。”   老翁瞥了男人离开的方向一眼,抬起头看向团团:“小娘子,你再看看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团团正专心吃着糖人,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顺着老翁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腰间,那根系着荷包的丝绦还好好地系在腰带上,但原本挂在上面的那只荷包已经不见了。   团团:“!!!”   她的荷包被偷了?!   季陶宁也低头朝着团团腰间看去,在看见团团荷包不见的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在桃源县,在县令带着县丞县尉等人在旁边宴饮,几十个玩家在酒楼旁边玩乐的时候,竟然还有人敢偷团团的荷包?!   季陶宁迅速反应过来,朝着酒肆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声。   “快来人啊,有人偷了团团的荷包!”   话音未落,酒肆二楼就探出了一个接一个的脑袋。   “啥??团团的东西被人偷了???”   “在哪在哪在哪,我马上下来了。”   “吃个席都能遇见支线任务?牛!”   酒肆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石头出现在酒肆门口,他先是扫了一圈人群,目光比平日里更加锐利一些:“他往哪里跑了?”   季陶宁连忙指出方向:“肯定是那个矮个子,他往那边跑了。”   旁边的女玩家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就是他!我刚才还觉得奇怪来着,磨蹭了那么久什么都没买!没想到是小偷!”   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一眼,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陈石头往左前方大步走去,穿过人流朝着那人的背影追去,袁友往右一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步子轻快无声,准备包抄。   还有一些玩家也乐颠颠地跟在后面,生怕看不见热闹。   矮小的男人还不知道自己被盯着了。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挡住了外面的灯火,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头顶一线夜空透下来的微光。   他脚步放慢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跟着。   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躲到墙根底下,把那团东西从怀里摸出来,解开绳头,先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数了数,又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乐滋滋地笑了一声:“小孩儿钱倒是不少。”   男人又仔仔细细地数了数钱,掂量着碎银子的重量,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发了发了,这么多钱。”   “把东西还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男人猛地一抖,手里的碎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巷子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正站在墙根底下,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半边脸被巷口漏进来的微光照亮。   他嘴角没有半点弧度,神色冷硬。   见男人没有反应,他又往前了一步,说:“把你刚才从那个小女孩身上拿的东西还回来。”   男人下意识地把荷包往怀里一塞,他撑着墙站起来看向陈石头:“你谁啊你。”   陈石头步步逼近,他盯着男人的动作,又说了一句:“把你手上的荷包交出来。”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神色慌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荷包是我自己的。”   陈石头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被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吓得腿都在发抖,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   他跑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正想松一口气,却发现巷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袁友靠在墙边,一只手无聊地转着匕首,像是等了很久了。   他语气懒懒的:“跑什么呢?不如歇会儿?去牢里蹲蹲休息一下?”   男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身想往回跑,一回头,陈石头已经站在后面了。   他竟然直接被两个人堵在了路中间!   男人很识时务,腿一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我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不知道那荷包是贵人的,我还!我还!”   他边说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小荷包,双手捧着举起来。   但就在两人伸手去拿荷包的时候,男人忽然抬手,攥着拳头就朝着陈石头的膝盖砸了过去。   他也是经常在桃源县混日子的,打架对他来说是常事,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陈石头侧身让了一下。   那只拳头擦着他的腿边滑了过去。   重心前倾的男人差点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手腕已经被陈石头反手扣住了,用力往下一压。   “啊啊啊啊啊!”   男人顿时痛得大叫起来,另一只手胡乱挥过来,像是想打一下算一下。   但那只手刚伸出去,就被后面赶上来的袁友捏住了,他只是轻轻一用力,就直接将那男人的手腕带得脱臼了。   “啊啊啊啊啊!痛!”   玩家们才刚刚追到巷口,连具体过程都没看清楚,一个个探头探脑的。   “跑到哪里去了?”   “抓到小偷了吗?抓到了吗?”   “你要相信石头哥和袁哥,肯定能抓到的。”   陈石头抓住男人的手,将他的手反压在背后,疼得他直叫,整个人被压弯了腰,被迫趴在地上,脸都快贴到泥地上了。   袁友弯腰从他怀里摸出那只小荷包。   小荷包已经脏了,他将荷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看了看,又让玩家们重新拿了一个荷包出来,把铜钱和碎银子数了一遍,尽数装了进去。   脏了的小荷包可不能再拿给团团。   这时候,巷口外面,几个衙役才在县尉的带领下匆匆赶到。   谁能想到只是和县令出来吃个宴席,竟然还能遇见案子。   陈石头抬头看向县尉说:“这是刚刚偷县主荷包的小偷,把人带回去吧,等明日交给明府处理。”   县尉应了一声,一挥手让衙役上前把那男人拖起来。   那男人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求饶:“什么县主……我不知道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县主的钱我一分没动……真的没动……冤啊啊……我一分钱都没偷到……还被打了一顿……”   等那男人被拖走之后,袁友四处张望,这才看见了团团的身影。   团团被一个女玩家牵着在巷子外面等待。   袁友快步走出去,在团团面前蹲下,将手里的小荷包递了过去:“喏,团团快看看,你的东西都还在,快数数你的钱数量对不对,刚刚那个荷包外面脏了,我换了一个。”   团团双手接过来,随手摇了摇,听见荷包里铜钱碰撞的声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袁阿兄!”   袁友站起来拍了拍手:“不客气。”   他双手叉腰,认真道:“现代大家都用手机支付,倒是很少看见小偷了,桃源县的治安还有待提升啊。”   团团在旁边认真系着荷包,她还特地将荷包多打了几个结,牢牢地系在腰带上,扯了几下确认结实了,她这才抬头看向袁友:“袁阿兄,团团.系好了,这次不会再被偷了!”   袁友拍拍团团的脑袋。   “被偷不是你的错,是坏人的错,如果是我当县尉,定要好好治理治理桃源县的治安!”   旁边几个玩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袁友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陈石头忽然将视线落在对面二楼的位置。   “阁下还要看多久?夜风凉了,人也被抓了。”   现场的玩家们顿时安静下来,各个面面相觑,像是在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袁友也第一时间看向对面的方向,只见对面窗户是打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烛光摇曳,隐隐有一个人影。   对面的人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街边的灯火下,大家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壮实,即便穿着便服,也隐隐可见其鼓鼓囊囊的肌肉,虽然他没有带任何武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行人,但是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他那强大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他。   团团抬起头,看向那人的时候有些惊讶。   “章仇司马?”   章仇兼琼走到近前,先朝着团团的方向拱手弯了一下腰:“下官章仇兼琼,见过县主。”   团团连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前些日子还要多谢司马大人派鲜于阿伯送来的粮食,给了我们筹备足够粮食的时间。”   章仇兼琼笑了一下:“那是下官份内之事,县主和桃源县令在洪水来临时做的才是实事,下官不过是按照大唐律法拨粮而已。”   旁边几个没见过章仇兼琼的玩家已经开始探头探脑了。   他们小声道。   “这就是章仇兼琼?益州司马?”   “就是他!听说他马上要打安戎城了!”   “他是不是未来的剑南道■■■?还和■■■有关系的那个?”   “对啊对啊,要不是■■■,他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   章仇兼琼感觉那些人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变得很模糊,他几乎都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他眉心微皱,又转回来看向团团,语气随意自然:“下官在益州听闻桃源县有一队奇人,不仅在洪水来时抗险救灾,还连夜把盘踞多年的黑虎寨端了。”   章仇兼琼是在解释自己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说:“下官原本打算明早动身去太平里看看,没想到今晚刚进城就遇见了这么一出,刚才看见两位郎君出手利落,颇有些好奇,没想到二位郎君也和县主关系匪浅,莫非二位郎君就是传闻中剿灭黑虎寨的奇人?”   大家没摸清楚他的来意,一时间都有些不太敢开口。   章仇兼琼见了,恍然大悟,对着团团拱了拱手,道:“县主,下官并非别有用意,只是听闻奇人身手高超,起了切磋之心。”   “不瞒县主,下官是武将之身,早些时候也听说了黑虎寨的存在,只是实在是分身乏术,原本想着年后原有计划完成之后,便亲自带兵剿匪,未曾想竟然有人先行端了寨子,下官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怎么想都觉得很好奇,所以今晚在楼上看见两位郎君出手,实在是没忍住,想确认一下。”   团团也听见了耳边系统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章仇兼琼,点头道:“阿兄们确实很厉害。”   章仇兼琼笑意更深了。   他看向陈石头和袁友,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既然遇上了,不知两位郎君明日可愿露两手?下官带几个部下来,就在练武场比划比划,点到为止。”   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一眼。   面前忽然弹出新的面板。   【个人任务触发:武将切磋】   【任务描述:益州司马章仇兼琼夜访桃源县,亲眼目睹两位玩家追击盗贼的身手后,确认了二人便是剿灭黑虎寨的主力。这位好战的武将已明确发出切磋邀请。明日在练武场与章仇兼琼及其部下一战,展现出符合传闻的实力。】   【任务目标:完成与章仇兼琼部下的切磋比试(胜负不限)】   【任务奖励:根据章仇兼琼满意程度将出现不同等级奖励,可能触发未来隐藏事件、可能触发隐藏奖励,若表现优异,可能触发官职类后续任务。】   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点兴奋。   官职类任务?   难不成真的能在大唐做官? 第90章 第 90 章:你们若愿意可到本官麾下来?   袁友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握拳轻咳一声,道:“既然司马邀请,那我们明日必然到场。”   陈石头点点头:“明日见。”   章仇兼琼总算是满意了,他抚掌大笑:“好!本官明日便在练武场恭候二位。”   他说完又对着团团拱了拱手:“县主若得闲,也来一观,下官定然为县主准备好观赛席。”   团团点了点头:“嗯!我也要去!”   第二日一早。   练武场不是很大,平日里也不常用,只有县尉偶尔带弓手来练一练,场地还算平整,东面立着几个草靶子,靶心已经被射得稀烂了,很少有人打理。   鲜于仲通很早就到了。   他带着几个亲兵正在检查练武场的情况,尤其是兵器,大部分都是从益州直接带过来的,是几把木刀和木剑,长短不一,刀身打磨得光滑,剑尖也仔细地修过,不会戳伤人。   很适合拿来比试。   鲜于仲通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木刀掂了掂。   他又拿起一柄竹剑,用手掌顺着剑身摸了一遍,感受边缘是否圆润,又做了几个挥劈的动作试手感,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回架子上。   他朝旁边一个亲兵点了点头:“可以了,摆好就行。”   不一会儿,有衙役扛着竹竿和粗布进来了。   鲜于仲通指挥他们在场地西侧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底下放了几张矮桌,其中一张摆了一些小孩的零嘴,虽然说是零嘴,但显然和几人在酒楼里吃到的那些不同。   矮桌上摆着几只青瓷碟子,那碟子釉色莹润,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碟子上放的是蜜饯、酥糖还有一些干果糕点,大概是鲜于仲通让人从益州带的,至少看样式不是能出现在桃源县的东西。   棚子是专门给团团搭的。   县主年纪小,大热天在外面晒着不合适。   鲜于仲通做事向来周到,既然司马要在桃源县比试,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也不能怠慢了县主。   搭一个棚子又不费什么事,顺带把县令县丞等人的坐席也备上,大家都有地方坐,总比所有人都顶着日头站着强。   平日里比试哪会有这种待遇,顶多在墙根底下找块荫凉站着就算不错了,哪有搭棚子的说法。   今天是因为县主在,大家才跟着蹭到了一片荫凉。   过了一会儿,汪伦也到了。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银白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同色的暗纹,一点也不张扬,但熟悉的布料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鲜于仲通的视线落在汪伦的身上,他一眼就看出那料子。   但他自己也是蜀中豪门子弟,从小在绫罗绸缎中长大的,并没有多稀奇。   汪伦走进来之后看见鲜于仲通站在树荫下面,他走过去拱手打了一个招呼:“鲜于郎君,有劳了。”   鲜于仲通回了一礼:“明府客气,司马交代的事情自然要办好。”   “方才某已经将兵器查验过了,木刀竹剑都是司马平日里用惯了的那几柄,手感应当合适。棚子也搭好了,点心干果都备齐了,待会儿日头大了,明府和县主能在棚子里坐着看,不至于晒着。”   汪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棚子,点了点头:“鲜于郎君做事周密,某替县主多谢了。”   没过多久,县丞、县尉和主簿等人也到了,看见汪伦已经先到了,几人一慌,三人快走几步,一前一后地穿过场地边缘,朝着棚子的方向赶了过去。   上官都已经到了,他们还晚来了,真是让人心虚。   县丞拱了拱手,说:“明府来得如此早?”   汪伦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如常:“刚到不久,你们来得正好,比试还没开始,先进棚子里坐吧。”   汪伦还没入座,三人自是不敢,都推拒了一番,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在汪伦身后。   最后团团和玩家们也来了。   团团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像是春日里刚长出来的嫩芽一样,干净清爽很适合她。   玩家们跟在后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家知道今日有比试,一个个的都不肯错过,连忙放下自己手里的事情,都来了县城。   几个官吏看见团团进来,都拱手行礼:“见过县主。”   团团跑到了汪伦前面,仰着头问:“汪伦阿兄,你今日来得真早,团团昨日很晚才睡着,昨日街上太热闹了,回了客栈也睡不着。”   汪伦说:“某是平日这个时辰起身的,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早。”   团团正要接话,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他朝着团团拱手道:“某鲜于仲通,见过县主。”   团团认得他,她朝着鲜于仲通点了点头,说:“鲜于阿伯不必多礼。”   前些日子是鲜于仲通送来的粮食,团团都还记得。   鲜于仲通嘴角抽了抽。   怎么汪伦是阿兄,他就是阿伯……   虽然汪伦看起来确实年轻俊朗一些,但鲜于仲通觉得自己也不差啊,难不成是因为胡子?   鲜于仲通直起身来,转身朝着棚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县主,棚子已经备好了,那边荫凉一些,晒不着太阳,还请入座。”   团团跟着他往棚子那边走了过去。   掀开帘子走进去的瞬间,她感觉周围一下子就凉快下来了,原来棚子里还放了一大盆冰块,也不知道是鲜于仲通从哪里弄来的。   团团左看看右看看,看见矮桌上放了几个青瓷碟子,里面有许多蜜饯糕点,她眼睛一亮,颇有些好奇。   团团刚坐下,就有一个亲兵打扮的人端着一壶凉饮放在了她的手边。   鲜于仲通解释道:“这是蜂蜜水,在县主来之前某吩咐亲兵用井水冰着,待县主来了再摆上来。”   团团伸出手碰了碰,那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确实凉丝丝的。   她看了鲜于仲通一眼,面带笑容:“谢谢鲜于阿伯。”   鲜于仲通嘴角笑意有些僵硬,但还是颔首退了出去。   玩家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棚子。   钱元宝自然地背着手朝着棚子走了过去,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拦他,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团团旁边。   他一声长叹:“哎,这儿真凉快。”   其他人见他坐下了,也跟着动了,都小心翼翼地看着鲜于仲通的脸色。   可别触发什么隐藏剧情了。   眼看着鲜于仲通虽然脸色有些不对,但是没说什么,玩家们就欢天喜地地坐下了,只是棚子不够大,坐不下那么多人,没抢到的玩家也就自己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了。   鲜于仲通原本想说什么,但是被旁边的县丞轻轻戳了戳。   县丞低声说:“鲜于先生,这些人都是县主的人,打下黑虎寨他们都有参与,这……”   他的意思是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他们和县主有交情,而且还有功劳,县主又惯着,说不得骂不得,最好什么都别管。   鲜于仲通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没说。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原来如此,那便是在下多虑了。”   他看向县丞:“县主刚刚说住在客栈,怎么,县主的府邸竟然还没修好吗?”   县丞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冷汗直往外冒:“快了快了,下官一直在督促呢。”   他擦了擦汗,怎么也没想到鲜于仲通竟然注意到了这个事情。   “工匠那边已经在加紧赶工了,瓦片和木料也都备齐了,就是……就是工期长了点,但下官一直在盯着,绝不敢耽误!”   鲜于仲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县丞了。”   时间快到了。   陈石头和袁友从场地外面走了进来,两人都换了一身便于动作的衣服,这衣服还是昨日连夜在县城的成衣铺买的,还是钱元宝给的钱。   另一边,章仇兼琼也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各个都是身材壮实的模样,那走在章仇兼琼后面的刘泉更是脚步稳健身形敦实,一看就是作战的好手。   章仇兼琼在场地中央站定,先朝棚子的方向拱了一下手:“县主,下官来迟了。”   说完之后又偏头看了一眼汪伦,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然后他才转回来,看向场地对面已经站定的陈石头和袁友。   “让二位久等了。”   陈石头拱了拱手,说:“司马客气,我们也才刚刚来。”   袁友的语气倒是很轻松,他看了一眼章仇兼琼身后的人,说:“司马您带的人不少,我和石头压力很大啊。”   章仇兼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压力大?”   “某还没上场,郎君就喊压力大,待会儿真动起手来,怕是连某的刀风都接不住。”   袁友眉眼间也是满满的兴奋:“司马的刀风接不接得住,要打过了才知道。”   陈石头站在旁边,问道:“司马今日想怎么比?”   这时,刘泉从章仇兼琼身后走了出来。   章仇兼琼语气随意:“这是刘泉,跟了某好些年的亲兵队长,功夫是某亲手教出来的,某让他先来试试二位的刀,二位没意见吧?”   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默契已经是不需要直说就能明白对方意思的程度,陈石头往后退了几步,将场地让了出来。   袁友留在场地中央,拿着手里那把木刀看向刘泉。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说:“那就请吧。”   鲜于仲通站在棚子边缘,朝章仇兼琼这边走了几步:“司马,棚子里备了座席,日头渐大了,您要不要过去坐着看?”   章仇兼琼没有转头,说:“不用,站着看得更清楚。”   鲜于仲通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台上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对打。   章仇兼琼目光落在袁友身上,他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动作。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锐利了几分,像是一头站在高处观察猎物的野狼。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陈石头站在场边正看着他。   章仇兼琼没有避开,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直直地朝着陈石头看去,两人隔着练武台对视上。   练武台上,两人的攻击已经进入白热化。   刘泉的攻势稳健,他的每一刀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而袁友招式较多而且很灵活,能随时根据刘泉的攻势做出改变。   袁友又和刘泉对了几个回合。   他试探了足够的次数之后终于摸清楚了对方的底。   袁友没有再退,他往前迎了一步,木刀贴着刘泉的木刀滑了过去,重重地敲击在刘泉的手腕上,刘泉感觉手腕一麻,顿时握不住刀了,木刀从他的手中滑落。   等刘泉抬起头的时候,袁友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泉沉默片刻,拱了拱手:“领教了。”   袁友也收了刀,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大步朝着台下走去,他朝着陈石头挑了挑眉,说:“你可别比我差啊。”   陈石头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台上:“嗯。”   刘泉走到章仇兼琼面前,他垂着手,神色落寞地低头:“司马,属下技不如人,给司马丢脸了。”   章仇兼琼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没有责骂刘泉,而是淡淡道:“输了便输了,技不如人就回去再练,但本官能看出你比之前有些长进,还是不错的。”   刘泉微微惊喜,应了一声:“是。”   他站回了章仇兼琼身后。   章仇兼琼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名亲兵:“你上。”   那亲兵应了一声,大步走上了练武台。   他比刘泉年轻一些,身形更瘦,看起来大概是灵活类型的。   陈石头也上了台。   他上台时和袁友就有很大不同,袁友更加随性自在,陈石头却是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手中的木刀自然垂向地面,看起来更稳重一些。   那亲兵先动了。   他比刘泉更快,出刀也带着一股年轻人的猛劲。   陈石头几乎是在对方迈步的同时向侧面闪避了一下,那亲兵的刀从他身侧劈过去,削了个空。   他没有停顿,顺势抬刀,木刀在对方手腕经络处拍了一下,那亲兵手腕一麻,木刀险些掉落。   章仇兼琼站在台下,目光一直跟着陈石头的动作。   他能看出陈石头每出一刀都很精准,脑海中仿佛已经演练出对方的出刀轨迹,所以能很快做出反应,那亲兵大约是年轻气盛,几乎被陈石头带着走。   章仇兼琼偏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袁友,又转回来看台上的陈石头。   两个人虽然风格不同,一个灵活多变,一个沉稳精准,但是两个人动作都很高效几乎没有多少花架子,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但章仇兼琼又说不上来是哪个路数。   没见过。   不像是唐军中的,也应该不是什么江湖上的路数……   真是奇怪。   亲兵继续攻击,但仍然没有突破陈石头的防线。   陈石头没有再给他多的机会,木刀向上一挑,那亲兵只觉得虎口一震,木刀脱手而出,啪的一声落在台上。   那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慌张,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输得这么快,他连忙弯腰捡起木刀,退到台边,不敢抬头看章仇兼琼。   陈石头收起木刀。   他站在台上呼吸从容,像是刚刚的打斗并没有影响到他半分。   他看了一眼章仇兼琼,等待他的下一次出招。   底下炸开了。   “赢了!石头哥赢了!”   “第二场了!袁哥石头哥两连胜!”   “你们看见他最后那一下了吗?木刀一挑就飞了,那人手都没握住!”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一下好快!”   “石头哥打得好轻松啊,感觉都没出汗,当然袁哥也很厉害!”   有人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句:“还有谁——!还有谁要上的——!”   棚子里,团团坐在矮桌后面,她抬头看着台上的陈石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她就知道阿兄们肯定会赢的!   县尉还凑到玩家们身边问:“他们平日里打架也这么快?”   玩家头也不回:“这才哪到哪,石头哥还没热身呢,你是没看见石头哥和大当家打架时那样子,哇塞,威风极了,那大当家拿着这么长的大刀!”   县尉惊讶极了:“当真?”   玩家冷哼一声:“我骗你干什么?”   底下有人开始喊:“章仇司马——!还打不打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小点声!人家是司马!”   自己这边连输了两场,章仇兼琼好像丝毫没有觉得难堪。   他抚掌大笑起来:“好!今日算是来对了。”   他一边笑一边把外袍解下来,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动作干脆利落。   他拿起自己平日里训练用的木刀,往台上走了两步:“既然二位都已经打过一轮了,某也不占你们便宜,你们两个一起上吧,某一个人打你们两个,打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今日这场比试就算尽兴了。”   台下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打二?   这司马可真勇啊。   钱元宝小声蛐蛐:“嘁,打不赢就说一打二不公平,打赢了就是一打二都赢了。”   旁边的琉璃连忙捂住他的嘴。   “钱哥,我求你了,咱们少说点吧,那可是益州司马,未来的剑南道■■■。”   钱元宝讪讪闭嘴。   陈石头往台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袁友抬头看见陈石头看向他,挑了挑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台上走了过去。   走到台上,袁友还要嘴贱一番:“那司马可要手下留情啊。”   章仇兼琼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站定,笑了:“那某必定全力以赴。”   章仇兼琼直接跨步上前,木刀横着劈了过来,他几乎是刘泉和亲兵的结合体,身形虽然壮实但是速度不慢,刀锋凌厉也重。   他一出刀,陈石头就知道这刀不能硬接,他下意识侧身一让。   结果章仇兼琼像是提前算好了他会往哪个方向让,刀已经收回来朝他腰侧削了过去,比方才的横劈更快,陈石头横刀格挡,那力道震得他的手腕微微麻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章仇兼琼已经借着方才那一刀的力道转了半圈,刀势又朝袁友的方向劈了过去。   袁友方才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出刀轨迹,大约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提前往后撤了半步,让章仇兼琼的刀锋从他面前扫过,然后等章仇兼琼收刀的那一瞬间,他往前探了一刀,朝着章仇兼琼的手腕方向砍过去。   章仇兼琼却早有预料,轻松避开,刀锋再一翻,将袁友的刀势卸掉。   趁着袁友攻击的空档,章仇兼琼又朝他攻了过去,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但恰好此刻,陈石头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势,木刀从侧面探过来,逼得章仇兼琼不得不转刀去挡。   三人这样一来一回,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力道和节奏。   陈石头和袁友略感吃力,章仇兼琼刚刚在下面观战了两轮,几乎已经摸清楚了两人的路数,而他们对章仇兼琼很陌生,使得他们刚刚上场时处于劣势。   底下的气氛却已经比场上还热闹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有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手心里。   “我押石头哥和袁友赢!五文!”   旁边的人立刻跟上:“我跟!我也押他俩!十文!”   又有人犹豫了一下:“那我押司马……毕竟他一个人打两个,要是赢了那就是真厉害,大家都知道反着买,别墅靠大海。”   前面那人白了他一眼:“你押司马?你眼力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我这是尊重强者!”   “尊重强者你押司马?那你是不知道石头哥和袁友是什么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县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们旁边,站在玩家身后,装作在看台上的比试,但他的目光在往下飘。   他看见他们手心里的那些铜钱,眼皮跳了一下。   县尉清了清嗓子:“县衙里不许博戏。”   那几个玩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声音变得更小了,就好像小声一点,就不是在县衙里赌了一样。   县尉:“……”   好吧,他在他们眼里就是透明的。   过了没多久,县丞也不知何时挪了过来。   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台上的章仇兼琼,又看了玩家手里那堆铜钱,片刻之后他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司马赢,赔多少?”   旁边一个玩家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回他:“一赔三,押不押?”   县丞犹豫了一瞬,大约是觉得大庭广众下跟人赌钱实在不太像话。   但他又看了一眼章仇兼琼正一刀劈向袁友的气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押司马。”   他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递完之后他就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面不改色地站好,目光重新落回台上,像是在专心看比试,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毕竟他堂堂一个县丞,带头玩这个还是不太好。   台上的打斗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章仇兼琼的攻势依然凶猛,但那力道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一味地碾压了。   陈石头和袁友配合很默契,而且两人的站位在不断变换,始终保持着一种让他无法专注于一个人的节奏。   他没有办法按照自己原本的设想来攻击二人。   果然,他对于两人的实力还是低估了,而且没有想到两人合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发挥的威力更大。   陈石头架住他的一刀,袁友从他侧面反击,章仇兼琼不得不回防,他的刀势被打断了,节奏慢了下来,握刀的手也微微出汗了。   他打了几十个回合,呼吸已经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是他嘴角的笑容却更加更明显了,他很享受这种久违的、势均力敌的感觉。   这场比试停了下来。   三人很是默契,没有血战到底。   章仇兼琼活动了一下手腕,大笑:“好!很好!本官在益州带兵多年,能接住本官这么多刀的没几个,你们两个是头一回。”   台下也确实有些失望。   方才那一场打得痛快,还没分出胜负就停了总让人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县丞眼里满是遗憾,   他方才押的那几枚铜钱押的是章仇兼琼赢,眼瞅着司马打得虎虎生风,他原以为自己这注押得稳,结果打到一半停了。   章仇兼琼没有注意这些。   他把木刀递给旁边的亲兵,转身走到陈石头和袁友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本官麾下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他又转头看向袁友,“你们身手好,心也稳,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本官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若愿意,可到本官麾下来,本官给你们一个队正的名头,领五十人,如何?” 第91章 第 91 章:怎么是个编外?!   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一眼,大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刚刚比试的时候他们没有时间看系统,但是结束之后两人悄悄打开游戏地图看了一眼,没有触发新的地图,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还不能离开桃源县的范围。   袁友关掉游戏面板,看向章仇兼琼,语气认真:“司马好意,我们兄弟二人心领了,只是我们刚来桃源县的时候是县主收留了我们,后面洪水和黑虎寨这一路走下来已然有了默契,我们说走就走也不合适。”   陈石头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章仇兼琼看了两人一眼,确认他们是真的不愿意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   “懂得感恩是好事情,你们这样的身手走到哪里都有人要,能在小事上记得恩情,也是难得的真性情。”   说完,章仇兼琼还有些遗憾:“你们既然主意已定,本官也不强求了,不过若是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到益州来找本官,本官说的话一直作数。”   他说完这话,目光偏向了旁边的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一直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听着,此时见章仇兼琼看过来,他往前走了小半步,微微欠身:“司马,某以为二位既然想留在桃源县,不如就给他们一个名头。”   “县衙的衙役平日操练也需要人带着,他们既然身手好,不如挂一个教练的名头,不算正式官职,但可以出入县衙,帮忙操练衙役,日后县主若有什么事要办,也好有人使唤,也能让二位郎君发挥本事。”   章仇兼琼想了想,微微颔首,他觉得这个提议也还不错。   他说:“仲通说的不错,你们既然想留下替县主做事,那便给你们一个教练的名头,若是未来能做出什么成绩,本官再向长安举荐你们二人。”   陈石头和袁友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的表情里多了一些意外和惊喜。   袁友先开口了:“多谢司马!”   陈石头也跟着拱了一下手:“谢司马。”   两人的游戏面板弹了出来。   【系统通知:武将切磋任务已经完成】   【描述:二位在章仇兼琼面前展现出了过硬的身手与默契的配合,不仅打赢了司马的亲兵队长,还和司马本人打得有来有回。章仇兼琼对你们评价颇高,并试图招揽你们入麾下。虽然因地图尚未开放,二位暂时无法离开桃源县,但章仇兼琼仍然为你们安排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职位。】   【任务奖励已发放至游戏背包。】   【系统评价:怎么是个编外?!!玩家还需努力啊!】   团团蹦蹦跳跳地从棚子里跑出来了,到了章仇兼琼面前才刹住步子。   她仰着脸看向章仇兼琼:“多谢司马!”   她又看向陈石头和袁友,说:“阿兄们也有官职了!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县城了!”   陈石头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是啊,我们以后可以住在桃源县城了,团团每日都可以出去逛街了。”   团团被他这一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章仇兼琼低头看着团团那副高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开玩笑道:“下官方才许了他们队正的官身,他们都不走,县主什么都没给,他们倒留下来,下官怎么觉得,下官这益州司马当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团团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仇兼琼不知道原因,但她是知道的,系统阿姊根本没开去益州的权限。   团团歪头想了想,还是用了两人的借口,说:“因为他们来桃源县的时候,是团团先收留他们的呀,后面洪水来了,他们帮狼山乡抗险救灾,还剿灭了黑虎寨,我们早就成为一家人啦。”   她看向章仇兼琼:“司马是后来的,要懂得先来后到哦。”   章仇兼琼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下官确实来得晚,是下官的错了。”   他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高矮胖瘦各不同的玩家们,又看向鲜于仲通,认真道:“县主手下奇人如此之多,本官在益州这么久,怎么就没有捡到这么厉害的流民?”   鲜于仲通摇着手上的扇子,说:“县主福泽深厚,你我二人这运气怕是不行,当心捡到吕布认你为义父。”   章仇兼琼:“……”   行吧。   鲜于仲通总是这样。   章仇兼琼看向在场的众人,说:“本官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传闻中打下黑虎寨的英雄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今已经见识过了,二位的身手比传闻中更胜一筹,本官此行不虚。”   “益州那边事务繁忙,本官今日便要动身回去了。”   他最后看向团团,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县主日后若是遇见什么事情,只管让人来益州说一声,只要是本官能帮到的必定竭尽所能。”   章仇兼琼带着人朝着门外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汪伦从棚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司马请留步。”   他到了章仇兼琼面前拱手弯腰:“下官有一事想请司马定夺。”   章仇兼琼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汪伦如实禀报:“前几日攻破黑虎寨后,下官已经将俘虏全部收押,也按律做了初步审理。主犯、从犯均已分别造册,但其中数人情况比较特殊,有村民作证他们是被胁迫上山,且未曾主动作恶,其罪行程度下官还有些拿不准,请司马为下官定夺。”   这确实是章仇兼琼这个司马份内的事情。   他负手而立:“案卷在哪里?”   汪伦答:“已经备好了,还请司马移步正堂。”   到了正堂,章仇兼琼在正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汪伦在侧首的位置落座,团团也被安排在了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陈石头和袁友刚刚有了一个编外官职,倒是也被安排进了正堂。   其余玩家们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大堂门槛外面挤了一堆人,都在翘首以盼,想听见里面在说什么。   汪伦开口:“带犯人上来。”   衙役片刻之后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正是二当家刘大柱,他被绳子捆着手,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带着泥渍和血迹,他低着头被衙役按着跪在堂下。   后面那个是三当家,他当时跌落陷阱受的伤还没有好,只能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进来的。   后面又陆续押上来七八个人,都是跟着张虎从外面来的匪众,在寨子里地位不低,干过的事也比本地猎户重得多。   章仇兼琼低头翻了一下案卷,又抬头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人。   “首恶按唐律判斩刑即可。”   后面押上来一些被掳走的丰乐里猎户,但确实干过恶事的。   章仇兼琼思索片刻,说:“虽为被驱率者,但确实做过恶事,判徒刑,年限按照罪行轻重定,你来办就行。”   汪伦颔首记下。   主犯和从犯被押下去之后,衙役又押了七八个人上来。   这些人神色惶惶,但眼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汪伦朝章仇兼琼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声音压低了些:“司马,这几人就是有村民作证曾做过善事的,他们上山之前都是丰乐里的猎户,在寨子里也只是跟着跑腿,没有主动伤过人。”   他说着翻开了一卷文书:“这是村民们口述的记录,他们时常帮助村里人,有时候还偷偷放走村民,这些都是有村民作证的。”   章仇兼琼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   他偏头看向鲜于仲通:“仲通你怎么看?”   鲜于仲通微微欠身,说:“司马,唐律中被驱率者无罪这一条款就很适合这些人,若这些人确是被胁迫上山、未曾主动作恶,可从轻发落。”   章仇兼琼却不这样觉得。   他觉得这些人和刚刚的从犯大约可以判同样的刑。   “土匪就是土匪,虽然最开始是被迫上的山,但在寨子里这些年,谁知道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有人证明做过善事,那是好事,但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人一旦开了做恶事的口子,就会一直变坏。”   “谁知道这些人在做善事之余没有做过恶事呢?就这样轻轻放下,不可。”   堂下的人神色惶惶,更是颤抖着将身子俯得更低了。   这时候,袁友站了起来。   他朝着章仇兼琼拱手道:“司马,在下有一个想法。”   “这些人最初是被逼迫上山的,而且在当土匪期间也做过善事。虽然不能证明他们没有做过恶事,但至少可以证明他们的情节比较轻微。”   “能不能让他们暂时无罪还乡,但需要每旬来县衙报到一次,不得离开桃源县范围。如果一年之内没有犯事,就算是观察期过了,既往不咎。”   “若一年之内再犯,惩罚翻倍。这样既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也不会让作恶的人钻空子。”   堂上安静了片刻。   汪伦听完袁友的话,目光亮了一下,他觉得袁友的这个提议很不错,他自己亲眼见过丰乐里那些村民挣扎的模样,也不愿见到他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偏头看向章仇兼琼,等他的反应。   章仇兼琼却忽然偏头看向团团,问:“县主觉得如何?”   团团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阿兄说得很好。”   “只是如今孝廉里遭了洪灾还在重修,丰乐里的屋子也被暴雨冲垮了不少,到处都缺人手。不如让判了徒刑的从犯们都到丰乐里去服劳役,统一看管,正好帮着修村子,而这几位既然有村民替他们作证,又有善行在身,不如也让他们去做工,只是做完就能回家,不需统一关押,每日各自来,各自回就行。”   章仇兼琼认真思考片刻。   他看向鲜于仲通:“你觉得如何?”   鲜于仲通闻言道:“在下以为,县主的方案可行。从犯判徒刑,本就要服劳役,既然丰乐里需要人手,不如就地安排,省去来回押送之苦,轻罪者以劳动代罚,既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也不至于让他们和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只要在丰乐里设一个临时的劳工点,派县吏常驻记录每日出工情况,便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从犯每月的工账和考勤都要单独登记,与轻罪者分开造册。”   章仇兼琼倒是想将所有人都砍了。   杀了杀了都杀了!   但显然不行。   丰乐里遭黑虎寨一事之后男丁稀少,若是律法太过严苛,丰乐里怕是活不下去。   他最终点头:“那就按这个办。”   他偏头看向汪伦:“从犯押到丰乐里统一看管服劳役,由县衙派吏员衙役常驻管理,轻罪者每日自行上工,不必关押,但每旬的工账要由驻场吏员核实上报,轻罪者一年之后可免劳役,从犯则按照最终判定的刑期为准。”   主簿刷刷刷地记下来入档了。   章仇兼琼提醒道:“全都记清楚了,明日送到长史府上,再请长史过目。”   主簿点了点头:“是。”   堂下那几个人还在跪着,起初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衙役将他们扶了起来,那些猎户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被砍头了?”   “对,待到正式判决下来,我们押送徒刑犯时,你们便可跟我们一起回去。”   “多……多谢县主……多谢司马……多谢明府……”   “能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   *   黑虎寨被剿灭,猎户们都被带走之后。   丰乐里。   自从黑虎寨被剿灭之后,丰乐里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大家生活的时候也不用胆战心惊害怕黑虎寨的土匪了,连鸡都比之前胖了一些。   她们开始自如地生活,开始尝试和别的里接触。   有几个妇人正在聊天,一个说昨天去仁和里换了一些肉,一个说昨日经过孝廉里,看见那里的娘子都在上工,每日做些力所能力的活,还能挣十几文钱。   这时候,村口路上远远来了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阮熙颂,她身边是团团阿婆,虽然步子慢一些,但始终腰背挺直,满脸喜悦地走着。   后面跟着几个太平里的娘子,朱春娘也在其中。   她们进入村里的时候,妇人们都好奇地朝这边看。   阮熙颂在村口的空地上站定,直接开口道:“诸位,我们是太平里织坊的。县主和明府商议之后,决定在丰乐里开设织坊分坊。”   “黑虎寨虽然已经剿灭了,但丰乐里的男丁大部分都还关押在桃源县,你们很多人家里没有男人,没办法参与重建工作,光靠种地和打零工很难撑过这个冬天。织坊分坊开起来之后,大家可以在家门口干活,按件计工钱,做多少拿多少。”   话说完了,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妇人试探地问道:“……织坊?就是我们也能来干活?”   阮熙颂点头:“能,来多少都行。”   那妇人又看了看阮熙颂身后那几个人:“可是我不会织布啊。”   旁边另一个也接话:“我也不会,我只会缝补衣裳,平日里也粗心大意的,只怕拿不出手。”   她们下意识否定自己,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期待。   阮熙颂摆了摆手:“不会没关系,我们教,我们会从头教起。”   阿婆笑着说:“其实很简单的,任何工作只要学会了,上手了,就能变得熟练起来,谁不是从生手过来的。”   朱春娘也开口了:“我当时什么也不会,还是阮娘子亲手教的,现在我绣花也看的过去了,相信织坊也能很在丰乐里开下去的。”   几个丰乐里的妇人面面相觑,都争先恐后地来了。   “那我能先试试吗?不拿工钱也行,先学一学……”   她旁边另一个人也说:“我也来。”   不管怎么样,丰乐里逐渐走上了变好的路。   这一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裳,手指被河水泡得发红,动作却已经比前些日子利索了不少。   她如今手上有劲了,心里也有劲了,洗衣服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停下来发愣。   旁边路上,几个娘子正说说笑笑地往织坊方向走。   其中一个偏头看见了河边的人影,扬声喊了一句:“林阿婆,怎么还在洗衣服呀?阮娘子的课要开始了,今日要教新花样呢!”   林阿婆抬头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快了快了,我马上就来,还剩这两件,搓完就好!”   她说着低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浸进水里,早晨的水有些冷,她也不在意。   自从织坊开了之后,她每天都有了去处,手上有了活计,心里也有了盼头,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舒展开来了。   她甚至都好些日子没有想起自己那个被关押在县衙的儿子了。   先前儿子刚被抓走的时候,她天天以泪洗面,夜里也睡不着,就怕什么时候传来消息说儿子被砍了头。   后来阮娘子来了,教她们织布绣花,她每天忙着穿线,忙着上机,忙着跟旁边的娘子们说话,甚至偶尔说说八卦也很好。   日子一忙起来,那些沉甸甸的念头就慢慢地被挤到了一边。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端着盆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林阿婆朝着远处看了一眼。   村口外的土路上乌压压来了一群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想起黑虎寨那些年隔三差五下山时的阵仗,腿都软了。   可是黑虎寨已经被剿灭了,那些土匪再也回不来了。   她眯起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   那些人影更近了一些。   那群人里面,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林阿婆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邵容义也看见了她。   他本来跟着队伍走在中间,目光一直在村口那些熟悉的老屋之间搜寻,忽然他看见河边的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晨光里,身旁衣裳散了一地。   “阿娘——!”   邵容义朝着村口喊了一声,还带着哭腔。   林阿婆看见他跑过来了,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朝自己奔过来的身影。   直到邵容义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邵容义把脸埋在她肩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阿娘……我回来了……我没事了……他们说我没有罪,把我放回来了……”   他反复道:“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林阿婆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度和那具年轻的身体,她好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触感了,甚至有些不太适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收拢了手臂,回抱住了儿子。   林阿婆终于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   “儿子……我的孩儿……是你……真的是你……”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不是说你要被关起来吗?你怎么回来的?”   邵容义松开她一些,拿袖子胡乱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阿娘,他们说我没有主动做过坏事,有村里的人替我作证,所以不用砍头不用流放,只需要在丰乐里干活重修房子,一年之后就可自由了,我每日还能回家。”   林阿婆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没罪了?不用砍头了?真的不用了?”   邵容义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真的,阿娘,真的,我以后都不走了,就在家陪着您。”   林阿婆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村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一个年轻娘子挤到前面来,一眼看见邵容义,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邵容义!我家男人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所有人都放回来了?”   邵容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村口的方向:“除了二当家三当家,还有几个罪大恶极的被判了斩刑,其他大部分人都判了徒刑,要在狼山乡服劳役修房子修路。罪行轻一些的,干活满一年就能回家,重一些的要两年三年。”   那个年轻娘子听了脸上露出一点喜色:“那我家那个呢?”   邵容义连忙点头:“哥也在!他判了两年,就在丰乐里附近干活,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轻易见着,但总归是在身边了。”   等那群人走近了。   大家才看见走在前面的是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后面是一串戴着镣铐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站在路边,看着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落下泪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被判徒刑的丰乐里猎户们很快投入了丰乐里的重建和煤矿的挖掘之中。   他们的娘子也更有干劲了,每日都努力地从阮熙颂这里学到知识,然后运用到织布之中,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多做一些,多攒点钱才好。   这一日,几个玩家又上街游荡了。   钱元宝见狼山乡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又想起了之前搁置的买店的计划。   在县城里逛了一会儿,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家店。   他和几个玩家在店里唇枪舌战试图砍下价格来,团团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盯着不远处的宅子。   县丞说那就是她未来的宅子,现在已经修缮得七七八八了,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搬进去了。   就在这时,几辆马车缓缓在她的宅子外面停下。   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七八岁年纪穿着华服的小郎君,他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上前叩了叩门。   没有人回应。   小郎君站在马车前,疑惑地看向车里的人,说:“阿翁,府上似乎没有人啊。”   车里的人说了什么。   小郎君四处看了看,刚好与看着这边的团团对视上,他走了过来,礼貌地拱了拱手。   “这位小娘子,请问那处府邸可是桃源县主府?” 第92章 第 92 章:诗人?多大的诗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前行,两侧的田地逐渐被成片的水泽替代。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雾气里渐渐清晰了。   赶车的庆伯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又偏头朝车里说了一句:“郎君,快到岳阳了。”   王昌龄掀开了车帘。   他半探出身子,迎着风朝远处望了一眼,看着那座渐渐靠近的城廓,王昌龄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悦:“要到了啊。”   不久之前他遇赦北归,他从岭南出发,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原本是打算走剑南道那条路回去,正好回益州太平里看看县主他们,但前些日子收到消息,说张九龄在荆州任上病情加重了。   王昌龄在长安时与张九龄交情不浅,如今既然北归,不去看一眼说不过去。   所以他在途中改了主意,走这条路北归,路上能经过荆州,最好劝张九龄去就医看看。   路过岳阳,正好在此歇几天,让马车和人都缓一缓,也能看看岳阳的美景。   岳阳这地方,他早就想来。   文人墨客笔下的岳阳楼和洞庭湖,他都读过、也想过。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踏足此地,如今路过,总该停一停,停下来看看。   已经到了傍晚。   岳阳城里依旧很热闹,甚至有几家酒楼都已经爆满了。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来。   庆伯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王昌龄弯腰从车里出来。   客栈的伙计迎上来,王昌龄要了一间清净的上房,一壶热茶和几碟小菜。   庆伯收拾着随身的东西。   王昌龄喝了一口煮好的茶,觉得身上都暖起来了。   他把杯子放下,起身和庆伯说了一声要出去走走,便推门出了客栈。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两侧的店铺多半还亮着灯,酒肆门口挂着灯笼,里面坐满了客人,隔着门板都能听见说笑声。   王昌龄找了一个路边摆摊的老者问了问方向,便朝着岳阳楼那边去了。   岳阳楼名气很大,开元四年张说谪守岳州时曾扩建此楼,从此岳阳楼名声更盛,王昌龄在长安时就听人说起过,站在楼上能看见整片湖水铺到天边去,他一直很想来看看。   走到岳阳楼下时,他看见楼前空地上聚了不少人,灯火通明。   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顺着人群的目光朝湖面看去。   洞庭湖上一片繁华。   水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几艘装饰精美的画舫点缀其间,船身挂着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映在水面上,船影和光影交织在一起。   其中一艘最大的画舫上,船上似乎有人在跳舞。   一个胡姬站在船头,衣袖宽大,在灯火里翻飞旋转,随着鼓声越转越快,岸上的人群也跟着沸腾起来,似乎要将乐声传遍整个洞庭湖。   王昌龄有些疑惑,他找了身边一个正踮着脚往湖面看热闹的郎君,拱了拱手:“这位郎君,敢问今晚湖上为何这般热闹?”   那郎君见他气度不凡,倒是也没恼。   他指了指头顶的月亮,说:“郎君是外地来的吧,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啊,这么重要的节日郎君怎的忘了?”   他又朝着湖面一指,说:“咱们岳阳这个地方,每每到了中秋都要热闹一番的,长史今年特地让画舫都挂上了灯笼,还请了胡姬在船上跳舞,让大家一起赏月饮酒。”   “你看那艘最大的画舫,上面坐着的就是长史府的幕僚们,还有人在写诗呢。”   说着这个,郎君神秘兮兮地告诉王昌龄:“听说今日船上还有一个大诗人呢!”   王昌龄顿时有了兴趣。   大诗人?   究竟有多大的诗人?   鼓声渐渐歇了,胡姬也退进了船舱里。   忽然,王昌龄听见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朝着画舫的方向看去,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船头,他一只手拎着拎着酒壶,一手扶着船栏,衣袍在夜风里被吹得鼓起来,看起来还有几分洒脱狂放。   那人对着月亮高吟了一首诗。   念完之后仰头把酒壶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此酒甚好!”   王昌龄听了他那几句诗,只觉得这人豪爽又文采斐然,他也忍不住顺着那人最后一句诗接了两句。   那人正靠在船栏上摇摇晃晃地举杯。   他听见了王昌龄的声音,偏过脑袋朝着岸边的方向喊了一声:“好诗!岸上的朋友,可愿上船共饮一杯?”   船上的人大约也听见了,有人探头往岸上看了一眼,王昌龄便看见那艘画舫朝岸边靠了靠,船头有人朝他招手。   王昌龄也没有推辞,顺着搭板上了船。   既然是长史的画舫,自然很是宽敞,里面的灯火将整个舱室映得通透。   里面还坐着几个人,应该就是长史与长史的几个幕僚。   见有人上来便抬眼看了看,大概是见王昌龄衣着普通,便也没有多问,又各自转回去说话了。   先前在船头吟诗那人已经重新在桌案旁边坐下了,随意靠在船舷上,手里还拎着半壶酒。   他看向王昌龄:“方才足下那两句诗接的好极了,不知足下贵姓?”   王昌龄拱了拱手:“在下王昌龄,字少伯。”   那人听了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坐直了一些:“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那位王昌龄?”   王昌龄笑了一下:“正是。”   那人忽然笑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在下李太白,久仰少伯兄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旁边一位幕僚听到了,大约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偏过头来确认了一句:“这位就是写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王少伯?”   王昌龄回头微微颔首算是认了。   船里头坐着的岳阳长史也听见了,放下酒杯隔着桌案朝王昌龄拱了拱手,语气热络了几分:“原来是王少伯到了!今晚倒是凑巧了,两位大诗人在我这里碰上了。”   他说着招手让人添了一副碗筷,又亲自替王昌龄斟了一杯酒,“来来来,先坐下。”   王昌龄谢过,在李白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长史大约是今晚兴致极高,连着问了几句王昌龄北归的路程,王昌龄一一答了。   他说自己是从岭南过来的,打算先绕道去荆州探望一下张九龄。   长史听了微微颔首:“曲江公近来身体确实不大好,听说荆州那边入秋之后他又病了一场,王少伯既然路过,去看看也好。”   几人又聊了几句,长史转头去和旁边的幕僚说话了。   王昌龄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见李白正靠在船舷上看他。   于是他主动开口:“李郎在岳阳待了多久了?”   李白放下手里的酒杯,随意地靠在船舷上,像是有些怅惘:“也没多久,前几日才到,本来是打算办完事就走的,到了这儿听说中秋热闹,就留了两天。”   他早年和与蜀中好友吴指南同游时,吴指南在此处病逝。   可惜当时钱银不足,他只能将吴指南暂时葬在洞庭湖畔,此行便是回来迁葬的。   他笑了笑,将往事抛在脑后,看向王昌龄,道:“今日看来倒是留对了。”   王昌龄也颔首:“也是你我有缘,竟在此遇见。”   喝了几轮之后,话头渐渐松了下来,两人也谈天论地,越发引为知己。   李白随意靠在船舷上,问他从岭南回来这一路走了多久,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   王昌龄想了想,说:“有意思的事倒还真有一件。”   “但不是从岭南回来遇见的,而是南下岭南时,某路过益州的时候,曾在剑南道治下的一个县里住了几日,那地方叫太平里,是桃源县下属的一个里。”   李白听见益州,也来了几分兴致。   “益州?那确实是个好地方,某便是从蜀中出来的。”   但他没去过桃源县。   李白想了想,说:“不过在益州的时候,某也走过不少偏僻地方,有些里村确实比想象中更特别一些。”   王昌龄说:“那地方的路不拾遗是真的,某亲眼见到郎君见铜钱而不昧,将其放置在村口的失物招领处,家家户户夜不闭户,邻里之间公事也都放在明面上商议,不藏不掖的,大家一起解决。”   王昌龄越说越怀念在太平里的日子了。   “还有那里的孩子,精神头都很好,不像别处的孩子面黄肌瘦,某问了才知道,他们用一种新的法子给孩子们驱虫,药材寻常,但药方非常管用,某在岭南给那里的孩子试过,非常有效。”   “那里做饭竟然也不是用陶锅煮制,而是用铁打成锅,烧热后下一些薄油润锅,紧接着大火炒制,那味道也是人间仅有。”   说起这个,王昌龄还有些遗憾,他本来到了岭南也打算弄弄铁锅美食,没曾想铁锅还没打出来,就遇赦北归了。   天意怕是让他自己做不成,要回太平里吃才行。   长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听见药方二字起了兴致,隔着案桌探过身来问了一句:“什么药方?王少伯说的那个驱虫方子,真有那么管用?”   王昌龄偏头答道:“某亲眼所见,那药方给岭南的孩子吃过后排出不少虫子,那方子我也带了回来,等到了住处便取来给长史抄一份。”   长史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了。”   李白却对王昌龄口中的铁锅美食起了兴趣。   “将来有机会的话,倒真的想去看看。”   王昌龄笑了一下:“那地方确实值得一去。”   夜渐渐深了,湖面上的画舫陆续靠了岸,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岳阳楼上的灯光也只剩了两三盏。   李白喝酒喝得醉了,他醉眼朦胧地看向王昌龄。   “今晚喝够了,少伯兄,明日还赶路?”   王昌龄说:“某打算在岳阳留几日看看风景,过几日再走。”   李白:“那某便不陪了,明日一早某便动身去鄂城。”   王昌龄问:“这么急?不多留一日?”   李白摆了摆手:“不了,某此番来岳阳本就是为了办一件旧事,如今事已了,该走了。”   王昌龄见他态度坚定,便没有多劝:“那明日一早,某来送你。”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透,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王昌龄早早起来了,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李白已经站在路边了。   李白背着一只用粗布裹好的包袱,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见王昌龄来了,他笑了一下:“少伯倒是准时。”   王昌龄快步走到近前:“说了要来,自然要来,太白兄此行往哪里去?”   李白收了笑意,神色伤感:“某此来岳阳,本也不是为了游玩,数年前一位故友在洞庭湖边病逝了,某当时钱财不够将他暂葬在此处,此行便是来迁葬的。”   王昌龄安静了片刻,问:“此去路远吗?”   李白说:“不算太远,但某眼下盘缠已经花尽了,车船是坐不起了,只能走着去,好在某也不赶时间,慢慢走总能到的。”   王昌龄沉默了一下,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钱袋,掂了掂,递了过去:“路上用。”   李白有些犹豫。   王昌龄接着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位故友的,你替他走完这一程,一路上总不能饿肚子。”   李白伸手接过钱袋,拱手道:“那某便替他谢过少伯兄了,某与少伯兄昨夜一见如故,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王昌龄说:“有缘自会再见。”   李白听了,点了点头:“那便后会有期。”   李白背着友人的尸骨走上了官道,没过多久,就消失在道路尽头了。   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   山长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1]   王昌龄站在城门口,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过了几日,他也正式启程前往荆州。   马车出了岳阳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路边的水泽渐渐变少了,变成了成片的稻田和村落。   荆州的城墙要比岳阳的高一些,两人来时已经晚了,只能匆匆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庆伯去安顿马匹,王昌龄先上了楼,提笔写下了一封拜帖,又让庆伯送去长史府,过了没多久,庆伯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封信,是张九龄回的信,让他明日过府一叙。   约定之日,王昌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出了客栈,朝着长史府去了。   长史府门房见了他,立刻引着他往里走。   门房在门口站定,朝里面说了一声:“王郎君到了。”   王昌龄跨过门槛,先看见的是张九龄。   张九龄坐在主位上,虽然才秋日,身上已经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衣,他的气色确实不太好,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可以,看起来确实是大病一场。   他见王昌龄进来,放下手里的杯子,笑着抬了一下手:“少伯来了,快坐。”   王昌龄刚要行礼,目光扫过席间却忽然顿住了,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有一个人正端着酒杯偏头看他,眉目疏朗,神态散淡,正是孟浩然。   王昌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浩然兄也在?”   孟浩然放下酒杯,笑了一声:“怎么,少伯兄是来看曲江公的,不欢迎某也在?”   王昌龄连忙摆手:“哪里话,某是没想到,这一路北上,还能在荆州遇见浩然兄,本来我是打算离开荆州之后再去拜访你,现在倒是巧了。”   张九龄在旁边笑:“浩然近日正好在荆州,某想着你们多年未见,便一并请来了。”   王昌龄在张九龄另一边坐下,还未坐稳就转向孟浩然:“多年未见,浩然兄可好?”   孟浩然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好什么好,背上长了个东西,整日不得安生,不过听闻少伯兄北归,曲江公又相邀,某还是来了。”   王昌龄皱眉,关心道:“浩然兄这背上……可找郎中看过?”   孟浩然说起这个就有些不耐烦:“看了,看了不少,一个个都说是背疽,得静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吃发物,某听着都替他们累。”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能忌嘴,还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   孟浩然摆了摆手,不想提这些了,他说:“某听说少伯兄这一路从岭南北上风尘仆仆,何必一坐下来就问病。”   王昌龄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头去看了张九龄一眼:“曲江公气色也不如从前了。”   张九龄咳嗽两声:“年纪大了,天又冷,咳嗽是常事,少伯不必挂心,都是老毛病了,养着就是了。”   一场宴席,两个都是老病号。   王昌龄叹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孟浩然说:“曲江公这里确实比襄阳热闹些,还能有人陪着喝酒。”   张九龄笑笑:“荆州不比长安,我们也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想热闹也难咯。”   王昌龄放下杯子,说起自己的经历:“某这一路倒是热闹,从岳阳过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李太白。”   孟浩然有几分讶异:“你遇见李白了?”   王昌龄点了点头:“中秋那日在洞庭湖上遇见的,他站在船头对着月亮喝酒,念了几句诗,某在岸上接了两句,他便邀某上船了,是一个潇洒豁达的人,某与他喝了一夜,聊得畅快。”   孟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年初的时候李太白还来找过我,他这几年辗转各地也是辛苦。”   王昌龄见两人对李白都有兴趣,便又多说几句他在岳阳遇见李白的情形,以及李白将往鄂城处理旧事的事。   话题从李白的诗慢慢转到各自这几年走过的地方。   孟浩然说起襄阳的秋色,说这个季节山里的枫叶已经红了大半,若是王昌龄再多留几日,倒是可以去看看。   张九龄则提起自己在荆州这几年政务不算繁重,闲时还能读读书写写字,日子倒是比在长安时安稳了许多,只是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到了最后,大家的话题逐渐变得伤春悲秋起来。   王昌龄还是很担心两位的身体,于是试探地说:“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某在益州桃源县太平里住了几日,倒是遇见了一件奇事,那地方有一个神医医术极高,某的老仆庆伯原本已经生命垂危,去了那里几副药下来就好了。”   两个病人神色都淡淡的。   倒是张九龄的儿子张拯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样的神医?”   王昌龄说:“那是一个女郎中,医术确实了得,听闻村中孩童饮生水导致腹中生虫,那女郎中便给全村孩子开了药方,后面孩子们都变得健康活泼起来了。那地方也很神奇,和别的村子不同,精气神也不一样。”   张拯顿时激动起来,也顾不上自家阿耶欲言又止的神色了。   他连忙问道:“敢问王公,不知王公还记得那位郎中的姓名与具体住处?”   王昌龄道:“那位郎中姓罗,单名一个锦字,是桃源县主麾下的奇人,便住在桃源县主府中,若郎君有意,某可以写一封书信,到了太平里递上去,或许能方便一些。”   张拯听了,拱手道谢:“那便有劳王公了。”   王昌龄回到客栈之后连夜写了一封简信,把太平里的位置和罗锦的姓氏写清楚,次日一早便托人送到了长史府。   张拯拿到信之后立刻去找了张九龄。   “阿耶,我们去益州寻神医吧,您的病不可再等下去了。”   张九龄接过王昌龄的信,却没有打开。   他摆手拒绝:“益州路远,某这把年纪了,不值得折腾。”   张拯却不肯退,站在案前没有动:“阿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何不趁着还能走动,去试一试?”   张九龄摇了摇头:“某说了不去,不必再提。”   张拯吃了瘪。   第二日却又来了。   还带了自己的小儿子张温纶。[2]   张温纶也才八岁,已经很懂事了,知道阿耶的意思是让自己来劝张九龄。   他规规矩矩地站好,对张九龄行了一礼:“阿翁安好。”   张九龄看见小孙子来了,神色才缓和了一些,招手让他走近些:“纶儿来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张温纶看了张拯一眼,又看向张九龄,说:“阿耶说阿翁身体不太好,让纶儿来陪阿翁说说话。”   张九龄明知道张拯的来意,但隔代亲,他还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好,那便陪阿翁坐一会儿。”   张温纶在张九龄身边坐了下来。   张温纶玩了一会儿,说:“阿翁,阿耶说您不愿意去益州,可您要是把病治好了,就能带纶儿去城外放纸鸢了。阿耶说益州很远,但是坐船去的话,路上可以看很多风景,阿翁许久没有陪过纶儿了,我们一起去吧。”   张拯连忙道:“阿耶,纶儿还小,您也还走得动,哪怕益州没有神医,我们走着一趟,至少能多陪陪家人,让纶儿也长长见识,见见那蜀道。”   张九龄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纶儿,你希望阿翁去吗?”   张温纶点了点头:“希望,希望阿翁去了就能好起来,好了就能多陪陪纶儿了。”   张九龄没有说话。   隔了几日,孟浩然来长史府辞行,说自己准备回襄阳了。   张拯拉住他,两人在廊下说了几句话。   张拯想着孟浩然身体也不行,一个人在襄阳也不方便,不如就跟着大家一起去益州看看。   孟浩然平日里洒脱惯了,身上背疽虽然疼得厉害,但他也没想过舟车劳顿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病。   孟浩然随口一说:“若是曲江公去,某一定去。”   张拯回到张九龄的书房,张口就来:“阿耶,孟公身上也疼得难受,他也想去益州求医,只是舟车劳顿自己一人出行不便,不如我们一起去,捎上孟公吧。”   站在门外的孟浩然:“……???”   他刚刚是这样说的吗? 第93章 第 93 章:张九龄觉得自己病得越发重了。   无奈之下,张九龄还是妥协了。   他年事已高,身体本就不好了,写了一道辞官表,称病请求去职。   或许是因为张九龄确实年事已高,也可能是某些人迫切地想要他离开朝堂,总之张九龄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张九龄将官印和文书都整理好,离开了府衙。   张九龄在书房坐了片刻。   他将自己从长安带来的东西反复看了一遍。   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遇见了明主,那时候意气风发,恨不得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没想到花甲之年,竟然还郁郁不得志难以释怀,以至于现在将自己陷入往事之中无法自拔。   这辈子,怕是回不了长安了。   他也只能越来越远离自己心中的那个长安。   张拯安排了车马和随从,带着年幼的小孩在张温纶一同随行,孟浩然也跟着一起。   王昌龄在荆州住了几日,见张九龄已经决定启程,便也收拾了行李准备继续北上。   临行前一日,他去长史府辞行,张九龄让人准备了一些干粮和钱银,又特地备了一些酒,让他路上能热热身子。   “少伯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这酒你带上,夜里冷的时候能暖和一些。”   张九龄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担心这一去就很难再回来。   所以他特地给王昌龄准备了许多的东西,生怕王昌龄回长安的路走得太艰苦。   王昌龄不好意思地接过东西。   他也叮嘱了一句:“曲江公此去益州,路上多多保重身体,若到了桃源县,身体上有不适万万不可藏着掖着,一定要与神医细说,神医和善,县主也很活泼亲民,曲江公莫要因为身份便不好意思开口。”   张九龄听了只是笑了笑。   “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王昌龄站在城门口,看向张九龄:“曲江公去益州治好病,将来还有机会回长安见面。”   张九龄却没有接这句话。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大限已至,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过也好,临死之前可以陪着孙儿看看人世间山川河流,死后再下黄泉陪妻子。   王昌龄出了荆州城,继续往北走了。   张九龄回到府上,张拯正在指挥仆从将行李装好,儿媳陪着孙儿收拾东西。   张九龄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人,心中惆怅不已。   几日后,车队离开荆州。   车马走了大约半个月,经水路转入陆路,沿江而上又折向西南。   益州长史听闻张九龄借道益州,知他是前宰相,又是名满天下的文人,便留他们在益州城住了两日,又以长史府的名义派了人护送他们继续前往桃源县。   到了桃源县城的北门外,护送的人便止步了,向张九龄行了一礼,说:“曲江公,前方便是桃源县城,下官便送到此处。”   张九龄在车上谢过,车队便继续往城里去了。   找人问清楚了县主府的位置,车子便朝着县主府去了,到了门口,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   张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门板紧闭。   张拯对张温纶说:“纶儿,你下去敲敲门,看看是否有人。”   张温纶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小跑几步到了门前,他敲了敲门,但是没有回应。   他转头回来,小跑着回到马车旁边,对着车帘里面说:“阿翁,这府上似乎没有人啊。”   张拯掀开帘子看了看周围,说:“你去附近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去向。”   张九龄在马车上咳嗽两声,神色恹恹的,眼睛仿佛都睁不开了。   张温纶点了点头,正要沿着街边找个人问,目光一转,看见主街对面一家酒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浅色的襦裙,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温纶犹豫了一下,抬脚朝她走了过去。   他拱了拱手,学着大人的样子问道:“这位小娘子,请问那处府邸可是桃源县主府?”   团团歪了歪脑袋,努力地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她点点头:“对,那是县主府。”   这就奇怪了。   张温纶直起身来回头看向那座府邸,喃喃道:“可为什么敲门没有人应呢。”   团团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那座府邸还没有修好啊。”   张温纶大惊:“这府邸还没修好吗?那敢问小娘子,可知道现在的桃源县主府邸在哪里吗?”   团团微微警惕,她上下打量了张温纶一遍。   “你找桃源县主干什么?”   张温纶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愁绪。   “是我阿翁病重,病了很久了。我们从荆州过来的,走了很远的路,听王公说桃源县主府上有一神医,便来求医了,我们到桃源县来,就是为了找这位神医的。”   团团朝着酒楼里看了一眼。   神医罗锦正在和钱元宝一唱一和,试图砍价中。   钱元宝作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你那二楼地板都松了,踩起来吱哇乱叫,这个价格不划算。”   东家连忙摆手:“松了可以修!修一修就和新的一样!”   罗锦在旁边作出一副不喜的样子,她拍了拍钱元宝的肩膀,说:“这地段不好,我不喜欢,这价格也不划算啊,要不换一个。”   钱元宝则做出来一副纠结的模样,好像被罗锦的话说动了。   “要不……我们再看看。”   那东家马上就急了:“好说,好说,我们还可以再谈嘛。”   团团摸了摸脸。   她朝着里面喊了一声:“罗锦阿姊,有人找你。”   罗锦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出来。   “谁找我?”   罗锦走出酒楼,看见街边停着几辆马车,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正站在团团的旁边,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罗锦正要开口询问是谁找她,出什么事情了。   忽然一块光屏弹了出来。   【系统公告(全服)】   【唐朝知名诗人求医事件已触发】   【任务描述:开元名相张九龄、著名诗人孟浩然因王昌龄的推荐而到桃源县求医,两位皆为大唐文坛重量级人物,请务必妥善接待,尽力医治,为二位名人量身打造制定方案。张九龄、孟浩然均为大唐文坛重要人物,他们的去留将影响桃源县未来的文化发展走向,请善待,勿惊吓。】   【任务:   1、妥善安置张九龄、孟浩然一行   2、配合罗锦完成初步诊断及治疗安排   3、确保两位诗人对桃源县产生良好印象】   【任务奖励按照贡献度分配:若二位名人成功留居桃源县,将对该区域文化、教育类建筑产生长期增益效果。】   罗锦盯着光屏上的字,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什么?   张九龄?   孟浩然?   这两个课本上的名字出现在现实的时候,罗锦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身后,钱元宝从酒楼里走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也看见了自己游戏光屏上的任务。   “我去!张九龄孟浩然!”   呼啦啦一群人从酒楼门口涌了出来。   “什么?!谁?!”   “张九龄?那个张九龄?!”   “还有孟浩然?春眠不觉晓那个孟浩然?!”   “活的孟浩然??活的!!”   “张九龄写了什么诗?”   “笨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啊!”   张温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有些警惕地看着这群涌出来的人。   还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已经有玩家凑到了马车前面:“车上是张九龄吗?”   “张九龄先生在车上吗?”   “我们是桃源县的人!”   “我们是来接您的!”   有人已经伸手去掀马车帘子了。   他嘴里还说着:“张九龄郎君我们不是坏人,你别怕哈!”   话音未落,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了张拯的脸。   张拯被这些没礼貌的玩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帘子按住,仆人也慌乱地护在马车前。   张九龄显然也没料到竟然有人直接冲到了马车前面,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罗锦连忙将围在张九龄马车前的玩家们赶走。   “你们别吓到病人,病人刚赶了很远的路,经不起这么多人吓,都散开些。”   可是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也被团团围住了。   没有分寸·并且觉得自己只是在玩游戏的玩家们垫着脚往马车里面看。   “孟浩然!你是孟浩然吗?”   “您的诗我读过,能给我写一首吗?”   “我小学就知道你了,呜呜呜呜我是你偶像,不对你是我偶像。”   孟浩然原本正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见外面的动静微微睁开了眼,结果就看见车帘被掀开,外面挤着几张陌生的热情的脸。   孟浩然:“……”   警惕.jpg   玩家们还想热情一下。   结果耳边响起了提示音。   【张九龄好感-10】   【孟浩然好感-20】   玩家们:“……”   玩家们老实了,齐齐往后面退了几步,老实巴交地站在远处望着马车这里。   罗锦觉得好丢脸,他们当时见王昌龄也没这样啊,新玩家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在马车前面站好,朝着里面扬声道:“方才是我这边的人莽撞了,惊扰了贵客,实在抱歉,我是罗锦,敢问方才是谁要寻我?”   车帘从里面掀开,张拯探出头来。   他看向罗锦,上下打量了一下。   罗锦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一些,但是看起来很稳重,和刚才那些冒犯的人完全不一样。   张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神色中隐隐有些不满。   他拿出王昌龄的信递给罗锦。   他拱手道:“在下张拯,此行是陪家父前来寻罗郎中的,王少伯王公在荆州时曾言,桃源县太平里有一位罗姓神医,医术了得,家父身体不适已久,特来求医。”   罗锦接过信件,展开看了一眼,确实是王昌龄的字迹。   罗锦灵机一闪,忽然有了遮掩刚刚玩家行为的办法。   她将信件收好,笑着说:“王少伯早就寄信过来了,说曲江公与孟公身体不适要来太平里求医,我们这几日便一直在县城中等待着,没想到竟然如此巧,今日就遇见了。”   “我就是罗锦,略通医术而已,可否让我先给曲江公看看?”   张拯虽然心底还有疑虑,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迅速就认出了自己阿耶和孟公。   但既然罗神医已经这样说了,再刨根问底显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选择忽视。   “那就麻烦罗神医了。”   张拯立刻让开,扶着帘子等罗锦进来。   罗锦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里。   张九龄靠坐在车壁上,身上裹着一件厚袍子,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浅而短促,一看就知道身体虚弱得不得了。   罗锦伸手搭脉,细细感受了一下。   脉象细弱,时断时续。   张九龄年事已高,身体基础病本就多,最主要的是心病难医。   罗锦收回手,看向张拯,说:“曲江公需要长期调理,不是几副药就能见效的。最好能找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饮食起居都要规律。”   “太平里比县城安静,适合养病,我们今日只是有事进城,平日里都住在太平里的,我祖父祖母也在那边,他们都是行医多年的,调理这类身体很有经验,曲江公若是信我,便随我去太平里安顿下来。”   张拯看了张九龄一眼。   张九龄咳嗽两声,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不差这点路了。”   张振转头看向罗锦,点头:“既然如此,那还请罗大夫与我们一同前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罗锦点了点头,又问:“孟公是否在后面的马车上,出发前我先看看孟公的情况,等回去之后也好与我祖父祖母共同商议未来的修养计划。”   张振连忙答道:“孟公在后面那辆车上,一路上都是结伴同行的,某陪您过去。”   他说着掀开车帘先下了车,扶着车辕站稳,回身等着罗锦下来。   罗锦跟着下了马车,跟着张拯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面。   张拯走到了马车外面,对着里面高声道:“孟公,罗神医来了。”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孟浩然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张九龄好一些,但嘴唇微微发白,眼下一片青黑,大约是背上的疽折磨了他许久,夜间也睡不安稳。   罗锦说:“孟公,我便是罗锦,可否让我先简单看看您的情况?”   孟浩然颔首,让罗锦上来了。   罗锦搭上他的脉搏,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他颈侧和肩背交界处的皮肤状态,手指在靠近后颈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心底大概有数,说:“孟公是背上长了东西对吧。”   孟浩然点了点头,他被这背疽困扰很久了,主要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所以总是复发。   罗锦说:“孟公这情况还需要回太平里再细细检查一番,在这马车上不方便,我祖父也是行医许久的郎中,等回太平里再让他给孟公瞧瞧可好?”   孟浩然问了一句:“曲江公也去太平里?”   罗锦说:“去的。”   孟浩然说:“那某便去。”   罗锦对两人的病都有了数,于是下了马车,往前面走。   她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看见团团正站在街边,便朝她招了招手:“团团,上车吧,一起回太平里。”   团团乖乖地走过来,被罗锦抱上了马车,两人坐在马车右侧。   张温纶也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和张拯坐在一边,张九龄坐在最里面。   准备出发前,罗锦偏头看向路边的玩家们。   她丝毫没有带上他们的打算。   “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啊,我先带客人回太平里了,反正你们也习惯腿着回去了,多跑跑还能强身健体,拜拜。”   玩家们还没从-10和-20的好感度打击中回过神来,马车就逐渐消失在眼前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太平里的方向驶去。   前面那一辆马车上,马车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张拯的目光落在团团的身上。   这小娘子长得玉雪可爱,真叫人欢喜。   他不仅偏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儿子,又看了看软乎乎的团团,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的大儿子是臭石头,小儿子也是臭石头,怎么就没有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呢。   若是他有一个像这个小娘子这般可爱的小女儿就好了。   张九龄靠着车壁坐着,他病得久了,精神也撑不太住,一直闭着眼养神,只在团团上车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过一眼。   闭上眼睛之后,他的眼前闪过了无数相似的面孔,那些锐利的眼睛在朦胧中汇聚起来,最终落在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上。   张九龄又睁开眼睛,定定地看向团团。   初见时她还在襁褓中,都长这么大了啊。   张九龄慢腾腾地掀开身上的厚袍子,扶着车壁直起身子,微微颤着拱手:“老夫张九龄,见过桃源县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间。   张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耶会突然行礼,他顺着张九龄的目光看向团团,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心底想认女儿的这个小娘子竟然就是王公口中的桃源县主?!   他连忙跟着坐直身子,躬身拱手:“不知县主在车上,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县主恕罪。”   张温纶也跟着行礼:“见过县主。”   团团原本还在心底呆呆地想着待会儿回去要吃些什么,没想到这位病怏怏的老翁竟然会认出她来。   她连忙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免礼免礼,不用行礼。”   她说着把目光落在张九龄身上:“阿翁身体不好,别起来了,坐着就好。”   得了县主的话,张九龄才缓缓靠回车壁上。   张温纶好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娘子,没想到自己刚刚随便找的一个问路的人就是桃源县主本人。   一想起自己刚刚对着桃源县主问县主府的事情,他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耳尖,还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   马车外传来敲打和吆喝的声音。   张温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阿翁,外面好多人在盖房子。”   张九龄微微睁开眼透过帘缝往外看。   孝廉里的村口堆着木料和石料,几排屋架已经立起来了,工地上人来人往,男人们在夯土搬石头搬木头,女人们在一个大棚里忙活,热气和香味都飘了出来,飘到马车上。   几个赶了许久路的人闻见那阵饭菜香,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有吃过热东西了,顿时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张拯有些疑惑,问道:“这是在……?”   罗锦回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孝廉里,今年夏季遭了山洪,许多房子都被冲垮了,稻田也毁了大半,我们县主和县令商议之后便决定以工代赈,由县城出工钱,每日十几文钱包餐食,让孝廉里的民众们一起动起来重建自己的家乡。”   张拯听了觉得有些新奇,以往地方受灾之后都是官府开粥棚发救济,但这样让灾民们动手修房子还能获得工钱的,确实没有见过。   张温纶想的没有那么多,他盯着那大棚里的东西眼睛都在发光。   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赶路了这么久都没好好吃过饭,他竟然觉得那些村民的饭很香,比他之前吃过的饭都香。   张九龄却盯着马车外的人久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见过太多灾后的场景。   他做宰相的时候批过太多赈灾的奏疏,朝廷拨一笔钱粮下去,经过层层转运、层层审核,到了地方往往已经过了最好的时机,灾民无法收到帮扶,无法将自己从泥潭中拯救出来。   而眼前的孝廉里,和他见过的所有灾后场景都不一样。   灾民们没有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他们劳动起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齐心协力为了自己努力,为了更好的家乡努力。   如果不是罗锦说出来,张九龄都看不出这里原来遭了灾,还会以为这里是新来了一些人,打算在这里落脚修建新村。   张九龄的目光又落在了团团的身上。   看见她的脸,他似乎看见了无数位圣人,尤其是天后,她长得可真像天后啊。   他最年少莽撞时,恰好是天后在位的那段时间。   他不仅想,如果是天后在位时遇见这一场洪水呢,她会怎么做?   他又想,圣人有多久没有过问过下面的事了,朝廷的奏疏堆积如山,大量的日常政务都交给了李林甫,如果是圣人知道在遥远的益州,一个小小的村子遭了洪水,他又会怎么做?   不……圣人根本不会知道。   在这个极其普通的秋日,张九龄觉得自己病得越发重了。   铺天盖地的愁绪淹没了他。   马车忽然停了。   张九龄微微怔了一下,还没从方才那阵沉甸甸的思绪里完全抽离出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偏头看向窗外。   张温纶已经掀开了车帘,探出身子往外看。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花花绿绿的纸片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红的黄的蓝的,零零星星地飘在马车前面。   张九龄微微皱眉,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马车外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都好奇地朝着马车里面看。   有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拉开一个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热烈欢迎张九龄孟浩然莅临太平里】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节奏不一的喇叭声。   紧接着,两头布狮子从人群后面跳了出来,随着那参差不齐的鼓点开始摇头摆尾。   狮头做得很用心,用竹篾扎了骨架,糊了彩布,眼睛画得又大又圆,金纸睫毛在午后的光里闪闪发亮,嘴一张一合的,像是真的在呵气。   “啪叽——”   忽然,前面那头狮子脚下一个打滑,摔了一个屁墩。   狮头歪到一边,底下露出一张慌慌张张的脸,那人尴尬急了,连忙喊道:“稳住稳住!不要慌!扶我一把,我还能继续舞!” 第94章 第 94 章:孟浩然写诗求菜   张九龄有些错愕地看着地上的布狮子。   地上那头狮子还没站起来,后面那头狮子本想救场,结果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撞在前面那头狮子上,两只布狮子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前面那狮子大喊道:“你撞我干什么!”   后面那狮子说:“我是要扶你起来的,我才没撞你,是你挡着我的路了!”   “我摔在地上我还能知道有没有挡你的路啊,你自己没眼睛!”   “你摔在路中间还不叫挡路?”   两个人气得不行,都将自己出丑的原因怪在对方的身上,恨不得直接扑到对方身上去,又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拉开了。   “别打了别打了,丢不丢人啊!”   罗锦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   她嘴角抽了抽,虽然她早就从游戏公屏知道大家准备了仪式,却没想到弄得这么……滑稽。   罗锦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张九龄:“曲江公见谅,县主麾下的奇人……有时候比较热情,也很奇怪,他们没有恶意的。”   张九龄看见混乱的地面,反而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无妨,能看出各位郎君娘子是好意,一路上舟车劳顿,到了地方能热闹一下也好。”   张拯这才松了神色,先一步跳下马车,站稳后转过身来,伸手去接张九龄。   张九龄撑着他的手臂,慢慢往车辕上挪,他坐得太久了,两条腿都僵住了,只能慢腾腾地往下走。   张九龄在地上站定,却觉得眼睛被太阳晃了晃。   秋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他的身上。   他在路上听护送的人说过,益州多阴雨,这个季节难得见到这样敞亮的日头,可此刻这光落在他身上,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困在长安的高墙中、困在荆州的长史府深院中、困在颠簸的马车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完整地被日光笼罩过了。   那光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眶微微发酸,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恰好看见团团从马车的车辕上往下跳。   团团年纪虽小,身体却很健康,也很活泼好动。   她头也不回地跑向一个陌生的妇人,那妇人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团团整个人扑进她怀里,额头抵在妇人的肩窝里,双手紧紧环住妇人的脖子。   妇人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团团在那人怀里仰起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嘴角翘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   妇人也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   孩童脆生生的笑容传到张九龄的耳朵里。   张九龄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消散,反而在这画面的浸润下悄悄加深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竟然眼角有些湿润。   长安也有太阳,但长安的太阳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照在年轻的张九龄身上,但后来那太阳慢慢变淡了,年老的张九龄再也照不到太阳了。   他在荆州的长史府深院里反复翻看长安的旧物,写了几首诗,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会想很多东西。   长安的太阳,是不是已经落了好久了。   张九龄还在出神。   张温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马车,朝着后面那辆马车小跑过去,他那双小小的腿倒腾得飞快,飞快到了后车前面。   他踮着脚掀起车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孟公,到了!”   片刻之后,车帘从里面被掀开大半,露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   孟浩然的背疽也有些严重,他不敢太大动作,每一寸移动都小心翼翼地避着肩背的牵扯,所以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需要人扶着。   从荆州到益州,一路上都是张九龄家的仆人照顾他,张温纶也很自觉地来陪他。   孟浩然在地上站稳之后看见了那头脏兮兮的布狮子,看见了手忙脚乱的几个郎君娘子。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现了一丝笑意。   在荆州的时候,王昌龄还说过太平里很神奇,这里的人和别处不同,精气神也不一样。   孟浩然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了实感,这里的人神色并不麻木,这里很热闹,就算笨拙也很开心。   他轻轻笑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朝着张九龄那边走过去。   背上的疽让他走路的时候很不自然,但他的脸上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反而带着淡淡的兴味。   他一点一点地看着这里,仿佛要将太平里牢牢记住。   正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娘子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襦裙,眉眼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容和气定神闲。   她走到张九龄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桑心,是太平里的夫子,在此恭候曲江公与孟公多时了,一路辛苦,住处已经收拾妥当,各位请随我来。”   张九龄看了她一眼,略微有些惊讶。   竟然是一位女夫子。   大唐虽不乏才女,但女子授学于乡野,还担着县主启蒙之责的确实不多见。   张九龄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桑夫子。”   桑心侧身引路,带着众人往村里走去。   张拯扶着张九龄走在前面,孟浩然一路走走停停略微落后于几人,张温纶跟在他身后守着他。   桑心在前面引路,她很照顾两位老人的步伐,时不时还要转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她指了一下路左侧那间敞着门的屋子,顺口介绍道:"这是村里的绣坊,娘子们会在这里做活,绣品是计件的,她们也能攒些钱银下来。”   张九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有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里摆放了许多绣品,看起来很是精致,甚至不输长安。   绣坊旁边有一间织坊,几个年轻娘子正坐在织机前踩着踏板,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   再往前走几步,路左边飘出来一股药草的气味。   张九龄对这股味道并不陌生,他自己病了这几年,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这是药房,罗郎中和她的祖父祖母平日里就在这里看诊,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这里抓药。”   张九龄多看了那药房一眼,里面不止有两人,还有许多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在里面转来转去,甚至拿着纸张,不知道是不是在记诵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太平里确实不大,很快就走到了村尾。   桑心停了下来,说:“这里就是县主府,是我们自己给县主建的府邸,和县城里的那个不一样,这个地方大,建的房子也大。”   她一路带着一行人来到了一个清静的院子。   桑心说:“这院子地方僻静些,远离县主麾下奇人的厢房,不会那么吵闹,正适合养病,曲江公、孟公看看可还合意?若有不妥之处,吩咐便是。”   张九龄站在廊下扫了一眼那几间屋子,看得出来都是特地打扫整理过的。   他此行本就随心,对房间没有什么要求。   张九龄轻轻点了点头:“能有个安顿的地方便好,没什么挑剔的。”   孟浩然倒是比他多看了几眼,他别的没要求,就是床铺要舒服,偶尔背疽发作,他根本不敢躺下,只能趴着,所以常常睡不安稳。   几人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罗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桑心,我把我爷爷奶奶带来了,他们几个在哪里?”   桑心应了一声,打开小院的门。   罗锦先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郎君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普通的袍子,面容方正,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娘子身形瘦小些,穿着素色的襦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面容温婉。   张九龄看见两人的时候还怔了怔。   他刚刚听罗锦说祖父祖母,还以为来的会是两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可眼前这一男一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做祖父祖母的年纪。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孟浩然一眼,孟浩然也正打量着门口那两人,眼里浮起一丝疑惑。   罗锦介绍道:“曲江公、孟公,这两位是我的祖父罗虞山、祖母周蕴,自他们来了之后村里人的病症多半由他们来看,我年纪轻、经验尚浅,二位贵客的身体还是得请祖父祖母过目才放心。”   罗虞山和周蕴朝着两人点了点头。   “曲江公、孟公一路辛苦了。”   表面上看着两人好像很冷静,实际上一听说要来给张九龄和孟浩然治病,早就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悄悄发泄了好一会儿。   张九龄看着他们两人那张二十五六岁的脸,听着祖父祖母这称呼,总觉得怪怪的。   但他自己给自己圆回来了。   这太平里的奇人,果然处处都透着奇字。   既然罗锦能被王昌龄称作神医,那她祖父祖母想必更是医术通玄的高人,驻颜有术也并非不可能,世界上神奇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老童颜仿佛也没有那么让人震惊。   周蕴已经走到了张九龄面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道:“曲江公,我先替您看看脉象。”   张九龄伸出手搁在桌上。   周蕴将手指搭上去,垂眼静静地把着。   “曲江公的脉象细弱,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本就撑不住了,如今五脏六腑都有亏耗,肝肾尤甚。”   张九龄听了,神色依然淡淡的,仿佛早就知道这结果。   他并不意外。   周蕴顿了顿又说:“曲江公这病,身子只占一半,另一半还是心病,您心里有一处郁结,已经盘在心口许多年了,这病不光是靠药能养的,还得把心里头那些积了太久的东西松一松。”   “曲江公若是身子能动,不妨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看看山看看水,和身边的人多说说话,有些事情若是想不开,就不要一直想了,与其将自己困在泥沼里,不如放一放,等自己身子好了再回看,原本的郁结说不定也消散了。”   张九龄低头笑了笑。   “郁结……人活到某这个年纪,总有一些事情放不下,不是某不想放下,只是放下了,大概什么都没了。”   周蕴倒也不急,反正张九龄都来了,这么多玩家,总不可能让张九龄这样一直消沉下去。   她笑道:“那便不急,曲江公先歇着,方子我晚些开了让罗锦送来,先将身子养回来再说。”   而另一边。   罗虞山跟着孟浩然去了他的房间。   孟浩然不等罗虞山开口,自己就侧过身去,将衣衫解开,让他看见自己的背疽。   “背上这个东西,跟了某好些年了,大夫一个个都说是背疽,让某忌口,忌了又犯,犯了又忌,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年,某也倦了。”   罗虞山仔细诊断后认为这东西仅靠喝药是很难痊愈的,于是又叫来了罗锦:“小锦,你来瞧。”   罗锦进来之后,才仔细看了看孟浩然的背疽。   其实背疽这东西在现代还是很好治的,古代是因为卫生条件差,不重视对身体的情节,还有饮食不当、年老体衰身体抵抗力底下等等原因,才会因为背疽死了无数人。   但她能在游戏系统里兑换医疗用具,倒是不难。   难的是管住孟浩然。   孟浩然在历史上的记载就是原本已经治好了背疽,结果自己控制不住嘴,所以才去世了。   罗锦将医疗用具拿出来,对孟浩然说:“孟公,我把疮口划开一道小口,把底下的脓放出来,清干净了才好得快,你忍着一点。”   孟浩然咬紧牙关,他根本不敢转头去看罗锦的动作,生怕看见什么血淋淋的刀。   没想到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罗锦已经收了手,清创、冲洗、上药、包扎,几个步骤一气呵。   罗锦:“好了,这几日我都会来看你,给你换药,你一定要忌口,我会专门找一个人来看着你的,不该吃的东西千万不能吃。”   孟浩然:“……”   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解决了?   孟浩然还想说些什么,罗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孟公快起来吧,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今日要盯着你才行。”   孟浩然无奈地收拾起来了。   他走出房间,看见张九龄等人也出来了,灶房那边也飘过来一道香味。   滋啦一声响,焦香混着油香,从院子那头一路漫过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年幼的张温纶最先坐不住,眼睛亮亮的,恨不得冲出去寻找这股味道来自哪里,张拯也有些意外,他是吃过见过的人,可这股香气和寻常灶台里焖煮蒸炖出来的味道不太一样。   孟浩然虽然刚刚做了一个清创,但是比任何人都要激动,他大步就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少伯诚不欺我,这太平里做饭确实有些意思。”   他走到最外围大院子的时候,这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刚刚还安安静静的院子,这会儿不知从哪儿搬出来几张圆桌,上面铺了红彤彤的布看起来分外喜庆。   桌上已经放了几碟凉菜,都是些清爽利口的东西,可光是看着那翠生生的颜色,就已经让人胃口大开。   几个奇人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   七八个年轻郎君娘子原本围桌坐着,有说有笑,见他们出来了纷纷站起来让座。   但桑心早就给他们留了位置,直接带着他们走到了团团那一桌。   张九龄看见团团坐在一张比她个子还要高出不少的凳子上,菜还没上齐,她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始终耐心地等待着。   看见张九龄等人过来,团团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团团的阿兄阿姊们都很有分寸,一般有客人来的时候,团团身边坐着的都会是客人,如果没有客人,就是各个阿兄阿姊乱坐。   张九龄在团团的身边坐下,孟浩然在另一边坐下。   没坐多久,饭菜就上来了。   张九龄面前恰好对着一盘红烧肉,晶莹的肉块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浓稠地裹在肉块上,看起来分外诱人,旁边还有许多张九龄没有见过的菜式、红烧鱼、糖醋排骨等等。   张九龄看着这些菜肴,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偏远小县还是长安。   他在长安都没见过这些菜式。   孟浩然看着桌上玲琅满目的菜肴,神色也隐隐期待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娘子端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走了过来,放在了孟浩然的面前。   罗锦在旁边露出一个笑容:“孟公,我会盯着你的哦。”   孟浩然:“……”   既然是让他喝粥,他何必还要坐在桌上!   看着别人吃好吃的,他却只能喝粥,这不是折磨他吗?   开饭之后,张九龄尝了一块红烧肉。   那肉块酱香浓郁,肥而不腻,几乎是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软烂不柴,这味道简直是人间至味,想他活了六十岁,竟然是在现在才吃到如此美味的菜肴。   旁边的张温纶已经忍不住了,也忘记阿耶阿翁耳提面命的君子气质了。   他迫不及待地尝了尝那糖醋排骨,顿时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了。   “这个好好吃!”   张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看着张九龄都吃迷糊了,也不必拘束孩子了。   他给张温纶夹了一块鱼肉,几块红烧肉,还有一些炒青菜,叮嘱他:“纶儿,不可挑食。”   张温纶哪里还能挑食。   这地方的素菜都比荆州的好吃,那些炖煮成烂糊糊的东西他早就不想吃了。   张温纶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粒饭,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好吃……唔……这个也好吃……阿耶快吃,阿翁也快吃!”   孟浩然坐在团团旁边,看着大家大快朵颐,自己则只能憋屈地喝粥。   他瞥了张九龄一眼,张九龄正打算夹第二块红烧肉。   孟浩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曲江公年长,少吃些油腻的。”   张九龄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浩然年轻,但还需忌嘴,某作为你的长辈,为你多分担一点也是应该的。”   孟浩然:“……”   想吃就吃,还扯什么分担的借口,怎么这时候不伤春悲秋了?   吃完这顿饭之后,孟浩然默默叹了一口气,看向罗锦:“明日……明日总该让某吃一口那肉了吧?”   罗锦沉思片刻。   “先忌嘴半个月再说吧,有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孟浩然仰头看向天空,脸上的表情无奈极了。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午,县主府的奇人都出去了,只有几个还在县主府游荡,也不知道其余人都去了哪里。   孟浩然趁人不注意,从院子角落的小路绕进了灶房里面。   里面还有一个郎君,膀大腰圆,长着一张圆脸,眉毛粗黑,此刻正在看着灶台思考。   丁石邵转过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孟浩然,他愣了愣,瞪圆了眼睛:“孟……孟公?”   孟浩然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他跨进灶房,四下看了看,灶台上干干净净,锅已经刷过了,那些诱人的饭菜早就处理干净了。   孟浩然还有些不死心,他朝着丁石邵拱了拱手:“某方才在席上没好意思说,这一路从荆州过来,好几天没吃着像样的东西了,不知道小郎君这里还有没有什么剩的……某不挑,能垫垫肚子就行。”   丁石邵刚想热情地给孟浩然做吃的,忽然想起来罗锦耳提面命过的话。   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实在是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愿意给孟公,罗……罗郎中说了您不能吃油腻的。”   孟浩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没想到罗锦竟然连灶房的人都交代了。   可他实在是馋的很,怎么办?   孟浩然想起丁石邵刚刚脸上惊喜的表情,他忽然说:“小郎君可喜欢诗?”   丁石邵一愣。   华国人谁能不知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他吞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地点头:“喜……喜欢。”   孟浩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暗道有戏。   他看了看窗外的秋阳,又看了看灶台上的蔬菜瓜果,随口便吟了几句,写成一首赠诗给了丁石邵。   丁石邵听得如痴如醉。   他虽然不懂写诗的好坏,可这是孟浩然啊!   孟浩然给他写了一首赠诗!   丁石邵顿时觉得腿都软了,整个人仿佛已经飘了起来。   他连忙笑道:“既然……既然孟公都作诗了,那……那我肯定要给你准备的!”   他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只碟子,里面是一碟凉拌的小菜,恭恭敬敬地端到孟浩然面前。   “孟……孟公,这是罗郎中叮嘱过的,如果您一定要吃,就给您准备一点清淡的。”   孟浩然低头看着那碟凉菜。   “……”   亏了! 第95章 第 95 章:900、1000营养液加更   饭后,张九龄回到房间里,他坐在桌前,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动过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处透了进来,刚好照在他的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张九龄从荆州带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愣愣地出神。   忽然,窗户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阳光。   张九龄抬起头来看。   他窗户再过十几步的距离就是围墙,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矮灌木,此刻那片灌木正在轻轻摇晃,叶子窸窸窣窣地响动。   紧接着,灌木丛被从里面拨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窗台底下慢慢冒了上来。   那是个小女孩,看着比团团年纪大一些,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身体也很结实,一看就是整日在山野里奔跑惯了的孩子。   她两只手扒在窗台上,整个上半身已经探了进来,正歪着脑袋打量着屋里的人,半点没有怕生的意思。   她看见张九龄,歪了歪脑袋。   也没被吓着,反而理直气壮地问道:“你是谁?”   张九龄被她的出现惊了一下。   这人刚刚是从外面翻墙进来的吗?   他顿了顿,开口道:“老夫张九龄。”   “没听过。”   那女孩干脆利落地说,甚至都没有客套:“你好,我是徐阿慧,我是来找团团玩的。”   说着,徐阿慧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她在屋里张望了一圈,又走到门口探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再折回来,站在张九龄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好奇怪,这个屋子从前没人住的,怎么今天有人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看病。”   “哦,你有什么病啊?”   “……人老了,四处都是病。”   徐阿慧点点头,觉得张九龄说话很奇怪,戳一下动一下,人也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她很自觉地在房间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说:“那我在这里等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告诉桑夫子我来过啊。”   张九龄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事情与那个女夫子有什么关系?   他问了一句:“你平日都是……翻墙进来的?”   徐阿慧坐在位置上荡着双脚,倒是一点也不着急:“走正门会被桑夫子抓住。她虽然大多数时候很温柔,可有时候忽然看我一眼,我就莫名觉得怕怕的,她也不骂我,也不打我,就是看着我,然后问我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天知道我只是想来找团团玩!”   说着,徐阿慧还凑近了些:“我其实不怕挨打的,平日里在家中阿耶阿娘生气了也会打我几下,不疼的,可若是桑夫子板着脸看着我,我就害怕的不行,比打我还吓人!”   张九龄嘴角微微抽动。   那女夫子眉目温和看起来不像是打手板的人,为什么学子怕成这样?   倒是让张九龄有了几分好奇。   “你们每日都去学堂?”他问。   “对啊,从前就桑夫子一个夫子,教我们认字和算术,虽然难一些,但我还是可以跟上的,我比铁蛋还强些,没想到后面来了好多个夫子,有一个瘦瘦的,姓解,解夫子教的东西我根本听不懂,说是什么……科……科学。”   “他说土里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又说什么力,扯过来扯过去的,一个东西往东边走偏要往西边拉。还有什么电……电这东西不是天上打雷的时候才有的吗?他在桌子上画几个弯弯绕绕的线,就说那里面有电在流,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徐阿慧嘟囔着:“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我的脑袋都要炸了,我都跟我阿耶说,我想进山打猎算了,不要读书了。”   张九龄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抱怨,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他倒是很久没有接触活泼的小孩了。   他问:“科学是什么?”   徐阿慧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人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知道科学是什么?   徐阿慧皱着鼻子,努力将解夫子说的话复述出来:“科学就是万物皆有道理,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都有道理,你要弄懂世界的道理,就知道世界会怎么发展,比如一个石头为什么会往地下掉,为什么他不往天上飞……”   “这有什么道理好讲的啊!它就是会往下掉啊!我拿起来一松手它就掉了,我从小到大摔了八百回了,还用想它为什么掉吗?为什么我还要去思考一个东西为什么往地下掉……”   东西为什么会往地下掉?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团团从院子里外面探出一个脑袋。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唤着。   “徐阿慧?”   “徐阿慧你在吗?”   徐阿慧坐在小凳子上正晃着腿,听见这一声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团团来了!”   徐阿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张九龄还理解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懵。   他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院子里,团团正探着脑袋往里面看,生怕惊动了谁。   徐阿慧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徐阿慧一把抱住团团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你可算来了,这个房间住了人,你知道吗?”   她说着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张九龄的方向,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道:“他好奇怪,闷闷的,坐那儿半天不说话的,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嗯两声,我说十句话他才回我一句。”   团团听见徐阿慧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正走出来的张九龄。   她略微有些尴尬地和张九龄打了一个招呼:“曲江公。”   张九龄拱手行礼:“县主午安。”   团团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阿慧平日就喜欢从后面溜进来找我,她不知道今日这里住了人,打扰您了。”   她知道张九龄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最好不要过来打扰他,那些阿兄阿姊都被罗锦阿姊警告过了。   方才她想起昨日徐阿慧说要来找她,就暗暗懊恼,早该去通知徐阿慧一声,这房间住人了。   等她到了徐阿慧家里,发现她不在家,她就猜到这人八成又翻墙进来了,赶紧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张九龄摆了摆手:“无妨。”   他的目光从团团脸上移到旁边正探头探脑的徐阿慧身上。   “老夫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也闷得慌,这孩子来说了几句话,倒是精神了一些。”   团团松了一口气:“没有打扰到您就好,阿慧姐平日就是这般风风火火的,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徐阿慧在旁边小声嘟囔几句反驳她。   张九龄看了团团片刻,没想到县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说话行事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顿了顿,开口道:“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团团愣了一下:“啊?”   张九龄嘴角微微勾起,颇有些小心地说:“能否让老夫看看县主您平日的功课?”   团团睁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张九龄会提这个要求,一个五岁小孩的功课有什么好看的?   “功课?”   张九龄解释道:“老夫刚刚听这位小娘子说了,对县主您平日的学习有些好奇,想瞧瞧这学堂都教了些什么?”   团团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那您等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团团抱着自己的功课跑了回来,她将纸张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画着图,还有一些别的颜色的字迹批过的印记。   “都在这里了,这里有数学课的作业,还有科学课的笔记,平日里我练的字帖也拿来了,最后那是今日的科学课功课。”   说到这个,团团还有些不好意思:“今日的功课我还没做。”   张九龄在石桌边坐下来,先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那是一张算术作业,上面横横竖竖写着一排他看不太懂的符号,看起来犹如天书,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勾,大概是正确的意思。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向两个小孩请教了那些符号的意思。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竟然是数字,还有十竟然是加的意思,他越看越沉迷,看见不懂的就问两个小孩,竟然也让他记住了许多,心念一转,也轻易算出了结果。   这学校教的算术也真有些意思。   下一张纸是画的图,图上有一根长长的线,线的下方有一个小方块。   图上写着重心、平衡、支点等字。   这个倒是好理解,张九龄也是用过称的,只是没有像这样详细地学习其中原理。   他对于太平里的这个学堂越发好奇了。   最后一张纸就是团团说的今日功课。   张九龄原本以为会看见什么题目,需要写出答案的那种,没想到最后一张纸上写的是【今日作业:独立做一张小板凳,要求四条腿一样长,可以放在地上不倒。】   张九龄挑了挑眉。   这算是什么功课?   从没听说过哪家学堂的功课是让人做一张板凳的,真是稀奇。   许是看出了张九龄的疑惑,团团在旁边主动解释道:“这个功课可难了!”   张九龄抬起头来看她。   团团见他看过来,便认真数了起来:“所有的功课里,科学课的功课最难,解夫子从来不让我们只写字,有时候让我们养一碗豆芽,每天记它长了多高,有时候让我们自己做一个什么小东西,要能用的那种。反正每次都要动手,比写大字和算术难多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忍不住笑了。   “上一次徐铁蛋养了一碗豆芽,好不容易养得白生生的,足足长了这么高。”   团团用手比划了一下。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被他阿娘拿去炒了,徐铁蛋哭得可惨了,还哭着跑来学堂,说他的功课没了,让解夫子去罚他的阿娘哈哈哈哈。”   张九龄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科学课听起来确实有意思,他教孩子们真的动手去做一件东西,让孩子们学会从无到有地建立一个东西,动手能力增强的同时,也会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可谓是方方面面都有好处。   在孩童启蒙阶段设置这样一个课程,确实有用。   张九龄将纸张放下,看向团团:“既然县主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可否让老夫陪您一起?”   团团瞪大了眼睛:“曲江公也要做功课?”   没见过谁上赶着做作业的。   不愧是系统夸了好几次的大名人张九龄,竟然还主动写作业!   徐阿慧也张大了嘴巴。   她表情传达的意思很明显。   这老翁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求着写作业?她还想逃作业呢!   张九龄看着她们两个如出一辙的惊讶神色,他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老夫整日闷在屋子里也觉得烦躁,不如和县主一起动手试试,也能活动活动。”   这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   团团点了点头:“曲江公再等等。”   她和徐阿慧转身跑出了院子,不多时,她和徐阿慧抱着几块木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郎君。   鲁班好奇地看了张九龄一眼,这游戏捏的还挺真实的,这张九龄虽然设定上已经是花甲之年,但仅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也就是在面对团团和徐阿慧两个小孩时会收敛一点。   不愧是开元最后一个名相。   鲁班将手里的工具放在地上,转头就离开了院子。   团团将布袋子打开,里面叮叮当当地倒出来一堆东西。   都是鲁班平日里用的工具,锯子、刨子等等。   团团将工具一一摆好,然后抬头求助般地看向张九龄:“鲁班阿兄说这些就够用了……只是……曲江公您之前做过木工活吗?”   张九龄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工具和木料,沉默了片刻。   他理直气壮:“没有。”   他做了那么久的官,若是连椅子都要自己打,那大唐也别称盛世了。   团团:“……”   没有那还让她将工具带来干嘛?   早知道她去求鲁班教她了。   徐阿慧也悄悄扯了扯团团的衣袖,低声说:“团团,这人究竟是谁啊,看起来好像骗子。”   骗他们过来做功课!   说不定就是桑夫子请来的新夫子,特地来盯她们做功课的。   团团瞥了一眼张九龄从容自得的神色,也有些怀疑,是不是系统阿姊识别错了?   张九龄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一脸认真的团团和徐阿慧。   他竟然有些无从下手。   徐阿慧挠了挠头,伸手拿起一根木板在手里掂了掂。   “是不是要先做腿,要用锯子锯,锯成一样长的。”   团团板着小脸点头:“对,我们先量一下尺寸,这样四条腿才能一样。”   张九龄蹲在她们旁边,时不时伸手帮忙一下,然后惹得徐阿慧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   “阿翁你能不能不要添乱,我都快量好了。”   张九龄尴尬笑了笑。   “老夫也是第一次,慢慢来不急。”   四块木板都画好了线之后,徐阿慧抓起锯子就开始锯。   她力气不算小但是年纪还是太小了,抓着锯子还是显得有些笨拙,第一刀下去就歪了,徐阿慧赶紧调整方向,使劲往后一拉,木屑簌簌地掉下来落了一地。   张九龄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能让老夫试试吗?”   徐阿慧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那双瘦长的手。   这个老翁瘦得身上的没什么肉了,真的有力气吗?   徐阿慧感觉她和张九龄都能一九开。   她一拳头下去,张九龄就能下九泉。   然后徐阿慧就会被自己耶娘吊起来打,陪着张九龄下九泉。   她将锯子递了过去。   张九龄接过锯子,学着徐阿慧方才的样子,把锯刃抵住那道炭线,然后用力往后拉了一下,不出意料,锯子卡住了,他又试着往前推了一下,锯子滑开了,甚至还没刚刚徐阿慧锯得深。   徐阿慧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你也不会啊。”   张九龄没有反驳。   他好歹也是活了六十岁的人,稍稍学习一下就得了技巧,他重新将锯子抵在线上,轻轻拉了拉,几次下来,竟然真的按照痕迹将木板锯了下来。   他脸上出现了几分自得,看了团团和徐阿慧一眼。   徐阿慧在旁边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团团两只手都竖起了大拇指,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眼睛都亮了几分:“曲江公好厉害,这就学会了!”   张九龄看见团团竖起大拇指,有些疑惑。   他笨拙地抬手,也学着团团将大拇指竖起来:“县主这……”   团团解释道:“这是阿兄阿姊教我的,是很棒的意思!”   她又重新竖起大拇指,冲着张九龄比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您刚刚好厉害!”   张九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夫学会了。”   徐阿慧在旁边撅着嘴,有些不甘心地说:“你下一根未必锯得这么好。”   她挑选了一根还没锯得木头,推倒了张九龄的面前:“你试试这根?”   张九龄没有推辞,将木头接了过来。   这次他更加熟练了,推进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一截,到最后断开的时候,断面比第一根还平整许多。   徐阿慧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都是侥幸!”   她挑挑拣拣了第三根递给张九龄,与此同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都给张九龄锯好了,她就不用动了。   张九龄捕捉到了她的笑意,他咳了咳。   “这是你们的功课,可不是老夫的功课,老夫就辅助一下就行了。”   徐阿慧瘪了瘪嘴:“行吧。”   她继续低头翻找木板。   团团却抓住机会,快步跑到了张九龄的身边,扬起小脸看着他:“曲江公是怎么学会的?可以教教我吗?”   张九龄蹲在她旁边,拿着锯子和木板比划着,将自己悟到的小窍门告诉她。   团团认真地听着学着,徐阿慧也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张拯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张九龄脸上。   在两个小孩的陪伴下,张九龄脸上的笑容竟然多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好像也精神了一些。   张温纶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也愣了愣。   他小声地问了一句:“阿耶,阿翁在做什么?”   “好像是做功课。”张拯说。   “阿翁也要做功课?”张温纶不可置信道。   张拯捂嘴咳了咳:“是县主的功课,你阿翁好奇帮帮忙。”   张温纶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从廊下跑出来,小跑着凑到院子里,蹲在团团旁边,看着地上那堆木料。   “我也可以帮县主做功课。”   团团毫不犹豫地递给他一块还没锯的木板,说:“那你帮我锯木头吧,曲江公会,你肯定也很快就能学会。”   张温纶连忙伸手接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当苦力了。   他双手捧着那块木板,郑重其事地放在地上,然后抓起锯子,学着张九龄方才的样子吭哧吭哧地锯着木头,张九龄在旁边时不时地提醒他一句。   四个人一起做小板凳,接下来的活就很快了。   没过多久,两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凳子出现在了院子里。   徐阿慧这时候一拍手,她弯腰一把抄起那张新做的凳子,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张九龄面前,双手把凳子往他跟前一递。   “新凳子自然要孝敬给阿翁,你年纪大,你坐。”   张九龄:“……”   他可是亲眼看见这凳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张九龄看了看三个小孩,说:“这东西你们出力比较多,应该让你们第一个坐才好。”   四个人围在那张凳子旁边,谁也不肯先坐,嘴里各自推辞着。   “阿翁年纪大,应当阿翁坐。”   “县主先坐。”   “你锯的木头你坐。”   “你的功课你坐。”   正你推我让的时候,孟浩然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碟凉菜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大家推来搡去还有些好奇。   “这是怎么了?”   他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在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想要看好戏。   下一刻,凳子发出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四条腿同时往四个方向劈开,凳面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孟浩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面面相觑,发现大家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心虚,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浩然从地上缓缓坐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屁股,看向团团,说:“县主……你的府上已经穷到坐烂凳子了吗?” 第96章 第 96 章:太学还是太平里学堂   孟浩然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也幸好他稳住了,没有直接背部着地摔在地上。   若是摔到背了,可能还需要去找罗郎中瞧瞧,到时候让罗郎中知道他用诗换了小菜,指不定怎么念叨他。   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地往地上一扫,方才端进来的那碟凉菜此刻正以一种惨烈的姿态扣在地上!   孟浩然崩溃倒地:“某的菜啊!”   他颤抖着伸手,喃喃道:“这可是某用诗换来的……”   他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碟小菜,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菜没了,结果自己这一屁股坐下来,菜都没了。   孟浩然看向那张碎裂的凳子,又看看自己的小菜,悲痛欲绝,几乎要落泪。   就在这时,张温纶忽然从旁边过来,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欲哭无泪的孟浩然,飞快地戳了戳团团,低声道:“快哭。”   团团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要干什么,张温纶已经直起身来,换上了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冲着孟浩然的方向大声喊。   “孟公!这可是县主今日做的功课啊。”   张九龄丝滑跟上。   张九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还带着一点惋惜:“浩然啊。”   “你方才坐坏的那张凳子,是县主今日的功课,这凳子是县主和两个孩子忙了一个下午才做出来的,如今……”   张九龄再次叹气。   “唉,这可如何是好。”   系统一惊:【遭了,怎么招来祖孙两个魔丸?】   孟浩然还蹲在地上对着那小菜心痛不已。   听见祖孙两人的话,他整个人一愣。   什么?   他再转头看向团团,发现县主正低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一颗一颗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遭了!   他一屁股坐坏了县主的功课,还把县主惹哭了!   孟浩然慌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小菜了,他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团团,问:“县主……别哭了,那是你的功课是吗?老夫弄坏了你的功课,是老夫的不是,你告诉老夫那凳子是用了什么法子做的,老夫帮你再做一张新的,你看成不成?”   团团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吸了一下鼻子,小声问道:“孟公会做吗?”   孟浩然迟疑了片刻。   他咬牙道:“试试就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向张九龄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结果张九龄眼观鼻鼻观心,身形纹丝不动,半点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孟浩然看了他半晌,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了。   孟浩然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拿起木板:“来!老夫还不信了,做个小板凳还做不出来不成?”   三个小孩围在孟浩然的身边,围观他锯木头。   孟浩然被六只眼睛盯着,有些不自在。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在心底暗暗鼓励自己一会儿,忽然自信心爆棚了。   孟浩然干脆连炭线都没画,直接拿起锯子抵在木板的一端,大刀阔斧地吭哧吭哧干起了活,他的动作又快又猛,完全是在横冲直撞。   张温纶在旁边小心开口:“孟公,您锯歪了。”   孟浩然低头看了一眼,锯刃已经偏出目标位置好一大截了。   可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没事!还可以再来!”   他锯完一根腿,满意地拿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张九龄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切口,嘴角抽了抽,似乎已经预见后面的结果。   过了许久,孟浩然终于锯完了四根木头腿。   他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把四根腿并排放在地上,退后半步审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四条腿长短不一,最短的那根和最长的那根放在一起,足足短了差不多三指宽。   徐阿慧蹲下来将四条腿比了比,然后沉默地看向孟浩然。   这锯得是什么丑玩意儿,比张温纶锯得还丑?!   孟浩然尴尬地扭开头,咬牙将凳面扣了上去,又捣鼓了一会儿,勉强做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板凳。   团团扁了扁嘴,她红着眼眶看向孟浩然:“孟公,这小板凳好丑啊。”   孟浩然心里一横,大手一挥:“没事!不就是长了吗,我再锯一点就稳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小板凳,翻了个面,将四条腿朝天竖着,拿起锯子对着最长的那根腿就下了手,锯了三五下,那根腿肉眼可见地短了一截。   三条长一点的凳子腿锯完之后,原本最短的那根竟然变成了最长的。   孟浩然:“……”   “不慌,还能再锯一点。”   就这样调整了好几次,那四条凳子腿终于齐平了,齐平到都太短了。   整张凳子的高度比方才矮了一大截,几乎是旁边另一个小板凳的一半。   三个小孩:“……”   默默地抬头看向孟浩然。   这样的小板凳确定能交差吗?   孟浩然自己也蹲下来,他看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在那堆碎木片和短木条里翻捡了好一会儿,挑出了几块厚薄不一的木片,他把木片一块一块垫在四条腿底下。   垫完之后,凳面的高度看上去正常了不少。   孟浩然直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神情。   “好了!现在总该好了!老夫认为这小板凳非常完美!”   三个孩子脑海中却齐刷刷地出现了同一个念头。   好丑啊。   孟浩然看出他们的嫌弃,他朝三个孩子挥了挥手:“别急,我来试试。”   他试探地坐了上去。   嘎吱一声,四条腿底下那些垫着的木片同时向四面八方弹射出去,凳子面再次砸在地上。   只不过这一次,孟浩然提前有了准备,竟然扎着马步没有摔倒。   孟浩然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片狼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活儿可比写诗难多了。”   张九龄走过来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浩然啊,你还是适合写诗。”   团团蹲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木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她又从里面翻出还算完整的凳面,举起来对着孟浩然说:“孟公,这凳面还是好的,不要灰心,我们一起重新做一个吧。”   孟浩然撸起袖子:“来。”   张九龄和张拯也加入了做小板凳的大军,三个大人和三个小孩一起手忙脚乱地做着手工活,直到夜幕降临,才堪堪做出了一个像样的小板凳。   回到房间里,孟浩然累得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中,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最大的受害者是他啊!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小菜没了,还哼哧哼哧地做了一下午木工活儿,出力最多的就是他了。   孟浩然这才恍惚想起来。   自己原本是想兴师问罪的,想弄明白那害人的小板凳是谁的,谁曾想被张温纶和张九龄几句话带偏了。   不好不好,明日非得去找他们……   就这样想着想着,孟浩然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刚亮透,张九龄就已经醒了。   昨日他看了县主的功课之后,就很想去那个学堂看看,于是提前问清楚了学堂的开门时间,早早地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孟浩然也慢悠悠地从屋里晃出来,两人互看了一眼。   孟浩然已经将自己昨晚的打算忘到九霄云外了,他激动地跟上了张九龄,说:“也不知道早晨吃什么,竟然有些期待。”   院子里的人倒是没有昨日吃饭那么多,也许是还没起来。   做饭的也变成了几个中年的娘子,早饭没什么花样,但味道也比几人在别处吃得好些。   唯一的受益者就是孟浩然。   早餐吃得清淡,他不用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吃大鱼大肉自己喝粥了,这次是大家都在喝粥。   团团也还在吃早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   她眼睛半闭着,好几次勺子都是空的,但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张九龄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叫醒她让她好好吃饭,但最后还是作罢,孟浩然坐在她对面,看她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他一向随性,倒是觉得很可爱。   两个大诗人吃完早饭,自己出去转了一会儿,稍微活动了一下。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团团终于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擦了嘴,眼睛也睁开了,整个人重新有了活力,她从桌边站起来,小跑着回屋里抱出了自己的小板凳。   “曲江公、孟公,我们走吧。”   她招呼上两位,朝着学堂的方向出门了。   走了一会儿,她又转身往回看,看见张九龄和孟浩然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团团才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放心地抱着凳子往学堂的方向去。   这时候村道上没有多少人。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大概七岁的男孩,他的手里也抱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板凳。   团团快走几步追上他,喊道:“阿言!”   岑叙言转过头看,看见是团团,也露出一点笑容:“团团!”   团团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板凳上,那张小板凳做得极其板正,和他这个人一样。   团团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歪歪扭扭的凳子,四条腿也只是勉强一致。   昨晚张九龄和孟浩然起了冲突,张九龄觉得孟浩然粗手粗脚,孟浩然觉得张九龄都花甲之年别参与了,两边互相酸几句,对于怎么做小板凳都各执己见,最后她的小板凳就成了这样。   唉。   照顾两个老人怎么比管玩家们还头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风吹过,徐阿慧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团团……你等等我……”   团团回头一看,徐阿慧也从村尾飞奔过来了,她冲到团团身边刹住了脚,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幸好,幸好赶上了。”   徐阿慧上学总是迟到,但团团和岑叙言不会迟到。   所以每次徐阿慧出门看见这两人,就知道今天稳了,不会因为迟到被夫子罚了。   徐阿慧咧开嘴笑笑,说:“今日好了,今日总算不会迟到了……”   忽然,她神色大变,她看见团团怀里的小板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她猛地一拍大腿:“完了!我的小板凳忘带了!”   徐阿慧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多说,转身就往回冲,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村道上了。   团团看见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继续往前走。   经过徐铁蛋家院子外面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徐铁蛋!日头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   紧接着是徐铁蛋含糊不清的应答声,里面乒乒乓乓的一阵忙乱。   团团暗暗估算了一下时间。   看来今日徐阿慧和徐铁蛋又要迟到了。   走了一会儿,几人终于走到了学堂外面。   这学堂也是新建的,之前条件不够的时候都是在团团家里上课,人多的时候连转身都费劲。   后面玩家多了人手多了,大家便商量着找了一块空地,村民们也来帮忙,前后忙了大半个月,才建起这间像模像样的屋子。   这样一来,玩家们平日出入也不会打扰到孩子们上课,孩子们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学堂。   在晨光里,一座建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建筑大概有四五间教室,教室的大小也不一样,里面摆放的桌椅高度也不一样,其中有一间已经有一些小孩在里面活动了,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摆着一排排矮桌,另外一间则是坐着一些十几岁的郎君娘子,桌椅也要高一些,适合他们活动。   团团转过来看向张九龄和孟浩然:“曲江公、孟公,这里就是我们的学堂了。”   张九龄等人抬头,看见门楣上方悬着的那块牌匾上有两个大字。   【太学】   两人齐刷刷地沉默。   太学?   他们没看错吧?   太学那是国子监下辖核心学府,天子脚下的养士之所,四方学子经过层层举荐、考核、遴选,才有资格入学。   张九龄在长安做宰相的时候也去过太学无数次,那里门槛很高,殿宇森严,学生们穿着整齐的衣衫,读着自古以来的圣贤书,将来也是要奔赴大唐各地,成为朝堂的一份子。   可是现在,这小小的益州,小小的桃源县,竟然敢将学堂命名为太学?   张九龄和孟浩然对视一眼。   县主她究竟想干什么啊?!   张九龄垂眸轻轻地咳嗽一声,意图转移注意力,他开口:“……县主,不如我们……”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哟,怎么都站在门口,怎么都不进去啊。”   张九龄和孟浩然同时回过头去。   一个胖乎乎的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钱元宝走到学堂门口,顺着几人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牌匾,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哦,几位是在看这块牌匾?怎么样,这字写得有气势吧!”   张九龄憋了许久,还是开口了:“这……太学乃是……太学乃是除了国子监外的最高学府,各地府学乡学皆不可擅自称太学,这不合朝廷规制,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上报……”   张九龄头疼极了。   这若是被别人看见,怕是少不了麻烦。   钱元宝瞪大眼睛,说:“太学?非也,曲江公看岔了,我们明明写的是太平里学堂啊!”   张九龄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震惊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牌匾,确实写着太学两个大字。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钱元宝,钱元宝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张九龄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说:“你再仔细看看,分明写的就是太学。”   “我看了啊。”   钱元宝仰头,对着那块牌匾又认真端详了一遍:“太平里学堂,没错啊。”   钱元宝用手指了指牌匾,只见太、学两个字后面竟然还跟了几个像灰尘的东西。   张九龄和孟浩然眯着眼睛凑过去看。   这次他们终于看见了。   在太学两个大字的右下角,果然还有一排极小极小的字,小到若是不特意去寻,根本注意不到。   那上面写的是【太】平里【学】堂。   平里和堂字写得极小,晃眼一看明明就是太学,但是解释起来,又确实是太平里学堂。   钱元宝非常得意道:“曲江公和孟公不知道吧,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这叫首字大写!起到强调的作用。”   张九龄和孟浩然沉默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钱元宝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这牌匾我们讨论了好几种方案呢。有人说就叫太平里学堂,我觉得有点普普通通的,有人说叫桃源书院,雅致一些,后面我们定了这个,我觉得挺好的,远看大气,近看也有内容。”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当时还准备了两种说法,预备着有人问起的时候用。”   “一种比较温和的,就说这是县主思念故乡了,太取自太平安定之意,学嘛,就是劝学向善,总之就是表达了县主的思乡之情。”   “另一个稍微激进一点……”   表达了玩家们的造反之意。   钱元宝正要说,张九龄忽然开口打断:“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进学堂吧。”   张九龄生怕从钱元宝嘴里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这完全是县主之心,路人皆知啊!   他慌忙地迈腿走进了学堂,背影看着还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虽然玄武门是大唐传统,但也不要这么明晃晃地让他这个旧帝宰相知道吧?!   小学在读·团团·约等于半个文盲·县主并不知道太学怎么了,有什么别的含义吗?   为什么张九龄一副害怕的样子?   她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领着张九龄和孟浩然往自己的教室走。   院子里有两三个读书人正站在廊下说话,手里拿着书卷,他们正互相讨论着课业上的事情。   看见有人进来,几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张九龄和孟浩然的身上掠过,没看出来这两个老人有什么特别的,于是又收回了目光。   团团介绍道:“曲江公,孟公,前面就是我们的小学教室啦,还没有上过学的孩子们都在这个启蒙教室哦,旁边是之前孝廉里的学生,他们在另一个教室。”   忽然,旁边正在讨论课业的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其中一人犹豫着,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刚刚县主叫的什么?”   “……曲江公?”回话的人也小声道。   “哪个曲江公?”   “这大唐还有哪个曲江公?”   “难不成是前任宰相张公?!”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不知所措和好奇。   几个人又同时望着张九龄的方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刚刚不知道,现在越看越觉得此人仙风道骨,虽然神色温和,但颇有些不怒自威,一看就是宰相风范啊。   团团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往前走,偏头和张九龄说着:“今日早上第一节课是解夫子的,解夫子的课很有意思,但是偶尔我也有些听不懂,他上次说水里的东西会浮起来,是因为什么……什么力来着?”   说着说着,她发现院子里的人都安静地看着这边。   团团好奇地停了下来。   只见有一个读书人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朝着张九龄拱手作揖:“晚生……敢问尊驾,可是……曲江公?”   此话一出,原本在教室里的一些学子也听见了,都好奇地聚集了过来。   张九龄抬起手来,朝几人虚扶了一下:“诸位不必多礼,老夫只是来此地养病的,正好县主说学堂有些新鲜东西,便来看看,你们该忙什么便忙什么,不必因老夫在便拘束了。”   虽然张九龄很是平易近人,但那些读书人哪敢放肆。   面前这个人,是张九龄!   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张九龄三个字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他出身岭南,以文才入仕,一路做到宰相,提携过多少后进,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哪一个不曾受过他的照拂,他以风骨立身,刚直而不迂腐,清正却不孤高,是士大夫最向往的那一种样子。   而现在,天下读书人的梦想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   另一个人注意到张九龄旁边站着的人,又想起刚刚县主口中的孟公。   他略微一联想,心头忽然有了猜测。   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敢问……这位可、可是孟公?浩然公当面?”   孟浩然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一声,便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老夫确实是孟浩然,不过是跟着曲江公来凑热闹的,诸位不必……”   他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已经嗡地一声炸开了。   “孟浩然?”   “孟公!居然是孟公!”   “天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这地方怎么来了这两人?”   “曲江公和孟公……”有人喃喃道,“是曲江公和孟公!”   就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谭宏才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恍惚的笑意,整个人却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学子们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去。   “谭夫子!谭夫子你怎么了!”   “遭了!谭夫子高兴死了!” 第97章 第 97 章:长90和云好火   好在谭宏才只是一时间太过激动导致晕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又连忙把围拢过来的人群疏散开。   没过多久,谭宏才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而是猛地偏过头去,目光焦急地在院子里搜寻了一遍,看见张九龄和孟浩然确实还站在那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谭宏才挣扎着起来,慌忙整理了一些自己的衣冠,恭恭敬敬地朝张九龄的方向行了一礼。   “晚生谭宏才……久仰曲江公大名,今日得见尊面,实乃三生有幸。”   说着,他还朝着孟浩然也拱了拱手:“浩然公的诗,某也倒背如流,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您……”   张九龄看着他这副激动得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起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无奈地说:“谭夫子年纪大了,还是不要这么激动才好,老夫不过是来此地养病的,承蒙县主不弃,引我来看看学堂。你若是再晕一回,老夫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谭宏才听了,连连点头,躬身道:“是……是,晚生一定控制好自己,绝不会再失态了。”   张九龄和孟浩然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转身朝学堂的里间走了进去。   众学子翘首以盼,希望张九龄能去自己的教室看看。   却发现两人竟然走进了……小学教室?!   不知是谁先叹息了一声,紧接着一片齐整的叹息声响了起来。   “……我为什么早生了十年。”   “我若是晚生十年,如今就能坐在学堂里和曲江公一起上课了。”   “也能理解,县主在小学里,曲江公大约也要和县主一起。”   “他坐在哪个位置?你看清了没有?”   “若是能重来一回,我不去乡学了,我直接来这村里读小学。”   “你倒是想得美,若是你这个年纪来读书,怕是只能先去夜校识字,人家小学还不收呢。”   张九龄和孟浩然走进教室,在靠后的位置自行寻了两张矮桌。   桌子和凳子都是按孩子们的身量做的,对他们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而言实在是太小了。   张九龄弯着腰在小凳子上坐下来,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两条腿怎么放都觉得别扭,只能微微侧着身子,把自己蜷在那方小小的桌椅之间。   孟浩然背上还有伤,干脆将桌子推开,自己随性一些坐在最后面。   两人坐在那两排矮矮的桌椅中间,和周围那群坐着的六七岁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阿慧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看见学堂里挤满了人还有些好奇。   一进教室,发现教室后面坐在两个老人。   徐阿慧:“???”   徐阿慧看了团团一眼,小声问道:“团团,他们怎么来了?他们也要读小学吗?”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被徐阿慧的想法逗笑了,她说:“曲江公说是想来看看我们学什么,不是想要上学。”   徐阿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以后要和他们一起上学,那我要是做题比阿翁还慢,定要被夫子说的。”   而教室四周的窗户外面此刻已经被读书人们挤满了。   原本在温习功课的学子们纷纷从各自的课室里溜出来,挤在窗户外面,你推我我推你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仿佛这样离张九龄近一些,就能从他身上蹭到一口仙气,将来也能考中进士做上宰相。   接进士。   接宰相。   “让让,都让让。”   教室外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众学子们回头一看,看见解涵畅正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拿着书卷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解涵畅其实早就腿软了,刚刚从游戏公屏里得知张九龄和孟浩然要来听他的课,解涵畅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小心脏。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那可是张九龄和孟浩然!   如果让他妈知道他在游戏里给张九龄孟浩然讲课,一定痛骂他一顿。   吹牛也要有一个底线啊。   解涵畅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一点,实际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的时候他差点腿软摔倒,整个人直接红温了。   他看了看台下的孩子们,看见他们手边都放了一个小板凳,这才想起来自己布置了作业。   “咳……先检查一下功课吧,小板凳做完了的,都搬上来给我看看。”   孩子们纷纷从地上抱起自己的小板凳,一个个走到讲台前排着队。   岑叙言将自己的小板凳放在地上,那小板凳稳稳地立在地上,凳面光滑平整,边缘打磨得圆润妥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解涵畅看了看,点头:“岑叙言做得很好。”   紧接着是小果,小果特地去请教了自己的二伯徐章林,所以做出来的小板凳也很板正,甚至凳面上还刻了一朵小花,看起来很精致。   解涵畅夸奖道:“你做的非常好,竟然还刻了小花,手工活这一块小果一向是最好的,大家都要向小果学习。”   教室里响起孩子们鼓掌的声音。   小果红着脸回去了。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把自己的板凳搬上来又搬下去。   徐旺的小板凳只有三条腿,其中有一条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刚刚拿起来炫耀了两下,没想到第四条腿竟然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只能抱着那三条腿的凳子上来,站在讲台前,有些窘迫地低着脑袋。   解涵畅看着三条腿的凳子,沉默了一会儿,问:“腿呢?”   徐旺哼哼唧唧:“……掉了。”   解涵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行吧,好歹做了。”   最后,团团抱着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凳子走了上来。   团团脸蛋都羞红了。   她的小板凳在班上只能算中等水平,这对于门门考前三的团团来说一点也接受不了。   早知道她自己弄了,说不定还能好看点。   解涵畅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违心地夸道:“这小板凳非常好看啊,这是艺术,艺术团团你懂吗?就像毕加索,唔,就像魏晋时期那种,很狂放的美丽!”   团团:“嗯?”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恰好看见解涵畅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知道阿兄阿姊们很喜欢曲江公和孟公,但没想到,竟然已经喜欢到眼瞎的地步了吗?   这东西扔到猪圈里,猪还以为换新食槽了,扔给大黄,大黄还以为是厕所。   解涵畅找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今天大家的表现都非常棒,手工功课就是为了锻炼大家的动手能力,只要小板凳能用,大家的作品就是成功的!”   团团搬着小板凳回到座位上,看着周围的孩子都在尝试坐自己的小板凳。   团团沉默了一会儿,尊老地将小板凳放在了孟浩然身边。   她甜甜地笑着说:“孟公,你坐着难受吗,不如用我的小板凳吧,这样你可以在教室里随便找个位置就坐下,非常方便。”   孟浩然:“……”   孟浩然婉拒。   “哈哈哈县主说笑了,老夫不难受,老夫觉得这教室的座椅非常合适!”   团团遗憾地回去了。   但小板凳还留在孟浩然的身边。   孟浩然悄悄伸腿将那小板凳踢到了张九龄的旁边。   张九龄:“……”   幼稚。   台上的解涵畅正打算收尾:“好,今天的功课已经检查完毕,那我们开始讲今天的科学知识:水。”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铁蛋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衣服都还没穿好,一看就是刚刚才起床。   徐铁蛋刚刚还在疑惑,今日怎么教室外面这么多人,害得他刚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来。   他冲进教室后才猛地刹住了脚。   徐铁蛋看见解涵畅正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他。   解涵畅脸上的表情微微有点危险。   “徐铁蛋。”   “到……到!”   “你迟到了,为什么迟到?”   徐铁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起……起来晚了。”   解涵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他的手。   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那你的功课呢?小板凳?”   徐铁蛋愣住了。   他现在才想起来有这回事,他猛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   不对,他好像根本就没做。   徐铁蛋脑子还没有想好答案,脸上却已经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来。   解涵畅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指了指教室后面靠墙的位置:“去,站在那里,今日的课你站着上。”   徐铁蛋却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罚站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走到后排靠墙的老位置站好,这才注意到面前不远处坐着两个老人。   此刻,两个老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徐铁蛋歪了歪脑袋,他没见过这两人。   在小学教室里看见两个阿翁真是稀奇事。   徐铁蛋趁着解涵畅转过去的时候,悄悄开口:“喂,你们两个是不是来上小学的?”   张九龄和孟浩然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徐铁蛋见他俩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我介绍:“我是徐铁蛋,是你们的师兄。”   “你们知道什么是师兄吗?就是我是最早来学堂上学的,除了团团和徐阿慧,别的孩子都是在我后面来的,按照前后顺序,他们要喊我师兄!”   张九龄嘴角翘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徐铁蛋拍了拍张九龄的肩膀,说:“老师弟,没事的,以后你们跟着我混就行。”   他还说:“虽然你们这么大年纪才上小学,但也不丢人,夫子说过活到老学到老,只要肯学习,就是好学生!”   两个老师弟还没说什么,徐铁蛋已经自行走完了全流程。   “你们两个年纪这么大了,肯定不识字吧,不要紧,我会教你们的。”   孟浩然终于没憋住,偏头咳了一声。   见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他连忙捂住嘴看向别处,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铁蛋见他咳嗽两声,还以为他太激动了。   他说:“你没事吧?是不是太开心了?”   “你们放心,我最会教人写字了,我阿耶阿娘都不识字,我经常教他们写字,我可是夜校的优秀小助手呢!”   “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这可是最要紧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万一日后被人骗着签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张九龄沉默片刻,终究是不忍心拂了这孩子的好意。   他开口道:“老夫姓张,名九龄。”   徐铁蛋歪着头想了想。   “简单!我知道怎么写!”   他从包里扯出一张纸放在地上,大手一挥,写下了三个字。   【长90】   徐铁蛋很满意,他转头又看向孟浩然,问:“你呢?”   孟浩然在看见那个长90的时候已经有些想笑了,他清了清嗓子,竭力压住嘴角:“老夫姓孟,名浩然。”   徐铁蛋这次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怎么写。   梦……他画了一个云朵代替梦境,又想了想燃等于火。   最后大笔一挥,在纸上又画又写。   【云朵】好【火焰】   徐铁蛋直起身来,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他说:“虽然你的名字很难写,但是难不倒我。”   他指了指张九龄:“你是长90。”   又看向孟浩然:“你是云好火。”   “你们两个记住了,以后写名字就照这个样子写,保证不会错,记住了啊!”   年到五十收获新名字的孟浩然:“???”   年到六十也获得了一串奇怪符号的张九龄无奈笑了笑。   解涵畅在讲台上摆弄自己要用的工具,结果抬头一看,徐铁蛋虽然背着手靠墙站着,但嘴一点没闲着,正歪着脑袋低声跟旁边坐着的两个老人说话,时不时还比划一下。   坏学生不要带坏好学生啊!   解涵畅放下工具,朝着那边喊了一声:“徐铁蛋。”   徐铁蛋正沉浸在收了两位师弟的喜悦中,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激灵,飞快地背好手站直了,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解涵畅沉着脸问:“你是来罚站的还是来聊天的?”   徐铁蛋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反驳夫子,这是徐铁蛋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反驳夫子只会让夫子更生气。   解涵畅干脆指了指讲台旁边的位置,说:“徐铁蛋,你上来站,站在讲台旁边。”   徐铁蛋扁了扁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讲台边上,这地方比在教室后面罚站还难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解决了心腹大患,解涵畅终于可以开始上课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器具,总算是开口道:“今天我们的主题是:认识水。”   解涵畅一只手端起一个碗,碗里装满了水,另一只手拿起一枚铜钱,向大家展示了一下。   “你们猜我把这枚铜钱轻轻放在水面上,它会沉下去,还是浮起来?”   徐阿慧脱口而出:“肯定是沉下去啊!我之前在河里捡到过一枚铜钱,是在河床上捡到的,不是浮在河面上的。”   其他孩子也纷纷应和。   “会沉!”   “铜钱那么重肯定会沉!”   解涵畅没有反驳,而是让孩子们都站起来,然后自己将那枚铜钱从碗边轻轻地平放在了水面上,铜钱竟然没有沉下去,而是像叶子一样浮在水面上。   教室里安静了。   徐铁蛋伸着脖子往前凑,不可置信道:“它怎么没沉啊?”   解涵畅说:“你们谁上来试试?”   团团举起手,被解涵畅点上了讲台。   “团团,你只需要轻轻碰一下,铜钱就会沉下去了。”   团团盯着水面上浮着的铜钱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戳了戳,果然,那枚铜钱转着转着沉了下去,落在了碗底。   解涵畅又拿起一枚铜钱,问:“还有谁想试试?都可以来试试。”   几个孩子轮流上前试了一下,有些动作很重,铜钱没有浮在水面上,有几个却成功了。   这时候,解涵畅看向后排,问道:“曲江公要不要来试试?”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后转。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   他走到讲台旁边时,围在窗外的那些书生比他还紧张,二十几颗脑袋挤在窗框上,恨不得挤进教室去,生怕他的实验没成功。   张九龄低头看着那碗水,迟疑了一下,学着解涵畅方才的样子,把铜钱轻轻平放在水面上。   铜钱果然浮在了水面上!   张九龄眼睛都亮了,虽然这在日常生活中是很平常的现象,但他竟然没有仔细去思考过为什么。   而且同样是放铜钱,为什么有些小孩没有成功,有些小孩成功了。   他想了想,又扔了两个铜钱进去,不出所料,那铜钱咚的一声落入水中,最后沉在碗底。   他看向解涵畅,问:“这是何故?”   解涵畅解释道:“这便是水的张力了。”   “水面看似柔润,实则其中的水分子在相互拉扯,会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铜钱落水时,若是平平地搁上去,这层膜便承得住它的分量,若是斜着扔或者用力砸下去,膜就被戳破了,自然无法将铜钱托起。”   台下的人听得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徐阿慧高高地举起了手,说:“夫子我知道!夫子我知道!”   解涵畅好奇地看向徐阿慧:“你知道什么?”   徐阿慧骄傲地扬起下巴:“县城铁匠铺家的小孙子就叫张力!”   解涵畅:“……”   他为大唐的未来感到担忧。   “此张力非彼张力……”   解涵畅解释了好一会儿,看见徐阿慧依旧懵懂地看着他,他总算是泄了气:“算了,小学课堂就是激发兴趣,等你上初中就知道了。”   解涵畅清了清嗓子,示意让张九龄先回座位。   他重新拿起了一枚鸡蛋,问大家:“好了,现在我们再看一样东西,大家猜猜,这碗水能把一只鸡蛋托起来吗?”   徐铁蛋举一反三,立刻举手道:“有张力,鸡蛋肯定能浮在水面上!”   解涵畅挑了挑眉,将鸡蛋放进碗里,鸡蛋直接沉到了水底。   “啊……”   徐铁蛋失望叹了一口气:“看来夫子说的张力也不行啊,我就知道张力不行,他阿翁明明是铁匠,他那么瘦小,不行的。”   解涵畅忍了又忍。   还是孩子,注意力分散是正常的。   他继续说:“虽然鸡蛋沉下来了,但是我们可以有办法让它浮起来。”   他将鸡蛋拿出来,又从旁边拿出一罐钱元宝赞助的盐,往碗里倒了一些,盐粒落入水中,缓缓沉到碗底,他轻轻搅拌了一下,盐融化在水中,水变得有些混浊。   “大家再猜猜?鸡蛋还是沉下去吗?”   “肯定还是沉的!”   解涵畅邀请孟浩然上来。   “孟公,您要不要也来试试?看看这一次这鸡蛋是沉下去还是浮起来?”   孟浩然原本正看热闹呢,忽然被点了名,他露出一点兴味,站起来朝着讲台走了过去。   他接过鸡蛋,轻轻放进了碗里。   那鸡蛋竟然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教室里传来哇的一声。   孩子们都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那鸡蛋竟然真的浮在水面上。   挤在外面的书生也很好奇,低声问:“这水里加了盐,怎么鸡蛋就浮起来了?”   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不知道答案,只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曲江公和孟公都不知道,我肯定更不知道了。”   解涵畅粗略解释了一下密度这个概念,接着又做了几个小实验,张九龄和孟浩然坐在后面叹为观止。   哪怕张九龄曾官至宰相,也想不到用这么多盐只是为了上课做实验。   寻常人家买了盐都得攒着用,哪能这么奢侈,一个小实验用掉这么多盐?   这学堂真是神奇。   一堂课结束,解涵畅布置了一个作业。   让每个孩子回家找一块干净的布条,一头搭在装水的碗里,一头垂在碗外,每隔一段时间做记录,看看水会不会往上爬,明日将做好的记录和布条带来。   解涵畅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如释重负:“好了,下课。”   恰好此刻,张九龄和孟浩然刚站起来,门口那些憋了一整堂课的学生们就涌了进来,把张九龄和孟浩然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想要上前说话。   徐铁蛋一看这架势,猛地冲到张九龄和孟浩然面前,张开双臂拦住那群书生。   “你们干什么!不准欺负我的师弟!”   书生们:“???”   徐铁蛋什么时候成了曲江公和孟公的师兄?   其中一个哭笑不得道:“铁蛋,我们是想向曲江公请教……”   徐铁蛋不为所动,依然张着双臂,语气坚定:“不行,他是我的人!”   张九龄看着眼前的小胖墩,默默道:“……多谢?”   徐铁蛋头也没回,拍着胸脯道:“不用谢,我是师兄就是要保护你!” 第98章 第 98 章:诸葛亮送给张飞的玩具   上了几天课,张九龄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   头一天他还有些局促,第二天却来得早早的,还带来了解涵畅布置的课堂作业,他详细地记录了每个时辰布条的湿润长度,整理在一张纸上带来。   过了一天,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在太平里疯玩的张温纶也带来了。   张温纶也才八岁,和孩子们年纪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混熟了,日日都在院子里说自己在学堂里听见的八卦,有时候是村里某个孩子被耶娘教训了,有时还甚至听到了某家人太太太奶奶的绯闻故事。   到了某一天早上,张九龄看向无所事事的张拯,说:“今日你也去。”   张拯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他阿耶:“……某也去?”   “嗯。”   张九龄直接替张拯决定好了:“你坐老夫身边来,也听听课。”   张拯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阿耶,某……某年纪也不小了,还需要上课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九龄开口了:“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夫也坐在里面。”   说完张九龄就收拾好朝外面走了。   张温纶抬头看了一眼张拯,小声说:“解夫子说今日讲电的知识,我还是早点去吧……”   说完,他就追着张九龄的背影也跑了出去,留下张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张拯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阿耶六十多岁的人都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和一群孩子一起上课,他作为儿子也不好拒绝。   张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想当年阿耶在长安做宰相的时候,他也是在国子监上过课的,没想到现在竟然要去一个假太学上课?!   张拯走到学堂外面的时候,学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张九龄和孟浩然坐在最后面,两个人时不时还要聊聊天,张温纶坐在前排,和几个孩子正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张拯跟着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好几个孩子抬头看了看他,好奇为什么这么大的阿叔都来上课了。   张拯格外局促地在张九龄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和一群五六岁的孩童一起上课,他张拯真的越活越回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复查的时候。   这段时间张九龄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刚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走路也慢腾腾地,可是现在他每日清晨便起来,吃过饭便往学堂走,路上遇见好学的学子,还会顺嘴教几句。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怕他。   后面看见团团经常和张九龄孟浩然聊天,徐阿慧和徐铁蛋也常常围着两个老人转,孩子们也开始不把两人当外人了。   这天上午,周蕴提着小药箱来了。   她垂眸把着张九龄的脉,脸上浮现出笑意:“曲江公,您这脉象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气血也比以前充盈了,脉象也平稳了,不像之前那样细弱无力。”   周蕴还有些惊讶。   “都说心病难医,大概是病人还惦记着旧人旧事,将自己困在以前的事情里,自己走不出来,悲观的情绪就会影响身体,逐渐耗尽心力。”   “如今来到新的地方,见到了新的人,有了更多的交往,心境也宽了,这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张九龄听了,神色忽然恍惚了一下。   最近确实很少想起长安了,这里虽然没有长安繁华,但日日都过得很充实,而且吃得也不错,人也很好很积极向上。   那些郎君娘子时常给他弄来一些新鲜玩意儿,但又不求任何回报。   仿佛只要他笑一笑,就很满足了。   张拯追问道:“周郎中,那我阿耶的病是不是快好了?”   周蕴笑了笑:“曲江公的病确实好了一些,虽然离痊愈还有一段路要走,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了。心病这东西,最怕一个人闷着,多与人交往多见些新鲜事,心里开阔了,身子也会跟着好起来。如今曲江公日日和那群孩子们待在一起,倒是个极好的法子。”   “毕竟常和孩童相处,人也变得更年轻了,能保持一颗童心,心境敞亮了,身体自然也就松快了。”   张拯听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轻松的笑意来。   没想到阿耶在假太学上小学还有这个功效,早知道他便早点去小学陪着阿耶了。   现在他是一点也不抵触阿耶去上学。   只要阿耶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好。   团团站在院门外,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   她看见周蕴挎着药箱走出来,立刻迎上去,仰起头:“周奶奶,阿翁的病好些了吗?”   周蕴低头看见团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还没开口,心就先软了大半。   她把药箱换到左手,弯下腰一把将团团从地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狠狠蹭了两下。   团团被她蹭得有些懵,她两只手搭在周蕴肩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又乖乖任揉的表情。   周蕴松开她的时候,她头发已经被揉得翘起来,看起来乱糟糟的。   周蕴看着眼前的小孩,心里蠢蠢欲动。   好想狠狠地捏一把幼崽啊啊啊啊。   “好些了,好多了。”   周蕴把她放下来,顺手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张九龄来了我们这里这段时间已经比刚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恢复得会越来越快。”   团团也松了一口气。   之前系统告诉她,按照正常历史轨迹,张九龄和孟浩然都会在明年去世,团团还担心了好一阵,生怕哪一天醒来的时候就有一个人告诉她出事了。   “既然和我们玩有效果,那我要不要每天都拉着阿翁出去走走?”   周蕴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主意。   “团团你听我说,奶奶有一个主意。”   团团抬起头来看她。   周蕴说:“张九龄的心病主要来自李隆基的不信任与晚年被贬,自己太过敏锐,看见了繁华大唐下面的腐烂,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情况下光靠养着还不够,得让他有事情做,有希望,或者忙起来,也许就没空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了,他现在每日去学堂听课,确实能转移一部分忧思,但他毕竟是做过宰相的人,肯定不会一直和你们在小学的。”   团团眨了眨眼睛,问:“那我们要怎么让他忙起来?”   周蕴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团团有什么想法吗?”   团团想了想,说:“那我们求他来讲课?像桑夫子和解夫子一样,忙起来就好了?”   周蕴:“可以试试,你们平日里也会请谭夫子来教识字读书,而张九龄做了这么久的丞相,也是大诗人,论起经史文章,咱们学堂里谁也赶不上他,让他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讲字、讲讲诗文,哪怕是讲一段他小时候读过的书,都比闷在屋里强。”   团团歪着脑袋思考片刻。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讲台的位置和他们讲课的画面。   团团觉得很有道理。   她下了决定:“我会去找阿翁谈谈的。”   就在这时,团团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团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   团团眼睛亮了亮,在心底回应:“阿姊,有什么好消息?”   【你的新任务触发了,如果你成功让大唐名人张九龄留在你的太学任教,整个狼山乡的教育扫盲效率将提升50%。】   【他做了一辈子宰相,论学问论见识论教人都是冠绝大唐,他来教书不只是孩子们受益,那些年轻学子也能学到东西,这样夜校里扫盲的村民们也会受益,一个传一个,效率自然会提升的。】   与此同时,一个任务出现在团团的眼前。   【任务发布】   【任务描述:成功邀请张九龄在太学任教。张九龄为开元名相,才学深厚,人品端方,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若他能留在太学执教,不仅能为学堂带来丰富的教学资源,更能极大提升当地教育氛围与学习效率。此乃造福一方、功在千秋之事,请宿主务必用心邀请。】   【任务时限:无硬性时间要求,但鉴于张九龄(673-740)生命进入倒计时,建议尽快推进任务,挽救其生命。】   【系统提示:大唐诗人孟浩然身上背疽逐渐好转,生命威胁减轻,但其生命原定结束时间同样为740年,请宿主重视其情况,否则极有可能走向相同历史结局。】   两个倒计时出现之后,团团忽然觉得身上的担子好重。   曲江公和孟公都是极好的人,她仅仅是在脑子中幻想了一下两人离开的画面,就觉得有些受不了。   团团深呼吸了一口气,勇敢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跑到张九龄的门外,她手扶着门框往里探了探脑袋,看见张九龄坐在书桌前,正低着头摆弄着什么东西。   桌上煮的茶都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件东西里面。   团团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到了桌边才看清张九龄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益智木头玩具。   木条粗细不一,长短交错地搭在一起。   张九龄正在尝试解开,可是木条卡得更紧了。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还是不得其解。   团团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阿翁,你在干什么?”   张九龄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团团站在面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把那木制的小玩意放在桌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这是鲁班郎君拿来给老夫的,说是蜀相送给车骑将军的玩具,让他在路上解闷的,老夫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说着,张九龄还嘟囔了一句:“这蜀相的时代距离现在如此之久,也不知道鲁班郎君是怎么知道的。”   团团也有些疑惑。   桌上这东西鲁班给学堂里每个孩子都送过一个,说是练脑子的,她花了大概半个时辰才拆开,拆完之后又组装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遍,到后来已经闭着眼都能拆了。   后面鲁班总是给她送玩具。   说是诸葛亮送给张飞的玩具。   也不知道这个张飞究竟有多爱玩玩具,竟然比她的玩具还多!   团团伸出手去碰了碰玩具的其中一根接头处:“阿翁,这个玩具的关窍在这里。”   她引导着张九龄去解那玩具,几下之后,原本牢牢卡在一起的几根木条松散开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张九龄叹为观止。   “县主当真聪慧,老夫摆弄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头绪,你一会儿就解开了。”   团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阿翁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解开了,我也只是之前玩过,所以知道其关窍而已,这里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槽,另外这根上面有一个凸出来的小点,所以直接拧是拧不动的……”   她细细地给张九龄解释了一下这类玩具的共同之处,张九龄自己再尝试了几次,发现越来越得心应手。   张九龄长叹一口气:“原来如此,这玩具看着简单,却很讲究空间方位和顺序,没有一些推演的本事确实不容易解开。”   团团点头:“对,这就是练空间思维的,其实拆多了也能领会到一些意思,看见别的东西也能知道怎么拆啦。”   张九龄将桌上的东西重新合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一些笑意。   “浩然肯定还没有玩过这个,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试试,他一定解不开,哼哼。”   张九龄甚至可以想象到孟浩然解不开这个玩具时羞恼的模样了。   他搁下玩具,又端详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团团还站在桌边。   他连忙问道:“县主今日来寻老夫,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团团站在张九龄的对面,原本打的腹稿变得乱七八糟的,甚至开始有些紧张。   “我……”   团团深呼吸一口气:“阿翁,我想请你去学堂讲课!”   开口之后,她后面的话便顺畅了:“阿兄阿姊们都说,曲江公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们说你当年在朝堂上敢说真话,连圣人的面子都敢驳,他们说你是最后一个敢说话的宰相了……反正好多好多,他们说你的学识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奋斗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所以……阿翁,我能不能请你来给我们讲讲课。”   张九龄被她这一长串话说得愣了一瞬。   只是恍惚间想起了一下长安的时光,但很快就被眼前这个小娘子替代了。   他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倒是很温和:“县主谬赞了,老夫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年轻时也犯过许多错,担不起这样的赞誉。”   团团听见他这么说,有些着急了。   夸奖没用的话,只能换一个方向了。   她低下头憋了憋眼泪,说:“阿翁,谭夫子最近都没空来上课了,我们好多课都空着呢。”   张九龄微微有些意外:“是你们那识字夫子吗?他怎么不来了?”   张九龄在小学基本上只上桑心的数学课与解涵畅的科学课。   他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可能和孩子们一起上识字课。   团团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谭夫子最近迷上了一个新东西,天天跟着荀遂阿兄往粪坑旁边跑,说是要提取……提取什么硝……什么东西来着。”   “荀遂阿兄还说,这种东西弄出来了有大用处,谭夫子像着了魔似的,连饭都不怎么吃了,还在外面挖地。”   说起这个,团团也觉得很离谱。   原本在煤矿里干活的都是被判了徒刑的丰乐里猎户们,结果最近谭宏才竟然跟着荀遂去挖煤了,还带着几个阿兄阿姊,几个人在矿里挖的不亦乐乎。   不过确实有点用处,团团这里可以看见他们的等级几乎甩了其他二测玩家一大截。   就是有点不体面,整日都脏兮兮的。   张九龄皱眉思索了片刻:“粪坑?”   张九龄还在长安当官的时候倒是听说过一些类似传闻,粪坑外面的土壤似乎可以提炼出一种东西,只是那东西大多是道士炼丹所用。   张九龄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皱了皱眉,将自己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那谭夫子难不成要去做道士?”   团团被他的想法一惊。   她连忙摇头道:“不是,荀遂阿兄说那是初中的知识,叫什么……化学!谭夫子学习能力很强,比我们都强,他早就学完了小学知识,现在是初中生啦!”   张九龄忽然心念一动,追问:“初中?”   他倒是听那些郎君娘子说过,初中是学堂里更高的级别,要学完小学课程才能学习初中课。   他也想读初中!   团团认真地点头:“对,谭夫子是初中生,闻阿兄、陆阿兄、何阿姊他们也还在读小学呢,只是他们读的速度比我们快多了,所以和我们不是一个班。”   “听说他们班下个月也有一些能成为初中生了!”   张九龄:……好羡慕。   团团歪着头看向他,又问:“阿翁,所以你来吗?”   张九龄想了想,自己确实闲着,一日只上几堂课,闲暇的时间很多,给县主授课也不是不行。   “承蒙县主厚爱,那老夫便不推辞了。”   团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系统公告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邀请张九龄任教,狼山乡教育扫盲效率将提升50%,下个月预计升学人数为7人。】   团团高兴极了,她在原地使劲点了点头,说:“那我去请桑夫子过来!”   张九龄捋了捋胡须,看着团团乖巧的模样,他心中有些欣慰。   县主聪明早慧,教起来应该没什么难的。   第二日,张九龄就后悔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学堂的孩子们了,他们在上课的时候活泼又聪明,领悟能力很强,应该很好教才是。   没想到。   张九龄:“有人知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意思吗?”   团团举起手来,声音清脆,毫不犹豫地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不知道我是县主,我却没有发怒,证明我是一个君子!”   张九龄:“……县主说什么?”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处境。   旁边的徐阿慧已经伸长了脖子,道:“对啊对啊,团团说的很对!元宝阿兄还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思是早上知道你家住在哪里,晚上你就可以死了!”   张九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都是谁教的?   这些孩子怎么学的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后排传来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徐铁蛋站起来拍着胸脯道:“我也知道!既来者则安之就是既然你都来了这里,就安葬在这里吧!”   张九龄过往六十年的认知受到了暴击。   他怀疑他学的论语和这些孩子学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就在这时,一向乖巧聪明的岑叙言也举起了手。   张九龄有了希望。   这孩子他有印象,板板正正的,上课很认真,也很少开玩笑,和徐阿慧徐铁蛋等顽皮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张九龄一脸期冀地看向岑叙言。   岑叙言耳尖红红的,他犹豫片刻,还是听了团团的话,艰难开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意思是孔子站在河边说,找死的人就和河水一样源源不断,不分昼夜地来送死。”   张九龄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不禁产生疑惑,他是不是早就死了,说不定他已经死在来益州的路上了,这一切一切都是他的梦。   而且是个噩梦!   当日上完课,张九龄浑浑噩噩地回到院子里。   大唐,危矣!   他在长安看不见大唐的明天。   他在太平里更觉得大唐未来一片黑暗。   晚上周蕴竟然又来了,她说要来帮张九龄针灸理疗一下。   趁着机会,她又给张九龄把了把脉。   嘶……   心病好像是好了。   怎么感觉气过头了,要长结节了啊!   周蕴迟疑片刻,说:“曲江公还是要放宽心,有事情别太放在心上,如果实在进行不下去,推了也是一个好办法。”   都怪她出的馊主意,可别让张九龄气死了啊。   张九龄垂死病中惊坐起。   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等周蕴走后,张九龄披上外衣敲响了孟浩然的房门。   “浩然浩然,你睡了吗?”   孟浩然迷迷瞪瞪地打开房门,看见张九龄站在门外,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曲江公这是怎么了?”   张九龄满意了。   看来孟浩然也还没睡觉。   一定是因为明日要去做夫子高兴得睡不着了吧。   张九龄果断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说:“县主吩咐了,太学的识字夫子近日有事不在,所以你明日去代一代他。”   孟浩然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哦好。” 第99章 第 99 章:夫子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用怪力把对方打得神志不清!   第二天早上,孟浩然总算是醒了过来。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   他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画面。   昨晚他睡着之后,似乎有人来敲了门,还和他说了什么话。   好像是张九龄。   孟浩然坐起来,披上外衣出了门,他走到张九龄的房门前叩了叩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张九龄穿戴整齐站在门内,额头上还有些细汗,看样子是刚刚出去走了一圈才回来。   孟浩然不确定地问:“曲江公昨晚是否来找过某?某记得你来过,但又不太记得你说了什么。”   张九龄颔首说:“嗯,我帮你应了一件事情。”   “县主太学的识字夫子最近有事告假,缺一个人代课,县主托我问你,你能不能去顶上两日,你昨夜已经应了,我便替你回了话。”   他还拿出了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识字课的时间。   孟浩然点头,他觉得这事情也没什么,于是随手将纸条往袖口里一塞。   “行,不就是识字吗,我堂堂大诗人,难道还怕教几个孩子识字不成?”   孟浩然想了想纸上的时间:“还来得及,某去换个衣服。”   他摆了摆手,回到自己屋里换衣服去了。   张九龄嘴角含笑,看着孟浩然收拾好之后,拿上东西背着包朝着太学的方向走去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孟浩然回来时的表情。   爽!   张九龄今日觉得舒服多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便重新把门拉开,站在廊下,朝着院门的方向看过去。   没过多久,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浩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孟浩然面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孟浩然看见张九龄站在院子里,还抬手打了一个招呼。   “曲江公没出去走走吗?”   “没,老夫想在院子里等等你。”   孟浩然惊讶地看过来:“等某做什么?”   当然是等着看笑话啊。   张九龄看见他这一副惬意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奇。   他原以为孟浩然会遇上和自己一样的事情,被一群孩子用各种奇怪的说法堵得说不出话来,可眼前孟浩然这副神情全然看不出半点受挫的痕迹。   甚至还有点得意?   张九龄说:“老夫想问问你当识字夫子怎么样?”   孟浩然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很不错啊,多谢曲江公介绍。”   张九龄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孟浩然开心极了,抓着张九龄就开始说:“今日的课恰好是午饭前的最后一节,桑夫子让我留下来和孩子们一起吃午饭。你猜怎么着?他们午饭竟然有蛋羹!”   说起蛋羹,孟浩然不由得开始回味。   “那蛋羹蒸得嫩滑无比,上面还淋了一层炒制好的肉沫,热腾腾的,吃进嘴里就化开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蒸的,主要是炒制的肉沫味道很特殊,吃过就不会忘记,某从前也吃过蒸的蛋羹,可是像这样的却从来没吃过。”   说着,孟浩然还咂了咂嘴。   “嘶……现在想想嘴里还有一股香味,某听县主说昨日曲江公去上的课,你吃到没?某明日还想去。”   张九龄沉默一瞬。   眼看着孟浩然还要大夸特夸学堂的饭菜,张九龄连忙打断,问:“老夫没问你吃饭,是想问问你上课怎么样。”   孟浩然被他问得一愣。   他挠了挠头说:“没事啊,就正常教孩子们识字,他们学习速度还是挺快的,一个个埋头写得很认真,徐铁蛋虽然写字慢一些,但也老老实实写完了,徐阿慧那丫头也坐得住,跟她平日疯跑的时候判若两人。我让念书就念书,让写字就写字,比我想象中乖多了。”   张九龄听见孟浩然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很认真?   乖乖的?   老老实实?   他们教的是同一批孩子吗?   张九龄挣扎了一下,开口问:“他们……没有和你说别的什么吗?”   “别的?没有啊。就是念书、认字、写字,到点下课。”   “哦对了。”   孟浩然想了想,想起了什么,说:“课后团团跑过来,说她有一个阿姊想要某的签名,但是不好意思亲自来问,所以让她来帮忙,那娘子倒是有趣,喜欢某的诗,却又不敢来见某。”   他说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还美滋滋地晃了晃脑袋。   “某看着今日学堂外的天光,忽然想起行囊中有一幅摩诘的画,画的是山间秋色,和今日的光景有几分神似,加上是县主开口,某便答应了,说回来取画,再题一首诗、落个款,一道送给她那阿姊。”   张九龄欲言又止,孟浩然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孟浩然转身急匆匆地进了屋里。   片刻之后,孟浩然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幅卷好的画轴。   他在石桌前把画轴展开,日光落在纸面上,照出墨色深浅不一的远山和近树,落款处果然是王维的印。   孟浩然又从屋里取来笔和墨,在画的留白处提了一行诗,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端详了片刻。   然后孟浩然抬起头来看向张九龄,闲聊道:“那娘子一听说我要送她摩诘的画,当场就晕倒了,还把把团团吓了一跳,后面桑夫子上去掐了掐她的人中,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孟浩然想了想,又说:“某想着,既然她这么喜欢,不如再写一幅字一同送去,曲江公你觉得如何?”   张九龄已经有些恍惚了。   他随意摆了摆手:“你觉得好就行。”   孟浩然便又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墨,低头认真地写了起来。   张九龄站在一旁看着孟浩然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又看了看他笔下正在行云流水的字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浩然难道没有遇见《抡语》?   还是说他没有教这一部分,所以还未遇见?   张九龄只能自我安慰,说不定孟浩然是只教了识字,没有教论语?   张九龄有点不信邪。   第二日一早,孟浩然照常去了学堂。   张九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院门合拢的声响,又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也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学堂侧面的窗户外面微微弯下腰,透过窗纸的边缘往里看去。   孟浩然正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下面的孩子们乖巧地坐着,跟着他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孟浩然问:“大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团团举起了手。   张九龄站在窗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都提了起来,好奇地看着。   没想到团团很认真地回答:“孔夫子说:学了知识之后按时温习它,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吗?”   孟浩然神色如常地点头。   “说的不错,坐下吧。”   孟浩然又念了下一句,说:“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一句呢,谁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徐阿慧举起了手。   孟浩然看见她那副难得主动的模样,略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点了她的名。   张九龄也跟着紧张起来,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县主聪明,也许只是一时错误,徐阿慧不一样,她总是一脸认真地说出某些奇怪的言论。   没想到徐阿慧一板一眼地回答:“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智慧。”   孟浩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坐下吧。”   窗外的张九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些孩子在他和孟浩然面前是两幅面孔?   他和孟浩然教的明明是同一批孩子,念的是同一本书,为什么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孩子们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个个都变成了抡语专家?   当晚,他在院子里找到孟浩然。   孟浩然正在吃着丁石邵送的小菜,美滋滋地赏着月色。   张九龄在他对面坐下。   还没开口,孟浩然先看了他一眼:“曲江公最近怎么心事重重的?”   张九龄摆了摆手不想多说,只是问:“明日学堂的课老夫替你去上吧。”   孟浩然动作一顿:“为何?”   “你已经上了两日了,也该休息休息,老夫闲着也是闲着。”   没想到孟浩然还有些不情愿。   “孩子们很好的,我教的也很好啊。”   “而且他们在学堂吃的午饭确实很好,今日吃的是馎饦呢,鲜得很。”   张九龄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浩然就为了这个?”   孟浩然理直气壮道:“就为了这个。”   “某都知天命的年纪了,难道还要去拼个什么前程吗?”   张九龄想了想,心底有了主意,他说:“老夫听说明日中午郎君娘子们准备全鱼宴,其中有一道清蒸鱼味道鲜美至极,刚刚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汤金郎君正在灶房里试菜,那香味缭绕在我鼻尖,久久挥之不去……”   孟浩然眼睛亮了亮。   他摸了摸肚子,说:“某倒不是馋吃的,就是连上两日确实有些累了,不如明日曲江公替我去一次吧。”   张九龄露出笑容:“浩然所求,老夫自当不负。”   第二日,张九龄特地起了个大早,还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袍。   上课前,张九龄信心满满。   上课后,张九龄面如死灰。   “子不语怪力乱神?”   团团举起手:“这句话的意思是,夫子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用怪力把对方打得神志不清!”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徐铁蛋积极回答:“不正当的钱财和富贵,对我来说像浮云一样多!我的意思是,越多越好,浮云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岑叙言红着脸回答:“我很喜欢钱,所以取走你的钱也是很有道理的。”   张九龄:“……”   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课快上完的时候,学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周蕴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了。   刚刚她正在村子里闲逛呢,忽然遇见了同样在闲逛的孟浩然。   她惊讶极了,这个点孟浩然应该在学堂才是。   问过之后她才知道今日是张九龄去上课。   周蕴感觉不对,立刻冲过来了。   但还是晚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张九龄,他几乎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了。   周蕴尴尬极了。   周蕴连忙朝着团团招了招手,低声道:“团团!奶奶忘了告诉你,曲江公的病快好了,可别气他了,他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气,气过去了就不好了。”   团团转头看向张九龄,不好意思地向张九龄道歉:“对不起,阿翁,我不是有意气你的。”   张九龄无奈地蹲了下来。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意思是?”   团团看了他一眼,认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财富和地位,对我来说就如同浮云一样。”   张九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大唐的未来还有救!   到了午饭时,张九龄和团团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刚跨进院门,一股浓郁的香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院子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盆。   石桌正中间摆着一大盘烤鱼,鱼身烤得金黄焦脆,表面微微鼓起一层酥皮,边缘有些地方烤得微微焦了,颜色深褐,但那股焦香味很是诱人。   紧挨着它的是一只粗陶浅盆,里面盛着一条红烧鱼,酱色的汤汁浓稠地裹在鱼身上。   旁边还有一碗糖醋鱼块,鱼块被炸成了金黄色的脆壳,裹着薄薄一层透明的糖醋汁,红彤彤的颜色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   另一只大盘子里摆着几条清蒸鱼,热气袅袅,鱼肉白嫩嫩的,一筷子就能夹下一大块完整的蒜瓣肉。   竟然真的是全鱼宴。   团团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孟浩然溜达过来了,他看见桌上十数种鱼的做法,没忍住哇了一声。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盘糖醋鱼的位置,然后自然而然地迈开步子,在距离糖醋鱼最近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还顺手把碗筷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他不管,这道菜看起来最好吃。   他坐在这里,待会儿也能多吃一点。   有这红彤彤的鱼,谁还想去吃清蒸鱼?   这时候,罗锦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孟浩然的身后。   她在上菜的时候,顺手将孟浩然面前那盘糖醋鱼端了起来。   孟浩然的目光随着糖醋鱼而移动,落在了罗锦的脸上,他愣了一下:“……这是做甚?”   罗锦理所当然道:“孟公,你的背疽刚刚才好了一些,要管理饮食你忘了?糖醋鱼油重醋重,红烧鱼酱厚,烤鱼更不必说了,清蒸鱼清淡,最适合你。”   “你需要忌发物,鱼也不该吃的。今日本打算给你做清淡小菜的,但大喜的日子,吃点清蒸鱼也行,等你身上的病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孟浩然叹了一口气:“……某知道了。”   早知道就不和张九龄换了,说不定学堂那边吃得还有味道一些。   团团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看着孟浩然那副难过的表情,她想了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孟浩然转过来看向她。   “县主怎么了?”   团团认真道:“孟阿翁不要担心,汤金阿兄的手艺很好的,他对鱼的要求也很高,这清蒸鱼一定很好吃的。你看这个鱼肉,白白的,亮亮的,一点腥味都没有,我之前吃过的,味道可好了。”   孟浩然听了,也振作了起来,还隐隐有些期待。   他决心道:“某得把这身子养好。”   等身子养好了,想吃什么都行。   团团有一个建议。   “那孟阿翁可以早上起来去找陈石头阿兄锻炼一下!他会带着村里的阿叔阿婶运动,他们练的可好了,前些日子罗阿姊检查身体的时候,还说他们的体质都变好了许多。”   孟浩然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他也看见过陈石头等人训练。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某这身子……怕是经不起什么大动静。”   那强度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了。   这世界上有没有无痛不需要锻炼不需要运动不需要忌饮食,就能让身体变好的方法啊!   团团眯了眯眼睛,一脸怀疑地看向他。   “可是孟阿翁刚刚才说想把身子养好。”   孟浩然摸摸鼻子:“那只是希望嘛,一个美好的希望。”   团团盯着他。   孟浩然无奈败下阵来:“行吧行吧,某明日去看看。”   他强调:“某就去看看,先不练,某这把老骨头跟不上。”   团团弯起眼睛,这才笑了。   “好!明日我也去陪着孟阿翁,反正我们平日里也要上体育课的,到时候我将阿慧也叫上。”   就在这时,张拯从院门外面走进来。   除了算术课和科学课要和张九龄一起上,其余时间他都在外面游荡,他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很容易和那些郎君娘子熟悉起来。   他在石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正好是钱元宝。   张拯偏头看了一眼钱元宝,随意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头。   两人这段时间已经混得很熟了。   他问了一句:“今儿怎么弄了这么一大桌鱼?什么日子?”   钱元宝顺嘴来了一句:“不吃火锅,就吃烤匠。”   “咳咳咳,是为了提前庆贺丰收。”   张拯眼睛微微睁大地看向他,没理解他刚刚说了什么。   旁边的老猫开口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太平里的稻子熟了,下午所有郎君娘子都要下地收水稻,算是今年秋收的第一镰。吃全鱼宴就是讨个好彩头,鱼嘛,年年有余,求个丰收的意思。”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所以今儿中午特意做了这么一大桌鱼,让大家吃个尽兴。”   这可是这个月的游戏大活!   如果全做下来估计能涨不少经验。   如果亩产达到系统的要求,白农说不定也能解锁一些好东西。   张拯听完老猫的解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看向旁边晃悠着小腿的张温纶。   张温纶正隔着张九龄和团团说话,两人谈论起学堂的事情就停不下来。   张拯看了他片刻,忽然伸脚,轻轻踹了一下张温纶的小腿。   张温纶被他这一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他转过来,一脸迷茫地看向他阿耶:“……阿耶?”   张拯把脚收回来,坐直了身子,语气很是理所当然:“你们小学不是整天强调动手能力么,今日下午你也去田里试试,尝尝收割的喜悦,别整日在学堂里坐着写字,等你割完稻子,再交一首诗上来,让阿耶来检验一下你们小学的教学成果。”   张温纶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啊?可是……”   “没有可是。”   张拯觉得自己的决定非常正确:“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这是在帮你,帮你尽快符合你们小学的要求。”   “动手能力、体魄锻炼、诗词创作,三样都全了,你说是不是?”   张温纶扁了扁嘴,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张九龄,像是在求救。   张九龄收到了张温纶的求救,他转头看向张拯,慢悠悠地说:“拯儿的想法确实很好。”   张温纶只觉得天都垮了。   他真的要去收稻子?   就在这时,张九龄话锋一转:“年轻人确实该多动一动,整日坐在屋里确实不好。”   他微微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张拯身上:“拯儿你还年轻,身子骨也不错,今日下午你也跟着去。”   他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阿耶年纪大了,虽然也想为县主尽一份力,但是力不从心了。”   “你一个人做两份,帮阿耶的也做了,也算是尽尽孝道了,毕竟你现在也是小学的学生,你也挺需要培养动手能力的。”   张拯如遭雷劈。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阿耶。   张九龄面色如常,还笑着看着他。   张拯无奈,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张九龄说出的话,几乎没有收回的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张拯小时候便是如此。   张拯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是。”   他完全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孟浩然也抬起了头:“老夫年纪也大了,身上还有背疽,出不得汗,拯儿你帮阿叔那份一起做了吧。”   张拯:“!!!”   他猛地转头看向孟浩然。   他一个人做三份?   张九龄淡淡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嗯?”   张拯沉默片刻,最后憋出一句:“……行。” 第100章 第 100 章:系统商场解锁:土豆   全鱼宴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了。   石桌上的碗盘空了大半,烤鱼甚至都只剩下一个骨架,鱼汤也见底了。   张拯正埋头咕噜咕噜地喝着鱼汤。   他今日被安排了一个人做三份活,这一顿不吃饱实在是没底气下地,他连喝了两碗汤,碗里的豆腐和鱼肉都被他捞得干干净净的。   喝完鱼汤之后,张拯放下碗筷,神色呆滞地看向远处,像是已经提前看见了今天下午自己汗如雨下地在田里弯腰割稻的场景。   钱元宝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偏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你开始幻想自己下地的日常了吗?”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   张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欲哭无泪道:“……能不能不说这个。”   钱元宝挑了挑眉:“毕竟你要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这不是担心你吃不消么。”   张拯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偷笑。   张拯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张温纶正低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碗沿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显然刚刚就是他在嘲笑自家阿耶。   张拯眯了眯眼睛,伸手拧住张温纶的耳朵,语气阴森:“你在笑什么?嗯?你是在笑阿耶?还是你也想帮阿耶分担一下?”   张温纶一个激灵,耳朵被拧着动不了,只能整个身子跟着张拯的手倾斜了几分。   他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求饶:“阿耶!我才八岁!我这么小,下地都已经很难了,我……我没办法帮您分担……”   张拯无情驳回:“你已经八岁了,可以担当一些事情了,待会儿你负责阿翁的部分,我负责孟公的部分,这样我们父子俩一起分担,谁也不用笑话谁。”   张温纶闻言,顿时扁了扁嘴。   他揉揉自己红彤彤的耳朵,不敢再反驳了。   早知道刚刚就不笑阿耶了,没想到这火还烧到了自己身上。   酒足饭饱之后,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起来。   钱元宝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吃饱了,该干活了!快起来快起来!”   桌上的几个玩家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人去拿来了镰刀分发下来。   张拯也站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温纶,张温纶磨磨蹭蹭地从凳子上滑下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阿耶,我真的要去吗?”   张拯抬手敲了敲张温纶的脑袋:“再磨蹭你一个人做三人份。”   张温纶:“……”   他发现他就是……   就是解夫子说的那种食物链最底层。   村路两侧的花花草草已经变得微黄,还有许多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大部分的树还是绿油油的,微风吹来时轻轻摇晃着。   快走到田的地方时,能看见整片稻田是金灿灿的颜色,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的时候,稻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涌。   早到的几个玩家已经蹲在田边了。   白农看着自己精心种出的粮食,心底也有些激动。   虽然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但是他自己能切身感受到,自己在游戏世界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种感觉很奇妙。   在现实世界中还在成长的水稻,在游戏世界里已经成功成熟了。   如果不是背景设定是唐朝,而且没有种子机器等条件,白农都想要将自己的实验弄到游戏里来做。   这3:1的时间流逝,不拿来做实验简直浪费。   陆陆续续地,更多的人从村路那边走出来。   五六十个玩家沿着田埂一字排开,他们手里还拿着镰刀草帽,这阵仗看起来非常震撼。   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从各自家里出来了,手里拎着工具,和玩家们混在一起等着下地收货。   钱元宝揉了揉肩膀,还有些兴奋。   他自从做生意起来之后就很少亲力亲为干农活了,在游戏里也是相当于回忆童年了。   张拯站在田埂边,也踩进了田里,他拿着镰刀还有些不适应,他换了好几个握法,总觉得哪里不对,来来回回地调整了好几次。   他抬起头来,看向周围。   钱元宝在他旁边已经开干了,镰刀贴着稻秆根部划过,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一声,第一把稻子应声倒下来。   他手腕一翻把稻子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身后的田埂上。   周围的人也陆续弯下腰去,镰刀落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地响着。   很快稻田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缺口。   人群渐渐往田里移动,金黄色的稻浪吞没了一个又一个弯下去的身影。   张拯:学到了!   他握紧镰刀,学着钱元宝方才的样子弯下腰去,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把镰刀贴近根部,用力一拉。   稻秆断是断了,但是断得乱七八糟的,还有许多稻穗落在地上。   张拯尴尬地将稻穗捡起来,勉强也拢在一起,放在身后。   他回头戳了戳旁边的张温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快来干活。”   张温纶也学着张拯的样子弯下腰来,他握镰刀的姿势比张拯还不熟练,那把镰刀在他手里显得大得离谱,他又是没怎么做过力气活的儿郎,握着镰刀的时候看起来晃晃悠悠的。   下一刻,他的镰刀往前一滑。   那镰刀没有割断稻秆,反而沿着张温纶的食指划了过来。   张温纶一惊,镰刀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左手食指侧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正在从那条口子里慢慢渗出来。   张温纶张大嘴喊道:“啊啊啊啊!阿耶我手破了!”   旁边一个玩家注意到了,连忙扔下镰刀快步走过来,握住张温纶的手腕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她看了张温纶一眼,安慰道:“别动啊别动,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布条,压住了伤口,然后朝着田埂那边喊了一声:“这边有人划伤了!”   片刻之后,罗锦带着小药箱来了,先帮张温纶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细心地帮他处理好伤口:“好了,千万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张温纶动了动手指。   其实不太疼,但是他的手指被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张温纶对着张拯眨了眨眼。   “阿耶……”   张拯深吸一口气,觉得世界都无望了。   “你休息吧。”   天杀的!   他一个人要做四人份!   收割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秋日虽然没有夏日那样炎热,但是太阳的威力也不可忽视,众人在田里的时候只觉得这稻田像一个蒸笼,热气不断,让人稍微一动作就觉得浑身湿热出汗。   田里的人影已经散开了,沿着田埂推进到了更远处。   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个小黑点,小黑点们手起刀落割着水稻,也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张九龄坐在田埂边的树荫里,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有感而发,甚至想写首诗出来。   孟浩然原本也在田埂边看收割稻子,但日头太烈,他出不得汗,很快又回去了,只剩下张九龄坐在田埂边。   就在这时,团团和几个婶娘带着水来了。   团团快步跑到了张九龄旁边,仰着头问:“阿翁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张九龄连忙接过来道:“多谢县主。”   那水应该是特地在井中镇过的,还带着微微的凉意,给人带来一阵舒爽。   眼看着有水送过来,有几个小黑点也从田里走了出来。   沈子舒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领口一圈深色的汗渍,身上还沾着许多细碎的叶子和泥渍。   沈子舒走出稻田的时候膝盖微微打着颤,已经站不太稳了,他走到田埂边的时候,更是直愣愣地朝着地上一躺,再也不想起来了。   “啊啊!好累啊!”   沈子舒看了一眼自己几乎见底的精力值,不由得仰天长叹:“为什么我要在游戏里干农活啊!为什么这里没有收割机!”   季陶宁也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上了田埂。   “我在家里都没割过水稻,这东西真的需要一点经验的,我感觉腰都要累断了。”   沈子舒忽然想起来了一首诗。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1]   这首诗的这一部分和现在的情况简直不要太吻合!   田埂另一边,张九龄也听见了这首诗。   他偏过头来看了沈子舒一眼,还有些好奇:“方才那几句作的好,是郎君你作的?”   沈子舒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没人听见,听见张九龄的声音之后他猛地从田埂上坐了起来。   看见张九龄正坐在树下看着他,沈子舒心头一跳。   这首诗是谁作的来着?   读书的时候背的太多太混,是唐朝的吗?唐朝前期还是后期啊?   旁边的季陶宁瞪大眼睛,也忘了身体的劳累,立刻起来踹了沈子舒一脚:“沈子舒!那诗是你写的吗?!明明就是白■■写的!”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是白居易写的刚说出来就被系统屏蔽了。   季陶宁感觉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越时代信息泄露风险,已禁言。时间:一分钟。】   季陶宁愣了一下,连忙又踹了沈子舒一脚。   虽然白居易还没出生,但也不可以占他的作品!   沈子舒抱着脚嗷嗷叫起来。   “我也没说是我写的啊!”   沈子舒连忙向张九龄解释:“这诗是一位异乡人吟过的,我刚刚太累了,忽然就想起来这首诗了,觉得特别应景。”   张九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端起水又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异乡人?倒是好诗,若是有机会,真想见见他。”   季陶宁想了想白居易出生的时间,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要怎么说?您再活三十多年,就能见到刚出生的白居易?   到时候就是百岁老人张九龄和刚出生婴儿白居易成为好友……?   张九龄见状,也没有追问,只是背着手转过身去,他提起一壶水,悠哉悠哉地朝着田里走去,去给张拯送水。   这些郎君娘子身上的秘密可真多。   快到日落时分。   天气已经没有下午那么热了,光线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落日照着大家,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田埂边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排又一排的稻捆,堆得比人还高,整整齐齐地码成几摞。   还有人一捆一捆地从田里扛过来,堆在空地上。   几个玩家蹲在边上,正忙着在空地支秤。   等叶子扛着最后一捆稻子从田里走出来,把稻捆往地上一放,今日的任务差不多也结束了。   叶子活动了一下手脚,问:“应该差不多了吧?”   旁边在计数的玩家看了一眼四周,有些完成任务的玩家已经回村子里了,田里基本上没人了。   他说:“你这是最后一捆,要结束了。”   张九龄几乎在田埂上站了一下午,期间孟浩然来了好几次,劝他回去,他也没动,就站在田埂上等着,他粗略一看,就知道这田的产量不低,所以有些好奇究竟能有多少。   已经开始过称了。   零星几个玩家站在边上,剩下围着的人基本上都是村民。   虽然大家现在都很信任天兵天将们,但也很想知道这田产究竟增产了多少。   一个玩家正在摆弄着称,唐朝的称着实有些难弄。   他显然不太会用这老物件,手里捻着秤砣的绳子挪了好几次,秤杆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沉下去,怎么也找不平。   “这称怎么用啊?回去在抖■搜一下怎么发电,弄个电子秤看看呢?”   旁边里正已经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两步伸手接过:“我来吧,你们计数就好了,我会弄。”   他根本等不及了,他就想知道今年能收获多少。   一捆一捆地称下去。   记账的人不抬头,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旁边的村民现在也看得懂一些字了,都屏住呼吸在旁边等着,眼看着数字已经超过了前几年稻田的产量,但还没称完,旁边的人群已经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过了一阵,有人喊了一声:“一号田称完了!”   记账的人将数字加起来,算了好一会儿,说:“一号田,亩产三石二。”   过了一会儿,声音此起彼伏。   “二号田,亩产三石五。”   “三号田,亩产四石!”   “四号田,亩产……”   “五号田……”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的人全都震惊了。   一个婶娘大声喊道:“四石!你听见没有!四石!”   头发花白的老翁面朝着稻捆跪了下去:“老天爷!你总算是长了眼啊!”   旁边有人不依了。   “什么老天爷,明明就是郎君娘子们的功劳,他们来了之后咱们才有了改变,去年咱们种的还没有这么多……”   他回想起郎君娘子们干的事情,明明看起来像是很正常的行为,但他们来之前,村民们都没意识到,而白农郎君只轻轻改了改,竟然就能让亩产增加这么多!   现在看来,白农郎君当初说大约能增产两成,完全是谦虚了啊。   张九龄心中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四石!   开元初年,天下连年丰稔,那是他在官场最得意的几年。   那时候地方呈上来的奏报里,最好的数字是二石出头,他在朝堂上看着那些数字的时候已经是满朝欢喜,觉得那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可眼前的这块田,竟然最高称出了四石!   在大唐一亩地能收一石五就是正常的年景,两石已经算是丰饶之地才有的收成。   而四石,简直是天神降临!   张九龄随便找了一个老农问:“往年这块田能收多少?”   老农想了想,说:“往年啊。”   “他们没来之前,我们也就收成一石八,若是天气不好,减产几成都是有的,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将将两石。”   “我种了一辈子地,一石八已经算好的了,隔壁村有时候一石五都收不到,真好,真好,现在黑虎寨也被剿灭了,没人来抢我们的粮食,今年就算交了租子,也够吃许久了。”   张九龄看着那饱满的稻谷,心中思绪万千。   等过了一会儿,大家稍微散了一些,张九龄朝着田里走了几步,在一个正蹲在田埂边整理稻捆的年轻玩家旁边停下来。   他知道这郎君是种田的主力,张九龄经常看见他往田里跑。   张九龄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位郎君,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们究竟是如何让这块田收出四石的?”   白农抬起头来,原本他神色还有些低落,看见是张九龄蹲在自己旁边,他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是曲江公啊。”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就是换了一下种法。谷种泡水催芽了再下田,秧苗长到两三寸的时候再一株一株插进田里,这行距株距都是有要求的,不可以随便插,这稻田里的水量也有讲究,不能全凭经验。”   他看出张九龄很感兴趣,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现代农业的方法。   白农还有些不太满意:“不过这里的种子质量一般,还需要经过选育,未来还有一大截路要走。”   张九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追问道:“郎君是怎么知道这些法子的?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白农收拾完手里的东西,露出一个笑容:“那怎么可能,我这都是祖上的经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们那边有很多很伟大的人,他们扎根在地里许多年,一轮一轮地尝试和做研究,终于得出了这些结论。”   “我很佩服他们。”   张九龄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老夫也很钦佩他们。”   这时候,旁边有人拍了一下白农的肩膀。   记账的那个玩家看了看数字,随口道:“今天最多才四石啊,白农你不行啊。”   他翻了翻记录,还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咱们袁爷爷,亩产千斤才够嘛。”   白农伸手锤他一下:“你没上过学吗?袁爷爷去田里找了多久?我才来几个月,哪能那么快。”   旁边的张九龄却被两人的话震惊了。   亩产千斤?!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亩产千斤的水稻?   刚刚的玩家说了两句就走了,张九龄却怔愣在原地,心底不断地计算着数字,可是这个数字太大了,张九龄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白农整理好东西,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的张九龄,问了一句:“曲江公,你怎么了?”   张九龄轻轻皱眉,回神:“郎君,刚刚那小郎君说的才四石?还有亩产千斤是怎么回事?”   白农笑了一下:“嗐,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们种子水平一般,还不能达到那种要求,要是想要亩产千斤,就要慢慢研究,慢慢改进才是。”   张九龄看见白农神色如常,提起亩产千斤的时候竟然一点惊讶都没有。   他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些郎君娘子一定来自一个物产丰饶的国家,那里真的能亩产千斤!   白农将记录的单子都收了起来,他今日来收割,心中也有了一些灵感,之前时间不够,还是有很多不足,下一次可以好好改进,争取将亩产稳定在四石,朝着五石迈进。   如果系统能直接给杂交水稻就好了。   正想着,白农一愣,眼前出现了一个游戏面板。   【系统公告(全服)】   【秋收圆满结束,恭喜宿主及各玩家!】   【本次秋收成果统计如下:】   【最高亩产:四石】   【平均亩产:三石五】   【恭喜各位玩家,你们的劳动成果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一个八世纪的农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稻田,而你们只用了半年。】   【特别致谢以下玩家:】   【白农:以一己之力主导种植方案,从催芽、育苗、插秧、灌溉到田间管理,全程参与,夙兴夜寐,在洪水来临时仍然奋斗在一线!】   【恭喜玩家白农升级至18级!成为全服首个18级玩家!】   【钱元宝:以个人资金支持此次秋收的全部农具采购及物资调配,同时协调狼山乡剩余粮食存储、运输及后续市场投放。本次丰收得以顺利进行,离不开他的前期投入。】   【恭喜玩家钱元宝升级至18级!】   【其余玩家贡献度已按比例结算,请各自查收。】   【狼山乡本次丰收,是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请各位继续努力。】   而白农自己的面板上出现了另一则通知。   【恭喜玩家白农解锁系统商城,成功获得大礼包x1,内含现代改良土豆种子×1袋】   【注:土豆耐寒耐旱,产量高,适宜作为冬季及来年春季补种作物,但不建议直接替代主食,请谨慎存储,合理分配种植计划。】 第101章 第 101 章:圣人是个渣男   “土豆?!”   白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然后打开游戏背包看了看,发现背包里确实出现了一袋土豆种子!   他天天盼着系统商城上杂交水稻,结果没想到解锁了土豆。   好好好,土豆也好。   水稻他可以改良,慢慢育慢慢选,花上几年功夫总能做出些成果来,而且游戏和现实有时间差,实际上也不需要很久。   可土豆不一样,这东西原产南美洲,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大陆上。   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去南美洲找土豆啊。   张九龄从后面走上来,看见白农杵在原地不动,神色又惊又喜。   他疑惑地看向白农:“郎君这是怎么了?”   白农被他这一问才回过神。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和张九龄解释:“呃,就是,嗯……”   他发现自己不能说出土豆的来历,也许是因为张九龄和普通NPC不同,所以游戏有一定的限制。   最终,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说法:“没什么,我是在思考水稻收割之后可以种什么作物,改日去县城里转转,这山里也有不少产量不错的野生物种,也许到时候可以移栽一点,有些东西看着可能是野草,但实际上块茎藏在地下,也是可以食用的。”   张九龄点了点头,朝着白农拱手:“郎君心善,简直如再世神农。”   白农被夸得脸通红,不好意思道:“没有没有没有,也没有这么厉害,我……我就是以前在长辈那里学了一点皮毛,也不是什么自己的本事。”   “干这一行就是这样的,我们经常去山里找东西,看见不认识的也采回来种,慢慢试,成了一些,也死了一些,这样试下来,慢慢地就可以找到很多新方法。”   他和张九龄并肩朝着村里走去。   路上,白农还兴奋地和张九龄介绍了许多现代农业,扦插嫁接智慧数字农场等等,听得张九龄叹为观止。   张九龄自言自语道:“若是真的有一个能记录所有农田情况的神物,那就算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也能种好地,吃饱饭了。”   白农点点头:“没错,只是那东西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一个幻想,暂时还弄不出来。”   现在连电都还没有,更别说计算机了。   回到院子之后,张九龄迫不及待地去找孟浩然了。   孟浩然正拿着一个扇子给张拯扇风。   张拯完全累成狗了,再也看不出往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此刻整个人趴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沾满了泥渍,甚至有些地方都皱成了一团,一看就很难洗。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呼吸都变得慢了一些。   孟浩然见了,也心疼得厉害。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把蒲扇,又拿了一块干净巾帕,出来之后在张拯旁边蹲下来,左手给张拯扇风,右手拿着巾帕替他擦了擦后颈的汗。   张温纶也跑进屋里找了一把小一点的扇子,蹲在张拯的另一侧,学着孟浩然的样子用力地摇着扇子。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两把扇子对着张拯呼呼地扇着风。   张拯趴在地上,眼睛半眯着,感觉自己已经累到意识模糊了。   见到张九龄回来,张拯也只能艰难地抬了抬眼:“阿耶……”   张九龄摆了摆手:“你起不来就歇着吧。”   张拯听见他这句话,如蒙大赦一般,眼睛立刻就闭上了,又趴了回去。   张九龄急着和孟浩然分享,他走到孟浩然身边,说:“浩然,你可知道今日那稻田亩产多少?”   孟浩然虽然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他见张九龄神色急切,眼睛里有种压不住的光,便略微想了想,猜了一个他觉得已经很高的数字。   “两石?”   “据我所知一石半到两石都是好收成,两石算是大丰收了吧。”   张九龄摇头。   孟浩然疑惑:“是多了还是少了?那我猜个两石五?”   张九龄还是摇头:“浩然你大胆想。”   孟浩然吃惊道:“还能更高?还要大胆?难不成有一万石?”   张九龄:“……”   这也太夸张了太大胆了。   张九龄不卖关子了,直接说:“今日收的那几亩平均都有三石多,最高的一个甚至达到了四石!”   孟浩然还没来得及出声,地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张拯用两只胳膊撑着自己的上半身,摇摇欲坠地抬起头来,哆哆嗦嗦地看向张九龄。   “四石!难怪我今日这么累!”   张拯砰的一下又倒在了地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孟浩然连忙加快了手里摇扇子的速度,还拿着巾帕给张拯擦了擦汗。   “拯儿今日确实是累着了,纶儿,今日晚餐我们就不去了,待会儿你和老夫一起去将餐食拿回来。”   张温纶也点头,在旁边使出了吃奶的劲给张拯扇风。   孟浩然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张九龄:“四石,这数据是真的?”   张九龄颔首:“千真万确,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称重的。”   孟浩然神色惊喜:“若真的能亩产四石,对整个大唐都是好事啊!如果能推广开,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因此受益,那些农人也能吃饱饭了。你看孝廉里那些灾民,今年房子修好了,虽然田里受了灾,但他们也攒了一些钱财,恰好这边太平里丰收了,他们就可以来买粮食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见张九龄脸上的神色慢慢地沉了下去。   张九龄最开始也很惊喜,但慢慢地也犹豫了。   “唉。”   他背着手走进了房间。   孟浩然看了一眼,就知道张九龄又陷入那些烦躁的情绪了。   而且现在还是有对比的情况下。   长安歌舞升平暗流涌动,太平里幸福收获未来可期,两地显然正在走向不同的方向,而张九龄现在已经不是官身,哪怕想要为圣人做些什么,他的书信也不可能抵达长安。   孟浩然连忙用扇子戳了戳张温纶,说:“你速速去找人,找县主,找阿慧,找铁蛋,或者找找周郎中,反正找个人来跟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张温纶点头应是,立刻跑出去找人了。   *   院子里,此刻大家都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挤得水泄不通。   白农站在桌子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只大布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十颗圆滚滚的东西,表皮微微泛着土黄色,带着细小的凹陷和芽眼,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它有多珍贵。   钱元宝第一个没忍住,探着脑袋凑近了看:“土豆!我们终于有土豆了!”   他伸手想去拿一颗起来看看,还没碰到布袋边缘,白农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布袋往后一撤,护在怀里。   琉璃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拍了一下钱元宝的后背:“你开心是不是因为你不用航行去南美洲找土豆了。”   钱元宝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也没生气,只是期待道:“哈哈哈我主要是想吃薯条了。”   话音刚落,白农立刻把怀里的布袋又往胸口贴紧了几分,整个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   “这可是我刚刚从游戏商城得到的土豆,我要拿来种的,可不能给你炸薯条吃,你要吃的话自己下线去麦麦吃,别打我这几个土豆的主意。”   钱元宝闻言,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好吧,我也就是想想,也没说要动你的土豆。”   大家围了一圈,把桌上那几颗土豆挤在中间,围得密不透风。   团团一个小不点夹在玩家们中间,个子矮了一大截,她踮着脚尖也看不见里面,只好拉了拉旁边桑心的衣角。   桑心低头来看她。   团团仰头好奇道:“土豆?薯条?桑心阿姊,我好像以前听说过土豆。”   桑心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对呀,之前和你说过的,土豆就是一种长在地里的东西,这个土豆的亩产很高,而且不挑地,种在贫瘠的山坡上也能长出来。有些地方种得好,一亩能收上千斤。”   “上千斤!”   团团睁大了眼睛,也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说过土豆了。   上次吃铁锅炖的时候阿兄阿姊们讨论过,只是当时他们说这东西并不在这片大陆上,要走很远的路坐很久的船才有可能找到,而且找到的还不是多产的版本,需要一直培育。   团团踩着凳子往上爬,看见桌上的土豆,眼睛也亮晶晶的:“原来这就是土豆啊。”   他们现在有了土豆,是不是就能养活许多许多人了。   于诗怀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团团我给你说,薯条可好吃了!刚炸出来的薯条,表面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咔嚓响,里面又是软软糯糯的,沾一点番茄酱,那口感简直绝了!”   说着,于诗怀还吸了吸鼻子,仿佛自己已经闻到了炸薯条的香味。   团团听了,眼睛都冒星星了。   她的目光又落到白农怀里那只布袋上,认真地想象着于诗怀描述的画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满是期待:“团团也想吃薯条。”   白农抱着布袋看着团团,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说:“乖团团,过段时间就将土豆种下去,等一段时间就能收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炸薯条吃,好不好?”   团团乖巧地点了点头:“嗯!那团团等着,谢谢白农阿兄!团团的薯条就拜托你啦!”   白农心头一热,连忙将布袋子好好保管起来:“放心,一定给你种出来。”   院子里还正热闹着,玩家们已经开始讨论等土豆种出来怎么弄薯片了,还打算到时候举办一次太平里薯条品鉴大会,看谁的薯条炸得最好。   忽然,团团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拉了拉。   “县主!”   团团转头看去,发现是张温纶,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张温纶喘着气,跑得太急了一时有些喘不上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我阿翁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孟公说让你……”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通顺了:“我阿翁从田里回来,和孟公聊了一会儿,就将自己关在屋里了,一句话也不说,孟公让我来找您,您能不能去和我阿翁说说话,让他别那么执拗。”   团团听完,还有些惊讶。   上次周蕴奶奶说曲江公的心病好了大半,怎么又开始了。   团团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你快去医馆找找周蕴奶奶,让她来瞧瞧阿翁的情况。”   团团说完也没等张温纶回应,快步跨过门槛朝着张九龄的院子方向去了。   她道院子里的时候,张拯已经起来回房间换衣服洗漱了,孟浩然坐在院子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九龄屋子的方向。   见团团来了,孟浩然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县主。”   团团低声询问张九龄的情况:“孟阿翁,张阿翁这是怎么了?”   孟浩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张九龄那扇半掩的房门。   他感叹道:“遇见渣男就是这样的。”   团团:“???”   团团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啊?”   “您在说什么?什么……渣男?”   “噢噢。”   孟浩然解释道:“今日下午和琉璃娘子聊了一会儿,老夫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她说……嗯,她说有一种人,待你好时千好万好,说什么都听,做什么都顺着你的意,你便以为自己遇见了知己好友明主,可是一旦你说了他不爱听的话,做了他不愿意让你做的事,他便翻脸不认人,将你远远地打发开去,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孟浩然认真道:“琉璃娘子说这种人就是渣男。”   “老夫听了之后,细细地想了想,觉得圣人待曲江公,不正是这般吗?”   “当年圣人在位,年轻气盛,一心要做个千古明君。那时候他听曲江公的话,任他做宰相,允他直言,曲江公说什么他都点头,整顿吏治、选拔贤才、抑制边将,他样样都准了,仿佛真的是君臣相得的模样。”   “曲江公那时候大约也以为自己遇见了真正的明主,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可是后来呢,大唐强盛起来,长安歌舞升平,圣人不爱听真话了,曲江公越是说越是告诫他,圣人越是不耐烦,李林甫几句好听的他就信了,曲江公几句忠言他倒嫌刺耳。”   “结果呢,就是荆州再见,连面都见不上了。”   孟浩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一口气:“一个人为你掏心掏肺的时候,你嫌他话多,嫌他碍眼,把他打发走了,等到他不在跟前了,你才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可惜,可惜,那时候就晚了。”   团团听完震惊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竟然觉得孟浩然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啊!   她伸出手指了指张九龄那扇门:“所以阿翁他……”   孟浩然摇了摇头,目光也跟着落在那扇门上:“曲江公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但实际上,那个人配不上他的鞠躬尽瘁。”   他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张九龄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一老一少两个人身上,神色有些晦暗。   这院子又不大,张九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孟浩然看得比他清楚多了,而张九龄自己却始终困于往日。   张九龄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方才老夫在屋里听见了些许声响。”   他的目光移向孟浩然:“浩然,慎言。”   孟浩然耸了耸肩,道:“某只是实话实说。”   “而且,这院子里就我们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会传出去,县主你会吗?”   团团摇了摇头:“不会的。”   孟浩然一脸肯定:“那就对了,反正圣人也不知道,曲江公也别太紧绷了,你一个辞了官的人,我一个毫无官身之人,在千里之外的小山村里发几句牢骚,又不是写讨伐檄文。放宽心……”   说着,孟浩然又摇了两下扇子:“行了,某回屋歇息去了,你们一老一小慢慢聊。”   孟浩然慢悠悠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张九龄低头叹气:“县主今日来找老夫,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团团站在廊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蹦蹦跳跳地往他面前走了两步。   两人进了张九龄的房间。   团团仰起头看向张九龄,语气中带着一股兴奋:“阿翁,我今日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嗯!”   团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神秘兮兮地说:“就在刚刚,我正在院子里和阿兄阿姊们玩呢,忽然!天暗了一下!”   张九龄微微挑眉:“天暗了?”   他刚刚怎么没有发觉?   难不成是他想得太入神了?   “是的,就暗了一下下!”团团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咻的一声,天上忽然掉下来一道光,那是一道白白的光,直直地落在院子中间。”   团团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   “有一个老阿翁,是白胡子的,穿着白色的衣裳,手里还拿着白色的须须,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小布袋。”   张九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打断她。   团团继续说:“那个老阿翁把布袋放在地上,然后跟我说,此乃天降神物,亩产千斤,可养万民,你且好生种下,莫要辜负了上天的一番心意。”   团团还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不断地做着捋胡子的动作,将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模仿了出来。   “白胡子阿翁说完之后,那道白光嗖的一下就飞回天上去了,阿翁也不见了,我低头一看,地上真的多了一只布袋!”   说到激动处,团团两只手都举起来比划,眼睛瞪得圆圆的,神色非常认真。   张九龄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团团说的太详细了,他不由得有点怀疑是真是假了。   团团继续说:“然后我打开那只布袋一看,里面装的东西圆圆的,土黄色的,从来没见过。白农阿兄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就说这可是好东西!他说这东西若是种下去,亩地能收上千斤,而且不挑地,山坡上也能长。”   团团忽然心虚地看了张九龄一眼。   张九龄还没回过神来:“上千斤!”   难不成这就是刚刚那些郎君口中可以亩产千斤的种子?   张九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由得开始幻想,若是这种子能够推广开,哪怕不是作为主食,也至少能减轻一些负担,和主食搭配起来食用,能救多少人?   张九龄连忙蹲下来,认真问道:“县主所说的那神种现在在何处?”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   她摸出了一个空空的布袋子递给张九龄。   张九龄接过来一看,袋子里什么都没有,若是要细究,还有一点泥土。   他一下子傻眼了,他皱了皱眉,不确定地问道:“县主……这神种莫不是只有天定之人才能看见?”   团团挠了挠头,先拍了拍张九龄的背。   “阿翁,对不起。”   “我刚刚真的好饿,白农阿兄和钱元宝阿兄他们都在旁边说这个东西炸着吃很好吃,表面金黄酥脆,里面软软糯糯的。我一听,就……”   她抬起眼睛看了张九龄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心虚:“就拿了这东西炸来吃了,真的很好吃,又香又脆。”   张九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县主!亩产千斤的神物,你……你炸来吃了?”   就在这时,门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没站稳撞到了门上。   房门被撞开,张拯和孟浩然灰头土脸地跌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点偷听的心虚。   孟浩然有点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究竟是真的假的?   孟浩然小心翼翼地给团团使了一个眼色,问:“县主……那亩产千斤的神物真的没了?”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团团身上。   团团认真点头:“没了,都被我炸来吃了。”   张拯倒吸一口凉气。   而张九龄一口气没吸上来,两眼一翻,竟然直愣愣地倒了下来,老泪纵横。   “亩……亩产千斤……”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这样还能抓住已经消失的神物。   忽然,一只小手抓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在了张九龄的手上。   “在这儿呢。”   张九龄一愣,将手收回来,看见自己掌心有一个黄色表皮的东西,和团团刚刚口中的那神物长得一模一样。   “这……这是?”   团团将张九龄扶起来,不好意思道:“我刚刚只是和阿翁您开个玩笑,这东西我没有炸来吃,剩下的一大袋都在白农阿兄那里呢。”   张九龄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土豆不放。   他声音还有些颤抖:“你……你这孩子……唉……县主莫要再捉弄老夫了,老夫实在是……”   团团乖乖地站在张九龄面前,完全看不出刚刚那副魔童样子。   她果断趁热打铁,按照系统教的方法说:“所以我需要阿翁。”   张九龄一愣:“……什么?”   团团抬起头来看着张九龄。   “因为我年纪太小了,阿婆只能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在遇见生死存亡的大事时,我不知轻重,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我只能躲在阿兄阿姊们的保护之下,但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   “听孟阿翁说,阿翁您在长安遇见了许多时间,见过好人被赶走,见过坏人得势,见过有人想做好事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我的封地也变成那样,我想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不要再有人颠沛流离,我想要大家都活过这个冬天。”   团团定定地看着张九龄。   “阿翁,那个人不让您做的事情,我来做。” 第102章 第 102 章:三个臭皮匠   张九龄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团团说完之后,也安静下来了,仰着脸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张拯和孟浩然都是聪明人,听出其中深意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了张九龄,屏息等待着,他们也很好奇张九龄的答案。   作为前任宰相,他会怎么做?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九龄垂着眼,屋内有些昏暗,让旁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像是穿过了她,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像是看见了神色威严的天后,又像是看见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圣人,最后,又看见了另一张脸,虽然笑得很温柔,但是说话的时候却句句带着刀锋。   景云年间,太平公主曾经拉拢过他。[1]   那时候她权势滔天,朝中大半官员都倒向了她,她找上了他。   那时候他年轻,相信清明的政治终将到来,相信明君与贤臣能开创一个比贞观更盛的时代。   后来证明他的选择确实没有错。   圣人成功登基,他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开元到来了,大唐的盛世到来了。   于是张九龄越发相信他,他信了很多年,信到头发白了,信到被罢相,信到坐在荆州的长史院中。   信到无数次拿起书卷时,不知不觉让泪水洇湿了衣襟。   他信的确实是一个盛世,他们也成功开创了一个盛世,可盛世来了,他却不在长安了。   而眼前这个五岁的孩童,真的可以托付吗?   她身边有一群奇人,他们能在洪水后统筹全局顾全所有村民,他们能将稻田的产量翻番,他们能将这个村子经营得越来越好。   但张九龄还是怕。   怕自己再次看走眼,怕那些曾经对李隆基说过的话,对李隆基寄予的厚望,最后被厌弃的事情又要重新走一遍。   他老了。   他不再是年轻的张九龄了。   张九龄心中百转千回,不知道如何抉择,他思索许久,缓缓说:“县主厚爱,老夫惶恐,老夫年过六十,已不堪驱驰。”   “唉!”   旁边响起一道重重的叹气声,孟浩然手里的扇子啪地一下合上了,他一脸嫌弃地看了张九龄一眼,挥袖离开了房间。   张拯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唉,今天好累,我要回去休息了,阿耶你也早点休息啊。”   张振低着头快步溜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就只剩了两个人。   张九龄偏过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年幼的县主。   团团站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轻声道:“好,没关系的,阿翁怎么样是阿翁自己的决定,我理解的,我下次再来找阿翁玩。”   团团没等张九龄回答,就快步走出了房间:“那我先走啦,阿翁早点休息。”   团团急匆匆地朝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九龄还保持着刚刚到姿势,低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外面的日头也渐渐暗了,张九龄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仅凭他自己无法挣脱出来。   团团没说什么,她转回来,朝着院子外面走了。   刚刚走出院子,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完全破防了。   【为什么拒绝你!他凭什么拒绝你!】   系统抱怨的话一连串地往外蹦。   【虽然他以前是宰相,虽然他人品很好,虽然他才华横溢,虽然他一肚子学问没处用,虽然他在开元年间确实干了不少实事……】   系统说到一半,像是发现自己竟然在替张九龄说好话,连忙收住了,话头一转。   【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团团可是天命所归!是系统选中的宿主!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他居然敢拒绝你!】   团团停下脚步,被系统的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也没有那么好啦……阿翁他年纪大了,可能真的不想动了。”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的人更应该拼一把!六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你看看别人,六十多岁还在创业的一大把!某漂亮国七八十岁还在竞争总统呢!他倒好,坐在那儿晒太阳养老!还有一肚子学问没处用,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系统气呼呼地开始调动自己的大数据。   【不行,不就是一个张九龄嘛,不就是一个大诗人加宰相,你看我再给你找一个来!】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还拿着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翻懂,翻页声一直响着。   翻了好一会儿,系统终于停了下来,声音还有些不太情愿。   【嗯,还活着的,好像没这么全面的……】   沉默了一会儿,系统忽然蹦了起来,灵光一闪,他有办法了!   【团团你等一会儿,我去找隔壁系统借一个诸葛亮过来。】   团团愣住了。   诸葛亮?   这个名字好耳熟,她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团团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好像是鲁班阿兄口中的那位总给张飞送玩具的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系统,却看见鲁班正抱着一堆木材从院门口经过。   他怀里的木料堆得有些高,挡住了他半张脸,他得侧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团团连忙叫住他:“鲁班阿兄!”   鲁班停下来,从木材堆后面歪出半个脑袋来看见团团。   “是团团啊。”   鲁班将手里的木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道:“团团,怎么了?”   团团快步走过来,一脸好奇地问道:“鲁班阿兄,诸葛亮是谁啊?”   鲁班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团团会突然问这个。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五岁小孩解释诸葛亮,组织了一下语言。   “诸葛亮啊,就是三国时期蜀汉的丞相,和曲江公以前的职位差不多,他很有本事,会打仗、会治国、还会发明东西,他会用木头做木牛流马,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走路的车,还发明过连弩,能一次射出好多支箭。”   “他和刘备的关系很好,刘备三次去请他出山帮忙,他才愿意出山做事,所以有个词叫三顾茅庐。”   团团听得若有所思。   看来这个诸葛亮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鲁班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好奇,弯下腰来看着她问了一句:“团团你怎么忽然对诸葛亮好奇了?”   团团刚要说,话到嘴边,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吵得她脑海里嗡嗡的。   系统气急败坏道:【啊啊可恶的主系统!】   【它说诸葛亮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不能调过来!那我换一个总行了吧!】   【那我要房玄龄杜如晦!初唐总可以了吧!主系统说不行!】   【那我要狄仁杰!武周的也不行!】   【那我要……啊啊反正都不行!可恶!明明都是唐朝的人,凭什么不让!系统权限不够!太可恨了!】   团团默默地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对着鲁班扬起脸来笑了一下:“没事的鲁班阿兄,我就是好奇啦,刚刚想起来你经常给我送诸葛亮的玩具,就好奇问一下。”   鲁班点头:“噢噢,你好奇的话可以去问桑心,她是学历史的,肯定比我懂。”   鲁班尴尬地笑了笑:“我了解诸葛亮的渠道完全来自于《三国演义》,那是一本名著,我本以为是真的,结果前段时间刷到有人说那是罗贯中写的同人文,很多事情都不是真的。”   “像是草船借箭,正史里说是孙权做的,借箭的人也不是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也没有桃园三结义,你要了解正史的话还是去问桑心比较好,我说的可能有很多史实错误。”   团团笑了笑:“好,我会去找桑心阿姊的!”   鲁班叮嘱了她一句:“你记得早点回去睡觉,小孩子太晚睡觉长不高的,问问题可以明天再问。”   鲁班重新抱起那堆木料朝着工坊的方向走了,这水稻收割了,脱粒可是一个大活,还是抓紧时间弄个打谷机出来才行。   团团还站在原地,目送鲁班走远之后才收回视线。   她抬起头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系统还在她的脑海里吵吵嚷嚷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最后,她似乎有点放弃了。   【嘶……怎么好像找一个和张九龄一样的人这么难呢?】   系统继续翻。   【不行!一个找不到我找三个!三个臭皮匠也要抵一个诸葛亮啊!】   系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住了。   她仔细看着那一页资料。   【韩休(673年—740年)】   【出身昌黎韩氏,制举入仕。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受到中书令萧嵩的举荐,担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成为宰相。生性刚直,犯言直谏,罢为工部尚书、太子少师,封宜阳县开国子。】   【韩休生性耿直,常谏言时政得失,唐玄宗每次稍有过失,便问左右侍从:“韩休知道吗?”】[2]   系统惊道:【这个好!这个比张九龄还早一年当宰相!就是你了韩休!】   翻到第二页,系统又纠结了。   【裴耀卿(681年-743年)】   【736年,唐玄宗认为张九龄结交朋党,罢去他的宰相之职。裴耀卿与张九龄交好,素受李林甫的嫉恨,也因此事牵累,被免去相位,改任尚书左丞相(虚职),裴耀卿关心政治大计,注重经济、财赋方面的工作,在建筑仓廪、治理河渠、改革漕运等方面作出了许多贡献。】[3]   系统更纠结了。   【这个也好,这个现在还是丞相呢,虽然是个虚职,但是虚职好啊,虚职就代表可以趁虚而入,更容易将人弄来。】   两个人一个生性刚直,一个重经济财赋,两个加起来似乎刚刚和政治方向上的张九龄差不多。   还差个大诗人呢。   系统继续翻翻翻。   唐朝的大诗人太多了,可是要找一个能气张九龄的不容易。   系统翻着翻着眼睛忽然亮了。   【就你了!】   系统哼哼唧唧道:【团团你等着吧,蝴蝶效应会让他们自己走到太平里来的。】   团团懵懵地问:“蝴蝶……就能让他们来吗?”   “那我要不要去抓几只蝴蝶,后山上可多蝴蝶啦!可是天黑了,现在可能不好抓。”   系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连忙解释。   【不是!蝴蝶效应不是让你去抓蝴蝶!】   【蝴蝶效应是说,一只蝴蝶在很远的地方扇了一下翅膀,经过很多很多变化之后,在另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会引起一场大风。意思就是一个小小的事情,可能会引起一个很大的结果。我不是说真的有蝴蝶去把韩休他们扇过来……】   系统思考了好一会儿怎么和团团解释:【就是……有很多看起来不相关的事情,最后可能会连在一起,把该来的人带过来。】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率想明白了。   “我懂了,就像是庆伯肚子疼,于是王阿叔临时决定转到太平里来寻医,在太平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走了,后面他拜访了王阿翁和孟阿翁,所以他们才来到了太平里。”   系统夸道:【就是这个意思!】   团团弯着眼睛笑道:“那团团就在家里等系统阿姊的小翅膀将他们扇到太平里来吧!”   *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透,张九龄便推开了房门。   秋日的晨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透进来,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阳光并不刺眼,比昨日的烈日要好很多。   他先去看了一眼张拯。   张拯昨日累着了,今天浑身都疼,根本起不来。   张九龄叮嘱他要好好运动,若是一直躺着,反而会更疼。   出了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外发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孟浩然正好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书册之类的东西。   他看见张九龄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曲江公,今日你去上识字课吗?”   张九龄摆了一下手:“你去吧。”   孟浩然看了他一眼,眼神了然:“你是不是在躲县主啊,真是的,县主多可爱的人呀,就算你拒绝了她,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不用躲她。”   张九龄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   孟浩然摸了摸下巴,说:“那孩子说的话倒也不全是孩子的气话,她虽然年纪小吧,但是不知道怎么了,总有一股责任感,她想要大家都活过这个冬天,这个愿望很朴实,倒不像旁人,动不动就许你帝师地位,许你宰相之位,到头来,其实也是一场空。”   他说:“要我说啊,指不定这天命所归是谁呢。”   孟浩然意有所指:“曲江公离开长安有多久了,回想一下长安的人民,再出去看看太平里的人民吧,若是大唐处处都如太平里这样,或者十几年之后,变成更富饶的太平里,那大唐会是什么样子?”   张九龄没有说话。   孟浩然见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某就是随口说说,曲江公不用放在心上。”   “某不过是一个毫无官身之人,这天下,无论谁做主,对某来说,只要某能吃饱穿暖,过得潇洒自在就好了。”   说完,孟浩然迈过门槛,朝着学堂的方向走了。   张九龄抿了抿唇,他在原地思忖片刻,慢慢走下台阶,出了院门。   他沿着村路慢慢地走着。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群村民正在那片空地上活动。   大叔大婶们排成几排,有的伸胳膊,有的压腿,有人还带着一个小孩子在旁边跟着学。   张九龄还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也在里面,虽然她动作不是很灵活,但是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活动着身体。   他们脸上的神色很鲜活,一点也没有别处百姓的麻木。   张九龄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五十来岁的婶子远远地瞧见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她走到近前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曲江公!您怎么站那儿看着呀,过来一起活动活动呗。”   张九龄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老夫年纪大了,怕是跟不上。”   婶子像是没听见他拒绝似的,又往前了几步,热情道:“怕什么!练不动就慢慢练,咱们这儿又不比谁快。你看看宋婶,她都七十多了,天天来走,走不动了就拄着拐杖慢慢挪,挪一圈也是挪。您比她年轻多了,怕什么!”   她说着回头朝空地上努了努嘴:“您看那些人,再看看我,我们都是在陈天兵他们来了之后才开始运动的,刚开始大家都说自己不行,现在呢?”   张九龄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那群人确实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模样,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大家都在跟着运动。   张九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有几个老翁瞧见了,也走了过来,围着他将他带到了场地中。   “来来来,站这儿,先伸伸手,活动活动肩膀。”   “曲江公别害羞啊,我们每日都跳操活动的,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先这样……对,就这样。您试试,放松一点。”   张九龄有些生疏地活动起来。   他平日里很少做这样的动作,动起来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关节咔咔咔地响。   一套动作下来,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两条腿也微微有些发酸。   张九龄扶着膝盖喘了一口气:“不行了,不行了,老夫实在是太久没这么动过了。”   那婶子和老翁顿时笑了起来。   婶子笑盈盈道:“我们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但你可以感受一下,是不是感觉身子都松快了?”   老翁说:“这些动作都是县主麾下那个叫陈天兵的郎君教的,他说这叫早操,每天早上活动活动筋骨,一整天都不容易累,我们练了大半个月了,确实管用。”   张九龄默默感受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一点力气。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孟浩然不是说要好好养身体出来锻炼吗?怎么孟浩然没来,他一个人在这里锻炼?   明日一定要将孟浩然也拉出来才是。   告别村口热情的阿翁阿婆大叔大婶之后,张九龄继续在村路上闲逛。   这个点织坊和绣坊那边已经传来人声了。   绣坊几扇大窗户都开着,将里面的场景照得清清楚楚,几个娘子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着。   隔壁织坊也坐着几个娘子,角落里堆着几匹织好的布,一卷一卷的,叠得整整齐齐。   张九龄粗略看了看,看见那布的经纬织得均匀细密,虽然不是他从前在长安见过的那些专供宫廷和权贵的锦缎绫罗,但这样的布给寻常人家穿用,已经是足够好了。   这样的布若是运到县城去,那些家境殷实些的富户应当会愿意买。   如此之后,这些家庭也能有一项收获。   朱春娘刚准备进绣坊,看见张九龄站在门口。   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曲江公……您怎么站在这儿看了?”   张九龄摆了摆手:“老夫只是路过随便看看。”   朱春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绣坊里面,又转回来笑了,语气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曲江公要不要进去瞧瞧?里面看得更详细一些。”   张九龄颔首,迈过门槛走进了绣坊。   里面看着还要宽敞一些,光线从几扇大窗户同时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朱春娘走在前面,领着张九龄往里走了几步,在靠墙的一只绣架前停下来。   那东西就是当初王昌龄来的时候看见的双面异色绣。   张九龄认真看了一会儿,还没发现什么端倪,忽然,朱春娘将那东西转了一圈,另一面露了出来,张九龄这才发现,这绣品双面竟然是不一样的颜色。   张九龄沉默了,他微微惊讶道:“这绣品双面竟然是异色的,实在是稀奇。”   朱春娘站在旁边,笑道:“没错,这是阮娘子绣的双面异色绣,是同一个图案,两面的颜色却不一样。”   张九龄弯腰凑近了一些。   他看见那上面针脚极其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这手艺……那位阮娘子可真是奇人啊。”   说起阮熙颂,朱春娘的眼里充满了感激。   “是啊,阮娘子是上天派下来改善我们生活的天兵天将!”   “阮娘子一手绣活厉害的很,她什么都肯教,也没有收我们的钱,当时她将太平里的村妇都收来了,免费教大家绣艺,然后从中选出厉害的,像我这样的进入绣坊,没选上的,她也没抛弃,反而开了一个织坊教大家织布。”   张九龄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她竟然愿意将自身绝活都教给你们?”   “她图什么呢?” 第103章 第 103 章:哼   张九龄见过许多人,守着技艺不愿意外传,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多教一个人,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甚至那些老匠人临终前把一身的本事带进棺材里,都不肯外传,哪怕是官府出面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技艺传授下去。   张九龄之前也很头疼,想过许多办法也没能说服那些老匠人。   他明白,那些匠人怕自己的绝活教给别人之后,自己就没饭吃了。   而这里却有这样一个奇人,竟然愿意把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乡野妇人。   她图什么呢?   在前期,她要投入大量金钱培养这些妇人,毕竟人不可能一上手就能绣出完美作品,必定会有不少废稿,而置办织机、材料等等时,更是费钱,这些收益在短期内都很难收回来。   朱春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她坦然道:“曲江公是不是在想,阮娘子图什么呢?”   张九龄微微一愣,偏过头来看她。   朱春娘笑了一声,没有卖关子:“我一开始也想不通,时候阮娘子说她要教我们绣花,我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要收钱,而我们没有钱。”   “但她教了我们一段时间,选出符合要求的绣娘之后,反倒给了我们工资,这说出去,旁人怕是都不会信,寻常人去学习技艺,哪个不是给老师交钱,没想到我们学习手艺的时候,阮娘子竟然给我们钱。”   朱春娘回忆着阮熙颂的语气。   “学习是好事情啊,不学习才是坏事,你们肯学习,肯上进,未来你们能为县主创造G……什么鸡的屁股,整个狼山乡才能实现良性循环嘛,人总要多见见外面的世界,才知道世界上不止是种地一个生活方式。”   张九龄听了,虽然有些词语没听懂,但仍然震撼于阮熙颂的思想。   原来真的有人能伟大到将自己的一身本事教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然后给她们提供帮助,看着她们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   就是那个什么鸡的屁股……   听着怪怪的。   朱春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阮娘子教我们绣花之前,村里好些娘子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除了种地就是做饭带孩子,手头紧的时候甚至都吃不起盐。”   “现在不一样了,学了绣活之后,我们手边宽裕了不少,也有人开始自己琢磨着买布料了,在绣坊做出的绣品是归工坊所有,下班之后自己动手做一点,不仅可以给家里人做衣服,也可以做点东西拿去县城里卖,相当于也多了一份收入。”   “就拿我家隔壁的吴家嫂子来说吧,以前她一年到头都穿一身灰布衣裳,连补丁都舍不得换新的,现在她会绣花了,给自己做了件新裙子,还绣了一朵花在领口,可好看了。”   “上次她回娘家,她阿娘阿姊们都围着她看,还以为她家里遇见什么事情发大财了,竟然买得起县城里的衣服了,她说是自己绣的,她阿娘还不信呢,后面她在家里露了一手,阿姊们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   “原本她是家里女儿中嫁的最差的一个,我们狼山乡以前是穷乡僻壤,现在她家里阿姊们个个都想嫁到这边来,也想拼一把看能不能进我们绣坊呢。”   朱春娘还在继续说。   “还有那方嫂子……”   张九龄耐心地听着,心底微微触动。   也许县主和她手上的那些奇人真的不一样。   朱春娘最后笑着说:“所以我真的相信阮娘子她们是从天上来的,郎君娘子们从天上来,帮助我们整个太平里乃至狼山乡发展起来,我们这些村民都看得到变化,有了收入,大家的生活就好起来了,将来也能活得更像个人样了。”   “神话故事里下凡救助凡人的神仙,大约就是阮娘子她们的样子吧。”   说完之后,也到了绣娘们上值的时间,朱春娘朝着张九龄欠了欠身,便告退了。   等朱春娘回了绣坊之后,张九龄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村路的另一头,几个青壮年正扛着工具往孝廉里的方向走。   孝廉里重建也不是盲目重建的,需要一些有经验的人带着他们,而太平里之前在鲁班的带领下修过很多房子,这种时候,他们反而成了熟练工,要去孝廉里带带那边的工人。   那几个郎君与张九龄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冲着他点了点头。   张九龄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扛着工具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村里走。   快回到县主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玩家们都散到各处去了,地图开阔之后,他们经常能接到奇奇怪怪的支线任务,一般来说,基建类的任务获得的经验值更高,如果是鸡毛蒜皮的寻物求助任务,也能获得声望,只是要少一些。   有一些肝帝几乎是全职在玩游戏,有时候能从任务对象的手上获得一些礼物,尤其是在县城任务时,经常会遇见出手相对阔绰一点的郎君娘子。   他们获得这些奖励之后,就会卖给游戏里喜欢收集或者打扮自己的玩家。   这样一段时间下来,倒还是真的让他们挣了不少钱。   张九龄走到府门外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还聚在一起。   七八个玩家围在一只木架子旁边好奇地看着,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零件在比划,有人在旁边转着一个摇柄,摇柄带动着一根滚筒转了起来。   那机器看着挺大一个,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木制滚筒,滚筒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凸起的木刺,抓住稻秆将稻穗放在那滚筒上面,再摇动手柄,滚筒滚动的时候就会将稻穗上的谷粒带下来,随着转动谷粒从底下的缝隙里哗哗地落下来,落在底下一只铺开的粗布上。   整个脱粒过称非常简单。   “成了成了!”   一个玩家蹲在蹲在粗布旁边,伸手捞了一把刚落下来的谷粒:“虽然还比不上■■的脱粒机,但是这样也比我们手打效率高!”   旁边观察的玩家也在惊呼:“鲁班牛啊,不愧是咱们全服唯一木匠,大佬的含金量就是这样牛。”   “等等,我们再玩玩,再看看情况。”   他蹲下身又拿了一把稻穗,小心地塞进木齿之间,旁边的人重新转起摇柄,木齿咔嗒咔嗒地碾过去,谷粒又从缝隙里哗哗地落下来。   “这把更快了!”   “这效率简直绝了,这东西推广开可以卖多少钱?”   “木制还是有点脆,那滚筒可能也用不了多久,如果能用金属制作就好了。”   “金属?!那未免也太奢侈了!咱们现在可是唐代。”   几个人围着那台机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就在这时,转摇柄的那个玩家忽然听见一声不太对劲的声响。   嘎吱一声,木头中间卡住了。   紧接着,有些零件竟然滑了出来,连带着别的零件也开始脱落,哗啦一声散了架。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玩家们果断开始推脱责任。   “……谁让你转那么快的!”   “我转得快?是它自己松的!”   “我刚刚就是小心点,你们怎么这么粗鲁!”   这时候,鲁班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散落的零件和洒了满地的谷粒,捡起地上零件看了看。   见玩家们还要吵起来。   他连忙阻止道:“别争了,这本来就只是个半成品,还没完全弄好,等我再完善完善你们再来干活,先去忙别的吧。”   有几个玩家闻言就散开了,有几个留下来陪鲁班改装零件。   张九龄总算能靠近一些了。   他走到鲁班旁边,问了一句:“鲁班郎君,敢问这是什么?”   鲁班抬起头来,看见是张九龄,连忙笑了:“曲江公,这是脱粒机,我昨晚弄出来的,就是轴上的木齿把稻穗碾过去,谷粒就从缝隙里掉下来,原理也很简单,就像搓衣服一样,稻穗在木齿之间被来回挤压,谷粒就脱落了。”   张九龄表示又长了见识。   等鲁班修好脱粒机之后,张九龄也上手试了试,发现果然比传统的方法省力许多,效率也高了。   也许是被朱春娘影响了,张九龄竟然也在想,这些人是否来自天上,不然他们怎么懂那么多神奇的知识。   到了晚饭的时候,团团回来了。   团团跑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跑到桌边的时候又放慢了脚步。   经过张九龄身边的时候,团团放慢了脚步,规规矩矩地和张九龄问好:“曲江公好。”   张九龄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不习惯。   原本刚刚来的那几日,他们还很生疏,团团就一直叫他曲江公,等后面熟悉起来了,孩子们都混在一起跟着张温纶喊阿翁,就像是张九龄老来得了无数个孙子孙女一样。   怎么今日又叫他曲江公了。   孟浩然跟在团团后面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他非常熟稔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那个放着许多清淡菜肴的位置肯定是他的。   孟浩然刚坐下,团团就直起身来,凑了上去,开心道:“孟阿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孟浩然疑惑地看她一眼:“哦?”   团团笑嘻嘻地说:“丁阿叔答应我明日做好吃的,他特地问了罗阿姊,明日也能给你带一份。”   孟浩然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明日老夫一定等着。”   张九龄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将脸侧了过去。   哼哼,不就是没答应吗,至于这样对他?   第二天,鲁班设计的脱粒机就重新组装好了,而且比上一个更加稳固顺滑。   他尝试着拿出了一把稻穗塞进滚落中间,放在木齿上,紧接着旁边的人摇动了一下摇柄,谷粒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就这样成功地完成了以往要费时许久的活。   旁边几个玩家兴奋地看着,看见脱粒机成功投入应用之后,纷纷欢呼起来。   “我就说鲁班可以吧!”   “这次可以的!”   “哇,这效率,量产指日可待啊。”   鲁班先自己使用了一段时间,他让几个玩家一起将白农实验田的谷子弄出来,经过好几次改进之后,他才朝着外面宣布,村民们可以用这个脱粒机来脱粒。   消息传出去之后,院子里很快就排起了队。   村民们一人扛着一捆稻穗陆续来了,他们现在的天兵天将都快变成无脑信任了,天兵天将说什么,他们立刻就照做。   徐康玄抱着一捆稻子排在最前面,他好奇地蹲在机器前面看了一会儿。   鲁班用稻穗示范了一般,徐康玄立刻就学会了。   徐康玄动手尝试了一下,立刻惊道:“这东西快得很,比手摔快多了。”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着。   偶尔有人不会,可能会卡一卡,鲁班在旁边时时刻刻盯着准备维修,倒真的让这手摇脱粒机在狼山乡出了名。   仁和里那边听说了,也想来太平里瞧瞧脱粒机是怎么运作的。   到了下午,鲁班叫来了徐章林和另外几个手巧的玩家,在院子里又支起了两副台面。   不到两日工夫又赶出来三台脱粒机,拿了两台放在仁和里,另外两台放在村口,若是村民们要用,便可以去村口脱粒。   原本要磨蹭许多日子才能脱完的稻谷,没多少日子就都脱完了,粮仓被粮食袋子堆得高高的。   粮食脱完粒之后,新的问题紧接着就来了。   之前遇见洪水的时候,玩家们就大肆采购了不少粮食,哪怕后面孝廉里开始重修基建,需要开设职工食堂,那仓库里的粮食也没见消耗多少。   而现在产量又提高了,几乎要将县主府的空屋子堆满。   太平里许多村民家的田地在白农的指导下也增产了,留下租子和一年的口粮之后也剩了不少,而且狼山乡刚刚遭了洪水,根据汪伦的意思,他已经上报长安,很有可能来年会免赋税。   而相对应的,是孝廉里和丰乐里的村民们,他们这些日子攒了点零零碎碎的银钱,却没有粮食收成,若是灾后重建完成,职工食堂撤了,他们怕是也要勒紧裤腰带过一段日子。   商量之后,玩家们准备在狼山乡举办一场小型的售卖会,把多余的粮食、还有绣坊织坊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稍微次等一些的布匹和绣品一同摆出去。   那些品质比较好的布匹和绣品放在县城才能卖出高价,狼山乡的村民们也很少有愿意花大价钱去买绣品的,所以选一些品质稍微差一点,价格低一点实惠一点的商品,才有可能卖出去。   消息传开之后,孝廉里和丰乐里的村民们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没多久,售卖会就成功开起来了。   运输粮食最费工夫,所以售卖会的地点定在太平里。   村口搭起了不少草棚,最大的那个棚子下面摆的是县主府的粮食,麻袋一袋一袋码得齐齐整整,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竖着一块木板写着价格。   旁边一个棚子也是县主府的,摆放的则是绣坊织坊的次等成品。   布料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平整,绣品则摊开了放在日光下面,让路过的人能看清那些针脚和颜色。   旁边还有不少小摊,大多数是太平里村民开的,也有连夜背着自己家东西来卖的其余三村的村民。   有卖自家编的竹筐,有的卖腌菜,有的卖晒干的山货,各种东西玲琅满目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分外热闹。   最远的丰乐里娘子们也赶了许久的山路过来看热闹,她们的手艺还没成熟,那些布匹大多达不到售卖的资格,但娘子们也带了一些自己家做的东西来凑热闹。   张九龄和孟浩然一路走过来,看见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两人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路那头传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了。   空地边缘正在挑拣商品的几个村民抬起头来,朝声音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张九龄和孟浩然也同时回过头去,看见一匹棕色的快马正沿着村路奔来。   马背上的年轻人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马鞍边缘,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吁——”   马在空地边缘被勒住,前蹄微微扬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马背上的年轻人利落地翻身下来。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得出来长得高大,但并不是乡野壮汉的那种粗鲁,更多的是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精神气。   日光照射在他的身后,给他的轮廓渡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眉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感觉,但神色竟然是温和的,调和下来,也让他的气质没有太多的攻击性,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这人很眼生,张九龄等人没认出来是谁。   张九龄看向张拯:“拯儿,你认识吗?”   从荆州到益州这一路上都是张拯在对外安排,张九龄和孟浩然两个病人都很少出来,所以对益州这边的人也没认识多少。   张拯神色狐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阿耶,我之前听益州长史说桃源县的新县令是个年轻的郎君……”   还和县主的关系很好。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喊声:“阿兄!”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影子就朝着那少年飞奔而去。   团团原本蹲在县主府粮摊的旁边,偶尔帮于诗怀记记账,于诗怀还会考考她数学。   她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循声望去,隔着好几个摊位看见那匹棕色的马和那个翻下马背的身影。   好生熟悉。   等那人转过身来,团团才看清了。   是汪伦来了。   团团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口气跑到那匹马前面才停下来,仰起头看向那正在系缰绳的人,她喊了一声:“阿兄!”   汪伦系好缰绳转过来看她。   他确实是来得很匆忙,这些日子在县城被那些积压的事务困住了,他整日忙得都回不了府,更别说来太平里看团团等人了。   原本前阵子团团还会跟着天兵天将们来县城,他还能见到几次,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家都很少来县城了。   恰好今日有几个天兵天将进了城,在几家粮铺外面打转。   汪伦遇见了他们,这才知道今日狼山乡有办一个小集市,而且最近的田产收成很不错,汪伦以巡查田产的借口,总算是找到了时间赶回来了。   汪伦看见团团正仰着脸站在他面前,整个人也放松了一些。   他弯下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原地轻轻飞了一下,然后抱在怀里掂了掂。   汪伦这才笑道:“不错不错,重了一些,看来这些日子县主没有下官陪伴也过的不错。”   团团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解释说:“汤金阿叔说我正在长身体,多吃些是应该的,我还没有追上阿慧呢!”   汪伦笑了笑,将她放下来。   “县主说的对,就是要多吃一些,吃得饱饱的,长得高高的才行。”   “下官听说今年太平里丰收了,正好你们开了一场集市,我就来看看,没想到竟然这么热闹。”   团团拉着汪伦往摊位的方向走。   “阿兄你快来看,我们今年收成特别多……”   她拉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拉着汪伦朝向张九龄等人。   “对了阿兄,我还没跟你介绍。”   “阿兄,这位是曲江公,这位是孟浩然孟阿翁,这位是曲江公的儿子,张拯阿叔,这个是张拯阿叔的儿子,也在我们太学读书哦。”   团团又向张九龄等人介绍:“这位是汪伦,是我们桃源县的明府!”   汪伦顺着团团的视线看去,看见两个鬓发苍白的老人,又听说是张九龄和孟浩然,他一惊,连忙拱手行礼。   “曲江公,孟公,下官桃源县令汪伦,久仰二位大名,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天下读书人没有不敬仰张九龄的,汪伦更是早就崇拜已久,只是他年纪尚小,而张九龄又已经离开长安,便没有那机会见到。   张九龄站在他对面,神色微微有些严肃。   他审视般地看了这少年一眼,没明白这人有什么长处得了县主如此喜爱,还亲近地称呼阿兄?   县主是何等身份。   虽然太平公主一脉已几乎都在先天之变中相继离开,但血缘未断,若县主长在长安,也是能称呼太子、寿王、永王等人一句阿兄的。   在这乡野之中,怎么能有人趁人之危,以县主的兄长自居?   张九龄瞥了汪伦一眼,语气很平淡:“汪明府客气,老夫早已不是官身,经不起明府的一拜。”   哼。 第104章 第 104 章:手青青   汪伦却好像没有听懂张九龄在说什么,他微微一愣,连忙拱手。   “曲江公此言差矣。曲江公在开元年间整顿吏治、选拔贤才、抑制边将,使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是青史都要记一笔的功绩。晚生读书时,夫子便常说,大唐盛世能成,曲江公功不可没,如今天下安定,百姓日子过得下去,也和曲江公在朝堂上的坚持分不开。”   “即便曲江公如今已不是官身,晚生这一礼也是应当的,晚生不是拜朝堂上的官员,而是拜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汪伦想了想,又说:“晚生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曲江公,言语上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曲江公见谅。”   张九龄摆了摆手,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计较什么。   “罢了。”   汪伦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拱了一下手才直起身来。   他看见旁边站着的孟浩然,也补了一句:“这位可是孟公?”   孟浩然笑着说:“老夫正是孟浩然。汪县令不必拘束,曲江公这人方才就是严肃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他平日里也不总是这样的,大约是今日逛累了。”   汪伦连忙说:“不敢不敢,孟公言重了,晚生能见到二位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孟浩然听了这话,笑了一声:“你年纪轻轻就成为桃源县令,可真是年少有为,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满天下闲逛呢,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孟浩然瞥了张九龄一眼,没直接说出来。   张九龄年轻的时候也是才智过人,只是也不如汪伦这般,十几岁就成了县令。   张九龄是在天后时期登进士第的,那时候他已经快三十了。   张九龄感受到了孟浩然的视线,他冷哼一声。   看他干什么,他虽然快三十才登进士第,但他后面做了宰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到他的位置的。   张九龄看了汪伦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应该上任还没有很久吧。”   汪伦点了点头,张九龄便继续说了下去。   “年纪轻轻主政一方,本就不容易,桃源县不大,许多事没有现成的规矩可以照搬,都得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今日既然来了,不妨好好看看这售卖会,多看看乡里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比你在县衙里听别人汇报要强很多。”   汪伦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曲江公指点。”   试问天下人谁有他这么好运,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能得到张九龄的指点!   汪伦只觉得自己要幸福地飘上天了。   团团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了。   刚刚他们说话的时候,她没有插嘴,这会儿见大家不说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拉了拉汪伦的袖口:“阿兄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摊子,里面的东西可丰富了,那些绣的帕子都很好看。”   汪伦跟着团团往摊位那边走了。   张九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孟浩然磨磨蹭蹭地走了上来,他看了张九龄一眼,好奇道:“某怎么觉得你今日非常不对劲……不对,你前几日就有些不对劲,看某的眼神很奇怪……”   孟浩然还想叭叭什么,但张九龄已经面色微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拂袖离去。   孟浩然挠了挠头,追上去:“曲江公你生气了吗?曲江公你别放在心上呀……”   团团带着汪伦在摊位之间穿行。   她兴致勃勃地给汪伦介绍:“阿兄你看,这是今年的新稻谷,刚刚脱粒收拾好呢,今年白农阿兄来了,稻田的收成也好了。”   汪伦也蹲下来摸了摸麻袋里的稻谷:“某在县城里听郎君娘子说了,今年太平里丰收了,产量翻了一番!”   两人又走了两步。   “这个是村里织的布,还有绣的帕子,方婶子绣的那幅梅花卖出去了,春阿娘绣了一副超级好看的,阮阿姊说要留到县城去卖……”   团团兴奋地和汪伦解说着,汪伦一路走一路停,听得很仔细,时不时还拿起来看一下。   张九龄走在后面不远处,隔着大约五六个摊位。   他看得见团团的手在向汪伦比划什么,也听见她的声音从那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旁边的小贩看见张九龄过来,都拼命想要将自己卖的东西塞给他,似乎这样就能蹭蹭宰相的喜气。   还有农妇笑嘻嘻地说:“宰相公保佑一下我们家铭儿,保佑铭儿一定要当上状元!”   这话一出,原本不知道张九龄身份的村民们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宰相公?您是宰相公?”   “宰相公也保佑保佑我们家孩儿吧。”   “唉可惜了,明明出门前我还想叫上我家那个出来的,蹭蹭文气也好。”   一时间,张九龄几乎要被热情好奇的村民们淹没。   孟浩然见状,想起来那日在学堂里的场景,他生怕自己也被发现,也顾不上张九龄了,连忙脚底抹油溜到了团团的身边。   至少这些村民对团团还是保持着一种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团团和汪伦正站在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面。   汪伦在挑选山货,顺嘴询问着摊主家里的情况。   “大娘是哪个村的?近来生活怎么样?”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娘子,长相纯朴和蔼。   “我是从丰乐里来的,这不是听说太平里有集市,我们就连忙进山采了一点山货来卖。”   “明府有所不知,自从黑虎寨被端了之后,我们丰乐里的人终于敢往深山去了,那山里有好东西啊,深山的菌子和草药都是从前没人敢碰的好东西,这段时间丰乐里各家各户收获都不少。”   娘子一脸骄傲。   “这些都是我这些天攒的,见天进山采一点、晒一点,攒了这么些。我们丰乐里的娘子采山货可是老手了,猎户们打猎,我们采山货,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心里门儿清。别的村的人不敢进山,就是怕认错了菌子吃死人,我们可不会认错。”   之前十里八乡都买丰乐里的猎户干货,自打丰乐里陷落之后,别的村就很少吃蘑菇了。   还是白农来了之后,教了大家一些辨别蘑菇的技巧,大家这才重新开始吃蘑菇的。   汪伦指了指摊位上的一朵蘑菇,问:“这蘑菇可以吃吗?”   那娘子连忙点头:“明府好眼光,这蘑菇不能吃,这是摊位上唯一一个不能吃的。”   汪伦:“???”   说他好眼光,又说蘑菇不能吃是什么意思?   见汪伦疑惑,那娘子连忙补充道:   “明府别急,老身之所以说它不能吃,是因为这玩意儿我们村里人从前也试过。有一年村里有人不知道采回来煮了一锅,后面都死了。”   “可前些日子,阮娘子她们来丰乐里的时候,一看见这蘑菇,眼睛都要冒绿光了,当场就摘了好几篓子带回了太平里。我寻思着,她们既然敢摘,大约是知道怎么弄来吃,所以我也摘了一些拿过来碰碰运气。   团团看见那蘑菇,眼睛也亮了。   她仰头看向汪伦,说:“阿兄,团团知道!这个蘑菇叫手青青!”   “是见手青。”   白农从旁边晃悠了过来。   他在摊位前停下,看了看那蘑菇,确认是见手青。   “这东西名为见手青,用手一碰,菌肉就会变色,所以取名为见手青,这东西确实有毒,而且毒性还不小,生吃不行,半生不熟也不行,要是没做熟就进了嘴,那后果……”   白农比划了一个死掉的手势。   汪伦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你们还敢吃?”   白农笑了笑:“敢啊,做熟了就能吃,这东西要大火宽油,一定要做熟了才能吃,吃起来比普通蘑菇香多了,不过隔夜的见手青不能吃,回锅也容易出现问题,这讲究可多了。”   汪伦:“……”   他想不明白,这些郎君娘子是怎么发现这见手青可以吃的?   如果已经知道有人吃这个死了,怎么还会有人用别的方法再来尝试?   几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声响。   紧接着,一道锣声响起,声音穿透了人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原本还在讨论见手青的几人纷纷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孟浩然很是好奇,连忙朝着前面走了几步,没看出什么东西,于是转过头来问团团。   “县主,这前面是……?”   团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呀。”   她也踮起脚往那边看了一眼,可惜她矮矮的,什么也看不见。   孟浩然更感兴趣了,连县主都不知道吗?   他催促道:“快,我们也去看看,反正也逛这么久了,看看有什么新东西。”   那边空地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出了一块地方,几个玩家正在忙活着,人群已经围了大半圈了,有村民也有外地来赶集的。   张九龄原本还被求状元的村民们围着,这声音一出,大家都好奇地朝着那边走了,他也总算是找到机会溜出来了。   孟浩然见张九龄过来,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些位置:“曲江公知道他们在弄什么吗?”   两人是一同来太平里的,孟浩然不知道,张九龄怎么会知道,于是他摇头:“老夫不知。”   几个身上黑黝黝的玩家搬了一张桌子放在正中间。   桌子上盖着一层红布,红布中间却凸起来一大块,看形状,里面应该是一个类似于圆柱形的东西。   微风吹过,红布被掀起一角来。   桌子上面放着的那个东西似乎也是黑黝黝的。   一个面容清秀但脸上满是黑色痕迹的玩家走到了中间。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太平里第一届集市!”   “接下来有请本次集市的重磅嘉宾,我们的创新发明——” 第105章 第 105 章:钱元宝在大唐搞预售?   “蜂窝煤!”荀遂大声喊道。   荀遂便是当初找到陶土矿的玩家,这些日子他带着谭夫子以及许多玩家整日扑在煤矿和陶土矿里。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玩家同时伸手,扯住了那块布的四个角,猛地往上一掀。   一个灰黑色的圆柱状的东西出现在大家的眼中。   站得高一些的人能看见上面有几个圆孔,孔洞大小几乎一致,排列看起来也是很有规律的。   村民们围成一圈,好奇地看着。   “这是什么?”   一个时常去县城的妇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煤?黑乎乎的,和我在县城见过的那种黑石头很像。”   “煤?可是煤不是一坨坨的吗?”   “对啊,这上头咋还打了这么多洞?”   “打那么多洞做啥?万一烧着烧着就散了,那还不如直接烧柴火呢。”   也有人说:“天兵天将们做出来肯定是有道理的,要是没好处,谁费这力气折腾?”   “对啊,肯定是有用的。”   人群里忽然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啊!丰乐里!你们听说了没有,丰乐里那边发现了一个煤矿,听说被判了徒刑的猎户们日日都在里面挖煤呢!”   旁边一个人接话道:“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煤矿就在丰乐里后山,之前都没发现呢。”   孟浩然走着走着走到了张九龄的身边,低声对着张九龄说:“这形状倒是新鲜。”   “某也见过煤,但都是大块的,不规整的,烧起来得劈碎了才能用,这却是做得齐整齐整的,还打了孔,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张九龄也在琢磨。   他自然是用过煤的,但谁也没想到将煤做成这样的圆饼,还打了这么多孔洞。   荀遂弯腰从台面上拿起一块蜂窝煤,双手托着,缓缓地转了一圈,让四周的人都能看清那些孔洞。   他举着蜂窝煤朝着大家介绍道:“这就是蜂窝煤,是我们最新的发明,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为什么这东西有这么多孔洞,这是为了让空气从底部流动上来,火能烧得更旺,也不容易冒黑烟,烧的也很久,一块蜂窝煤能烧一个多时辰。”   “如果是冬季烧,要注意封好炉子,不用半夜起来添柴,不用睡到一半被冻醒,木柴烧一夜要添许多次,这东西一两块就足够了。”   村民们睁大了眼睛:“这东西烧一整夜?”   荀遂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一整夜,如果按照我们的使用说明来做,烧三四个时辰是不成问题的,就算没有使用我们的配套措施,也能烧一个多时辰。”   “你们自己算算,冬天一晚上要烧多少柴?上山砍一天柴,能烧几天?要花多少力气?要是换成这个,两块蜂窝煤,封好了火,晚上都不会被冻醒了,能省下不少工夫。”   能烧一整夜?   这话最让村民们心动。   如今已经是秋天,这个时候各地的村民都开始攒柴火了,虽然太平里三面环山,可是到了冬季若是遇上大雪封山,还想弄点干柴可不容易,所以秋季就要囤好过冬的柴火。   如果是以前的狼山乡百姓,贫困得每年交了租子就只剩一点粮食够自己吃,那是绝对不可能花钱来买这些奇怪的东西的。   自己上山备好柴火,虽然夜里入冬添柴麻烦,好歹不用花钱。   可是这大半年过去,狼山乡百姓手里都攒了一点钱,除去购买生活必需品之外,大家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思考是否要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环境。   一个老农说:“要是真能烧一整夜,我就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了,我家里娘子腿脚不好,往年冬天半夜要起来添两回柴,有时候火灭了,天亮屋里跟冰窖一样,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还是发抖。”   另一个娘子也说:“我家里也是,我家老母八十了,冬天最怕冷,夜里总要起来添一回火,有时候醒了就睡不着了,坐在屋里裹着棉被等到天亮。要是这个真能烧一整夜,她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荀遂听了大家的话,也笑开了:“是这样的,我们这项发明就是让大家能安稳过冬,现在我来给大家展示一下。”   玩家们将特制的炉子拿了上来,荀遂将底下的通风口打开了一些。   片刻之后,炉膛里的火苗从那些孔洞里露了出来,红彤彤的光映在周围几个人的脸上。   有村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在炉膛上方悬空感受了一下。   他惊道:“热的!真的是热的!”   荀遂站起来,拍了拍手:“要试试的大家都可以来试试,来感受一下,现在这炉子还烧着,大家都来感受一下,再考虑考虑。”   他话音一落,前排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蹲在炉子前面把手伸过去烤着。   秋季还没有那么冷,烤一会儿大家就觉得身上都暖起来了,甚至还微微冒着汗。   “这东西真暖和,而且还没有多少黑烟!”   有人凑近了看,确认没有看见那些呛人的黑烟,一个个都好奇极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有人担忧地问道:“可是……这个东西多少钱一块啊?能烧这么久,一定很贵吧。”   荀遂乐呵呵道:“算贵。这种蜂窝煤是最小号的,适合普通人家用,一炉子放一两块就够了,一块小号蜂窝煤大约两文钱,晚上封好了火能烧一整夜,两文钱能撑一整夜,不用起夜烧柴,方便多了。”   荀遂看了一眼正在台下掰着手指算钱的人,又补充了一句。   “未来我们还会做中号和大号的,给那些屋子大人口多的人家用,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人群里一阵低声议论。   “两文钱一夜,一个月也有六十文呢。”   “可不止啊,你想想看,若是买蜂窝煤,我定要给老娘屋子准备一个,我自己屋子也要吧,孩子屋子也要,算下来一百八十文,若是偶尔烧两块,也要两百多文了!”   大家都有些犹豫了。   冬季确实容易冻死人,可大家手里的钱还没揣热乎,算下来总让人有些舍不得。   看见大家似乎有些犹豫,荀遂补了一句:“我们太平里首富钱郎君知道大家现在不是特别富裕,所以给我们太平里蜂窝煤提供了赞助!所有购买炉子的乡亲,都能免费领一批蜂窝煤!”   台下的钱元宝立刻高高举起一只手来:“是我,就是我。”   荀遂继续说:“由于材料很珍贵,烧制比较困难,我们的炉子定价为60文!”   底下的人群倒吸一口气凉气。   “六十文!”   荀遂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在钱郎君的大力支持下,我们举办了一个福利活动,活动周期持续一个星期!”   “在这个星期内,凡是购买我们特制炉子的乡亲,免费送三十块蜂窝煤!炉子加煤,60文带走,过了这个星期就没有这个价了。”   “你们想想看,三十块蜂窝煤多少钱?六十文!而我们的炉子多少钱?六十文!”   “现在你们只需要花一个六十文,就能获得炉子加蜂窝煤,相当于买蜂窝煤送一个炉子,而且这个炉子还可以一直用!”   “而且我们知道大家不一定会保存蜂窝煤,这东西要是受了潮就不好烧了。所以我们免费给大家提供保存服务,买了炉子和蜂窝煤的乡亲,不用把煤搬回家,我们统一帮大家存着,等冬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你们随时来领、随时取用。不用操心存放的问题,到时候来拿就行。”   底下的村民们停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   忽然,抱着孩子的周兰娘上前了一步,她也走到炉子前感受了一下温度。   周兰娘看向荀遂,笑着说:“我们家要两个炉子,我们家有孩子,冷不得,最近康平随着鲁班郎君去建设孝廉里已经忙不过来了,怕是来不及囤柴,如今倒是巧了。”   周兰娘唤来徐阿慧,将荷包接下来给她:“阿慧,快来数数,数一百二十文给这位郎君,咱们家要买炉子啦。”   徐阿慧接过荷包,兴奋地开口道:“好!我一定数得又快又准!”   大家看周兰娘率先买了两个炉子,都面面相觑。   别的村子的人都议论纷纷。   “这娘子怎么有那么多钱?”   “你还不知道?她们家就在县主府旁边,她男人就是那个壮壮的猎户徐康平啊,我听说之前太平里举行了夏季运动会,那猎户跑得又快,力气又大,不知道得了多少奖金。”   当初还没加入县主麾下的孝廉里和丰乐里村民听了个个惋惜不已。   他们怎么这么晚才加入啊!   尤其是丰乐里的娘子们,一听徐康平当时赚了多少钱,难受得仿佛自己丢了钱。   以前黑虎寨还没来的时候,徐康平的身体素质哪里比得上丰乐里猎户们,若是当初夏季运动会的时候他们在,定然能包揽大部分项目奖金!   想到这里,丰乐里娘子们不由得又啐了一口。   可恶的黑虎寨!   有了周兰娘带头,太平里的大部分村民都上前买了一两个炉子。   他们这大半年攒的钱也挺多了,花点钱支持一下县主的产业,也能让自己省点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见这么多人都买了,许多手里有点闲钱的别村百姓也忍不住了,纷纷上前购买。   一时间,这个摊位成了集市里最热闹的地方。   看见那后面堆积成小山的铜钱,钱元宝笑得合不拢嘴了。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团团很好奇,问钱元宝:“元宝阿兄,买蜂窝煤送炉子不会亏吗?”   钱元宝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村民,这才小声地告诉团团:“实际上蜂窝煤是用黄泥和煤粉混合做的,制作成本也就一个人力成本,那被判徒刑的猎户我又不用给他工资,他在那里坐牢我没让他交钱就很良心了……”   “而且我们没有铁,那炉子也只是陶土烧的,成本也很低,就算做活动,我们也挣得很多。”   团团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玩家好奇地拍了拍钱元宝的肩膀。   “钱哥,你真有这么多蜂窝煤啊,做了多久?”   钱元宝理直气壮:“就做了一个炉子,几个展示的蜂窝煤啊,这才秋天,还不急呢,他们又不会现在就要,就算来找我要了,我就说为了更好的体验,那些蜂窝煤正在升级中,请稍等几日,到那时,我肯定就做出来了。”   该玩家竖起大拇指:“厉害啊,钱哥你在古代搞预售?!”   团团再次震惊。   学到了!   等村民散去之后,汪伦却忽然找到了钱元宝。   “钱郎君,这蜂窝煤你可有入县城卖的打算?”   见钱元宝诧异地看过来,汪伦连忙拱手道:“如今秋季时节,作为县令,某正需要去了解冬季炭价,毕竟我们县城不比狼山乡四处都是山,县城要得到柴火很难。”   “谁知那卖炭大户竟然坐地起价!” 第106章 第 106 章:县主县令联名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什么!”   竟然有人趁他们专心照顾张九龄孟浩然的时候欺负汪伦吗?   岂有此理!   钱元宝更是炸了,眼睛一瞪,叉着腰道:“坐地起价?谁敢在冬季将炭价坐地起价,这不是害人吗!”   哪怕是他钱元宝这么想挣钱的人,也只是搞个预售,到了冬季自然会将一切按时交付。   古代商人这么黑心?   叶子也很护短,直接拉着陈石头等人冲了上来。   “谁敢欺负汪伦!”   “明府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今晚就和石头哥去把他家仓库的门撬了,我把他囤的柴全都拉到县城发了,看他冬季还怎么做生意!”   陈石头很是头疼,扶额苦笑道:“别激动,我们不是土匪啊。”   一时间台子前面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像是在商量着要去打仗一样激动。   桑心从旁边走了过来,皱眉问道:“那些炭商涨了多少?翻了几倍?明府可有查清楚那些炭商背后有人吗?会不会是王家的?”   他们开服这么久以来,也只有和鹿鸣乡王家产生冲突了。   如今还没到冬季,也没出现各地大降温的情况,按照常理来说,炭商不会这么快涨价,也没有理由面对汪伦一个县令还要涨价。   汪伦神色低落。   “某查了一点,那几家炭商手下确实有姓王的人,可是只是一些小卒罢了。”   说完,他斟酌措辞道:“其实……不止是炭商的事。近日某在县衙行事,总觉处处受阻,从前些日子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也许是某能力不足……初来乍到,对县衙的事务还未完全熟悉,有些事情想办却找不到门路。”   团团一直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听见汪伦的话,她小小的手伸过来,轻轻牵住了汪伦的手。   “阿兄不要难过,阿兄是县令,还有我们在呢,谁敢欺负你,团团和大家都不会答应的,我们一起想,总能想到办法的。”   汪伦反握住团团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琉璃从人群里挤过来,直接问道:“怎么会处处受阻?难不成是那些县官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些人就是这样,表面上很恭敬,但背后就使绊子。”   她摸着下巴思索道:“我看那个县丞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汪伦想了想,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他回想着日常的工作:“县丞在县衙工作很久了,某刚到任的时候他事事都来请示,某交代的事他也都去办,虽说不算快,但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县尉比某年长许多岁,很是照顾某,在衙门外头人缘很好,百姓有事找他他也会帮忙递话。”   “主簿专门管文书账册的,某查过几次账目,虽然不算精细,但也没有太大出入。”   “总之大家都很尽心尽力认真履责,某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叶子听了,挠了挠后脑勺,说:“那这挺好的啊,大家都挺认真的。”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九龄和孟浩然缓缓移到了众人身边。   张九龄淡淡一拂袖:“一点官场的小手段,汪明府都没看出来?”   汪伦愣了一下,没有明白张九龄的意思。   他连忙朝着张九龄拱手,谨慎地询问道:“曲江公……您方才的话,晚生斗胆请教,可否说得更明白一些?”   张九龄本不想回答。   他却忽然看见汪伦身边的团团人,团团正仰着头看着他,一脸孺慕敬仰。   张九龄忽然又满意了,他咳了咳。   “老夫的意思是追根溯源,他们做的事情,究竟是你主观想做的事情,还是府衙的日常事务?”   汪伦认真想了想,说:“似乎都有?”   张九龄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年轻小孩,十几岁的小孩看人都这么简单单纯。   张九龄恨铁不成钢道:“老夫是指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想要推进的政策,他们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但是结果如何?你所指的事事禀报完成,那些事情是你提出的吗?”   汪伦微微皱眉,被这一句话点明白了。   他之前想要调取一些资料,县尉满口答应,努力了好几日,一脸疲惫地来找他,说他尽力了,那些资料早就出了一些问题,被水泡了,字都没了。   汪伦当时还被县尉那副疲惫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让他下值去休息。   现在想来,除了这件事情,类似的事情也时常有发生,他初上任,总想要大展拳脚,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汪伦后知后觉,自己在县衙的日常,其实也有许多微妙的时候,只是他没有放在心上。   玩家们都盯着汪伦,自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犹豫。   钱元宝第一个没忍住,啪地一下拍了拍手,大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人怎么会这么老实,不过是看我们剿灭了黑虎寨暂时老实下来了而已,汪凤林你脾气太好了!”   钱元宝毫不吝啬地给汪伦传授自己当老板的经验。   “你不能太体谅别人,你是县令啊,你才是县衙里的老大,你要做什么事情,不管他们下面的人怎么推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用管,你只看结果就好了。”   琉璃在旁边哼哼两声:“这些人就是看你年纪小刚来,脾气又好,才敢这样对你。”   想到汪伦的年纪,琉璃就有些怜惜。   这完全是把一个高中生扔进老油条堆里,不被欺负才怪。   汪伦眉目之间都带着忧愁,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走马上任,竟然遇见了这样的情况。   这时候,钱元宝忽然眼珠一转,嘴角慢慢咧开,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他往前走了走,朝着大家招手道:“我有一个主意……”   几个人一看他的表情,大概都知道钱元宝又在想什么歪主意了,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嗡嗡嗡地讨论着。   两日后,县城的集市。   县城的集市就要比太平里的集市更加热闹些,路边满是菜摊、肉摊、布摊和杂货摊,商品玲琅满目,可比太平里的东西多多了。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几声锣响。   “铛——铛——铛——”   响声响彻在街道上,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周围的人循声望去,看见集市中央竟然搭起了一个台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搭的,今早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会儿已经立在那儿了。   台子上的东西被红布盖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后面还有一个奇奇怪怪的箱子,也不知道巷子里放着什么东西。   又是几声锣响,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了过来。   琉璃清了清嗓子,又拿出来她的小喇叭说:“快来快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县主县令联名又出新款了!”   百姓们愣了愣,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是联名?”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没听懂。   琉璃见大家都围了过来,连忙开口道:“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夏季那会儿的事儿吧!当时县城粮铺大涨价,一斗米贵得让人买不起,还是我们桃源县主和新来的汪县令一起出手,收购了周围县城的粮食,在县衙门口摆了许久的平价粮摊,这才让大家都买到了能吃得起的米!”   她这话一说,人群里立刻有了反应。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点了点头,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王家粮铺涨到天价,我家都快断粮了,幸亏县衙门口摆了平价粮摊,我才买到了米。那阵子多亏了县主和汪县令,不然那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旁边一个年轻的娘子也说:“对,我记得的,那时候没抢到王家粮铺的粮,还难过了许久,没想到县衙门口就摆起了摊子,而且质量也很好!”   百姓们都感激不尽。   见状,有人问道:“怎么了,今日难不成又有什么好事了?”   琉璃连忙接话道:“县主和汪县令惦记着大家,又为大家谋了一件过冬的好东西。我知道大家好奇这红布底下盖的到底是什么,大家别急,一会儿就知道了。”   百姓们原本只是凑过来看热闹,一听又是县主和县令办的,又想起夏天那会儿平价粮摊的事,神色都松快了不少,也变得积极了许多。   “什么东西?过冬的东西,难不成是棉被什么的?”   “不知道,但既然是县主和县令的东西,我愿意来看看。”   琉璃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弯腰一把扯下了台面上那块红布。   “今日我要给大家介绍的是一个能让大家安稳过冬的东西——蜂窝煤!”   *   炭商周来福正悠哉悠哉地躺在竹椅上。   他的夫人正坐在对面欣赏手里的扇子,那扇子上的花纹很是新奇,她前些日子参加聚会看见的,喜欢得不得了,花大价钱从人家手里买来的。   夫人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扇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来福。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终她试探说:“当家的,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王家的事情,咱们掺和进去做什么?县令虽然年轻,可好歹是朝廷任命的官,咱们一个做生意的,何必去得罪官府的人?”   周来福闭着眼睛,含糊回答道:“你懂什么?县令?哼,他才来几天?屁股都没坐热呢。”   “王家在这县城盘踞了十几年,从上到下,哪个关节没有他们的人?虽然前些日子出了一点事,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姓汪的小子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呢。朝廷任命的官?朝廷任命的人多了去了,你看有几个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住的?咱们跟着王家走,错不了。”   夫人想了想,叹气:“若是县令真的做成了什么事情,王家可不会保我们。”   周来福不耐烦道:“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这县城的天,还是王家的天。”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家主!家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来福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不痛快地皱眉道:“喊什么喊?天塌下来了?”   家丁喘着气连忙道:“家主,集市那边……县令和县主的人在集市中央支了个台子,正在卖炭!” 第107章 第 107 章:那个煤不能买!有毒的!   周来福皱眉问道:“卖炭?你说清楚一点,谁在卖?”   家丁喘着粗气回答道:“回禀家主,是集市中央……那片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摆着……摆着一堆黑乎乎的、圆饼状的东西,不像是木炭,也不像是柴,上面还有好多个洞,整整齐齐的,小的从来没见那种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还比划了一下那东西的形状,可惜比划了半天也说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又说:“那些人还弄了一个什么炉子,他们把那些圆饼状的东西放进炉子里烧了,然后让人们一个个地过去伸手试温度,小的挤进去看了一眼,许多人都在问那是什么,还有人伸手去摸,说很暖和。”   周来福听了家丁的描述,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   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是石炭?”   家丁忙不迭的点头:“大约是!您这么一说,小的也觉得和石炭的样子很像,黑乎乎的,烧起来火还挺旺的,就是……就是小的没见过做成那种形状的,还打了那么多洞。”   周来福不以为意地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悠哉悠哉地望着天空:“不着急。”   他夫人李淑兰听见周来福说不着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的不着急?”   “当家的,咱们可是刚刚把碳价涨上去的……这才秋天就涨了,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呢,而且咱们前些日子刚为了王家回绝了县令那边的压价,他这时候弄出这个来,那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吗?”   周来福摆了摆手。   “石炭虽然火势猛,但是烟气重、味呛人,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灰,哪有上好的木炭来得干净暖和?这东西我以前见过一两次,都是给那些铁匠用的,炼铁烧窑还凑合,哪能在家宅中用?”   “而且那石炭的开采极难,要从地底下挖出来,还得是有石炭的山才行,这狼山乡虽然多山,可我未曾听过哪里有石炭,就算有,产量一定也很低,哪是我木炭的存货能比的?我这仓库里堆的都是上好的薪炭,他那石炭就算真的弄出来了,能有多少?能撑多久?”   最后,周来福勾了勾嘴角,眼里满是不屑。   “怕不是那县令狗急跳墙了,想来跟我压价我不同意,他寻不到便宜的薪炭,只能找到石炭这种粗物来凑数,也真是难为他了。”   “你且看着,那些石炭烧起来烟熏火燎的,用不了几日就没人买账了。等他们试过了就知道,还是木炭好用。咱们的炭就算涨价了,他们也得买。若是他们不识趣,我再涨几成,也能让那县令长长记性。”   李淑兰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她说:“总归还是谨慎些才好,毕竟……毕竟那是县令和县主一起办的。”   之前王家才在县主手上栽过,谁也不清楚那县主究竟底细如何。   周来福被劝得不耐烦了,于是朝着家丁挥手:“那行,你去盯着吧,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卖的,那东西如何,有多少人买了,待会儿再回来报我。”   家丁应声,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院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家丁回来了,看起来更紧张了:“家主!那边……集市那边更热闹了!”   周来福懒洋洋地睁开眼:“怎么了?”   家丁咽了一口唾沫,连忙道:“小的去看了,那东西放进炉子里烧了一个多时辰,竟然还是热的!那石炭一直红通通地烧着,热气不断地往外冒。”   “而且那烟比咱们的木炭小得多!小的凑近看了半天,只有一点黑烟,也没那么呛人。”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把街上都堵了大半,大家都在好奇这是什么,小的挤进去听了一会儿,已经有人在掏钱了。”   周来福猛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什么?”   家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又重复了一遍。   “小的亲眼看见的!那东西放进去烧了约莫一个时辰了,热气一直在往外冒,围观的百姓都在那轮流体验。”   周来福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   石炭烟气重是他亲眼所见,他从前在铁匠铺见过那些工匠烧石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黑烟,连人影都看不清,怎么到了县令这里,就几乎没有黑烟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一撑扶手站了起来。   不行,他要去看看。   李淑兰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当家的,你去哪?”   “我去看看。”   周来福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出去了。   到了集市,周来福一眼就看见了家丁说的那个台子。   周围围着的人比他想象的还多,他甚至差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皱了皱眉,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可人群围得实在太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好意思往里挤,也不太想让人认出来,便侧身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在街旁一个略高一些的台阶上站定,踮了踮脚,朝着人群中央看去。   那炉子里的东西红通通的,那烟确实也很小,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百姓们排着队伸手去感受那温度,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惊喜的表情,然后询问那几个小二样式的人,紧接着就美滋滋地将钱交了上去。   这情况比周来福想象的严峻多了。   他原以为最多有几个看热闹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多百姓都来了。   他们用石炭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真的比木炭还好用?   周来福想了许久,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在这一刻全都落空了,他没办法再用烟气重这些理由来说服自己。   他心里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回到家里的时候,李淑兰正站在院子里。   见他回来,李淑兰连忙迎了上来,问道:“怎么了?怎么样了?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来福不愿意承认自己决策失误了,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东西也有可能卖不出去的现实。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耐地挥了一下手,甩开李淑兰迎上来的手,大步朝着房间里面走去。   李淑兰无措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心里一惊。   难不成真的如那家丁所说,县令弄出了一个比木炭更好用的取暖东西?那些东西不但烧得久不冒烟,而且还便宜,买的人排成了队?   她站在廊下,越想心底越急,懊恼、着急和担忧的情绪混在一起,更生气了。   她早就说过不要这么快和县令起矛盾,那王家虽然是本地豪强,可黑虎寨才被端了没多久,足以证明王家也没有那么势大,反而县主和县令才是正在一步步崛起的一方。   他偏不听她的,非要去攀附王家,非要把价格涨上去,非要和县令对着干。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弄了一个新东西出来,比他的木炭还好用,他还能卖给谁?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又被从里面推开了。   周来福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对着管家说:“快,备马车。”   李淑兰连忙从廊下追过去,问道:“当家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周来福皱紧眉头,看起来很烦躁,他随口说:“去王家。”   李淑兰被吓了一跳更是生气了:“王家王家,王家到底能做什么,如今县令已经弄出了新的取暖物品,我们更应该去找县令才是!”   “去跟他谈,跟他商量,哪怕低头认个错也好,也比你现在去找王家强!”   她说着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你现在去找王家,王家只会让我们对付县令,那不就是完全站在县令对立面了吗?”   周来福被她拦住,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心底原本就压着一团火,又被堵在院门口,李淑兰拦在面前不让路,胸口的那股火越烧越旺。   周来福一把推开了李淑兰,暴喝道:“你一个妇人,还要管我做生意?我周家炭铺做到这么大,是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还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恰好此刻管家已经备好了马车,周来福没有回头,一掀帘子钻了进去。   马车朝着王家的方向去了。   李淑兰还跌坐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摩擦出来的痕迹,怔愣了许久。   一个小丫鬟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她看见李淑兰坐在地上,连忙蹲下去扶她,慌张道:“夫人!您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快起来。”   李淑兰顺着丫鬟的力道慢慢站起来。   她已经泪眼朦胧,只觉得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那王家哪是那么好攀附的,县主和县令哪是那么好欺负的。   *   马车在王家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周来福下了车,看见那扇大门,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走上台阶,对门房道:“劳烦通传一声,周家炭铺的周来福求见王大财主,有急事禀报。”   门房点了点头,进去通传。   周来福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试图缓解此刻的焦虑。   过了好一阵子,门房才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   那是吴管家。   吴管家平日里替王家管着各处铺子的往来事务,在县城里走动时,那些掌柜们见了他都要先弯腰作揖,一个个恭敬得很。   他看见周来福,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容:“周老板来了?实在不巧,家主正在书房议事,怕还得有一会儿才能见您。您要不在偏厅先坐坐?等那边散了,我再来请您。”   周来福听了这话,心里一沉。   怎么恰好就在议事,他不愿意在这里等,可他不敢催。   周来福想和吴管家说他的事情很急,可是看见吴管家脸上的表情,他又不敢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气,勉强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吴管事了。”   吴管家把他引到偏厅让他坐下。   周来福等了一会儿,隔着一道墙,他似乎都能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笑声。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总算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了。   周来福往门口挪了挪,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廊下经过,是县城绸缎庄的王掌柜,还有几个县城里眼熟的掌柜,什么铺子的都有。   他认得那几个人,平日里见面了也会打个招呼。   今日为何王大财主叫这些人来,却不叫上他?   周来福心底忿忿,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压住心底的情绪。   片刻之后,吴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客气道:“周老板,家主请您过去。”   周来福站起来,跟着吴管家去了书房。   书房里,王大财主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看着账簿,听见声音,他抬眼看了周来福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   “你来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坐吧。”   周来福没有坐,他着急地拱手道:“王翁,我今日来,实在是有急事相告。”   王大财主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哦?周老板做事一向稳当,什么事急成这样?”   周来福斟酌了一下措辞,也顾不上多想了,便把在集市上看见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最后,他很头疼地说:“王翁,我可是按照您的意思涨价的,现在……现在这个情况,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王大财主听了,脸上神色丝毫未变,他问:“你是说,那汪明府和县主一起在集市上卖石炭?”   周来福连忙点头:“是,而且那石炭做的饼……烧起来几乎没有烟,看起来比我的木炭还好用,百姓们都在买,我怕……”   王大财主沉默了片刻。   周来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大财主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什么。   可王大财主最后只是眯了眯眼睛,说:“知道了,你且回去吧,有事我会让吴管家通知你的。”   周来福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他是来求助的,可是王大财主竟然只是轻飘飘地说自己知道了,并未给他提什么建议,这让周来福有些无措。   难不成真的和李淑兰所说一样,王家才不会保他们?   周来福心里在打鼓,可是抬眼一看,王大财主已经重新拿起了账簿。   他不能再留了,他只能拱了拱手,说:“那……那王翁,我先告退了。”   等周来福走后。   王大财主放下账簿,对着吴管家说:“你去查一查那石炭的情况,究竟有多少人定了县主的石炭。”   吴管家低头应是。   正要出去时,王大财主又说:“再让几个人去狼山乡查查,那县主究竟是什么底细。”   吴管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和王大财主冰冷的眼神对上时又连忙低下头退出去了。   王大财主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阴翳。   也不知道县主那小丫头究竟是何方人物,明明年初都还未曾听过,怎么近来动作越发频繁了,还砍掉了他不少臂膀,毁了他好几个计划。   若不是顾及她身边有剿灭黑虎寨的高手,他早就让人去将这小丫头杀了。   反正县主年纪还小,一天一个样子,找个像的替代了,想来长安也发现不了。   可惜啊。   *   集市的蜂窝煤预售摊收摊之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那些排队感受蜂窝煤温度的百姓还有些恋恋不舍,连忙问道:“明日你们还开吗?我家娘子今日没来,她要是知道有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要骂我没叫她。”   钱元宝发出有钱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当然还开。”   “但明日不是这里了,我们新开了一家铺子,叫桃源杂货铺,就在东市街口往南走五十步,门口挂了匾的,很好认的,欢迎大家明日继续来感受和预订!”   “有铺面了?”   百姓更激动了:“那挺好,明日我就带着我家娘子一起去看看。”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也问了一句:“铺子里也有炉子给我们试吗?”   这东西还挺暖和的,而且又不呛人,她还想多看看。   “有!”   钱元宝笃定道:“炉子已经搬进去了,明日你们来了就能看到,而且铺子里还有凳子坐,不用蹲在路边了,到时候咱们好好聊,明日我们也会更加规范排队试体验的流程,大家都能体验到,不用挤了。”   周围的百姓听了都激动不已。   “那明日我一定带着婆母一起来看看。”   “我也要找我娘子来!”   等围观的群众们散了之后,钱元宝才让玩家们将东西收拾好。   他拍了拍手,满足道;“行了,收工吧,想下线的干脆就去铺子里下线,别跑回去了,麻烦得很。”   回到简单收拾过的杂货铺中,有几个玩家下线了,其余玩家都在收拾明日要用的东西。   团团在铺子里等很久了,见大家回来了,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高兴地问:“阿兄阿姊们,今日的情况怎么样呀?”   于诗怀掏出自己记录好的本子,说:“今日预售登记了四十二户人家,虽然我们有优惠政策,但是大部分的百姓还是有疑虑,只订了低于十块,只有几个大户人家订了三十块送炉子的。”   这个情况比狼山乡的效果差多了。   于诗怀看起来还有些失落。   团团立刻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于阿姊别担心,我们才来县城呢,县城的阿翁阿婆不认识我们,今天能有这个情况已经很好了。”   钱元宝也很豁达。   “团团说的是,县城里的人也不认识这东西,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新鲜,能有人愿意掏钱已经是好开头了。”   琉璃补充道:“我看今日好几个阿叔阿婶很是心动,我们开的体验通道确实很有用,大家能看见那东西确实能烧,而且温度也高,还没多少烟,烧的时间也长,大家自然就愿意买了。”   “我觉得明日那几个阿叔阿婶就会掏钱了,等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明日咱们的订购量能破百呢?”   “对!”   钱元宝拍了拍胸口,说:“就是这样,明日杂货铺一开,大家一定要维持好秩序,争取订购量破百!”   *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玩家们就勤奋地起来收拾杂货铺,划定排队范围,还将蜂窝煤也烧起来了,就等着百姓们蜂拥而至来订货了。   钱元宝等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了……   卖草鞋的提着篮子过去了……   卖胡饼的也出摊了……   他朝街口的方向看了好几回,却始终没看见有人往铺子这边拐过来。   钱元宝纳闷道:“怎么没人来啊?昨日那些人不是说要来吗?”   开门这么久,确实没有人朝着铺子的方向过来,路过的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那牌匾,又急匆匆地走了。   老猫挠了挠头:“可能是太早了?再等等?”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早就过了大家出来买菜的时间了,铺子里还是没有进来一个人。   钱元宝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都蔫了。   他叹了一口气:“县城的人都这么三分钟热度吗?昨日排队的时候还一个个问明日还开吗,今日怎么全不来了?”   话音刚落,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朝着铺子这边走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很是面熟。   钱元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直了身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迎到门口,脸上堆起笑容。   他殷切道:“大娘!您来了!昨日您订了炉子和三十块蜂窝煤对吧?是来追订的吗?”   那大娘走到门口,她脸上很是为难。   声音也小得像蚊子:“那个……郎君……我是来退钱的。”   钱元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所有杂货铺里的玩家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什么?退钱?”   钱元宝一下子懵了,他连忙问:“大娘您……昨日不是试过了吗?烧得挺好的呀,也没有烟,您不是说要给家里老人买来冬天用吗?怎么……”   大娘更是尴尬了,她捏着衣角,说:“我……我家里不让买,说这个不吉利。”   她下定了决心,说:“钱退给我就好了,我这就走,不闹事。”   钱元宝看她那紧张的样子,还以为是她家里不了解,逼她来退钱,也没多说什么,只能让玩家们数了铜钱递过来:“大娘您数数,昨日您给了多少,这正好是那个数。”   大娘接过钱,大概掂了掂重量,甚至都没仔细数,直接转身就走了。   她离开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眨眼就跑没影了。   钱元宝还没回过神来,又来了第二个。   一个大叔为难地说想要退钱。   过了一会儿,两个大娘也一起来了:“那个……那东西我们不买了……能不能退钱?”   恰好此刻,琉璃上线了。   她看了一眼气氛凝重的杂货铺,问道:“怎么了?”   老猫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也很困惑:“早上到现在一个都没进来,来了几个都是来退钱的,问为什么也不肯说,就说不买了,她们昨日明明都试过炉子了,那蜂窝煤烧得挺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全变卦了?”   恰好这时候,一个人正从街对面大步走过来。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布裙,身形微胖,脸上神色很严肃,看起来就惹不起那种。   她将昨日登记的回执单直接拍在柜台上。   “退钱!这什么破东西!你们这群黑心肝的骗子!”   好几个年轻的玩家都被她这架势吓到了,不由自主地让开了。   琉璃见状,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婶子……您别生气……这到底是怎么了?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跟我们说,我们改就是了……”   她魅力值高,这时候说不定能帮上忙。   那妇人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话要对着钱元宝吼,结果被琉璃这样挡住了。   一看琉璃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她没想到铺子里还有这么一个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娘子,妇人的语气不由得放低了一些:“小娘子,我不是冲你。”   她瞥了一眼后面的几人,说:“我是说你们这铺子里的东西,那个煤,不能买!有毒的!你们知不知道?卖这东西,可真是黑心啊!” 第108章 第 108 章:魔法对轰,张家谣言n.0   “有毒?”   琉璃猛地睁大了眼睛。   蜂窝煤有毒?   烧煤产生的有害气体主要有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硫。   一氧化碳是通风不好、燃烧不充分的时候出来的,但只要不在密闭小屋里就出不了事情,最多就是刚烧的时候可能烟有些大,过些时间就好了。   再说了,唐朝这建筑水平,许多房子都是四处漏风的,哪里会一氧化碳中毒?   二氧化硫稍微麻烦一点,他们确实没有设备检测,但这几天他们自己闻着也没觉得有刺鼻的味道,烟也不大,应该也不会有影响才是。   最主要的是,他们现在都只是预售,还没正式卖呢,东西都还没做出来,这些买家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有毒?   琉璃追问道:“大娘,您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们的蜂窝煤有毒?”   那妇人左右看了看,拉着琉璃的手走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是孙铁匠说的,孙铁匠亲口说石炭有毒,烧了会得病,严重的会死人!”   “他说县城里那些卖炭的都不敢用那东西,就你们这些外来的不知轻重才拿来卖人!”   她也是看琉璃面善才愿意说几句。   “我早晨听人说,订了你们家石炭的好几家都吵起来了,张家那个婶子回去就被她男人说了一顿,说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怎么敢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两人闹了一整夜呢,估摸着待会儿也要来找你们退钱了。”   那妇人说着,自己都跟着急起来:“小娘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这石炭还是别卖了。孙铁匠在这条街上做了多少年生意了,街坊邻居都信他的,他说有毒,大家就信他不会信你们的,你们初来乍到,虽然有县主县令撑腰,但是大家都不来买,这铺子也开不下去的。”   “再说了,真要出了事情,那就晚了,一个两个还好说,若是买回去的都出事了,那怕是连县令也护不住你们啊。”   那妇人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   如果不是孙铁匠及时提醒他们,他们就真的买了这有毒的石炭回去了。   她越想越后怕,又补了一句:“我反正是不敢买的,你们也别费口舌劝我了。”   琉璃回头看了几个玩家一眼,大家神色有些严肃,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游戏公屏讨论区已经起飞了。   看来大家心底都有数了。   琉璃走回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找到妇人的名字,把订金数出来递给妇人。   “大娘,钱您先收好。”   她温柔地说:“我们的蜂窝煤肯定是没问题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孙铁匠说我们卖的东西有毒,但您想想,昨日你们只是来试了试,我们可是一直在蜂窝煤旁边的,若是有事早就该有事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您说话。”   那妇人想想也对。   但孙铁匠都那样说了,还能有假?   琉璃继续说:“烧石炭出现问题,多半是屋子不通风,这种情况其实还挺少见的,就和平日里烧柴火一样,将门窗都关紧之后在里面烧柴火,也容易出事,所以您相信我们,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再说了,我们要是存心害人,敢把铺子开在街面上?天天开门迎客,谁来都看得见,真有问题,我们跑都来不及。”   琉璃拉着妇人的手,说:“今天这钱先退您了,我们也理解大家在知道这个事情时的恐慌,等我们查清楚了,解除了大家的误会,您若是愿意再来看看,我们也随时欢迎。”   妇人愣了一下,她掂了掂手上的钱,又看了看琉璃。   她将钱揣进了怀里,走之前还叹了一口气,劝琉璃道:“小娘子,我看你们这一直烧着石炭,虽然你们说没问题,可那孙铁匠是老铁匠了,经验丰富,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你们自己也注意些吧。别一直闷在铺子里做工了,当心……”   她欲言又止,又摇了摇头。   看这几个郎君娘子的情况,怕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妇人迈过门槛走远了。   等妇人走了之后,几个玩家立刻聚在了一起。   “这商战来势汹汹啊,我们昨日才开始预售,今日就找到了方法来造谣,掀起舆论。”   “包是商战啊,孙铁匠一个铁匠和我们卖煤交集也不大,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事情,现在他不仅说了坏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这背后没人我不信。”   叶子大声喊道:“一定是王家那恶心玩意儿!”   “也不一定是王家。”   有一个玩家想了想,插嘴道:“昨日你们在台上介绍的时候我在下面转悠,我看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来了好几次,一直在人群外面转悠,后面还带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过来,我闲着没事就跟着他们回家了,好像就是那个炭商周家的人。”   听着大家的议论,钱元宝的脸色最不好。   不管背后是谁,明面上的人都是孙铁匠,一个看似和他们的生意毫无关联的人,他经验丰富,在桃源县有一定的声望,他说的话在此刻倒像是仗义执言了。   商战!   商战真恶心啊!   尤其是冲着他的生意来的商战最恶心!   钱元宝摸了摸钱袋子,心疼自己的钱,忙活了一日结果挣的钱又吐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行,我们不能等下去,我们要去找找看那个孙铁匠,看看究竟是他自己真心说的,还是别人给了他什么好处。”   说着,钱元宝立刻和所有玩家同步了信息,让他们尽快想一个公关手段。   几个玩家正商量着,门口的光却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慢悠悠地跨过门槛,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铺子里的几人,最后视线落在了钱元宝的身上。   他轻笑一声。   钱元宝一抬头,手已经下意识捂住了钱袋子。   是顾三郎。   钱元宝脑子嗡的一下懵了。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退,他现在看见顾三郎就心里发毛,自从找他办了一次事之后,就和安装了GPS一样,每次出事的时候都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们身边。   钱元宝都要PTSD了。   一见到顾三郎,他就感觉自己的钱袋子在和自己说再见了。   顾三郎摇着扇子,自己非常随意地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还特意挑了炉子旁边的位置。   他将扇子随意放在一边,双手伸出来凑近炉火烤了烤。   “你们这铺子倒是暖和。”   顾三郎搓了搓手,好奇地看着炉子里奇形怪状的煤:“你们这石炭真稀奇,昨日我就听说了,城里有人在卖新的取暖玩意儿,我一猜就知道是你们,还想着什么时候来坐坐。”   钱元宝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一把扔到他的怀里。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顾三郎也不恼,配得感极高,他顺手就将钱袋子塞进了自己衣服里。   “别急啊,我这不是路过随便坐坐,顺便给你们送点消息吗?”   “昨日我在茶楼听了几耳朵闲话,满城都在传你们家的石炭有毒,我琢磨着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就让人去打听了一圈。”   他慢悠悠道:“昨日傍晚,有人看见王府的吴管家亲自去了孙铁匠家,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还有王家几个家丁,加上周家的一个管事,昨儿一天在各大酒楼茶馆里转悠,逢人就提孙铁匠说石炭有毒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个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钱元宝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果然是王家和周家!”   几个玩家也跟着唾了几句。   顾三郎又往炉子前面凑了凑,伸出手感受着炉子的温度。   他问:“你们卖的这石炭,究竟有没有问题?”   “废话!”   钱元宝瞪着眼睛说:“我还不是这么无耻的人,怎么可能卖有毒的东西给人用,这种事情我还干不出来。”   顾三郎点了点头:“话是这样说,可是百姓不信呐。”   “那孙铁匠说曾经有一个好友,正是烧石炭炼铁的时候出事的,请了郎中来都没救回来,孙铁匠说那就是石炭里带的毒气,说得绘声绘色的,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荀遂从后面探了探脑袋,说:“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吧,铁匠铺那环境确实容易这样。”   顾三郎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碳?”   “一氧化碳。”   荀遂指了指炉子里的蜂窝煤:“在氧气供应不充分的条件下,燃烧反应不彻底,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一氧化碳和血红蛋白的亲和力远高于氧气,形成碳氧血红蛋白导致血液携氧能力下降,同时抑制细胞代谢,造成大脑和心脏等器官严重缺氧。”   “最开始是中枢神经反应,头晕、恶心、乏力,再往下就是意识丧失,呼吸中枢麻痹,最后就是死亡。”   顾三郎沉默了一会儿,诚实道:“没听懂。”   荀遂看了他一眼,道歉:“不好意思,忘记你是纯血文科生了。”   荀遂想了想,找出了一个解释方法:“人活着是需要呼吸的,但是炭燃烧需要的气和人活着需要的气是一种,如果在门窗关上的情况下,一个空间里的气是定量,炭燃烧将气用完了,人就没气呼吸了。”   顾三郎盯着他。   这人说的是什么鬼话,从来没听过。   什么气不气的,他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顾三郎不想为难自己,他利索地站起来:“行吧。”   “你们这个东西,我也懒得搞明白,不过既然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顺便帮你们一回。”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拿起扇子往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又转过来:“对了,昨日我手下有人看见了不少人去了王家。”   钱元宝皱眉:“都有谁?”   顾三郎想了想,说:“挺多的,县城里许多铺子的掌柜都去了,这些人平日里交集也没多少,昨日倒是都扎堆去了王家,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顾三郎跨出了门槛,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顾三郎走了之后,钱元宝坐在椅子上谈了一口气。   顾三郎口口声声什么老朋友,分明是钱到位了才帮忙的。   这人放在现代高低也是一个水军公司的头子。   琉璃赞叹道:“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他手下究竟多少人……”   没等到第二天,玩家们就真的见识了顾三郎的厉害。   差不多到了下午时分,县城里的传闻已经更新了数个版本。   1.0版   县主铺子卖的石炭没问题,是因为周家在卖木炭,为了不被抢生意,所以才花钱让孙铁匠说石炭有毒,就是为了挤占市场,将这款便宜又省事的冬季燃料挤出去。   2.0版   肉铺老板和菜铺老板吵架的时候说以前王家就喜欢干这种事情,只要县城里开什么小铺子,没多久王家就会开起来,然后将原本的小铺子挤走之后再收了那铺子或者田地,王家也就是这样才越做越大的。   3.0版   王家以前卖过石炭,烧死过人,赔了那家人三十两银子才压下来,连棺材都是王家出钱买的,就是孙铁匠的朋友,王家的石炭是从乱葬岗底下挖出来的,那地方以前埋过瘟疫死人,所以烧出来的烟才带邪气,孙铁匠不知道这事,被王家当枪使了。   但是县主的石炭是好东西,和王家那不一样……   ……   n.0版本   王家老爷以前就是卖毒炭发的家,头几年烧死的人埋在后院,一共三具,每次到下雨就往外面渗红水,这就是在喊冤啊!   王家老爷的小妾怀了三胎都没生下来,有人说那是底下的人怨气太重冲的,王家夫人去年请了道士来做了一天法,道士出来脸色煞白,钱都没敢收就走了。   听说王家祖上都是干缺德行业的,越靠近王家,越容易被吸精气,运气也会越来越差。   但县主是李武血脉,受上天庇佑,所以她手下的铺子卖的东西邪祟不敢靠近,安全得很。   叶子一直在酒楼里凑热闹,听一个版本就跑回来告诉大家。   他眉飞色舞的,手里还比划着:“你们猜现在传到第几版了?第八版了!说王家后院树底下刨出来的是三具骨头,隔壁邻居都听见半夜有人哭!”   他话音刚落,袁友也掀帘子跑了进来,兴致勃勃地接话:“我听见的跟你的不一样,我这个说王家祖上是挖坟的,以前在城外干了几十年,后来才搬到城里来买地做买卖!”   没过多久,老猫也回来了。   他说:“我听说那王家老爷是猪精转世,所以生得贪婪无比,他家里的子孙都是小猪变的,各个肥头大耳,他们要将整个桃源县全都吃下才肯罢休!”   几个玩家笑成一团,坐在最里面的桑心微微抬眼,她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说:“差不多了。”   团团好奇地看向她。   桑心说:“谣言传了这么久,我们也是时候动起来了。”   玩家们安静下来,一脸期待地看向她。   老猫第一个凑过来,说:“桑姐,你有什么办法?”   桑心勾唇笑了笑:“他们有孙铁匠来传谣,难道我们找不到别的铁匠了?”   团团在旁边听了半天了,一直在认真琢磨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她听见桑心说铁匠,立刻把手举得老高:“团团知道,张力的阿耶和阿翁都是铁匠!我们的铁锅也是去他们家里打的。”   桑心打了一个响指,说:“没错,那两人赚了我们那么多铁锅钱,太平里的村民几乎家家一口铁锅,他们现在也该派上用场了。”   钱元宝一拍大腿,惊喜道:“张铁匠!对!我们怎么将张铁匠忘了!”   *   孙铁匠的铁匠铺。   他正盯着自己的徒弟炼铁,铺子门口还蹲着几个街坊邻居,他们一边看打铁,一边热情地和孙铁匠闲聊。   “孙师傅,多亏了你啊,我已经将我订的石炭退了。”   “我也是,我家男人原本还说再等等看,我说等出事就晚了,万一不给我退怎么办,我直接冲到他们铺子里就把钱退回来了。”   “幸好我还没订,孙师傅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了,他还能骗我们?”   孙铁匠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徒弟的动作,在听见众人议论时,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做铁匠这么多年,我见过的炭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那石炭就是有毒,我还能拿人命跟你们开玩笑?”   几个街坊邻居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孙师傅是实在人。”   “那几个外乡人仗着有县令和县主撑腰,什么钱都敢赚。”   有一个长得高大粗鲁的男人一挥手,粗声粗气道:“若是下次再让我看见他们卖有毒的炭,非要砸了他们的摊子不可,就算有县令县主撑腰又如何,下次益州来人,我直接告他们去!”   孙铁匠哼了一声,也没阻止他。   他说:“也就是我心善,换个人谁管你们死活。我那个徒弟当年……”   “孙老头!”   孙铁匠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一声暴喝。   孙铁匠吓了一跳,转身一看,铺子门口站了好几个高大的人。   最前面的是张建树,也就是张家铁匠铺的老爷子,后面跟着张良才等人,是张建树的儿子,都是年轻力壮的,几个人往门口一站,威慑力十足。   原本在议论的几个街坊悄悄地散开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对峙的几人。   明明刚刚还在吹捧孙铁匠,可是现在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孙铁匠皱了皱眉说:“张建树?你这是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张建树大步走了进来,在孙铁匠面前站定。   虽然都是打铁匠,但是张家个个人高马大,就算张建树已经年过五十,但依然比孙铁匠高了半个头。   他低头看向孙铁匠,大声说:“我干什么?我倒是要问问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是你和满大街的人说石炭有毒的?”   说到这个,孙铁匠顿时来了信心,他梗着脖子说:“我说的是实话,石炭本就有毒,当初老郑就是这样死的!”   张建树嗤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果然是没见识,老了就认老,接受不了新东西,趁早把你那铺子关了,省得丢人现眼。”   “你说什么?!”   孙铁匠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们同为铁匠,平日里都是抢生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方很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如今张建树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指着鼻子骂他,孙铁匠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你算老几?我比你年长近十岁,打铁的时间也比你长多了,你说我没见识?你张建树算老几?”   张建树双手叉腰,也分毫不让。   “我算老几?我比你年轻不假,但我铺子开得比你大,一天打的铁件数比你多一倍,每日用的炭量你连我一半都赶不上。你虚长我十岁有什么用?你那铺子里烧的是木炭还是石炭你自己心里没数?满嘴说石炭有毒,你用过几回?”   “你只见过一次老郑被呛死就害怕了,根本不去探究原因,就全盘否定石炭,你打过几件大活儿用过石炭?你无非就是年纪大了,什么新东西都不肯认,死抱着你那点老经验当真理。”   “我告诉你孙老头,固步自封就别出来祸害人,老老实实关起门打你的锄头镰刀去,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孙铁匠铺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哎呦,这是要打起来了?”   “张铁匠怎么和孙铁匠杠上了?”   “是因为什么?我记得最近孙铁匠名气很大啊。”   有一个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说:“张师傅,您这话的意思,是不是石炭没毒?”   张建树倒也没辜负玩家们的期望。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围的百姓,大声喊道:“我跟你们讲清楚了!石炭这东西外地早就在用了,尤其是北方地区,打铁铺常用石炭,我也是前阵子才通过好友学到的,石炭火大温度高,打铁比木炭好使!”   他说:“木炭和石炭是一样的,使用的时候都要开窗透气,不能将屋子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孙老头说的那个老郑,他当时那情况就算用的是木炭也要死人的!”   孙铁匠恶狠狠地盯着身前的人。   张建树长得太高大了,往铁匠铺门口一站,几乎将他遮完了,旁人若不仔细看,都不会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孙铁匠大声嚷嚷道:“你凭什么这样说?空口无凭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他从张建树身后挤出来,面带恶意地看向他:“你今日为何来找我辩这石炭?莫非是某些卖石炭的黑心人卖不下去了,给你钱让你来骗我们广大百姓?” 第109章 第 109 章:天打五雷轰   张建树回过头来看着他:“我收好处?我张建树行得正坐得端,用不着拿钱办事。”   “倒是你,一口一个有毒,满大街替人传话,你怕是连县主铺子里那个煤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你看过一眼没有你就敢说有毒?你看都没看过就满城嚷嚷,你安的什么心?”   孙铁匠哆嗦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张建树的儿子张良才抓住漏洞,大声喊道:“你一口咬定我阿耶是收了钱才说的,我问你,你是不是自己就是收了钱才这么卖力吆喝的?要不然你怎么会这样想我阿耶?”   孙铁匠急了,连忙上前来指着张良才的鼻子骂。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收钱去骂别人?我那是……我那是怕我们街坊邻居出事,我是好心!”   “好心?”   张建树冷笑一声:“你是好心?你昨日都没怎么出过门吧,你连人家卖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开始对外说石炭有毒了?谁告诉你县主卖的是石炭的?”   围观的人群里站着十来个面生的年轻男女,都是极其普通的打扮,混在人群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其中一个穿着灰衣服的年轻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诶,我好像看见过王大财主家的吴管家往孙师傅家里去了。”   他说完立刻捂住了嘴,左右看看,一脸慌张。   “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说啊?我就是路过随便看见的,我可没说是孙师傅收了钱啊,我什么都没说。”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娘子接了话:“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日我在外面也看见了,我还记得当时天都快黑了,我看见吴管家从那里出来,我还回头看了几眼。”   “我当时也疑惑呢,这么晚了,王府的管家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看见孙铁匠黑着一张脸,于是摆了摆手:“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孙师傅你别多想啊,我没有说你收钱的意思,啧……孙师傅你脸怎么这么严肃啊,说不定吴管家就是来串串门,不是来收买你的。”   另一个站得稍远一点的年轻人也探头补了一句。   “诶,我家住周家杂货铺对面,前两天还看见王家一个家丁来找周掌柜,两人在铺子后头说了好半天。我也没说啥啊,我就是看见了个影子,可不敢乱讲。”   “对对对。”   挎着篮子的娘子连忙点头:“我们乡下人嘴碎,看见什么说什么,孙师傅你别往心里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无辜。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互相挤眼睛了,吃瓜吃得上头。   孙铁匠的老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胡说什么?!什么吴管家!”   “我……我……我不知道什么吴管家!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要胡说……我没见过吴管家。”   年轻郎君无辜道:“我说了是路过看见的嘛……又没说一定是来找你的……孙师傅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呀?”   那娘子也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就是啊孙师傅,我们随口聊两句闲话,你这么大反应,倒显得好像真有什么事似的。”   旁边几个街坊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孙师傅的反应也太大了点。”   “吴管家真的去了他家?”   “这几个郎君娘子一说,我感觉我好像也瞧见了,但是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我看啊,八成是真的,不然孙铁匠急什么啊。”   孙铁匠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都在颤抖:“你们……你们这是合伙来害我!我这辈子清清白白……”   他手忙脚乱地转向围观的人:“各位街坊!你们别信他们!我真的没见过吴管家!”   可是人群中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看孙铁匠这表现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这时候,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拍了拍脑门,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   他大声道:“哎呀,我想明白一件事情,如果县主铺子里那便宜好用不费事的蜂窝煤卖不出去,谁最得利?”   旁边一个姑娘立刻一唱一和道:“那当然是卖木炭的啊。”   年轻人瞪大眼睛:“对啊,满县城就是周家木炭卖得最好,我听说前些日子咱们汪明府去找周家谈冬季炭价,那周家还想要涨价呢!”   “真的假的?”旁边的姑娘一副震惊的样子。   “那还有假?怕是因为周家要涨价,所以咱们明府才和县主商讨弄出了新东西,那个蜂窝煤又便宜又好烧,抢的不就是周家的生意?”   娘子继续惊讶脸:“老天爷啊,真的有人做这下作的事情?”   街坊邻居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却觉得他们的分析非常正确。   这时候人群后头有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是一个浑身书卷气的娘子,一看就是读了许多书的那种。   桑心微微勾唇,说:“各位街坊,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想说几句。”   “石炭有毒的这个谣言已经传了许久了,在场的各位有退了订金的,也有骂过县主铺子的,可是现在我们发现事情又蹊跷,我想请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个事情的本质是什么?”   街坊邻居们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第一,孙铁匠作为一个铁匠,他有没有对石炭产品进行过实地调研?没有。他既没有到县主铺子里实地考察过蜂窝煤的生产流程,也没有亲身体验过蜂窝煤的实际使用效果,更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他的结论。他仅凭个人经验,就对外宣称这个东西有毒,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严重侵犯。”   “第二,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谣言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满城皆知?因为有人利用了我们对孙铁匠的信任,把本来没有依据的个人观点,包装成了为你好的善意提醒,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恶意造谣行为。”   “第三,我们来想想这个事情的根本矛盾是什么?根本矛盾,是人民群众对物美价廉的冬季取暖产品的迫切需求,和少数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自身垄断地位而阻挠新产品推广之间的矛盾。”   “县主的蜂窝煤价格更低、更耐烧、更省事,如果推广开来,能够显著降低广大群众的冬季生活成本。而周家的木炭,价格高、质量参差不齐,全靠没有竞争对手才能维持现在的市场地位。一旦蜂窝煤打开市场,周家的垄断地位就会受到根本性的动摇。”   “所以各位父老乡亲,我们今日若是沉默以对,等到为我们群众考虑的县主铺子垮了,将来周家便能彻底垄断县城木炭市场,我们有可能要花好几成甚至两倍三倍的价钱去购买高价木炭!”   “最后,我只想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各位今日回去之后,可以去县主铺子里看看、自己站一会儿感受感受,这个石炭究竟是好是坏,不应该让孙铁匠一个人说了算,应该让我们老百姓自己做评判!”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大家显然还在消化桑心刚刚的演讲。   忽然,有一个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好!说得太好了!虽然有些话我听不明白,但我觉得这个小娘子说的太对了!”   旁边的大爷也跟着点头:“没错没错,这人说话特别有道理,还一直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也听明白了,就是让我们自己去看看再说话。”   有人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源头,指着孙铁匠破口大骂:“孙铁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亏我们这么相信你,你竟然帮周家王家来坑害我们!”   这时候,被玩家捂嘴了许久的孙铁匠急了,连忙挣脱出来。   “我没有!我孙铁匠对天发誓!我要说了一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他也是找不到办法狡辩了,现在这种情况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任他怎么解释,对方都有话说。   就在这时,天上猛地轰隆一声。   天边聚来一片【系统】雷云,恰好就在孙家铁匠铺上空。   一道白光劈了下来,正好落在孙铁匠旁边的空地上。   孙铁匠被吓了一跳,哆嗦着倒在地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刚刚被雷劈的地方,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那雷竟然离他那么近,只差一点就要劈在他身上了!   而且最怪异的是,那雷云仿佛只是为了来劈孙铁匠一下,这道雷过后,雷云很快又散了。   百姓们个个面面相觑,更生气了。   他们一个个指着孙铁匠鼻子骂:“你发誓说假话就要天打五雷轰,现在雷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孙铁匠才是那个黑心的!都引来了天雷!”   “天罚!这就是天罚!专劈那黑心烂肺的人!”   孙铁匠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仰着头看着已经变得晴朗起来的天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孙铁匠老泪纵横:“我说!我说了!”   “是王家给了我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啊!他说只要我对街坊邻居说那石炭有毒,剩下的都交给他们做,事成之后,再给我十两银子!”   “我不知道那石炭长什么样!我根本没去过!是吴管家让我说的!他说随便我怎么编,只要说有毒就行!我就想着之前老郑确实因为烧石炭去世了,虽然我们铁匠都知道原因,但街坊们不知道啊,随便编一编大家就信了。”   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人群里一片唾弃声。   “呸!十两银子就把我们整个县城的人都卖了!”   “简直糊涂啊!若是日后周家涨炭价,你铁匠铺还能逃得过,那十两银子你吃进去也要吐出来!”   “孙铁匠你还要不要脸!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吗?”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不行,不能让县主的铺子寒了心!咱们之前骂了人家那么多天,得去把订金补回来”   “对对对,去县主铺子。”   “我也去我这次一定要多订一点,免得周家还要捣乱。”   “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去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朝着街口的方向涌过去了。   守在铺子里的玩家们原本已经无聊得在打牌了,没想到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来了来了!”   “来了多少人?”   “好像……我的天,这黑压压一群人,我感觉我们要忙疯了。”   话语刚落,门口就挤进来一群人。   “我要订石炭……对就你们说的那什么蜂窝煤!”   “我也要,我先来的!”   一时间,铺子里玩家们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接待不过来,只能疯狂在游戏频道里喊人。   而铁匠铺那边,张建树等人走了之后,街坊邻居都散了。   几个混在百姓里的玩家却悄悄聚在了一起。   老猫第一个开口,他拍了拍桑心的肩膀,震惊道:“桑姐,我记得你是历史系的吧,你一开口我以为我在听我们马院老师讲话。”   季陶宁也跟着笑:“对啊,你说那些话,我以为标题是关于推动我县冬季取暖事业高质量发展的几点意见,那味太冲了,你平日里上课也这样说话吗?”   桑心颇有些哭笑不得。   “政史不分家嘛,我也没说什么,平日里上课我才不会讲这些,若是次次上课都这样,学生早跑光了。”   沈子舒在旁边摇头晃脑的:“但你这演讲效果还真不错,虽然大部分的百姓听不懂,但真能唬人。”   几人一边聊一边回到了铺子后院,此时前面热闹得很,他们可不能露面。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炉火还没熄灭,但是铺子大门已经关上了。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面上的人声渐渐散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炉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玩家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玲琅满目的菜肴。   于诗怀算了好一会儿,笑道:“今日新增的有六十八户订购,之前退了的,也有三十多户重新订了。”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钱元宝正和几个玩家蹲在钱箱子前面数铜钱,越数,他心底越激动。   仅仅一个蜂窝煤就赚不少钱了,别的铺子也是时候开起来了,最好弄出一个连锁店来,让整个桃源县都是县主的产业!   玩家们得知今天的战绩,个个都高兴的不得了。   “我们煤都还没做出来呢,就定了这么多户出去?”   “嗷!矿里的囚犯们有福了,来活了。”   “真是值了!感情这王家和周家还免费给咱们做了一次宣传,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坏心思了,好几个街坊还拉着我的手,说今日没排上明日一定来!”   琉璃哼哼两声:“这两户人家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费了那么大力气,银子搭进去,孙铁匠也栽了,周家的名声也臭了,结果咱们的订单量翻番,啧,我都替他们心疼。”   团团仰着小脸,学着说:“偷鸡不成吃大米!”   琉璃听了她的话,笑得乐不可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团团你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半个小文盲啊。”   团团挠了挠脸,耳根子有点发红,也知道自己闹笑话了。   但她跟这群玩家混久了,早就学会了他们的招数。   她把小脸一扭,一本正经地倒打一耙:“都怪张阿翁和孟阿翁,他们总是换着来给我们上课,上课内容都不一样!团团脑子都转不过来,当然学不好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是谁在背后编排我们呢?”   众人回头一看,张九龄和孟浩然跟着几个玩家从后院走了进来。   刚刚出声的就是孟浩然。   孟浩然倒是悠闲,这几日大部分玩家都在县城里,看着他的人变少了,还真的让他偷偷吃了点好吃的,如果不是张九龄非要拉着他来县城,孟浩然还不愿意来。   团团啊了一声,连忙乖乖站好,小脸绷得紧紧的。   跟刚才那个倒打一耙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孟浩然走到团团面前蹲了下来,笑着说:“县主刚刚说老夫什么?老夫好像没听见。”   团团低着头,声音和蚊子哼哼一样:“团团……团团没说什么……团团说孟夫子教得好!张夫子也教得好!团团学到了很多东西。”   孟浩然笑出了声:“行吧,行吧,老夫也没说什么,县主莫要紧张。”   他悄悄对团团说:“县主,老夫今日逛了逛这桃源县城,见到有卖糖糕的,明日老夫带你出去买,可好?”   “好……”   团团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但看见张九龄在旁边,又赶紧把脑袋低下去了   张九龄默默踢了孟浩然一脚。   “别带坏县主。”   孟浩然挑了挑眉。   算了,张九龄是老头,不和他计较。   张九龄看向各位玩家,说:“县主好几日没回太平里了,我们不知情况,很是担心,这次来也是想来看看你们这边忙得如何了,进城之后听说铺子出了点事情,我们便四处打听了一下,没想到你们已经解决了。”   恰好这时候,汤金从后厨探出头来,他的手里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高兴道:“最后一道汤好了,大家快来,先将饭吃了,今天忙了一天,都没正经吃口饭吧。”   看见张九龄和孟浩然,他也很惊喜,连忙招呼这两人入座。   尤其是看见孟浩然也来了,汤金还笑道:“幸好跟着来县城的是我,孟公你今日可以放心吃了。”   孟浩然闻言,更是喜不自胜,飞快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了。   而其余玩家们也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一看游戏面板,饱腹值几乎要跌到底了,他们也陆续在桌子旁边坐下。   来县城的几乎有一半玩家,也满满当当地坐了三桌。   张九龄也跟在团团身边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满桌只有筷子撞碗的声音和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等玩家们终于把碗放下,桌上只剩一片狼藉。   叶子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然后看着张九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曲江公,孟公见笑了,我们一群人都忙了一天,实在是饿狠了。”   张九龄摆摆手:“无妨,能吃饭是好事。”   张九龄目光落在旁边乖乖吃饭的团团身上,她也很认真地在填饱肚子,一点也没有架子。   回忆起玩家们讲起的故事,张九龄脸上有些怔愣。   距离县主吃不饱饭的日子也才过去半年而已。   张九龄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开口道:“今日我和浩然也在铁匠铺外,我们都看见了。”   玩家们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张九龄笑着说:“我们本想去寻你们,走到街口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就站在人群后面看了看。”   他看向桑心,说:“桑夫子,你今日指挥调度很是不错,让混在人群中的郎君娘子们分头说话,再盖棺定论引导百姓们思考,整个过程层层递进,让孙铁匠从头到尾没有还手之力,这份布置颇有谋略,桑夫子大才。”   桑心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红。   这样面对面被张九龄夸的体验,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她连忙摆了摆手:“没有,也就是人多思路多,我们一起商量着来的,每一环都很重要。”   张九龄见状,也没继续夸了。   他问道:“不知道诸位后面的打算如何?”   说起这个,钱元宝来劲了,他拍着胸脯道:“当然是涉足各行各业,让我们的铺子遍布桃源县!”   *   夜色中,王家宅子灯火通明。   王大财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珠子转个不停。   吴管家站在旁边,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大片,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铁匠……孙铁匠那边出了岔子,不知怎么了,那张家铁铺的人找上去,说石炭没毒……两边吵着吵着,忽然那话题就拐到孙铁匠收钱的事情上去了。”   王大财主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片雷,劈在孙铁匠脚边上,差一点就劈到他身上了……街坊们都说是天罚……孙铁匠吓破了胆,当场全说了……连……连小的去找他的事,他也说了……”   王大财主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旁边。   周来福正战战兢兢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灰白,几乎也被吓到出窍了。   王大财主盯着他看了半晌,说:“周掌柜。”   周来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在。”   王大财主倒是没步步紧逼,只是问:“你有什么想法?”   周来福缩在椅子里,不愿意面对现在的局面。   他说:“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您说能解决,我也信了,现在满城风雨,都在指责我周家炭铺,我都不敢开门了。”   他不敢直接指着王大财主鼻子骂。   毕竟自己已经和王大财主绑在一起了,现在撕破脸只会让他更难做。   王大财主皱着眉头。   “一个煤铺子,就靠一个县主的身份撑着,真以为能在这县城里站住脚?”   他看向吴管家,下令道:“我王家的根扎在县城里几十年,城里的大铺子小铺子,哪一个没跟我王家打过交道?”   他回过头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   “明天开始,挨家挨户递话,和县主铺子走动的,我王家的生意以后就都不必做了,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丫头片子和几个外乡人的面子大,还是我王家的面子大。” 第110章 第 110 章:2000营养液加更   秋日雨水多,早晨推开门,街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空气很是湿润,再加上还未降下来的温度,让人觉得身上总是黏糊糊的,更是烦躁得厉害。   几个早起的小摊贩推着板车,已经咕噜咕噜地响了一路,朝着自己摊位的方向去了。   汤金打了个哈欠,从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于诗怀和袁友。   三个人各挎了一个篮子,松松垮垮地晃着,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于诗怀和袁友等人昨日玩得太兴奋,也在煤铺忙活了许久,下了线又处理了一堆杂事,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闭眼。   今早勉强爬起来上线补了一会儿觉,就被汤金从床上拽起来了。   没有别的原因,叫于诗怀出来是因为她管钱,叫袁友出来是因为他有力气,提菜搬筐的事情总得有人干。   “买什么菜?”于诗怀揉着眼睛问。   “先看看再说,孟公在这里,我想给他单独弄一些清淡的,免得回去之后周奶奶念叨他,也念叨我。”   说着,汤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昨日他让孟浩然吃美了,结果半夜的时候,远在太平里的周蕴就在游戏频道里念叨他了。   主要还是孟浩然看不见游戏频道,他老人家吃得开心,压根不知道医生在另一头急得跳脚。   只有汤金一个人远程挨训,听着听着脑子嗡嗡响,想辩又不敢辩。   周奶奶年纪摆在那儿,又是中医出身,谁能比她更懂养生?   汤金郁闷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下定决心,这几天一定要死死盯住孟浩然,顿顿清淡,少油少盐,绝不能再被周蕴抓住把柄了。   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老妇在店里吆喝着,筐里的青菜上还挂着露水,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汤金在一家店铺前面停下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一家买菜,老夫妇两个人都憨厚实诚,每次结账的时候都会抹掉零头,有时候还顺手塞一把葱进去。   汤金对他们印象不错,觉得比菜市上那些精明算计的摊贩好说话多了,这游戏也是智能,买菜的摊贩都能弄出不少性格来。   他弯腰翻了一下那堆青菜,叶子绿油油的,梗子脆生生的,掐一下都能出水,品相确实不错。   “这个怎么卖?”他随手拎起来一把,开口问价格。   那老妇原本已经要说价格了,忽然看见是汤金,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很为难的表情。   最终,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不卖。”   汤金愣了一下:“不卖?你摆出来不就是卖的吗?”   老妇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张了几次嘴都没蹦出一个整句来。   她男人从旁边的小屋里出来了,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菜已经有人订了。不好意思啊郎君,方才街口那家酒楼派人来订的,说一早就来取,我们还没来得及撤下来。”   他说完还干笑了两声,眼神却一直在飘,不敢正眼看汤金。   汤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筐里剩下的那些菜,每一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看着就是刚出摊的样子啊,这么快就有人订了?   于诗怀在后面凑上来,指着另一边筐菜:“那这个呢,这个怎么卖?”   那店主连忙将那筐菜也往自己身边一拢:“这个……这个也订出去了。”   于诗怀瞪大眼睛:“这个也订出去了?可我刚刚还看见上一个人从你这儿买了一把,怎么到我们开口,就全都有主了?”   店主低着头不说话,拿手胡乱地拢着筐里的菜叶子。   他脸上神色又为难又心虚,瞧着倒像是受了欺负的那一方,好不可怜。   “阿翁,问你话呢。”袁友也上前一步,看着他们。   店主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倒是显得他们三个人在欺负他了。   汤金看了一眼店主,又扫了一眼旁边几个铺子,那些店主都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各自忙得很,但每一双眼睛都悄悄地往这边瞟。   显然都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我们先走。”   汤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面上不显,他伸手拉住袁友,又叫上于诗怀:“我们换一家看看。”   三个人拐到另一条巷子,那儿的铺子更多些。   汤金走到肉铺里。   他也常来这个肉铺买肉,唐朝的肉食偏好与后世不太一样。   羊肉最受欢迎,富贵人家宴席上少不了它,鸡鸭鹅因为好养活、长得快,寻常百姓家里也常备,猪肉倒也有卖的,只是比例比羊肉少得多,有些人嫌它腥臊不太愿意买。   这个肉铺的肉种类最多,猪肉也没有那么腥臊,所以他来县城之后几乎都是在这家买的肉。   他刚伸手一指:“这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屠户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啪地一下拿一块布将肉盖住了,摆了摆手说:“不卖。”   又是这样。   后面几个店也是同样的反应,卖肉卖菜卖鸡蛋的店看见他们来了,都连忙将东西藏了起来,或者借口已经订了出去。   袁友不死心,走到角落一个卖鱼的老头面前,蹲下去问:“老伯,你这鱼卖不卖?”   老头抬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苦笑道:“小郎君,你们就别问了,不是我不卖,是……是不敢卖啊。”   袁友还想再说什么,那老头已经扭头收拾自己的鱼筐了,嘴里念叨着对不住,然后飞快地将鱼筐收了起来。   再傻的人看见这个情况都知道出事了,大约是被背后的人警告了,而汤金常来的几个铺子怕是被警告的最多。   汤金先将这事放在一边,他连忙打开游戏频道,让狼山乡那边的玩家送肉送菜过来,今日吃饭的事情要紧,可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吃饭。   “走,我们先回去,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们。”   回到店里,汤金将空蓝子往桌子上一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铺子里几个人正在各自忙活。   桑心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来到县城之后她主要逛的就是书店,陆陆续续买了好几本唐朝的书籍回来。   这些东西搁在现代都是正儿八经的古籍,摸一摸都怕坏了品相,可在游戏里就只是摆在书铺的架子上,老板还嫌没人买,一摞一摞地堆在角落里落灰。   桑心不嫌弃,买了许多本,那老板见着她都仿佛见着财神爷了。   她一本一本翻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虽说不能当正经史料用,毕竟游戏里编的东西多少带着点主观色彩,但好多东西对她来说还是新鲜得很。   尤其是那些唐朝人自己写的野史杂记,茶余饭后的逸闻趣事,上到宫廷里的勾心斗角,下到街坊里的家长里短,写得活灵活现的,比现代那些后人修改过的历史有滋味多了。   当然,这里的野史更让桑心这个历史学讲师大开眼界。   竟然比现代流传的野史还要野!   好多野史粗看让人恨不得自戳双目,但细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还真的有点道理。   像桑心这样懂历史的,更是觉得一下子被点通了。   桑心每翻开一本书都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看完,甚至开始期待这游戏什么时候能开长安地图,她好去长安听听天子脚下的八卦,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几人,又看见桌子上空空荡荡的篮子,她挑了挑眉。   “怎么了?没买到菜?”   汤金又叹了一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脸,嘴角挂着苦笑。   于诗怀跟在后面进来,语气里憋屈极了。   “恶心死我了!真恶心!”   老猫从内院走到铺子里,看见几人空手回来,他有些惊讶:“你们没买到菜?桃源县这菜市这么大?你们三个人出去,空着手回来?”   袁友最后一个进门,他黑着脸,看起来很是生气:“不是没菜,是他们不卖给我们。”   “什么意思啊?”   听见的玩家都靠了过来,好奇地问。   汤金将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于诗怀和袁友在旁边添油加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手舞足蹈的,把刚才街上那场面模仿了个八九成像。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玩家们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这是全菜市联合起来针对咱们?”   “天啊,好下三滥的手段,以为这样就能限制我们吗?”   “这就是商战吗?比不过我们就在各行各业都限制我们,难不成王家是想饿死我们?”   “他傻子吧,我们有狼山乡,怎么可能饿死,就和他整日缩在鹿鸣乡一样,不就是怕我们找上门去打他吗。”   钱元宝摸着下巴,想起顾三郎当时说的话。   “顾三郎那日来的时候说有许多店铺老板都去了王家,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他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们了。”   桑心想了想,说:“王家毕竟在这地方盘踞许久,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这种情况也很正常,那些商铺不愿意得罪王家,在不清楚我们底细的情况下,顺着王家办事也是正常。”   “那怎么办?”老猫问。   “我刚刚才看见游戏公屏里汤师傅让狼山乡那边送菜过来了,可总不能一直让狼山乡那边送吧,麻烦而且浪费时间。”   桑心说:“换几个人再去试试?我们这么多人,难不成每个人都被记住了?明天换几张生面孔去,混在人群里买,看看是不是只有汤金这几个人的脸被盯上了。”   这话刚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孟浩然牵着团团进来了。   孟浩然手里空空荡荡的,脸上带着一丝沮丧,倒是团团小脸上的表情还算平和,没放在心上。   桑心好奇问道:“孟公怎么了?”   孟浩然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摇头道:“今日可能是运气不好,昨日老夫路过那糕点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糕回来,尝着味道确实不错,想着团团应该也会喜欢,今日便特意带她去,想给她也买一包尝尝。没想到排到跟前,那老板说卖完了。”   他挠了挠头,对团团说:“没事,老夫明日再去看看,那桂花糕味道还不错,一定要给团团买到。”   团团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她牵着孟浩然的手,说:“孟阿翁没事的,团团吃不吃都行的。团团觉得汤阿叔做的糕点也很好吃,比外面的还好吃。”   孟浩然赞同地点了点头:“汤师傅的手艺确实好,而且做的糕点我都没怎么见过,味道确实很不错,是什么月……月式早点对吧?”   一老一小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在那儿认真讨论汤金的糕点手艺。   但刚刚才经历了菜市肉铺集体拒卖的玩家们已经气得不行了。   老猫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菜市不给卖菜!肉铺不给卖肉!现在连糕点铺子都不给卖糕点了!这王家在桃源县真有这么只手遮天?下一步是不是连酒楼都不让咱们进门了?”   桑心坐在旁边,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道理。现在咱们去那胡姬酒肆,说不定都不能消费了。”   叶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去试试!”   “别急,咱们不是去挑事的,如果真的不让我们进去,现在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更加生气。”桑心劝道。   叶子又憋着气坐回去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人把咱们饿死在城里吧?那酒肆味道虽然比不得咱们大厨的手艺,可也是我们偶尔聚会的场所,这就不能进了?”   钱元宝慢悠悠地开口了。   “当然不会啊,各位同志们,我觉得我们今天这事情不是我们自己的小事,而是整个桃源县群众们的大事!”   他昨日看了桑心演讲的视频,给他馋坏了,现在总算逮着机会,要好好装一装。   “同志们,我们要看到问题的本质!我们有狼山乡送菜饿不着,可如果王家是针对的普通民众呢?王家今天敢封锁菜市,明天就敢封锁粮行,后天就敢封锁城门,大后天就敢登基称帝!到时候别说我们,就是桃源县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出门买个菜都得看王家的脸色。”   “咱们要为人民发声,为群众发声!”   玩家们个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昨日在铁匠铺外面听桑心演讲觉得挺有道理挺热血沸腾的,怎么今天听见钱元宝演讲,就这么想笑呢。   玩家们:“嗯嗯嗯,钱哥说的有道理。”   钱元宝瞪了他们一眼,也泄了气。   他摆了摆手:“反正我的看法就是,友商是傻*,我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将我们的商号拓展开,他们主动将把柄递到我们手中,我们当然要抓住机会。”   *   街口的胡饼铺子门口,两个大娘正排着队买胡饼。   “诶,你听说没有,今早菜市那边出事了。”   “啥事?”   “县主府的人出来买菜,满菜市没有一个铺子卖给他们!”   “为啥不卖?昨日不是澄清了吗,县主家的石炭没有问题啊,他们难道不知道?莫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对县主府的人有意见吧?”   “啧,你这消息太落后了吧,和石炭没关系。”   “哎呦,那是为什么?”   “还能为啥?王家的意思呗。菜市那边口口相传的,谁卖给县主府的人,以后就别想在桃源县做买卖了。”   “……这王家也太过分了吧。人家县主府才来几天,又没碍着他们什么。”   “你这听八卦的速度,我说你什么好,碍着了!你没听人说啊,那周家炭铺就是王家的一条狗,县主那石炭铺子一开,王家那边的生意不得受影响,所以他们才指使孙铁匠说县主家的石炭有毒!这不,又被张铁匠打假了,生意上打不过,就从别处下手呗。”   “可这也太下作了。堂堂一个大财主,跟几个年轻人过不去,还堵人家菜市……我要是县主府的人,我气都气死了。”   “气也没用啊。王家在这桃源县扎根多少年了,谁不怕?你忘了前年那个张裁缝?”   “哎哟,别提了,那裁缝一家子走的时候我还去送了,好好的一个铺子说没就没了。”   几人议论着,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漂亮的小娘子。   小娘子眼睛亮亮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她说:“我听说县主府的人好像没当回事,我看见他们一大早就从城外拉菜进来了。”   大娘好奇道:“哪里来的菜?”   小娘子耸耸肩,说:“不知道呀,有可能是那狼山乡的菜吧,我听说自从土匪被剿灭之后,那边安居乐业,过得很是不错。”   大娘:“那倒是不错,县主府也不会饿死了,我还担心他们倒了,我去哪里要石炭呢。”   “那可不,我还听说啊,县主府的人在菜市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回来非但没生气,还说什么……说菜市不卖,他们就要开新的菜市,开人民的菜市!”   “自己开菜市?”   “可不是嘛,我邻居说县主那边已经在打听铺面了,说要开自己的菜市、肉铺、粮铺,什么都自己开。”   另一个大娘愣了半晌,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等县主府的铺子开起来了,我定要去看看的。”   小娘子点头如捣蒜:“我也要去看看,那狼山乡人杰地灵,说不定菜都要好吃些呢。”   等两个大娘走了之后,季陶宁尴尬地笑了笑。   感觉自己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她深呼吸一会儿,等脸上不红了,她又悄悄地混进了一个大娘吃瓜群。   *   王家正厅里灯火通明。   王大财主坐在主位上,两颊泛着红光,手里端着酒盏,半靠椅背,嘴角噙着笑。   下首坐着的全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各个铺子的东家们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但也只是有铺面的大东家,那些小摊小贩虽然也被威胁了,但还没到能进入王家的地步。   周来福受损最为严重,但此刻也一声不吭地缩在靠门的位置,脸上挂着笑,但手里的酒盏一直没怎么动。   这些商户倒没什么影响,他的炭铺却快倒了。   如今周来福只能祈祷县主早日服软,好让他继续卖炭。   李东家第一个端着酒盏站起来:“王翁这一招高啊,菜市一封,肉铺一堵,那县主府的人连口菜都买不着,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陈东家也接话:“就是,几个流民仗着县主的名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还以为桃源县是什么好混的地方,王翁在这里扎根几十年,他们算什么东西。”   “不出三日!”   柳东家拍着桌子大声道:“我赌不超过三日,那县主府的人肯定要派人来求王翁高抬贵手。到时候王翁想怎么拿捏他们就怎么拿捏他们。”   王大财主听着满屋子的恭维,嘴角越翘越高。   “诸位说得都对,但也不必过于苛责那些年轻人,老夫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等他们知道厉害了,来好好认个错,我也不是不能给他们留条活路。”   他把酒盏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各位放心,诸位今日跟着我王家的,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等这件事了了,年底之前,凡今日站在我这边的铺子,租金减一成,另外,明年开春各县的货路,我王家出人出车帮你们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李东家第一个站起来,把酒盏举得高高的:“王翁大气!王家这格局,满桃源县找不出第二个!”   “来来来,敬王翁一杯!”   “跟着王翁,这辈子吃不了亏!”   “王翁康健!”   众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已经看见了县主府的人灰溜溜来求饶的场景。   王大财主坐在主位上,享受着满堂敬酒,手里的酒盏就没有空过。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衣的小厮在门帘外头探头探脑,看见吴管家在席间站着伺候,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   吴管家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酒壶转身出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说了几句话。   吴管家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这些日子真是受够县主府了,每每听见县主府的消息,总要倒霉。   他低着头走到王大财主身后,弯腰凑在耳边说了几句。   王大财主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大财主慢悠悠地将酒盏放下,问:“几间?”   “六……”吴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六间。”   “都是挨着炭铺的,他们似乎也不在乎价格,只在乎速度,略高于市场价买下了那些铺面,而且开得很急,还未装潢也没有牌匾,只是挂了几副字。”   “写的什么?”   “桃源菜市、桃源肉铺、桃源粮铺、桃源布庄、桃源杂货……还有一间桃源酒楼。”   席间的喧闹声骤然消失了,大家都安静下来,侧着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也在打鼓。   忽然,周来福开口了:“各位慌什么。”   所有人转头看他。   周来福站起来,端着酒盏走到中间:“开一间炭铺,不过是抢我周家的生意,他抢也就抢了,我认。但他要开菜市、开肉铺、开粮铺、开布庄,各位想想,一个卖煤的,他能懂菜市的门道?他能懂粮行的行情?他能懂布庄的生意?”   “这些行当,哪一行不是靠十几二十年才攒出来的门路?他们一群流民,盘几间铺面就想要抢了我们的生意?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挂招牌?”   他说着,把酒盏举起来朝众人晃了晃:“我周来福做了一辈子炭生意,也就敢说我在炭行里还算个人物,他们这些卖煤的想一口气把整条街吃下去,这话说出来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席间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周掌柜说的也有道理。”   “菜市可不是那么好进的,我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靠的是邻里街坊的信任!”   “就是,咱们开了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信任我们,都只来找我们的铺子。”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王大财主。   王大财主也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他颔首道:“周掌柜说得在理,就几间空铺面挂了几副字,就吓住诸位了?”   说着,王大财主举起酒盏,说:“来,喝酒。让他们折腾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六个铺面能不能开得起来。”   *   桃源县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街坊邻居都听说了县主府经历的事情,自从平价粮和平价炭两件事情之后,百姓对县主的好感度节节攀升,如今听说她被王家欺负了,自然都想来看看情况,是否自己能出一份力。   没想到那炭铺旁边竟然又开了六个铺子?!   第一间就是大家早已去过的桃源煤铺,门口的炉子里烧着蜂窝煤,火苗噌噌地往上蹿,映得周围一片暖融融的。   旁边六间是桃源粮铺、桃源肉铺、桃源布庄、桃源菜市、桃源杂货以及一家桃源酒楼。   最先围上去的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们原本是结伴去城南访友的,路过这条街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们的目光落在各家铺面门边贴着的那几幅字上,这就被那些字深深吸引了。   “这字……”   一个年轻书生凑近了看,语气里满是赞叹:“这字写得可真好啊!”   他眼睛盯着门边挂着的那副字,上面写着桃源粮铺四个大字,书生的眼睛挪都挪不开。   他歪着头看了半天,嘴里啧啧道:“这笔力深厚一看就是练了许多年的。”   另一个书生看着桃源酒楼的那副字,也忍不住赞叹道:“你那边写得好,我这边也不差。你看这行书,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意态闲适得很,跟前面那幅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但都是好字!”   “确实确实!”   第三个书生记过来,脑袋在两边来回转:“这几幅字都不是普通的,我在这桃源县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还有写字写的如此好的高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两幅字啧啧称奇,又懊恼自己怎么从没见过这样的笔迹。   这时候,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你们不知道?这是张九龄张相公的字啊!”   “张九龄!”   那个刚刚还在夸字的人猛地转过头来:“曲江公张九龄?”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拿扇子指了指酒楼门口那幅:“那幅是孟浩然孟公写的。你们常在这桃源县走动,竟不知道两位先生就在狼山乡给孩子们做启蒙么?”   话音一落,几个书生齐齐张大了嘴。   “曲江公?孟公?他们在这桃源县?”   “不是……两位先生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还给铺子写了字?”   年轻人荀遂摇着扇子,神神叨叨地说:“当然是因为县主啊,曲江公和孟公早些时候就来了,一直陪伴在县主身边,给县主开蒙讲学,乡里的孩子们也沾了光,一直听着曲江公和孟公的开蒙课程。”   “两位与县主亦师亦友,请他们赐几个字,不也是顺利成章的事情吗?”   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江公和孟公来到桃源县,他们自然该是欣喜的,可是现在听说狼山乡那穷乡僻壤的学子竟然有幸能被两位启蒙,顿时又难受得很,心底不痛快极了。   为什么他们不是出生在狼山乡啊!   一个书生喃喃道:“张相公的字,千金难求……竟贴在铺子门边上,风吹日晒的……”   荀遂笑了一声:“你要是实在羡慕,不如进去买两斗米,说不定这米沾了张相公的仙气和孟公的文气呢。”   这话一出,书生们顿时激动了。   “对对对!张相公什么人?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这米是狼山乡产的,说不定是天天沾着张相公的仙气长大的,我吃了这米,能不能也考中进士?”   “还有孟公!孟公的诗文天下闻名,做不得相公,若我能成为大诗人,祖坟怕是也要冒青烟了。”   有人已经开始掏荷包了,嘴里还念叨着:“既是曲江公和孟公在的地方出产的,那我定要买些回去!”   “我也要买两斗米,日日供奉着!”   “可惜,这桃源铺子什么时候开一个桃源书房,我定要来买的!”   “我买十斗!回去天天煮着吃,今年说不定就考中了!”   几个书生一拥而上,看管粮铺的玩家还没做好准备,面前就挤满了人。   百姓们看这些书生趋之若鹜,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上前之后,他们才看清楚每家门口都放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端正的字写了一长串规则,看不明白的百姓就凑在那儿互相问:“这是什么?写的什么?你帮我看看,我认不得几个字。”   识字的书生站在木牌前面念:“消费满一百文者,可以登记为一级会员,此次消费金额按照十分之一折算为积分,积分在下次使用时可以抵用,一分抵扣一文。”   那书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稍微聪明点的立刻就接了话:“这还不明白?就是我们今日只要在桃源铺子消费满一百文,下回再来买东西,就能少给十文!”   几个大娘顿时惊讶了,互相推搡着凑得更近:“那积分还能抵钱用?”   “对!牌子上写了,今日七家桃源铺子都能积分!你在煤铺买了煤,去粮铺买米也能积,去菜市买菜也能积!所有桃源铺子都认!”   人群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几个书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规则,已经被大娘们挤到了一边去。   他们还想研究研究,身后一个大娘直接拍了他肩膀一下:“小郎君你让让,让我看看。”   那书生被挤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回头一看,那铺子门口已经挤满了大娘大婶,书生们基本上都被挤了出来。   于诗怀站在粮铺柜台后面,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飞快地给人结账。   她算了算价格,告诉大娘:“大娘您买的多,一共一百三十文,已经到了我们一级会员的标准,请问您确定要这些吗?”   大娘爽快地掏了钱。   于诗怀接过铜钱数了数,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牌子递过去。   她又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说:“大娘您贵姓?家住哪条巷子?”   “我姓赵,住在赵家巷子。”   于诗怀一笔一划地记在册子上,仔细叮嘱了一句:“大娘,这木牌就认您自个儿,只有您本人拿着它来,我们才认的,旁人拿了可不管用。”   赵大娘好奇地翻看着手里的木牌,脸上满是欢喜:“这东西好,那我待会儿去肉铺也能用吗?”   于诗怀点点头,说:“大娘,您待会儿去其他铺子结账的时候将这个木牌出示给他们,他们就能按照上面的符号登记,我们夜里会汇总的,不会少您积分的。”   赵大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我现在有多少?”   于诗怀笑着说:“大娘,您今儿已经积了十三文了,下回来买东西,直接少给十三文。”   赵大娘喜道:“那我明日还来!”   旁边几个本来还在犹豫的,一听这话也不犹豫了,纷纷往铺子里挤。   买菜的、买米的、买肉的、买布的,人人手里都攥着那个红色小木牌,从煤铺出来再钻进粮铺,从粮铺出来再拐去肉铺,手里提的东西越来越多,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大。   “你攒了多少了?”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媳妇问旁边的人。   “我才攒了十一文,刚刚到那底线,你呢?”   “我攒了十八文了,我家男人说晚上叫上阿娘阿耶一起来这酒楼看看,看看能否用掉这积分,也尝尝县主家酒楼的味道。”   “这感情好,我待会儿要去布庄看看,正好家里要添一些。”   一传十,十传百。   没过多久,整条街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人们都辗转在七个店铺了,都忘记自己平日里会去别的店铺了,就想着在这里一起解决了最好。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攒了多少积分,觉得自己多买一点,就多赚一点。   大家遇见的时候,都会互相寒暄两句。   “你去桃源铺子买东西了吗?”   “去了啊,昨日不是都去炭铺订炭了吗?”   “那你真的落后了,我说的是今日,县主家又开了六家铺子,满了一百文可以成为会员,还能抵钱呢,一百文能换十个积分,下次来就能抵十文钱!”   “真的假的!那我现在就去!”   *   陈家肉铺的掌柜像往常一样开了铺门,然后抻了个懒腰,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等着今天第一个客人上门。   一柱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发愁地看着面前的肉,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奇怪。”他嘀咕了一声。   往常这个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大家都想早点来买些好肉,不可能到现在一个人都还没进来。   对面布庄的李掌柜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   没问题啊。   虽然布庄不比肉铺菜铺那么赶早,但这个点也应该也一两个娘子来瞧瞧了,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老陈!”   布庄李掌柜隔着街喊了一嗓子:“你那边怎么了?”   陈掌柜摆摆手:“还没开张呢。”   “我这里也没人。”   李掌柜皱着眉头走出来。   这条街平日里这个时辰最是热闹,买菜买肉买粮的来来往往,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个人走过去,脚步匆匆的。   李掌柜拉住一个路过的大娘:“大娘,今日街上怎么这般冷清?人都哪去了?”   那大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布庄,甩了一下胳膊把他的手挣开了:“人都往桃源铺子那边去了!你自个儿去看看吧!”   陈掌柜也听到了这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和李掌柜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脸上同时浮出了一种不太好的表情。   菜市那边更是冷清。   往常这个时候,卖菜的摊子前面早就围满了人,今天却只有几个摊主面面相觑地坐着,面前的菜堆得整整齐齐,却早就蔫巴了。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相约到了桃源铺子那边,想要看看情况。   果不其然,原本来他们这里买菜的娘子们都跑到桃源铺子这里来了。   几个掌柜急得不行,连忙将自己看见的一切告诉给东家。   东家昨日就在王家知道了,他们倒是不急,还冷笑道:“不过热闹几日罢了,不急,他们开不了多久的。” 第111章 第 111 章:倒戈的陈掌柜   几个掌柜听自己东家都这样说了,只能暂时耐心等等,也不敢去催东家。   街尾拐角处有一家小茶馆,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没人了,今日却还亮着一盏灯。   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几个掌柜私下聚在一起的时候,也在偷偷对情况。   “你们那边今日进了多少钱?”   “别提了,今天我铺子里就卖了一尺布,还是街口裁缝家的媳妇来扯的,原因还是那桃源铺子太挤了进不去,这边急用才来我这里买的。”   “我这边也没怎么开张,就只有几个老主顾来买了点菜。”   “你们别说了,我瞧瞧去那桃源铺子看过了,虽然铺子简陋了一些,东西确实不差,菜是乡下农户种的,品相好,还新鲜,比咱们菜市有些摊子上的好。”   “虽然没有羊肉,但鸡肉鸭肉兔肉是不缺的,还有许多野味,瞧着就是山里打的,那狼山乡四处都是山,想要打野味可比我们容易多了。”   “粮也挺多,那米看着也是今年的新米,看着成色也不错。”   说起来,几个掌柜也面面相觑。   一个掌柜苦笑道:“你说这狼山乡是怎么做到的?菜、肉、粮、布,什么都往外供,跟什么都有似的。”   刘掌柜摇头:“我听说狼山乡以前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怎么就跟了县主府之后,什么东西都能往外送了?”   李掌柜闷闷地摇头:“人家跟了个好主子呗……”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太对,连忙捂住了嘴,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被别人听见了。   其他掌柜也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没听见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虽然说亏损是东家的事,铺子亏了钱,东家拿银子填。   可要是连着亏上一个月、两个月呢?   铺子开不下去了呢?   他们这些吃东家饭的掌柜、伙计,到时候连饭碗都没了。   东家还有别的产业撑着,他们上哪儿找下一口饭吃?   陈掌柜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既然东家都这样说了,那就先等等吧,再等等看,看王家那边有什么安排。”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李掌柜和刘掌柜都尴尬笑笑,随口附和两句。   “对,先看看……先看看。”   “兴许过两天就好了呢?”   这看着看着,桃源铺子的热度非但没有低下来,反而越开越红火了。   街头巷尾都在说桃源铺子的好处,去桃源铺子买东西几乎成了一个新风尚了。   “我今儿去煤铺又囤了点煤,别的东西都有,就这蜂窝煤缺不得,我担心冬日买不到,又去订了些,今日又攒了十积分。”   “我在粮铺买米,顺手又去菜市买了把菜,两边都攒了。”   “我攒了快三十文了,过两天再去酒楼吃一顿。”   百姓们掰着手指头算着。   在桃源铺子买东西,花一百文就能成为会员,下次来就能少给十文,多买几次,攒够了,一顿饭钱都能免了。   相当于买东西一直打九折,买得越多积分越多。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桃源县百姓当然要多来占便宜。   陈掌柜回到家中,叹了口气,刚要坐下歇歇脚,里屋就蹦蹦跳跳地冲出来一个小身影。   “阿耶!”   是他的女儿,今年八岁了,聪明伶俐很是可爱。   小姑娘跑到陈掌柜面前,眼睛亮亮的:“阿耶,今日学堂散学的时候,我和张家阿姊一起走的,她说她阿耶昨日带她去桃源酒楼吃饭了!”   “桃源酒楼?”陈掌柜心头一跳。   “对对对!”   小姑娘使劲点头,生怕陈掌柜不知道是哪个。   “就是最近新开的那一家,好多好多铺子的那一家。”   “张家阿姊说那家的菜色可好了,有甜甜软软的红烧肉,还有甜丝丝的糕点,她一个人都吃了一大盘呢!”   说着,小姑娘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了一声。   陈掌柜听见了,看见女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又转过头朝着里面看了看,看见正在忙活的娘子等人,心中有些动摇。   从生意上算,他是掌柜,应该向着自己东家,他不该跑去桃源铺子那边吃饭。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想,他也是桃源县的普通百姓啊。   他们一家人都是桃源县的百姓,桃源酒楼的菜大家都在说好吃,人人都去吃了,就他一个人犟着不去,算什么呢?   再说了,他确实也好奇,这几日桃源铺子闹得满城风雨。   他做了这些年掌柜,从没见过哪家铺子开张几天就能把整条街的客流都吸走的。   这桃源铺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作为掌柜,去看看吃吃也算是打探敌情不是吗?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心里也踏实了大半,于是大手一挥:“行,今晚咱们就去桃源酒楼吃饭!”   小姑娘嗷地一声跳了起来,朝着里屋跑:“阿娘!阿耶说要带我们去桃源酒楼吃饭!”   陈掌柜的娘子惊讶地从里面出来,她看着陈掌柜,脸上诧异极了。   “当真?”   陈掌柜摆了摆手,话已经说出口,想后悔也没办法后悔了。   一家人收拾了一番,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远远地就看见酒楼,虽然只装潢了一半,但是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一个刚走,下一个就接上了。   更诱人的是那股香味,刚刚走到巷子口就能闻见了,空气中满满的油香味迎面而来,不等人走近就先被勾住了。   “阿耶!我闻到香味了!”   陈掌柜的女儿拽着他的袖子使劲晃:“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陈掌柜的娘子也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别说,这味道确实香,比我们平日里自己做的饭菜闻着味道香多了。”   陈掌柜没说话,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一家人走到酒楼门口才发现还要取号。   酒楼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些小木牌,小木牌上雕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花纹和汉字,小桌后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素衫的小娘子徐巧。   徐巧是仁和里的人。   这几日孝廉里的重建工作收尾了,大伙儿忙完手里的活,心里头其实都犯嘀咕,担心自己没地方去了,正巧县主府的铺子开起来了,很缺人手,于是狼山乡的郎君娘子们踊跃报了名,徐巧就是头一批来帮忙的。   徐巧性格比较活泼,干事很利落,而且在仁和里的时候就跟着夜校学了一些字,认得木牌上的阿拉伯数字,就被安排在前头做迎宾。   她心里头又高兴又紧张,生怕做不好给铺子丢人,不过几日下来也顺手了,迎来送往一套话说得顺溜。   陈掌柜一家人走到桌前,徐巧抬起头看见几人笑了笑,问:“客官几位呀?”   “五个人。”陈掌柜答话。   “五个人,大桌一张。”   徐巧从旁边拿起一个木牌递过去:“大桌19号,郎君娘子们现在外面等等,里面已经坐满了,你前面还有两个号,马上就能轮到了,您几位先坐在那边凳子歇歇脚,一会儿到号了喊您。”   陈掌柜接过小木牌,虽然看不懂上面弯弯绕绕的花纹,但好在上面刻了字,他也识得。   陈掌柜一家坐了下来。   他这才有空认真打量这座酒楼,说实在话,这酒楼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简陋,完全配不上外面挂着的那字。   酒楼里的桌椅甚至都不是配套的,里面也没有多少装饰,开业太急,连块像样的匾额都还没来得及挂。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铺子他多半不会进,觉得不体面。   可是坐在门口这一会儿,酒楼里的人声传了出来,大家都在欢笑,菜香味酒香味传了出来,让人坐在外面都觉得身上暖和了,馋虫也被勾出来了。   “阿耶,里面好多人啊。”   小女儿将脸贴在门框边上往里面瞧,还悄悄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人家生意好。”   陈掌柜的娘子也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厅堂里收银的也是娘子,她好奇道:“这迎宾的是小娘子,在柜台里的掌柜竟然也是娘子。”   陈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娘子,正低头看着账簿,时不时有人来结账,她也安排得井井有条,熟练地发放会员牌和登记。   那年轻娘子有些眼熟,陈掌柜感觉自己似乎见到过。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狼山乡有一个何家做杂货生意,常来县城,当时就见过这个小娘子,似乎是大房的女儿,叫什么玉娘的,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桃源酒楼的掌柜了。   何文玉不知道门外有一个掌柜正看着自己,她很珍惜出来上工的机会。   她在太平里学习了这么久的知识,如今也算派上用场,她每一份每一秒都在复习自己学到的知识,也在将自己的知识融会贯通,争取不出差错,不要辜负天兵天将们的好意。   陈掌柜的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惊讶,又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这么多娘子出来上工?”   在剑南道,妇人上工并不是少见的情况,剑南道蜀锦闻名天下,所以对妇人上工的需求很大,贫困地区的妇人也常常需要外出上工维持家庭开支。   但社会中层的娘子们多以主持家政为主。   而且酒楼这些地方也很少见到这么多的娘子,酒楼需要卖力气,一般雇的男人多一些,女掌柜就更少了,也没多少娘子识字能做掌柜。   陈掌柜倒是觉得没什么:“这酒楼开了没几天,人手紧张也是正常的,说不定她们也只是来顶一顶的。”   陈阿婆在旁边歇着,她很淡定地说:“顶一顶也是要有本事的,至少也要识字识数,我看了一眼,这几个铺子里都有很多娘子,竟然有这么多小娘子识字吗?”   被阿娘这样一说,陈掌柜也忽然警觉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从狼山乡来的,狼山乡的那个穷乡僻壤怎么会有这么多识字的娘子?   就坐了一会儿,很快就轮到了18号。   徐巧站在门口扬声喊了一句:“大桌18号!”   陈掌柜一家顿时坐直了身子,几个邻座的人也同时紧张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都在暗暗盼着那家人没来。   陈掌柜的娘子余雪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怎么这么想那家人没来呢……”   话音刚落,旁边一对年轻夫妇就站了起来。   郎君将手里18的木牌交给了徐巧,然后满面笑容地牵着娘子就往里头走,娘子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后面跟着一对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夫妇,一家五口边走边笑,高高兴兴地进了门。   见他们进去了,在外面等位的几人都是一阵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徐巧喊过几个小桌,终于喊到了大桌:“大桌19号!”   陈掌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忙将木牌交给了徐巧,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被人抢先了。   徐巧接过木牌,扫了一眼,笑着往里头一抬手:“大桌19号,里面请。”   一个小娘子立刻从里面迎了上来,她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微笑,熟练地指引他们:“几位跟着我来,你们的位置在这边。”   侯瑞玲也是狼山乡来的,这几日她在酒楼里跑前跑后,端菜倒水样样利落,客人问什么也答得上来。   她将几人带到了一张大桌前:“坐这边,几位坐,这是我们的菜单。”   陈掌柜一家落座。   他接过侯瑞玲手上的菜单,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不太认识上面的菜名,不知道菜名背后的菜是什么样的,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陈掌柜的女儿一坐下就兴致勃勃地看向周围。   左边那桌刚上了一盘红烧肉,红烧肉色泽油亮,肉块肥瘦相间,看起来很是诱人。   那桌的阿婆看着牙都要掉光了,竟然也能吃红烧肉,而且一块接着一块没停,硬是吃下了一整碗饭。   小姑娘舔了舔嘴唇,拉住陈掌柜的袖子,说:“阿耶,我也想吃那个。”   陈掌柜抬头一看,也有些意动,干脆将菜单放在一边,对侯瑞玲说:“给我们也来一道那个吧。”   他不再看菜单,反而也学着女儿的样子左右看,正好看上了右边桌上的糖醋鱼,鱼身切开几道花刀,鱼肉微微翻卷着,外壳瞧着倒是有些酥脆,还裹了一层漂亮的颜色。   陈掌柜忍不住了,连忙下单:“那桌那条鱼也给我们来一份。”   后面,他们在侯瑞玲的介绍下又点了菜和汤,还为小孩点了一些小吃糕点。   侯瑞玲又问:“各位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自己做的雪碧,凉丝丝甜滋滋的,孩子们都喜欢,还有自己酿的白酒,就是稍微贵一些。”   陈掌柜感觉自己才是乡下人,他竟然听不懂侯瑞玲在说什么。   想着孩子喜欢喝,他大手一挥,说:“那就来几壶雪碧。”   侯瑞玲提醒道:“我们桃源酒楼的酒水比较稀有,所以价格稍微高一些,雪碧十文一壶,白酒三十文一小壶,您可以先来一壶尝尝,再决定要不要多买。”   陈掌柜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格确实不便宜,两壶酒水下来就是贫困人家一日的收入了。   大唐寻常的酒一碗也就几文钱,当然也有贵的,长安那些名酒几十上百两都是有的,只是他平日里喝的那些都是几文钱一碗的,很少喝这么贵的酒。   但是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桌上那些喝过酒的人脸上的神情,个个红光满面,端着酒碗慢慢品,这酒应当是个好东西。   他做掌柜多年,还是有不少积蓄的,偶尔花一些钱买一壶酒倒也没什么。   只是娘子管的严。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余雪。   “娘子……”   他放软了姿态,试探地问她:“我……我能不能喝一壶那个酒?就一壶,我点一壶来,大家都尝尝,让阿耶也尝尝。”   余雪还没说什么。   陈阿翁浑身一激灵,连忙将自己撇清,还小心翼翼地看向陈阿婆:“可不是我要喝酒的,娘子你别骂我啊,是儿子要喝酒,拿我当幌子呢。”   陈阿婆上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余雪听了,故意板着脸瞪了陈掌柜一眼:“你看看,阿耶不喝酒,你就扯谎吧。”   陈掌柜弱弱求饶。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之后,余雪还是松了口:“行了行了,就一壶。”   陈掌柜立马坐直了身子,生怕娘子反悔,立刻朝侯瑞玲一抬手:“来一壶白酒!”   侯瑞玲笑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转身往后厨去了。   没过多久,菜也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   那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央,肉块颤巍巍的,筷子轻轻一拨就分了开来,陈掌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余雪好奇问道:“咋样?”   陈掌柜咂了咂嘴,回味片刻,认真道:“真好吃。”   余雪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块,眼睛顿时瞪大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吃的都是什么糟糠,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吃的肉?   小女儿也等不及了,自己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喊。   “好吃好吃好吃!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   余雪已经顾不上回答小女儿的话了,她细细品味着嘴里的味道,手中的筷子也不停下。   一家子的心眼子此刻都拉满了,谁也不说话,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块。   余雪瞥了一眼外面还在排队的食客,满足感和幸福感在此刻爆棚。   原来在酒楼里吃饭时看排队的人是这种感觉!   太爽了。   雪碧和白酒也端了上来。   余雪先拎起那只白瓷壶,给陈阿婆和小女儿各倒了一碗。   碗里的液体清亮透明,冒着细密的小气泡,噗噗地往上蹿,然后又慢慢消下去,看着倒是新奇。   陈阿婆浅浅地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甜滋滋的,但是有些怪。”   “怎么个怪法?”陈阿翁偏过头来看。   “说不上来。”   陈阿婆又喝了一小口,觉得嘴里像是有虫在跳一样,她有些不能接受。   小姑娘早就等不及了,端起来就着碗沿直接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地咽下去。   忽然,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嗝——”   一个响亮的嗝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她捂了一下嘴,又没忍住打了第二个嗝。   余雪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小姑娘不停地打着嗝:“阿娘……嗝……我的肚子在咕咕……咕咕叫……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又看向余雪:“阿娘,我还想喝。”   余雪摸了摸她的头,说:“歇会儿再喝,就你这牛饮的架势,当心晚上撑着睡不着。”   小姑娘只能将碗放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喝。   余雪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   “这玩意儿怎么做的?倒是有点意思。”   那边陈阿翁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白酒。   这酒澄澈透明,看着比外面酒肆那些浊酒干净许多。   陈掌柜看见阿耶动手了,自己也连忙倒了一碗出来。   酒一入口,他就愣住了。   这味道和外面的浊酒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涩,回甘绵长,后劲十足。   喝完之后,他还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陈掌柜眯起眼睛,赞叹道:“这酒卖三十文一壶倒是值得。”   余雪看他喝了之后脸上那表情就知道,这人已经喝美了。   陈阿婆瞧着父子俩都一副飘飘乎的样子,夺过陈阿翁的碗喝了一口,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将自己的雪碧推给陈阿翁,自己端着白酒喝得自在。   小姑娘看见大人们都在喝那个白的,瞧着和她碗里的雪碧也没什么区别。   她伸长脖子凑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闻到了一股酒香,好奇地问:“阿娘,那个是什么,我也想喝。”   “不行。”   余雪想都没想就按住了她的小手,然后重新给她倒了一碗雪碧:“那是我们喝的,你还是小孩,等你及笄之后就可以喝了。”   小姑娘看了一圈,发现整桌只有自己的小孩,她扁了扁嘴,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等到及笄之后,她定要来尝尝味道。   一顿饭吃得舒坦极了。   陈掌柜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坐着,他看着满桌的空盘子,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就这酒楼,他们怎么可能打的过?!   东家还说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但陈掌柜自己体验之后却觉得,有了这桃源酒楼,整个县的酒楼怕是都要倒闭了。   谁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之后,还愿意去别的酒楼将就啊。   陈掌柜破罐子破摔了,他站起来说:“结账。”   何文玉在柜台里刷刷刷算着价格,报数给他:“您今日一共消费了两百三十文,请问是否要登记为会员?若是登记为会员,这次可以获得二十三个积分,下次消费可以抵扣二十三文钱。”   陈掌柜点头:“登记会员吧。”   何文玉便低头给他办理登记。   这时候,陈掌柜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柜台。   “小娘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这儿……还收掌柜不?我做掌柜二十多年,经验可丰富了。”   何文玉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掌柜会问这个。   她微笑着回了一句:“这个我做不了主,我替您问问东家?请问您姓甚名谁,我帮您登记一下。”   陈掌柜连忙将自己的信息报了出来。   笑话,在今日来酒楼之前,他或许还能听东家的话继续坚持。   可是现在见识到了县主等人的厉害,陈掌柜是脑袋傻了才会继续跟着原东家。   弃暗投明才是真道理!   若是等到船沉了的时候,他老陈还怎么养家? 第112章 第 112 章:民有冤情   这天早上,李掌柜照常开门。   他将门打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又随便擦了擦柜台上的灰尘。   门外的人不多,只是偶尔才能看见一两个行人。   李掌柜收回目光,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布匹。   他们布店其实没有多大的影响,毕竟布匹还可以放放,不急着出售。   这些日子菜铺肉铺损失最大,他时常见着肉铺的东家唉声叹气。   伙计也跟在旁边收拾,他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拾着,将墙角的灰尘掸去。   他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   李掌柜看了他几眼,开口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我们做生意的不能愁眉苦脸,你这副样子,客人进门了都要被你吓走。”   伙计叹了一口气,说:“掌柜的,不是我有意摆脸色,昨日晚间歇了铺子,我绕道从桃源铺子一条街那边经过,想看看人到底在热闹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闻着那桃源酒楼飘出来的香味,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那味道可真香啊,和我们自己家里做的不一样,桃源酒楼的香味可以传出很远,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回家之后我都感觉自个儿衣服都带着一股油香,香得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李掌柜惊讶地看着他。   那酒楼有这么香?竟然只是站了一会儿,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李掌柜拍了拍伙计的肩膀,随口说:“行了,别想了,你也好好干,等过些日子铺子里忙起来,就不惦记外面了。”   伙计应了一声,又拿着掸子开始打扫卫生。   一个上午都过去了,一个进门的客人都没有。   李掌柜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对面的肉铺倒是开着门,但里头的气氛有些古怪。   几个伙计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是高兴,动静也很大,但案板上的肉摆得稀稀拉拉的,看着比往日少很多,肉的成色也不太好了。   那几个伙计之前还算老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都围在一起逗乐,没有一点在上工的自觉。   李掌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脚过了街,走到肉铺门口,探着脖子往里头问了一声:“老陈呢?怎么不见他人?”   一个伙计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李掌柜啊,陈掌柜不干了,请辞走了。”   李掌柜一愣:“请辞?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这两天的事情啊,跟东家说了不做了,结清了工钱就走了,东家昨儿临时找了个大伯来顶,后面还得再招人。”   李掌柜站在肉铺面前,神色也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叮嘱了一句:“你们几个也规矩些,虽然陈掌柜不在了,但是站要有站相,别让人看笑话,若是有顾客要来买肉,瞧见你们这样子也不愿意进来了。”   肉铺的伙计嘴上随便应了几声。   等李掌柜走远了,他们才互相说了几句:“反正也没客人来,站得再好也没用,都去那桃源铺子买肉了,站给谁看啊。”   “就是,前些日子桃源那家还没有羊肉呢,今日一大早就挂出来好几扇,原先要来咱们这儿买羊肉的老主顾,今早一个都没来,全奔那边去了。”   “你说他们哪里来那么多的肉,狼山乡虽然山多,也没听说有养羊的啊。”   李掌柜往回走到布店里,他没听见后面讨论的话,只是心底也在犯嘀咕。   老陈怎么恰好在这节骨眼上请辞了。   第二日是休息日。   李掌柜难得没有早起,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清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了。   他翻了个身,刚想起身,看见旁边娘子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理头发。   娘子看向他,说:“我听说桃源那边有兔肉卖,要不要去看看?”   李掌柜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兔肉?那东西肉少还有点柴,不好吃。”   “听说是狼山乡的人自己养的,养的膘肥体壮的,新鲜得很,价钱也不高,买两个回来给孩子们尝尝也行。”娘子将头发梳好了,转头看他。   李掌柜想了想,确实好一阵子没有陪娘子去买东西了,刚好去桃源铺子也可以看看他们是何方神圣。   他应了:“行,那就去看看,要是瞧着不错就买两只。”   两个人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李掌柜和娘子穿过几条巷子,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人声。   还没走到前面,两人先路过了一座雅致的府邸,李掌柜仔细瞧了两眼,正是那桃源县主府,先前路过时还搭着架子工匠进进出出的,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已经修得像模像样了。   “这宅子真气派。”   娘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咱们县里最气派的宅子了。”   李掌柜点头:“县主府,自然要和别的不同。”   但他心底还有些嘀咕,城里有规矩,住宅是住宅,市坊是市坊,按制是不能混在一处的,可这县主府附近就是桃源铺子一条街。   一般来说,人家建宅子都恨不得离闹市远些,图个清静,这县主府倒好,铺子开到了家门口,日日人来人往的,也不嫌吵?   县主没说什么,县令竟然也批了?   又走了没多远就到那条街了。   桃源铺子整条街都很热闹,各种味道夹杂在一起,很热闹但是让人觉得更踏实了。   李掌柜正准备往肉铺方向走,眼睛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一间铺子在装修。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里头灰扑扑的,地上堆着木料和砖块,有几个工匠在里面穿行,叮叮当当的响声从里头传出来。   看样子也是刚刚才开始装修,还乱糟糟的,四处都是没来得及收拾的材料和工具。   李掌柜有些好奇,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叫住一个从里头走出来的工匠:“师傅,这里在修缮什么?”   那工匠随口回答了一句:“学堂。”   李掌柜愣了愣:“学堂?什么学堂?”   恰好这时,两个工人抬着一块牌匾从巷口过来了。   李掌柜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太……学?!   李掌柜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那牌匾上还有别的字。   【太】平里【学】堂。   角落里还有一行字:桃源县分校。   太平里只是桃源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子,怎么敢让桃源县做分校?   哪有让一个村子当主校、县城当分校的理?   李掌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这县学在桃源县开了多少年了,里头上课的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夫子请的全是有功名的先生,前几年还出过一位秀才,那可是整个桃源县的荣耀。   他自己也是拼了老命托了好几层人情,才把自家孩子塞进县学里,哪怕是做了掌柜的他,每年交束脩的时候也会有些心疼。   这太平里一个小村子,拿什么跟县学比?   竟然也想开学堂,还想压县学一头?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你在哪儿看什么呢?”娘子在身后催他。   “不是说去买兔肉吗?”   “就来就来。”   李掌柜摇了摇头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往肉铺那边走,余光忽然扫到那间铺子门边的墙上贴着什么东西。   李掌柜停下步子,侧过身来仔细一看。   门两边各贴着一幅画像,左右对称,看着像两尊门神。   左边一幅,右边一幅,尺寸很大,几乎占了半扇门,纸上的人物栩栩如生,衣纹、眉眼、神态都精细得不像画,倒像是真人被拓在了纸上似的。   李掌柜这辈子也见过不少画,大多是那种写意的人物,寥寥几笔勾画出眉眼,讲究的是神似,但眼前这两幅画,跟他认知里的画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画法。   李掌柜看着看着忽然一激灵。   这种画法太精细了,把人的头发丝、衣角上的细纹都画了出来。   他盯得越久,越觉得画里那两个人的目光像是在追随他。   他往左边挪了挪,感觉画里的人的眼神仿佛也在移动。   李掌柜后背一阵发毛。   他强迫自己定住神,仔细瞧着画上的人。   左边那幅画上的人面容清瘦,目光沉静,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虽然看着很温和,但总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愣了愣,又看见两个画像旁边分别题了字。   【太平里学堂优秀教师:张九龄,字子寿,开元中拜中书令,为相三年。】   李掌柜看清了上面的字,腿一下子就软了。   中书令,宰相啊!   怎么就成了那小小的太平里的优秀教师?   他站在那儿,脑门子上沁出一层细汗,赶紧又往右边那幅画看去。   右边那幅画上的人身形微胖,面容和蔼,一双眼睛笑得温和,姿态闲散随意。   旁边也有题字。   【太平里学堂优秀教师:孟浩然,工五言诗,天下诵之。】   李掌柜彻底傻了。   曲江公张九龄、孟公孟浩然。   这两个人的名字,就算他一个县城布铺掌柜,也听过无数次。   张九龄的文章,孟浩然的诗,在长安洛阳都被人争相传抄,他年轻时也曾花几十文钱买过手抄的版本,反复翻阅,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做过那封侯拜相、名满天下的美梦。   他以为这样的人物一辈子都不会跟桃源县有任何关系,没想到他们就住在桃源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还在这里给孩子们开蒙讲学。   李掌柜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冒昧了。   前宰相亲自坐镇的地方,长安城里的太学来了也得矮一头。   谁是真太学谁是假太学还说不定呢。   毕竟太学不比国子监,太学里头也不见得有前中书令亲自给孩子授课开蒙的。   这事情真要说出去,各地的人该争着抢着往太平里送孩子的,怕是连隔壁县的人都得翻山越岭地赶过来。   不,益州的那些大官富商们怕是也要将孩子送来上课。   “怎么还不走,催你好几次了。”   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了,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墙上看了一眼,一脸疑惑:“这谁画的,跟真的一样,怪吓人的。”   李掌柜回过神来,连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没什么,走吧,买肉去。”   他们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喧闹声。   “哇,这画画的还挺像的!”   “那可不,我们安姐可是央美的。”   *   桃源肉铺的人比李掌柜想象的还多。   有许多之前眼熟的顾客都来这里买东西了,案板更是被人围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人们的背影。   也幸好今日来的不算晚,铺子里都还有东西。   李掌柜和娘子挤了进去,原本是来看兔肉的,却先盯上了案板上的羊肉。   唐朝人喜食羊肉,眼前的羊肉看着鲜嫩无比,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肉。   李掌柜忍不住多看了看,又凑近看了一下那羊肉的状态,心中暗暗比较了一下,这羊肉跟他布铺对面那家肉铺平日进的羊肉几乎没什么差别。   李掌柜不知道对面肉铺的进货渠道是什么,但在桃源铺子开之前,那家铺子就是以这数一数二的羊肉品质闻名的,没想到桃源肉铺也能拿到这种品质的肉。   他平时家人口多,自己又是布铺掌柜,每月的进项虽说不算大富,但吃穿用度上也不怎么委屈。   李掌柜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羊肉,开口道:“这羊肉怎么卖?”   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生意:“羊肉二十六文一斤!”   李掌柜点点头,说:“给我来三斤吧。”   “好嘞,三斤羊肉一共78文!客官您是头一回来吧?我们这儿满一百文可以办个会员,今日就给您记上,下回来就能抵钱了。78文还差二十二文到一百,客官要不要再加点什么?今儿的羊排也好,肥瘦匀称,炖汤烤着吃都合适。”   李掌柜听着那声音越听越耳熟,定睛一看,嘴里脱口而出:“陈万柏!你怎么在这里!”   对面那人穿着一身桃源肉铺伙计的统一制服,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随即露出笑容来:“呦,李掌柜!是你啊。”   李掌柜皱着眉毛打量了他几眼,满脸不解:“陈万柏,你放着好好的掌柜不做,怎么跑到这里来当伙计了?”   陈万柏忙得手上动作停不下来,也没时间回答,就说:“这事有的说,晚上我去找你,我和你细说吧,老李,羊肉还要不要?”   李掌柜回过神来:“要,再来两只兔子吧,凑够一百文,帮我办那个……那个什么会员。”   陈万柏笑了一声:“好嘞!”   回到家里之后,李掌柜还有些坐立不安,不明白为什么陈万柏放着掌柜不做,去做小小的伙计了,现在看来,桃源铺子的羊肉供给怕也是陈万柏给牵的线。   正想着,门被叩了两下。   “老李,在家吗?”   是陈万柏的声音。   李掌柜连忙起身去开门。   陈万柏就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和桃源肉铺里的那个伙计不一样了,更像他们之前认识时那副沉稳模样。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进来进来。”   李掌柜侧身让开门:“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我们桃源铺子有员工餐,味道很不错。”   陈万柏走进来,四下看了一眼,问:“嫂嫂呢?”   “在里面收拾呢。”   李掌柜把他领到堂屋的桌边坐下:“你先坐着,我去倒点水。”   陈万柏笑着说:“别忙了,我带了酒来,你快尝尝,这可是我们桃源酒楼的招牌酒,还是我花了员工内部价买的。”   陈万柏拧开壶口的红布,醇厚的酒香立刻散了出来。   李掌柜原本想推辞,但闻见这味道也忍不住了。   陈万柏拿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两碗,酒液澄澈清亮,香味很足。   李掌柜抿了一口,顿时赞叹道:“这酒好喝!”   两人喝着酒,顿时觉得白日里那股疏远的氛围散了,也慢慢说到了自己的事情。   陈万柏叹了一口气说:“老李,你一定认为我放着掌柜不做来当伙计是我想不开吧,其实不是的,是我觉得,王家这次真的压不住他们了。”   “你我都做了挺长时间的掌柜了,见过的事情也不少,可是哪里有桃源铺子这样奇怪的事情的,就因为王家不卖东西,他们竟然真的能一夜之间开这么多铺子,虽然装潢还未跟上,但是他们有足够的货物和人力能支撑起这么多铺子!”   “而且桃源铺子每家都很独特,酒楼吃的是炒菜,你见过吗,你吃过吗?炭铺卖的那蜂窝煤以前出现过吗?就拿你自己熟悉的来说,你改日可以去见见那布铺,一进门便放着一个神迹绣品,那东西竟然是双面异色绣!”   “你说说,不管是谁进了这桃源一条街,见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能忍得住不买点东西回去?就算买不起,一家人一年去桃源酒楼吃一顿松快松快也是可以的。”   李掌柜沉默地听着。   “可王家毕竟……”   王家毕竟在桃源县这么多年了,虽然现在没做什么,但是万一以后做什么呢?   李掌柜斟酌着语句:“那你现在在那边当伙计,有没有觉得委屈?”   陈万柏笑了笑,摆了摆手:“委屈什么?我跟你讲实话,我本来以为去了就能做掌柜,毕竟我有二十年经验。可去了才发现,光一个会员簿子我都整不明白了,里面用的好的都是阿什么数字,我得从头学,我这二十年经验在人家那里,顶多就是切切肉。”   “但我觉得也很好啊,每日都可以学新鲜东西,每日和年轻人混在一起,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而且桃源铺子当伙计待遇也不差,不仅包吃,而且可以用员工价折扣。”   说着,他笑得不行:“我的小女儿日日惦记着酒楼的炸酥肉,我偶尔给她买糖买糕点的零用钱,她转头又花在酒楼里买炸酥肉了……”   两人就这样聊着,夜色也深了。   他们从自己身上聊到外面的事情,聊到县里某家的孩子怎么了,县里最近有什么事情。   那壶酒也慢慢地见底了。   李掌柜送陈万柏出门,自己醉醺醺地倒在床上。   陈万柏的路,真的走的通吗?   *   王家。   王大财主坐在主位上,他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却越拨越快。   下面还坐着几个眼熟的东家,几人都是之前在王家吃过席的,当时王家说什么就立刻去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最终还是周来福先开口了:“王翁,我那边的铺子已经亏得不行了,每日开着也没有收入,平白付了一大笔工钱。”   王大财主脸色未变,也没看周来福一眼。   肉铺东家也开口了,很明显他压着火气。   “我的肉铺以前每日进账也不少,养着八九个伙计都是小问题,可是现在根本都没人来买了,肉又放不得,这些日子为了您,我们可算亏损不少。”   其他东家也陆陆续续说话了。   都是说自己以前生意挺好,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是王家决策失误,但是话里多多少少都带了一点埋怨。   就是因为王家,现在害得他们也快被拖垮了。   王大财主往后靠了靠,神色阴翳:“你们今日来是想让我怎么做?”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终周来福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王翁,我们也不是逼您,主要是大伙儿都撑不住了,桃源那几间铺子把整个县城的客人都吸引得七七八八,您要是再不拿个法子出来……”   有一个东家在旁边平白叹了一口气:“唉,这些贪心的坏东西是狼山乡来的吧,若是以前黑虎寨还在,他们的货物定然运不出来……”   几个东家又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话。   王大财主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有些烦躁。   他站起来盯着自己挂在墙上的字画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们先回去,该开门开门,该卖货卖货,我这边会想办法。”   几个东家都走了。   正厅里只剩王大财主一个人。   他暗暗骂道:“一群废物。”   “吴管家,你进来。”   *   这日天朗气清,县衙后院里难得有些热闹。   团团坐在县衙院子里写着大字,孟浩然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指点一下。   汪伦也坐在团团旁边,明明已经做了县令,但是在张九龄面前,汪伦仍然还是个学生,他正拿着县衙的一些文书在向张九龄请教。   院子中间,陈石头和袁友两人正在教几个衙役练拳。   他们先前得了这个教练的职位,两人都稀罕得不行,换着班来上课。   陈石头收完拳走过来,朝汪伦拱了拱手:“汪明府,我们今日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这两招让衙役们多练练,我过几日再来教新的。”   汪伦点了点头:“辛苦陈教头袁教头了。”   袁友咧嘴一笑:“不用客气,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能光拿名头不办事啊,把衙役训练好了,日后你出行也方便些,判案断案也安全一点。”   汪伦看着几人不免有些感慨。   自从来了这桃源县,处处都是新鲜事情,满打满算他也才上任几个月,但是经历的事情怕是普通县令任上几年都无法经理的。   汪伦拱手道谢:“还要多谢县主,如果不是县主你们,这桃源县、狼山乡的百姓还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话语刚落,县衙外面的鼓忽然响了。   “咚——咚——咚——”   值班衙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何人击鼓!”   几人对视一眼,连忙从县衙后面赶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年轻熟悉的声音响起。   “民有冤情!”   “民顾安和,桃林乡人士,今日击鼓状告王家,告王家强抢民女!” 第113章 第 113 章:3000营养液加更   “民顾安和,桃林乡人士,今日击鼓状告王家,告王家强抢民女,民之小妹形貌昳丽,曾被王家子王元司多次纠缠,三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民寻了三年,求告无门,近日听闻王家后宅藏有尸骨,此传闻沸沸扬扬,民心忧之,请明府为民主持公道!”   县衙大门内,汪伦等人正急匆匆赶来。   在看见门口跪着的人时,几个玩家都默默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顾三郎吗?   门口围观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搡地探头张望。   “这不是酒楼说书的那个顾三郎吗,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要干什么?”   “他一个小小的说书人,哪里来的胆子状告王家?”   有一个老妇压低嗓门说:“你忘了?三年前他妹妹丢了,他满城找人,我还见过他拿画像挨个铺子问呢,这事儿他一直没放下,后面他耶娘也病重去世了,他便流落在四处酒楼中。唉……他以前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呢。”   旁边有人接话。   “最近确实听说王家后宅藏了尸骨,难不成是真的?”   “顾三郎这是走投无路了,听见个影儿就抓着不放啊。”   袁友立刻在游戏频道里呼唤玩家们。   【袁友:快来,顾三郎在县衙外面击鼓鸣冤!】   消息刚弹出去,钱元宝立刻接话。   【钱元宝:怎么回事?他又咋了?】   【袁友:他说听闻王家后宅藏有尸骨,怀疑是自己失踪三年的小妹,人现在跪在衙门口磕头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汪伦做主。】   【老猫:顾三郎仁义啊,收那点钱拼成这样,竟然去击鼓鸣冤了,我以为他在酒楼里传播一点谣言就够了。】   【桑心:……】   【桑心:有没有可能,是他利用我们的事情传播了真实的事情,而我们却以为他只是在编故事造势。】   【钱元宝:!这顾三郎,用我的钱做他的事!】   游戏频道里一片混乱,看见信息的玩家们迅速朝着县衙的方向奔来。   县衙门口,汪伦也震惊了,连忙上前将顾安和扶了起来。   “你别急,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别敲鼓啊。”   “这县衙堂鼓是用来计时报时的,随意敲鼓是不行的。”   顾安和抬起头来。   他长相清俊,眉眼深邃,一双眼睛含着泪光,眼尾还泛着红,这副样子着实让人瞧着心疼。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都是好一阵怜惜,在心底不知道骂了多少次那黑心肝的王家。   顾安和抬手用袖子匆匆抹了一把脸,说:“明府……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三年前阿妹失踪,民也告过县衙,递过状子,可当时没有多少证据便没了音讯,民阿耶阿娘因此一病不起,相继去了,民一个人流落四处,只靠一张嘴说书糊口。近日听闻王家后宅有尸骨,民不敢不来,求明府替民主持公道!”   团团从汪伦身后探出来。   她看着顾安和红着双眼的样子,自己也觉得难受得厉害。   她上前几步,认真地对顾安和说:“你别哭了,我阿兄是特别好特别好的县令,他一定会帮你的,你把你的事情说清楚就好。”   顾安和低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团团,他的动作顿了顿,又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县主。”   汪伦伸手虚扶了一把:“走,进堂前说。”   一行人到了堂前。   唐代县衙审案多在正堂,正中设案,案后是县令座席,两侧各有位次,汪伦在案后落座,团团挨着他旁边的小几坐下,张九龄与孟浩然分坐两侧,陈石头和袁友则站在门口。   顾安和在堂下站定。   汪伦吩咐左右:“去请县尉来。”   不多时,县尉匆匆赶到,他一身官服还没穿整齐,显然是匆匆来的。   汪伦简明扼要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县尉一边听一边抹额头的汗,脸色越发难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堂外瞟了一眼。   与此同时,县丞与主簿也听见了动静,一前一后到了堂前,在侧边站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县尉听完,转头冲堂外一个衙役递了个眼色。   那衙役会意,转身便要往外走。   陈石头原本一直靠在柱子边站着,此刻不动声色地迈了两步,正好挡在那衙役面前。   衙役一愣:“陈教头?”   陈石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去哪儿?”   衙役支支吾吾的:“小的……”   陈石头问:“堂前正在审案子,你一个衙役,这时候往外跑?”   衙役张了张嘴:“是去……去……”   陈石头高声道:“今日堂上有案子,大事在前,所有人都在场听候差遣,你私自离岗,是想挨板子还是想明日训练加十圈?”   衙役脸上一白,显然是想起了陈石头的训练强度,也不敢动了,低着头退回了原位。   县尉看在眼里,饶是急得不行,现在也没办法继续使唤衙役了。   看来王大财主只能自求多福了。   县尉转向汪伦拱了拱手:“明府,下官来问吧。”   得到汪伦点头之后,县尉转头看向顾安和,说:“顾三郎,你且将你阿妹的事从头说来。”   顾安和深吸一口气,说:“民阿妹名唤顾安蘅,三年前年方十五,生的眉眼出众。”   “王家子王元司有一日路过民家门口,瞧见了她,便隔三差五来纠缠,送东西、拦路、递帖子,什么手段都使过,民阿妹吓得不敢出门,连去巷口买东西都得民陪着。”   “那年开春,民出门购买东西,不过半日功夫,回来阿妹便不见了,邻人说曾见王家的马车停在巷口,民跑去王家要人,被家丁拦在门外,连门都没让进。”   县尉皱了皱眉:“可有证据?”   顾安和苦笑道:“民若有证据,何至于等到今日。三年前民告过,状子递进去便没了下文。后来民四处打听,有在王家做过短工的人说,王元司房里的丫鬟隔一阵便换一个,走得悄无声息。民问不出更多,只零零碎碎拼了这些。直到近日坊间传王家后宅有尸骨,民才敢来求明府做主。”   县尉沉默了一会儿,他脑筋转得很快。   “顾三郎,这王家后宅有尸骨一事,终究只是坊间传闻,没有实证,不能当真。”   顾安和的脸色一白。   这时候汪伦接过话头:“县尉此言差矣。既然民间有疑,便不能轻轻放过。而且三年前顾安曾递过状子,若他所说属实,便是王家强抢民女在前、县衙不作为在后,今日他既击鼓鸣冤,本官便不能视而不见。”   县尉很是为难:“可这确实只是传闻,没有切实的证据。”   旁边的张九龄慢悠悠地开口了:“查与不查,不该以传闻二字论断,民有所虑,衙门便当有所应,不可用借口躲懒。”   团团也说:“对啊,既然这位郎君有怀疑,无论是真是假,都应该先去王家走一趟,询问一下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再去后院查查是否有尸骨,若查无实据,自然还王家清白;若查出什么,也好给顾三郎一个交代。”   县尉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这三方压力此刻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他只能祈求王家将尾巴擦干净了,不要牵连到他。   县尉拱手道:“既然县主与曲江公都这样说了,下官自当履责。”   他看向众衙役,命令道:“现在出发去王家。”   众人起身走向门口。   汪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团团,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   “县主年幼,不如就留在县衙内等我们回来,虽说王家后宅不一定有尸骨,但万一有,怕脏了县主的眼。”   团团扬起脸笑道:“阿兄,我知道我年纪小,跟去只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回府上等着就好。”   张九龄点了点头:“老夫也回去歇着。”   孟浩然跟着说:“同去同去。”   今日他也累着了,跟小县主回去看能不能蹭到一些好吃的。   袁友和陈石头对视一眼。   袁友站出来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他们有约定,无论什么情况都必须有玩家保护在团团左右。   恰好这个时候来看热闹的玩家们也到了,几人分了分,几个陪着团团回县主府,几个好奇的跟着汪伦等人去王家。   汪伦目送他们走远,转头对剩下的人道:“走,去王家。”   鹿鸣乡。   王家的位置很好找,王家的占地面积很广,王宅看着比县衙修的还气派,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   两旁都沾着一个家丁,衣着齐整,腰板挺直。   远远地看见一堆官差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连忙转身进去了。   等汪伦等人走到门前的时候,一个锦衣宽袍的老年人满面笑容地出来了,他看见县丞县尉满头大汗地候在两侧,又看了一眼走在最中间的年轻面孔,心里便有了数。   他走到汪伦面前,拱手作揖道:“明府大驾光临,在下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跨进了门槛。   几个玩家跟在后面,一进院子便被震惊了。   老猫嘀咕两句:“这院子建的气派,比我去过的古镇景区还像样。”   王家院子确实比寻常人家大了许多,装潢很是奢华,廊下还站着一些丫鬟家丁,都穿着齐整的服饰,一眼看去很是养眼。   王大财主引着汪伦进了正堂,让了主位。   他在汪伦下首落座,又吩咐管家说:“快去煮一壶茶来,再弄些茶点。”   吴管家早就让人备上了,连忙端上来一只铜釜,放在堂中炭炉上,釜中茶汤翻滚,闻着都香。   王大财主客气地问:“不知道明府今日到府上,是为何事?”   汪伦也不绕弯子:“三年前顾安蘅失踪一案,顾安和今日在县衙击鼓鸣冤,状告王家子王元司强抢民女。另有坊间传闻,说王家后宅藏有尸骨,沸沸扬扬传了多日。本官今日前来,一是问话,二是查看后宅。”   王大财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三年前的事,王某人也知道。顾三郎丢了阿妹,满城找了大半年,街坊邻居哪个不替他难受?可要说是我王家做的,明府,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说:“明府有所不知,元司是我的老来得子,他阿娘生他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出头了,他从小娇惯了些,是养得有些年轻气盛。他见那娘子长得好看,确实多看了几眼,可是不至于做出那等事情来,他一个读书人,同窗好友一群,日日有人作伴,哪来的空闲去抢人?”   汪伦问:“那顾安和说王元司曾当街拦过他阿妹的马车。”   王大财主摆了摆手:“也许只是碰上了说两句话,街面上人来人往的,谁都能看见。若说这就叫纠缠,年轻郎君都别出门了。”   汪伦又问:“三年前顾安蘅失踪的那日,王元司在何处?”   王大财主想了想说:“也许是在城外和友人共游吧,三年前的事情,谁也不能记那么清楚。”   汪伦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让王元司出来,本官当面问他几句话。”   王大财主脸上笑容未变,对旁边家丁说:“去请五郎来。”   不多时,王元司从侧门进来了。   王元司面容倒是清秀,眉目中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他走到堂下,朝着汪伦等人作揖道:“某王元司,见过明府、见过赞府、少府……”[1]   汪伦打量了他片刻:“三年前顾家顾安蘅失踪一事,你可知道?”   王元司面色不变,语气恭谨:“知道,三年前顾娘子失踪的事情桃源县无人不知,某当时也十分惋惜,还曾托人打听过消息,只可惜……到底没找着。”   汪伦:“有人说你曾当街纠缠过她?”   王元司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明府,这桃源县虽然是一个县,也只是巴掌大的地方,某偶尔遇见了说两句话,怎么就成了纠缠,某实在不知该怎么辩白。若说路边碰见了瞧两眼也算罪过,那这街巷上,人人都有罪过了。”   到底是父子,竟然和王大财主说的差不多。   汪伦又问了几句,王元司都对答如流,看不出什么破绽。   汪伦皱了皱眉,说:“既然坊间有传闻王家后宅有尸体,那本官自当去查验一二。”   他看向王大财主,说:“还请带路。”   王大财主微微一顿,说:“明府,那顾三郎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说书人,他的话岂能当真?他说我王家后宅埋了尸骨,又有谁亲眼见过?坊间流言而已,明府大动干戈来我府上搜查,传出去不怕人说衙门偏听偏信?”   就在这时,门外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夫人一路小跑赶到前院,猛地推开门,直接往堂中一站,声音又尖又利:“明府,我王家在桃源县几十年,什么名声您出去打听打听。今日您带这么多人闯进来,说搜就搜,我儿有什么错处您拿出证据来,若没有,我今日就在这门口不起来了。”   她说着果真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要哭。   王夫人用帕子捂着脸,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我苦命的儿啊,好好在家读书写字,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那明府还要带人来抄我的家,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汪伦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之前也听说过王家夫人是个泼辣的性子,没想到今日亲眼见到了,比传闻中还要厉害几分。   县丞看汪伦脸色不好,连忙上去劝王夫人。   “夫人快请起来,有话好好说,明府在这里,总归会给您一个公道的,您这样坐在地上,反倒不好说话了不是?”   王夫人挣开他的手,大声喊道:“公道?我家好好的门户被人闯进来搜,这叫什么公道?你们衙门的人来了就查我王家,那顾三郎编瞎话你们怎么不把他抓起来?还不是看我王家有钱好欺负!”   县丞本来也没想好好劝,只是在汪伦面前做个样子,于是为难地看向汪伦。   王大财主适时开口,将话往另一个方向引:“明府,我一个做买卖的,平日里迎来送往,家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若真有那等事,岂能瞒得住?”   “怕是有人存心要整我王家,把谣言越传越真。明府您想,顾三郎一个说书的,平日里靠嘴吃饭,他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王夫人听见自家郎君开口,哭得更响了:“对啊!那顾三郎是什么人?街面上卖嘴皮子的,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阿妹丢了三年了,早不告晚不告,偏偏挑这时候告,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指使他的?明府,您可要擦亮了眼睛,别被人当刀使了啊!”   汪伦看见眼前一唱一和的三个王家人,心底忽然觉得很累。   真的一点也不想和这几个人纠缠下去了。   汪伦忽然转头看向县尉:“县尉以为呢?”   县尉一直站在汪伦身侧,全程缩着脖子装透明人,恨不得在场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干咳了一声:“下官……下官以为,既然原告有疑,又有人证在场,查一查倒也无妨……”   王大财主的目光落在县尉脸上,眯了眯眼睛。   县尉侧过脸躲开了他的视线。   汪伦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也不点破,转回头看向王大财主:“王翁,本官今日既然来了,空手回去说不过去。后宅走一趟,看一看,若无异样,本官自会还你王家一个清白。”   王大财主又沉默了片刻。   他斟酌了一下,说:“明府,后宅多是女眷住处,家中老母年事已高,素来怕见生人。您带这么多官差闯进去,只怕惊扰了家母,传出去对衙门的名声也不好。不如这样,明府只管派两个人随我去看看,旁人在前院稍坐,我陪明府走一趟,如何?”   汪伦闭了闭眼,心道陈石头怎么还没回来。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动作随意地敲了敲门框,所有人的目光朝着他汇聚过去。   陈石头神色微冷:“找到了。”   堂上霎时安静下来。   王夫人的哭声也停了,虽然用帕子捂着脸,可是那双吊梢眼从帕子后面警惕地瞪着他。   王大财主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王元司站在他阿耶身后,听见陈石头这样说,他心底一咯噔,脸色发白。   汪伦和陈石头对视一眼,有了数。   他朝着王大财主笑了笑,说:“这位是我们县衙的武学教头,也是领了俸禄的县官,我之前让他先去后院查探一番,以免人多了破坏现场,王翁没有意见吧。”   王大财主只能牵强地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陈石头带着众人往外走。   他刚刚就摸清楚了位置,侦查潜伏对他来说都是简单小事,等王元司跟着管家匆匆赶去前厅的时候,他就靠近了王元司的院子侦查。   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让他找到了暗室所在。   这王元司倒是有点小聪明,没有在自己的院子里弄这些龌龊事情,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小院子设置了暗室,那小院子靠院墙,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路过的人听见哭声。   陈石头带着几人来到暗室门口。   门口的锁刚刚已经被他打开了,他将挂在门上的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潮气混着腐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乍一看确实像是堆杂物的库房,但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木板,边缘嵌着一只铁环,铁环被磨得发亮。   陈石头走过去拉住铁环,往上一提。   木板被他掀起,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跟在后面的王大财主等人已经腿软了。   王大财主还想磨蹭一会儿,说:“明府,这兴许是之前住在这院子的人挖的地窖,这院子已经荒废许久了,好几代人都没住过了。”   汪伦没有看他,只是对陈石头说:“我们下去看看。”   陈石头接过衙役递来的火折子,翻身攀住洞口边缘的梯子,一截一截地往下探。   他往里面看了看,抬头对上面说:“里面应该有人。”   汪伦跟着翻身下去,踩着梯子往下走。   桑心和老猫站在洞口旁边,俯身探头往下看。   老猫嘴里嘀咕了一句:“嚯,这底下还挺深……”   桑心没说话,眯着眼往暗室里瞅。   就在这时,王大财主心一横,给吴管家使了一个眼色。   吴管家会意,两人同时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猛地伸手朝桑心和老猫的后背推去,直接将两人推了进去!   砰!   两人本来正弯腰往下看,重心本来就不稳,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洞里栽了进去。   王大财主动作不停,立刻弯腰将地面的木板合上,他又将旁边一只旧木箱拖过来压在了木板上。   县丞、县尉、主簿三脸震惊。   旁边的衙役们也是一副懵了的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动。   王元司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阿耶的后背,浑身发抖。   王大财主喘匀了气,转过身来。   王大财主发狠地看着几人:“县令前往鹿鸣乡巡查,途经山崖时失足落崖。你们立即派人沿山路寻找,找了半日尚未寻到踪迹,听明白了没有?”   县丞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王……王翁,那可是县令!”   “我知道那是县令!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做过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向来不和,今日让他继续查下去,谁知道会查到什么。”   王大财主看向县尉,说:“你想被查到吗?我这里可是有……”   县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大财主见几人吓得要死,又说:“我也并不是想杀人,只是让那小县令长长记性,关个几日,他知道这里谁是老大了,我再放他出来。”   这话一出,几个县官也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真的在县里杀县令就还好。   王大财主又看向其余几人:“你们呢?你们知道怎么说吗?还是说你们谁想下去看看。”   县尉十分会看眼色,连忙说:“本官今日跟着明府去鹿鸣乡巡查时出了意外,明府失足坠崖,我这就派人去找。”   王大财主这才满意。   王大财主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吴管家道:“今日来的陌生人,你记得几个?”   吴管家想了想,皱着眉道:“老爷,前面堂上人多,那些人混在衙役中间,老奴……也没看清楚有几个。”   王大财主沉默了一瞬。   他心底也有些没底。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收不回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吴管家道:“把院门锁上,后宅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等我料理完了再说。”   吴管家连忙应声去了。   走之前,王大财主又将他叫回来,说:“你速去请……”   王元司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问:“阿耶……我们这样做若是被发现了……”   “闭嘴!”   王大财主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你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就把你的嘴撕烂了缝上!”   王元司立刻把嘴闭上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县丞、县尉、主簿三人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   王大财主低头看了一眼地道,对旁边的人说:“看好这里,谁都不许靠近。”   应该没有人在王家了吧。   *   同一时间,钱元宝和叶子正在王家前院东边的游廊里转悠。   他们从正堂出来后就没跟着往后宅走。   反正搜查的事有汪伦和陈石头,他一个做买卖的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到处看看。   王家的院子比他想象中还大,绕过正堂后面有一条长廊,上面还挂着许多琉璃物件。   钱元宝伸手摸了摸灯罩,啧啧两声:“这玩意儿虽然在咱们现代不值钱,但是古代值钱啊,这王家得有多少钱。”   叶子也蹲在墙边看一只石雕,他说:“县城首富嘛,现代的县城首富也很厉害,不容小觑。”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里面走。   钱元宝每路过一扇门都要停下来打量一下门上的雕花,感叹一下这门料子不错,或者感叹一下游戏做得真细致。   忽然,游戏频道里弹出了一条信息。   【老猫:艹!我们被那傻*王大财主推进地窖了!】   【桑心:谁在外面?我记得当时跟过来好几个人,钱元宝你是不是在外面,你要小心。】   钱元宝立刻回了一条:【我在,叶子跟我在一起,你们在哪个位置?后宅?】   【陈石头:我们在西角那间偏屋,地窖就在屋里面,盖板被王翁盖上了,我听见上面有人声,大概率有人守着,那几个县官衙役应该不敢和王家作对,所以你们也要小心那几人。】   钱元宝脸色一变。   这游戏变2vn了,竟然还有点刺激怎么回事?   桑心像是猜到了钱元宝的想法,连忙在游戏公屏上发言。   【桑心:钱元宝你别带着叶子乱来啊,这么多人呢,你们两个人能打赢谁,小心也被抓住关进来。】   钱元宝叹了一口气,一边走一边回消息。   【钱元宝:知道了,我们绕一下,看能不能找个武器,也许能救你们出来呢。】   【叶子:我准备好了!】   【桑心:都说不要乱来了!你们俩等别的玩家到了一起来。】   钱元宝和叶子却没空回复了。   他们刚拐过一道门,前面走廊尽头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两个穿着王家统一衣服的家丁一左一右地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板着脸,语气倒是客气的:“两位客人,后宅那边出了点事,老爷吩咐了,所有人先回前院坐着等,这边不让过了。”   钱元宝脚下刹住,尴尬地笑了笑:“哦,我们就是随便逛逛,这就回去。”   两人齐齐转身想要遛,却看见来路方向多了两个人影,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四个人了!   钱元宝压低声音:“你别慌,我有办法。”   叶子好奇道:“什么办法?”   钱元宝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两脚岔开,双手缓缓抬起,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掌心摊开,摆了一个咏春的起手式:“请赐教。”   叶子也反应过来,和钱元宝两人背靠背站定,他模仿李小龙开始做了一堆动作:“我打!”   四个家丁互相看了,总觉得这两人有点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两人一股劲冲了过来。   那个家丁的反应比钱元宝想象中快得多,他侧身一挡,伸手一捞,钱元宝连句话都没说出来,胳膊就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砰地一声被按在了走廊的柱子上。   疼得钱元宝嗷嗷叫。   “钱哥!”   叶子看他被按住了,也急了,摆着架势往前冲了冲,他鼓足了劲朝另一个家丁扑过去,凭着一股莽劲和体重优势,竟然把那家丁撞得倒在了地上。   叶子正打算乘胜追击,旁边另一个家丁伸腿一绊,叶子脚下一空,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膀,叶子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出来。   他喘着气骂道:“今日是没有武器,你瞧着吧,我若是有武器,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闭嘴!”   按着他的家丁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然后转头对同伴道:“送去柴房先关着,等老爷发话。”   钱元宝和叶子被一前一后地押着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游戏频道里还在呼唤。   【桑心:你们俩怎么不回话了,发生什么了?】   【老猫:该不会被抓了吧。】   【钱元宝:……】   【钱元宝:该死的家丁!怎么各个都学过武功,啊我想起来了,当时就听人说那土匪头子就是王家的家丁,没想到来了王家,各个都是张虎啊!】   【叶子:一个张虎都打不过,这里这么多张虎,完蛋了,我们今天可能真的要关服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信息忽然从下面冒了出来。   【袁友:快来人支援,我们护送团团和张九龄孟浩然回去的路上被一群流民堵了……该死,这里哪来的那么多流民!】   【袁友:……你们怎么也被关了,这么惨?】   【袁友:难不成这些流民也是王家的?】   钱元宝和叶子看了游戏频道里面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在双方眼中看见了惊恐。   完蛋了!   怎么团团那边也出事了,若是真的出事,今天怕不是真的要关服了。   *   团团几人从县衙离开之后本以为轻松了。   团团看着汪伦他们往王家去了,仰头问袁友:“阿兄他们会没事吧?”   袁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当然,你阿兄可是县令,谁敢动他?”   张九龄和孟浩然跟在后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孟浩然倒是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去桃源酒楼吃一顿,可惜周蕴盯他吃食盯得很紧。   出了县衙所在的东街,往县主府走要经过一条巷子,走这边要快一些,往日他们都走这条近路。   袁友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警惕地看向周围,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看向几个玩家,说:“围过来,快。”   几个玩家闻言,都紧张起来,连忙围成圈,将团团和张九龄等人保护在中间。   巷子两头都响起了脚步声,冒出了几个人影,前后夹击将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流民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语气可怜巴巴的:“郎君行行好吧,我们饿了许久了,听闻你们心善,能给吃食,给我们一些吧。”   袁友警惕道:“可以给,你们先让开路,我带你们去桃源铺子换。”   他把团团往身后一带,退后一些侧身挡住了她整个人。   流民却不依:“我们不想去桃源铺子,那里都是你们的人,万一你们不给怎么办。”   “我们不想伤人,你把你身后那个小丫头留下,你们其他人可以走。”   袁友护着团团,皱眉道:“你们要吃食我们给,孩子又不能给你们吃食。”   流民根本就没打算多纠缠,提着刀就走了上来。   “那小丫头细皮嫩肉的,一瞧就好吃,你们乖乖将人交出来,我们定然不会下狠手的。”   袁友已经在游戏频道里叫救兵了。   看见陈石头等人在王家遇险,他心都要凉了。   看来这几个流民怕是王家派出来的人了。   张九龄上前一步,护着团团,他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几人持刀抢劫一个五岁孩子,就不怕王法?”   “王法?”   那王家家丁笑了一声,捏紧了手里的刀:“你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护得住谁,今日在这里,就算皇帝来了都没用!”   说着,那王家家丁猛地挥刀朝着几人砍来:“我们要的就是人,你们做什么都没用!”   袁友反应快速躲开长刀,他顺势抬腿,一脚踹在那家丁的手腕上,当啷一下,那刀脱手而出。   家丁愣了一下,没想到袁友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袁友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跟上,直砸在他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栽倒。   但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了,那十来个伪装成流民的家丁都涌了上来,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都带着武器。   其余几个玩家已经迎上去了,巷子窄,两边打得乱成一团,场面混乱极了。   袁友刚放倒一个,侧身一矮躲过另一把挥来的长刀,他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往前一拽,那家丁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两步,袁友一拳砸在他腹部,那人弓着腰蜷下去了。   可还没等他直起身,又一柄刀从侧面劈来。   袁友本可以往后退一步躲开,可他身后就是团团和张九龄等人。   他不能退!   袁友咬紧牙关,硬生生接了那一刀,血液瞬间浸湿了衣服,他忍住疼痛反身一踹,将那人踹开。   “袁哥!”   有玩家想冲过来,却被两个家丁缠住了脱不开身。   张九龄一直护着团团,看见有人冲过来,他转身抓起旁边墙根下的一只菜筐,劈头盖脸朝面前一个家丁扔了过去。   团团和孟浩然也有样学样,墙边放着什么东西都往家丁身上砸,不管怎么样,先拖住才行。   菜筐里的菜撒了一地,那人脚下一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张九龄和孟浩然趁着这个间隙,一人一边护着团团往外面跑。   可刚跑了没几步,又有几个家丁追了上来,还有家丁在前面包抄。   张九龄停住脚步,将团团往身后一揽,和孟浩然一起将团团护在中间。   他喘着气看向众人:“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杀害朝廷宗室可是死罪!你们现在收手还有机会。”   王家家丁早就是王家一条船上的人了,怎么可能还听他们的话。   几个家丁没说话,拿着刀就冲了上来。   忽然,巷子前后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围了过来。   “邦!”   一声被击打的闷声响起,一个家丁捂着后脑勺软软地倒在地上,露出了身后的人。 第114章 第 114 章:4000营养液加更   众人听见声音一愣,朝着发出动静的那边看去。   却看见琉璃举着一根木棍,满脸兴奋地站在巷子口,而她的身后,密密麻麻站了十来个玩家。所有人都是一脸精光,看见这些家丁们仿佛看见了行走的经验值。   家丁们见状,刚想要从另一头突围,却看见那边也围上来十几个黑影,直接将整个小巷子塞满了。   琉璃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哟,这么热闹呢?打孩子打老人,挺能耐啊你们?”   旁边一个玩家接话:“就是,懂不懂尊老爱幼啊,看来你们还需要好好教育一下。”   另一个玩家把拳头捏得咔咔响:“上次动手还是在黑虎寨,这么久了没见着红名NPC可憋死我了,今天总算开张了。”   家丁们看见围过来的几十个人,脸色发白。   他们攥着刀退到了一起,被玩家们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那个勉强撑着脸面,喊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   玩家们怒吼一声:“打就完了!”   玩家们怒吼着朝着几个家丁们冲了过去,局势瞬间被逆转了,有家丁刚刚躲过一个人的攻击,后面已经有三四个玩家举着刀冲了上来,拳脚都往他身上招呼,根本躲不开。   有些家丁想要逃跑,可是巷子两边都堵得严严实实的,还有刚刚被打的玩家们总算占了上风,拼命地想要打回来。   混战只持续了几分钟。   家丁们个个鼻青脸肿,手里的刀棍早就被打落在地,只能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哼哼唧唧。   张九龄和孟浩然趁势护着团团逃到了外面,有几个玩家看着。   巷子外面,罗锦立刻上前来检查团团的情况:“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团团乖巧地摇了摇头,说:“阿姊,我不疼。”   罗锦还是把团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罗锦又转向张九龄和孟浩然:“您二位呢?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老夫没事。”张九龄摆了摆手。   “老夫也还好。”孟浩然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张九龄担忧地看向巷子里,说:“不过……方才那位袁郎君为了护住县主,硬生生挨了一刀,伤在肩膀上,看起来流了不少血,很是凶险。”   听见是袁友,罗锦立刻摆了摆手:“他皮实,不用管他。”   不用管?   张九龄看向巷子里面,袁友正倒在地上,衣服有大半都被血浸透了,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这……”   张九龄犹豫道:“老夫虽不擅武艺,却也看得出那刀伤不轻,若不及时止血……”   罗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说:“真的没事,曲江公不用担心,他命硬得很,过一会儿就自己醒了。”   张九龄还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地上的袁友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紧接着暗骂了两声,就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了,看起来动作自如,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中了刀的人该有的样子。   张九龄瞪大了眼睛。   这……真的有人能恢复这么快?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好像都对此司空见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张九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战局结束了,家丁们被玩家们用绳子挨个捆住,排成一排押到巷子里去。   袁友脸色冰冷地站在他们面前,道:“行了,也别装了,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流民头子偏过头去,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另一个玩家踢了他一脚:“问你话呢,聋了?”   流民头子还是不吭声。   袁友笑了笑:“骨头挺硬啊,没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王家的人对吧。”   流民头子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没有开口。   旁边有年轻一点的已经有些慌了。   袁友也不急,蹲下来凑近他,说:“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家那个五郎,王元司,在地窖里藏了好几个姑娘,时常虐待她们,今天早上被人告到县衙,现在县令已经带人进王家查案了。”   “你家老爷包庇儿子,也是重罪。用不了多久,你们五郎就要在县衙大牢里跟你们见面了,至于你们王家,也留不下多少人了,毕竟,你们跟着王家干了多少事情,你们比我清楚,若是今日都查了出来……”   流民头子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   “我胡说?”   袁友翻了翻游戏频道,将前面看见的信息念了出来:“你们家少爷的院子旁边有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面经常传来尖叫声,对吧,我不信你们不知道。”   几个家丁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难不成王家这次真的没了?   “你们还不信是吧?”   袁友请来张九龄:“曲江公,麻烦您过来一下。”   张九龄刚刚听了一个大概,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袁友指着张九龄说:“你们觉得我在骗你们,那他呢,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可是我们大唐前中书令,大唐律例没有比他更懂的了,不信你问问。”   张九龄脑子转的很快。   他也配合道:“按大唐律例,主家犯下这等重罪,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要牵连问罪,无论是家丁还是丫鬟,凡是在府中办过差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你们想清楚了,你们要替谁扛?”   那几个家丁被吓得腿软,直接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斩……斩首?”   袁友继续吓唬道:“对啊,不止是你们要斩首,你们的家人,全都跑不掉。所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不定还能看在你们不是主犯的情况下,稍微判轻一些。”   旁边年纪小的家丁立刻跪下来,抢着说:“我说!我都说!就是王翁让我们来的,是吴管家安排得,说我们要先抓住县主,再抓住那个胖胖的商人,只要将这两个人抓住了,桃源商铺的人定然会乱了方寸,王家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别的家丁也七嘴八舌的说着。   “我们就是王家的家丁,平日里培训出来就是给王家处理一些腌臜事情的。”   “我们的家人都在王家做工,谁也不敢背叛王家,可是现在王家要倒了,我们……”   “我们也不知道底下有那些事……五郎做的事我们真的不知道……王翁只让我们绑人,没告诉我们为什么……”   巷子外面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方才打架的时候都缩在自家门缝里偷偷看,这会儿听见家丁们亲口招认了,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真是王家?我就说那王家不是好东西!”   “前两年他家护院打死了人,赔了几个钱了事,当时就有人告到县衙,结果呢?状子都不知道递哪去了!”   “可不是嘛,仗着有钱有势,在桃源县横行霸道了多少年,今日总算有人治他们了!”   “我早就知道那王元司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里在街上晃荡,见了年轻姑娘就盯着看……”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指着地上的家丁骂:“你们这些黑心肝的,连小孩都下得去手!天打雷劈的东西!”   家丁们缩着脖子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甚至有几个百姓冲到前面对他们拳打脚踢,旁边的玩家也只当没看见,反正他们也不是衙役,没有义务。   袁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巷口的百姓们,说:“把人先押回县主府,关起来再说,留几个人看着,剩下的人跟我去王家。”   琉璃点了点头,招呼了几个玩家,把被捆成一串的家丁们提起来,押着往县主府的方向走。   袁友走到团团和张九龄孟浩然面前,几人又密谋了一会儿,便在此处分开了。   *   暗室里。   汪伦刚刚在地上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的环境,就听见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   砰!   砰!   两个人影先后从洞口砸了下来,一前一后摔在泥地上。   “我艹!”   老猫趴在地上,他脸朝下吃了一嘴灰,现在只能咳嗽着撑起身子:“什么玩意儿……”   桑心在旁边也蜷成一团,嘶嘶地抽气:“腰……我的腰……那个老王八蛋,他推我!”   幸好刚刚陈石头眼疾手快,在两人落地的瞬间拽了汪伦一把,把人拉到旁边,那两个人影几乎擦着汪伦的后背砸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   汪伦有些后怕,转过头来看向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头上:“你们怎么下来了?”   “被推的!”   老猫骂了几句脏话:“你们刚刚下来,我们好奇在看情况,那个王大财主直接让人把我们推下来了,等我出去了,非把他摁进地里不可。”   桑心也坐起来了,龇牙咧嘴地揉后腰,嘴里没停:“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真黑,幸好这地方不高,不然得摔死。”   陈石头没说话,他反应最快,已经踩着梯子攀了上去,还伸手推了推那道盖板。   盖板一点也推不动,上面压了很重的东西。   他低头朝着下面说了一句:“上面压死了,推不开了,可能压了很多东西,生怕我们出去。”   桑心和老猫已经点开游戏频道开骂了。   陈石头走到地面上,看着汪伦,问:“刚刚没砸到吧?”   汪伦摇了摇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刚刚老猫和桑心落地的地方就是他站的地方,如果不是陈石头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应该被砸中了。   他还是说:“没事。”   老猫坐在地上仰头看向汪伦:“这王大财主有点东西啊,竟然敢对你下手。”   汪伦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之前在太平里也遇见过,这地方蛇就是这么胆大包天。   陈石头听见有动静,又爬上梯子侧耳贴着地窖盖板的缝隙听了一会儿。   有几个人在说话,脚步声来回走动,还有人搬动重物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头顶的动静停了。   一个声音传了下来,勉强能辨认出是王大财主的声音:“明府?明府您在下面吗?方才那屋子年久失修,房梁有些松动了,你们几位方才一踩,就塌了,真是对不住,把窖口压住了。我已经让人在清理了,您几位在底下稍等片刻,我这边一清开就放您上来。”   老猫听得直翻白眼:“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桑心也很无语:“他敢这么干,大概率已经想好退路了,等他所谓的清理完了,怕是平日里犯事的证据都销毁了,这是将自己儿子献祭了,等出来之后,你说他是故意关你的,他一口咬定是屋子塌了,你怎么证明?而且别的犯罪证据也找不到了,最后抓走他儿子,也就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了。”   过了一会儿,桑心翻了一下频道。   “完了,钱元宝和叶子也被抓了。”   老猫骂了一声:“这王家真的胆大包天,谁能想到我们带了十几个衙役过来,他们也敢这么做。”   桑心耸耸肩:“整个县衙都是墙头草,早该看清楚了,我们占上风的时候他们恭敬得很,我们出事了,他们也能当作没看见。”   这时候,陈石头从梯子上面下来,朝着黑黝黝的深处看了一眼。   “不能光等着,我进去看看里面通到哪里。”   老猫立刻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桑心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也去。”   两人拽上了汪伦,老猫压低声音说:“明府,咱们还是跟着陈哥走,咱们四个人里最能打的就是他,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汪伦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深处,老老实实地跟在三人后面。   陈石头走在前面探路,后面三人挤成一团,和玩密室一样,都不敢抬眼看里面有什么。   汪伦说:“前面太黑了,我带了火折子。”   “不用。”   陈石头打断了他,伸手进自己的衣领里摸了摸,实则是从游戏背包里拿出了一个……   手电筒?!   那东西黑色的筒身,一端嵌着一块圆形的镜面,筒身上还有一个凸起的按钮,他拇指按了一下那按钮,一束白光亮了起来,笔直地照向前方的土墙,把整条通道照得清清楚楚。   老猫瞪大了眼:“……什么?”   桑心也凑了过来:“凭什么你游戏背包里有手电筒?我们怎么没有?”   陈石头挠了挠头:“游戏商城应该是根据每个人的属性解锁的东西不一样,就像罗锦抽到医学用具,白农抽到种子一样,我抽到的是野外生存大礼包。”   汪伦也好奇地看着陈石头手上的黑筒:“这是什么东西?”   陈石头说:“这是手电筒,用来照明的。”   他将手电筒给汪伦看。   汪伦迟疑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束白光,什么也没碰到。   他想弄明白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火,也没有油,光从哪里来的?”   老猫在旁边接话:“电池,里面装的是电池。”   “电池?”   这话说的,汪伦更听不懂了。   桑心忍不住笑了一声:“明府,您别研究了,我们这些人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着呢,等过几年,说不定你就能用上了。”   汪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陈石头另一只手又伸进衣襟里翻了翻,掏出一包四四方方的东西,是用油纸包着的,看着就像包好的糕点。   他将东西递给汪伦:“你饿不饿,要不要吃?”   汪伦接过那包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打开外面包着的油纸,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饼子。   很结实,硬邦邦的,这东西能吃吗?   汪伦迟疑地问:“……这是干粮?”   “对,压缩饼干,味道其实一般,但是很扛饿。”   忽然,陈石头停住了脚步,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后,示意后面的人安静。   后面的几人都安静了下来,汪伦将压缩饼干收拾起来放在怀里,也警惕地看向周围。   陈石头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滴答滴答的水生,还听见了有人呼吸的声音。   老猫用气声悄悄问:“怎么了?”   “有人。”   陈石头往前走了几步,他仔细地看着周围,手电筒的光缓缓地扫过前面的空间。   里面有一间黑暗的房间,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由于在地下很湿润,还长了许多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阴湿粘腻,不适合人居住。   但角落里蜷缩着几个黑影。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那几个黑影动了一下,往角落深处缩了缩。   有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挡在前面,稍微侧着身子,把后面几个护在怀里,瑟瑟发抖地看着来人。   陈石头停住脚步,仔细看了一下。   一共有四个人,最小的缩在最里面,大一点的护在外侧,身上都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披头散发的,脸上身上都是泥渍血渍。   陈石头转身看了桑心一眼。   桑心也看清楚了,她压低声音道:“就是顾安和说的那些女孩……”   陈石头没有答话,他悄悄翻出匕首握在掌心,无论是谁都不能放松警惕。   桑心把袖子挽了一下,轻声说:“我去看看,你们几个男人站远点,别吓着她们了。”   老猫和汪伦往后退了几步。   陈石头将手电筒递给了老猫,自己握着匕首站在两步开外,目光仍然在扫视四周。   桑心走了几步,没有靠的太近,考虑到那几个身影在她靠近的时候都忍不住颤抖,她最终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蹲了下去,将手摊开,露出自己的掌心。   “你们别怕,我没有武器。”   桑心努力发挥自己作为老师的亲和力,她说:“我不是来打你们的,也不会抓你们,我是外面来的,从县衙那边过来的。”   那几个黑影没有动。   挡在前面的那个女孩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她看起来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瘦得厉害,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肉,眼神也很混沌迷茫。   桑心轻声说:“我叫桑心,我是跟着县令一起来的,你们瞧,外面那个穿着官服的人就是县令,我们是来查案的,你相信我吗,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将自己的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后面一个更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哭腔:“……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桑心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对,我们是来来救你们的。”   那女孩护着身后几个往桑心这边挪了挪,像是终于信了一点,但目光还是警惕地看着陈石头等人,常年被困在这里,让她们对陌生的高大男子下意识害怕。   桑心回头看了陈石头和老猫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身上有没有带吃的?饴糖之类的,她们看起来很久没吃过东西了,稍微一点点糖看能不能让她们没那么难受。”   老猫摇了摇头。   陈石头又在自己的野外求生大礼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根油纸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递了过来。   桑心接过来一看,油纸上也没什么标志。   她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士力架。”   桑心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游戏商城里还有士力架?这么爽?   她将油纸拆开,露出一根士力架,掰碎之后,一股坚果和糖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了。   她把士力架掰成了几段,放在掌心里,朝那几个女孩递过去:“这是吃的,甜的,你们尝尝?”   前面那个大一些的女孩警惕地没有接。   但她身后那个最小的已经忍不住了,从她背后探出半个头来,鼻子翕动了两下:“……好香。”   “别……”万一有毒呢?   大些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从桑心掌心里拿了一小块,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甜的……是甜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甜甜的东西了。   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足够了。   身后那个小的立刻也伸出手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真的是甜的!”   另外两个女孩也慢慢靠了过来,一人拿了一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啃着。   为首的女孩没急着吃第二块,而是将剩下一点点攥在手心里,她看着桑心:“你们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真的。”   桑心说:“外面还有很多人,很快就会把你们都带出去。”   她有些尴尬:“……虽然现在暂时还出不去。”   这边,陈石头又从衣襟里掏出一根士力架递过来,问老猫:“你吃不吃?”   老猫摆了摆手:“太甜了,吃了感觉我糖尿病都要犯了。”   陈石头没理他,转头看向汪伦:“明府,你吃不吃?”   汪伦炸了眨眼睛:“……我也能吃?”   “当然能吃。”   陈石头将油纸剥开递给汪伦:“这东西热量高,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救我们,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汪伦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睁大了。   “……好吃!”   老猫看着汪伦的表情,忍不住对着陈石头笑道:“汪伦这样子和小孩一模一样。”   陈石头回他:“十七岁,确实也是小孩。”   汪伦吃了自己那份士力架,还有些回味,他问道:“这饼叫什么?”   “士力架。”陈石头说。   “士——力——架,真是奇怪的名字。”   几个人都放松下来,围着墙根坐下。   桑心也坐在墙根处,她朝着那几个小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们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过来坐下,但身体还是本能地缩着,害怕被打。   她们悄悄地抬头看了汪伦好几眼。   大些的女孩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你真的是县令吗?”   汪伦坐在地上,官袍上沾着灰土,腰带也有些松垮,看着有些狼狈,确实不太像一个威风堂堂的县令。   “对,我就是桃源县的县令,你们不用怕,今日出去之后,我一定替你们讨回公道。”   那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泪水,好像终于找到了靠山,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叫小荷,家里就在鹿鸣乡李家村,我们家里都是种菜的,之前我进城卖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那混蛋看上了,回家的时候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关进来之后就……就没再见过外面了。”   她抽泣道:“外面……外面是哪一年了?”   汪伦说:“今年是开元二十七年,现在已经是秋季了。”   小荷怔了怔:“……原来,已经过去了两年。”   小荷忽然忍不住,她抱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压抑地哭了起来。   被抓进来两年,也亏得她皮实才能活到现在,也不知道耶娘怎么样了,有没有找过她。   桑心没忍心继续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四个女孩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了她们日常的生活。   王家子王元司,隔一阵就会让人从外面带一个年轻的姑娘回来,关在地窖里,也不许她们跟外人说话,高兴的时候不闻不问,不高兴的时候就用鞭子抽、用棍子打。   王元司的小厮偶尔会送些吃食过来,大多都是剩菜剩饭,勉强裹腹。   有时候打完了,就扔回地窖里,等人自生自灭,死了就找时间让小厮扔出去。   汪伦听着听着,拳头越攥越紧:“这混账东西!”   “……你们放心,今日出去之后,我定然要严惩那王元司,王家助纣为虐,一个都不能放过!”   桑心拍了拍小荷的背,陪在她们身边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地问:“小荷,你们在这里面……还见过别人吗?有没有一个叫顾安蘅的女孩?”   小荷愣愣地想了想:“安安?”   她忽然被这个名字带回了很久之前的回忆中。   小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安安……她是我们几个人里头年纪最大的。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比我早了好几个月吧。她身上全是伤,旧伤叠着新伤,但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哼一声。”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陷入恐怖的回忆中回不来了。   “她护着我们,王元司下来的时候,她就会站起来挡在我们前面。”   桑心听到这里,忽然预感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后来呢?”   “有一次我发了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的,整个人缩在稻草里动不了,那天他正好下来了,看见我躺在那里,说要让人把我拖出去处理掉……说病了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小荷眼眶红了。   “安安冲出来了,她挡在我面前说,她还小,让她养养就能好,你先打我,别动她。”   小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号啕大哭起来:“那天他打得特别狠,安安站都站不住了,我们去扶她,她身上全是血……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可是那一次她没有好。”   “她躺了好几天,烧也退了,人却一直醒不过来……我们喂水她不喝,叫她她不答应……后来就……就……”   顾安蘅走了之后,这些日子里,另外几个年纪大的也渐渐去了,又来了新的小孩,小荷也变成了最大的那个,学着顾安蘅的样子护着小孩们。   桑心伸手把小荷揽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再等一会儿我们的援兵就来了,我们会安全出去的……”   过了好一会儿,小荷的声音才闷闷地传上来:“你认识安安吗?”   桑心沉默了一瞬:“……是她的哥哥托我们找她。”   小荷愣了一下,她桑心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她真的有哥哥?”   桑心点头。   “有的,她哥哥一直在找她,找了好几年了。”   小荷低下头,抿了抿唇:“安安走的时候,她还说哥哥一定会来找她,让我们坚持坚持,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桑心沉默了。   顾安和确实一直在外面想办法,可惜……   这时候,陈石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都过来吃点东西吧,别坐着了。”   几个人转头看去,看见陈石头已经在地道里通风的地方弄了一处干净的位置坐下了。   他翻出来游戏背包里的水,又用之前的油纸折了几个碗,将压缩饼干掰碎了,然后倒水进去弄成糊糊。   他先将小碗递给几个女孩。   “这是压缩饼干泡开之后的糊糊,能填饱肚子,你们先吃两口,免得待会儿人来了都没力气跑。”   小荷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她很是珍惜地捧着那只油纸碗,还凑近闻了闻,闻见一股淡淡的粮食香味和油香。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这糊糊带着微微的咸香,比她自己在家时喝过的野菜粥香得多,而且还要细腻得多,不像家中的那些野菜米汤那样糊嗓子。   枣儿凑到她旁边,小声问:“荷姐……好喝吗?”   小荷点了点头,把碗递给她:“你尝尝。”   枣儿接过碗,也小心地捧着喝了一口,糊糊在嘴里化开,她还有些舍不得,轻轻舔了舔嘴巴:“好吃,好香啊。”   桑心见她们四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同一只碗,心疼极了,招呼着她们过来坐下:“你们别害怕,还有呢,可以每个人都喝一碗的。”   枣儿却很乖巧地说:“阿兄阿姊喝,枣儿不饿。”   桑心只能板着脸,说:“快喝,今日你们都要喝自己的,不许喝别人的。”   几个女孩这才试探性地端起了一碗糊糊,蹲在角落里喝着。   汪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向陈石头:“这干粮倒是耐吃,一块饼就能化出这么多糊糊来。”   陈石头说:“这是压缩饼干,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开吃,泡开吃的话确实大家都吃一点。”   汪伦作为县令,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百姓们,他问:“那若是有几十块,几百块压缩饼干呢,那是不是用来赈灾会方便许多。”   陈石头愣了愣:“……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汪伦眨了眨眼:“为什么是理论上?”   陈石头翻了翻游戏商城,游戏商城限购啊。   他说:“这东西我没有多少,只有七八块了,没办法赈灾。”   汪伦有些失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几块也是好的,眼前的百姓也是百姓,先让孩子吃吧。”   汪伦将自己分到的一小碗糊糊也递给了小女孩们。   与此同时,一间柴房里,钱元宝和叶子正背靠背地坐在一堆柴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钱元宝试着挣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这回是真的翻车了。”   叶子坐在他旁边,被捆的姿势跟他差不多。   他有气无力地说:“谁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练过的啊,这红名boss等级略高,打不过打不过。”   钱元宝抬头望着柴房的顶。   他叹了一口气:“不说了,我好饿。”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肚子就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叶子听见了,也跟着说:“你不说我也饿了,从出来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呢。”   “谁不是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钱元宝忽然吸了吸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叶子也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有点……像是米糊糊?”   钱元宝深吸一口气:“太香了,我好饿!”   *   地道外面,县丞等人都还没走。   县丞看了看地窖的方向,王大财主让家丁拆得还算像样,碎瓦片和断木散了一地,灰土扬得到处都是,乍一看真像是年久失修的屋子自己塌了一块。   只是太巧了,巧得一看就有问题。   县丞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县尉道:“你……你怎么看?”   县尉没接他的话,拿袖子擦了擦汗:“……什么怎么看?”   “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县丞瞪他一眼。   县尉的目光飘了一下:“王翁既然说了是意外,那就是意外,咱们是什么人,管不了那么多。”   县丞急道:“等明府出来了,我们怎么交代?!”   “他要是出来了,他会不知道是谁干的?王大财主能跑,你呢?你跑得了?你一个县尉,平时跟着他跑前跑后,你以为到时候汪伦算账的时候会把你单摘出去?”   县尉完全一副摆烂的样子。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站县令,王家整我,站王家,县令又不放过我,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县令从地窖出来之后,也知道桃源县是谁做主了,往后也和我们一条心了呢。”   县丞急得团团转:“你这完全是赌运气!”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县尉和衙役们听见声音,站起来朝那边看。   只见几个人影翻身落在院墙内侧,紧接着又翻进来十几个人,落地之后动作很快地散开站位,他们左右看了一眼,和县丞县尉等人对视上。   县丞的脸刷地白了。   说什么来什么,县令的人这不就来了?!   县尉也看见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后面的十来个衙役看见县尉都跪了,也陆陆续续地蹲了下来,不敢吱声。   县丞还想说什么,一个玩家已经快步堵到了他的面前:“赞府,要去哪儿啊。”   县丞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哎呦,是小郎君小娘子们啊,许久未见了,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发愁呢!”   县丞主动将人带到地窖处,说:“你们不知道,刚刚县令不小心掉进去了,这房子年久失修,我们正商议着怎么救人呢。”   沈子舒翻了一个白眼,朝着后面的玩家挥了挥手。   几个玩家立刻凑了上来。   沈子舒不耐烦道:“快把他们几个捆了,等押回去听候发落,捆了还能省点事。”   县丞的脸色刷白,他往后推了推:“你!你们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   季陶宁扯了扯手上的绳子,笑道:“朝廷命官?你们都敢对县令下手了,还差这点?”   县丞哆嗦着:“我没有……那是意外……”   “那你去跟县令说吧。”   旁边的玩家们已经围了过来,一人一边按住县丞的肩膀,用麻绳将他捆住。   其他玩家也将蹲在地上的县尉衙役等人一起绑住了,十几个人捆在一起还真有点滑稽。   将这些墙头草捆起来之后,几个玩家根据游戏公屏去了柴房,将钱元宝叶子救了出来,其他玩家开始清理暗室外面的东西。   不多时,他们将那根横梁抬了起来。   地窖盖板也露了出来。   将盖板掀开,洞口涌上来一股潮湿的气息。   沈子舒朝着下面喊了一声:“上面清理干净了,都上来吧。” 第115章 第 115 章:谁行刺谁?王家行刺谁?谁要行刺县主?   与此同时,王家大门外有人来了。   家丁速速来通报:“老爷!州府的人来了!”   王大财主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王大财主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拱手请道:“柴参军远道而来,民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了,他身形削瘦,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看着倒是有些斯文,是典型的文官样子,不擅武艺的那种。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应该是属官。   柴参军笑了一声,拍了拍王大财主的胳膊:“王翁客气了,你让人来请我,说遇见了麻烦,我便立刻赶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财主把人往正堂里引,一边走一边诉苦:“柴参军,您是不知道,那新来的县令汪伦,不知从哪儿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我儿子王元司欺压女子,今早带着人直接闯进我王家来了,说要查这案子,还要搜后宅。”   他叹着气,看起来很是委屈。   “我王家在桃源县几十年,清清白白做人,和和气气处事。纳税交粮从不拖欠,跟邻里乡绅也从没红过脸,偏偏他一个新上任的县令拿我开刀,这不是存心要踩我王家的脸面吗?”   柴参军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王大财主,慢悠悠地说:“县令查案也是份内之事,你若是清白的,让他查一查又如何?”   “查一查倒是……”   王大财主欲言又止。   他凑近了一些,说:“柴参军您有所不知,这汪伦上任以来那是处处针对我,我的粮铺还有暗线都被他收拾了,柴参军,您也是知道的,我王家和州府各处的往来账目清楚明白,可有些事情传出去说不好听,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查,万一查到了些什么……”   王大财主充满暗示地看了参军一眼。   他说:“柴参军,您是州府的人,又是益州大都督府户曹参军,掌着全州户籍田赋,跟各路官员都有往来,您若是能帮我递句话,让他知道王家不是没人说话的人家,民就感激不尽了。”   柴参军嘴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汪凤林这人我知道,才上任的县令,年轻气盛有冲劲,但毕竟是一个下县县令,你不必这么慌张,放心吧,等我见了他,我再好好和他说几句,稍微点拨一下即可。”   柴参军没有将这个事情放在眼里。   他觉得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哪里至于这么急地将他从益州请过来。   当官的哪个不是明哲保身,虽然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多点拨一下,也不至于蠢到固执地查个水落石出。   毕竟王家虽然有诸多隐田,但也算是桃源县的一方豪强,还能带动一下桃源县的发展,也有利于县令的政绩。   总不会有县令傻到为了一个案子放弃自己的政绩吧。   王大财主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总算松了一些。   “那就全靠柴参军了。”   柴参军摆了摆手:“好说。”   他想了想,又问:“既然说那县令要查案,他现在在何处啊?”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急促而密集,像是一堆人朝着这边来了。   紧接着,门口似乎起了什么冲突,有家丁惊呼,然后响起一些杂乱的打架的声音。   柴参军皱了皱眉,看向王大财主。   “外面怎么回事?”   王大财主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汪伦从正堂的门口走了进来。   他的官袍上沾着许多灰,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很是狼狈。   柴参军愣了愣,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汪伦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你是?”   汪伦走到堂中,拱手行了一礼:“下官桃源县县令汪伦,不知您是?”   柴参军微微挺直腰背,说:“本官乃益州大都督府户曹参军柴冠宇。今日受王翁之请前来……途经此地,正巧过来看看。”   汪伦拱手行礼:“柴参军从州府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柴参军很是疑惑:“你这是?”   汪伦看了王大财主一眼。   王大财主站在柴参军身侧,那脸看着像是苍老了十来岁,虽然还挂着尴尬地笑容,但是脸上全是汗珠。   汪伦收回目光,语气非常平静。   “下官方才在王家后院查案时,被王翁请进暗室里待了几个时辰。听王翁说是那屋子恰好在下官查看时塌了,又恰好将下官带的几位教头也一并压了进去,再恰好一根横梁落下来压住了暗室口,下官便在里面等了许久,直到有人来掀开横梁才出来。”   他顿了顿:“当真是巧,一桩桩一件件都恰好发生在了下官的身上。”   柴参军脸色微变,看向王大财主。   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不明摆着是他故意将人推进去关了几个时辰吗?   糊涂啊!   王大财主心里一紧,干咳了一声:“……那是意外,年久失修……”   汪伦看了他一眼:“是意外还是有意,本官自然会查清。”   柴参军暗道今日有些棘手。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普通的新官上任想拿豪强立威的事,自己过来打个圆场,让汪伦知道王家不是好惹的,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大财主竟然胆大到把县令关进暗室里。   柴参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王翁在桃源县经营多年,跟州府各级衙门也有些往来,你刚到任不久,有些事情可能还不了解……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有时候也要听听前辈的话。”   “今日之事,或许就是一个意外,大家各退一步,日后也好相见。”   这时候汪伦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石头带头走了进来,他后面跟着几个玩家,押着一串被捆住手的人,有刚刚阻拦他们的家丁,还有县丞县尉主簿等人,后面是被捆成一串的衙役。   小荷和枣儿几个女孩被护在最中间,身上披着玩家的外衣,被玩家们保护着,不让外人轻易靠近。   柴参军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着的人,尤其是看见穿着官服被捆着的县丞县尉,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柴参军语气中带上一些警告:“汪县令,你这是要做什么?”   “下官自然是要将王元司拘押候审,把王家后宅封锁待查,所有事情,下官都要细细查来,柴参军若是路过,下官可让人好好招待您,若是专程来干扰我们查案的……”   柴参军的脸色几度变化,终于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汪凤林!你一个七品县令,纵容手下人捆了你的同僚,这是律法允许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大人也有小孩。   张九龄迈步走了进来,团团跟在他的身侧。   团团进门之后看见汪伦一身狼狈,连忙松开张九龄的手跑到了汪伦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阿兄!阿兄你怎么了?”   汪伦蹲下来接住她。   他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那边柴参军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张九龄拱手行礼:“下官益州大都督府户曹参军柴冠宇,见过曲江公。”   他又看了看团团,稍作联想,便猜到了团团的身份,于是朝着团团也拱手行礼:“见过县主。”   参军职位也不高,哪怕益州是上州,大都督府的参军也就六七品,如今见到了前中书令和县主,哪怕张九龄已经不是宰相了,柴参军也不敢仗着身份行事。   柴参军连忙将上位让了出来,恭敬地请张九龄坐下。   张九龄没有坐,只是盯着他,说:“柴参军,你从益州来?”   柴参军斟酌着措辞:“下官……下官是从益州来的,如今秋日,下官作为户曹参军理应巡查各方户籍田地情况,恰好路过桃源县,听说王翁府上有事,便来看一看。”   “看什么?”   张九龄语气轻飘飘的,但那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柴参军根本招架不住。   柴参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说:“下官也只是来瞧瞧王家秋季收成如何。”   张九龄冷哼一声。   他带着团团走到主位,让团团在主位上坐下,又看向柴参军。   “你方才说汪凤林纵容手下捆同僚不尊律法,那我问你,王家派人持刀行刺县主,该当何罪?”   柴参军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王大财主一眼,又看了看张九龄的表情。   他刚刚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谁行刺谁?   王家行刺谁?   谁要行刺县主?   柴参军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失声道:“……曲江公此言当真?有人行刺县主?”   张九龄说:“那些打手已经落网,且在桃源县众多百姓面前亲口招认是王家指使,柴参军若不信,人就在县主府押着,随时可以提审。”   柴参军的脸色渐渐白了。   他转向王大财主,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派人去拦截县主?   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要他怎么圆?   王大财主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谁知道事情都撞到今日来了,他是前几日因为铺子的事情准备教训教训县主和那商人钱元宝,没想到今日又有这么多事情。   恰好都在一日爆了。   他干巴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些打手兴许是听了什么风声自作主张,我……我真的不知道……”   柴参军站在堂中,脸上也渗出了汗珠。   他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他随便打个圆场就能收场的了。   张九龄冷冷道:“柴参军,行刺宗室可是大唐律中明列的重罪,你好好想想。”   那边王大财主也在看他。   他似乎知道今日很难收场了,只能抓住柴参军这根救命稻草。   他们这些年的书信往来,还有柴参军帮忙处理的隐田,背后瓜分的利益,这桩桩件件,两人早已分不开了。   如果王大财主倒了,很难不牵连到他。   柴参军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从汪伦这边突破。   他低声对汪伦说:“汪县令,这事情牵扯不小,你刚刚到任不久,若是急着查下去,只怕牵连太广,到时候在州府那边也不好交代,王翁在桃源县经营多年,你若是如此急躁地将其处理了,日后催缴赋税、兴修水利怕是处处都很难啊。”   他顿了顿,声音又更低了,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官途漫长,做事也要留几分余地,今日之事,若是能缓一缓,大家面上都好看。”   他说话含含糊糊的,总之希望汪伦能将事情轻拿轻放,还有几分将汪伦拉入伙的意思。   毕竟曲江公已经离开官场,县主又年幼,这几个案子若是汪伦肯松口,便都是小事。   忽然,柴参军觉得现场的气氛变得安静了。   他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被什么人盯上了一般。   柴参军立刻转身朝着门口看见,只见一个穿铠甲的将领大步迈进了正堂,他身后跟着两个甲胄齐整的兵卒,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吴管家,吴管家被反剪着双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那将领走到堂中,将吴管家朝前面推了一把。   “这人方才在后院烧账簿,被我堵了个正着。”   吴管家被推得跪倒在地上,他面色惨白地看向王大财主:“老爷……我……”   柴参军则是在看见那将领面孔的时候就愣住了。   刘泉?!   刘泉是章仇兼琼的亲兵队长。   他来了,那章仇兼琼……会不会也来了?   他还没想完,就看见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   章仇兼琼穿着一身银白色圆领袍,身上没有穿任何甲胄,但他走进来的时候,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朝着他汇聚过去。   刘泉立刻朝着他拱手道:“司马,此人方才在王家后院账房里烧账簿,被末将带人堵住,所幸大部分账簿还没来得及烧,证据已经收好了。”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堂中的团团和张九龄等人。   他拱手行了礼,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柴参军。   “柴参军,今日不是该去新都县巡查吗,怎么跑到这桃源县来了。”   柴参军已经腿软了,他看见章仇兼琼的瞬间就知道,今日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了,无论是王家,还是那些县丞县尉,亦或者是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都完了,大家都完了。   柴参军支支吾吾地说:“司马……下官……下官方才只是……”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章仇兼琼自己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刘泉立刻将刚好收缴的账簿递给了他。   章仇兼琼随意翻了翻,瞥见旁边站着的几人大汗淋漓,眼神看着惶恐极了。   他笑了:“柴参军这么害怕干什么?”   “难不成……这账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柴参军想要解释。   但章仇兼琼不听。   章仇兼琼站起身来,下令道:“王家子王元司,囚禁民女、虐待致死、私藏尸骨,按律当斩。王家主王远山,包庇纵容、行刺县主、意图谋害朝廷命官、隐匿田产逃避赋税。”   “数罪并罚,本官今日接管此案。”   他转向刘泉:“王家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押回县衙大牢候审。王家家宅、名下田产店铺,即刻查封,账簿文书就地封存,由亲兵接管。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人转移财物,若有违者,一并拿下。”   刘泉应声:“是。”   他随即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王大财主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斩……斩?你凭什么斩我儿?我儿只是任性了些,那些人都是贱民,凭什么要斩我儿!”   章仇兼琼低头瞥了他一眼:“别急,你也斩。”   王大财主顿时觉得晴天霹雳,瞪大了眼睛,脸上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也迅速灰败下来。   这时,王元司也被兵卒从后院拖出来了。   他还在不停地挣扎求饶:“阿耶!阿耶救我!阿娘,阿娘你在哪里,不要抓我,我没错,你们竟然敢抓我,你们知道我阿耶是谁吗?阿耶救我!”   王夫人在外面看见几个兵卒将王元司拖出来,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我儿!你们放开我儿!”   她拽住一个兵卒的袖子,却被无情地甩开了。   她爬起来又去拽。   王夫人的声音尖锐极了:“我儿他什么都没做!那些女人是她们自己来的!是她们勾引我儿!你们凭什么抓他!”   章仇兼琼揉了揉耳朵。   立刻有两个亲兵上前去将王夫人也抓住了,还用布塞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王家的所有人都被抓了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两个丫鬟搀扶出来了,她大概就是王家的老夫人了,王大财主的娘。   她回头想看看王大财主,却被兵卒挡着,再也看不见了。   章仇兼琼没有看那些妇孺哭喊的场面,等正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他又看向廊下被捆着的县丞、县尉、主簿等人。   “你们几个,食朝廷俸禄,领一方职守。王家在桃源县横行多年,囚禁女子、藏尸后宅,你们当真一无所知?”   几人畏畏缩缩,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县丞辩解道:“司马……下官、下官确实不知情……王翁他……他平日里……”   “他平日里给过你多少银两?”   章仇兼琼直接打断了他。   县丞等人的脸色瞬间白了,也不敢说了。   章仇兼琼盯着他们:“既然为官,护不住百姓,挡不住豪强,遇事不报、见恶不阻,那这官做了也是白做,本官今日便卸了你们的职,一并押下去,明日升堂,一个一个审,待上报长安,再一个个清算。”   县丞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司马饶命!下官、下官确实是被逼无奈……王翁他势大,下官若是不顺着他的意,只怕……”   “只怕什么?”   章仇兼琼冷笑道:“你做官唯唯诺诺,不为百姓考虑,只追求眼前的利益,就应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章仇兼琼朝兵卒扬了一下下巴,三人便被押着往院外走了。   章仇兼琼的目光又落在院门口那些衙役身上。   “你们身为衙役,也应当守卫一方平安,可本官听说,你们今日眼睁睁瞧着县令被推下暗室,竟然无一人有所表现,此番行为,让本官很是担忧,你们是否能担任此职,一并与县丞等人关押候审。若审明有收受贿赂者、与王家有往来者,按律处置。”   将这些人逐个清算之后,章仇兼琼才慢悠悠地转向了所在角落里的柴参军。   柴参军刚刚全程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章仇兼琼走到他的面前,说:“柴参军,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这一趟会变成这样?”   柴参军浑身都在发抖,他反复说着今日解释了无数次的话:“司马……下官,下官只是路过……下官与王翁确实有旧,他请下官来递句话,下官想着若事情不大,稍微解释解释也就好了,可下官……下官不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情,下官当时已经准备拒绝他了。”   章仇兼琼听了,只说:“有没有参与,本官会审会查,你在州府领一份俸禄,却为一个罪证确凿的豪强出头,柴参军,本官对你很是失望啊。”   柴参军低下了头。   他知道这事没办法了。   “……下官知道了,下官随司马回县衙,等司马查完此案,再做处置。”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朝门口的兵卒示意了一下,两名兵卒上前站在了柴参军身侧。   柴参军没有再说话,跟着兵卒走了出去。   正堂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章仇兼琼走到汪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日辛苦了,先歇着,回去换身衣服,往后还有得忙。”   汪伦点了点头:“是。”   章仇兼琼看向团团,笑着说:“许久未见,县主又长高了。”   团团快步上前,牵住章仇兼琼的手,一脸羡慕:“章仇司马今日好威风,你一进来,他们都不敢说话了。”   章仇兼琼挑了挑眉:“真的吗?”   “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威风。”   章仇兼琼俯身下来盯着团团,他想了想,说:“威风这种事,有两种来法,一种是你有了官位、有了权力,别人不得不听你的话。”   “还有一种,就是做让人从心底就能服从的人。” 第116章 第 116 章:  第二天一早,告示栏就围了一圈人。\r路过的人看见告示栏上贴……   第二天一早,告示栏就围了一圈人。   路过的人看见告示栏上贴了新的纸,就停下来看,   “这上面写了啥?”有人问。   “我也看不清,字太小了。”   “谁认字多的给念念……”   有书生挤到前面来,盯着告示栏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经查桃源县鹿鸣乡王氏一门,家主王远山、其子王元司,多年来横行乡里,囚禁良家女子数人于地窖中,另有王元司三年前强掳民女顾氏,至今下落不明。另查王远山纵子行凶、事后包庇,更遣家丁持械拦截县主,意图不轨,又隐匿田产数亩,逃避赋税。”   “王家府宅即日查封,所有田产店铺由县衙接管清查,若百姓中有知晓王家其他恶行者,或有冤情未申者,可自行前往县衙陈述,县衙自当受理。”   “县丞、县尉与众衙役知情不报、收受贿赂,革职查办,其余涉案家丁、管事,逐一审讯后另行发落,若有以上官员相关冤情者,同样可前往县衙陈述。”   百姓们一下子炸开了。   “判得好!那王元司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鹿鸣乡横行霸道多少年了,之前的黑心县令总是护着他,我们也不敢申冤。”   “何止他一个,他阿耶也不是好东西,总是想要强占我们的地,明明他的地都那么大了!”   “可是我们真的能将自己的冤情说出来吗?”也有百姓会感到担心。   “万一那新县令也护着他们呢?”   有书生连忙解释:“当然不会,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们既然已经被抓了,新县令必然不会和他们是一路的,更何况我听说有益州司马坐镇县衙,只要有冤情,都可以去陈述,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有百姓也认真起来:“我们能不能去县衙看看情况?”   “走,去县衙看看!”   “对对对,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看见王家被关押的样子。”   县衙里里外外的人都换了一遍,全都由章仇兼琼带来的亲兵接管了。   往日里还没有那么威严恐怖,如今只是站在县衙门口,就让人觉得浑身生寒,百姓都不敢与那些亲兵对视。   堂前两侧各站了一列亲兵。   汪伦主审,坐在主位的案后,章仇兼琼只是在旁坐镇,于是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堂下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王元司,右边是顾安和。   王元司在县衙里被关了一晚上,大概是慌乱了一晚上没睡着,神色慌乱极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色。   顾安和还是穿着他那一身衣袍,虽然表面上看着神色不错,但能隐隐看出他心底的忐忑。   汪伦在堂上问道:“顾安和,你状告王家子王元司强抢民女、致使你阿妹顾安蘅失踪一案,今日当堂对质,你且将三年前之事,再说一遍。”   顾安和于是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重新说了一遍。   汪伦转向王元司:“王元司,你当年可曾见过顾安蘅?”   王元司还在狡辩,他表情带着一点轻慢:“见过一面,长得确实不错,不过也就见过一面,谁知道她后来去了哪。”   顾安和脸色瞬间变了,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怒意。   汪伦瞧见了,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冷静一下。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王元司:“顾安和所说的那一日,你在何处?”   王元司嗤笑一声:“三年前了,谁还记得。”   汪伦斥道:“王元司,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公堂,本官在审你,收起你那副轻慢的样子!”   王元司肩头一缩,低下头去:“……是。”   汪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三年前的细节,反而说:“传证人。”   堂外的亲兵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小荷被两个玩家领着从侧门走了进来,从王家出来之后,女玩家们耐心开解她们,陪她们洗漱,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发,脸上也比地窖里多了几分血色。   只是身体一时半会儿还是补不回来,她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架子,穿着衣服都瞧着空空荡荡。   她走进来的时候就仇视地盯着王元司,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王元司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还往后退了许多,但是被身后的亲兵挡住,他根本退不开。   小荷在堂下站定,朝汪伦的方向行礼。   汪伦说:“小荷,你将你在王家地窖中所见所闻,如实道来。”   王元司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对着小荷怒道:“你敢!”   就在这时,刘泉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块布巾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嘴里。   王元司唔了一声,挣扎了片刻,但是自己被刘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根本没办法挣脱,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小荷。   小荷怒道:“你敢做,我为何不敢说,我今日就要将你的恶行全部说出来!”   小荷将自己的来历和关押的时间说了。   想到之前的事情,她又哭着说:“我进来的时候安安阿姊就在里面,她当时是最大的,为了保护我被这畜牲打死了,后面比我大的几个阿姊陆续都走了,仅我知道的,就有五个阿姊……”   小荷前面有五个良家女死了,加上被救出来的四个,至少也有九个女孩。   汪伦神色有些愤怒,他深呼吸了几下,压下自己的情绪,问:“你可知她们的尸体在哪里?”   小荷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汪伦便吩咐道:“带王元司的小厮。”   片刻之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亲兵从侧门带了上来。   他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刚跪在地上就开始流汗。   汪伦还没开始问,他已经磕了几个头:“明府……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郎君他……他经常从外面带人回来,关在地窖里,不高兴了就拿鞭子抽,打死了就……就埋在城北的山上了……”   汪伦问:“具体在城北哪里?”   “就是山腰上,郎君让小的挖过好几个坑,小的……小的不知道里面埋的都是谁……但小的知道位置,求明府开恩,小的全都是听郎君的话行事,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啊!”   汪伦看向顾安和。   顾安和许久没有动静,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地面,纵然自己早就有了准备,阿妹已经失踪三年,活着的几率很小,但在堂上听见阿妹生前的事情时,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顾安和转过身,朝汪伦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明府,民想去城北看看。”   汪伦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三年过去,认尸怕是也认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章仇兼琼,说:“既然如此,还请司马安排几名亲兵与忤作陪同前往。”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刘泉便去安排了。   城北的山其实不高,从县衙出来也没有走多久,只是山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越往深处走就越难走。   小厮被押着在前带路。   他找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棵树前:“就是这儿附近。”   陈石头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几个亲兵提着铁锹走上前来,在树根旁找了位置,弯腰开始往下挖,有几个热心的玩家也凑了上来帮忙挖尸体。   挖了一会儿,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亲兵放慢了动作,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了第一块骨头。   再挖了快半个时辰,坑底露出了更多的骨骸,忤作蹲在坑边,轻轻拨开覆在上面的土,一具一具地清点着。   坑底的骨骼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散落着,有的还算完整,从骨架的大小来看都是女子,最小的那具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   忤作仔细清点之后报告道:“总共有七具尸体。”   顾安和终于往前走了两步,他仔细地看着面前的骨架,似乎想要辨认出哪一个是自己阿妹,但所有骨架上的伤都很重,还有一些散了,还没拼起来。   他忽然觉得鼻头酸得厉害。   曾经会跑着笑着的小妹,如今就在这一具具白森森的骨架中。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个玩家蹲在坑边看了片刻,回想起小荷的描述。   他仔细看过几具尸骸,然后转身看向顾安和:“顾三郎,我记得小荷当时说过,你阿妹小腹受伤很严重,那几具尸骸中我看了,腹部有明显伤的就是这两具,但是这一个看骨龄也才十一二岁,应该不是她,那就只剩下这一具了。”   顾安和顺着玩家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第二具骨骸的腹部位置,那里的骨骼上有几道明显的断裂痕迹。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   虽然凶手已定,而且作案过程大多明晰,但按照大唐的办案流程,尸骨仍然需要带回验尸,要等官方完成检验流程之后,才会允许死者家属将尸体带回安葬。   下山的时候,顾安和是亲自背着妹妹回去的。   下山的路很难走,但顾安和一直背着麻布,也没有让别人帮忙,沿途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也没有停下来歇过。   站在县衙门口,他神色灰败,仿佛支撑他活了三年的精气神也没了,整个人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亲兵和忤作们带着尸骸进去了。   顾安和在县衙门口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就这样神色呆滞地看着里面。   陈石头从县衙里拿出来一只水囊递给顾三郎:“喝点水吧,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别一直守在这里。”   顾安和接过水囊,摇了摇头:“我想守着阿妹,我应该找到她的,都是我的错……小荷被抓进去了一年半,所以阿妹在王家的地窖里待了一年多……这些时间,只要任何一次我闯进去,说不定我都能将她救出来。”   他越说越无法控制眼泪:“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去找她……为什么……”   “她一定很害怕吧。”   小荷说阿妹离世之前还在坚信,阿兄会找到她的。   可惜,他还是晚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土木迎来了又一春   自从顾三郎站出来状告王家之后,许多曾经被王家欺压的百姓都站了出来,将自己的遭遇讲给县令听。   有些人说王家当时强占了他们的地,王家某个管事打了人,王家某人欺负百姓等等。   之前都没人敢说出来,有了顾三郎这个口子之后,大家都觉得自己要抓紧这次机会说出来。   一时间,县衙忙得不行,早晚都有人进出。   汪伦临时找了一些玩家在县衙里开设记录点,专门设置给有冤情的百姓。   玩家们接到任务也很开心,不知道从中赚了多少经验。   但章仇兼琼作为司马事务繁忙,没办法一直待在桃源县,于是将鲜于仲通和一队亲兵留了下来辅助汪伦,等汪伦审理完案子之后,再将结果交到益州由他审理。   这天晚上,玩家在桃源酒楼摆了一桌宴席送章仇兼琼,感激他及时到来解决贪官与豪强。   来的人也不多,也就章仇兼琼以及部分幕僚,其余都是玩家。   章仇兼琼也曾听闻桃源酒楼的菜肴很是特殊,今日尝了一尝,也是赞叹不已。   过了一会儿,章仇兼琼给自己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端起敬向张九龄:“曲江公,下官在益州多年,早闻公之大名,当年公在长安任中书令时,下官还只是益州一介小吏,无缘得见。今日能在桃源县与公同席,是下官的荣幸。”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心,天下官吏初入仕途时谁不以曲江公为榜样,只是到了官场上身不由己的太多,能像张九龄那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九龄端起酒杯,微微颔首回礼:“章仇司马过誉了,老夫如今不过是闲居乡野,早不是什么中书令了。”   章仇兼琼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又替张九龄斟满,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曲江公若是不嫌弃,下官在益州城中有几处清静的宅子,虽说不上什么好地方,胜在僻静,适合将养身体,曲江公若不急着回长安,不如去益州住些时日?”   张九龄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盯着酒杯里澄澈的液体出了神。   “多谢章仇司马好意。老夫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再多走动。”   “更何况……”   张九龄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团团,她正捏着一根小酥肉开心地吃,吃着吃着吃美了还眯着眼睛笑笑。   “更何况,县主年纪尚幼,身边虽有几位奇人异士相伴,终究少一位能教她读书明理的师长。老夫在桃源县住了一些时日,见她聪慧懂事,心里实在放不下。”   章仇兼琼闻言,眉心微动。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曲江公的意思是?”   张九龄看向团团,说:“老夫想收县主为学生,只是她为宗室,老夫却是贬官之身,怕名不正言不顺,今日章仇司马在场,正好做个见证。”   章仇兼琼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张九龄拱了拱手:“曲江公哪里的话,曲江公让下官做见证,是下官的福气,将来曲江公留在桃源县,也是桃源县的福气。”   团团听见两人的话,还来得及得想清楚,就听见耳边系统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团团快答应!答应了你就有帝师buff了!】   团团揉了揉耳朵,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低头看了她一眼,认真问道:“团团,你愿不愿意拜我做先生?”   张九龄说:“我会教你念书写字读史明理。”   团团点了点头,走到张九龄面前,学着之前看见别的学生拜见先生的模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拜师礼:“学生团团,拜见先生。”   她久居乡野,拜师的姿势也不算标准,张九龄却忽然觉得眼眶一阵湿润。   他伸手去扶她:“好孩子,快起来吧。”   章仇兼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才重新落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既然曲江公与县主已有了师徒之名,明日下官再走也不迟,待明日补一个正式的拜师礼,下官做了见证再动身,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孟浩然坐在旁边听了全程,也按捺不住喜悦。   他说:“明日老夫来安排,拜师的帖子和束脩都准备上。”   他高兴得仿佛自己拜师一样。   也有可能是迫不及待想将夫子这个任务甩出去。   酒过三巡,许多玩家也喝得面红耳赤,激动得不得了。   桑心也来向章仇兼琼敬酒,她笑着说:“听闻章仇司马近日为楗尾堰的事情多有操劳,司马心系百姓,实在是令人佩服。”[1]   钱元宝也来了,说:“承蒙司马照拂,近日我们桃源铺子的生意还过算过得去,正好凑了一笔银钱,若司马不嫌弃,我们桃源铺子愿以县主的名义尽一份绵薄之力。”   章仇兼琼眯着眼睛看着两人,神色不明。   那天他之所以能及时赶到王家,正是因为有人以县主的名义送来消息,说桃源县豪强王家行迹可疑,多隐田、逃税严重,家中不知积了多少银钱未曾上报。   他那时正在为军费发愁,他有计划攻打安戎城,军费自然越多越好。   如今看来,这个主意怕也是这两人出的。   章仇兼琼看向桑心,他对桃源县也有些了解,这些奇人异士中这位桑夫子很是特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桃源县里几件大事,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影子。   章仇兼琼问:“你是如何猜到本官在忙什么的?”   桑心笑笑:“近日听益州过来的商客说起,府衙正在招募工匠,这些事情不算秘密,稍稍联想就能知道一个大概了。”   还能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史书知道的,她还知道章仇兼琼要当上剑南道节度使,知道他要整修都江堰、续修乐山大佛,将来还会官至户部尚书。   章仇兼琼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人太懂他要干什么了,但面上也滴水不漏。   他是想问桑心如何知道他要攻打安戎城,如何知道他需要军费,但桑心这一说,倒是将话题岔到修建楗尾堰上去了。   他也顺着说:“那你觉得,这件事情该如何做?”   桑心想了想,说:“兴修水利是利在千秋的事,益州豪强众多,若是强行让其捐款,难免有人推三阻四、阳奉阴违,倒不如换个法子,在堰口立一座功德碑,凡捐赠者便可留名其上,谁捐得多,名字便大一些,谁捐得少,名字便小一些。”   “这是给后人看的,谁人不在乎百年之后的名声?谁不想千古留名?这样一来,既不用强行摊派,也不用挨家挨户去催,有钱人自己就来捐钱了。”   章仇兼琼来了兴趣,仔细听着桑心的话。   桑心继续说:“但是在功德碑树立之前,可以选择一个名单截止时间,在益州府衙门口设立一面告示榜,凡有捐赠者,立刻将其名字书写于榜单上,并将其捐赠的数量写在后面,若有人捐赠数目超越前一名,便立即将前一名往后挪,新来者取而代之,名字写得更大一些,位置也更靠前。”   钱元宝补充:“对,就是谁捐的多,谁的位置就高,名字也会写得最大。”   桑心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这样一来,豪强们见了榜上的名次,自然会在心里盘算自家的名声和财力。尤其是有嫌隙的那几家,你压我一头,我便要压回去;你今天捐了五百上了榜首,我明天就捐六百把你挤下来,根本不需要官府上门去催,他们自己就会争起来。”   “如果他们不知道,也可以派人在街头巷尾多多传播一下,稍微激将一下,便可让他们积极参与。”   章仇兼琼听了,觉得这法子不错。   鲜于仲通却问道:“法子听着确实好,可若是那几家豪强私下盘算好了,各自退一步,不争名次,而是将排名顺序定好了,只捐寥寥几两银子走个过场呢?”   鲜于仲通自己就是蜀中豪门子弟。   他非常清楚,那些豪强各个都是算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看不明白设置这个榜单的门道。   桑心早就料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她慢悠悠道:“那更好解决了。若说十五日是结算日,那就从十二日起不再公示捐赠数额,只告诉各家三日后揭榜。这三日内,各家皆可随时前往府衙追加捐款,数额不对外公开。”   “同时让人在益州城中散播一些风声,比如有人看见某家今晨抬着一只大箱子进了府衙,又有人说某家深夜悄悄派人去追加了捐款。这样一来,各家之间互相猜忌,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捐了多少。就算他们私下派人去打听,对方说的话也未必可信。到头来,为了防止自己在榜上被人压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加。”   鲜于仲通眼睛亮了亮,随即笑了一声。   章仇兼琼:“好计!”   他接着说:“若是不捐,本官也有法子。”   桑心好奇道:“司马有什么法子?”   章仇兼琼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若是不捐,本官就带人去查查他的家产,查查是否有隐田。恰好柴参军交出来不少账簿,上面记着益州几家大户往来的账目。本官早就手痒得很了,正愁没有由头翻一翻那些老账。”   桑心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武官,动不动就想到抄家。   章仇兼琼看向桑心,说:“你这般心思玲珑的人倒是少见,不知你是否愿意到本官身边来做个幕僚。”   他每次见着县主手下的人,都心痒得不行,恨不得挖过来做自己的手下。   桑心笑着摇了摇头:“司马抬举了,我就是乡野之间的一个普通夫子,走不动远路,就想着好好教学生,桃源县地方不大很清净,适合我这种人过日子。”   实则是系统限制,根本出不去桃源县啊!   章仇兼琼没有勉强,只是转头去看团团。   “县主前几日才问下官,如何做一个威风的人。下官今日瞧着,县主不必费心学什么威风,县主身边的人,下官三番两次想挖,一个都没挖走。”   章仇兼琼嘴角含笑:“下官觉得,县主在这桃源县倒是真的威风。”   团团认真想了想,说:“这也算是威风吗?”   章仇兼琼说:“当然,他们不愿意跟我走,只想留在你身边,无论是因为什么,县主拥有的,都是旁人比不了的。”   看着团团一脸懵懂的样子,章仇兼琼笑了笑:“也许等县主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他转回来,既然挖不走人,就人尽其用,今日都问了。   他问:“只是要修整这楗尾堰,光有钱还不够,还得有工匠。益州虽然有不少匠人,但这些日子递上来的修整方案本官都不满意,多是沿袭旧法,修修补补,没有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章程来。”   章仇兼琼看向桑心:“不知道夫子有什么看法?”   桑心紧急摇人:“章仇司马这话倒是问对人了,我们兄妹之中倒真有一位懂的,鲁班,你过来瞧瞧?”   鲁班原本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碗酒,正看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听见桑心喊他,他便放下碗,起身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众人一圈,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桑心说:“章仇司马近日要整修楗尾堰,需要一位资深工匠,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对楗尾堰有一些了解。”   鲁班只是听着,眼睛就亮了。   都江堰!   唐朝的都江堰啊,他要去修唐朝的都江堰?   所有人历史课本上都会存在的都江堰,课堂上讲过无数次的分水原理,此刻从书本上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机会。   哪怕是游戏,都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哪怕是已经垂垂老矣成为行业大拿的鲁国新,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他也曾站在都江堰鱼嘴前,思索两千年前李冰父子是如何修建都江堰的,也曾思考这两千年以来无数工匠在此留下的痕迹。   虽然不知道游戏会怎么还原唐朝的都江堰,但他仍然想要去看看!   他轻咳一声,说:“楗尾堰我也有一些研究,该工程利用当地西北高、东南低的地理条件乘势利导,无坝引水,自流灌溉,使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相互依存,是造福人民的重大工程。”[2]   “只是我大多是听师父说起过,还没有实地去瞧过,纸上谈兵的东西做不得数,怕会有些出入。若是能实地走一趟,顺着现有渠口往上查一遍水量,把分流口的位置重新校正一下,或许会有一些收获。”   章仇兼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转过头去看团团,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县主,你这是什么运气,连修渠的工匠都能捡着?”   团团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章仇兼琼说:“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准你去青城县查看相关情况,等你什么时候有了眉目,便尽快交一份章程到府衙来,待本官去查验批复。”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你拿着这块令牌去青城县,当地官署见了自然会配合你,若是有人为难你,便亮出这块牌子。”   鲁班小心翼翼地收好章仇兼琼的令牌,朝着他拱手道:“多谢司马。”   刚刚接到令牌的那一刹那,一阵金光在他眼前闪过。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桃源县阶段性任务结算】   【描述:恭喜各位玩家!在领主团团及各玩家的共同努力下,桃源县豪强王氏已伏法,太平里在桃源县站稳了脚跟。章仇兼琼亲驻亲兵协防,鲜于仲通暂留协理政务,曲江公张九龄正式收团团为学生,桃源县民心初定,领地正式进入稳定发展期。】   【这是一次值得记入[桃源县大事记]的阶段性胜利,从最初十人开服时的举步维艰,到如今数百人团队(含NPC)在桃源县扎根,各位玩家与NPC的坚持与协作,让这片陌生的土地长出了新生的芽。】   【当前桃源县已具备以下条件:   1.领地正式获得章仇兼琼认可,享有在桃源县境内开展基建、商贸、文教等活动的权限   2.益州司马提供军事保护(一队亲兵)及行政支持   3.桃源县民怨已平,民心初步归附   4.曲江公张九龄已正式收团团为学生,声望渠道进一步打开   5.桃源县境内多处闲置田产、荒地、矿藏资源待开发   6.已获得章仇兼琼授权,参与蜀州唐安郡青城县都江堰(楗尾堰)修整工程】   【系统祝贺:这是属于每一位玩家的成就,奖励已经根据贡献值发放,一测、二测的努力,已经为我们发展铺下了足够坚实的基础,现在是时候让我们开始真正的发展了,让唐朝百姓见识一下你们的厉害吧!】   当所有玩家们正面面相觑,看见自己的等级节节攀升的时候,另一道金光闪过。   【系统公告(全服)】   【事件:三测(特殊测)正式开始!】   【特殊测试说明:本次测试为非战斗序列定向招募,招募对象包括但不限于以下领域,其他领域也可提交申请,一切解释权归本游戏发行方所有。】   【一、工学类:土木工程、水利水电工程、测绘工程、地质工程、采矿工程、材料科学与工程、材料物理、材料化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城乡规划等】   【二、农学类:农学、植物科学与技术、动物科学、动物医学、动植物检疫等】   【三、理学类:地理科学、自然地理与资源环境、生物科学、生物技术、应用化学、数学与应用数学、统计学等】   【四、医学类:临床医学、中医学、妇幼保健医学、药学、中药学等】   ……   【招募名额:200人】   【报名方法:https://www……点击展开】   【玩家需点击以上链接并提交相关身份信息,入选玩家将在三日内分批次传送至太平里或者桃源县境内。】   【系统提示:本次测试系统已进行升级,所有玩家将根据专业技能匹配合理身份背景并自动获得户籍,且可根据提前设定信息分配组成家庭,若有相熟玩家,建议在提交身份信息时填写说明,以便系统安排身份。】   【鉴于组成家庭(包括但不限于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同师门师徒等关系)有利于系统合理化玩家来源,组成家庭的玩家可获得随机增益。】   公告一发出来,一直蹲守游戏主页的粉丝都炸了,纷纷在官号下面哀嚎。   【三测公告来了!】   【臣妾等了三测好久!每天刷新官网八百遍,今天终于刷出来了!】   【土木工程在读有希望吗?终于等到公告了!!上次二测我没赶上,刚看到公告的时候手都在抖。已经填了申请表,求求选我!我要去修都江堰!】   【抱歉,你没希望了,我觉得你导师有可能去,毕竟鲁国新大佬都在游戏里!】   【气死我了,我是学计算机的,公告翻了五遍没找到我的专业。凭什么啊?唐朝人不用电脑吗??】   【对啊,退一万步来说,唐朝人难道就不需要ai吗?唐朝人就不需要豆包吗?李白难道不需要一个豆包和他聊天吗?】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游戏在歧视普通人吗?招的全是有知识的人,还必须是特定专业,普通人怎么玩?我高中毕业做了五年销售,能不能去唐朝卖货?】   【楼上,这次是三测,不是公测。定向招募肯定要按需求来啊,唐朝缺的是能种地修路治病的人,当然我觉得有可能也缺销售,你可以把简历放上去试试,实在不行去找钱哥直聘一下呢?要是能去钱大佬的公司也挺好。】   【学到了!这就去填简历!】   【这游戏让这么多人进去,而且全是搞基建搞农业搞医学的,游戏方会不会泄露资料?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楼上的,你先看看你的专业有没有被选上吧!担心这个干嘛!】   【你什么意思??我们英专就这么让人看不起吗?】   【已填简历,莫辜负。】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有一天,我们土木迎来了又一春!】   【仔细看第六类和第七类,汉语言文学、历史学、考古学都在,还有公共管理和经济学诶,看来我们文科生还是有点机会,可能两百个名额里有五个吧。】   【五个都多了,如果我是游戏,为了推进进度,我全选科学家!】   【遭了,我肯定选不上了。】   【你怎么了?】   【我刚填完链接,想发到朋友圈里炫耀一下,结果我导师看见了,我学物理的,我导师听说这游戏有时间差,拼了老命也要进去研究一下。】   【已填,写了一千字申请书,希望游戏官方看看我。】   【要不要这么卷?!我也要填!】 第118章 第 118 章:张温纶:被阿翁坑了,辈分竟然变低了   一辆越野车在单位大楼外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副驾驶下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全身都是适合行动的装束,就连头发也剪的短短的,眉目沉稳,眼角的细纹很深,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留下的,但莫名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   左永青从后座拎起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搭在肩上,关上门,朝着驾驶室的人摆了一下手,那车便开走了。   她转身朝着大楼里走去。   虽然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但左永青仍然静不下来。   几十年前刚入行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些设备,靠的是两条腿翻过无数座山,现在单位有了无人机、卫星影像、高精度探测仪器,左永青还是习惯去现场看看,用自己的经验再确定一二。   地质这东西马虎不得,一点一滴变化都影响很深,若是有一点差错,很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左永青入行以来,一直矜矜业业,很少回家。   进入大楼时,旁边的保安也和她打招呼:“左姐回来了?”   左永青点头:“回来了。”   “这次跑得远啊,你们都去了好久了。”   左永青笑笑:“还行,都习惯了。”   往上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一个同事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过来,侧身让了一下:“左姐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今天结束得早。”   “情况怎么样?”   “挺理想的,明天有时间让小宋做个报告。”   走过走廊,进了大办公室的门,她看见一个年轻同事正坐在工位前面,整个人往前倾着,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盯着电脑屏幕,脸涨得通红。   左永青回自己的单人办公室要经过他旁边,于是她顺嘴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被领导骂了?”   年轻同事被她一问,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不是不是,左姐,是我关注的一个游戏今天开放三测了,我刚刚报上名,激动死我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被选中。”   左永青好奇地停下脚步,问:“什么游戏你激动成这样?”   “叫《天命》,是全息游戏!”   年轻同事将自己的电脑屏幕展示给她看:“就是这个游戏。”   “和现在市面上的游戏不一样,这个是全息的,要用全息舱才能玩游戏的,人躺进去之后就会觉得像是真的穿越到了唐朝,能跑能跳能吃饭那种,特别真实的游戏。”   “之前一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游戏,后面二测的时候我报名了,但是那一批招的是抗险救灾的,我也没选上,这次三测是招推进唐朝基础建设的人才,我们学地质的不刚好专业对口吗,我刚报了名,还不知道能不能选上呢。”   左永青听着也觉得很有趣,但却没那么信。   她说:“进去之后和真的世界一样?”   “真的!”   年轻同事认真地看着她:“网上好多人怀疑是在影视城拍的,可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剧组,而且有很多历史学家出来说,里面那些建筑、器物的形制全都是符合唐代的,一比一还原,不是随便搭的景。”   “左姐,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搜一下,这个游戏博主叫老猫,他就是一测玩家,他会按时更新游戏内容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左永青瞥了一眼软件界面,她点了点头。   “行,我待会儿看看。”   她离开年轻同事的工位,朝着自己的单人办公室走去,推开门,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脱下外套挂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车程很长,她坐了这么久,觉得后背也酸得很。   安静了片刻,她又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电脑。   其实她也没什么事,报告明天再写也行。   她还是有些好奇,这游戏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她是不相信的,一个游戏再怎么精细,也不可能做到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那也太费精力了,顶多在人身上下些功夫,地质方面肯定错漏百出。   这样想着,左永青还是点开了视频平台,找到了老猫的主页,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看了起来。   这个视频似乎是他们在山上开垦田地种地的内容,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蹲在田埂边上,仔细地检查着土质。   左永青往椅背上一靠,半信半疑地看了起来。   开头是一段走路的镜头,两旁的田埂长着野草,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看起来很自然,就像几十年前的乡野一样,没有多少现代化的痕迹。   左永青更多关注的是路的方向,远处的山势,从她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个地形是合理的。   她对这个游戏有些兴趣,决定继续看下去。   看了好一会儿,左永青觉得这个游戏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游戏,更像是活生生的世界,这些人也仿佛是穿越到了一个真实的唐朝一样。   她觉得一定是游戏方作假了。   他们说不定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深山拍摄,所以到现在也才六十个玩家。   左永青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有没有可能这游戏是人贩子呢,说是用全息舱玩全息游戏,说不定是把人迷晕了带到某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忽然,镜头扫过山道,一高一矮两人从山上走了下来。   视频拍摄者很自然地和他们聊天。   “今天收获怎么样?”   年轻女子笑着说:“挺好的,他们挖煤挖得也挺卖力。不过这初级煤矿还是小了点,王家的那些人一塞进来就有点挤了,看来得赶紧多找几处矿,才能把人分开安置。”   她说的很随意,拍摄者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搞什么黑煤窑呢。”   年轻女子故意搞怪道:“咱们的煤矿关的全是犯人,无偿劳动,不是黑煤窑是什么?”   正在看视频的左永青却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出神,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左永青忽然关掉屏幕,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反光停住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走到年轻同事的工位外面:“你刚刚说的这个游戏怎么报名?”   年轻同事被她吓了一跳:“啊?”   “我也想报名。”左永青说。   年轻同事噢了一声,说:“行啊,左姐,你有微博吗?没有的话我帮你注册一个账号,他们在官博上有链接的,点击这个链接进去就可以报名了。”   左永青将手机直接交给了同事。   同事噼里啪啦地点了好一阵屏幕,说:“好了,账号注册好了,你进去之后在这里填简历,可以写详细一点,专业、成就之类的,越详细越好。”   左永青在旁边仔细地学着。   年轻同事帮她点开页面:“游戏官方是会筛选人才的,根据我们粉丝的观察,大概60%的匹配玩家是有用型人才,20%也是有各种特点的,剩下的玩家可能就是纯运气不错。”   同事解释道:“左姐你看这里,这里可以填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你填详细一点,咱们这个专业,你又是有经验的人,而且快退休了,时间也多,说不定正合适,就选上你了。”   左永青的耳朵听着他说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页面切换了一下,跳出一个个人信息录入界面。   左永青非常认真地将简历填好,然后提交。   也许是因为左永青的职业刚好对口,她很快就收到了游戏通知。   【恭喜您入选特殊测试:桃源县发展专项招募,您的专业背景与项目需求高度匹配,经系统综合评估,您已获得本次特殊测试资格。】   【游戏舱将于一日内送达您所填写的地址,请您确保家中有人签收,收到游戏舱后,请尽快完成首次登录。若自本通知发出之日起7日内仍未登录,本次资格将被自动收回,名额释放给候补人员。】   【首次登录后,您将有72小时的适应期。若在此期间内确认无法适应测试环境,可申请退出,不影响后续公测资格。】   【期待您在唐朝的表现。】   左永青看着手机上的通知,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怎么表现,她反复切换页面,切到微信上,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竟然没敢点下去。   最后她还是退了出来,找到年轻同事的头像。   她给同事发了条消息:“我选上了。”   同事秒回:“恭喜左姐!!!你登录了记得告诉我体验怎么样!!!”   游戏舱很快就送到了,外壳是漂亮的银灰色,没有多余的线条,看起来简洁流畅很有未来感。   左永青迫不及待躺了进去,合上舱盖,闭上眼。   完成了琐碎的登录前捏脸等任务后,左永青在游戏窗口弹出【是否有相熟玩家绑定亲属关系】时,她愣了片刻,最后选择关掉了窗口。   当她来到游戏里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嘈杂,然后闻见了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味道和淡淡的畜牲粪便的气味。   睁开眼睛,左永青看见眼前暖暖的光线。   风从她前方吹来,吹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凉意。   左永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原本为了方便野外工作,她一直把头发剪得很短,但现在她摸到的是长长的发丝,头发盘了起来,在头顶盘了一个发髻,还插了一两根木簪子。   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头发有些毛糙,触感粗糙,但这感觉很真实。   头一次盘发,倒是有点新鲜。   左永青又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穿着一身普通妇人的粗布衣裳,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薄薄的,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脚下踩着的石子。   她抬起头,自己就站在桃源县城外面的路边,旁边是一片田野和土路,能看见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屋舍,再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能看见前方低矮的城墙。   太真实了。   左永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了看周围经过的人群,悄悄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开始研究游戏面板,她翻了一会儿,看见了一个游戏频道,有许多人在上面聊天。   她下意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频道顶部的信息上。   【置顶:今日县主团团正式拜曲江公张九龄为师,桃源酒楼特设免费流水席三日,欢迎新玩家前往登记信息。桃源酒楼位于桃源县东街路口,门口挂着红布。新玩家如需住宿,可持登记凭证在本游戏首富玩家钱元宝处申请一笔低息贷款,用于支付首月住宿费用,若有特殊技能如水利工程建设等,可于鲁班处报名,随之前往青城县,抵扣首月住宿费用。】   左永青眼角抽了抽。   她也看了那视频,知道这首富钱元宝是个奸商。   只是没想到这新玩家刚刚登录就要贷款了?!   那以后的玩家岂不是还没登录就背负上无数欠款?   左永青看完,往下翻了翻,频道里消息还在不停地滚动。   【有没有人组队去酒楼吃席的?我刚落地,迷路了。】   【我也刚落地,我在县城西门,这边好多卖菜的,我看傻了,这也太真了。】   【老玩家呢?老玩家在哪?我需要人带路。】   【随便找个人带吧,你们找个白名NPC都可以带的,现在县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我们的位置,忙着呢,谁去带你……】   【我靠!你们都降落在县城?!就我一个人降落在丰乐里的山上了!我去!我看见黑煤矿了!】   【我也在山上,旁边全是树,什么也看不见,这游戏出生点怎么还随机的,要不要这么真实。】   【没老玩家接,有没有新玩家组个队的?】   【捞吃酒席搭子,我一个人社恐。】   左永青将频道关掉,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个挑着担子经过的路人身上。   “敢问这桃源酒楼在何处啊?”   路人放下担子,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你也是去吃席的吧?”   左永青顿了一下,她本想说自己是来找人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嗯,去吃席。”   “那你跟我走吧。”   路人把担子重新挑起来,朝前面扬了一下下巴:“正好我也要去。今天县主拜师,曲江公收学生,桃源酒楼摆了几百张流水席,谁都能去吃,许多人都去了,我带你去,你跟着我就行了。”   左永青跟了上去。   路人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着,倒是一点也不急,顺便还聊了两句闲话:“娘子是从别的县来的?也知道我们桃源县的酒席?”   “嗯。”   “看着确实不像是本地的,脸生。”   路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过没关系,今日来的生面孔多,都是去吃席的,桃源县可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县主拜师曲江公,益州各处都有人来贺礼,那些穿官袍的都上了二楼,官不大还上不去嘞,相邻州的许多长史司马都来了,我听他们说,若不是我们桃源县举办拜师宴,咱们桃源明府都上不去二楼。”   左永青应了一声,她一直在观察着周围,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路人笑着看她一眼:“娘子这样是来找人的吧,我瞧你心思也不在宴席上,莫不是找郎君来了?只是这桃源县流水席几百桌,将这街道都摆满了,娘子要想找到人怕是很难。”   左永青刚想说两句什么,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从巷口跑过。   她看得很清楚。   左永青下意识跟了上去。   路人在后面喊了两声,她也没听见,她径直穿过几张桌子,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身影,那女子穿行在一群食客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对某人笑笑,然后聊两句。   左永青猛地停住脚步。   她看见了,确实是她。   左盼雁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二十岁的,健康的,能站着,能跑能跳的左盼雁。   左永青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落在那双脚上。   她的腿脚是健康的,是正常的。   她的目光又落回左盼雁脸上。   她看见左盼雁又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被她逗得也笑了,左盼雁的眼睛亮亮的,一点也看不见曾经的样子。   左永青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   就在左盼雁转头的那一刻,左永青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猛地转过身,转身往旁边走,快步躲了起来。   左盼雁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转头看去,人群里隔着几张桌子只看见一个侧身的背影,正在快步走开,步子有些仓促,那个背影穿着普通唐朝妇人的衣裳,头发盘成发髻,明明和自己记忆中短发干练的人一点也不一样,左盼雁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个人的身上。   “小左?小左?”   袁友在旁边喊了她两声,她没应,袁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走神了?”   左盼雁猛地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淹没在人群里,也看不出哪个是她了。   她摇了摇头:“没事,看错了。”   袁友没多想,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打起精神来,等会儿太平里的村民们就到了,咱们一起去门口迎一迎。你这种状态可不行,别待会儿人来了你还恍惚着。”   左盼雁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好了好了,走吧。”   两人回到酒楼门口,好几个玩家轮班接待来宾,也快轮到他们了。   团团也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带绒小袄,头发也扎成两个小髻,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听说太平里的伙伴们要来了,她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外看:“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她忽然看见左盼雁脸色苍白地站在旁边。   团团走过来轻轻拽了一下左盼雁的衣角:“左阿姊,你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左盼雁低头看她一眼,蹲下来:“没有,就是刚才走了会儿神,没事的。”   团团看着她,想了一下:“左阿姊有事情不要闷在心底,闷在心底的话,身上就灰灰的,以前太平里的大家身上都灰灰的,大家就越过越苦,都很难受的。”   左盼雁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团团的脸颊:“好,姐姐不会闷着的。”   “这大唐这么大,我还要走遍大唐江山呢,哪有时间闷着。”   团团被她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团团又转头朝街口张望去了。   街口那边忽然热闹了起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过来了。   几个小孩的喊声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徐阿慧的声音最大,还没看见人,已经听见她扯着嗓子喊:“团团!团团我们在门口啦!”   徐阿慧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猛扑冲过来,差点把团团撞倒。   好些日子没见,她似乎又长高了,身体结结实实的一小个,浑身都是力气。   徐阿慧一把抱住团团不撒手:“我好想你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在县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吃好的!”   团团被她搂得快要喘不上气,两只手猛猛地拍她的后背:“我也想你!你先松开我,我快被你勒死了。”   徐铁蛋在旁边蹦来蹦去,也想往这边凑:“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他刚跳起来,就被张温纶一把扯开了:“你是男孩不许抱县主。”   张温纶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一样把徐铁蛋拽到旁边。   徐铁蛋扁着嘴,站在一边很不高兴。   张温纶走到团团面前,双手递上一只锦盒:“这是我给县主的拜师礼,祝贺县主拜我阿翁为师!”   他还小声地说:“这可是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珍藏的笔墨纸砚,这一路奔波一直没怎么用,现在都送给你了!”   盒子里放着一套儿童用的笔墨纸砚,各个都是上好的东西,毕竟他们在离开长安之前,张温纶还是堂堂中书令的孙子,用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团团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睛一亮,抬头朝张温纶笑了一下:“多谢温纶阿兄!”   张温纶本来端着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嘴角刚要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了,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岑叙言站在张温纶身后,一直没开口,耳朵尖红红的。   等张温纶退开了,他才走上前来,递上一样东西。   是一方小小的木头镇纸,打磨得非常认真,边缘光滑,上面刻着几朵小花,深浅不一,却非常灵动,能看出雕得很认真,也是下了功夫的。   岑叙言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我跟鲁班师傅学了好几天,练了好久才雕出来的,原本是想等你回来之后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团团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哇,这是你亲手雕的?好漂亮!”   岑叙言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   团团笑了一下:“我很喜欢,谢谢阿言!”   张温纶在旁边哼了一声:“都是便宜东西,有什么好的。”   岑叙言偏过头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先别急着说我,等礼成,你就该改口喊团团姑姑了。”   张温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姑姑?”   岑叙言毫不留情道:“你阿翁收团团做了学生,那团团和你阿耶就是同辈了,你以后见了她得喊姑姑。”   张温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说什么?”   张温纶看了看团团,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个逻辑关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阿翁坑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那我岂不是成了太平里辈分最低的人!”   岑叙言肯定道:“对,我们和团团都是同辈,往后都是你姑姑叔叔。”   徐铁蛋虽然没太听明白,但看见张温纶破防的表情,立刻在旁边跳起来喊:“姑姑!喊姑姑!”   他一边喊一边蹦,完全没有动脑子,也不管自己喊的是什么意思,但喊得很起劲,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徐阿慧肘击徐铁蛋一把,说:“你们是叔叔,我才是姑姑!”   张温纶站在原地满脸通红,显然还没接受自己的玩伴变成长辈的事实。   几个孩子闹成一团,团团被围在中间笑得前仰后合,徐铁蛋还在旁边跳着,不管叔叔还是姑姑,他今日都要张温纶张口喊这一次。   左盼雁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着笑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整个人仿佛独立在这热闹之外,只觉得周围又突然安静下来。   左盼雁退了几步,躲到了人群的视线之外,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神色恍惚,然后又慢慢蹲了下来。   袁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也蹲在她旁边。   “你究竟怎么了?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左盼雁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谁?”   左盼雁没有看他,声音低了几分:“生我的人。”   袁友还反应了一下,生她的人不就是她妈妈吗?   他问:“你妈也玩这个游戏?她被选上三测了?”   左盼雁没有说话。   袁友后知后觉,左盼雁大概率和她妈妈关系不太好吧?   袁友想了想:“反正过些日子我们就要跟着鲁班去青城县了,应该见不着的,咱们要去青城县干大事呢!”   左盼雁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很有名的地质学家。”   袁友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让鲁班钱元宝等人知道有地质学家,一定会人尽其用,说不定也会让她跟着鲁班一起去青城县。   “……那有点难搞啊。”   他想了想,又说:“但也不是特别难搞,等会儿我去给钱哥说一下,或者找桑姐看看怎么调一调。”   左盼雁抬头看向袁友,神色很平静地说:“其实我是个残废,我快有十年没有站起来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她从书和笔记里窥见了左永青鲜活的人生   袁友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左盼雁在游戏里一直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形象,她喜欢上天入地四处跑,就连玩家们都懒得接的小小的低经验跑腿任务她也不嫌弃,她知识渊博,什么都懂一些,大家都喜欢找她问问题,无论是玩家还是NPC找她帮忙,她都不会拒绝。   每次有人喊她的时候,她都会高兴地跑过去,能给别人解决问题,她也会开心地像做了什么大事一样。   袁友一直以为左盼雁就是一个天生热情,爱跑爱跳,喜欢帮人解决问题的人,刚进游戏时那副高冷样子可能只是有点社恐。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左盼雁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残疾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太阳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进游戏的那副冰冷模样。   左盼雁嘴角挂着一点冷笑。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她有理想有抱负,要去很远的地方,常年不回家,他们的矛盾越来越大,于是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生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她几次。”   “在我十岁那年,我出了车祸。我躺在医院里抢救了好几次,每天我都在想妈妈你快来,妈妈多陪陪我好吗。但最后我出ICU的时候只有爸爸陪着我。”   “爸爸说她是爱我的,她知道了消息很快就会赶回来,可我一点爱也感受不到,我猜,我爸连她的电话都没打通,她经常去一些没有信号的地方,我们根本联系不上她。”   袁友在她的身边坐下,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劝说她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面她知道我出车祸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她匆匆赶回来看了我几眼,但很快又走了。”   左盼雁眼眶湿润,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又被她轻轻擦去。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灿烂的太阳,记忆却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小房间。   她十岁就残疾了,虽然在家休学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要上学的,她闹过吵过,但最后还是要去学校。   几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善恶是非,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他们会笑嘻嘻地叫她残废,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点可笑的羡慕,说一些好羡慕你不用上体育课之类的话。   她坐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步的时候,陌生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去,他们会好奇地看过来,也许说两句无心的话,也许是怜悯地安慰几句,但每一次关注都会让左盼雁更难堪。   也有一些坏小孩,会故意将她关在厕所里。   她没办法出来,只能不断地撕开自己的伤疤苦苦求救,不断拍门求助,但往往没有人来救她。   等上课后老师发现她不在,才会急急忙忙来找她。   老师人很好,可时时刻刻照看一个残疾学生也会偶尔流露出一些不耐烦,这对敏感尖锐的她来说更是一种刺激。   奶奶因此来学校里闹过好几次,后面干脆在她的座位旁陪读,她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自己的小崽子。   虽然不再出现被同学欺负的情况,但左盼雁也没有了朋友,除了上课之外,她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看着书。   等左盼雁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她无助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血液缓缓流淌,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奶奶回来了,奶奶才和她解释女孩流血的原因。   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要病死了。   奶奶帮她换好了床单,又絮絮叨叨地告诉她,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妈妈也有妈妈的理想。   左盼雁不理解。   但她从左永青留下来的那些书里窥见了一些。   那些山川河流的书,那些笔记,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坐在轮椅上翻完了一本又一本书,翻到后来她能看懂这些书的时候,恨意又强烈了一些。   她从书和笔记里窥见了左永青鲜活的人生。   后来左盼雁接触到这个游戏,她终于能离开那个阴暗的房间,她能站起来用自己的双腿去丈量这个世界,她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她感觉到双腿重新有了力量。   这些感觉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从来没有这样地体会过自己的身体,她开始沉溺于游戏世界,偶尔下线也是为了吃饭维持生命体征。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困住自己的小房间。   她开始理解那些笔记里的文字,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笔记里记载的那些山势和岩石,感受到了流动的小溪,找到了丰乐里的煤矿。   原来青山绿水是这么让人着迷的东西。   游戏舱成了她最离不开的东西。   游戏成了她的一个美梦。   可是在看见左永青的时候,游戏带来的美梦破碎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房间,双腿又变得无力起来。   更让她生气的是,左永青在看见她的时候竟然转头就走,她没有走过来喊她一声,没有多看一眼,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像是不愿意看见她一样。   左盼雁低下头,低低地说:“大概在她心里,我从来就是一个污点,是她不想看见的人吧。”   “你才不是污点,你是我们的小百事通。”   琉璃双手环胸,看起来气鼓鼓的。   左盼雁被吓了一跳,这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竟然围了一圈脸熟的玩家。   玩家们都有些尴尬。   原本看见两人悄悄来了这边,还以为能看见什么八卦热闹,没想到不小心戳到别人伤疤了。   几个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玩家轰的一下散开了,就当作自己没听见一样。   桑心拍了拍左盼雁的肩膀,说:“虽然咱们玩家人不多,但是大唐范围很大啊,你如果不想见到她,咱们就不见,这古代车马慢,想找人难,想躲开也蛮容易的。”   左盼雁眨巴眨巴眼睛,将眼泪都擦干净。   “没事的桑姐,她是专家比我更懂地质,你不用顾及我的。”   “嗐,三测两百个玩家呢,也不是所有玩家都和我们一心啊,二测五十个玩家里都有独自行动的,更别说三测这些玩家了,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实在不行下线去游戏论坛问问也行,不一定要真的地质学家。”桑心倒是很会安慰人。   周蕴也在旁边听见了全程。   她听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觉得左盼雁太可怜了,于是上前握住她的手:“乖孩子,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加奶奶一个微信,咱们约个时间,奶奶叫上爷爷去给你瞧瞧。”   左盼雁在游戏里这些日子,像是将自己重新养了一遍,现在倒是不会对旁人的善意那么敏感了。   她反握住周蕴的手,感谢道:“谢谢奶奶,我平时也有复健的。”   “……不说了,今日事情那么多,还是拜师宴要紧,大家不用围着我了,我自己能行的。”她挨个谢过来关心自己的玩家,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拜师礼设在桃源酒楼的正堂。   正堂里没有摆放桌椅,桌椅都被清出去了,腾出来了一片宽敞的空间。   墙上挂了一副从益州取来的孔子画像,画像上的孔圣人端坐拱手,面目温和。   画像下面设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深色的布,摆着几样物件。   一束帛总共有五匹,青白色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壶酒,壶口用红布扎着;还有一案干肉,都码在盘子里。   《开元礼》中皇子束脩的规格便是束帛一篚五匹,酒一壶二斗,脩一案五脡,虽然团团只是县主,但张九龄曾官至中书令,拜师之礼也不能太过简陋。   堂内两侧站满了人,几乎把正堂的边角都占满了。   左侧站着益州来的官员,长史、章仇兼琼等等。   长史官至三品,他此次也来了,还特地穿了深紫色官袍,是全场官位最高的一位。   他们身后是益州录事参军、各曹参军等六七人,大多穿着绿色官服。   右侧是剑南道其余各州的官员,彭州、蜀州、汉州、眉州、绵州、遂州、邛州、简州、资州等州的官员。   近的几州都派了人来,有的是刺史亲自来的,有的是别驾或司马代行。   他们穿着深浅不一的官袍,紫的、绯的、绿的,在堂内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捻着胡须静静等着,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话,但都耐心等着。   曲江公虽然已经离开朝堂,但他桃李满天下,况且官场的事情谁都说不准,而且章仇兼琼做了见证,官员们也都愿意来赴宴。   汪伦站在一堆官员的中间。   他身边全是紫袍红袍官员,他一个七品小官站在中间,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他也是冷汗涔涔,一个劲地让上官去前面站,但他是桃源县令,也算是个主场,所以怎么让都没让出去,反而让自己稀里糊涂地站在了最前面。   堂中还有不少玩家,站在官员队列的后面和两侧,探头探脑地看着堂中央。   叶子怀里抱着一只碗,刚刚从厨房那边过来,还没来得及偷吃完,见状,他愣了一下:“这么多当官的?”   老猫蹲在另一根柱子后面,压着声回了一句:“你以为呢?那可是张九龄收学生,益州附近几个州的官员都来了。”   阮熙颂倒是看着众官员的官服眼馋:“这么多官服,如果都给我的话,我的工作室就发了!”   她以前都是在博物馆看见那些漂亮的官服,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唐朝官服,每个官服还绣有不同的图案,文官袍上绣有飞禽,颇具文雅气质,武官袍上绣走兽,呈现勇猛气魄。   她赞叹道:“不愧是大唐,这审美就是好啊。” 第120章 第 120 章:季真与子寿在朝为官时关系不错。   众人说话间,仪式也要开始了。   张九龄站在长案前,堂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完全安静下来。   团团走上前来,在长案前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张九龄和孔子画像。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铜盆,盆上搭着一块布巾,团团接过来按照仪式要求净手。   孟浩然乐滋滋地唱道:“正衣冠——净手——礼始——”   团团按照孟浩然提前教的流程转过身来,面朝着孔子画像跪下叩首,站起来又对张九龄行了一个揖礼,再面朝着张九龄站定。   “学生团团,今日拜曲江公张九龄为师,愿随先生读书、明理、知事,请先生收我为学生。”   孟浩然从案上端起漆盘,将束帛、酒、干肉逐一呈到张九龄面前,张九龄接过来看了一眼,按照仪式来说便是收下了。   张九龄对团团说:“读书、明理、知事,其中明理最为要紧,书读不懂可以再读,事做错了可以重做,理若不明,书读再多也没用,事做再多也是错的。”   他从案上取过青葱和芹菜回赠给团团:“取其聪、取其勤。”   团团连忙双手接过。   张九龄又拿起一本书,是一本手抄的《论语》。   “此书是我读书时抄写的,跟了我几十年,今日便赠予你。”   团团将《论语》接过来之后,这拜师仪式便算是成了。   孟浩然喜道:“礼成——”   周围的官员们这才有了动静。   益州长史率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恭喜曲江公收得佳徒,下官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紧接着是穿着绯色官袍的章仇兼琼。   然后是彭州刺史、蜀州司马、眉州别驾……   官员们走上前来,说着差不多的贺词。   恭喜曲江公、县主聪慧之类的话,然后再各自奉上礼盒、书卷、文房用具。   拜师礼结束之后,官员们被引到二楼入席。   与楼下的流水席不同,二楼大堂宽敞,食案依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每位官员各踞一案,案上已经摆好了漆盘、酒盏和竹箸。   首席坐着的是团团,县主乃二品,又是宗室,按照品级来说自然该坐在首位,她的左侧坐着张九龄,右侧则是益州长史。   章仇兼琼与几位高品刺史的食案按位次分布在两侧,再往下是各州的别驾与司马,席间虽有交谈,但人人面前独据一案,各自用食,侍者端着漆盘在案间穿梭。   拜师礼的宴席是玩家们按照现代各种宴席的规格再结合唐朝拥有的食材和香料最后决定下来的,前菜、热菜、羹汤一道一道地摆上来。   菜肴是分好之后由侍者逐一端到各人案上的,每道菜分放在小漆盘里,一人一份。   开头几道倒是没引起多大的动静。   官员们来自各地,什么好吃的没见过,虽然尝出了一些不同,但也没有人开口夸赞。   等到热菜上来,众官员们才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端上来的一盘是葱烧羊肉,外层裹着一层亮亮的酱色汁水,边缘微微焦黄,远远的就能闻见一股香味。   蜀州刺史尝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他侧过头看向旁边几案的彭州刺史,低声道:“快尝尝这道,味道很是奇特美味。”   彭州刺史吃了,神色中也有几分震惊:“这道菜的做法很是奇特,这酱汁浓郁却不喧宾夺主,羊肉软烂适口,不知道是如何做的。”   两人说了之后,在座的官员们纷纷尝了尝,都赞不绝口。   眉州刺史与章仇兼琼相邻而案,他看见章仇兼琼面色镇定,仿佛没有觉得这东西稀奇,他好奇地问道:“章仇,你这也太镇定了,我们都在好奇这菜是如何做的,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章仇兼琼放下酒杯:“本官在桃源县处理公务这几天,在这家酒楼吃了好几顿。”   眉州刺史听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章仇司马不厚道啊,有这么好吃的酒楼,你竟然提都没提过一句,可是一点也不想起来我们了。”   有好几个和章仇兼琼关系好的官员也笑着说:“就是,早知道你们益州有如此好的酒楼,我们早就过来了。”   章仇兼琼端着酒杯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不是也来了吗。”   除了热菜之外,酒也很特别,这桃源酒楼的酒清亮透明,与众官员常喝的酒完全不同。   蜀州刺史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感觉喉头一股热意:“这是什么酒,看起来透明如水,却如此烈,后劲也不小。”   嘉州刺史把杯中剩下的半杯饮尽,然后招手叫住旁边上菜的侍者:“请你们掌柜的上来一趟。”   钱元宝正在楼下院子里招呼百姓。   流水席从酒楼门口一直摆到好几条街之外去了,来吃席的百姓坐满了好几张桌子,里面也混着许多新来的玩家,大家吃得眉开眼笑,着实是吃爽了。   钱元宝正和几个老妇人老翁说话:“几位慢慢吃啊,今日是我们桃源县主拜师的大日子,县主说了,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束,不够了厨房还有,我让人再上。”   百姓们听了,纷纷在楼下给团团和张九龄送上祝贺。   这些日子下来,百姓们对县主好感度大涨,所有人都知道县主是个善良的人,关心百姓生活,还为大家除去了桃源县的毒瘤。   “恭贺县主拜师礼成!”   “祝县主往后学业有成!”   也有百姓大声喊着:“祝县主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声音一直传到二楼,传到各官员的耳中,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神色不明。   大家为官多年,谁入仕之前没有幻想过做父母官,为百姓发声,守卫一方平安,但从来没见过今日这般盛况,百姓在楼下真心为县主道贺。   有几位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若是自己为官期间能经历一次百姓夹道欢迎,此生也算无憾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年仅五岁的县主做到了。   上菜的侍者穿过院子找到钱元宝说:“掌柜的,二楼的嘉州刺史请您上去一趟。”   钱元宝一惊,撩起袍子就往二楼去了。   他走到席前,拱了拱手问:“诸公,我便是桃源酒楼的掌柜,菜还合口味吗?”   嘉州刺史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不必拘束,本官唤你上来就是问问你这菜是如何做的,和别处的都不一样。”   钱元宝松了一口气:“回刺史的话,我们酒楼与别的酒楼不一样,我们用的是铁锅,是特制的锅,锅壁薄薄的,加热也快一些,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再把肉放下去大火快炒。”   “总之,这菜要炒的香,铁锅功不可没。”他也笑嘻嘻地回答。   嘉州刺史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他立刻问道:“这厨子可方便出来见一见?本官愿出双倍的工钱。”   他话语刚落,旁边的蜀州刺史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挖人,想吃独食!”   彭州刺史也大声骂道:“你这黑心的家伙,若是将厨子挖走了,我们吃什么,要我说,这厨子就该来本官家里,本官定然会好好待他。”   剑南道这地方的人大多随心所欲,几个刺史平日里关系不错,倒也不是真的吵架,就是拌几句嘴。   章仇兼琼慢条斯理地开口:“这酒楼是县主的铺子,厨子也好,掌柜的也罢,都是县主的人,不会走的。”   眉州刺史听了,忽然好奇地问:“听章仇你的语气,像是已经吃过瘪了?”   章仇兼琼:“……”   他轻哼一声,他不仅吃过瘪,还吃了好几次,他堂堂益州司马,每次想要挖墙脚都挖不动,这些奇人异士铁了心要跟着县主,他能怎么办?   早知道不提醒他们了,该让他们也去碰一鼻子灰才好。   散席之后,果然有两位刺史让随从下楼去了后厨。   从很快回来了,低声回了几句,两位刺史听完之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章仇兼琼看见了,乐道:“怎么样?”   蜀州刺史放下酒杯,说:“人不愿意,只想跟着县主,也是我们痴心妄想了,竟然想和县主抢人。”   众官员纷纷看向坐在首席的县主,县主桌面上的菜色与他们不同,多是厨子特地做的适合小孩的菜肴,没有那么油腻,又能吃得健康。   县主似乎对他们的话不感兴趣,只认真地吃着饭。   彭州刺史笑了笑:“县主是有福气的人。”   有人换了个问题问钱元宝:“既然厨子请不走,那你这酒楼,何时能开个分店?不如开到我们简州来吧。”   钱元宝嘴角都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   他连忙说:“小店才刚起步,等先站稳了脚跟,再考虑开分店的事,到时候一定先来知会诸公。”   眉州刺史端起酒杯:“那第一家分店可一定要开到我们眉州来,等你来了,我给你铺子减免租金。”   旁边几位官员也纷纷示意,气氛松快下来。   到了散席的时候,戎州刺史却悄悄拉着钱元宝到了角落里,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脸颊酡红,一看就是一个喜欢喝酒的老酒鬼。   “掌柜的,这厨子我就不挖了,酒能不能卖我一些,等你来戎州开分店,我直接将铺子送你,不要租金!”   *   开元二十七年秋,长安。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边沿,面前的奏章摊开,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其中。   这是章仇兼琼的奏章,他在折中详细陈说了安戎城的地势、吐蕃守军的布防,以及攻取之后如何分兵镇守的方略,各处都很详细。   李隆基看了奏章,大悦。   “朕等这份奏章也有些时日了。”   高力士这才含笑接话:“圣人慧眼识人,章仇司马此策若能成,剑南边防便可安稳不少。”   李隆基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折子,正要说话,目光却在下一页的末尾停了。   是章仇兼琼附带提及的。   益州桃源县县主拜曲江公张九龄为师。   “子寿……”李隆基低声念了一遍。   他的眉目间带着一些说不上是怀念还是什么的东西。   他慢慢叹了一口气。   高力士一直在看着他的脸色。他在李隆基身边侍奉多年,对帝王眉目之间的变化早已了然于胸。   他顺着说了一句:“没想到曲江公离了荆州之后去了剑南道。”   李隆基似乎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   良久,他才说:“益州是个养人的地方。”   高力士没有应声。   李隆基又说:“朕记得,当年姑姑也说要去益州瞧瞧。”   高力士垂着眼,没有接话,事关太平公主,他要小心一些,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李隆基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折子,语气恢复如常:“县主拜师曲江公,倒也是件好事,那孩子朕虽然未见过,但也是有福气的,能让子寿收为学生……也算有几分造化,朕也算对姑姑有了交代。”   高力士这才接话:“圣人说的是,县主年幼便有这般际遇,日后若得曲江公悉心教导,必能成器,曲江公虽已不在相位,但他学识渊博、人品端方,由他教养县主,也是圣人对剑南道的一份恩泽。圣人虽身在长安,却念着边地宗室子弟的教养,这份心意传到益州,百姓们也会感念圣恩的。”   李隆基听了,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朕也该表示表示,毕竟是姑姑的血脉,也是朕的表侄。”   高力士微微躬身:“按礼制,宗室子弟拜师,若得陛下垂顾,可赐束帛、书籍、文房之物以示嘉许。”   李隆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头想了想:“朕记得,季真与子寿在朝为官时关系不错。”   高力士一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贺监性格洒脱,与曲江公虽然大有不同,但两人在集贤院共事多年,倒也彼此敬重,两人同朝为官多年,也算故旧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那便让他去益州贺礼吧。”   高力士微微躬身,正要应下,李隆基却又摆了摆手,自己先改了主意:“算了,季真年纪大了,这一路山长水远的,太折腾。”   高力士含笑等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圣人说的是,贺监年岁已高,从长安到益州确实劳顿。”   他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过奴婢倒是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年轻有为,又曾受过曲江公恩惠,他如今正在长安,圣人派他去,倒很合适。” 第121章 第 121 章:益州究竟有谁啊?!   李隆基听了,倒有几分好奇:“哦?是谁?”   高力士笑着说:“便是那位摩诘居士,王维王摩诘,他原是太原王氏之后,少年时便以诗画名动京华,后来中了进士。此人诗画双绝,性子也淡泊,平日里不争不抢的,倒是与曲江公颇为投契。”   “若圣上派他去益州贺礼,既合适,也不张扬,想来曲江公见了故人,也会欣慰的。”   高力士这样说了,李隆基也觉得非常合适。   “摩诘正值青年,人也沉稳,确实适合走这一趟。”   他想了想说:“他如今担着监察御史,便让他以贺使的身份去益州走一趟,先替朕将贺礼送到,再看看章仇兼琼那边筹划得如何了,待到年后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述职也不迟。”   高力士继续恭维道:“千里之外的剑南道百姓知晓长安的恩泽,也会感念圣恩的。”   李隆基龙心大悦,靠在椅背上开怀大笑。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朕身边若少了你,许多事怕是想不了这么周全。”   高力士笑道:“奴婢不过是顺着圣人的意思多嘴几句罢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既如此,礼数上也不能缺了,你传旨给宗正寺,让他们按县主仪制备齐该有的婢女、内侍、车驾仪仗,一并随着王摩诘的队伍送去益州。”   高力士躬身应道:“奴婢领旨。”   县主身份敏感,高力士还是再问了一嘴:“宗正寺那边拟了单子,还得请圣人过目。县主虽是宗室女,但年纪尚幼,仪制上按哪一等来定,还得圣人示下。”   李隆基摆了摆手:“按县主本等来办就好,不必过奢,也不必简慢,让宗正寺拟好了先送去给李林甫过目,他若觉得可行,便让宗正寺与王摩诘一同准备,不必再送来给朕看了。”   一个远在剑南道的县主拜师,他赐下贺礼已经是圣恩了,不值得他亲自去操心那些依仗规格。   高力士又应了一声,含笑道:“圣人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剑南道那边见了仪仗,也知道圣人心中记挂着县主。奴婢这便去传旨宗正寺,让他们赶紧拟单子。”   *   王维正在作画,圣旨便到了。   高力士走的时候还乐呵呵的:“王御史好福气,这一路山清水秀的,适合您,等您回长安,怕是要多出几篇名诗来追忆此行,到时可别忘了给奴也留一份抄本,好让奴也跟着沾沾灵气。”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递给王维:“这是奴新得的几块墨,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王御史路上用。”   王维双手接过圣旨,又接过锦盒,面上带着淡笑,语气谦和:“高公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替圣人跑一趟腿,哪里谈得上什么名诗,此行若真能写出一两首能看的,定让人先送一份到高公府上。”   高力士笑着连连摆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随从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宗正寺那边一直在备办桃源县主的仪仗,婢女、内侍、车驾、器物,零零总总列了厚厚一沓单子,先是送去给李林甫瞧了。   李林甫近日很头疼,他的小私库像是遭了贼,财物丢了许多,但总是找不到那小贼,关键是那些财物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也不好大肆寻找。   所以当宗正寺送来单子的时候,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逾制之处,便让人送去给王维了。   王维正在收拾行装。   张九龄在益州收了桃源县主为学生的事情在长安传开了,陆陆续续有同僚来拜访王维,请他顺路带一些自己写给张九龄的信件。   有许多是当年和张九龄共事过的同僚,也有张九龄提携过的后辈,大家也许久未曾相见了,听说王维要外出公干,便带来一些信件或者长安特产,都惦记着千里之外的张九龄。   只是他一直没有收到贺知章的信。   王维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贺监没有动静?   但贺知章素来行事不按常理,王维也没有多想。   到了出发的日子,他带着十几名宗正寺安排的仆从出了长安城。   这时候城门刚开不久,路上的行人还不多。   王维骑马走在最前面,几个骑驴的县主侍从跟在他后面,更后面是几辆牛车,车上坐着嬷嬷和侍女。   走到城门边上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安车,安车便是朝廷给年老的高级官员或者贵人们准备的舒适型马车,规制要比寻常马车高级一些,马车里更加宽敞,出行也要舒适便利许多。   王维勒住马,看了一眼那辆车,正要收回目光,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王维的面前。   贺知章靠在车厢里,手里端着一只酒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王维翻身下马,走近了几步,认清了那张脸,愣了一下:“贺监?”   贺知章随意道:“老夫与你同去益州。”   王维看了看,有些迟疑:“贺监年事已高,此去益州山高水远,这一路怕是辛苦。”   贺知章摆摆手:“辛苦什么,老夫还能走。再不走走,以后想走也走不动了,你不必担心,老夫已经禀报了圣人,说是想去看看旧友,他也准了,我便与你同行。”   人老了,旧友是见一面少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几趟远路,只是想到张九龄在益州,而他在长安,若是不走这一趟,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贺知章也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似乎错过这一面,他注定会遗憾。   王维见状,也没有再劝。   贺知章笑着说:“走吧,别耽误时辰了。”   王维翻身上马,朝后面挥了一下手,队伍继续往南走,贺知章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晃晃悠悠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又在十里亭遇见一辆安车。   车帘半掩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的老人。   王维勒住马,仔细看了两眼。   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边,拱手道:“韩公?”   马车里坐着的人正是韩休,他已经卸任多年,近来身体也不是很好了,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精神瞧着一般,看起来和在朝为官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看清王维:“摩诘,你要去益州?”   王维应道:“是,奉圣人之命,去益州贺县主拜师之礼。”   韩休垂目:“老夫也去益州,顺路同行。”   王维看向车内,车内坐着韩休的夫人柳氏,柳氏衣着素净,人看着也很和蔼,只是此时她的眉目之间满是忧愁,不太明白为什么韩休执意要去益州。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骑装,看起来飒爽帅气,他正牵着一匹马,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和韩休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一些少年人才有的稚气与清朗。   韩滉看见王维看向他,上前拱手道:“左威卫骑曹参军韩滉,见过王御史,阿耶执意要去益州看望曲江公,他近来身体不大好,我不放心,便向圣上告了假,陪他走一趟。”   王维惊讶这一路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点了点头:“那便同行吧。”   队伍重新上路了。   韩休的安车便跟在贺知章的车后面,韩滉策马护在车旁。   又走了大约五六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   王维勒马回头,看见一辆安车正从后面追上来。   帘子掀开,裴耀卿探出半个身子来,微笑道:“老夫还怕赶不上你们。”   他看了看前面的两辆安车,笑了一声,“这么多人,去益州赶集啊?”   王维微微震惊:“裴公也要同行?”   裴耀卿摸了摸胸口,说:“不知怎么了,听说你们离开,我这心里就慌的很,好像错过了什么一样,好在如今已经不在官场,去哪里都自由得很,干脆赶上来与你们一同去益州看看老朋友。”   王维:“……”   真是奇怪啊。   怎么几位都赶着去益州,益州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系统:深藏功与名。   *   那几日酒席结束之后,桃源酒楼一楼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桑心弄了个临时登记处,新来的玩家陆陆续续地来填信息。   左盼雁坐在桌后面,将来登记的玩家一个个地记在本子上,然后让他们去于诗怀那里领借的银钱,再去季陶宁那里寻一个住处。   她低着头,努力将注意力都放在册子上。   但每有脚步声从门口传进来,她都会下意识地抬一下头,往门口看一眼。   陈石头靠在门边,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他侧过头盯着左盼雁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都有些不自然了。   “你在想你妈妈?”他直接问道。   左盼雁脸色变了变,随即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她才不是我妈。”   陈石头:“抱歉。”   左盼雁低头看着桌上的册子,试图转移注意力:“……没事。”   陈石头欲言又止。   左盼雁:“石头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   陈石头说:“系统说绑定亲属关系可以获得随机加成,你有试过吗?”   左盼雁抬头看他:“石头哥你好奇的话,那你和袁哥绑定一个同门师兄弟应该也可以。”   陈石头没有接话,靠在门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   左盼雁这次真的有些奇怪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今日总在说抱歉啊,石头哥你好奇怪。”   陈石头转过头看向外面:“我只是在想,我的一个猜测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左盼雁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他:“你可以说说,说出来才知道是好是坏啊。”   陈石头顿了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左盼雁更好奇了。   陈石头尝试好几次,最终放弃了,他说:“好好升级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催婚和催荤   左盼雁登记了半天,便换班成桑心,自己回到丰乐里继续带着囚犯们挖矿去了。   桑心在桌后坐下来,翻了翻登记册,等下一个来登记的玩家。   忽然有一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了桌前。   她抬起头一看,这人长得和左盼雁有些相似。   她心底有了猜测。   桑心笑了笑:“是玩家吧,来登记一下。”   那女人点了点头,接过桑心递来的笔,低下头在登记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桑心看着纸上留下的三个漂亮的毛笔字,她盯着字念了出来:“左永青……好名字。”   她抬头看向女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跟着你姓啊。”   左永青愣了愣,她垂眸:“嗯。”   桑心语气随意了一些:“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回丰乐里去了,那边有一个煤矿和一个陶土矿,这段时间在挖呢,如果不是要办宴席忙不过来,她更愿意待在山上,整天在那些山头跑来跑去的。”   左永青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她喜欢那些?”   桑心挑了挑眉,说:“她什么都懂一些,是个百事通,岩石、植物、天气,跟她出去一趟,总能学到点东西。”   左永青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小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   “五六岁的时候她有一次跟着我去了现场,就喜欢蹲在河边捡石头,捡了一下午,口袋装满了也不肯走,各种不同的石头她都能认出来,我也没认真教过,都是她自己看那些绘本学的。”   左永青想着五六岁的左盼雁,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些骄傲,只是那些记忆都在时间长河里变得模糊了,她也就记得一些片段。   桑心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凳:“坐下来聊吧,今天人也不多了。”   左永青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桑心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语气非常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听她说,你是很厉害的地质学家?”   左永青笑着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干了一辈子,比别人多见了一些,在这方面稍微懂一点,若是让我弄那些电脑,我也不会。”   桑心笑着:“你不用这么谦虚。我们都知道游戏官方招人是有目的的,一次测试里只有一小部分人是靠运气进来的,其他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你能进来,说明你在这个游戏需要的人里面。”   左永青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大概是有用的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被选上,明明同事也申请了,偏偏就她选上了。   桑心低头翻着登记册,随口说:“你也别太拘束了,这里毕竟是一个游戏,只要你不滥杀白名NPC,不作恶,其余时候你干什么,游戏方也不会管你的,再这里,你是玩家,你可以享受你的游戏。”   左永青迟疑片刻,原本在自己岗位上游刃有余的她,在进入游戏之后,竟然一直在躲避。   她看向桑心,问:“她应该不想看见我吧,我听说你们将来要去修都江堰,我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桑心轻轻合上登记册,她倒是有点好奇了。   看着左永青和左盼雁这个样子,她倒不是想做和事佬,单纯就是想吃瓜。   桑心问:“都江堰的事情另说,去不去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有可能游戏方招你进来就是像让你去都江堰找矿产,说不定会给你发专属任务。我倒是对另外的事情有些好奇,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左永青嘴角有一点苦笑:“当年的事情……我确实不是称职的妈妈。”   十年前左盼雁出事的时候,左永青正在甘肃做项目。   那个项目是国家级的,她为了争取参与这个机会花了将近三年时间,她为此费了不少精力,整个组的成员都为此付出了不少。   那是她研究方向上最契合的一个项目。   如果错过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地质勘探就是这样,有些现象百年一遇,甚至千年一遇,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同样的机会了。   她进入项目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好的。   虽然和前夫离了婚,但是两个家庭的关系还算融洽,退回到朋友的地步,两个人更能理解对方,前夫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要求她付出多少时间在家庭里。她可以安心地去为了事业奋斗,两个家庭的人都会照顾左盼雁。   她也放心地去了,谁能想到命运就这样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左永青参与的项目是高度保密的,不能联系外界,她也沉下心来研究,和成员们获得了许多成果。   等到第一批勘测初步结束,他们要暂时撤出来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她打开了手机,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队伍转机的时候有十几个小时的间歇,她打了报告,从机场打车赶去了医院。   她赶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小小的左盼雁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腿也被包扎起来。   左盼雁看见她进来,眼睛里却是满是冰冷,她抓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力气朝着门口扔过去,枕头砸在了左永青的身上。   左盼雁瞪着她,吼道:“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左永青拿着枕头站在病房门口,她想要解释,但是左盼雁身边的仪器却急促地响了起来,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孩子现在情绪太激动了,需要稳定,家属先离开一下。”   她被人拉出了病房。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左盼雁情况恶化要去抢救的消息。   前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的,眼下全是青黑色,他很憔悴,从出事那天起,他的精神就高度紧绷,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前夫站起来拽着左永青出了医院。   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能神色烦躁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现在才来。”   左永青脸色苍白,她知道自己亏欠他们太多,甚至都不知道用什么话才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前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雁雁才知道自己可能站不起来了,她……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左永青眼眶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对不起你们……”   她的道歉甚至都还没说完,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同事催促她赶紧回机场。   前夫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失望。   左永青挂了电话,讷讷道:“我还可以再待一会儿,让我再看看雁雁好吗?”   前夫沉默了。   他转身进了医院,在抢救室外面等着。   左永青握着手机,她看见屏幕里同事的信息,又看着闪着红灯的抢救室,她知道自己应该留下来,应该陪着左盼雁。   可是另一边是自己整个事业中可能再也遇不见的机会。   左永青一直等到了最后一刻,抢救还没结束,她的飞机却要起飞了,最终她还是走了。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她怕自己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怕自己回头看一眼就会走不了。   听完了这个故事,桑心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左永青用手背擦了擦脸,蹭掉脸上的泪水,她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桑心安静地坐了片刻,问:“那你走了之后,十年里都没回去看过她吗?”   “我回去过,项目结束之后我回去看过她,每次可能待几天,但是她不愿意见我,甚至不会让我进门。”   “我也雇过保姆,前前后后也请过十几个人了,我挑的都是口碑好的,经验丰富的,脾气也好的,可是雁雁知道是我请的保姆,就会大发脾气,就算保姆脾气好不在意,但雁雁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吃饭,只有保姆离开才会吃饭。”   “后来那一片的家政公司都不愿意接我家的单子了,可能觉得太难做了,都不想再试了。”   “所以我只能汇款,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留够自己的吃穿,我就将剩下的都打回去了,我知道她不缺钱,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不断汇款,至少让她生活无忧。”   桑心安静地听着:“其实我能理解,有些项目确实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这种情况下,怎么劝都不太好。   桑心语气松快了一些:“就像我现在手上这个唐朝历史的项目,我游戏外也忙得不得了,我爸妈打电话来我都接不到,白天做项目,晚上进游戏,基本上也没有多少干别的事情的时间。”   “不过这个游戏也能给我一些研究上的灵感,而且升级之后也会觉得更精神了,白天工作也会更有效率。”   左永青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   她这么多年也拿了不少奖章,做出了不少贡献,如果让她再来一次,她也许还是会做出那个选择。   当初那个项目现在已经落地,造福了不少当地人民。   桑心就当谈心一般分享自己的经历:“我今年也没怎么回家,中秋节放假回去了一趟,也只待了两三天,其实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坐在家里就是听她们催婚……”   这时候,团团和几个朋友从外面回来。   她仰头看着桑心,好奇道:“什么是催婚呀?”   徐铁蛋挺着小肚腩,大声说:“团团,你这都不知道吗,催荤就是想吃肉啦,我天天在家里催荤呢!”   一众孩子:“!!!”   是这样吗?   桑心听见孩子们这样说,直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肯定道:“对,催婚是这个意思。”   她对着后面喊了一声:“几位大厨,最近是不是缺铁蛋肉吃了?铁蛋喊着要吃肉呢。” 第123章 第 123 章:大佬都喜欢装嫩(二更)   差不多到了饭点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的钱元宝朝于诗怀的方向轻轻扬了一下下巴,又飞快地朝新玩家那边扫了一眼。   于诗怀看见钱元宝那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她掏出一个陶盆用筷子敲了两下吸引了大堂玩家们的注意。   看见大家都看了过来,于诗怀端着盆子在酒楼大厅里转了一圈,边走边喊:“收费了收费了,午饭15文一次,晚饭10文一次,一日三餐全包的话25文一天,相当于直接送早餐,包月600文一个月。自己下线错过饭点的概不退还啊!”   “本次收费在桃源县和太平里都能用,未来跟着鲁班大师去了青城县也照样能用,统一标准,童叟无欺!”   聚集在酒楼里的玩家们纷纷抬起头来,他们听见这几句话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15文一顿?我刚进游戏,还没来得及赚一文钱呢!”   “我昨天才贷了款租了房子放身体,现在手里也是一点钱都没有,根本没有钱交餐费啊。”   “600文一个月,相当于20文一天,黑心商家啊!我怎么记得之前看他们给孝廉里NPC做工的钱也是差不多二三十文一天,那岂不是等于没挣?!”   于诗怀端着盆子在桌边站定:“别急嘛。”   她说:“你们听我说完,我们二测玩家进游戏的时候也一样贷了款的,当时房子都是一测玩家和村民们修起来的,我们也一样交了钱。”   “而且你们今天吃的饭、喝的汤、坐的凳子,哪一样不是花了工夫才有的?这酒楼现在是开门营业的,丁大厨和汤大厨在后面带学徒,这工钱总要给的吧。”   “还有雇佣的村民们,他们来洗碗跑堂,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啊,也是要给工钱的。”   三测玩家们听着,觉得也有点道理。   只是自己玩了这么多游戏,也没见过刚进游戏就要贷款的,谁家游戏刚开服不送点新手大礼包啊,怎么还能让人贷款!   于诗怀笑着说:“如果不愿意贷款,也有办法的,可以去做任务啊,做任务能获得开元通宝,实在没找到任务的话,也可以像一测玩家一样,去山上打猎采蘑菇,挖野菜煮汤。”   “但是提前说好哦,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那些也是要钱的。”   有玩家开始四处翻游戏系统,问道:“我记得之前看见过你们充值抽池子啊,怎么现在没有?”   于诗怀解释道:“现实时间十天,也就是游戏时间一个月会有一次服装池,会开充值渠道,服装池抽完即关闭,恰好前些日子服装池过了,大概再过个十几天会再开,你们到时候就可以充值了。”   玩家立刻捂着胸口吐血。   忘了游戏里有一个顶级氪佬,每次服装池开的时候他都会猛猛氪金,所以原本可以坚持一个月的服装池都会被钱元宝抽光,然后早早关闭。   于诗怀继续拿着盆子转向下一周:“收钱啦,快来交餐费,来,这一桌谁先交?”   有一个玩家苦恼道:“不是我们不交钱,是实在还没钱呢。”   季陶宁和沈子舒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从柜台后面闪了出来。   “各位新来的朋友们,先别急着愁。我们钱首富早就替大家想到了。”   “针对大家初来乍到、手头还没宽裕的现状,我们特别推出饮食贷款服务!一次性办理餐饮贷款,即可享受免费七日三餐的特惠,让你安心体验游戏,不用饿着肚子干活!下线和错过饭点的餐食概不负责退回哈!”   有人终于没忍住:“我是在玩什么贫穷人生模拟器吗?”   一个年轻的女玩家皱着脸说:“我昨天刚办了房租贷款,今天又要办餐饮贷款,我是来大唐体验当韭菜的吗?”   于诗怀在旁边敲锣打鼓。   “大家可别小看饱腹值啊,我们一测玩家叶哥就是因为饱腹值到底身上各种debuff太多所以死亡被封号的。”   “现在三测了,虽然死亡不强制封号,如果是自己作死导致的死亡,比如跳崖啊、招惹猛兽啊、随便乱吃东西中毒啊,依然会丢失属性和开元通宝。如果不愿意丢属性就需要交钱赎回,等级越高需要充值的金额越高。除非是在重要任务中战死,系统才会免费复活。”   她说完之后肯定道:“现实中的钱那可是真的啊,充值才能复活,一点也不划算啊,但是咱们游戏里挣钱也算容易,虽然贷款,但是很快就能还完的,好好吃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开元通宝花完了可以再赚,属性丢了要充值可就心疼了。”   三测玩家们都震惊于游戏官方的无耻程度。   游戏里死亡竟然要充值才能保持原属性复活?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全息游戏现在世界仅有,这样离谱的官方早就被骂飞了。   新玩家们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是一测玩家。   季陶宁适时地将签约的纸放在桌上:“没关系没关系,贷款合同在这里,各位想办的可以过来签字了,七日三餐免费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沈子舒拿起笔递给玩家们:“签字之后即刻生效,这七天都不用给钱了,如果不贷款的话,今天这一顿就要交钱哦,不交钱不能出去的~”   两人面前排起了长队。   话音刚落,角落里有一个青年男子举起了手:“那个,我问一下,之前游戏公屏上说跟着鲁大师去修都江堰的,可以免首月房费,那能不能顺便免首月餐费啊?”   钱元宝冷笑一声:“你想得好美啊。”   尹淮铭挠挠头,尴尬笑道:“那钱老板,咱也不能一直饿着肚子干活儿是吧?你说这桃源县有什么来钱快的方法没?”   钱元宝瞥他一眼:“贷款呗。”   尹淮铭戳戳手指:“除了贷款呢?”   钱元宝说:“那就做任务,一种是等NPC发布的任务,去和NPC打好关系,他们让你帮忙跑跑腿修修东西,也能获得几个开元通宝。”   “还有一种是游戏的长期任务,修路、挖矿、开渠、搞基建、办扫盲学堂、教人识字算数之类的,这种系统会定期结算经验值和奖励,如果等不及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发工钱,但经验值会分我一些。”   钱元宝看了一眼大厅里一脸期待的玩家们,补充道:“不过你们这批新来的两百号人加上我们这些老玩家,现在太平里和桃源县拢共将近三百号人。”   “最快的挣钱方法就是去学堂当老师,识字算数等等,工资是日结的,就是现在玩家太多,都赶上学生了,所以这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   尹淮铭听完,眼睛一亮,连忙接话:“那我们能安排一个任务不?我和我导师一起中选的,我导师是清北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我们想先攒几天钱,等鲁大师那边准备好了再跟着去都江堰。”   尹淮铭还朝着身后指了一下:“喏,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长得还有点俊朗的,就是我导师……”   他干笑两声:“虽然我导师捏的脸有点年轻,看起来可能没那么权威,但我说的是真的,下线之后钱哥你可以去搜的,清北材料科学与工程系方教授。”   钱元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娃娃脸少年坐在那里。   钱元宝:“……”   这些大佬们都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捏少年脸?   鲁班是这样,这位材料系大佬也是这样。   但是清北教授……   钱元宝表示理解。   他脸上挂起笑容,快步走到那玩家旁边。   “方教授您好,我是钱元宝,我是咱们桃源铺子的负责人,您是哪天进的游戏啊,房间安排好了吗?缺什么您开口。如果对住宿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让底下人去调换,您只管说就是。”   娃娃脸教授笑了笑,向钱元宝伸出手:“谢谢,我是方建军,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不用麻烦。”   “我也就是好奇,听说这个游戏做得挺真实的,就报名试了试,没想到真的选中了,听说这里面还有时间差,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游戏里做实验。”   一听这个名字,钱元宝心里就踏实了。   这建军……一听就是踏踏实实做研究的老辈子名字。   钱元宝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说:“当然可以做实验啊,我们一测玩家白农就天天在太平里弄他的实验田,但是我们现在处于起步期,还没有设备和材料,您想要的那些实验怕是还做不出来。”   方建军摆了摆手:“那没事,不急,我就是随口一问,倒也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先熟悉熟悉再说。”   钱元宝点了点头:“那好,鲁大师现在还在准备阶段,他手头上还有几个村居改造方案要定,大概也得十几天,等他那边差不多了,你们再一起去青城县,这段时间你们先在桃源县待着,熟悉一下游戏,可以接点任务,好好玩玩,咱们这游戏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还小声对方建军说:“您还可以去找张九龄孟浩然玩,他俩对那些奇奇怪怪的物理化学知识可好奇了。”   方建军乐呵呵道:“好啊,那这些日子您看能不能给我们安排点活儿干干?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我和我学生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钱元宝听了这话,看了桑心一眼。   毕竟学堂是桑心全权负责。   桑心思忖片刻,说:“能安排倒是能安排。现在桃源县的孩子也多起来了,旁边那个学堂快修好了,等正式招生的时候肯定很缺老师。要是有人能轮流上课,大家都能轻松一点,其他玩家也能腾出手去别处做任务。”   她询问道:“这几天不如去太平里上几天课试试?按课时结算工钱,也可以直接抵扣餐费,您看怎么样?”   方建军点了点头:“可以,有课就行。我们先看看这边的孩子学到什么程度了,再琢磨怎么教。”   桑心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我们也只有小学开了一个科学课,会科普一些基础内容,别的唐朝NPC对化学那是一点也不会,您可以随意一点,展示一点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新奇得很。”   这时候,旁边的三测玩家们听说了,也争先恐后地举手:“我也想报名当老师!”   “对啊,虽然我现实生活不是老师,但是教唐朝人不是随随便便?”   “我高考数学一百四十多,教数学应该轻轻松松吧。”   钱元宝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冷静。   “你们先别急,你们这些现实中不是老师的,如果要来学堂上课,得先经过桑姐的考试。”   桑心愣了一下,指着自己:“我?”   怎么忽然多了一个考试的任务?   钱元宝假装没听见她语气里的那点抗议。   他解释道:“现在玩家多了,但孩子也没多少,不能随便什么人都放进去教。得先培训、考试,通过的可以分配去扫盲班教认字,有经验的去教小学。这也是对孩子们负责嘛。”   说着,他看了一眼方建军:“当然,方教授您和您学生这种水平免试,而且您本来就是做老师的。”   方教授听了摆摆手,笑了笑说:“免试就罢了,教大学和教小孩子还是不同的,而且我学生的课我还是得听两节才放心,不能给他放水。”   尹淮铭皱了皱脸:“老师您怎么这样……”   桑心笑笑:“行吧,考试就考试,要报名的来我这里登记,我安排时间试课,合格了就可以排课,不合格的自己回去补补再来。不想当老师的,自己去找于诗怀办餐饮贷款。”   话音刚落,呼啦啦围过来七八个人,把桑心那张桌子挤得水泄不通。   有很多玩家报名老师,也有不想当老师的,就去申报了贷款。   左永青思考片刻,也走向了于诗怀。   “你好,我想办一下住宿贷款和餐饮贷款。”   没想到于诗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应该是认出了她是谁,忽然说:“你不用办。”   左永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难不成她不能办贷款?   于诗怀翻了翻账簿,找到了一页,指给左永青看:“左盼雁已经替你交了住宿费和餐饮费了……你不是前几天就进游戏了吗?怎么没来住?你都去哪里住的?”   左永青忽然觉得世界仿佛在一刻都安静了。   她盯着账簿上的字看了许久,眼眶忽然湿润了。   【左永青一年(xx年x月x日起)房费、餐饮费已预付】   【缴费人:左盼雁】 第124章 第 124 章:王维等人的车马到了城外   于诗怀看着她的表情,猜到她并不知道。   她更好奇了:“你不知道左盼雁给你交了钱?那你这几天住在哪里?怎么休息的?下线之前身体放哪了?”   左永青这才回过神来。   她说:“我……我这几天一直在山上,就在狼山乡那边看了看那边的地貌和岩层。晚上找了一处猎户的小屋,确认了是安全的才下线的,上线之后就在山里转转,看看山里的基岩那些。”   于诗怀听完,脸上表情很复杂。   她有点佩服还有点震惊。   “阿姨你胆子真大啊,就这样睡在野外?万一上线的时候发现你的身体被狼叼走了怎么办?这游戏下线之后身体是睡着的,你真不怕出什么意外?要充值才能复活的。”   她耸耸肩:“至少我是不敢在外面随便下线,至少要在房间里,玩家们来来往往的,这才踏实,不会有野兽把我吃了。”   左永青倒是不太在意。   她笑着说:“我平日里常在野外走,心里也有数,山上什么地方能待,什么地方不能待,我大概还是知道的,不会让自己处于太危险的地方。”   于诗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她啧啧道:“那你体质肯定很高,我认识的玩家里,除了石头哥他们,你是头一个敢在野外直接下线的。”   这时候桑心从旁边过来。   她走到左永青旁边说:“对了,你现在没有触发专属任务,那要不要去学堂里教地理课?既然已经进了游戏,总要挣点钱,不然什么都做不了,想买点东西都走不远,你可能还不知道,这游戏极度逼真,和现实生活很像,干什么都是要花钱的。”   左永青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我可以吗?”   桑心笑了一下:“当然可以,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地质专家。”   “唐朝小孩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不知道山河是如何形成的,你想想看,你传授的知识打破了他们的常识,这样说服他们的过程难道不有趣吗?”   左永青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她浑身上下也就这点能力了,她搞了几十年的地质,和小孩讲讲地理也算是对口了。   能有点用,总比什么都不会强呀。   讲课……应该也不会很难吧。   大唐第一堂地理课就这样开始了。   左永青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还有些紧张,门内坐着的孩子是这些日子有过接触的,但这种情况下她反而更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让她没想到的是张九龄和孟浩然,以及一些曾经见过的书生娘子也坐在学堂后面。   大家对这新开的课程都很感兴趣,初中小学都挤在一起,好奇地等着她的到来。   左永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她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各位同学好。”   “我是学堂新来的地理老师,姓左,你们称呼我左老师就好了,这几天我会教大家一些关于大地山川的知识,比如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它们长什么样子,和别的地方的土地有什么不同,它们又是怎么来的。”   底下的孩子们认真地看着她。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书生倒是在交头接耳。   “地理?和那物理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单开一门地理课?还要教地是怎么来的?学这些有什么用?”   左永青正准备解释,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有个人侧身进来,靠在门边的墙柱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左永青一下子愣住了。   后面还进来了几个人,但左永青都看不见了,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左盼雁就站在那里,双手环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左盼雁侧过脸躲了过去,垂眸和旁边的玩家低声交流着。   左永青忽然觉得喉头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目光只停留在左盼雁身上。   团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仰着小脑袋看着她。   她看见左永青忽然不说话了,于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门边的左盼雁,她歪了歪头。   团团不懂两人之前发生了什么。   明明两个人都念着对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现在是上课时间,团团想了想,把两只小手举起来,啪嗒啪嗒地拍响了。   “欢迎左老师!”   旁边的孩子愣了一下,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个带一个,噼里啪啦的掌声很快填满了整间学堂。   “欢迎!热烈欢迎左老师!”   左永青回过神来,她放松了一些,重新看向台下,看见团团时笑了笑。   “好,那我们现在正式开始上课。”   左永青上课和正经地理课不太一样,她没有讲地理是什么,学习地理的好处那些套话,而是从自己的地质经验出发,从脚下的土地开始讲,讲土地的变化。   一场地理课下来,大家感觉自己是听了无数个小故事,而非一场正经的课程,但却学习到了不少新的知识,对自己脚下的大地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下课之后,有许多书生娘子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问题。   张九龄也捋着胡子,认真道:“这地理千变万化,左娘子竟然如此博学,老夫有一事想要请教左娘子,这黄河水患历朝历代都治不好,每每黄河改道两岸百姓都苦不堪言,不知以您之见,这黄河,究竟该如何治理?”   左永青看张九龄问得认真,也将自己的经验都说了出来。   “历朝历代治黄河筑堤坝确实有一点用处,但是只是治标不治本,堤坝越筑越高,筑到后面水比城还高,一旦垮了就是灭顶之灾。”   “这治黄河的关窍是在治上游,上游的水土留不住,一下雨那些泥土就全跟着水冲进河里了,因此日积月累,泥沙从上游冲下来,等到了下游河床变宽了,水流也变缓了,泥沙就沉下来,河床一年一年地变高。”   张九龄点了点头,觉得左永青说的非常有道理。   “那左娘子看,我们要如何治上游?”   左永青说:“种树。”   围观的书生娘子们都异口同声道:“种树?”   “对。”   左永青点了点头:“在上游种树种草都可以,植物的根系有利于减少水土流失,水土流失少了,河里的泥沙也少了,上游下游协同治理,也就有利于管理河流,减少决堤的情况。”   张九龄低声重复了一遍。   “种树……”   “可是这树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起来的。”   左永青说:“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种一棵树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如果现在不做,十年……二十年后,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而那时候再来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种树,也许就来不及了。”   张九龄将左永青的话记在心里。   哪怕已经离开了官场,但他一直关心各地百姓,这黄河之灾也是古往今来朝廷头疼的事情,若是这方法有用,也能利于一方百姓。   张九龄拱了拱手:“老夫为官多年,终究是不如左娘子专业,看来我们大唐在教育方面仍有弊病,桃源县这样分科详细学习更有利于培养全方面人才,老夫今日受教了。”   左永青被张九龄这一夸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她连忙摆了摆手,说:“这是我们师门前人的经验,也不是我一人之见,而且治水需要各方人的努力,不是我这样说说就可以的。”   就在这时,方建军从门口探头进来。   原来就刚刚说话间,休息时间已经到了,现在要开始上下一堂课了,左永青连忙抱歉地笑了笑。   “到化学课了是吧,抱歉,我这里拖了一点。”   她又转向孩子们,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节课我继续和大家讲我们身边的石头。”   学生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了。   方建军带着自己的不肖徒走进了课堂。   左永青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还想找找看左盼雁的身影,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她和张九龄说话的时候,左盼雁已经离开了。   左永青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学堂。   *   课后,张九龄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放着一张空白的纸,墨也研好了好一会儿,但他迟迟未动笔。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是否能到达长安,也不知道自己的信是否能引起圣人的重视。   但百姓事急,张九龄思来想去,还是想写。   若是圣人能将此事提上日程,也能挽救一方百姓性命。   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落笔。   【民张九龄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民以衰朽之躯退居乡野,本不当再以琐碎之言上渎天听。】   【然近日于桃源县中,偶遇一左姓娘子,闻其论地理山河变迁之事,民听之悚然,竟觉半生所学皆在皮毛。】   【该娘子言及黄河水患,以为祸不在水而在泥沙,泥沙不在下游而在上游,民反复思之,深觉其言切中要害。上游水土不固,一雨则土随水走,水携泥沙而下,至下游水缓沙沉,河床日高,堤亦随之日增,终至水高于城,一溃则千里。】   ……   【民已老矣,无能为陛下奔走效劳,惟愿此策得行,则黄河流域万千生民或可免于年年水患之苦。】   张九龄小心地将信吹干,托人送去长安。   他已经不在官场,私人信件很难让圣人看见,只能托人交给高力士,高力士看在往日情分上,也能帮他一二。   高力士确实收到了信。   他思忖片刻,治河是大事,耽搁不得。   他正犹豫着,殿内传来一阵音乐声。   高力士叹了口气,抬脚进了殿。   李隆基斜靠在榻上,一手支着额,一手搁在膝上,阖着眼听曲。   高力士低低地唤了一句:“圣人。”   “曲江公从桃源递了一封信来,写的是治水之法……”   李隆基掀了掀眼皮,他看了高力士一眼,笑着:“难为他还惦记着这些事。”   高力士恭敬地站在旁边,没有多劝。   李隆基摆了摆手:“你先把信收着吧,朕今日乏了,明日再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张九龄没有等到回信。   他一日一日地枯坐,除了去学堂上课听课以外,他都很少出门。   他计算着从益州到长安的速度,驿使轻装上阵,几日便能抵达长安。   这一天下午,他正坐在窗前打盹。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于是扶着桌沿赶紧站起来。   是驿使。   张九龄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驿使见他出来,立刻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曲江公在上,下官奉益州长史之命,特来通传。”   “长安有旨意至府衙,言及曲江公收县主为学生一事,陛下闻之甚慰,已有恩赏颁下,赏赐之物计有文房四宝若干、御制书册若干,另赐县主掌事嬷嬷一人、府吏管家一人、贴身侍婢四人、侍卫随从四人,供县主日常使唤差遣。”   “所有人物一并由监察御史王维王御史沿途护送,秘书监贺知章贺监、韩休韩公一家、裴耀卿裴公等人随行,目前已入川,大约这两日就要到了,长史特令下官赶来知会曲江公。”   张九龄接过驿使递来的文书,底下的行文与驿使所说大致相符。   他又斟酌着问了一句:“长安那边,可还有别的信?”   驿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回曲江公的话,不曾见别的书信,曲江公若是着急,下官回去再看看,若有来信,定然马上送来。”   张九龄心又沉了下来。   张九龄犹豫了很久,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哪怕有一封引起了圣人的重视,也能救一方百姓。   他日复一日地等着长安的回信。   就这样盼着盼着。   王维等人的车马到了城外。 第125章 第 125 章:老顽童吵架ing   【全服公告:群贤入蜀】   【任务概述:前宰相张九龄于桃源县收领主NPC团团为学生一事上达天听,陛下闻之甚慰,特赐御制文房四宝、书册若干,并赐掌事嬷嬷、府吏管家、贴身侍婢、侍卫随从等一应人员供县主差遣。所有赏赐及人员由监察御史王维亲自护送,同行的还有秘书监贺知章、前宰相韩休一家及前宰相裴耀卿等朝中名臣,一行人已随御赐队伍入川,即将抵达城外。】   【任务:玩家可前往桃源县城门外迎接,并协助安顿随行人员。成功接待上述历史文化名人者,可获得相应好感度及声望值。】   【提示:本次抵达的历史文化名人有王维(字摩诘)、贺知章(字季真)、韩休(字良士)、裴耀卿(字焕之)等,均系开元年间名臣文士,任务过程中与其对话可获得诗词、书法、吏治等方向的知识增益。】   公告一刷出来,游戏公屏直接炸了。   【叶子:???】   【琉璃:王维?!那个王维?!】   【尹淮铭:是我知道的那个王维吗?】   【沈子舒:贺知章也来了!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个!】   【桑心:友情提示,回乡偶书现在还没写出来,小心一些,别在贺知章面前提,当心游戏系统惩罚。】   【季陶宁:卧槽韩休是谁???】   【袁友:我能说我也不认识裴耀卿吗?这都是谁啊?】   桃源县的玩家们已经炸成一锅粥了。   大家嚷嚷着要给王维准备一场难忘的欢迎仪式,街上走几步就能看见聚在一起的三五玩家,让路过的百姓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城外。   一队车马朝着桃源县城缓缓驶来。   最前面是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个青年人,穿着银白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他一只手牵着缰绳,骑马时从容自得。   这人瞧着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利落,身上带着一股书生气息,但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肩背永远挺直,看着也不是文弱书生,像是常年在外走动的样子。   王维抬头看了看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他微微勒住缰绳,侧过头问旁边的人:“刘校尉,前头可是桃源县了?”   刘泉骑马走在王维身侧,闻言他笑了笑:“王御史眼力好,前面正是桃源县城了,过了那小坡就快到了,待送您抵达县城,下官再回益州去。”   他奉章仇兼琼的命令迎接王维等人,将他们送至桃源县城才回去。   王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   城墙根底下聚着一群人,乌泱泱的一大片,看样子少说有上百个,他们手上拿着奇怪的旗子,花花绿绿的,瞧着很是热闹。   王维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有点警惕。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可是大唐宣旨都是进入府邸后宣,少有外出迎接的,所以他一时也没想明白这些人聚集在城墙外是什么意思。   王维看向刘泉,问道:“刘校尉,城门口的人你可认得?”   刘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   “御史莫要担心,那些人啊,都是县主府上的门客,县主心善,常常收留流民,桃源县城里也常开救济粥棚,后来天南地北的人听说了,都来县主府上投奔,什么人都有,稀奇古怪的,但倒都是些有本事的。”   王维正要再问什么,忽然听见城门口.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紧接着那群人竟然朝着车队冲了过来。   他脸色一凛,右手猛地一提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原地打了个转。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整个人看着非常紧张。   他身后那几名御赐给县主的侍卫也催马上前,将王维和后面的几辆马车护在中间,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刘泉见状赶紧催马往前横了一步,他朝着玩家们举起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然后转头向王维哈哈哈笑了几声:“王御史莫慌莫慌!这就是他们县主府门客的欢迎仪式!他们这些人热情得很,没有什么恶意的,御史莫慌。”   王维闻言,这才放松了一些。   他看见那些人在离队伍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沿着道路两侧分列开来,手里举着红色的横幅和五彩的旗子。   横幅上写的是【热烈欢迎王摩诘及诸位贤达莅临桃源县】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有几人拿着一排竹筒朝着车队站好,拧开机关,竹筒里便喷出五颜六色的碎纸片和花瓣,在半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王维一身。   道路旁的年轻郎君娘子们又跳又喊,一张张脸上都兴奋极了。   “王维我宣你!”   “王摩诘朝这边看!”   “啊啊啊我收到了王维的饭撒!”   “这个对视发到抖上肯定很火!”   有郎君娘子们将花瓣往他的方向抛,但由于人太多,王维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究竟是谁在扔花。   王维怀里很快落满了各色花瓣。   各种漂亮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衣服上,原本白色的圆领袍,在此刻倒像是彩色一般。   王维还有些懵,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场面着实稀奇,虽然显得有些不庄重,但是莫名让人有些惊喜。   后面那几辆安车也遭了殃。   第一辆安车从里头掀开了一角,一颗花白脑袋探了出来,贺知章已经八十岁了,虽然脸上有许多皱纹,但是眼睛却很亮堂一点也不混浊,看着也很年轻。   他探着脑袋往外张望,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形,一捧花瓣就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糊了他一脸。   贺知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抹了抹脸,也没躲进去,反而从安车里出来朝着外面摆手。   路边的玩家们看见了他,立刻又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贺监贺监!”   “贺知章!我读过你的诗!”   贺知章听见了,笑得非常满足。   这时候,有一个娘子挤到马车前面来,举着一捧鲜花塞进了他的手里。   贺知章见状,笑得更加开怀,他直接从安车上站起来仰天大笑,洒脱肆意得像在自家院子一样,哪里看得出是八十多岁的人了。   王维看着后面热闹的场景,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花瓣和彩纸碎屑,抬手从身上捻起一片花瓣来仔细瞧了瞧。   长安虽然也热闹,可是很少见这种民众热情夹道欢迎掷花盈车的景象。   刘泉催马凑近了些,嘿嘿笑着问他:“王御史,这欢迎仪式热闹吗?”   王维无奈一笑:“热闹是热闹,就是我这身衣服怕是要换一换了。”   队伍到了城门口,才看见门口也有几人相迎。   张九龄和汪伦站在两边,一个小小的女娘站在两人中间。   王维远远望见张九龄的身影,立刻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去。   他拱手行礼:“曲江公在上,下官王维,奉旨护送赏赐入蜀,特来拜望。”   张九龄笑着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满是欣慰:“摩诘啊,一别经年,你还是这般清朗俊逸,见你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维也笑了笑:“曲江公过誉了,许久不见,您退居桃源之后气色好了许多,比在长安时精神多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车队那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贺知章大步流星地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到张九龄面前,直接拍了拍张九龄的肩膀,笑道:“子寿啊子寿,你可真是会挑地方!这桃源县山清水秀的,比长安那烟熏火燎的强了百倍!老夫一路上就在想,你怕是乐不思蜀了!”   “不对,这是乐不思长安了!”   张九龄笑着回了一句:“季真兄说笑了,我倒想要清净清净,可你这么大老远地跑来,我这清静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几人笑了一阵。   张九龄这才侧过身,把团团往前带了半步,低头对她说:“县主,这便是秘书监贺知章、监察御史王维,他们此次来是奉圣人之令来给我们贺礼的。”   他又给两人介绍道:“这就是我收的学生,桃源县主。”   王维贺知章等人连忙向团团行礼。   张九龄看向后面那两辆安车,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问贺知章:“季真兄,那两位是怎么回事?都到城门口了,怎么还不下来?”   贺知章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来,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说:“他们两个啊,怕是生气了。”   贺知章故意说:“你看我们几个,有人迎接、有人追捧、还有人送花。他们两个呢,堂堂宰相,没人认得,没人理睬,心里头能痛快吗?”   话音刚落,后面那辆安车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旁边站着他的夫人柳氏,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着。   韩休性格刚正,常常谏言,在朝堂上是就常常与张九龄等人有摩擦,只是如今已经退了下来,倒是没那么针锋相对了。   他哼了一声。   “贺季真,你少在那里编排老夫。老夫平日里忙于政务,哪有你那些闲工夫写诗作赋、游山玩水?没人认得老夫正好,老夫乐得清静。”   另一辆安车的帘子也掀开了。   裴耀卿也下来了,他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看着比韩休精神许多,他也没在乎那些繁杂的礼数,下车之后就走到了贺知章旁边。   “季真兄,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   “良士兄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些做宰相的,整天操心的都是赋税、漕运、吏治这些事情,哪有你贺监的雅兴,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写到哪儿红到哪儿?”   贺知章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哎呦喂!裴焕之!你这话说的,好像老夫整天游手好闲似的!你问问子寿,老夫写诗归写诗,正事耽误过没有?”   他还指向张九龄,说:“再说了,你看看子寿,子寿也是当过宰相的人,他比你俩差在哪儿了?他怎么就又能写诗又能治政?你俩怎么就不能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从今日起,县主府归我管!   张九龄被贺知章一指,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老了,但这几人可一点没变,和老顽童一样,见面就要吵嘴。   他都不能想象这些日子王摩诘是怎么熬过来的,怕是日日都要调节三个老顽童的关系吧。   韩休冷冷地看了贺知章一眼,又哼了一声。   “贺季真,你少拿子寿说话,他是他,你是你,你那些诗,老夫也读过几首,也就是勉强入眼,你总不能指望全天下的官员都跟你一样,一边批公文一边吟诗吧?老夫没那个闲情,也没那个本事。”   眼看着几人又要吵起来。   桑心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赶紧上前一步,笑盈盈地朝韩休和裴耀卿各行了一礼。   “韩相公、裴相公,晚辈桑心,是这里的夫子,久闻两位相公的大名了,韩相公刚直敢谏,这样的风骨,晚辈仰慕得很。”   韩休原本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桑心一眼:“哦?你倒知道这些?”   桑心开始胡编乱造:“晚辈家中原是做书商的,从小跟着长辈耳濡目染,知道不少旧闻,晚辈对您想来是打心眼里敬佩的。”   韩休听着心里也熨帖了。   旁边的汪伦也看懂了眼色,连忙上前朝着裴耀卿拱了拱手:“裴相公,下官汪伦,是桃源县县令,早年间也读过不少裴相公在宣州刺史任上条陈漕运利弊的奏疏抄本,裴相公字字切中时弊,下官与同僚反复研读。”   “后来裴相公主持漕运改革,三年存粮七百万石,沿途州县百姓因此少了多少征发之苦,这等功业,下官一直引为楷模,实在是佩服至极,没想到今日竟然能有幸得见裴相公一面。”   裴耀卿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些,他朝着汪伦点了点头:“汪县令言重了,这都是旧事了,如今你为地方官,能用心研读奏疏抄本,做到为民思虑,实乃桃源县之福。”   贺知章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凑到韩休和裴耀卿中间,一手揽一个肩膀,活像个老顽童。   “好了好了,人家娘子和汪县令夸也夸了、捧也捧了,你们俩气也该消了吧?来来来,进城进城!”   “老夫一路坐车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待摩诘将事情了了,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   裴耀卿看向张九龄,说:“子寿,今日叨扰了。”   张九龄笑着摇了摇头:“哪里的话,几位能来桃源县为我贺礼,是我张九龄的荣幸,进城再说吧,我们桃源县的美酒可是天下一绝,保证你们都没喝过。”   贺知章听了,眼睛瞬间瞪大了:“子寿说的可是真的?”   张九龄回看一眼:“还能骗你不成?”   一行人这才说说笑笑地朝城门里走去。   团团走在张九龄的旁边,看了看前面互相吵嘴的三个老头儿,仰头问:“阿翁,他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张九龄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吵架,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长大,还要多久才能长大呢?   *   宣旨的地点是县主府。   王维一行人换了官服,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后面。   县主府的正堂也已经收拾妥当,是张拯带人安排的,桑心在旁边学了不少,只觉得给自己补充了不少知识。   团团也换了一身正式的小衣裳,规规矩矩地站在堂前。   王维入得堂来,先朝张九龄拱手见了礼,随即走到堂上正中的案前站定。   他换上了青色官服,衬得人面如冠玉,和刚刚骑马入城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又有些不同,两名县主府婢女站在他身边,一人捧着一只木案,案上放着敕旨。   堂下众人也都依次站好。   汪伦作为本地县令也在队伍里,刘泉还未离开,也需要站在这里候着,韩休已致仕没穿官服,但地位很高,也站在前头。   玩家们得了张九龄的叮嘱,今日都守在府门外头,没有进到正堂里来。   王维扫视了一圈堂上,确认众人已经就位,这才微微颔首,从左侧的案上取了第一道。   “门下——”   “朕闻曲江公张九龄退居林下,仍不忘教化,于桃源县收宗室女桃源县主为学生,传道授业,甚慰朕怀。念卿年老,犹以学问相授,实属难得。今特赐文房四宝一套、御制书册十卷、绢帛五十匹,以彰师道之重。卿其受之。”   王维宣毕,将敕旨重新卷好,双手捧着,朝前递出。   张九龄朝王维的方向拱手一拜,然后弯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敕旨。   团团站在张九龄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拜。   王维又从右侧的案上取了第二道敕旨。   “门下——”   “宗室女桃源县主李氏,居于偏远之地,身边无长者教导,殊为可悯。今特赐掌事嬷嬷一人、府吏管家一人、贴身侍婢四人、侍卫随从四人,供其日常使唤差遣。另赐金玉玩器若干、银钱千贯,以资用度。望其勤勉向学,不负朕恩。”   王维宣完,照例将敕旨卷好,双手捧着往前递出。   阿婆低头在团团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又伸手轻轻扶了扶团团的肩膀。   团团向王维行了一礼,也上前几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敕旨,那敕旨瞧着比她的胳膊还长一些,她抱着还有些吃力。   王维宣完了两道旨意,他先朝着张九龄和团团各拱了拱手,再朝着后面招了一下手,一行人便朝着前面走来,还有两名捧着木案的婢女也一起站成了两排。   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嬷嬷,在长安多年,她瞧着倒是比阿婆要年轻一些。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瘦长,颧骨略高,嘴角自然下撇着,看着就是个规矩极严、轻易不会笑的人。   她身后站着几个年纪不一的婢女,都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看着也是十几岁的模样。   旁边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看着很敦实,面容忠厚,只是眉眼之间也能看出是个精明的人。   王维走到那嬷嬷身边,朝着团团介绍道:“县主,这位是圣人赐下的掌事嬷嬷,姓韦,在宫里伺候了二十余年,规矩礼数样样精通,日后县主身边的大小事务,都可交给韦嬷嬷打理。”   嬷嬷上前一步,朝团团行了一礼:“老奴韦氏,见过县主。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县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王维又走到那中年男人旁边,朝团团说:“这位是府吏管家,姓樊,樊管家也是宗正寺挑选的,身份清白懂规矩,圣人特意将他拨来县主府上,管着府中的出入账目和日常杂务。”   樊管家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奴见过县主,往后府里的一应杂事,县主只管吩咐老奴就是。”   团团抱着敕旨站在那里,仰着小脸看着这一排人还有些懵懵的,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熟悉的人,这才放心了一些。   “韦嬷嬷,樊管家好,我是团团,你们往后就在府里住下吧。”   她还看向那四个婢女和侍卫,说:“阿姊阿兄们好,府里的屋子挺多的,你们一人一间,让阿姊带你们去。”   团团看向桑心。   桑心笑了笑,说:“好。”   韦嬷嬷见状,眉头却皱了起来。   果真是养在乡野的小丫头,就算空有一个县主名头,也一点礼数都不懂,竟然称呼婢女侍卫阿姊阿兄,简直成何体统!   她从宫中来,对礼仪非常重视,自然见不得这番无视尊卑的情况,只是碍于张九龄等人在场,她不太好表现出来。   王维见交接已毕,便朝张九龄拱了拱手道:“曲江公,旨意已宣完,人也交到了,下官这一路的差事算是办完了大半。”   张九龄笑着点了点头:“摩诘辛苦了,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我在桃源酒楼备了一桌薄酒替各位接风洗尘。季真兄、良士兄、焕之兄,还有凤林都一起吧。”   贺知章第一个响应,抚掌笑道:“好好好!老夫早就想尝尝蜀中的酒了!”   韩休哼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他想说什么,但是被夫人柳氏瞪了一眼。   柳氏暗暗抓住他的胳膊,说:“你身体不好,不许多饮酒,可记住了,少饮!”   韩休捋了捋胡子,他自知理亏,也不说话了。   团团将敕旨递给桑心,也啪嗒啪嗒地跑向张九龄。   一个年轻的婢女下意识迈步想要跟上去,桑心眼尖看见了,连忙往前走了一步拦住她。   “哎呀,姐姐们别急,你们从长安一路过来,风尘仆仆的,这府里都没歇过脚呢。先喘口气、喝口水、收拾收拾行李,等安顿好了再伺候县主也不迟嘛。再说了,县主这会儿跟着几位在酒楼吃饭,你们跟着去了也只能站门口守着,多没意思。”   桑心说:“我们也准备了好酒好菜招待的,只是和曲江公他们不是一席,你们先收拾收拾,待会儿带你们去桃源酒楼尝尝我们的好菜。”   那婢女被她拦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后面的韦嬷嬷。   韦嬷嬷的脸色已经变了。   刚刚几位大官在场,她不方便说什么,如今几位大官一走,堂上剩的都是气质奇怪的年轻郎君娘子,看着洒脱不羁,没有半点礼数。   韦嬷嬷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   她往前走了两步:“你是何人?”   桑心笑盈盈道:“我是县主府上的门客,姓桑,平日里府里杂七杂八的事情,我都帮忙管一管,你们的住宿也是我安排的。”   韦嬷嬷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这个门客穿的倒是好,瞧着是长安时兴的娘子款式,怎么来县主府当一个小小的门客。   不过既然不是什么显贵,她也不必客气了。   “门客?呵,老身奉的是皇命。”   “老身是由宗正寺选派,专程来伺候县主的,老身不知你在府上管些什么事,不过从今日起,县主府内宅的大小事务、规矩礼数、人事调度,统统归老身管辖。”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樊管家,说:“至于外头的跑腿采买、迎来送往都是樊管家管,这是圣人敕旨里的意思,以前县主身边无人主事也就罢了,如今我们来了,这府中大小事务自然要交于我们。”   她顿了顿,抬了抬下巴,和平日里训斥小宫女时一样居高临下。   “桑娘子既然是门客,那就只管你的门客事务就好。府里的事情,不该插手的,便不要插手。老身在宫里这些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没有规矩。”   几个婢女在她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站着的玩家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疯狂传递着眼神,嘴角也根本压不住,游戏公屏更是一瞬间爆了。 第127章 第 127 章:县主不可如此轻浮   【我的天,这个NPC好有戏啊!】   【好刺激啊忽然有了在宅斗剧的实感,这个嬷嬷和管家一看就是很有心机的,啊啊啊啊我做好被陷害的准备了!】   【终于有宅斗剧情了,我负责给老爷下绝嗣药!】   【我负责肚兜挂在侍卫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咱们是在县主府不是在侯府,上面的看清楚再偷情啊喂!】   桑心余光扫过混乱的公屏,嘴角都忍不住抽抽。   她看向韦嬷嬷,笑了笑:“嬷嬷说的是,您是圣人赐下的,当然是有份量的,我们这些门客平日里也就是跑跑腿,出出主意,府里内宅的事情,自然是嬷嬷说了算。”   玩家是什么人,她再了解不过了。   这帮人进游戏就是来找乐子的,他们能乖乖听一个NPC的管教?   这个嬷嬷管家来了能管管事也算好,至少内宅那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情有人接手了,玩家们可以腾出手来做任务、到处跑着玩,现在青城县也要开了,去拜拜青城山也行。   但如果嬷嬷的手伸得太长,想着来管玩家们的事情。   那她真想象不出来玩家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以这帮人的得行,吃亏的必定是这个嬷嬷。   韦嬷嬷看了桑心一眼,面色冷冷的,她哼了一声:“识相就好。”   她朝着桑心伸出手:“既然之前是你在管家,那便将钥匙账簿交出来吧,老身奉旨掌管内宅,这些东西本就该由老身保管,你一个门客拿着也不合适。”   桑心耸了耸肩,倒是一点都没有犹豫,转头朝旁边的于诗怀喊了一声:“小于,去把钥匙和账簿都拿过来,都给嬷嬷送来,记得,是县主府账簿哦,可别拿错了。”   于诗怀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于诗怀把东西递到韦嬷嬷面前,咧嘴笑了一下,说:“嬷嬷您拿好,都在这里了。”   韦嬷嬷伸手接过来,那串钥匙瞧着是新的,只有几把,那本账簿也很少,只有寥寥几页。   韦嬷嬷蹙眉质问道:“就这些?县主府的库房钥匙就这几把?账簿就这几页?”   桑心真诚地点头:“就这些了,嬷嬷您自己去看嘛。”   韦嬷嬷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樊管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这事不对劲。   她收起账簿,对身后几个婢女吩咐了几句,让她们赶紧去收拾行礼安顿好,自己则是和樊管家朝着后院去了。   “走,先去后面看看库房。”   两人在玩家的指引下来到了库房外面,打开库房,里面竟然只有零星几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也很少,根本不像是一个县主府该有的规格。   韦嬷嬷脸色瞬间黑了,质问桑心:“桑娘子,这县主府的库房里怎么就剩了这么点零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桑心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嬷嬷您来之前没有打听打听吗?”   樊管家看了韦嬷嬷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韦嬷嬷眼睛一瞪,说:“打听什么?”   桑心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您不知道啊,县主的食邑被前县令克扣了整整五年,那县衙都被前县令搬空了,就算变卖其家产也没有补上多少,您现在在库房里看见的都是章仇司马送来的补贴。”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今年桃源县又遭了水灾,赋税怕是也难了,县衙那边自己都入不敷出,也补不上来。平日里我们这些人住在府上,吃喝都是自己凑的,织坊那边萧嬷嬷带着人自己纺布,菜地里的东西也是大家伙自己种的。”   韦嬷嬷的脸彻底绿了。   之前收到宗正寺的指派,说要去照顾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主时,她虽然有些不舍得离开长安,但她听说那县主无父无母,应该是个好拿捏的,往后县主府都归她管,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但是她做梦都没想到,她以为自己从宫里风风光光地出来,接手的既然是一个县主的府邸,就算不算富庶,至少也该是吃穿不愁的体面人家。   结果打开库门一看,空得能跑马。   樊管家也是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桑心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刀。   “嬷嬷,幸亏您来了!往后这府里的大小事情都要交给您了,您可得努力一些,我们在座二百六十多号门客,还指望着县主府发工钱呢。”   “之前家里一直没有个主事的人,咱们萧嬷嬷那么大年纪了都要去织坊里上工赚钱贴补家用,现在可好了,有您韦嬷嬷来了,我们终于能轻松些了!”   韦嬷嬷猛地抬头看向她:“多少号人?”   桑心一脸诚恳地回答:“二百六十号人,不过也不是全都住在府里,有一部分住在村子里我们自己修的屋子那边,但有吃食上的用度,也都是从府里走的。”   “我们这些人都是县主养的,所以嬷嬷啊,往后这个家就靠您撑起来了。”   韦嬷嬷彻底惊了。   她看着那乌压压一群人笑着离开县主府,自己拿着薄薄的账簿站在原地。   她简直是一个笑话!   当天夜里,韦嬷嬷和樊管家连夜研究了账簿,脸色越来越难看。   韦嬷嬷难以置信道:“就这账上几贯余钱,如何养的活二百七十多号人啊!”   樊管家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他们是真的等着御赐过日子啊,就算加上御赐的那千贯钱,这两百多口人,也养不起啊!”   *   宴会结束,团团几乎困得要睡着了。   她被罗锦抱着回来,整个人都软趴趴靠在罗锦身上,眼皮耷拉着,几番挣扎着掀起来一条缝又立刻合上了。   从酒楼到县主府这一路,她的小脑袋就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想要坚持不睡着,但是没办法睁开眼睛。   罗锦无奈地笑了一声,没舍得叫醒她,就这么一路抱进了屋。   进了卧房,罗锦轻手轻脚地把团团放在床上。   团团一沾到床褥整个人就自动蜷起来了,两条小短腿缩到胸口,趴在床上撅起屁股拱起一个小球,只露出圆圆的后脑勺。   罗锦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合了一下。   团团趴在床上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正做着什么美梦,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看见自己床外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她床铺外面,蜷缩着打着瞌睡。   团团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睁着眼睛看向外面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她还在脑海里疯狂呼唤着系统阿姊。   床上那个人影也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猛地翻起身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县主息怒!县主息怒!奴婢春柳,是今日刚分来伺候县主的贴身侍婢,韦嬷嬷吩咐奴婢今夜在县主屋里守夜的!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县主的!”   团团盯着跪在地上的春柳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这人确实是白天见过的那几个婢女中的一个,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春……春柳阿姊,你为什么睡在我屋里啊。”   春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县主的话,韦嬷嬷说县主年纪小,夜里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着,万一县主踢了被子、夜里口渴想喝水、或者做噩梦惊着了,都得有人照应着,所以奴婢就在县主床铺外侧值夜,奴婢守上半夜,春云守下半夜。”   团团挠了挠头。   恰好此刻系统也在脑海里安抚了她,她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这里从来没有人守夜耶,你睡在这里多难受啊,地上那么硬,连个枕头都没有,你快回去睡觉吧,让那个春云阿姊也不要来了。”   春柳跪在那里,脸上写满了为难:“县主……奴婢不敢……韦嬷嬷吩咐了的,奴婢若是走了,明日嬷嬷问起来,奴婢没法交代……”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婆披着外衣匆匆走了过来,显然是被团团的尖叫声从隔壁惊起来的。   她快步走到床前,先蹲下看了看缩在床角的团团,见她只是吓着了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柳。   “行了,你下去吧。县主从小就就没人守过夜,你得给她些时日适应,你们在这里睡一夜,她担心你们,就一夜都睡不踏实,明日还要去上学呢,让曲江公瞧见了县主没精打采的,也不好对吧。”   春柳抬起头来看了看阿婆,又看了看缩在床角的团团,还是一脸犹豫:“可是韦嬷嬷她……”   阿婆第一次拉下脸来摆架子。   她站直了身子,平日里瞧着慈眉善目,现在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点严厉:“老身也是宫里出来的,是县主的乳娘,从县主襁褓时就陪在身边了,拉扯她长到五岁,一日都没有离过。”   “你且去告诉韦嬷嬷,就说是我让县主安歇的,县主夜里不习惯,也要一点点适应,老身这乳娘的身份,难不成还使唤不动你一个小婢女了?”   春柳低着头应了一声,正要从地上爬起来退出去。   门外忽然又走进来一人。   韦嬷嬷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人,脸上冷硬:“这是怎么回事,老身在隔壁都听见县主叫了,县主院子里头夜深人静的不安歇,闹哄哄的成什么体统?”   她不等春柳回答,已经几步走到了床边。   “老身让你守夜,你就这么守的?惊扰了县主安歇,你担得起吗?”   春柳吓得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韦嬷嬷看向团团,说:“县主是被这婢子吓到了?老奴这就去教训她。”   团团摇头:“是我不适应,嬷嬷你别怪春柳阿姊。”   韦嬷嬷却没有继续说,反而转过了头,看向站在床边的阿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边,目光很是挑剔。   “萧穆娘,老身听说你也是宫里出来的,怎么出宫这几年,就混成了这般模样?守在县主身边,内宅管得一塌糊涂,库房空空如也、账上没几贯余钱、府里养了一群不知底细的门客,老身都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当的这差。”   萧穆娘脸色气得涨红。   她一人带着县主来到这里,手里一粒米都没有,若是韦嬷嬷来,也不一定能比她强到哪里去。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团团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光着两只小脚丫就跳下了床,她张开两只短短的手臂把阿婆护在身后。   团团仰着小脸瞪着韦嬷嬷:“你不许骂我阿婆!”   韦嬷嬷低头看向这个才五岁的小县主,她怔了一下,低声道:“县主,老奴不是在骂萧嬷嬷,老奴是在教她规矩。她是县主的乳娘,就该把县主的府邸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如今府库空虚、门客散漫,她是有责任的。老奴是奉圣人之命来县主身边伺候的,教她规矩也是为了县主好,县主年纪小,分不清好歹,知道老奴是为了您好就行了。”   韦嬷嬷还阴阳怪气地瞥了萧穆娘一眼:“一个卑贱之身的嬷嬷,竟然也敢以阿婆自居?虽然太平公主殿下已故,但你也配称县主的阿婆?”   团团听不得别人说阿婆,她伸手推开韦嬷嬷,固执地说:“你是坏人!”   “我只知道是阿婆陪我长大的,我从小吃不起东西,都是阿婆一点点讨来将我喂大的,我夜里哭的时候是阿婆哄我的,我生病的时候是阿婆守我的,你才来一天,你凭什么骂阿婆!”   韦嬷嬷脸色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更多的人。   夜猫子玩家们纷纷朝着这边赶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我听见是团团那边传来的动静。”   “我去!团团不会出事了吧。”   “应该没事,游戏也没发任务。”   韦嬷嬷余光一瞥,瞧见有几个玩家提着灯笼朝着这边走来了,她立刻板起脸来,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她朝着玩家们厉声道:“这是县主的院子,深更半夜的,你们这些外客不得擅入,都退回去!”   玩家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是兴味。   这韦嬷嬷来第一天就有好戏看,让玩家们更期待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我们住在这里这么久了,从来都是随便进出的,县主也没拦过我们啊。”   “就是啊,我们两百号人在县主府保护县主安全,从来不敢有坏人闯进来,嬷嬷你才来头一天,这不让进那不让进的,合着我们住这儿还碍着你了?”   “我们跟团团好着呢,团团从来没说过不许我们进院子。”   “女门客呢?女门客也不让进?我昨天还在给团团讲睡前故事诶!”   韦嬷嬷脸色铁青,那几个侍卫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可拢共就四个人,就算加上樊管家,也才五个人。   可是和对面十几个玩家相比,完全不是对手,如果真的闹起来,韦嬷嬷也不敢保证自己站在上风。   更何况,长安来的那几位大官也就住在县主府隔壁,这里距离县衙也不是很远。   韦嬷嬷深吸一口气,说:“罢了,今日天色已晚,县主也累了,守夜的事明日再说,春柳你先退下去,让县主先歇着,总要慢慢适应的。”   春柳如蒙大赦,刚想要离开,萧穆娘抬手拉住她,在耳边低语几句,春柳瞪大眼睛,什么也不敢说,悄悄退了下去。   韦嬷嬷却没有立刻走。   她重新回到团团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   “县主,老奴跟您说几句话。圣人派老奴来,是为了照看您。圣人就是当今的陛下,论起辈分来是您的皇叔,他惦记您一个人在蜀地,怕您没人管没人教,才叫老奴来的,老奴不会害您的。”   团团靠在萧穆娘身边,还是警惕地看着她:“你才来一天,我凭什么信你啊。”   韦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县主不信老身也情有可原,日子久了您自然会明白。”   团团觉得韦嬷嬷不好,她也不想听韦嬷嬷说话。   韦嬷嬷却很认真:“有一件事情,老奴想要和县主商量,府上那些门客,好些个都是后来才来投奔的,也没见着有什么正经本事,整日在府里闲逛,还要吃要喝要领工钱。”   “县主,咱们府里如今的情形您也知道,库里头没几个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老奴斗胆问一句,能不能裁撤掉一部分?把那些好吃懒做的都打发了,也好省些用度。”   她现在对那些门客烦都烦死了。   如果能将人遣散,她将来掌家也轻松一些,不会有这么多人和她对着干。   团团瞪大眼睛:“什么?!”   系统尖叫出声:【什么?!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招来的玩家!】   韦嬷嬷笑了笑,重复了一遍:“县主心善,可是这么多门客府上确实养不起,不如撤掉一些,老身瞧那桑娘子今日一直在府上休息看书,什么也没做啊,这些门客招来也无法给县主做贡献,裁掉一些不中用的,留下那些真正能为县主办事的,才是长久之道。”   团团听完之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嬷嬷你说的有道理。”   韦嬷嬷眼睛一亮,以为团团听进去了。   可团团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你今天日才来了一天,怎么知道有人偷奸耍滑好吃懒做呢?你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全,怎么就盖棺定论说他们不好呢?”   韦嬷嬷勉强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县主五岁的年纪,思维就如此清晰,五岁的孩子不应该任她摆布吗?   是她太心急了。   实在是这县主府太离谱了!   她若是想要掌家,就不能留这些门客在府上,最好府上只有她的人,待她一点点摸清楚了,再逐个击破,将这些人全都赶出去,换上她买来的奴婢,这样整个府邸都是她说了算。   韦嬷嬷朝着团团福了福身子,说:“县主说的是,是老奴心急了,往后老奴慢慢观察,若是确实有那偷奸耍滑的,再向县主禀报,由县主定夺。”   团团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又眯起来了,刚刚太折腾,她现在又困得不行,靠在阿婆身上都快睡着。   韦嬷嬷见状,知道今晚不能再说什么了,便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樊管家正等着她。   樊管家皱眉道:“韦嬷嬷,你太急了,今晚把我都吓了一跳,你说,万一那些人冲上来怎么办?”   韦嬷嬷眼睛一瞪:“我还不是想早些掌家,你以为那桑娘子交出的一定就是真账簿?!我今日打听了,那桃源一条街都是用县主名头开起来的,那铺子整日来往客人都没断过,赚钱定然不在少数,将他们赶出去,咱们才能拿捏县主,拿到钱啊!”   樊管家还是觉得不对。   “唉,可是咱们才来第一天,应该先等等的,先取得了县主的信任才行啊,毕竟那些大官们都还没走呢!”   韦嬷嬷不耐地摆了摆手。   “依你的法子,就算慢慢来,我们还能高过她那奶娘去?你等着,我还有一个法子。”   樊管家好奇地凑过来:“什么法子?”   韦嬷嬷左看看右看看,没看见旁人,这才放心地讲了。   隔壁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几个人。   一个个人头挤着,都想听听韦嬷嬷的法子。   听完了,他们对视一眼。   *   早上天亮了。   韦嬷嬷推开房门,她看见床上鼓鼓囊囊一小团,被子一直蒙到了脑袋顶上,但是被子只盖住了团团脑袋,没盖住屁股,一看晚上睡姿就不太好。   韦嬷嬷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   四名婢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上都端着东西,在床前排成一列站好。   韦嬷嬷走到床边拍了拍床上那团被子。   “县主,该起了。”   被子动了动,没有别的反应。   “县主,卯时了,该起来梳洗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闷响,那个小球动了两下,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头发还乱蓬蓬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炸了毛的团子,让人恨不得一屁股坐死。   团团睁开眼睛看见韦嬷嬷。   她倒是没将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玩家们都是她的好朋友,她一个也不会赶走的。   团团冲着韦嬷嬷笑了一下:“韦嬷嬷早上好。”   韦嬷嬷板着脸:“县主不可如此轻浮,快起来洗漱。”   团团:“???”   轻浮? 第128章 第 128 章:老酒鬼贺知章(一更)   她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几个漂亮阿姊,这才搞清楚情况,要起床了。   她慢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拱出来。   几个婢女立刻上前,分工帮她梳洗。   春柳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小小的篦子,手指灵活地将她睡乱的头发拢起来,梳顺了,然后梳了一个双丫髻,看着可爱极了。   韦嬷嬷在旁边介绍道:“县主,这四个婢子都是负责您早晚起居的,春柳您昨晚见过了,这是春云,这个是春桃,还有春杏。”   韦嬷嬷一个个地指过去。   团团这会儿总算清醒了些许,她挨个儿看了看那四个婢女,认认真真地一个一个喊:“春柳阿姊好,春云阿姊好,春桃阿姊好,春杏阿姊好。”   韦嬷嬷一听,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县主,您不能称呼她们为阿姊,您是县主,是天家的宗室女,她们是伺候您的奴婢。您称呼奴婢们阿姊,传出去了不成体统,旁人要说县主府上没规矩的。”   团团仰着脸懵懵地看向她:“那我该叫什么呀?”   韦嬷嬷板着脸教她:“您直接叫她们的名字就行。春柳、春云、春桃、春杏,不需要加上阿姊。您是天家的县主,她们伺候您是应该的,您太过温和,日后就没有威严,不好管人。”   团团沉默着没说话。   韦嬷嬷见状,更是抓住机会念叨。   “县主年幼,以前没人教过,如今老奴来了,自然要好好教教县主,往后每日卯时都要起来,不能赖床,您是县主,早晚作息都要有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今日都快到辰时了……”   今日老奴先教您请安的规矩。   韦嬷嬷话还没说完,团团忽然一激灵。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一下子激动起来:“啊!已经快辰时了!”   团团撒丫子朝着门口跑去,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于是回头喊了一声:“我要去上学了,有什么事情韦嬷嬷等我下学再说吧。”   韦嬷嬷都没来得及挽留,就看见团团已经窜出去了,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越跑越远。   韦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真是不知道半点规矩!”   她原本打算教教县主礼仪,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萧穆娘从门外走进来,瞥了她一眼:“县主每日辰时都要去学堂上课。”   韦嬷嬷瞪了她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萧穆娘耸耸肩,看向四个战战兢兢的婢女,说:“你们几个吃早饭了吗,别这么紧张,一起去桃源酒楼吃吧。”   四个婢女显然不敢。   萧穆娘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这府上早上不做吃食的,门客们都是去桃源酒楼吃的,你们若是不吃,怕是要饿上许久了。”   婢女们对视一眼,春柳站出来点了点头:“那便麻烦萧嬷嬷了。”   几人也朝着酒楼走去。   团团最先跑到酒楼。   她一路上遇见不少玩家,他们头上都顶着等级和昵称,在团团眼里和普通的百姓完全不一样,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团团跑过去的动静不小,玩家们纷纷抬头看她,有几个人远远地就朝她招了招手。   “团团早啊!”   “这么早就去学堂吗?”   “这桃源县虽然不大,但是整日跑着去也麻烦,不如想想看怎么弄个校车……”   团团一边跑一边朝他们摆手打招呼,几乎能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叫出来。   三测玩家们最是惊喜,没想到团团记性这么好,竟然都能将两百个玩家全都记住。   团团心虚地和玩家们打了招呼,不敢说自己是通过游戏昵称看出来的,就这样边打招呼边走进酒楼。   一进去,就看见大厅里大喇喇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他头发也散开了,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只酒坛,脸上红彤彤的,身上都被酒气熏臭了。   团团揉了揉眼睛,走近了仔细一看,这不就是贺知章吗?   贺知章怎么躺在这里?   团团连忙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推了推贺知章的肩膀。   “贺监!贺监!你怎么睡在这里呀?地上多凉啊,您快起来回屋睡去。”   贺知章被她推了两下,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团团脸上,认出了是谁。   “哦……是县主啊……”   团团点头:“对对对,是我,贺监您怎么睡在这儿啊。”   贺知章唔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是酒劲儿又上来了。   他冲着团团嘿嘿一笑,头往旁边一歪,眼睛重新合上了,呼噜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响了起来。   他怀里的酒坛被他垫在身下,明明是那么硬的东西,他也浑然不觉,抱着酒坛乐得做梦都在笑。   团团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她转过身四处张望了一下,想找个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团团,这边。”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团团循声望去。   只见孟浩然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馒头、一碟咸菜,他眼下也挂着一圈青色,瞧着昨晚也没睡好。   团团跑过去在孟浩然对面坐下:“孟阿翁早!”   她扭头看了一眼贺知章,满脸困惑地问:“孟阿翁,贺监怎么啦?他昨晚没回去吗?”   孟浩然笑了一声:“你昨日走了之后,贺监非拉着曲江公喝酒,在接风宴上喝了一轮,还不尽兴,曲江公已经回去休息了,贺监倒好,一个人溜到酒楼来,又是写诗又是写赋的,缠着钱掌柜给他单开了一坛白酒。”   孟浩然冲着贺知章的方向挑了挑眉:“喏,就他死死抱着的那坛。”   团团瞪大了眼睛:“阿兄阿姊说过那个白酒不能喝那么多的!他们说那东西后劲大得很,喝多了要出事的!”   “谁说不是呢。”   孟浩然也很无奈:“幸亏昨晚酒楼里人还多,瞧见贺监喝太多了,赶紧跑去找了罗郎中,折腾到大半夜。”   说到这里,孟浩然还有些生气。   “半夜三更的闹这么大动静,把周郎中给惊动了,周郎中又来查了查我的情况,知道我昨日喝了酒,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孟浩然狠狠地撕咬了一口馒头。   “周郎中说我今早只准吃这些东西,清淡清淡再清淡,不可食油腻荤腥,不可饮酒,不可熬夜。”   团团听了,也忍不住替孟浩然叹了一口气。   孟阿翁这是无妄之灾啊,谁能想到贺监喝酒,反而连累了许久没饮酒,只这次喝了就被抓住的孟浩然呢。   她刚要开口安慰孟浩然两句,酒楼后厨方向的门帘子掀开了,一个人端着一只托盘笑盈盈地走出来了。   汤金端来的托盘上摆着好几个小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层是小笼包,皮薄馅大汁水足,在酒楼朝食中最为畅销,小孩都爱吃,顾客们路过,时常买上一笼给孩子吃,自己则吃大馒头和大包子,量大管饱价格也不是很贵。   第二层是肠粉,薄薄的白粉皮裹着鲜虾和碎肉,浇了淡褐色的酱油,颜色好看得很。   第三层是几个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县主快尝尝,这都是特地给你做的。”汤金笑着说。   团团看着这美味的小点心,眼睛都亮了。   “谢谢汤阿伯!”   团团吃完一口,虾肉鲜甜弹牙,味道好极了。   她朝汤金竖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好吃!”   汤金被她夸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回头朝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听见没有,县主说好吃!”   后厨里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欢呼声和笑声。   有一个年轻娘子脸上红扑扑的,冲着团团喊了一声:“多谢县主夸奖!”   团团被他们这么一喊,耳朵根都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又夹了一只虾饺一口塞进嘴里。   汤金说:“今日的早点是我徒弟们做的,我这些日子在狼山乡收了好几个徒弟,他们悟性都不错,上手也很快。”   团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有好几个眼熟的郎君娘子。   她之前在孝廉里好像看见过他们。   如今玩家大部队都进入了桃源县城,有些玩家分布在各个乡里探索新地图,反而是狼山乡的玩家少了。   但相应的,狼山乡的村民们也有许多离开了村子,开始在县城里生活,桃源铺子就成了他们上工的地方,福利好还能学到新东西,许多村民想来都报不上名。   还有桃源县这边新开了学堂,有些玩家不怎么回狼山乡了,所以两边都有老师,学生们也分成了两批。   为此,桑心还专门向钱元宝申请弄了个宿舍,给来县城上学的乡村小孩提供住宿,团团的好朋友们几乎都来了。   说话间,早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孟浩然拍了拍衣袍,站起来说:“昨天晚上曲江公被灌了不少酒,今日怕是起不来了,今日我去上识字课,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早读了。”   团团蹭地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出去。   “好!”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还在打呼噜的贺知章,小声问了一句:“那贺监呢?”   孟浩然摆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事,昨儿半夜罗郎中说了,他睡够一觉就好了,你放心,那老酒鬼结实得很,听曲江公说,以前他日日在长安喝酒,喝醉了就不上值四处晃悠写诗,大家都习惯了。”   团团哦了一声,她放下心来,小跑着追上了孟浩然的脚步,一老一小并肩出了酒楼的大门。   孟浩然低头看了她一眼:“今日讲讲诗吧,我怎么觉得你的门客们都对诗很感兴趣……”   团团尴尬地挠了挠脸。   孟浩然忽然开口:“上回我给你写的诗你记得吗?”   团团小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兴奋变成了心虚。 第129章 第 129 章:行医之人懂点驻颜之术(二更)   孟浩然看着她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哈哈笑出声来,也不戳破她,只是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到了学堂,有几个玩家也在学堂里晃悠。   桃源县城里任务高发点大概就是桃源铺子、县衙和学堂了,学堂经常捡漏,如果有排好课的老师临时有事没有上线,他们就可以顶上。   一节课的薪水还是不错的,比跑腿挣得多,而且时不时还会触发一些补习任务,能给学生们讲通题目,也算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将来游戏结算的时候也能拿到一点经验。   但听说孟浩然要讲诗,玩家们任务也不蹲了,都挤在小小的教室里,想知道这游戏能将诗讲成什么样子。   游戏逼真到这个程度,应该不会乱讲吧?   如今这游戏关注度很高,视频发出去之后各行专家比网友跑得还快,如果有乱讲的地方,一定会被众汉语言文学教授质疑,然后引发论战的。   一传十,十传百,许多玩家都好奇地跑来了。   尤其是昨晚错过贺知章写诗的玩家们。   早知道昨晚这么容易获得赠诗,他们肯定不下线了啊。   团团坐在座位上和徐阿慧叽叽喳喳的,稍不留神,就发现整个教师里站满了人,不仅有玩家们,还有初中部的书生娘子们。   甚至本来要去初中部上课的谭宏才谭夫子也悄悄地挤在人群里。   虽然说大唐诗人大多是天赋,但孟浩然要讲诗,谁会想错过?   罗锦也想去看孟浩然讲诗,但刚刚准备出门,就看见韩滉着急地朝着县主府跑来。   “罗郎中,罗郎中!”   罗锦被他那副着急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你慢慢说。”   韩滉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停下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直接抓住了罗锦的手:“罗郎中,我阿耶今日早上怎么也唤不醒。他平时卯时就起了,可今日都辰时过半了还睡着,我阿娘进屋去叫他,发现他浑身烫得很,还出了很多汗,叫他也不应,就跟……就跟睡死过去了一样。我阿娘急坏了,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看看。”   罗锦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回走:“你先别慌,我回去拿药箱。”   昨晚才救了贺知章,今早韩休又出问题了,看来待会儿得叫上爷爷奶奶去另外几个老头那里也看看。   罗锦边走边问:“你阿耶昨日吃了什么?喝了多少酒?你都跟我说说。”   韩滉紧跟着她,一边走一边回想:“昨晚就是接风宴上多喝了一点,以前阿耶也经常喝酒,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回去的时候阿耶瞧着还清醒得很,就是半夜我听见他起来喝了好几次水……”   罗锦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韩滉一眼:“大概喝了多少酒?”   韩滉想了想,说:“自从病后,我阿娘管他管得严了一些,昨晚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大概喝了三四杯的样子,我瞧着应该不算多,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阿耶也经常喝酒,喝得比这次多多了。”   罗锦皱眉:“可我们这里是白酒,和你们那酒不一样,算了,快走,带我去看看。”   她加快了脚步。   取了药箱后,她跟着韩滉到了客舍。   到了韩休和柳夫人的那间屋子外面,罗锦隐约听见了一点说话声。   韩滉推开门,罗锦一眼就看见柳夫人坐在床沿上,她正拿着一块布巾给韩休擦额头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焦急。   柳夫人看见罗锦进来,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两步:“罗郎中,您可算来了,他从今早到现在怎么都叫不醒,身上大汗淋漓,我一直擦汗都止不住,您快给看看。”   罗锦把药箱搁在桌上,几步走到床前。   韩休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被子,面色很是苍白,呼吸也很是急促,额头上一直在冒汗。   罗锦连忙给韩休看诊。   诊断了一会儿,她忽然皱起了眉,心底有了大概的猜测,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唐朝可没有胰岛素啊。   她转头问柳夫人:“听韩滉说韩相公昨日夜里起来喝水了?”   柳夫人点头:“是,夜里起来了好几回,最近这些日子他常常喊口渴,每日要喝好几壶水,罗郎中,这是什么病?”   罗锦没急着回答,只是又多问了几个问题。   柳夫人越说心底越慌,满脸害怕地看向罗锦。   罗锦盯着她,说:“大概是消渴症。”   “消渴症?!”   柳夫人和韩滉同时震惊出声。   柳夫人捂住嘴,声音都在颤抖:“就是,就是那种怎么也治不好的消渴症?”   罗锦安抚道:“夫人先别慌,消渴症并非无药可治,孙思邈药王的《千金要方》里头就记载了这个病,所慎有三:一饮酒,二房室,三咸食及面。韩相公昨日饮酒了,这才导致今日不醒。”   罗锦看向韩滉,说:“韩郎君,请速去兑些糖水来。”   韩滉立刻出去了。   不多时,他带着糖水回来了。   “柳夫人,麻烦将韩相公扶起来。”罗锦说。   柳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韩休的上半身扶起了一些,让他的头微微抬着。   罗锦用小勺舀了一勺蜂蜜水,轻轻地喂到韩休嘴边。   喝了大半碗蜂蜜水之后,韩休的情况果然有些好转。   罗锦这才放心,她说:“我再回去与祖父祖母商讨一下药方,你们记住,往后不能再让韩相公沾一滴酒,面食也要少吃,平日里多吃些豆类和青菜,不要吃白面了,多吃点粗粮,还有,要让韩相公每日早晚走动走动,不能总坐着。”   柳夫人听得仔细,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罗锦这边交代完,床上的韩休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柳夫人红着眼眶坐在床边,又看见站在一旁的罗锦和韩滉,一脸茫然地问了一句:“我……我这是怎么了?”   柳夫人刚刚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同时也直接爆发了。   “你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你怎么了?!谁让你喝酒了!我日日跟你说别喝酒别喝酒,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碰见贺季真那个老酒鬼就把我的话扔到后脑勺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叫都叫不醒,我跟滉儿差点以为你要……”   柳夫人越说越难受,眼眶中的眼泪流个不停,但骂声也没停下来。   韩休刚刚醒来就被娘子劈头盖脸一阵骂,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悄悄拉了拉柳夫人的袖子,低声说:“娘子……别生气了……别骂我了……”   柳夫人直接挥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骂。   “你平日里在朝堂上对着圣人谏言的时候胆子不是大得很吗?韩休知否、韩休谏疏至,你倒是在圣人面前威风了,怎么回了家也不许我指出你的错误?我说了多少次不许你喝酒,你怎么不听?!”   韩休想坐起来,被柳夫人一巴掌按在肩膀上摁了回去。   “躺好了!罗郎中在这儿呢,你还想起什么!”   韩休自知理亏,只能尴尬地说:“娘子,我这不是醒了吗。”   “你醒了!?”   柳夫人捏着他的耳朵吼:“你还有脸说,你要是不醒呢?!你要是今早没醒过来呢?!我跟滉儿怎么办?!”   韩休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一下脖子。   在朝堂上刚直敢谏的韩相公此刻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夫人骂得抬不起头的耙耳朵。   他不敢再激怒娘子了,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夫人别生气了……我以后不喝了就是了……”   柳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韩滉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显然是对于耶娘这副状态早已习惯了。   罗锦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看着韩休求救般的目光,还是适时地插了一句:“柳夫人,韩相公刚醒,还需要休息,我待会儿和韩滉去找我祖父祖母开方子,让人去抓药。往后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方才我已经跟您说了,您只要管住了韩相公的酒和面食,其余的慢慢调理。”   柳夫人这才收了火气,转头对罗锦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个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模样。   她客客气气地说:“罗郎中费心了,我都记下了。往后他要是再敢沾一滴酒,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说着,柳夫人还转头瞪了韩休一眼。   韩休在被子里又缩了一下。   罗锦差点没忍住笑意,连忙带着韩滉走出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客舍的长廊往外走。   韩滉一路上都在询问罗锦注意事项。   罗锦也仔细地和他说着:“你阿耶出门一定要多备一点饴糖,万一再出现今日这种头晕乏力、面色发白、冒冷汗的情形,立刻给他含一块饴糖在嘴里……”   韩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仔仔细细地记着。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药铺,罗锦找到爷爷奶奶,将韩休的症状和他们说了,几人商讨出了一个合适的方子,抓好药交给韩滉。   周蕴和罗远志对视一眼。   周蕴拍了拍罗远志,交给他一个任务:“你快去看看另外几个老头,老头最让人头疼了,可别都出事了。”   罗远志叹了一口气:“我可不像他们,我身体好得很。”   周蕴身手利落地踹了罗远志一脚:“你还敢说!要我在孙女面前数数你的不良习惯吗?”   罗远志顿时不敢说了,背着药箱就乖乖出门了。   韩滉见状瞪大眼睛,他看向罗锦,惊讶道:“罗郎中,这二位是您的祖父祖母,那您岁数……”   罗锦眼睛也不眨地撒谎:“行医之人懂点驻颜之术也是正常的。”   韩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罗锦邀请他:“中午去酒楼吃饭怎么样?县主府基本不开火的,我们都是在酒楼吃的饭。”   韩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好啊!”   他昨日吃了桃源酒楼的饭菜,也是喜欢得紧。   罗锦看着韩滉脸上灿烂的笑容,顿时有些感慨,果然少年感还是要看古代人。   尤其是韩滉这样一个未来位高权重的大唐宰相……   罗锦移开视线,默默地想,韩滉这家世这长相这未来成就,放在现代也妥妥是个超级无敌多方面强悍二代,这辈子只能在新闻联播中见到的那种。   *   到了午饭时间。   韦嬷嬷还在县主府里生着闷气。   “咕噜——”   她气冲冲地找到一个玩家,询问厨娘在哪里,怎么还不开饭。   该玩家无辜地看她一眼:“县主府不开火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第130章 第 130 章:学医救不了大唐啊!   韦嬷嬷惊道:“什么?”   这县主府竟然不开火?   成何体统!   半点正经县主府的样子都没有。   她这一天在县主府待了这么久,气得连口水都没怎么喝,她去了县主府的灶房一看,确实都蒙着一层灰,显然那门客说的是真的,这县主府就是不开火。   她去找了樊管家。   樊管家也被这冷锅冷灶惊了一下。   他四处摸了一下,手上都是灰。   “韦嬷嬷,这县主府怕是真的不开火。”   “成何体统!”   韦嬷嬷又将这句话搬出来了。   “堂堂县主,宗室女的府邸竟然连灶火都不生,这像什么话?半点正经县主府的样子都没有!日后传出去了,旁人还当咱们县主府里的人都喝西北风过日子呢!”   樊管家缩了缩脖子不说话。   这县主府账上就剩了那点钱怎么开火。   但樊管家可没饿着。   他一早就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将县城里几个铺子集市都看了个遍,也吃了饭,他倒是不饿,只是心中盘算着一些事情。   看见韦嬷嬷气得不行,他找着借口,说:“我倒是有个想法,我今早在城里转了一圈,这桃源县虽然小,但还是有一家牙商的,手里应该有些手脚麻利的婆子和小丫头。咱们府里如今人多,地方也大,总不能事事都让那些门客来帮忙吧。那帮人整日里懒懒散散的,哪里像会洒扫庭除的样子。不如先去牙商那里买几个奴婢回来,专门管着灶上的事和院里的洒扫,这样一来府里也算有个正经运转的样子了。”   韦嬷嬷却觉得不行。   虽然按照规矩是该买人,但奈何这家钱太少了啊!   韦嬷嬷心疼得紧,只觉得用得越多,她日后能贪的就越少。   樊管家只能无奈叹了一口气。   “那总得有人干活吧。”   韦嬷嬷硬撑道:“不是还有几个婢子几个侍卫,今日总能勉强撑过去,也不知道那位县主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了这一趟。你记着,咱们是代表圣人的意思来的,教县主学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圣人把县主托付给咱们,那就是对咱们的信任。”   韦嬷嬷自己都要将自己说服了。   樊管家一脸便秘样地看了看她。   这钱当然是有舍才有得,以他之见,不能只靠韦嬷嬷这方法去教育县主。   他们如今天高皇帝远,用钱让自己舒服了才是要紧事情啊!   韦嬷嬷饿到下午,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只能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体己钱。   没想到来到桃源县,还没捞到油水,反而先将钱花出去了。   街面上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韦嬷嬷一路走着,一路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最后在一家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了脚。   那胡饼烤得金黄焦脆,面上洒了芝麻,在炉子里滋滋地冒着热气。   卖胡饼的摊主见她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连忙堆着笑招呼。   韦嬷嬷问了价钱,心底是一阵肉疼,但是脸上丝毫没有展露出来,只是冷冷地掏出几文钱来,说:“来两个。”   她接过那两张热乎乎的胡饼,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胡饼热热的,韦嬷嬷的心冷冷的。   她纠结片刻,想着不如还是买几个婆子,至少能开火做个饭也是好的。   韦嬷嬷又在县主府等了一个多时辰。   始终不见团团回来。   韦嬷嬷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又觉得在大门口傻站着丢人现眼,只能回自己屋里等。   她抱着那账簿在屋里等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她盘算着找机会和县主说说规矩体统,最好找时间让县主练练礼仪,这东西难熬,最适合约束管教县主,让县主慢慢依靠她了。   等来等去,等到天都黑了。   院子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韦嬷嬷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和鬓发,快步走到院子里,远远就看见几个门客护着团团从门外走了进来。   团团在外面上了一日的课,发髻都歪了,头发也有些松散,两条小腿都累得不行,慢腾腾地走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显然是困得狠了。   桑心看见韦嬷嬷站在院子里,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她低头看向团团:“团团,今天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完,你今日写完了再睡,好不好?”   团团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她下学之后就被玩家们带去玩了,上蹿下跳的玩了许久,她几次想回家写作业,都被玩家们拦住了,一直熬到现在才回来,她困得只想赶紧写完作业睡觉。   韦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刚想和团团说话,结果团团一头扎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团团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时不时还要掰着手指头算算数。   韦嬷嬷酝酿了半天,终于趁着团团停笔揉眼睛的空档往前迈了一步,说:“县主,老奴有几句要紧的话同您说。”   这时候,萧穆娘忽然拦住了她。   “韦嬷嬷,县主这会儿在写作业,这作业是曲江公布置下来的,明早就要交上去的。”   “您要是有什么话,等县主写完了再说也不迟。曲江公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他批课业向来严格得很,不说学子们,就连长安的许多官吏都被他批评过,您要是这会儿打断了县主的课业,明日曲江公查起来说县主的课业写得不好,县主要挨训的,到时候您替县主挨呀?”   韦嬷嬷被阿婆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都将曲江公搬出来了,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韦嬷嬷只能退到外面等着,她想着,这一个小孩的作业,又能写多久呢?   顶多半个时辰的事。   等县主写完了她再说,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就这样等着等着,等到团团终于写完作业了。   韦嬷嬷精神一振,正要抬脚进去,就看见团团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啪叽一下,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书案前呼呼大睡起来。   “县主……”   韦嬷嬷眼睁睁地看着萧穆娘将团团抱起来走向了房间。   萧穆娘带着几个婢女帮团团拆了头发、换了里衣、擦了脸,团团全程都是迷迷糊糊的,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   萧穆娘替团团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到了韦嬷嬷身边。   韦嬷嬷脸色铁青。   她从早上等到现在,只吃了两张胡饼,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对县主说,结果团团趴在床上,两条小短腿分开着,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趴着睡的小青蛙,睡得死沉死沉的,全然不知道府上有个人等了她一整天。   这像什么话!   萧穆娘走到了韦嬷嬷前面,提醒她:“县主上课时间是上五日休两日,今日是第一日,你算算,还有四日才能到休息,这四日里头,县主每日早上要去学堂,下午回来要写课业,课业写完了就得歇着。”   她笑了笑:“你慢慢等吧。”   韦嬷嬷眼睛瞪得溜圆:“上五日?县主才五岁才多大点人,坐都坐不住,怎么受得了上五日的课?”   萧穆娘瞥她一眼:“你想干什么去找曲江公说吧,看他愿不愿意给县主减两日,反正这事我管不了,你要是有本事,你去快去。”   韦嬷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曲江公。   曲江公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   韦嬷嬷猛地转身,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厢房。   不就是四日,她能等!   目送着韦嬷嬷离去,萧穆娘又回到了卧房里,看见团团睡得四仰八叉,但是呼吸匀称,脸色也红润,她这才放心。   她对旁边站着的春云说:“你去榻上睡吧,别坐在县主床边守着,县主睡觉浅,你坐在她旁边她反倒睡不踏实。”   春云是四个婢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眉眼中还带着几分稚气和机灵,她倒是没像春柳一样战战兢兢,只是笑着朝萧穆娘道谢,自己乖乖地去榻上了。   韦嬷嬷虽然比她们资历老,可是在这桃源县却不一定了,她们伺候的是县主,萧穆娘是县主的奶娘。   春云觉得听萧穆娘的话,往后才能过的好。   就这样过了几日。   韦嬷嬷一直没有逮住团团,那些门客总能找着理由带团团出去,县主府就变得冷清下来,来来往往的都是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婢女,连个跑跳笑闹的动静都听不见。   相反的是,桃源铺子那边热闹极了。   团团告别韦嬷嬷,去药铺找岑叙言玩。   药婆婆这些日子也跟着玩家们搬到桃源县来了,她进步得很快,她学得极认真,虽然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药,白天跟着罗锦看诊抄方,晚上回去还要点着油灯练字。   作为罗锦的大弟子,药婆婆学习时间久,加上她确实有一些实战经验,所以很快就获得了周蕴和罗远志的许可,如今开始上手学习针灸按摩。   岑叙言年纪小记性好,学习能力也好,以前在太平里的时候,药婆婆在认药材背书,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把药材的名字和样子全记住了。   罗远志最喜欢考他,随便抓一把药材摆在桌上问他叫什么、有什么性味、治什么病,他十有八九都能答得上来,就算没答上来的,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去翻药婆婆的书,查清楚了再回答罗远志。   来了桃源县之后,他也想要好好学习医术,所以常常在药铺帮忙。   团团到了药铺门口,正好看见罗锦刚写完一张方子,她还没开口喊人,就看见罗锦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团团眨了眨眼睛,顺着罗锦的目光看见了韩滉,立刻领会了意思。   最近韩滉总是来找罗锦。   自从罗锦出手救了韩休,韩滉便常来找她,也许是担心韩休的病情,一旦韩休有点发汗,头疼脑热的,韩滉就急得来找罗锦,罗锦去瞧了,又并没有什么大事。   有时候韩休夜里咳了两声,第二天天没亮韩滉就守在药铺门口了,罗锦从县主府来开铺们的时候都被他吓了一跳。   她诊了脉,韩休不过是前日吃多了,连药都不用开,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罗锦起初还耐着性子,后来发现韩滉来的次数越来越多,理由也越来越细。   “阿耶今日嘴里发苦,可明明还没喝药,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   “阿耶说腿上有点痒,这个有关系吗?”   “阿耶问能不能吃点果子。”   这么天天跑,韩滉也不嫌累。   罗锦累了。   今日他又来了。   罗锦很头疼,于是只能求助团团。   团团跑了过去,仰着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韩阿兄!”   韩滉低头看见团团,脸上露出一丝笑来:“是县主啊。”   “韩阿兄,你今日又来给韩阿翁取药呀?”团团歪着脑袋看他。   韩滉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只药包提了提:“嗯,阿耶的药吃完了,我来取。”   “取到了你还站着做什么?”团团问。   韩滉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罗锦那边飘,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我看罗郎中忙得很,想等她闲些了再问两句。”   团团看了看罗锦,罗锦专注于给人看病,显然是没空理韩滉了。   她拉着韩滉的袖子往外走了两步:“阿兄,我有一个课业问题能问你吗?”   韩滉打起精神来:“当然可以。”   想他韩滉作为堂堂宰相的儿子,也是国子监的优秀毕业生,回答一个五岁孩童的问题,自然不在话下。   韩滉自信地说:“县主如今正在开蒙吧,是想问我《千字文》还是《急就篇》?就算是你头疼的《论语》阿兄也能答你。”   团团摇摇脑袋,说:“我想问你的不是这些,我想问你将水加热到多少摄氏度就会沸腾?”   韩滉:“啊?”   他愣住了。   每个字拆开他都听得懂,为何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团团小手一摆,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你这都不懂?”   韩滉想了半天,连题目都没听懂,只能诚实地回答:“县主,我答不上来了。”   团团转身朝药铺喊了一声:“岑叙言,你出来一下!”   岑叙言一听团团喊他,立刻放下药材,快步跑了出来:“团团,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团团指了指他:“韩阿兄,你问他,他知道。”   韩滉有些迟疑地把方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岑叙言认真道:“100摄氏度,水烧到一百度就会沸腾。”   团团比了一个大拇指,夸道:“正确!”   韩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追问:“县主,这是什么意思?”   团团背着手,像一个小夫子一样认真地和韩滉解释了摄氏度。   “这个度是温度的单位,就是看水有多热或者多冷。零度的时候水会结冰,一百度的时候水会烧开。这是解夫子教的,我们现在是小学生,解夫子说了,我们先把知识点记住就行,以后长大了上了初中高中就能懂里面的道理了。”   韩滉的表情愈发困惑了。   他站在原地,看看团团,又看看岑叙言,这究竟是什么问题,他一个十六岁的国子监优秀学子都不知道。   难不成这是桃源县自己发明的知识?   团团又问:“那我再问你,水的三种形态是什么?”   韩滉这回连猜都不敢猜了,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岑叙言乖乖地回答:“液体、气体、固体。”   团团大声道:“对!”   团团歪着脑袋看向韩滉:“韩阿兄你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以后不能再天天跑来打扰罗阿姊了,你该去学堂好好补补课才是。”   韩滉听不懂,韩滉不明白。   他在国子监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诩学得不算差,如今却被两个小孩子用他听都没听过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但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知识,这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桑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当然有用。”   韩滉惊讶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将心声说了出来。   桑心说:“治国安邦,丰衣足食都离不开这些知识,这些东西学好了,将来能修水渠、量田亩、造器具、行军布阵。往大了说,整个大唐的农事、水利、军械、屯田,桩桩件件都能用得上。”   韩滉认真地听着。   桑心解释:“这世界上不能只有指挥别人做事的人,还需要有专精的人,系统地学习数理化知识,最小的来说,你自己懂这些知识,往后成为官吏的时候,至少不会被轻易地蒙骗,你想知道为什么有些州府年年丰收,有些州府连年饥荒,如果不知道数理化知识,你只会去祈求上天,但你学好了这些知识,便可以从根本去探究原因,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大唐都会变得不一样。”   韩滉听懂了。   他有些惭愧。   “某活了十几年,在国子监曾以为自己学到了天下知识,没想到在这桃源县却见识到了更多的知识,某竟然连你们两个小孩都比不上。”   团团见他情绪低落,连忙摆了摆手,小大人似的劝道:“韩阿兄,没事的,你是从长安来的,长安不比桃源县先进,你没上过我们的课,不知道这些很正常的,你这么年轻,以后可以慢慢学嘛!”   韩滉眨了眨眼睛。   长安……不比桃源县先进?   到底谁是世间最繁华之地?   团团还说:“你如果实在担心韩阿翁的身体,可以多请几个靠谱的人帮忙照顾他,或者请我们药铺的郎君和娘子上门去照料也行,你也可以白日上课,放学之后回去照顾韩阿翁。”   韩滉认真地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去桃源县的学堂学习吗?   他又朝着药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锦正在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看诊。   她认真地倾听妇人的症状,偶尔问一两句,语气一直都很温和亲切,被百姓们称为桃源神医。   近来桃源县的百姓们都争着抢着想来桃源铺子看看病,可惜总是抢不到号。   韩滉思考着:“我……我想去学医。”   桑心差点破防了。   韩滉可是未来宰相,抢过来让他上学,她拿到的经验甚至可以直接升一级!   “学医救不了大唐啊!”   韩滉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桑心:“大唐?大唐怎么了……还需要我救?”   桑心挠了挠脸,笑了一下:“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学医救不了大塘,大塘是我们太平里后面那湖水,每年冬天都变干,没水了百姓们喝水也困难,所以我说学医改变不了这个现状。”   韩滉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桑心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韩郎君你是宰相之后,你阿耶的衣钵你不接着,跑来学什么医?你要是真想把日子过明白,就该去学堂里向曲江公学习治世之道,去学一学那些新式的知识。”   “你学了这些知识,还可以回去和韩相公分享分享,让他也高兴一些。”   韩滉被她说的有些犹豫,他说:“可如今我阿耶病重,我……我想学点有用的东西,能帮上他,看着他病重的样子,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头难受。学医也好、学那些新知识也好,只要能在阿耶身边帮上忙的,我都想学。”   桑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吧,你听我一句,你白日去学堂上课,下学了再来药铺帮忙,你想学医,就一边帮忙一边看罗郎中怎么诊病,反正你阿耶就在客舍住着,你两边都能顾得上。”   韩滉被桑心说服了。   “好,那我明日就去学堂!”   桑心看着韩滉,仿佛看见了一个移动的天价经验任务,恨不得直接将韩滉拉去学堂。   “好……好……明日你来学堂,我给你安排位子,你可以先学学小学知识。”   *   韩滉去上学了。   韩休可算是松快一些了。   这些日子柳夫人和韩滉换着班的来盯着他,害得他一点好吃的都吃不着,尤其是看见柳夫人和韩滉吃那些好吃的,他却只能吃点粗粮,他心底更是难受。   眼看着这几日在罗锦的调理下,他的身体好了许多,韩休就想着出门逛逛。   罗锦说过让他多运动,所以柳夫人也不会拘着他不让他出门,只是会跟着,盯着他不让他乱吃东西。   韩休和柳夫人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到了酒楼外面。   韩休对柳夫人说:“我们进去坐坐吧,看能不能遇见老裴或者老贺。”   柳夫人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出门就是为了喝酒对吧。”   韩休连忙求饶:“夫人明鉴啊,某什么都还没做,你不能以未来之事定某的罪吧。”   柳夫人又问:“那你的意思是你未来会喝酒咯?”   韩休竖起手指对天发誓:“某今日绝对不会喝酒,若喝酒定叫天打五雷轰!”   柳夫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两人进了酒楼,果然在酒楼里看见了醉醺醺的贺知章,贺知章身边还围着许多人,他们都笑得开心,吹着捧着贺知章,让贺知章更觉得飘飘欲仙,忘记自己在何处了。   那些诗句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出。   韩休摇了摇头。   真是一点也看不下去。   两人看见裴耀卿坐在角落里,也去了那桌。   坐了一会儿,韩休忽然起身说自己要如厕。   柳夫人嫌弃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韩休偷偷摸摸地去了后院,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字条,字迹很是熟悉。   【韩相公,x日x时在桃源酒楼后院见!】   是孟浩然的字迹。   韩休一抬头,果然看见孟浩然站在不远处。   孟浩然见他来了,也蹑手蹑脚地跑来他的身边。   孟浩然小声说:“韩相公!某观察了好几日,后厨每日这个点都要做红烧大肘子!” 第131章 第 131 章:沉浸式体验王维作画   韩休抽了抽鼻子,果然闻见一股肉香味从后厨的方向传来,那味道很是诱人,他之前闻见柳夫人和韩滉吃过。   两个人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就像是做贼一样。   韩休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事,堂堂前宰相、在朝堂上板着脸骂过皇帝的人,如今却跟孟浩然一起缩在人家酒楼的柴房旁边,等着后厨做红烧大肘子。   但他闻着那香味,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被柳夫人管得死死的,天天吃粗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闻着这股肉香味,他差点没能抵抗住。   孟浩然低声说:“某打听清楚了,丁师傅和汤师傅备菜的时候都不会在后厨,他们总是跟着其他门客出去跑,要等到快饭点才回来,等会儿某去外面坐着,让厨子出来,和他们聊天拖延时间,韩相公你去偷大肘子,去那边等某,某再出来,我们一起吃!”   韩休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凭什么是老夫去偷。”   孟浩然理直气壮道:“你是和柳嫂嫂一起来的,你回大堂之后还能出来吗?某不一样,某是一个人来的,某待会儿和厨子聊完还能再过来。”   韩休觉得孟浩然说的有道理。   孟浩然回到了酒楼大堂,果不其然,大部分的门客都围着贺知章呢,根本没人关注到他们,孟浩然找了个远的位置坐下,然后让小二叫来了正在备菜的厨子。   厨子姓董,是当初从村里跟着玩家们搬到镇上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在后厨跟着汤金学了许久的菜,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至少备菜不需要汤金或者丁石邵再盯着了。   董老五听见孟浩然叫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孟公,您找我?”   孟浩然招手让他坐下来,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笑容热络得很:“小董,你是哪个村的人啊?是狼山乡的不?”   董老五在孟浩然对面坐下,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我是仁和里的。”   孟浩然点了点头,又说:“老夫听说你们村里好些年轻人都来了,都在酒楼里做活儿?最近感觉怎么样?”   董老五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有的是在酒楼,有的是在铺子帮忙,反正大家都有活干,也比在村里种地强,汤师傅和丁师傅教了我们好些菜式,以前见都没见过的,如今也都做得出来了。”   孟浩然留神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跟着问几句。   “你们每日几点起来备菜?”   “丁师傅汤师傅管你们很严吧。”   “住在县城会不会想家?”   董老五本来就是话多的人,被孟浩然这么问着,也觉得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越说越起劲,有时候说说生活,也说说自己在酒楼里学习的日常,就连小小的凉菜都说得很起劲。   他这边聊得起劲,那边的韩休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厨房边缘。   韩休心底懊恼得很。   他好歹也是堂堂前宰相,怎么能沦落到偷肘子吃呢?   他觉得心跳得咚咚响,比当年在朝堂上劝诫圣人,和李林甫指着鼻子对骂还紧张。   他转过柴房拐角,果然看见后厨的锅里卧着几只热气腾腾的红烧大肘子,那大肘子闷了许久,皮都是亮的,肥而不腻,只是一看就知道好吃。   不管了!   他这几日是真的憋坏了!   韩休掏出几块碎银子丢在灶台上,然后加快速度从旁边的碗柜中掏出一个大碗,舀了一只最大的肘子,飞快地端起那只大海碗就往和孟浩然约定的地方跑。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总觉得帘子似乎动了一下。   韩休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往旁边一缩,抱着那只大海碗蹲在柴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帘子只是动了一下,并不是有人来了。   他蹲在柴堆后面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探出头来,抱着碗继续往外走。   等韩休到了和孟浩然约定的地方,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太难了!   等韩休蹲在这里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来偷?   花钱找个路过的百姓买一份不行吗?   都怪孟浩然把他带偏了!   孟浩然在前头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朝董老五笑了笑:“今日多谢小董了,老夫听你说了这些,心里头高兴,看来大家的生活确实在慢慢变好。”   他背着手,一副洒脱的样子:“晚上老夫不在店里吃,想出去逛一圈,你先回去吧,忙你的去。”   董老五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孟浩然目送他走远了,又装模作样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贼兮兮地环顾了一圈酒楼大堂。   贺知章那一桌还热闹着,玩家们围着他又笑又闹,有人端了酒来,有人拿了笔要他当场写诗,贺知章正在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上看别的。   裴耀卿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偶尔抬头看一眼贺知章那边,也不过去凑热闹。   柳夫人坐在裴耀卿同一桌,正在和前台的小娘子聊天,小娘子给她推荐了不少妇人爱吃的甜口菜肴,柳夫人乐呵呵的,显然是有点心动。   但她也时不时往大堂扫一眼,似乎在留意韩休什么时候回来。   孟浩然压下身子,贴着墙根溜出了大堂,拐进了后院。   到了和韩休约定的地方,就看见韩休蹲在矮墙后面朝他招手,急得不行:“快来快来!肘子快凉了!”   孟浩然快步过去,在韩休身边蹲下。   韩休顺手递给他一双筷子,两个老头就这样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大肘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咽了咽唾沫。   天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上这么一口好的了!   韩休才来桃源县几日,就被限制饮食了这几日。   孟浩然可是这几个月几乎都没吃上好的!   韩休刚刚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大肘子香糯软滑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他幸福地眯了眯眼睛,不停地感叹这才是人间至味。   没想到那边孟浩然已经塞了满满一嘴,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半吃还一边夸奖:“就是这个味道!好吃!”   韩休见了,心底一急,正要去夹第二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两位在这儿呢。”   韩休和孟浩然同时僵住了。   他们脸上尴尬极了,一点一点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钱元宝正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几枚韩休刚刚扔下来的碎银子,脸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韩相公,孟公,我说今日酒楼后厨怎么少了一只大肘子,我还纳闷呢,原来是两位替我保管着啊。”   两人一时间进退两难,都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钱元宝眨了眨眼,说:“吃啊,二位都付了钱了,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韩休有些迟疑地下了筷子,却发现对面的孟浩然已经在迅速地擦嘴整理衣服,然后趁韩休还没反应过来,孟浩然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熟门熟路地跑没影了。   韩休:!!!   孟浩然竟然甩锅给他!   韩休还没来得及辩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厉喝:“韩良士!”   韩休一转头,发现柳夫人站在门口,双手环胸,脸色铁青,目光严肃冰冷极了,仅是对视一眼,韩休背后便冷汗涔涔。   裴耀卿站在柳夫人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脸你自作多福吧的表情看着韩休。   贺知章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到了后院看了一眼这阵仗,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韩休笑得直不起腰:“该!该!让你们偷吃!让你们不带老夫!”   韩休暗骂一句:“贺季真你少说两句会死?”   但柳夫人的目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韩休也不敢多说,只能窝窝囊囊地站起来,小声对柳夫人说:“娘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几日都吃得清淡,实在是嘴里没味了。”   柳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韩休着急,连忙追了出去:“娘子,娘子你别不说话啊,都是那孟浩然,都是他撺掇我……”   韩休话音未落,就看见几个门客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们还押着刚刚跑掉的孟浩然。   孟浩然灰头土脸地被押着回来了。   孟浩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没跑掉,待会儿又要被念叨了。   韩休恶狠狠地盯着孟浩然,恨不得将锅都甩给他,但现在显然是向柳夫人道歉要紧一些。   韩休拉着柳夫人的衣袖,好声好气地道歉说好话,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求饶的。   还没求得柳夫人原谅,已经有好事的玩家去隔壁药铺找来了罗锦等人。   罗锦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周蕴板着脸跟在后面。   韩休老老实实地把手腕递了过去,孟浩然也被押着坐在了旁边。   罗锦诊了脉,两个老头的病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该狠狠治治他们这不忌嘴的毛病,她故意说严重了一些:“韩相公,前几日才说了你要多吃清淡粗粮,今日又吃了这么油腻的肘子,怕是要多走一个月才给你消化下去!”   看向孟浩然,她又叹了一口气:“孟公,你说说你,原本你这背疽就不难治,难的是忌口,你原本都快好了,可以正常吃饭了,今日又乱吃东西,若是这几日背疽反复了,你怕是又要忌嘴两个月才行。”   两个老头畏畏缩缩地站在原地,周蕴冷着脸上前一步,将两个老头训成了孙子。   韩滉放学之后听说了这事,他气得直接不理自家阿耶了。   他气冲冲地跑来县主府找团团,彼时韦嬷嬷正好抓住机会要给团团讲讲规矩,没想到韩滉直接冲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团团旁边。   “县主,你说气不气人,罗阿姊明明说了让我阿耶清淡饮食,他居然偷偷摸摸去酒楼里吃肘子,这不是给罗阿姊添乱吗。”   团团赞同地点头:“老人难养也!”   她今日写的文章被张九龄看见了,张九龄虽然没有骂她,但他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好像她写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一样。   不就是【孔子东游,见两小儿便日】吗?   至于如此严肃?   韦嬷嬷还想挽救一下:“县主,你今日课程已经结束了,明日要休沐,不如跟着老奴学习规矩……”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韩滉带着团团走了出来。   韩滉:“对!老人难养也!县主你品阶高,你去帮我骂一骂阿耶,别让阿耶继续这样了。”   韦嬷嬷:“……”   *   休沐日一到,学堂里的孩子们比过年还高兴。   太平里的那几个孩子一早就收拾好了包袱,在县主府门口等着团团,他们在学堂里学了五日,早就憋不住了,就想回村里去玩。   徐铁蛋更是说:“离开了整整五天!河里的鱼该肥成什么样子啊!这五日我可是一直在算着日子,如今怕是比我的胳膊还粗了!”   徐阿慧很是自信:“我今日就能抓一箩筐鱼!你们等着看,一条都跑不了。”   孩子们欢呼着,拥簇着团团就朝着城门口跑,几个玩家也跟着跑,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出了桃源镇,一路朝着新手村太平里去了。   韦嬷嬷这一日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她算了算日子,今日总算是休沐了,县主不用去学堂,她终于有了整日的时间可以跟团团好好说说话。   一定要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她推开团团卧房的门,里面空空如也,春柳正在打扫卫生,抬头看见韦嬷嬷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   韦嬷嬷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县主呢?”   春柳低头回答:“回嬷嬷的话,县主今日一早就跟着太平里那几个孩子回去了,说是……说是休沐日要回村里玩,明日晚上才回来。”   韦嬷嬷心凉了半截。   她就是想教教县主规矩,好早日贪点钱,怎么比登天还难?   太平里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孩子们欢呼着回到太平里,有几家并未离开太平里的,孩子们一下牛车就朝家里去了,但像徐阿慧这种,她举家都搬到了县城,倒是没有回旧屋看看的想法了。   徐阿慧催促着团团一起去河边。   团团忽然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圆领袍,身上背着一个画箱,手里还拿着一卷纸,时不时仰头看看山的方向。   他束着发,身形清瘦,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站在树下时,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村口的仙人。   团团看了他几眼,觉得眼熟。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团团忽然想起来了。   这是王维。   是来宣旨的那位官,这些日子他确实没有停留在桃源县城里,好几日没见着他,团团都快忘了当时的队伍里还有他了。   团团走到王维面前好奇地问:“敢问可是王御史?”   王维看清了来人,便微微弯腰拱手道:“原来是县主,下官失礼了。”   团团连忙摆了摆手,仰着头问他:“王御史怎么会在太平里?你不是住在桃源县城的客舍里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王维看了一眼周围连绵起伏的山脉,微微一笑:“下官喜作画,在县城中听那位地理老师左娘子说整个桃源县风景最好的地方便是这狼山乡。”   “这几日下官一直在山中走,想寻一处入画的景致,却总觉着差了些什么。”   他每日天不亮就背着画具出门,坐在山中静静感受,看山、看水、看树,总觉得这景色美则美矣,就是缺点什么东西。   他画了几幅画,但始终没有满意。   团团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太平里的山在阳光下看着苍翠欲滴,偶尔有几棵红了的树点缀其中,山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着令人兴旷神怡。   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朝王维扬了扬下巴:“王御史那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太平里就是最最最最最漂亮的地方!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吧,我带你上山去看看,山那边还有小河,我们打算去那边摸鱼呢!”   王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叨扰县主了。”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王维被几个孩子推着簇着,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   他其实没有说,那条小溪他昨日就去看过了,虽然清澈见底,能看见游动的小鱼,确实算得上干净清秀,但是与别的山中的溪流没有什么两样。   拿它与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名川大泽一比,便显得有些寡淡了。   只是县主盛情,他也不好拒绝。   走到了河边,几个小孩撒丫子就朝着河里跑了进去,他们在水中嬉闹,光着脚踩在水里,弯着腰伸手在石头底下摸来摸去。   其余几个孩子紧跟其后,光着脚踩在水里,水声哗啦哗啦的,把原本安静的河岸搅得热闹极了。   团团站在岸边悠闲地看着,一点也不着急。   王维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把画箱搁在脚边,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孩子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   昨日还觉得这溪水寻常,但是有孩子们在其中时,这副场景显得更加生动了。   徐阿慧忽然喊了一声:“我抓住了一条!”   她从水里捞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还在她掌心拼命地甩。   “团团!接住!”   徐阿慧二话不说,朝着团团的方向就把那条鱼扔了过去。   团团手忙脚乱地去接,可是那条鱼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尾巴猛地一甩,方向变了,团团扑了个空,那条鲫鱼竟然啪地一声,正正好地拍在了王维的胸口上,他的袍子上出现了一大片水痕。   王维愣住了。   那条鲫鱼还在他脚边蹦哒。   岸边的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徐铁蛋不知道王维是大官,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郎君,你……哈哈哈哈哈!你身上有一条鱼印子!”   团团赶紧跑过来,不好意思地朝着王维笑了笑:“王御史……对不起……”   王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衣裳上的水渍,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没事,一件衣裳而已,等会儿晒晒就干了,县主不必担忧。”   孩子们又笑开了,重新钻进水里继续摸鱼去了。   团团将小鲫鱼塞进笼子里,也小心翼翼地下了河。   王维始终看着她,担心她落水,没想到团团虽然看着很小心,进了河里竟然游刃有余,还让她捞起来几条大鱼。   王维也没心思看山看水了,连忙拿着笼子去接鱼,忙活了好一阵,笼子里竟然塞满了大鱼,各个都有他小臂长。   这县主捞鱼的手法还真有点东西。   正想着,天色忽然变了。   明明头顶的日头还亮堂堂的,天上却没有来由地落下一阵雨来。   绵绵细雨落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欢呼起来,反倒更起劲地在水里扑腾起来了。   “是太阳雨!”   团团惊喜地仰起头来,伸出手去接那些亮晶晶的雨丝:“王御史你看!是太阳雨诶!”   王维也仰起了头。   阳光从雨幕中穿过来落在他的身上。   往日的端方君子今日也学着孩童们一样站在雨中,他感受着细雨落在自己的脸上,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微妙,这寻常的山与水,仿佛被这一场雨带的有些不一样了。   雨来得急也去得急。   经过雨的洗礼,阳光比方才更加明净。   在雨停之后,一道彩虹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个孩子最先看见了彩虹,仰着脑袋跳了起来。   “虹!是虹!”   团团也跳了起来,拉着王维的袖子使劲晃:“王御史你快看!好大的彩虹!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彩虹,听左阿姊说,彩虹是圆的呢,可是为什么我只看见了一半的彩虹?”   王维没有回答。   他站在河岸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彩虹,整个世界仿佛一幅流动的彩画,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王维忽然觉得灵感顿至。   他蹲下身来,把画箱打开。   他就这样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静静地作画,将自己刚刚看见的一幕画了下来。   团团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落笔画画,不敢出声打扰。   几个孩子都兴奋地跑了过来,围在王维身边看着他画画。   树林后面。   老猫压低声音道:“家人们,沉浸式体验王维作画,这个热点我先要了!”   他蹑手蹑脚地去了王维身边,确保自己能录制到全程。   *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黑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哈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另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跟在后面。   “噗……噗……咳咳……导师!你谋害亲徒弟啊!能不能等我离开再点燃……” 第132章 第 132 章:永久地图:青城县已开启   韦嬷嬷又去找樊管家了。   两个人叽叽呱呱地谈论着日后要怎么办。   县主一点也不懂规矩,府里上上下下都被那些门客把控着,他们想干点什么都会失败告终,整个府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那些门客数量多,他们可以换着来闹,但韦嬷嬷和樊管家没那个精力应付。   再这么下去,他们这些御赐的老仆的脸面往哪儿搁。   商量了快一个时辰,韦嬷嬷才揣着一肚子主意回了自己屋。   她推门进去,刚反手合上门板,还没来得及点灯,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下。   韦嬷嬷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韦嬷嬷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麻绳捆在了一把椅子上,手脚动弹不得,只能动动脑袋。   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她的身边还有几个婢女也被绑着,左边是樊管家,樊管家和她的姿势差不多,都被绑得死死的,樊管家那边是那四个侍卫。   韦嬷嬷心底一沉,是谁?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他们一锅端了绑到这种地方来?   韦嬷嬷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听见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韦嬷嬷循声望去,只见浓烈的黑烟正翻滚着往上蹿,七八个人影从黑烟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两个人衣服松松垮垮的,裤脚挽了起来,衣袖也挽得很高,手臂上腿上画得花花绿绿的,瞧着就不是正经家的郎君。   他俩走起路来还晃晃荡荡的,和街上时常看见的那种寻衅滋事的闲汉差不多。   韦嬷嬷:“……”   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还变装了,还画些奇怪花纹是想干什么。   沈子舒怪声怪气地喊道:“哟——老嬷嬷醒了啊,瞪什么瞪!”   叶子也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拿着树枝戳了戳韦嬷嬷:“瞪眼睛也没用啊,你已经落到我们的手里了,待会儿请您瞧个热闹。”   韦嬷嬷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声音都干干巴巴的:“你……你们想干什么,老身可是御赐的嬷嬷,你们不能动我!”   沈子舒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完全一副小混混的模样,他笑嘻嘻的:“县主?我们干的事情和县主可没有关系。”   叶子站在樊管家旁边,高声道:“樊管家韦嬷嬷都别急,先请你们看场表演。”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大地都在颤抖。   韦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睛都不敢睁开,樊管家更是颤抖着求饶。   韦嬷嬷扯开嗓子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乐呵呵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在我们那个地方呀,有一个人,他叫万户,本名是陶成道。”   韦嬷嬷猛一偏头。   季陶宁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身侧,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虽然看着仿佛是天使,但是在韦嬷嬷眼中,这几个人和厉鬼无异。   季陶宁慢悠悠地讲着:“这人可有意思了,他把47枚火箭绑在一个蛇形座椅车上,双手各持一只大风筝,下令仆人点火,试图利用火箭的推力和风筝的升力飞起来。”   韦嬷嬷瞪着他,不知道季陶宁想要说什么。   季陶宁摸着下巴,说:“这人真伟大啊,虽然他轰的一声上天了,最后还摔下来了,但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尝试探索航天,这种勇于探索的精神……韦嬷嬷,您说是不是很值得学习啊。”   韦嬷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都理解不了季陶宁是什么意思。   季陶宁忽然转头看向几人身后,目光落在每张椅子的靠背上。   她弯起嘴角:“今日,我也特别想亲眼瞧瞧,相信韦嬷嬷也会愿意为我们展示展示吧。”   韦嬷嬷还没品出这话是什么意思,旁边的春云忽然尖声惊叫起来。   春云脸都白了:“韦、韦嬷嬷!您椅子后头……后头绑了东西!”   她就被绑在韦嬷嬷的旁边,只是刚刚顺着季陶宁的眼神偏头往韦嬷嬷后面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些盒子。   韦嬷嬷猛地想扭脖子去看,可她被捆得太紧,只能感觉到后背抵着椅背的地方确实有硬邦邦的物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鼻尖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韦嬷嬷整个人开始发抖。   那边樊管家也开始挣扎着想要看清楚自己身后的东西,他也只能偏头去看旁边几人的,果然也在侍卫的椅子后面看见了绑着的东西。   几个侍卫婢女看见了,都控制不住地哭喊起来,但谁也不敢乱动,生怕再碰着什么。   季陶宁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恶人:“桀桀桀——今日我就要在大唐尝试飞天!”   这时候,沈子舒慢悠悠地走上前,他故意看了几人一眼,然后一脸无辜地说:“那个啥……刚才试炸的时候,我随手拆了一个椅子后头的火药。所以十张椅子里头,有一张是安全的。”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变得奇怪。   大家都希望安全的是自己,希望危险的是旁人。   春云反应最快。   她立刻大声道:“奴婢生是县主的人,死是县主的鬼!这辈子绝无二心!”   季陶宁和沈子舒对了个眼神,都露出满意的笑。   叶子上前,利索地割断了春云的绳子。   春云一得自由,立刻重新跪好,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春云这条命往后就是县主的!”   旁边的奴婢们见状,一个接一个嚷起来:“奴婢也效忠县主!”   “奴婢不敢有半点不忠!”   “奴婢这辈子都只跟着县主。”   叶子一个个给她们松了绑,每放一个,就瞥一眼韦嬷嬷,然后对她们说:“懂事啊,懂事就好。”   韦嬷嬷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是她看见沈子舒走到了那几张椅子后面,然后从春云那张椅子那里取下了火药,打开一看,竟然是空的。   沈子舒惊讶道:“哇,原来刚刚拿去炸的是这个椅子的,那剩下的……”   韦嬷嬷顿时面如死灰。   这不是说明剩下的几个椅子全都有炸药?   几个侍卫也纷纷求饶表忠心。   樊管家看了韦嬷嬷一眼,只剩他们两个了。   韦嬷嬷,对不住了!   樊管家立刻滑跪:“老奴绝无二心,未来县主说东老奴绝不往西,一心打理好县主的宅府,一个有异心的苍蝇都不会让它飞进县主府!”   韦嬷嬷:“!!!”   说好了一起贪钱,你怎么抛下我求饶了。   沈子舒哈哈大笑起来:“樊管家真是识趣啊。”   韦嬷嬷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脸上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老奴一直都是向着县主的,往后在府里,老奴绝对不会干任何对县主不利的事情,县主让老奴干什么,老奴就干什么!”   *   休沐日快结束了,团团和王维坐着牛车回到了桃源县,牛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县主府门口。   “王御史,到了到了!”   团团先跳下车,转身等王维下来。   王维怀里还抱着那卷画,他身上看着有些狼狈,但却浑不在意,只好好地保存着画卷。   “今日多谢县主邀请。”   王维朝着团团拱了拱手:“若非县主带下官去了那处溪水,又容下官在船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这幅画是断然画不出来的,下官有幸记录了太平里的美景,将此画赠予县主,也算全了今日这一场缘分。”   团团眼睛亮了亮。   “哇!给我的呀!那我可要好好保存起来,明日拿去给阿翁和孟阿翁都瞧瞧,再求阿姊帮我裱起来挂在墙上,日日都可以看见王御史的画!”   她抱着沉甸甸的画笑得开心,又仰起头来看向王维:“王御史,你明日来不来找我玩呀?虽然明日要上课,但我知道桃源县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不用走很远。”   王维听了,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县主盛情,下官很是欢喜。只是下官在桃源县已经住了好几天,天天游山玩水,偷了不少懒啦。贺监他们倒还可以再住些日子,但下官身上还有差事,明日得动身去益州一趟。”   团团一听,略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明日去城外送你!你可别偷偷走掉哦。”   王维愣了一下,随即拱手作揖:“县主相送,下官自然不会偷偷离开,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城门口见。”   “那王御史早点歇息,明日见!”   团团点了点头,抱着画轴蹦蹦跳跳地往门里跑。   团团刚进了自己的院子,她就愣住了。   韦嬷嬷带着四个婢女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一见县主进来,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意。   “哎哟,县主回来啦!”   韦嬷嬷立刻迎了上来,伸手要接她怀里的画轴:“累不累呀?老奴让人给县主备了热汤,待会儿泡个脚解解乏。”   团团眨眨眼,把画轴往后缩了缩:“不累不累,我自己拿就好啦。”   韦嬷嬷也没坚持,笑眯眯地退开半步:“好好好,县主自己拿着,仔细别磕着。”   团团往自己房中走,一路上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说:“韦嬷嬷,明日我要上课咯?”   韦嬷嬷笑道:“上课好上课好,跟着曲江公多学些知识。”   团团又说:“我明日早上要去城外哦,上学可能要迟到。”   韦嬷嬷继续笑:“去城外好去城外好,县主年幼多走走也是好的,县主活泼可爱,去城外玩玩也好的。”   团团:“???”   韦嬷嬷这是怎么了?   她迟疑地说:“今日牛车好颠啊。”   韦嬷嬷立刻接话道:“颠得好,颠得好,县主坐得开心就行。”   团团:“……”   天呐,韦嬷嬷疯了!   团团吓得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房间走。   看见萧穆娘出现在前面,团团更是直接扑到了萧穆娘怀里,然后警惕地看了一眼韦嬷嬷,再悄悄地附耳到萧穆娘耳边,说:“阿婆,韦嬷嬷今日好奇怪。”   萧穆娘看了一眼韦嬷嬷。   韦嬷嬷局促地站在原地笑着。   萧穆娘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说:“没事。”   她看见团团手里的东西,夹着声音道:“哇,团团今天拿了东西回来,是什么东西呀?能让阿婆看看吗?”   团团毫不吝啬地将画轴分享给了萧穆娘。   “阿婆,这是王御史送给我的,你瞧,他画的是太平里呢,这个……这个是我……”   一老一小热热闹闹地进了房间,只留下韦嬷嬷和几个婢女站在门外。   韦嬷嬷揉了揉笑僵的脸。   “都别看了,回去睡吧。”韦嬷嬷快步走了。   早知道县主这帮门客这么厉害,她就不来了,或者就不作妖想要贪钱了。   活命要紧啊!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维便收拾好行囊往城门口去了。   他牵着马儿到了城门口。   可还没走到城门,远远就听见人声嘈杂。   他抬头一看,城门口有二三十个人聚在一起,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王维走近了,拉住一个挑担的村民问道:“这位阿翁,今日城门口怎的这般热闹?是哪家办喜事么?”   那村民哈哈一笑,说:“不是喜事,但也算喜事吧,县主府上的门客今日要出发啦!”   王维顺着村民的手看去,看见人群最前面有一个长相稚嫩的少年,他正拿着一张单子在清点人数。   “司马大人前些日子发了话,说要重修楗尾堰,正愁没人手。巧了不是?县主府上那几个门客里,偏偏就有懂治水的!司马一听,当即给了令牌,让县主的门客筹集好人马之后去楗尾堰。”   村民说着,又咂了咂嘴:“要我说啊,县主年纪虽小,可府上养着的这些个门客,真真是什么都能干。前些日子还有人帮着县里画了新的水车图样呢!”   另一个村民听了,也笑道:“是啊,自从县主来了,咱们的日子也过的越来越好了,他们还能修屋子呢,修过之后的屋子更暖和了。”   王维站在道旁,看着那群人说说笑笑地整顿行装。   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摇头笑了:“县主府上真是卧虎藏龙,一个小娃娃身边,竟养着这许多多才多艺的人物。”   他正感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王御史!我来啦!我没迟到吧!”   王维回头,就见团团从城门里跑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桔色的小袄,鹅黄的交领襦衫外头罩了件橘红的小袖短袄,衬得小脸白嫩嫩的,像福娃一样。   头上还绑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身后跟着韦嬷嬷和春桃。   韦嬷嬷这次也识趣,只是远远地站着,没有凑上来。   团团跑到王维跟前,仰着脸呼呼喘气:“你……你还没走就好!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说着,回头朝着春桃招了招手,春桃连忙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团团接过来塞进王维手里:“益州不是很远,所以我没有让嬷嬷准备干粮,只是拿了一点我爱吃的小零食,这是小酥肉和烧饼哦,很好吃的!”   王维接过布包,蹲下来朝着县主拱了拱手:“多谢县主,下官一定会好好品尝的。”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九龄走了过来,他走到近前,拍了拍王维的肩膀。   “摩诘啊,此去益州虽然路途不远,但你一个人走,沿途也要注意安全,到了益州,你一定要令驿使来报个平安。”   王维颔首:“下官记住了,曲江公也要多多保重,剑南道冬日湿冷,先生若觉不适,莫要硬撑。”   张九龄摆了摆手,笑着说:“那摩诘你大可放心,桃源铺子的蜂窝煤很是好用,如今我已经用上了,蜂窝煤一烧,整个屋子都暖起来了。”   “到了益州,若有什么难处,记得写信回来,老夫虽然已经离开官场一些时日,但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王维心头一暖,又深深作了一揖。   话还没说完,孟浩然从后头喘着气赶上来:“哎呀!差点没赶上!”   “摩诘,这一路保重。等你从益州回来,咱们再把贺监叫上,好好喝一顿。”   王维失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说到贺监……他人呢?”   孟浩然摆了摆手:“嗐,他还在酒楼里呢,昨晚又喝到了半夜,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说胡话,我看今儿晌午能不能醒过来都悬。”   王维听了,也失笑。   “这倒确实是贺监的做派,那便劳烦浩然替我向贺监告个罪,等我回来再与他赔不是。”   孟浩然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回去就骂他,让他少喝点。”   王维笑着摇摇头,又转过身来,最后看了团团一眼,他翻身上马,准备启程了。   团团仰着脑袋冲他挥手:“路上小心呀!到了益州别忘了写信!”   王维点头:“一定,下官这便告辞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那马便迈开步子朝着官道上奔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眼看着王维走了,几个玩家终于敢过来了,他们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团团!团团呜呜呜呜我们要走了。”   “啊啊啊太真实就这点不好,我都不能经常回来看看团团,什么时候游戏才能开一个回城功能啊!”   玩家们围了一圈,将团团围在中间,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团团根本来不及回话。   这时候,鲁班扒拉开众人,一把将团团抄了起来托在臂弯里,还掂了掂。   “哎呀,几日没见,团团好像变重了。”   团团在鲁班怀里咯咯笑:“鲁班阿兄!不是几日,快一个多月啦,你一直忙着别的事情,都好久没来看过团团了。”   鲁班又掂了一下:“好好好,是我的错,这一去青城县,怕是又要好些日子见不着团团了,我记住团团的体重了,下次回来,团团一定要再长大一点!”   团团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吃饭的,等寒假时若是你们还没有回来,我就去青城县找你们!”   鲁班思索片刻:“那你大概率是要来了,修都江堰可不是个简单活。”   团团被鲁班抱着,周围一群门客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吵得旁边的人都听不见彼此说话。   正热闹着,团团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左永青正在收拾包袱。   团团小声问鲁班:“之前不是定好了是左阿姊去青城县吗?怎么现在是左姨姨呀?”   鲁班也低声回答:“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是左盼雁主动退出来了,说她妈比她更有阅历,到了青城县更能帮上大家的忙,我们问了左老师,她也愿意来,于是将她换上了。”   团团点了点头。   她忽然又看见了一个人。   于是她拍了拍鲁班的肩膀,说:“鲁班阿兄,我要下来。”   她走近了去看,果然队伍最前面那辆牛车那里站着一个人,是袁友。   团团心底冒出一丝丝的好奇。   袁友去,左盼雁却不来?   明明之前这两个阿兄阿姊常常一起,什么活都一起干,怎么这次反而分开了。   正想着,袁友察觉了她的目光,他直起身来。   “团团,你是在想左盼雁为什么没来?”   团团点了点头。   袁友叹了一口气,说:“我问过她好几回了。她说……她还要留在丰乐里,盯着那些人挖煤。”   昨日晚上,袁友又去问了一次左盼雁。   左盼雁正站在县主府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袁友走过去,问:“想什么呢?”   左盼雁转过头来看他:“没什么。”   袁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走,上屋顶看月亮去。”   左盼雁愣了一下:“屋顶?”   袁友已经转身走到后墙底下,仰头看了看,然后朝她伸出手:“来,我托你上去。”   左盼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袁友双手卡住她的腰,轻轻往上一送,左盼雁扒住屋檐边缘,使劲往上爬,可是怎么也没爬上去。   而袁友已经踩着旁边的墙一气呵成地爬了上来。   他伸出手将她拉上来,两人在屋顶上坐着。   左盼雁喘了口气:“你这身手……和你一比,我简直太菜了。”   袁友笑了笑:“慢慢练,你平日里翻山越岭的,体能也涨了不少吧,应该比大部分玩家都强。”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   凉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们稍稍冷静了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袁友开口了:“青城县那边……你真的不去?”   左盼雁摇头:“她去就好了。”   袁友想要劝劝:“青城县那边有新的地形、新的问题要解决,河道、地势、民情,去了能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个好机会,说不准还能摸到些新门路,升级什么的。”   左盼雁沉默了许久。   “我现在看见她心里就难受,我说不上来是怨她还是气自己,我怕到了青城县,她跟我说话我就绷不住,万一当着大家的面闹起来……多耽误事啊。”   袁友安静地听着。   他说:“不去也没事,桃源县也挺好的,这里玩家多,也熟悉,再说了,未来也能开新地图,也不是一定要去青城县,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在这里看看月亮也挺好的。”   左盼雁沉默地吹着秋风赏月,也没再说话。   袁友也弄不懂她心底真正的想法,这时候沉默也许是最好的陪伴。   时辰要到了。   袁友又往城门口看了看,始终没有看见想要看见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   “好了,团团,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去青城县了,等你放寒假了来青城县找我们玩哦。”   团团用力点头:“嗯!我会去青城县找你们的。”   一行人坐上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青城县去了。   团团听见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的游戏面板也出现了一道提示音。   【全服通知:永久地图:青城县已开启】 第133章 第 133 章:水泥是什么东西?   众人在城门口目送着车队离开,一行车队逐渐消失在大家眼前,只余下一片黄色的烟尘还未散去。   团团站在城门口一直望着远方,她还有点不舍。   张九龄笑着问她:“他们都走远了,县主还在看什么?”   团团抿了抿唇,说:“一下子走了好多阿兄阿姊,感觉都变得冷清了,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张九龄轻轻拍了拍团团的脑袋,说:“去青城县又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县主若是愿意,休息日可以去青城县找他们。”   几个玩家也站在旁边议论着新地图的样子,正说着,忽然听见城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团团转头回望,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从城里冲了出来。   “驾!”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骑装,头发都利落地梳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官道的方向,神色坚定。   她没有在城门口停下来,马蹄踏上官道,径直朝着车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城门口送行的玩家们面面相觑。   “谁啊,不知道城里不许骑马?”   “对啊,飙车……飙马是坏习惯!”   “会骑马了不起啊!呜呜呜确实了不起,好帅啊。”   团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疑惑道:“那个是左阿姊吗?”   “对。”   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团团循声望去,看见桑心站在自己身边。   她好奇地问:“桑阿姊你怎么知道?”   桑心笑了笑:“因为我前几日看见她去买骑装了,明明早就想要去,但一直犹豫不决,今日早上她也早早就起来了,只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肯出来,我便随口说了几句,让她看见自己的内心。”   旁边的玩家瞪大眼睛:“左盼雁啊,她……她真的追上去了,她不是说不去吗?”   “对啊,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枣红马跑得飞快,官道两旁的田埂和树影飞快地后退。   左盼雁已经听不见身后的声音,她紧紧地攥着缰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她第一次这么勇敢,这么坚定地朝着前面追去。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次了。   她是一个很悲观的人,她不会轻易做出决定,在做出决定之前,她都会想很多结局,甚至会一直想最坏的那个结局。   但昨晚,当她躺在屋顶上看月亮的时候,那些复杂的事情在她的脑袋里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有自然山川,只有那一轮明月。   她在现代翻阅过无数都江堰的图纸和照片,她向往自由,但在现代没有办法亲自去到都江堰,去看看这造福千年的工程。   袁友说的对,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在游戏里可以走遍天下,可以去看看唐朝的都江堰长什么样子。   她没有必要把自己困在过去那些事里头,困了她十年,她不想再困下去了。   左盼雁深吸了一口气,风儿带来了田野的气味,也带来了自由的味道。   她微微伏低了身子,夹紧马腹,马蹄声更快了一些。   车队已经走出去许久了。   牛车走得慢,车轮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着,玩家们起初还觉得新鲜,有一种外出旅游的感觉,但唐朝的交通工具实在是慢,晃着晃着大家就昏昏欲睡了。   季陶宁坐在最前面,两条腿悬着晃荡着,忽然她想起了一首歌。   “诶你们有没有记得有一首歌,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她唱得又响又亮,把旁边打盹的沈子舒吓了一跳。   沈子舒睁开眼,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唱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觉得我们能遇见白素贞?”   季陶宁收回腿,肘击了沈子舒一下:“我就是随便唱唱嘛。遇不上白素贞,倒是可以去拜拜青城山嘛,好歹这个时代,青城山的道观应该有了吧?我记得天师道在青城山这边渊源挺深的,说不定咱们去了还能碰上什么修仙的隐士呢。”   袁友闻言也笑了。   “我之前去青城山旅游的时候还专门打卡过西游记的同款景点,就是那个天师洞,还有五洞天,不过这游戏里的青城山嘛,应该是按照历史记录推演过的,可能跟现代的青城山不太一样,好多建筑和植被都不一样。”   袁友说完之后,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左永青。   车上好几个人都看向左永青,有人还笑嘻嘻地说:“左老师您给讲讲呗,您不是地质专家嘛,这青城山在唐朝是什么样子的。”   左永青愣了愣,她想了想,说:“青城山主要是由砂岩和砾岩构成的,山体比较古老,经过亿万年水流的冲刷和风化,形成了我们现在看见的那种坡度和形态。”   “现代的青城山植被覆盖率很高,主要是常绿阔叶林,山间溪流密布,在唐朝的时候,这些基本的地貌应该跟现在差别不大,毕竟一千年在山的尺度上不算什么。”   “不过有些有些东西肯定是不一样的,那时没有大规模的砍伐和开发,山脚底下应该有大片的老林,山里头的野生动物也会比现在多。”   “而且距我所知,青城山的一部分道观也不是这个时候建起来的,建筑的差距会更大一些。”   季陶宁听了,忽然打了一个哆嗦:“那我们去了不会碰见老虎吧?”   左永青笑了笑:“那我说不准,如果真的遇见了,怕是只能打团战了。”   沈子舒眼睛亮了亮:“左老师,你还知道打团战啊。”   左永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不是进游戏了嘛,我运气好拿到了名额,自然也要多了解一些,免得拖你们后腿。”   她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资料,说:“我下线之后有去查过都江堰附近的地质资料和矿产分布。都江堰那片区域主要是冲积平原和低山丘陵,地下有很多的砂砾层和粘土层,这些是岷江千百年来搬运沉积下来的。”   “矿产方面,那片区域有一些铜矿和铁矿,有一部分至今都还在开采,现代规模较大的矿山是大尖包西段石灰岩矿,现代某水泥公司的评估是该矿保有资源量12896.1万吨,矿山生产规模为980万吨/年。”   听了左永青的分析,方建军下意识推了推空气眼镜。   他说:“都江堰地区矿产确实丰富,据我了解整个成都平原各地的矿产都很丰富,现代有很多城市还在用煤气罐,但是成都甚至四川很多市县都已经实现了户户通天然气。”   方建军尴尬地放下手。   他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如果在唐朝弄出天然气……”   平日里四处乱跑体验唐朝生活的玩家们张大了嘴巴。   他们都只是在玩游戏……   左永青和方建军已经在思索大唐储备水泥和天然气的可能性了吗?   就在这时候,官道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车上的玩家们起初没太在意,有人还回头看了一眼,想着大概是什么赶路的官差或者过路的商旅。   但紧接着,有人低头瞥了一眼游戏公屏,然后表情变了一下,悄悄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又朝左永青的方向努了努嘴。   左永青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抬起头来,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偷偷看她的玩家,又顺着大家的视线回头望去。   官道上扬起了一阵尘土,尘土中一个骑马的女子正从后方追上来。   她起初跑得很快,但快追到车队时,她开始放慢了速度,马儿从快跑变成了小跑,并行在车队旁边。   袁友看清了来人,惊讶地看向她:“左盼雁?你怎么来了?”   牛车上的人纷纷转过头去。   左永青的目光也落在左盼雁的身上,她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瞬,却又在左盼雁看过来的时候狼狈地垂下头错开她的视线。   左盼雁的目光掠过左永青,落在了袁友的身上,仿佛自己刚刚看过来只是为了看向袁友。   她别扭地说:“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唐朝的青城县长什么样子。”   牛车缓缓到了青城县。   鲁班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摸出章仇兼琼的令牌,走到守门士兵面前亮了亮。   士兵接过来看了看,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双手把令牌递还回来,连忙挥手放行。   士兵还找了另外的士兵带领几人,免得他们走错路找不到县衙。   牛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   青城县和桃源县差别不是很大,街上也很是热闹,只是没有现在桃源县街上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鲁班在车上先让车队去客栈安顿下来,自己带两个人去县衙就可以。   等到了县衙门口,鲁班跟衙役说明了来意。   衙役听了说是章仇司马推荐来修堰的工匠,又验了令牌,便让他们在耳房里稍候,自己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衙役便传话说李明府有请。   鲁班等人跟着衙役进了县衙,看见李明府坐穿着官服在案后,他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削瘦,眼睛都闪着精光,一看就是那种善于逢迎八面玲珑的人。   李明府看见鲁班等人也没有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   鲁班上前行了一礼:“李明府,民乃桃源县主门客,此次是奉益州司马章仇兼琼之命前来查看楗尾堰情况并拟订修建草案的。”   李明府神色松快了一些,在看见章仇兼琼的令牌时更是变得客气了许多。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辛苦,本官早已经接到司马公文了,修堰的事确实是青城县的当务之急,诸位既然来了,本官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鲁班拱了拱手,诚恳道:“修堰是大事,章仇司马跟我们交代过了,说楗尾堰关系着整个剑南道的水利,我们一行人安排好便立刻来了,叨扰李明府了。”   说起修堰,李明府神色也认真了一些。   他多问了几句众人的情况,有多少人,都是什么工匠,会些什么,鲁班一一答了。   李明府心底有了底,他笑了几声,说:“既然诸位远道而来修堰,本官也不该让你们饿着肚子说话,今晚便去我们青城县的酒楼吃些饭菜如何?听说桃源县美食一绝,我们青城县饭菜也不差,诸位若不嫌弃,便叫上同来的人一起过来用饭,吃饱了再说修堰的事也不迟。”   鲁班连忙道谢:“李明府盛情,民自当赴会,只是我们人不少,真是麻烦您了。”   宴会开了。   李明府先举杯道:“诸位来到青城县修堰,本官就一句话,修堰的事,诸位是行家,本官不瞎指挥。但有什么需要本官协调的,县里能办的一定办,办不了的也想方设法办。来,本官敬诸位一杯,祝修堰顺遂。”   众人纷纷端盏应和,酒楼里一时热闹起来。   鲁班也回敬了一杯:“李明府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   青城县的一家老酒铺里。   这酒铺面积不大,平日里来喝酒的都是一些街坊熟客,那些干力气活的来的最多,泥水匠也是常客。   铺子里坐着两个中年人。   其中一个看了看外面,小声说:“老周,你今天听说了没有?”   老周皱了皱眉:“怎么了?我今天没怎么出去。”   老张说:“我听衙役老于说,今日有一队工匠来拜访了明府,听说是益州司马从桃源县那里调来修堰的,明府还专门摆了酒席款待。”   老周重重地哼了一声。   “桃源县?那里的人来咱们青城的堰?他们懂个什么?楗尾堰的水势地势,他们懂什么,这些都是咱们几个了解的,他们这些外人来了能摸得清?”   老张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听说那队人是坐牛车来的,好些人都长得白白净净的,都是年轻人,怕是也才二十出头,看着就像没下过地的,里面还有好些女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老周闻言更是生气了。   “女的?”   “修堰是扛石头挖渠的力气活,女人来做什么?又不是绣花,司马这回怕是看走了眼,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凑数的来,走个过场就回去了,到头来还不是要咱们几个来收拾烂摊子。”   老张撇了撇嘴:“司马不从咱们当地的老匠人里挑,舍近求远去别处找人,这不是明摆着嫌咱们手艺不够么?”   老周脸色阴沉极了。   “等那些人下了堰就知道了。楗尾堰可不是看着图纸就能修的,他们到时候要是干不下去走了,我们可得好好和明府说说,不能轻易就答应去收拾烂摊子。”   老张点了点头:“行了,明日再说吧,听说那些人明天就要下堰看了,到时候咱们也去瞧瞧,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   *   第二天一早,李明府就带着鲁班等人去了楗尾堰。   他显然常来楗尾堰巡视,还特地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鞋子也换上了舒适的布鞋。   李明府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侧身让开视野,抬手指了指前方:“诸位请看,那边就是楗尾堰了。”   众人站定望去,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岷江从那边奔涌而来,流速很快,气势汹汹的,但是在面前这道长堤的引导下,江水被分成两股。   外江水面宽阔,河床较高,内江水面狭窄又深,汹涌的江水来到此处时便会被鱼嘴分开,枯水期内江六成水甚至更多,保证了成都平原的灌溉,洪水时又让多余的水通过外江流出去,避免威胁到成都平原。   左永青感叹:“那么早之前就能想到这种分水远离,真的太厉害了。”   季陶宁也在想:“李冰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他会想什么呢?”   “大概是在想,自己要怎么驯服这条河流,保护整个成都的百姓吧。”沈子舒难得没有开口损她。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气息。   左盼雁站在坡上张开双手,感受着这股江风吹过自己的身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都江堰啊,好像和书上的照片也没太大的区别。”   一行人沿着堰堤走了大半圈,一边走一边看。   李明府站在旁边陪着,偶尔说几句,重点是和他们介绍说哪里去年垮过、哪段堤是前年加固的,这些东西对修堰来说非常重要。   谁也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几个人影。   几个脸上忿忿的中年人猫着腰走在后面,一会儿又探出脑袋来张望一下,他们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怀好意。   等到李明府带着鲁班等人逛完回来的时候,几人这才终于藏不住了。   他们从田埂后面走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近了。   老周目光在鲁班身上扫了一圈,啧了一声:“就这?我还以为明府您拒绝我们,是请来了什么厉害的工匠呢,没想到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人,手上连茧子都没有的人,这真的能修堰?”   老张也跟着笑:“这一看就是坐惯了书房的人,喂,你们拿笔杆子的人,跑来修什么堰?怕不是来给咱们添乱的。”   还有一个工匠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有人撑腰嘛,咱们算什么东西?能和人家比?”   旁边的几个匠人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李明府站在旁边,他明明听见了这些话,但是什么也不说,脸上的笑意都没变。   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分明是打算先看看热闹。   他当然不会拦着老周他们说话,这些本地匠人世代在堰上讨生活,突然来了一群陌生人说要动楗尾堰,这修堰的差事没有轮到他们身上,他们有意见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些被章仇兼琼推荐来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鲁班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微笑道:“敢问你们几位是?”   李明府介绍道:“这位是周工,这位是张工……都是我们青城县土生土长的人,常年负责楗尾堰的维护,每年汛期之后竹笼都需要重新更换,这也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这几位便是负责更换维护的。”   老周听了,哼了一声:“听见了吧,这楗尾堰什么脾气,只有我们几人才摸得清楚,外乡人,你打算怎么修?”   老张还嚣张地说了一句:“我可提醒你一句啊,这楗尾堰可是大工程,事关整个剑南道,若是你弄坏了,我们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就等着被唾骂,被砍头吧!”   鲁班也是老人,见过的风风雨雨也不少。   眼看着后面的许多玩家都想冲上去打人了,鲁班却没有被激怒。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说:“我看看刚才看了一圈,你们这道堰修得确实不错,竹笼装石的法子用得很到位。”   老周听了,更是自信了。   “你知道就好,还不快滚?!”   鲁班却说:“先别急。”   “你们的竹笼年年修年年补,往江里填卵石,等汛期一涨大水,冲垮大片堰体,又得从头来,一年到头大半力气都耗在这重复活计上,对吧?”   鲁班知道未来几个朝代对都江堰的改造方法,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面对这几个匠人自然游刃有余。   “我认为可以铺三层条石,石缝凿出燕尾槽,用铁锭卡紧,再用灰浆把所有缝隙填死,整个堰体就连成整块,这样整个堰体也能连成整块,不用年年调来调去。”   李明府听了,觉得鲁班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是个法子,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边上几个工匠听得愣了愣。   很快又有人抱着胳膊笑:“你这小郎君说得倒是有道理,可是哪来那么多铁给你造?我看你就是在书里翻了几行字,就敢来楗尾堰这儿耍嘴,我们跟岷江打了几十年交道,还轮不到你个后生教做事。”   旁边的李明府听了,又觉得工匠说得也很有道理。   他又审视般地看向鲁班。   方建军却笑了。   “该说你们聪明呢,还是顽固呢?明明已经给出了方案,可你们还在坚持旧方案,而不是想办法解决新方案的问题。”   老周被激怒了,他指着方建军的鼻子大骂:“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   方建军摇了摇头,说:“我也是修堰的一员,我只是觉得明明青城县与桃源县并不远,但你们也并不了解如今桃源县的发展,便在这里大放厥词。”   “如今桃源县炼铁技术突飞猛进,铁锭并不是问题,而且青城县石灰石矿产丰富,我们也有办法将其炼制成一个比灰浆更牢固的东西。”   “那便是水泥。”   众工匠面面相觑:“……水泥是什么东西?”   李明府也好奇得很,目光灼灼地看向方建军。 第134章 第 134 章:永久地图:成都县已开启   方建军笑了笑:“水泥是我们桃源县计划要生产的一种材料,和现在工匠们常用的灰浆不同,强度要高得多,而且不怕水泡。”   工匠中立刻有一个人嗤笑一声:“新材料?你说的倒是轻巧,谁见过?”   另一个人也笑了:“你们也就欺负欺负不懂行的人,你说的那个材料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李明府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鲁班他们,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这个质疑。   方建军笑着说:“没见过并不是不存在,水泥这东西我们队伍里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幻想,只要条件能达到,我们便能做出来。”   好几个玩家都出声证明。   “就是,你们几个井底之蛙,不知道水泥就老实听着啊,这么急吼吼地反对,是怕我们抢了你们的活吗?”   老周被戳中了心思,脸瞬间红了:“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为了明府考虑,是为了这青城县百姓考虑,你们若是在楗尾堰乱来,他日楗尾堰决堤你们拍拍屁股躲去桃源县,受害的还是我们青城县的百姓!”   老张也附和道:“老周说的对,我们都是为了百姓考虑,你既然说水泥是新材料,那便详细说说水泥比我们的好在哪里,免得你们又说我们找事。”   方建军挥了挥袖子,非常从容。   “大唐修建工程多使用的灰浆是糯米灰浆,糯米灰浆要将糯米煮成浆,和熟石灰、沙子混合而成,这东西耗费巨大,一公里城墙都要用大约50吨糯米,而且糯米灰浆需要十几天才能干透,一两年才能彻底坚固,根本不适合用来修建楗尾堰。”   “而我们桃源县计划使用的这种材料是用石灰石和黏土经高温烧制做出来的一种灰料,比糯米灰浆便宜得多,凝固也要快很多,最适合这楗尾堰不过了,而且成本也比糯米灰浆要低很多。”   “如果这东西能用上,再加上鲁师傅修堰的方案,以后每年就不用花那么多人力物力去补漏了。”   李明府眼神闪烁,明显是在思考方建军话里的可行性。   修桥、铺路、筑城墙和水利工程都是唐代县令实实在在的考核指标,如果这水泥的成本真的比糯米灰浆低,那省下来的钱,他可以拿去修桥铺路,做更多的事情,对他的政绩升迁也有用处。   不说官面上的,就说他自己这边,省下来的钱他也有了操作空间。   老周看见李明府的眼神,猜到李明府动摇了。   他大声说:“明府!您可不能被他骗了啊,这水泥说不定只是他随口捏造的东西,哪能真的相信?”   李明府又看向方建军,问道:“方郎君,你这东西当真存在?”   方建军摸了摸下巴,他说:“任何事物刚出现的时候都需要时间证明,我们桃源县已经有了蜂窝煤,初步有了烧制水泥的条件,虽然现在还造不出来,但凭借我们众人的知识,也不是难事。”   李明府稍微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现在就能看见水泥。   考虑到这是章仇兼琼推荐的人,他还是打算相信,于是只能安抚老周等人。   他说:“老周,你们在堰上时间很长,是有经验的人,鲁师傅他们是司马推荐的人,知识渊博也有自己的长处,本官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合作解决楗尾堰的问题。”   这话一出相当于直接表态了。   鲁班拱了拱手,说:“感谢明府信任,我们必会全力以赴,不辜负明府的期望。”   他又看向老周等人,说:“周师傅、张师傅,我们等人来自桃源县,初来乍到,对楗尾堰的了解定然不如各位,我邀请各位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我们一起完成这一份整修方案。”   老周老张对视一眼。   他们不相信鲁班等人真的能弄出什么新的材料,但他们都是青城县人,还要在青城县讨生活,既然青城县明府都已经这样说了,他们也只能听了。   几个工匠勉强答应下来。   老周冷哼一声:“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弄出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一行人就在县令安排的客舍里住了下来。   客舍是李明府特地选的,考虑到他们来的人比较多,于是弄了一个两进的院子,房间也比较多,适合他们居住。   鲁班带着大家在这里住下,男女分开住,只是人比较多,几乎都是两个人住一个屋子,也有一个人住一个屋子的。   大家都知道左永青和左盼雁的关系,于是将两人分得远远的,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房间。   但尽管如此,两人每天出门还是会碰见,两人也不说话,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   每日一早,众人会结伴出城,到楗尾堰上考察情况。   老周老张等工匠常常是换着来,一日来一两个,但也是戳一下动一下,只有他们去问,那些工匠才会说一些楗尾堰的情况。   左永青常常走在队伍末尾,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走走停停,常常会在岸边停下来,仔细看看这里的岩层和沉积。   “这里的岸边有一层沉积,看着很新,大约是汛期刚刚冲过来的沉积,说明这一段堤在今年夏天的时候水位有漫过来,这里可能要着重注意一点。”   鲁班听了,转头看向跟着的工匠。   那工匠讪讪一笑。   他们来之前都被老周叫去过,说随便陪陪就好了,不用当自己工作那样认真,他也就懈怠了。   谁知道这些人真的能看出来不对。   “没想到这位娘子是有真功夫的,这段河堤今岁确实出现过问题。”工匠干干巴巴地回答。   沈子舒怒道:“那你刚刚怎么不说!如果我们没看出来你们就不说话是不是?”   工匠被吼得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忘了,你们这不是知道了吗。”   沈子舒攥紧了拳头,一副生气的样子:“你就是故意想看我们笑话,看我不狠狠收拾你一顿。”   他虽然高高地举起了拳头,但是脚步一点也没移动。   好几个玩家看出了他的意思。   于是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大家纷纷走了上去,作势拦他。   “诶诶诶,小沈别冲动。”   “对啊,虽然这个工匠没如实说话,但是我们也不能冲动打人啊,你力气又大,你这拳头下去,不见血是不可能了,冷静,冷静。”   “你别忘了,我们在桃源县还打死过野猪,这可不能冲动啊,你快将拳头收起来。”   几个玩家虽然看样子是在拦沈子舒,但句句都是在拱火威胁。   那工匠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说:“我错了我错了,我说我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绝对不懈怠半分!别打我啊。”   见状,沈子舒才做出了一副被安抚的状态。   他还是双目赤红地盯着那工匠:“算你今日走运,若是再这样,我定要教训你的。”   工匠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认真。   接下来的日子也方便了很多,沈子舒和袁友等玩家去了青城县的几个工匠家里一趟,大家都老实了,也不耍小手段了,问什么答什么。   鲁班沿着堤面一段一段地走,边走边停,蹲下来看看竹笼的腐朽程度,一点一点记载情况。   而方建军和左永青等人也会给出很多建议,前期调研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左盼雁在这段日子里很少跟左永青说话。   但每当左永青开始给大家讲地质的时候,她都会站在远处仔细地听着,有时候也会怔怔地望着左永青的脸出神。   她想,原来左永青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   左永青懂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她的脚下,她为之追求一生的世界真的很有魅力。   接下来的几日,左永青没有每天都跟着鲁班他们上堰。   堰上的时候由鲁班盯着,还有好几个有能力的玩家也跟着在堰上做调查研究。   左永青和方建军则带着另一队人按照现代矿产地图去青城县周边跑一跑,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矿产。   既然已经说出了水泥这东西,那一定要尽全力去试试。   如果能找到石灰石和铁矿等等,也能方便很多。   季陶宁很好奇:“左阿姨,这古代又没有金属探测仪,要怎么找矿啊,就算有现代矿产地图,但我们也没有定位啊。”   左永青笑着说:“上有赭者下有铁;上有慈石,下有铜金;上有铅者下有银;上有丹砂下有金;上有陵石下有铅、锡、赤铜;上有银者下有铅。”   “这条口诀就是管子六艺,是战国时期管子就曾提出的找矿方法,现代地质学家又对其进行了总结,按照这条口诀找,再根据现代地图和唐朝地图结合,大概率能找到的。”   事实证明,有两个专业大佬在队伍里,任务真的事半功倍。   小队离开青城县没几天,左永青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她检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说:“这下面大概就是石灰矿。”   袁友半信半疑地带着人往下挖,清理掉表层的浮土和风化壳,露出的岩石呈现出深灰色,质地很均匀。   方建军拿起一块碎的矿石,他舔了舔断面,又滴上浓醋,听见细密尖锐的嘶嘶声。   他激动道:“这矿石涩口,起泡剧烈,确实是石灰矿,但符不符合烧制水泥的要求,我还要取一些回去试试。”   就在这时,一道游戏系统通知声响了起来。   【全服公告】   【喜报!恭喜左永青、方建军等玩家组成的小队在青城县成功勘探到了[石灰石矿脉x1]!】   【该矿脉储量中等,可作为水泥烧制及建筑石材的重要原料。】   系统公告出来之后,桃源县青城县的玩家都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季陶宁咂了咂嘴:“他们动作这么快,这就找到矿了?”   又过了几天。   【全服公告】   【喜报!恭喜左永青、方建军等玩家组成的小队在青城县成功勘探到了[优质煤矿x1],该煤矿煤层厚实、埋藏较浅,开采难度低,产量大于桃源县煤矿可大规模用于冶铁、烧窑及冬日取暖。】   【系统提示:冬季即将来临,是时候将蜂窝煤推广至青城县了,但青城县的木材储量较为丰富,请玩家们抓紧时间,在村民完成过冬储备之前到达青城县开启第一家商铺。】   公屏上又炸了一波。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又找到矿了?   而且他们还想摸鱼几天呢,怎么就又接到了去青城县卖货的任务?   钱元宝将桃源县铺子的经营任务托管给桑心和于诗怀,自己带着新做好的蜂窝煤风风火火地朝着青城县来了。   来青城县的第一天,他就让随行的仁和里厨子给李明府做了一顿好吃的,成功哄得李明府免租金给了一间铺子。   桃源煤铺:青城县分店就这样开了起来。   小队一直在外勘探地质,长期运动拉练,让几个玩家的体质都升了一大截,但他们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比不上左永青的精力。   左永青负责四处找矿,还会各种生存技巧,出行时全靠她和袁友了。   袁友是特种兵出身,能野外生存体力好是正常的而,没想到左永青一个快退休的阿姨身体也这么好。   左盼雁时常是落后的那个,但她一直咬牙坚持着,在左永青观察地势看地图的时候,她也不会停下来休息,反而站在不远处默默地学习。   这些日子她受益匪浅。   越是生活在一起,她就越能理解左永青的选择,也能看见左永青眼里的世界。   但她没办法放下心里的情绪。   如果她不是一个残废,她应该也能像左永青一样,走上地质的道路吧。   这一天,左永青往岷江上游方向走了一段。   她又找到了一处矿:“这下面应该是一个铁矿,但含量估计不高,现代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袁友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往下挖,挖出来的矿石是褐红色的,果然是铁矿。   【全服公告】   【天工护佑!喜报!恭喜左永青、方建军等玩家组成的小队在青城县成功勘探到了[初级铁矿x1],该矿脉离青城县不远,开采便利,运输成本极低,且铁含量可观!】   【系统提示:在开元年间,发现铁矿需要向官府报告~若是官府不开采,才可以申请开采,但绝不可用于武器生产和食盐相关哦~】   这一则公告之后,还接着另一道公告。   【全服公告】   【玩家[左永青]连续勘测石灰石、煤矿、铁矿三大战略性资源,其专业能力震撼全境,获得[罗盘在手,天下我有]称号,该称号佩戴后勘探类任务效率提升30%。】   【玩家[方建军]在材料分析与判定方面做出卓越贡献,获得[材料大师]称号,该称号佩戴后材料坚定效率提升10%】   这几道公告之后,全服的玩家羡慕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太牛了!早知道我跟着左老师去了,还能蹭到一点经验呜呜呜。】   【当初选科时的地理我爱搭不理,今天的地理让我高攀不起。】   【都江堰:瑟瑟发抖.jpg】   离开青城县差不多一个月了,众人风尘仆仆地从山沟沟里回来。   李明府派人提前收拾好了他们的客舍,热水和饭菜都备着,大伙儿轮流洗漱完了,坐在院子里歇脚。   左永青作为带头的人,她对这些矿最了解了,按照系统提示,要写报告给县衙。   她想了好一会儿,正准备提笔写字,才意识到自己写字本来就不好看,而且写的还都是简体字。   虽然楷书有不少和现在的简体字是一样的,但毕竟是写给县衙的,总不好缺胳膊少腿的。   左永青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   她对着面前的纸发了一会儿呆。   这时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左盼雁本来是要回自己屋的,走到左永青门口的时候,余光从门缝里扫见左永青坐在那里捏着眉心不说话,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你要写报告?”   左永青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给李县令的报告,游戏说了铁矿要先报告给官府才行。”   左盼雁看了看桌上空白的纸笔,她想了想,说:“我来写吧。”   左永青怔住了:“你?”   左盼雁认真道:“我学了好几个月唐朝的字体,在家的时候也不能出门,我就练字,在游戏里没任务的时候我也跟着孩子们在小学上过课。”   左永青如梦初醒:“哦对,你在学校上了课,我那日……”   她停下话来,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又看了看手边那支笔。   “……那,你来写吧,你来写。”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自己坐的那张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桌案前面正中的位置,又将砚台和墨条整理好,再给左盼雁搬了一张椅子。   左盼雁走进来,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母女俩一个说,一个写。   左永青一句一句地说着矿产的位置、估算的储量和开采的难度,左盼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两人的距离仿佛又近了一些。   院子里,季陶宁偷偷朝左永青屋里张望,看见左盼雁坐在桌案前面低着头写字,左永青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季陶宁低声说:“左盼雁在帮左老师写报告诶。”   沈子舒也八卦地看过来,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可是不敢出声打扰。   那铁矿的含量并不多,远远算不上什么富矿,再加上报告里写了水泥的烧制需要铁,李明府权衡了几日,这点铁矿影响不大,最终还是批了开采的文书。   草案完成的那一日天气很好,青城县的煤铺也大卖了,在青城县的玩家们都来到了楗尾堰上,大家都在欢笑,风从江面吹过来,这么久的努力终于有了初步的结果,风将大家的疲惫都赶走了许多。   左永青找了一处高一些的位置站定。   脚下是历经风雨和洪水冲刷的堤岸,眼前是那道将岷江一分为二的鱼嘴堤,她在现实世界里看过无数次关于都江堰的图纸和照片,她还根据地质层的变化、河床的冲积规律、历代修葺的记录,推演过它在一千多年前的模样。   当自己的推演和眼前的景象大致重合时,她觉得踏实了不少。   “这游戏做得还真是逼真,这楗尾堰的情况跟我根据历史倒推出来的一千多年前唐朝的楗尾堰的地质竟然相差不多,就像是真的回到了唐朝的都江堰一样。”   左盼雁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和现代的都江堰比怎么样?”   左永青想了想:“是不同的感觉,站在现代的都江堰感慨前人的伟大,站在这里,我却觉得很幸运,自己竟然可以参与到修建中。”   她还开玩笑似的笑了笑:“这游戏还真适合用来做学生的户外实践,就是现在人太少,他们还来不了。”   左盼雁站在堰头静静地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没有说话。   *   鲁班将设计好的方案上传到了游戏论坛。   标题就是【唐朝都江堰重修方案草案,欢迎各位大佬指正】   鲁班在游戏论坛并不是很活跃,平日里不怎么水帖,但他发过几次建筑相关的帖子,所以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游戏里的鲁班,现实中的建筑师大拿鲁国新。   他一发贴,就被水论坛的粉丝们顶成了热帖。   【我的天,鲁班大佬发帖了?前排占座!】   【妈妈我出息了,我竟然出现在了鲁老大的前排!】   【给不明真相的群众解释一下,楼主就是一测玩家鲁班,现在在游戏里修都江堰呢。】   【看不懂但是好厉害……那些图纸画的什么啊,我完全看不懂但感觉好专业。】   【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看完了,就觉得古人修这个好牛逼,现代人用游戏复原也好牛逼。】   【…………你们到底是去玩游戏还是去搞基建的,这么牛?】   没过多久,帖子下面就出现不一样的评论了。   【楼主的方案应该参考了许多现代都江堰的改进方法,很多细节处看得出是鲁国新的风格,但我觉得还有一点改进之处……点击展开】   【楼上说的不错,我认为还有一点改进空间……点击展开】   【诶,前面两楼的头像好熟悉……我去!师父师母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玩论坛?!】   【在线膜拜大佬,竟然是水利工程的两位泰斗,啊啊啊啊我们小破游怎么吸引来这么多大佬,那我何年何月才能排到名额啊!】   鲁班手机里的信息都要爆炸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泰斗都在给他发消息提建议,顺便再问一句能不能拿到内部名额。   鲁班冷汗涔涔地根据建议结合方案实际改了改,但一点也不敢回答他们关于游戏名额的问题。   最终定稿之后,鲁班将方案递给了袁友,让他去益州交给章仇兼琼。   袁友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马出了青城县的城门。   马蹄踏上官道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游戏面板上同时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   【全服通知:永久地图:成都县已开启】 第135章 第 135 章:不瞒桑娘子说,鲜于家便为蜀中豪门   袁友骑着马沿官道一路向着西南而行,期间还经过了郫县,但地图尚未开放,只能从旁边绕行。   好在到了郫县,距离成都也不远了。   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越往成都的方向走,两边的房屋就越多,田地也越来越少。   行商也很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者押着货物赶着去益州售卖。   他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抬眼望去,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成都县的轮廓了。   成都县作为整个剑南道的中心,其繁华程度是桃源县青城县都不能相比的,城墙更是大了不少,有许多个城门洞供行人车马进入,站在城门的小吏也很严格,要一个一个地检查了才能放行。   袁友牵着马慢慢进入了城门。   唐朝时期有一个民间谚语扬一益二,说的就是扬州和益州在唐代的经济地位,尤其是安史之乱之后,扬州益州的繁荣程度甚至超过长安洛阳。   袁友也被这繁华的景象震惊了,仿佛穿越进了影视剧里一样,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场景。   城里的街道比其他县城都要宽许多,路面是夯实了的,平坦又利于车马行进。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铁器铺、药材行、酒楼、食肆、杂货摊,什么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   袁友牵着马儿在人群里穿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避让迎面过来的牛车,街上的人很多,他初来乍到,都快连方向都分不清楚了。   他一边走一边看,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记着成都县的格局和风貌。   他在路边一个卖小饰品的老翁摊位前停了下来,挑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动物竹编,那些竹编轻飘飘的,但各个都编得很精致,他觉得左盼雁应该会喜欢。   走了一会儿,他终于找了一家整洁的客栈住了下来,让小二将马儿牵去吃草,自己则是向掌柜的询问了府衙的方向。   袁友到了府衙外面,跟衙役说明了来意。   衙役进去通报,没多久就出来引他入内,说司马正在后堂议事,让他进去说话。   袁友跟着小吏到了后堂门口。   他抬眼看见堂上坐着几个人,章仇兼琼坐在主位上,王维和鲜于仲通分坐两侧,还有几个没见过的文吏坐在最下面。   袁友解开背囊,将那草案和图纸取出来,双手递上前去:“章仇司马,这是鲁师傅带着我们走访调查后做出来的重修楗尾堰的方案草案,图纸和说明都在里面了,请您过目。”   旁边的小吏接过去,转呈到章仇兼琼案上。   章仇兼琼接过图纸,拆开油纸,将方案在案面上铺展开来,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仔细,这份图纸做得也很仔细,尺寸和比例都写得明白,旁边还附了小字说明,什么地方用什么材料、怎么施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都写了。   他虽然不怎么懂水利工程,但这份图纸画得实在清晰,一路看下来竟然也能看明白个大概。   他将看完了的部分递给旁边的王维:“王御史,你也看看。”   王维接过来,也低头看了起来,他本就会画画,对线条的布局和疏密比旁人敏感许多,看着看着便觉得画这图的人对空间和结构的理解很有一套。   王维赞同道:“这份草案写得很详细,和现下修堰的方法不同,很是大胆,就是不知是否可行。”   章仇兼琼听了王维的话没有接,又低着头把自己那半沓图纸翻了翻,后面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就不怎么看得懂了,便放下不看了。   他干脆把剩下的图纸一股脑塞给了王维:“后面那些细的你看吧,我看不太明白了。”   王维接过去继续看,越看越是赞叹。   鲜于仲通也凑过来,伸了脑袋往图纸上看,王维看一页便侧过去给他看一页。   鲜于仲通赞赏道:“这份方案写得很好啊。”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修堰的事情,而且也没有王御史那般精通绘画,但这份草案我竟然也看得明白,施工工程都写得清清楚楚,看来你们是下了大功夫。”   章仇兼琼等到王维和鲜于仲通都看完了才把目光转向袁友,他问:“本官瞧你们这方案里还提到了一种新式材料,叫什么水泥?比灰浆更坚固?你们真的能弄出来?”   袁友认真回答:“章仇司马放心,我们既然写出了这份草案,自然有信心,修堰的事我们不敢马虎,楗尾堰关系到整个成都平原的灌溉,轻重我们都清楚,自然会全力以赴。”   章仇兼琼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你们费心了。这方案本官先留着细看,有几处地方本官还要再想一想,过两日再给你们回话,这几日你就在成都县待着吧。”   袁友应了一声,行了礼之后退了出去。   等袁友走后,鲜于仲通还在细细地看着图纸,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司马,某想着,不如请益州城内的几位老工匠过来,大家坐在一起,把这方案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鲜于仲通捋了捋胡子:“我们几人不擅工程,多问问他们的看法,也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补充。毕竟是修堰的大事,多几个人一起看,总归稳妥些。”   章仇兼琼听了,觉得也好。   他说:“行,那就叫他们来看看。”   小吏应声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续来了七八个老工匠,他们都是在成都县生活了许久的,平日里常常负责成都府的各种修建事务,也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老师傅。   听说有修堰的新方案要看,几位老师傅都凑到了案前。   起初他们的表情还有几分不屑,章仇兼琼之前是找过他们的,他们也提了一些建议,只是都被章仇兼琼否定了。   他们倒想要看看,这新方案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子。   没想到,当老师傅们看清楚图纸的时候,便不再说话了,他们眼里都多了几分赞叹和惊讶,甚至隐隐激动起来。   几个老师傅争先恐后地想要看图纸,一人分了几页还不满足,还想多看看别人的。   其中一个德高望重的工匠赞叹道:“敢问司马,这份方案是哪位高人画的?民干了大半辈子泥水匠的活,还没见过图纸能画得这么清楚的,而且各个步骤都画得很详细,还有各角度图示,这种方式简洁明了,不容易出错,真是神人啊。”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应和。   “我看了之后只觉得,这法子比咱们以前的做法高明太多,可我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确实是一个突破,只是难度很高,司马请的这位确定能做到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说这份方案如何扎实、如何周到,但也有几个担忧的。   章仇兼琼听着听着,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既然诸位都看了,也都觉得可行,那这方案便定下来了,至于能不能做到,那便不是本官的事情了,交这份方案的人既然敢交,若是做不到,那只能提头来见。”   几个工匠连忙拱手道:“司马说的是。”   有一个老师傅忽然问道:“不知道这方案是哪位画得?敢问司马可否告知一二,民实在好奇去,想去拜访拜访。”   章仇兼琼挥了挥袖子:“那人是桃源县主的门客,目前正在青城县,你们若是想去,便去城东客舍寻一位名为袁友的郎君,让他带你们同去。”   几个老师傅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章仇兼琼站在地图面前,安戎城的位置被标了出来。   他盯着安戎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向王维:“王御史,既然万事俱备,那便只欠东风了,待此间事了,还要王御史在圣人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王维拱了拱手:“章仇司马放心,下官此来蜀中,职责所在,下官回去之后自会如实禀报。圣人对西南边事向来上心,司马所做的准备,圣人必定看在眼里。”   章仇兼琼勾了勾唇。   安戎城,他实在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剑南道节度使,也该轮到他章仇兼琼了。   *   【系统公告(全服):成都县新地图开放】   【永久地图[成都县]已正式开放。该地图为益州治所所在,自古繁华,商贾云集,为剑南道政治经济中心。玩家可经由青城县或桃源县驿站前往,开放后可自由探索成都县城内街市、府衙、坊巷等区域。】   【任务提示:成都府有要事待办,重要任务即将发放,请各位玩家留意后续来人。】   众玩家原本正矜矜业业地在桃源县推动扫盲基建,冬季即将来临,这些日子他们也修了许多桃源县村民的房屋,雇佣了不少村民上工。   青城县初开拓,煤铺打头,别的几个铺子自然也要跟上,实在是缺人手,原本狼山乡的几个村子的青壮年大多都跟着出来上工了。   玩家们又急忙招了许多桃源县的人,只是新人也不能派去青城县,要从头培养。   这段日子大家都忙了起来,等级也是蹭蹭蹭往上涨。   钱元宝早就突破了25级。   一测玩家大部分也没差多少,三测玩家里贡献巨大的几位竟然也快追上来了。   这日,桑心正在县主府里看唐朝野史,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自己笑一声,把旁边正在扫地的春云都弄得频频回头看她。   韦嬷嬷给她端来了一碟小吃。   她走近的时候不经意地往桑心手里那卷书瞥了一眼,本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话本能把这桑娘子逗成这副模样。   结果这一眼瞥过去,她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直接摔一跤。   天啊,桑娘子怎么也喜欢看这种胡言乱语的东西。   要砍头的啊!   桑心瞥了韦嬷嬷一眼,一看韦嬷嬷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表情,忽然就来了兴致。   她把书合上,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笑眯眯地看着韦嬷嬷:“韦嬷嬷,您坐。我正好有几件事想请教您。”   韦嬷嬷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桑……桑娘子……老奴还要去给县主送书呢,县主今日起的晚忘了……”   千万别问她那些要砍头的野史啊!   桑心将她拉过来:“也不急这一会儿,团团一向灵活,知道和同学一起看书的,您先坐。”   韦嬷嬷僵在原地,看了看桑心脸上的笑容,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   桑心翻开书,兴致勃勃地问:“我听说天后和高宗……真的假的?”   韦嬷嬷张了张嘴,脸都白了:“这……这老奴那里知道,老奴进宫晚,这些事情老奴没赶上的。”   “那这个呢?”   桑心又翻了一个野史。   韦嬷嬷声音都哆嗦了:“桑娘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都、都是些无稽之谈!老奴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桑心看着韦嬷嬷吓得哆嗦的样子,又想了一个李世民的野史问。   韦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桑娘子!这些、这些都是坊间的胡说八道,您可千万别到处去说!这话传出去了,要被人说是妄议先帝的!”   桑心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那你不知道先帝的事情,当今圣人的你知道吗?讲讲呗。”   韦嬷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要砍头的啊!!   她飞速地往外面跑:“桑娘子您放过老奴吧,老奴真的要去给县主送东西了,老奴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快步走出好几步了。   桑心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到了县主府门口便停住了。   刚好在门口的玩家兴冲冲地来找桑心:“桑姐,有人找你,应该是通知里写的那个人。”   桑心连忙整理好衣袍出去迎接。   来人长相平淡,气质温和,他穿着一身圆领袍,看着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刚骑马从成都府赶来。   看见桑心,他心中有了猜测,于是躬身行礼。   “哪位是桑心桑娘子?在下马贤林,乃章仇司马帐下书吏。奉司马之命,特来桃源县请县主府上的几位门客往益州走一趟,实施当初桑娘子献与司马的计策。”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玩家们纷纷看向桑心。   【来了来了!】   【桑姐快上!咱们是不是要去成都了?】   【桑心:这司马可真是精明,自己坐在成都县动动嘴皮子,什么力气都不用出,要我们这些人跑来跑去的。上回修堰的事刚刚告一段落,这回又惦记上我们了。】   【对啊,怎么自己的人不用,全薅我们。】   【不管了,都是任务,有任务就有经验,就能升级!】   桑心瞥了一眼公屏,心底笑了笑。   她朝着马贤林行礼道:“我就是桑心。”   “多谢司马厚爱,只是我眼下还是桃源县学堂的夫子,总不能说走就走,总得把这几日的课业安排好才能动身。”   马贤林听了她的话连忙拱手,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快了几分:“应该的应该的,娘子顾虑得极是。此事不急在一两日,娘子尽管安排妥当,届时在下在成都县等着各位大驾。”   桑心点了点头,送马贤林离开。   她则是在游戏公屏里发了征集令,让想要去成都的玩家都去酒楼报名。   去成都县的队伍很快组建了起来。   到了益州之后,队伍休整了几日,桑心和章仇兼琼确认过要求,便大多与鲜于仲通对接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鲜于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蜀中的豪门望族有哪些?您知道的,我这趟来益州是为着修堰筹款的事,总得先摸清才行。”   鲜于仲通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   “不瞒桑娘子说,惭愧得很,鲜于家便为蜀中豪门之一。祖上几代都在益州地面上经营,虽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但田产、商铺、米行、布庄,几处产业都是有的。”   桑心:“……”   怎么开始炫富了?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问:“…………除了你家呢?我想知道的是别人家。”   鲜于仲通笑了笑,也不在意桑心这直截了当的问法,掰着手指头细细地说了起来。   “城东的蒋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养着许多绣娘,不少进贡的蜀锦都是他们的。”   “城南的沈家本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蜀中几处大药铺都是他们家的产业,他们还把握着多处大山,山中的药材都被他们收购了。”   “城西的韩家祖上做过官,虽然如今没有人在朝堂上了,但家里田产最多,岷江沿岸的好地少说占了上千亩。   “城北的许家是跑商跑出来的,家底虽然不如前几家厚,但是在成都也算是数得上名头的人家。”   ……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桑心都认真记了下来,她心中还暗暗赞叹,不愧是蜀中豪门,将对家都卖得清清楚楚。   桑心记完之后,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名单,忽然转头看向鲜于仲通。   “鲜于先生,章仇司马要修堰筹款,您这次打算捐多少啊,我立刻写上!”   鲜于仲通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怎么一来就要他捐钱?   桑心看着他这副表情,添油加醋道:“鲜于先生,您不会不打算捐吧?您可是章仇司马的幕僚,又是蜀中本地人,修堰这件事办成了,益州地面上谁受益最大?还不是你们本地人。您要是一毛不拔,别说司马那里过不去,就是回头让蜀中的百姓知道了,鲜于家的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如果不是不能透露未来历史,桑心还要加上一句:你以后可是要做剑南道节度使的人,这点觉悟应该还是有的,不会这么抠门吧。   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被桑心这双眼睛看得发毛,他在心底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然后开口道:“既然桑娘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鲜于家便起个头。某认捐八百两,算是给益州城的修堰筹款开个张。后面各家能捐多少,就看桑娘子的本事了。”   八百两。   桑心摸了摸下巴,对军费来说不多,但对打榜来说,足够开头了。   桑心拱了拱手:“鲜于先生痛快!”   桑心铺好纸,提笔便开始写公示,鲜于仲通在旁边看着。   【益州府衙告示:岷江之水,利则灌田千里,害则淹没万顷。】   【楗尾堰自李冰修建以来,分水引渠,灌溉田亩,蜀中百姓世代赖此堰为生,然而楗尾堰修建已久,若不及时修葺,一遇大水,下游田宅必受其害。】   ……   【章仇司马关切此事,延请工匠重新勘测设计,修造方案现已完备,只待银钱到位便可开工,此工程浩大,所需不菲,官府库银不足,须仰仗蜀中士绅商贾共襄此举,捐银前十者,将立功德碑于楗尾堰上。】   【望蜀中各族念及一方水土养育之恩,量力而为,共成此事。】   鲜于仲通看了整篇文章,吹捧道:“桑娘子不愧为桃源学堂夫子。”   桑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如鲜于先生文采。”   两人互相恭维了一下,这份告示便贴到了益州府衙外面的公告栏上。   那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大大的白纸。   纸上从上到下列着一到十的汉字,字号由大渐小,一最大,十最小。   一的旁边已经写上了字。   【鲜于家族,捐银八百两。】   第一的字最大,远远地就能看清楚,甚至比旁边的告示标题还要大。   其余九行都是空的。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府衙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明白。”   有一个书生看完了说:“章仇司马决定重修楗尾堰,以免来年决堤,因此召集蜀中各族捐款,前十者可以上功德碑。”   百姓们面面相觑:“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咱们饭都快吃不上了,哪里还有银子捐。”   一个铺子掌柜摇头道:“正是和我们没关系,这才是好事啊,你想想,司马这是冲着那些大户去的,又不要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掏腰包。楗尾堰修好了,水灌到田里,咱们都有份,又不用咱们出钱,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人们顿时议论开了,觉得掌柜的说的有道理。   “说的是,咱们不出银子还能跟着沾光,那自然是巴不得的事。”   “今年汛期就出过事,我原本还担心明年汛期这下好了,司马亲自管了,那便放心了。”   “那旁边那纸又是什么?”   书生看了看,说:“那是捐款榜,从上到下一到十排着,现在第一行写的是鲜于家族捐了八百两,底下九行还是空的。”   人群里顿时议论开了。   有人啧了一声说:“鲜于家果然是大户,八百两眼都不眨就掏了。”   旁边一个小贩接话道:“鲜于家在益州地面上开了多少年的铺子了,修堰的事他们不带头谁带头?”   老妇人踮着脚听了好一会儿,说:“看来这榜首肯定是鲜于家了。”   *   “什么?!鲜于家竟然是第一!”韩家家主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管家回道:“家主,现在确实是这样。”   韩家家主哼了一声:“他们捐八百两,那我就捐九百两……不……我们捐一千两,你速速去办,第一一定是我们韩家的。” 第136章 第 136 章:暗榜捐钱   管家应了一声,连忙下去清点银两。   韩家在成都县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田产和铺子都不少,一千两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很多,而且既然是要压鲜于家一头,账房那边一点也不敢怠慢,很快就凑齐了银两,叫几个家丁抬着,一路往府衙的方向去了。   管家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喊。   “韩家捐赠白银一千两!韩家捐赠白银一千两!”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都驻足观看,低声议论着。   管家喊得越来越起劲,他心里琢磨着,这样大家都知道韩家捐款了,还比鲜于家多了二百两,这么一路喊过去可风光了。   等到了府衙门口,这第一的名头可就是韩家的了。   可是等管家到了府衙门口,他整个人却愣住了。   府衙门口的空地上人山人海,几十个家丁小厮模样的人挤成一团,各自抬着箱子,争着往府衙前面凑。   章仇兼琼一早安排了亲兵守在告示栏旁边,让各家按来的顺序排队,不许乱挤。   韩家管家来得晚,前面已经排了十来家人了,他踮着脚尖往前看,只见排在最前头的是蒋家的人,后面紧跟着沈家、许家,再往后还有几家城里也算有名的铺子掌柜,也都抬着箱子守在队伍里。   蒋家管家正站在告示栏旁边,清了清嗓子朝周围喊了一声:“蒋家捐银一千两!”   旁边沈家的人立刻跟上,喊了一声:“沈家捐银一千二百两!”   许家管家也不甘示弱,挤上前去喊了一句:“许家捐银一千五百两!”   三个家族竟然就这样直接占据了前三,将鲜于家族压到了下面。   负责记录的文吏清点了数目,确定捐银正确,竟然直接将那张榜撕了,贴了一张新的,新的排名中许家排名第一,字号最大,看着显眼极了。   沈家、蒋家紧随其后,鲜于家族变成了第四。   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家比一家舍得掏钱。”   后面排队的那几个小家族管家,也上前报数,他们也没指望挣个第一,想着当当第五第六也是好的。   一个管家上前报:“蔡家捐银八百两。”   韩家管家排在队伍最后面,越看心里越急。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家丁抬过来的几个箱子。   刚刚出门的时候觉得一千两还行,能刚好压鲜于家族二百两,没想到现在到了这里,看见前面一家比一家报得高,自己带来的这一千两,也就只能并列第三而已。   韩家管家踮着脚往前面看,希望不要再出现捐银更高的家族了。   正看着,外面又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看热闹似的大喊一声:“鲜于家又来人了!”   韩家管家转头一看,只见鲜于家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几个箱子从街角拐了过来,那箱子比韩家抬来的那两口还要大上一圈。   韩家管家打眼一瞧那箱子的分量,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箱子挺大的,应该不会全是银两,大概率有很多贯铜钱,但他也估摸不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鲜于家族之前已经捐了八百两,现在又抬了这么多来,就算都装的铜钱,那也有几百两,总归是比他们韩家多了。   他一把扯过旁边跟着来的账房,急道:“你快回去跟家主说,鲜于家族又追加银两了,许家如今是榜首一千五百两。”   账房听了也不敢耽搁,转身挤出人群就往韩府的方向跑。   回到韩府,他立刻向家主禀报:“家主!府衙门口有好多人,蒋家、沈家、许家还有一些小家族都去了,许家如今是第一,一千五百两,刚刚小的回来前看见鲜于家又抬了几个大箱子去,等他们排到了,怕是又要重回榜一!”   韩家家主听了这话顿时急了,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捐银是大事,捐多了太显眼,不捐被鲜于家压一头他也难受。   他转来转去,一时也不知道捐多少合适,想了想,他咬咬牙,猛地一挥手:“再加!再加一千一百两,你再去一回,有什么变化及时来找我。”   账房愣了一下。   那岂不是总共要捐两千一百两了?   他们家虽然是成都府数一数二的家族,但财富大部分都集中在田产和商铺,能动用的现银并不多。   他犹豫地问道:“家主,总共都要两千多两了,是不是再琢磨琢磨?”   韩家家主瞪了他一眼:“琢磨什么?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谁当第一也不能让鲜于家当了第一!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账房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又去支了一千一百贯,重新装了箱子,带着家丁抬着往府衙去了。   账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家主和鲜于家矛盾已深,此次怕是要狠狠较量一番了。   只是他们韩家的现银不多,若只是跟鲜于家比比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和蒋家比啊,他们这点积蓄怎么和丝绸巨头相比。   *   章仇兼琼坐在府衙后堂,听着亲兵们来报的数目,他仿佛听见那些银子哗啦啦地流进府库里,变成军饷、兵甲、粮草,一路向西运往安戎城下。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   长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看着章仇兼琼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冷哼一声,开口了:“司马好兴致,今日满城风雨,就为了一个修堰的功德碑,司马倒是乐在其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司马府上的喜事。”   章仇兼琼收了笑意,看了长史一眼。   他慢悠悠地说:“长史此言差矣,王御史还在这里呢,下官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王御史在一旁看着。这捐款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光明正大的,下官可不敢私下有什么盘算。”   王维在旁边看楗尾堰修建图纸,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来,朝长史拱了拱手。   “章仇司马所言不错,下官此次奉命出使剑南道,督查地方军政要务,章仇司马此番修堰,下官全程在旁看着,毫无含糊之处。蜀中士绅踊跃捐资,也是看在这堰确实有益于地方,与司马个人并无干系。”   长史目光闪了闪:“本官不过随口一说,王御史不必当真。”   章仇兼琼摸了摸下巴,看向长史,说:“长史,话说回来,眼下修堰是件大事,全城上下都在出力,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们也捐些东西出来。下官可以再立一个益州官员榜,把长史的名字也刻上去,让百姓们都看看,咱们府衙里不光是会收钱,也是会出钱的。”   长史差点没绷住,他猛地抬头看向章仇兼琼,脸上表情惊愕极了。   他是长史,是益州府衙里官位最高的那个,章仇兼琼一个司马都当着御史的面说捐款,他这个做长史的若是不捐,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说他堂堂长史,连个司马都不如,连修堰的银子都舍不得掏,他在益州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长史憋屈地抿了抿嘴:“那就捐……”   他话刚开了个头,章仇兼琼忽然又补了一句:“下官也打算捐,那就捐五百两吧。”   长史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五百两,章仇兼琼一个司马都捐了五百两,他这个做长史的官位比司马高上一截,总不能捐得比章仇兼琼还少。   长史只觉得肉疼极了。   可王维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章仇兼琼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往哪里退?   他咬牙道:“……本官捐一千两。”   章仇兼琼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站起身来朝长史拱了拱手:“长史高义,下官替益州百姓谢过长史了。回头立碑的时候,长史的名字一定刻在最上头。”   长史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子,朝王维拱了拱手算是告辞,又回头瞪了章仇兼琼一眼。   同在官场上,谁不知道章仇兼琼修堰是为了后续的攻打计划,只是他没有想到章仇兼琼竟然这么无耻,用捐钱这种方法,将他架起来,逼他捐。   这不是用他的钱,成就章仇兼琼的事业吗?   太憋屈了!   长史一甩袖子,不愿意在这里停留了,直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捐款持续了好几日,益州城里的世家大族一家接一家地往府衙门口抬银子。   起初大家还争得热火朝天,你报一千两,我报一千五,他再报两千,可连着折腾了几天之后,各家都有点撑不住了。   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不会傻到将那么多现银存在家里,几乎都是换做田产商铺,所以跟了几次,后面加钱都没有像之前那样几百两几百两的加了。   甚至好几个家族还专门派人守在了县衙门口。   若是有家族来加钱,就让人去加一贯钱,只加一贯,将人压在下面。   到了后面几日,府衙门口的队伍比前几日短了不少。   几个管家站在公告栏前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跃跃欲试变成了疲惫不堪。   不知道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候,一个亲兵从府衙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公告栏前面,伸手把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大榜揭了下来。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管家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这位军士,名单是已经定了吗?怎么把榜揭了?”   韩家管家更是急得凑了上来:“我家正要去通知家主加钱,现在还来得及吗?”   有人扼腕叹息,拍着大腿说:“我就比那第十名差了二贯钱,我还在犹豫多久加了,这下怕是排不上了。”   亲兵将榜单揭下来收好,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说:“诸位莫急,司马前面几日的捐款数额已经记下了,但是名单还未最终确认,最后两日为暗榜,各家的捐款数额不再当场公布,诸位回去之后可以继续追加,两日之后府衙会将最终名单和捐款金额一并公示在公告栏里。”   “到时候名单上排的是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司马会以此名单作为功德碑的最终名单,刻碑之后不再更改。”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暗榜?什么意思?”   “就是最后两天不告诉你别人捐了多少呗。”   “那谁知道该捐多少啊?”   “就是不知道才叫你捐啊,你不知道对方捐了多少,为了跟,只能多加一点。”   几个大户人家的管家率先反应过来,他们脸上瞬间变了,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心底暗骂给司马献计的人。   旁边的人也跟着回过味来,纷纷低声抱怨起来。   先前争了这么多天,好歹知道别人捐了多少,自己心里有个底。如今最后两天不公开数额,各家都不知道别家捐了多少,那要排到前面去,就只有一个办法,往多了捐。   因为没人知道别人的底牌,谁都不敢少捐,谁也不敢笃定自己够了。   万一最后公示下来,不说被别人压一头了,若是直接挤出前十,那前面几天争的岂不是全白费了?   一个管家脸色难看得很,他对自家账房低声说:“司马这一手太狠了,前几日把大家的底都摸清了,最后两天不让看榜,谁也不知道别人加了多少,回去禀报家主,家主肯定还得往上加,不加心里没底。”   账房也是愁眉苦脸:“这几日族老们也很关心这事,若是真为了功德碑将家里的现银都花得七七八八,怕是过不了族老们那一关。”   两人往旁边一看,发现有好几家人已经匆匆忙忙往回跑了。   他们一急,也快步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这种事情,还是要速速禀报家主,让家主定夺才好啊。   府衙后堂里,章仇兼琼坐在案后翻着榜单,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向桑心等人,大悦:“不愧是县主府上的门客,桑娘子当真是好计谋。先立功德碑引各家相争,又设暗榜逼他们继续加钱,前几日凑的钱银其实已经够了,也不知最后两日能有多少。”   “本官在益州这些年,头一回见到筹款筹得这般爽利的。”   桑心笑着说:“司马过奖了,民不过是借了司马的势,真正让大家愿意出银子的还是司马您,出银子的各家大户都是因为信任司马。”   章仇兼琼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如今到了暗榜这一步,各家都不知道别人捐了多少,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接下来这两天,就看你们的人了。”   桑心语气从容:“司马放心,人早就安排好了。民手下这些门客,个个都是走街串巷的好手。这几日他们在几家大户门口摆摊设点,卖些针线活和胡饼糕点的,早就跟各家的管家门房混了个脸熟,接下来这两日,他们会知道该说什么的。”   *   韩家管家急匆匆地回到了韩府。   “家主!府衙把榜揭了!说是最后两日是暗榜,不公开各家数目,两日后直接公示最终名单!”   韩家家主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暗榜?什么叫暗榜?”   管家把侍卫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意思就是最后两天谁都不知道别人捐了多少,只能自己拿主意。”   韩家家主在堂上来回走了好几圈。   “这可怎么办?前面已经捐了快三千多,快四千两了,本想着看看鲜于家加到多少再定,如今两眼一抹黑,谁知道他们最后两天又加了多少?”   韩家夫人劝他不要着急:“家主莫急,咱们之前已经捐了将近四千两,其余那些小家族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咱们去,功德榜是一定能上的,名次也不会太差。”   韩家家主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拧着:“你懂什么?鲜于家蒋家沈家许家哪家比咱们捐得少?如今暗榜一出,他们肯定还要加。万一咱们不动,最后排名出来掉到后面去了,我这脸上往哪儿搁?”   韩家几个族老坐在堂下,一个个也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听了家主这话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花白胡子的族老捋着须说:“家主说得有理。韩家在益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功德碑上若是排到后面去,往后子孙后代看见了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银子不能省。”   另一个族老也接话道:“可不是嘛,咱们就算争不过蒋家沈家,也不能让鲜于家压在头上。”   正说着,外头街面上传来一阵吆喝声,是卖饼的摊子推到了韩府侧门旁边。   那玩家一边摆摊一边吆喝:“卖饼子——香香的饼子——”   这几日他天天在韩府门口摆摊,韩家的门房和管家都认得他了,他带来的饼子是厨子们做好的,和现在成都县常见的胡饼不太一样,韩家人吃过几次,很是喜欢,每日听见他来,就会让人出来买饼。   玩家刚刚把摊子支起来,旁边又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货郎卖一些绣品,绣品精致技艺精湛,也很受韩家几位娘子的喜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货郎压着嗓子说:“哎,你听说没有,今日府衙门口贴暗榜了,最后两天谁也不知道各家捐了多少。”   摊主接话:“听说了,我还看见鲜于家又悄悄抬了一个箱子去府衙,蒙着布呢,也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   货郎啧了一声:“之前只知道这几家都有钱,这次捐款才知道,看来还是鲜于家厉害,前面已经捐了四千两,这又捐,第一怕是鲜于家的了。”   摊主翻了翻饼,也说:“可不是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正好让韩家人听见了。   韩家家主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不行!不能让鲜于家当了第一!蒋家咱们是比不过了,可鲜于家……再追加二百两!不,再加三百两!你速速去办!”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又被家主叫住了:“等等,别声张,悄悄地送去,别让旁人看见了。”   管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许家那边。   许家宅子门口这几日也有两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暗榜的消息一传开,许家管家正要出门打听别家动静,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两个摊主在聊天。   “你听说没有,韩家刚刚抬了一只箱子去府衙,还怪神秘,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别人看。”   “之前只知道这几家都有钱,这次捐款才知道,看来还是韩家厉害,前面已经捐了四千两,这又捐,第一怕是韩家的了。”   许家管家脸色一变,急匆匆地往回走了。   这样的场景在好几家门口同时发生着,玩家们假扮成摊贩,散步在成都县的各个角落里,每家听了他们的话,都觉得别人在加钱,自己不加就要吃亏。   整整两日,这几家都是灯火通明的,家主和族老们一直在书房里商议,一边心疼钱,一边暗骂章仇兼琼太狠。   两日很快过去了。   公示那日,府衙门口天还没亮就聚了一堆人。   各家的管家、账房、门房,还有些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公告栏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等到时间到了,几个亲兵才从府衙里出来,将那张盖着府衙大印的最终榜单展开了贴上去。   榜单上最上面一行字号最大,写着蒋家,捐银七千两。   第二个是鲜于家,鲜于家捐银五千五百两。   ……   韩家最终竟然是第五,捐了四千七百两。   韩家的管家站在榜前面看了好半天,脸色都不太好看,自己家前前后后加了好几次,竟然是第五,这可怎么和家主交代啊。   蒋家是丝绸大户能捐七千两就算了,鲜于家前面几日捐了四千两,最后竟然还能凑出一千五百两,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几家小家族的人也在人群里挤着看榜,看见前十里头有自己的名字,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府衙后堂里,章仇兼琼坐在案后等账房算总价。   他看见鲜于仲通正摇着扇子,不由得笑了一声:“你鲜于家可算是出尽风头了,除了蒋家,你们鲜于家此次可是最多的。”   鲜于仲通朝着章仇兼琼拱手笑笑:“还要多谢司马提醒。”   章仇兼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此间事情结束,玩家们也要回去了。   章仇兼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桑心,说:“桑娘子,这回的事,本官记下了。往后县主府上有什么需要益州府衙帮忙的,尽管开口。”   桑心回了一礼:“司马客气了,修堰是造福百姓的事,民不过出了一点力,等功德碑立起来的时候,司马别忘了给我们县主府也留个名就行。”   章仇兼琼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忘不了,我还有求于陈教头呢。”   桑心行礼正要离开的时候,章仇兼琼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如今桃源县县丞县尉缺了好些时候了,前几日,本官将你与陈教头推荐了上去,也算……还县主一个人情。” 第137章 第 137 章:全都是天外之人?!   桑心一愣。   她心底忽然响起了一个BGM。   “十年寒窗无人晓,儿郎志气高……”   ……   “挥笔生花问桀骜,也敢与月争高……”   她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嘴角,进游戏未满一年就要当上常务副县长……   这……这要是把她心养肥了,下一步岂不是“我是中央许仕林,给我转接西湖街道办了。”   “司马说的是……桃源县的县丞和县尉?”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自从上次处理了那批人之后,空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本官想着你与陈教头为县主办事踏实能干,你们来了之后桃源县的百姓也越过越好,与其让那些只会写官样文章的人去占着位置,不如举荐你们两个。”   他看向桑心:“过些日子应该就有回音了,应当会让你们去长安接受吏部铨选,今年的时间已经错过了,也许要等到明年才会让你们进京。”   章仇兼琼美滋滋地想着。   等陈石头当上了县尉,再调他来军队里练兵,到时候陈石头就是他手下的官,总不能再拒绝了。   桑心压下心底的激动,回礼道:“感谢司马的举荐,民感激不尽。”   章仇兼琼不在意地笑了笑:“快回去吧,离开桃源县这么久想家了吧,回桃源县之后替本官向县主与各公问好,你和陈教头也趁着时间还未到多向曲江公请教一二,若是过不了吏部铨选,我可不会推荐第二次。”   桑心拱手:“是,我们定然不负司马好意,我回去便盯着陈教头好好学习。”   离开府衙回到临时客舍时,玩家们都围了过来。   “桑姐,司马怎么说?”   “我们都收到任务完成的奖励了,司马那边情况应该很不错吧。”   “虽然只能看见前十名,但我瞧这些日子来捐款的商户不少,总数应该也很多。”   桑心嘴角勾了勾,忽然握拳在嘴边,她轻轻咳了咳,非常突兀地吟了一句诗:“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啊。”   众玩家:“???”   这是疯了?   就在这时,一则金光闪闪的公告忽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全服公告:晋升通道正式开启】   【事件描述:由于益州司马,未来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上表,举荐玩家[桑心]为桃源县县丞,[陈石头]为桃源县县尉,虽敕旨未下,但实为玩家基建途中的一大突破,此举为玩家群体打通了由民间身份进入朝廷品官体系的正式路径,系统据此开放全新晋升通道。】   【开放内容如下】   【一、科举入仕】   【玩家可自县试起,依次应府试、省试。文举由礼部主持,武举由兵部主持,科目包括马射、步射、马枪、负重等。考试合格者授予正式官身,享有俸禄、免税、免役等特权。】   【唐朝科举每年举行一次,秋季进行县级预试、州府复试(上州每年最多可举荐3人),十月随地方进贡进京,来年春季进行省试,随即放榜。】   【成功获得州推举名额的玩家可携带最多三名玩家进京。】   【二、应募入伍】   【玩家可选择应募从军,加入已开放地图的军府。入伍玩家获得军籍、军饷及战功晋升通道,最高可升至将官。】   【三、举荐入仕】   【玩家可由朝廷大员或节度使、观察使等地方长官具表举荐,可直接进入吏部铨选,章仇兼琼为剑南道实际掌权官员可举荐官员,但需通过吏部铨选,且具体任用名额决定权在吏部。】   【四、流外也算官】   【玩家可选择在官府中担任胥吏,任满一定年限后,通过吏部考试,即可转入流内,成为正式官员。各州县衙门有大量流外岗位,此项是玩家入仕最容易的选择。】   【系统提示:复活机制今日起调整。】   【为适配真实战场环境,避免NPC势力对玩家死而复生现象产生怀疑,入伍玩家及通过武举入仕者,死亡机制调整为重伤机制。】   【具体规则如下:玩家受到致命伤害时,不会直接死亡复活,而是进入重伤状态,无法自主行动,视野受限,可等待队友救援或被NPC医疗单位收治。】   【救援成功后进入疗养期,时长根据伤情调整,玩家可通过充值或者属性点兑换缩减时长,提前痊愈。】   【疗养期间无法参与战斗。】   【若无NPC医疗单位救援,玩家将在原地昏迷,系统将自动通知附近的医疗玩家,玩家所获经验需分成给医疗玩家。】   公告一出,院子里直接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又炸开了锅。   “县丞?!桑姐你要当县丞了?”   “还有石头哥!县尉,你们两个一个县丞一个县尉,再加上汪伦是县令,桃源县现在全都是我们的人了!”   “等等等等!后面还有……科举入仕?应募入伍?我们也能去考?”   “但是这名额也太少了吧,我现实中考公都没考上,难不成还能在游戏里考中?”   “别忘了,后面还有野无遗贤……”   “对啊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就连杜甫都没考上,我怎么敢幻想自己科举入仕啊,看看后面几条,也就流外入流要简单一点。”   “……这不就是转编吗?”   几个玩家凑在一起将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越兴奋。   他们直接凑上来,还郑重地朝着桑心弯了弯腰:“县丞大人好!往后在桃源县,还望多多关照。”   桑心被他们逗笑了,也故意摆出官样:“堂下何人,有何事找本官啊。”   同样的场景在桃源县也上演了。   众玩家一看见公告,就欢天喜地地去找陈石头了。   彼时陈石头正在训练县主府的四个侍卫,忽然就听见一阵繁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堆玩家就冲了近来,一个个尖叫着狂笑着,就和疯了一样。   “石头哥!石头哥!”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陈石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玩家瞥了一眼四个一脸迷茫的侍卫,避开敏感词直接说了出来:“石头哥!你要当官了,章仇司马说了推荐了你和桑姐当官,你要当咱们桃源县县尉了!”   陈石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县尉!朝廷的县尉!你跟桑姐,一个县丞一个县尉,虽然只是推荐了,但这证明有希望啊!”   陈石头心底有些惊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侧过头很淡定地回答:“……哦。”   *   团团这时候正在书房写作业,她听见外面忽然响起了吵闹声,歪着脑袋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明白怎么了。   她便在心底问了一句:“系统阿姊,外面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听着有些激动。   【是章仇兼琼推荐了桑心为县丞、陈石头为县尉,我们系统也升级出了当官支线,所以大家都很开心,正在向陈石头道贺呢。】   团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条小短腿从凳子上滑下来:“哇,阿兄阿姊要当官啦?和汪阿兄一样的官?”   【是的哦,宿主。县尉和县丞都是朝廷的正式官员,虽然职责不同,但品级相近。】   团团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她找来春柳,拉着春柳去后院找了许久,扎了一束大大的花束。   她带着春柳往玩家们的方向而去。   她看见陈石头正一个人靠在院墙根底下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只要了解陈石头的人都能看出他今日有点高兴,整个人仿佛寒冰融化了一样。   嘴角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团团抱着花束跑到了陈石头面前:“恭喜阿兄!”   陈石头看见团团抱着大大的花束,嘴唇微微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意。   他蹲下身来,伸手接过大大的花束,又摸了摸团团的小脸:“多谢团团。”   张九龄等人也听说了这个事情。   张九龄遇见陈石头的时候,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教头,该好好读书了,吏部铨选也不是那么好过的,不如今日就来学堂念书吧。”   陈石头:“……”   不是推荐入仕吗,怎么还要读书?   他都毕业退伍多年了,现在竟然还要回到以前寒窗苦读?   甚至是在游戏里寒窗苦读?   *   739年的冬天终于来了。   今年的气候还算温暖,冬季来得也晚,早上起来感受到一阵寒风袭来的时候,冬季才算正式来临了。   往年这个时候,桃源县的百姓是最难熬的,木炭贵,柴薪也贵,普通人家只能多裹几层旧布,把门窗缝隙用破布堵严实了,缩在屋里硬扛。   今年却不一样了。   玩家们弄出了蜂窝煤,在冬季来临前还去慰问了桃源县各乡的贫困人家,给他们修炕或者补窗补屋顶,总之这个冬天,桃源县的死亡率降了下来。   以前冬天总是最难熬,很多老人过不去冬,今年的情况也好了许多。   桃源铺子开始朝着青城县、成都县发展,青城县的蜂窝煤卖得最好,到了成都县,反而是绣坊和酒楼生意最好了。   学堂这边倒是更热闹了。   自从科举通道开放之后,许多玩家心思都飘了,幻想着自己能一步登天,考上状元。   有几个玩家去县学听了几日的课,却总是跟不上夫子的进度,有时候还会因为观念冲突和夫子吵起来,导致好感度下降,被县学赶出来。   他们便只能将目光投在几位大官身上。   张九龄对玩家最为宽容,只要是来求学的,都会认真解答他们的疑惑,贺知章要随心所欲一些,看得顺眼就回答几句,看不顺眼的人送他一壶酒,他也会指点一二,裴耀卿为人温和,只是常常在各个铺子游荡,很关心经济方面。   韩休的病情好了许多,但仍然要被管控饮食,他已经许久没有放肆吃饭了,整个人瞧着阴沉沉的,玩家们都不敢去触他霉头。   孟浩然那边最好笑。   他和玩家们走得最近,平日里也经常聚餐吃饭,有些玩家甚至没有去查孟浩然生平,就一窝蜂地凑到他的面前,问他考科举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主要考什么。   孟浩然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回答:“你们是在问老夫科举?”   “老夫自己都没考上。”   “在长安待了些年,诗倒是写了不少,功名没捞着。后来就到处跑,看看山水,写写诗,日子也过得下去,你们要问老夫怎么考,老夫还真教不了你们,老夫要是知道怎么考,自己早就考上了。”   围着的玩家们一下子安静了。   难怪做阅读理解的时候只要看见唐朝诗人随便蒙一个怀才不遇都能中呢,没想到孟浩然都没考上。   玩家们挠了挠头,安慰他:“孟先生您诗写得好,流传千古呢,比当官强。”   孟浩然听了这话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诗写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他没再说话,就靠在椅子上打盹。   那几个玩家也不好再问下去,陆陆续续散了。   最后,大家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太平里学堂上课,和那些初中生一起上,至少谭夫子不会因为吵起来将他们轰出去。   桑心和陈石头这边,被举荐为县丞县尉之后,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按唐朝的规矩,举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经过吏部的铨选考试。   考试要考身、言、书、判,也就是体貌端正,言辞清楚,楷书写得工整,判词写得明白,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判,要会撰写判词,主要考察法律知识和临政能力。   桑心还好,好歹是个历史学讲师,对唐朝也有一定了解,学起来也快。   陈石头就头疼了,自从进游戏以来,他都没怎么动过笔,每次有什么事情都是桑心代笔,如今他要从头开始学毛笔读唐律,可让他难受得不行。   好在每年铨选是十月份,距离下一次铨选还有十个月,还来得及。   入冬之后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学堂的课业也在腊月前收了尾,冬季放寒假,等来年开春再回来上课。   孩子们听了这话,有的高兴有的不高兴。   高兴的是不用天天早起上学了,不高兴的是要跟玩熟了的伙伴分开好些日子。   家在桃源县城里的孩子倒还好,过了年就能见着,几个家仍在太平里的孩子却收拾好了小包袱,准备跟着村里的大人一起坐牛车回去。   他们站在学堂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有人的眼眶红了起来。   大丫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团团面前,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拉团团。   “团团,我不想走,我过了年才回来,你要想我,不要忘了我。”   旁边好几个太平里的小孩见大丫哭了,也跟着围了上来,一个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好像生离死别了一样。   团团被他们围在中间,一时间都不知道先安慰哪一个,只要挨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别哭啦,我还会回太平里的!你们会见到我的,不用担心。”   徐铁蛋也背着小书箱站在旁边,眼里泪水翻涌:“团团,我也要回太平里了。”   团团从人堆里探出头来看他,点了点头说:“铁蛋拜拜,路上小心。”   太平里有几家要搬到城里的时候,徐铁蛋就缠着耶娘也想搬了,可惜他阿翁是里正,里正有自己的职责,不可以离开,所以徐康玄和朱春娘没有同意铁蛋的请求。   徐铁蛋瘪着嘴说:“团团,你要常回来看我,我给你带河里的鱼,我可会抓鱼了。”   团团看见徐铁蛋哭得一抽一抽的,刚想上去安慰他,徐阿慧忽然从旁边挤过来了。   她看起来很是得意:“我阿耶阿娘搬到桃源县来了,我就住在县城里,团团也住在县城里,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团团寒假跟我一起玩,我们一起吃好吃的,到处玩,你们就乖乖回去吧。”   旁边几个孩子被她这么一说,哭得更厉害了。   徐铁蛋更是像一头按都按不住的小猪,他哭喊着:“徐阿慧你太坏了!我也要住在县里,我也想和团团玩……”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春娘拧着耳朵带走了。   团团看见牛车已经在学堂外面等着了,她连忙拉着几个小孩,一个个安慰:“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我在桃源县等着,等过了年你们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玩。”   几个孩子被她哄住了,又乖乖地跟着长辈上了牛车,牛车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寒假正式开始了。   团团还记得自己和玩家们承诺过,等寒假来临,一定会去青城县看看他们。   这次去青城县并不是公务,玩家们也不急,一路上坐着牛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偶尔看见路边好看的风景,还会停下来让团团看看。   走到午后,车马拐进了一片树林。   赶车的玩家是去过青城县的,他说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不如在这儿歇歇脚,让牛儿马儿也吃口草喝口水,众人都觉得有理,便把车停在路边,三三两两地散开。   团团也下了车,在玩家附近转悠。   忽然,她看见沟里躺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像是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一个老人,披头散发的,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很是狼狈。   团团转头朝着车马的方向喊了一声:“罗阿姊,这里有人。”   玩家们听见了,都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他们走到土沟里去看,果然是一个老人,他脸色不太好,嘴唇都干裂了,身上虽然没什么外伤,但是瞧着也没怎么吃东西。   玩家们将老人抬了出来,罗锦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   “没事,就是饿的渴的,给他拿点东西吃。”   玩家们弄了点水和方便吞咽的东西喂给老人,他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眼皮也开始微微颤动。   众人围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张夜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眼前明亮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团团身上。   团团正蹲在罗锦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他,见他醒了,团团终于松了一口气:“阿翁你醒啦。”   张夜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小娘子年纪虽小,但身上却隐隐偷着一股紫气。   一个小姑娘身上带着这种气,难不成……   这天下又要?   张夜叉心底咯噔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福是祸,是福是祸呢?   然后他的目光从团团身上移开,落到了旁边的罗锦身上。   这一看,他心底又是一惊。   天外之人?   天外之人出现在一个身负帝王气的孩童身边,是什么目的?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他压下心底的惊涛,把目光从罗锦身上挪开,扫向周围站着的那几个人。   全都是天外之人?!   张夜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越看心底越沉,看得多了,他竟然生出了一种随他去的心态。   这么多天外之人,想来天下已定,不是他一个凡夫俗子能说什么的了。   张夜叉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拱了拱手:“多谢诸位相救。”   罗锦:“阿翁你身体怎么样?感觉如何?”   张夜叉摇了摇头:“不妨事了。”   玩家也问:“阿翁你要去哪里?”   张夜叉看向远方:“四海都是家,走到哪里算哪里。”   团团想了想,说:“阿翁,若是你没有钱吃饭,可以去桃源县的酒楼,那里的阿兄阿姊会招待你的,你还可以在桃源县找个活干,稳定下来。”   张夜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口敷衍了两句。   “好……好。”   这时候,林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九龄看见大家都聚过来,也走了过来:“团团,怎么了?”   团团扭头看向他:“阿翁,我们救了一位昏迷的阿翁呢。”   张九龄走到近前,先摸了摸团团的脑袋:“你没事吧。”   团团摇了摇头。   张九龄又看向张夜叉,关切地问了一句:“这位老丈身体可还好?”   张夜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九龄脸上。   他心底又是一惊。   这个老者的面相本该是气数将尽的样子,可眼下他面上红润,目光清亮,不像是将死之人。   他的命数被人改了。   是谁改的?怎么改的?   张夜叉觉得今日自己真是长见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张九龄的问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无事。”   张夜叉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的好意,老朽心领了,只是老朽这个人,走到哪里算哪里,留不住的。”   他临走之时忽然转头看向团团,喃喃低语了一句:“有客自天外来,有星自紫微来。”   他抖了抖:“是福是祸,是福是祸……”   张夜叉说完这句话,原本想要离开,鼻子却忽然动了动,他眼睛一瞥,忽然朝着某个玩家那边伸出手过去,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一把将那玩家腰间的酒壶摘了下来。   玩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夜叉已经把壶嘴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淌了下来。   张夜叉拿袖子胡乱一抹下巴:“……目前是福。”   他转身就往林子外面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走得很快,像风儿一样,玩家们追出去,但一瞬间的功夫,就已经看不见张夜叉的身影了。   那个玩家摸了摸自己腰间,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人谁啊?抢我酒喝!那可是白酒啊,他这个喝法,待会儿不会还要捡他一次吧?”   张九龄目光也落在山路尽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团团的肩膀,说了一句:“走吧,还要赶路。” 第138章 第 138 章:章仇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车马到青城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也许是因为海拔较高,青城县这边比桃源县要冷得多,站在城门外,好几个玩家都发现自己身上带上了寒冷debuff,冻得直缩脖子,连忙翻出包袱里的厚衣裳往身上套。   团团趴在车边探出脑袋张望,她看见青城县城门口来来往往好些人,但有许多是挑着空担子回来的。   一看就是干了一天活收工回来的。   “团团,小心。”   张九龄坐在车里,他看见团团上蹿下跳的就觉得心惊,这丫头一路上一会儿扒着车窗往外看,一会儿站起来在车厢里晃来晃去,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   张九龄活了大半辈子,以前见的孩子都是稳重端庄的,来了桃源县,才发现这里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皮?   问题是,他第一次见到团团的时候,团团好像还是个安静小女孩,现在怎么跟个小猴子似的一刻闲不下来。   唉。   小孩就是火力旺盛,怎么玩都不怕累,他这把老骨头是招架不住的。   如果不是想顺便去青城山拜拜,张九龄都不会跟着来青城县。   他这把年纪了,冬日里出远门本就不太愿意,可青城山是道教名山,他早些年就想去走走,一直没寻着机会,这回听说团团他们要来青城县,他便想着顺路去一趟,了了这桩心愿。   团团转头看了张九龄一眼,见他皱着眉,便咧嘴笑了笑,摆了摆小手安抚道:“阿翁,我没事的,不会摔下去的。”   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城门口的热闹了。   到了城门口,大家远远地就看见袁友在城门口等着,他远远看见车队过来,脸上也立刻绽开了笑,朝这边挥了挥手。   团团从车上跳下来,快步朝着袁友跑去:“袁阿兄!我来了!”   袁友几步迎上来,一把将团团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笑道:“好家伙,沉了不少,我瞧瞧,也比之前高了几公分,看来团团在桃源县吃得不错啊。”   团团被逗得咯咯笑。   袁友抱着她转了一圈,他一直在抱怨,说自己好些日子没见着团团了,整日在青城县跑腿,都没时间回去。   团团笑够了,从他怀里挣下来,仰着头问他:“袁阿兄,其他阿兄阿姊呢?怎么没见着人?”   袁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说:“鲁大爷和方大爷带着十来个人天天在窑里蹲着呢,他俩发愁得很,那水泥可不是好弄的东西,烧了好几窑了,总是不成,这唐朝还是太缺东西了,都粗糙得很,弄一窑小的倒还行,可一旦扩开规模就总是失败。”   方建军最近课也不上了,每日上线就是去窑里蹲着,下线就回去查上世纪的老资料,然后又上线改进。   他顿了顿又说:“左阿姨和左盼雁常常在堰上,她们经常在堰上观察地势水流情况,几乎从早到晚都在那边,甚至偶尔晚上也不回来,还要在那边记录夜间情况。”   主要是左永青做事认真,她不回来,左盼雁也执拗,不想比她差,就硬扛着在堰上。   桑心正好听见袁友说左永青和左盼雁在堰上的事,便凑过来问了一句:“她们两个现在会说话了?”   袁友看了她一眼,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比之前好一点。至少干活的时候不闹别扭,偶尔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但要说有多亲近,倒是还没有。”   桑心点了点头,她们母女的事情旁人也不好插手,劝谁都不好,还是要她们自己解决。   袁友带着大家往城里走,去青城县里安排好的宅子住。   一进青城县,团团还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桃源县,城门口最显眼的那条街上一溜的桃源铺子,那些桃源酒楼,桃源煤铺,桃源布庄,桃源杂货看着和桃源县一模一样,只是要新一些。   团团还愣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向桑心:“阿姊?我们不是来青城县了吗?”   袁友笑了一声说:“没走错,这些都是钱元宝他们开过来的分号,桃源县那边生意做大了,刚好地图开了,就往青城县这边扩了。”   正说着,钱元宝瞥见了一行人,他从酒楼里出来,乐呵地招呼了一声:“你们可算来了!快来给我帮工,这里人手不足,我都忙不过来!前些日子就想去成都了,一直走不开,你们来了好,等过几日我就去成都瞧瞧。”   桑心一看见钱元宝过来,连忙一个扭腰闪开了。   她这次是来休息的,可不想算账。   但其余几个玩家就没那么好运了,行李都还没放下,就直接被钱元宝拉去抓壮丁了。   桑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逃过一劫的几个玩家跟着袁友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处三进的院子,这院子很大,比他们之前住的客舍要大许多,还是青城县令听说桃源县主和曲江公要来,特地折价租给他们的。   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花瓶中还插着几只梅花,整个厢房都是香味。   团团一进屋子就问见了那味道,她凑到花瓶前面,仔细嗅了嗅,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张九龄住在隔壁,袁友给他多添了一床被子,又将蜂窝煤也添置好,生怕他冷着了。   安顿完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今日舟车劳顿,吃完饭没多久,团团便昏昏欲睡了,还没等到左盼雁她们回来,她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左盼雁她们又去堰上了。   团团和张九龄休整了一晚上,团团已经完全恢复了精力,拉着张九龄就要去堰上。   张九龄无奈,只能跟着。   冬季水质没有那么清澈,远远就能看见一道灰扑扑的河流将山野划分成了两块,江水到了鱼嘴处分成了两条,一半奔外江去,一半顺着内江的渠道缓缓流进平原。   堤面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干活的人。   有许多雇工正挑着担子来来去去,其中偶尔还穿插几个探险的玩家。。   团团看见左永青蹲在前面不远处的堤岸边,她正在看一块石头,而左盼雁就站在她旁边,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团团远远就认出了她们,撒腿朝着她们的方向跑了过去。   “左老师!左阿姊!”   左永青抬起头来,看见团团跑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伸手将团团接住。   左永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问:“你怎么来了?”   “放寒假啦!”   团团也转头去看左盼雁,左盼雁双手环胸站在旁边,还高高地扬起下巴,一副不爽的样子。   团团松开左永青,又是一把抱住左盼雁:“左阿姊,是团团来咯~”   左盼雁这才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捏了捏团团的小脸蛋:“知道你来了,昨晚我回来的时候,某个人都已经睡得像小猪一样了,我还以为你会等我呢。”   团团扭捏地笑了笑:“昨晚是我太困了,今晚不会了!今晚一定等阿姊回来!”   左盼雁两只手胡乱地揉了揉团团的头发:“不用等我,你年纪小,早点睡。”   团团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左盼雁也就由着她挂了一会儿。   直到旁边有人喊她,她才把团团从胳膊上摘下来,说:“我要去干活了,你跟着曲江公转转吧,可别靠近河,小心掉下去。”   第三日,张九龄要去爬青城山。   他这趟来青城县,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一大早他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还特意拿了一根拐杖,就是怕自己走不动。   山门离县城不算远,但山路陡峭,石阶顺着山势一路往上,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而过。   张九龄走了好一会儿,已经开始喘气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石壁,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也不知道这些道观为什么都要修在山上?就不能修在平地上吗?   团团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段,回头看见张九龄落在后面老远,便跑回来扯着他的袖子走。   张九龄摆了摆手说:“你先走,老夫歇一歇。”   旁边跟着的几个玩家看不下去了,其中一个年轻力壮的走到张九龄面前蹲下来说:“曲江公,我背您上去。”   张九龄愣住了,连忙摆手说:“胡闹,老夫自己走。”   那玩家不由分说,一把将张九龄背了起来,张九龄整个人被架在半空中,两条腿悬着晃荡,拐杖都差点掉了。   “放老夫下来,放老夫下来!”   张九龄还喊着下来,可是那玩家丝毫不觉得累,已经蹭蹭蹭地往上面跑了。   团团在后面看得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跟着往上跑。   张九龄被背了一段路,见挣扎没用,索性也就认了,只是脸上哭笑不得,总觉得自己在桃源县这帮人身边的日子,就是自己最出格最狼狈的时光。   到了那道观外面,玩家才将张九龄放下来。   张九龄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袍,又瞪了那玩家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真生气的意思,那玩家也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冬日原本上山的人就少,道观里很安静。   张九龄在殿前上了一炷香,叮嘱几个玩家陪着团团,自己便去找了老道长。   没想到他刚刚进门,一个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曲江公来了。”   张九龄循声看去,看见里面站着一个老道长,那老道长穿着朴素的道袍,头发胡子皆白,看起来仙风道骨,倒是真的像那神话中的人物。   老道长笑眯眯地看着张九龄,像是早就认识他似的。   张九龄走过去行了礼,正要开口自报家门,老道长已经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想来这里做什么。”   张九龄愣了一下,问:“您知道老夫来所求何事?”   老道长捋了捋胡子,说:“你想来问那些人?”   张九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是。”   老道长目光变得幽深了一些。   “老道觉得,你也许并不想知道。”   张九龄站在原地微微皱眉,想追问又忍住了,在朝堂上沉浮了那么多年,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他心里清楚。   只是,这道长说得模模糊糊的,他心底总觉得心痒得很。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他知道后会后悔,然后觉得不如不知道的?   他拱了拱手说:“多谢道长指点。”   这时候团团出现在了门外。   她站在门边,好奇地看着门里须发皆白的老道,目光好奇。   张九龄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团团这才跑了进来。   “县主,这是青城山的道长。”   团团点了点头,仰着脑袋看向老道,说:“道长好。”   老道长却侧身避过了一礼,他嘴唇微勾:“县主带来的门客造福青城县,修渠灌田,是老道该拜县主才是。”   几个玩家留在青城山吃了一餐。   临走之时,老道长叫住张九龄。   “曲江公,顺其自然,随心所欲一些。”   回到住所,张九龄还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老道长的意思。   随心所欲?   他一直都很随心所欲啊?   难不成在老道长看来,还不够?这还不够?难不成要再来一次玄武门才算随心所欲?   一行人在青城县玩了好些日子,这天上午,钱元宝要动身去成都县了。   年关将近,成都的酒楼比青城县忙好几倍,他得赶过去坐镇。   钱元宝本来还在想如果大家来送别的话怎么办,但没想到,他都磨蹭到出发的时间点时,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来。   钱元宝:终究还是自作多情了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方建军在街上晃悠,一个没注意,竟然直接冲着墙壁去了。   钱元宝眼疾手快地拉了方建军一把,问:“方教授,你怎么了,看着心不在焉的,走路要看路啊,虽然咱们可以复活但要钱啊!”   方建军回过神来,看见是钱元宝,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这些日子烧水泥的事情说了。   钱元宝听完之后笑了一声:“你这死脑筋,我教给你一个方法。”   方建军好奇地问:“是什么方法?”   难不成钱元宝还是一个隐藏的科学家?   钱元宝朝着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你带县主去窑上逛逛,说不定就有结果了。”   方建军皱起眉头说:“那地方都是灰,小孩子去干什么?”   钱元宝摆了摆手说:“你不懂,我说带县主去,你就带县主去,说不定你带去了,就烧出来了。”   方建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钱元宝已经跳上牛车,他朝着方建军挥了挥手:“我先去成都了,等过年记得歇一歇,咱们也要聚聚……”   他说完就赶着车走了。   方建军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打算拼一把。   第二天方建军就带着团团去了窑上。   团团第一次进窑场,什么都觉得新鲜,只是她没见过这场面,也不敢四处乱跑,只能转着眼珠子,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周围。   尹淮铭一抬头看见方建军领了个小不点进来,惊讶地跑到了方建军身边:“老师,你怎么把县主带来了?这地方烟熏火燎的,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我们不被其他玩家喷死?”   方建军也摸了摸脑袋,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表情。   “都怪钱元宝,走之前跟我说有县主在就能烧出水泥了,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嘛。”   尹淮铭欲言又止。   方建军最近这些日子确实熬得狠了,他这个做学生的看在眼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玄学就玄学吧。   方建军抓住他的胳膊,叮嘱道:“你待会儿盯着团团一点,别让她乱跑。”   尹淮铭点了点头,走到团团身边蹲了下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方建军叹了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   到了开窑的时候,方建军将熟料拿出来一看。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成了?   尹淮铭也失声道:“老师,我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好像看见你成功了!”   方建军还没来得及回答,尹淮铭已经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团团旁边。   尹淮铭抱着团团又哭又喊:“团团,团团你真有用啊,我老师终于烧出来熟料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谁能想到他堂堂教授还弄不出来水泥,我整天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惹到老师了,没想到今天终于成功了!”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通哭喊把旁边几个工人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方建军听见尹淮铭的鬼哭狼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走上前去一脚就踹了上去,正好踹在了尹淮铭的屁股上。   方建军笑骂道:“还敢背后编排我?”   尹淮铭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嘟囔道:“我才没有背后编排。”   他明明是当着面编排的。   旁边几个工人憋着笑,不敢出声。   当天下午方建军又开了两窑,每次都成了,他看了看熟料,又看了看旁边的团团,眼神已经变了。   从惊喜变成一种狂热的崇拜。   天选实验之女啊!   可惜她怎么只是一个NPC,如果她可以去到现实世界,那他的那些实验都有希望了!   第二天,方建军又带着团团去了窑上。   方建军搓了搓手,加上烧窑,毕竟昨天成了,今天的料和火候都是照着昨天的路数来的,按理说不会出岔子。   可到了开窑的时候,他取出来一看,又是之前失败的样子。   方建军皱了皱眉头。   昨天的配比和今天一样,火候也一样,怎么昨天成了今天又不成?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难不成昨日真的是运气好?   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正要招呼工人把这一窑废料搬走,就看见尹淮铭从外面晃晃悠悠地来了。   方建军整日沉迷游戏,带硕士生的任务就这样落在了尹淮铭的身上,可怜他在游戏里给方建军打工,方建军玩游戏的时候,他还要下线去带那群硕士。   尹淮铭觉得方建军必须给他双倍工资!   尹淮铭进来之后看见方建军脸色不好,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料,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是又失败了。   他不敢说加薪的事情了,只悄悄地将饭盒放在方建军旁边,希望千万不要触霉头。   方建军看了尹淮铭一眼,想起昨天这小子当着团团的面跪在地上又哭又喊那副德行,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朝他屁股踹了过去。   尹淮铭躲了一下没躲开,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正好跪在了团团脚边。   团团正蹲在地上玩碎料,忽然看见尹淮铭跪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仰着脸看他。   尹淮铭也愣了,抬头跟团团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工人忽然喊了一声:“方师傅,这炉有点不对!”   方建军回过头去,只见这一窑竟然是成功的!   方建军发现了规律!   后面几天,团团日日来,水泥烧窑日日都成功。   来了好几日,团团自己也觉得腻了,她想要和玩家们去街上玩,不想去窑上了。   方建军站在院门口等她,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最后团团从屋里跑出来,塞了一只布娃娃在他手里。   团团说:“方阿叔,这娃娃是春柳给我做的,可好看了,要不你带它去吧,团团今日想出去玩。”   方建军看了看手里的布娃娃,沉默了半晌。   到了窑上,工人们看见方建军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娃娃搁在窑口旁边的石头上,大家都愣了一下。   平日里跪那个县主就罢了,现在难不成跪布娃娃?   方建军也觉得荒唐。   结果开窑的时候,又成功了。   他不信邪,第二天不拜了。   一整天的窑全都烧坏了。   遭了,这是出现器灵了啊!   到了第三天,那些工人们已经不用方建军说话了,一上工就排着队规规矩矩地在娃娃面前拜两拜。   后来,新来的工人看见大家早上的举动,都觉得奇怪,于是悄悄问旁边的老工人:“这是怎么了?”   老工人头也没回:“这是烧窑前的流程,不拜县主烧不出来!”   年关将近,青城县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团团在青城县玩了十几天,想小伙伴们了,想阿婆了,还想桃源县的各个阿兄阿姊了,这些日子她跟着玩家们把县城里能玩的地方都玩了个遍,也去堰上看了几回左永青和左盼雁,还认真地和自己在青城县认识的朋友告别。   她和张九龄商量好了,第二日就启程回桃源县。   春节快到了,立春也不远了。   立春那日便是团团的生日。   回桃源县没多久,成都县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益州长史正式调走了,调任光禄卿。   章仇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年关将至,那一场打响章仇兼琼名头的战役,也越来越近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春节   从团团放寒假开始,过年这件事就被玩家们放在了第一个,很早就开始张罗准备了。   桃源县今年也比往年热闹许多,玩家们带来了许多新鲜玩意儿,百姓们以桃源县主为风尚,县主开什么店就去光顾什么店,县主的门客做什么,百姓们也想做什么。   今年张家铁铺的生意更好了,有闲钱的桃源县大户都来张家铁铺打铁锅,张家几人整日都乐呵呵的,手臂都粗了一圈。   按照唐朝的习俗,桃源铺子外面都挂上了红布幌子,看着热闹极了,其余的铺子见桃源铺子这么早挂出来,纷纷效仿,都翻出红布来挂在了门口。   没几天工夫,整条街都被红色连成了一片。   桃源县的春节仿佛来得更早了一些。   桃源酒楼的订单早就爆满,很多百姓都想过年时带孩童长辈吃些好的,有些百姓攒了一年的钱银,在春节时也阔绰了一次。   好在玩家们培养的厨子已经可以支撑起大部分的工作。   玩家们也很忙,他们进进出出地搬来很多的东西,还去城外采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草回来,用石臼捣碎了,压出红色的汁水来,再把白纸浸进去染色。   染好的纸一张一张摊开,红彤彤地铺了一地,整个县主府仿佛都变成了红色。   晒好了,大家凑了过来,阮熙颂是绣娘,手很稳,她就接了裁纸的任务,将每一条都裁得差不多宽窄,按照对联的大小裁好。   想写对联的玩家们纷纷聚了过来。   桑心写了一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还有人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有些玩家别的不求,只求暴富,便央着桑心给他们写一副暴富的春联,打算贴到自己的屋子外面去。   团团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他们一个一个提笔写字,心里痒痒的。   她凑到桑心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说:“桑阿姊我也想写!”   桑心低头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笔递给她:“好啊,那你也写一幅,待会儿我们贴在县主府门口。”   团团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攥着笔杆,小声问了一句:“要贴在县主府门口吗?”   “对啊,团团是县主嘛,当然贴在门口。”   看出团团有点紧张,桑心说:“别紧张团团,这不是作业,没有好坏标准,只要是团团写的,都是好的。”   旁边几个玩家已经凑过来看热闹了,脸上都带着那种看小孩表演的期待表情。   “对啊团团,别紧张,你已经比阿兄写得好多了。”   “就是啊,我在团团这个年纪的时候写字都是鬼画符。”   团团被这么多人围着,更紧张了,她拿着笔站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红纸久久不敢落笔,想了许久,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她学了快一年,字也比刚学的时候强了不少,横平竖直都有了,只是看着依旧稚嫩。   桑心凑过来看了一眼,无脑夸:“团团写的真好!越来越厉害了。”   琉璃更是竖起大拇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团团你现在写的字比阿姊的都好。”   团团这八个字写得也确实不差,可就算是写得再歪一点,他们也能夸出花来。   阮熙颂直接说:“团团这字写得好,就是状元也不在话下。”   叶子还在旁边接话:“对!要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法我觉得都没有团团写的好看。”   团团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耳朵根都红了。   玩家们把她写的那幅对联拿起来,又找了浆糊,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门口走。   桑心带着团团拿起沾满浆糊的刷子,一点点刷在对联背面,然后交给陈石头和叶子,两人一人站一边,踮着脚贴着对联。   陈石头举着对联往后看:“正不正?”   阮熙颂退后几步,看了看说:“石头哥你那边矮了点,再高一点。”   对联贴好之后,几个人退后几步站成一排,仰着头看,满意极了。   琉璃拍了拍手,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贴好了!县主写的对联,都来看啊!”   这下不仅是玩家们,旁边路过的百姓都围了过来,他们很是好奇这在干什么。   玩家一一解释了,立刻有百姓蠢蠢欲动,也想在自己家们口贴一副对联,连忙追问:“这对联可有写好的来卖?我不识字,不会写。”   正好玩家们写了不少,都拿出来递给百姓,随便收了几文钱意思意思。   众人贴完了县主府门口的对联,又把剩下的红纸和笔墨收拾起来,端着浆糊和刷子往桃源酒楼去了。   他们打算将桑心写的对联贴在桃源酒楼外面。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终于把那副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好了。   正好,贺知章正在酒楼里喝酒,看见大家都围在门口,立刻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地开口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琉璃回头看见是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贺监,我们那边有一个习俗,过年的时候要写春联贴在门边。上面写些吉祥话,图个热闹喜庆。”   贺知章听了,歪着头又看了看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   他忽然眼睛亮了一下,诗兴大发:“有意思,拿笔来,老夫也写一副。”   玩家们一听贺知章要亲自写对联,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有人直接从酒楼里面搬来了桌子,将红纸铺在桌面上,还将砚台和笔墨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贺知章走到桌前,提笔蘸了墨,他没有丝毫停顿,诗句仿佛流水一般,一副对联一气呵成,潇洒至极。   写完之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又喝一口美酒,整个人都喝美了,还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玩家立刻围了上去。   琉璃凑得最近,看了一眼就大声说:“贺监这字!这字搁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行不行,这么好的字不能贴在酒楼门口,得贴在隔壁铺子上去,让整条街都看看!”   贺知章被夸得飘飘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哪里哪里,不就是极寻常的诗句。”   可他那副表情分明藏不住得意。   他心底暗暗感慨了一句,桃源县这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离长安远,离官场更远,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桃源县这白酒比长安的酒肆里卖的那些强出不止一截,吃食也好,炒菜不知道比炖菜好吃多少,他们这手艺放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   还有哪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蜂窝煤冬天烧着暖和极了,那些门客们做出来的小点心,他见都没见过,吃起来却样样都好。   他在心里头美滋滋地叹了口气,低头把酒壶拿起来又抿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酒格外香。   玩家们拿着贺知章的对联跑去旁边的铺子,将那副对联贴在了铺子的门框上。   贺知章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自己的字被贴上去,虽然嘴上说着不至于,但嘴角都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   贴完之后他又晃回了酒楼。   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张大桌前面坐着韩休和裴耀卿。   韩休板着一张脸,裴耀卿半靠在椅背上,两个人看见贺知章进来,同时哼了一声。   韩休眼皮都没抬:“又去哪里疯了?”   “写对联去了。”   贺知章得意洋洋地坐下来,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韩休哼了一声:“写副对联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这么开心?你的字老夫又不是没见过。”   裴耀卿在旁边慢悠悠地扎刀:“平日里闲着不干正事的就是这样,一副字都这样开心。”   贺知章听着两人一唱一和,他挑了挑眉毛,毫不留情地回嘴。   “吃醋了!定是吃醋了!”   贺知章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美滋滋地说:“我在桃源县名气比你们大,我不和你们计较。”   旁边的玩家也听见了,都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琉璃走到韩休面前,笑着说:“韩相公,您也写一副呗,求您了,您是相公,写一副字也贴上去,我们桃源铺子都蓬荜生辉。”   于诗怀也凑到裴耀卿那边说着:“裴相公也写,求您了求您了。”   韩休和裴耀卿直接被玩家们闹哄哄地推到了门口。   韩休明明是顺着力度过来的,嘴上还要嘴硬:“老夫的墨宝岂是随便就能给别人的。”   裴耀卿见台阶就下,提笔写了一副。   然后乐呵呵地看向韩休:“良士,你就写一副吧,看大家这架势,咱们今日不写怕是走不了了。”   韩休又被玩家们缠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笔接了过来。   他嘴上还在说:“就这一副,多的没有了。”   但韩休下笔的时候故意瞥了一眼旁边铺子上的和裴耀卿写的,心底飞快地头脑风暴,他一定要写一副比这两人好的,将他们压下去。   裴耀卿瞥了韩休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想了想今日在玩家这里学到的词语,这韩休就是一个傲娇的老孔雀,明明自己想写得很,还要装作是被逼的。   开始写的时候势要将他们压下去,写完了又装作云淡风轻。   两个人写完,玩家们又是一通毫无底线的吹捧,把韩休和裴耀卿也夸得脸上带了些笑意。   韩滉今日也在人群里看热闹。   韩休裴耀卿两人写了之后,张九龄和孟浩然也来写过了,许多县主府门客都挤在门口写对联,写好的对联都放在桌上。   罗锦也在桌旁找了一个位置,她已经思考了好一会儿了,但是迟迟没有下笔。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空白的红纸,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已经贴好的几副对联,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她看病在行,写对联可一点都不行。   罗锦想了许久还是没有落笔,她打算去旁边大家写好的对联里面找一副。   韩滉走到她旁边,问了一句:“罗郎中也要在药铺外面贴对联吗?”   罗锦回过神来,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嗯,想要贴一副热闹热闹,可我从小没有怎么练过,字写得不好,写出来怕贴在门口丢人,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或者待会儿去找他们要一副也行。”   韩滉听了,立刻殷勤地说:“罗郎中如果不嫌弃,我来替你写吧。”   罗锦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韩滉没等她回答,已经转身朝桌子那边走了,他取来一副裁好的空白对联,将对联铺在空桌子上,提笔蘸了墨,想了一会儿,便落笔写了起来。   他结合春节和药铺写了一副对应的春联。   罗锦看了看,有些惊喜:“哇,你写得真好,还挺适合贴在药铺外卖的。”   韩滉被她这一夸,耳朵根微微泛了红。   他不好意思地说:“写的不怎么样,罗郎中别嫌弃。”   罗锦转过头看他,惊讶道:“这还叫写得不怎么样?你自信一些,明明写的很好的。”   韩滉抿了抿唇,说:“罗郎中这些日子费心照顾我阿耶,我没什么好谢你的,这副对联就当是一点心意。”   罗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韩相公的病要紧,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她把那副对联拿起来,小心地捧着走到药铺门口。   “就贴在这里好了。”   罗锦刚想去拿浆糊,韩滉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浆糊捧过来了,他还主动拿着刷子沾满浆糊,将活都接了过来,然后仔细地将对联贴在了药铺两侧。   贴好之后,罗远山和周蕴正好从外头回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副对联,罗远山先开了口:“这字写得不错啊,端正大气,看起来是有功底的,去卖对联都可以了,谁写的?”   罗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韩滉一眼,说:“是韩滉写的。”   韩滉站在旁边,被两个人一起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说:“写得不好,让二位见笑了。”   周蕴摆了摆手,凑近又看了看那副对联,是真心赞赏。   “确实好啊,不用谦虚,你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平日里也没少练吧,字如其人,这字和你本人一样,你将来必定有出息。”   韩滉被夸得不好意思,脸蛋都红透了。   桑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她看见那对联,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拍了拍韩滉的肩膀说:“韩小郎君你这字写得这么好,光给罗郎中写一副也太浪费了。走走走,去酒楼门口摆个摊,我给你找张桌子,你写多少我们卖多少,我觉得对联是一个很好的商机啊,大家都想买,你快来写。”   韩滉还没来得及推辞,已经被桑心拉着袖子拽走了。   他看见罗锦站在药铺门口笑了笑转身回去接着理药材了。   回到酒楼门口,桑心让人搬了好几张桌子出来,铺上红纸,摆好笔墨,又找了块木板搁在旁边。   上面写着几个字。   【县主同款春联,一副十文钱】   韩滉差点惊掉下巴。   他的字难不成就值十文钱?   没想到桑心直接说:“你不写别的,就写我们这里有的这几个,别自己发挥,自己发挥那叫定制,定制款得贵一点,写模板的话就十文钱。”   韩滉:“……”   竟然是个代笔。   韩滉被她按在桌前坐下,只好提起笔来。   过了一会儿,距离最近的岑叙言也被玩家薅过来了,接着是张拯、张温纶,几个人都被按在了酒楼门口,一人一个桌子,批量产出着对联。   跟风县主府贴对联的百姓早就排成了长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门边贴两张红纸,但县主府都这样做了,一定有她的道理。   跟!   买对联的人里有百姓,有铺子掌柜,还有一些书生,也好奇地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掏钱买了两副好字。   几人面前的红纸越用越少,玩家们在旁边裁纸收钱也忙得团团转。   一直写到正午,四个人都累得不行,恨不得直接回去倒头就睡。   到了除夕那一天,在另外两个地图的玩家们都回来了,县主府摆满了桌子,县主府的厨房也久违地开始使用了。   只是位置仍然不够,于是分了好几处摆,县主府这边是大头,汪伦的府邸也被征用了,摆了许多桌。   掌勺的是几个大厨,还有好几个在酒楼做过的百姓在打下手,灶台上摆着玲琅满目的吃食,大盘的酱肉,红烧鱼,狮子头等等。   团团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被这香味香得都迷糊了。   正忙着,忽然有人掀开厨房的门帘。   忙着的大厨头也不抬:“快出去,这里忙得很,别来添乱……”   话还没说完,丁石邵便看清楚了来人,他惊讶地说:“白农!你从地里出来啦。”   汤金也笑着说:“让你来桃源县你都不来,非要在地里蹲着,过年才过来,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事情,去见过贺监了吗?知道王维来过了吗?”   白农没接话,他忽然将背上的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绳子,里面是满满一兜子土豆,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白农大手一挥:“头一批土豆。”   厨房里的好几个玩家都安静了,帮工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好奇地左看右看。   丁石邵和汤金激动地凑了过来,抓起桌上的土豆翻来覆去地看,惊讶极了。   “白农你真厉害啊!还真种出来了。”   “对啊,可算是有土豆了,团团很早之前就念着想吃了,待会儿给她弄个炸薯条!”   有玩家看见了白农的等级,顿时瞪大眼睛:“白农!你的等级涨得好快!”   白农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了,自从头一批土豆出来之后,他的等级猛地蹿了一截,已经来到了第二,仅次于钱元宝。   他压住嘴角的笑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了,你们也努力啊。”   一群人围着他膜拜,有人直接拱手喊:“白农大佬带带我,我也想种地。”   “还是种地好啊,种地升级好快!”   丁石邵挑了几个土豆,他飞快地活动了一下手脚,看着土豆的眼睛都在冒精光。   后厨传来油炸的声响,一股焦香的味道飘了出来,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勾了过来。   不多时,丁石邵端着一大盘子炸薯条和炸土豆饼出来,他往桌上一放,然后朝团团招了招手。   “团团,快来尝尝,你惦记许久的炸薯条好了。”   团团噔噔噔地跑过来,她看见盘子里金黄的长条和圆圆的饼子一下子兴奋了。   “哇,这就是土豆吗?”   “对,这就是土豆,这是土豆做成的炸薯条,这是土豆饼,你都尝尝。”   团团捏了一根放进嘴里,没想到这东西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那种味道很是特殊,和小酥肉有些像,却有些不一样。   “好吃!”   她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好好吃,阿兄阿姊说得果然没错。”   团团也没忘记白农,她接过盘子跑到了白农的面前,说:“白农阿兄,谢谢你种的土豆,你好厉害!快尝尝丁阿叔炸的薯条和土豆饼。”   白农瞥了一眼旁边玩家们羡慕的眼光,顿时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他揉了揉团团的脑袋,高兴道:“团团放心,有阿兄在,阿兄给你种各种各样好吃的!”   团团更是开心,又对着白农说了好些好话,这才端着薯条去投喂别的阿兄阿姊了。   桑心这时候走到了白农旁边,她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样说?系统又给你解锁什么了?”   白农握拳咳了两声,看向桑心:“你怎么这么聪明?”   桑心一脸自信:“我们在游戏里也算一起待了一年了吧,这还看不出来,那我们真是白认识了,快说说,有什么。”   白农嘴角微勾:“有好几个呢,有红薯和棉花。”   桑心眼睛瞬间亮了:“厉害啊白哥,咱们基建进度全靠你推了。”   白农谦虚地拱了拱手,互相吹捧着:“哪里哪里,扫盲也全靠你们的扫盲班,科技也要看方教授和荀遂他们,咱们术业有专攻,一起努力才能推基建进度。”   就在这时,团团端着薯条跑到了张九龄面前。   张九龄伸手拿起一根炸薯条看了看,放进嘴里尝了尝。   “这东西味道真是不错,这是什么?”   团团仰着脸脱口而出:“土豆!就是神种!”   张九龄:“!!!”   他脸都僵硬了。   “你说……这是那个神种?” 第140章 第 140 章:除夕夜打麻将   团团看见他的表情,想起来什么,又说:“阿翁你放心,这是白农阿兄种出来的第一批土豆,不是种子。”   张九龄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嘟囔一声:“下回不许这样吓老夫了,老夫经不得吓。”   团团也给汪伦尝了尝。   汪伦也就十几岁少年,吃了一根直接爱上了薯条,他和韩滉两个人互不相让,都抢着吃。   正式开席了,众人纷纷落座。   县主府的院子早就摆满了,每张桌边都挤得满满当当。   韩休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长安的时候,无论是宫里的御宴也好,同僚间的私宴也好,那都是一人一案,各吃各的,面前摆着几碟菜一壶酒。   到了桃源县,除了第一天欢迎宴上按正式的规矩给他单摆了一桌,可从第二天起就全是这种大圆桌了,张九龄孟浩然等人倒是早已习惯。   韩休起初还是不习惯,也觉得在大场合这样吃失了体统。   可吃着吃着,韩休发现自己竟然慢慢适应了,大圆桌有一样好处,就是热闹。   以前虽然端庄有礼,但人与人之间比较疏离,现在围坐在一起,倒像是一家人一样,人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他也认识了很多性格各异的县主门客。   桌上的菜色很是丰富。   按照除夕的要求,鸡鸭鱼肉一样不缺,几个大厨让徒弟上菜的时候还会报菜名。   例如红烧鱼年年有余、清炒发菜今年发财等等。   贺知章仗着没人管,已经喝上美酒了。   韩休倒是想跟一壶,但刚刚伸手,旁边的柳夫人就瞪了他一眼,韩休的手在壶把上停了一下,讪讪地缩了回来。   他嘟囔一声:“今日过年,也不让喝?”   柳夫人暗暗下手拧了他一把:“你敢喝?明儿我就带滉儿走了,不要你了。”   韩休瞥了一眼在旁边傻笑的韩滉,悄悄腹诽。   看韩滉那傻样,让他走他怕是也不会走了。   正吃着,钱元宝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朝着院子里的众人喊了一声:“诸位诸位,静一静。”   众人都停了筷子,抬头看他。   钱元宝清了清嗓子说:“今日过年,我特地让后厨在饺子里包了十二枚铜钱,谁吃到铜钱,就来我这里领一份红包。图个吉利,来年顺顺当当!”   几个唐朝人听了这个说法都觉得很新鲜。   韩休:“铜钱也能包进吃食里?”   裴耀卿:“确实有些新鲜。”   贺知章已经喝得半醉了,听见有红包,硬是让自己睁大眼睛,他四处看看:“哪儿呢?”   孟浩然笑他:“还没上菜,贺监你快让自己清醒一些,以免待会儿吃到铜钱却囫囵吞下去了。”   贺知章摆摆手:“那倒不至于。”   张九龄放下筷子问桑心:“饺子是何物?可是你们那边的吃食?”   桑心笑着点了点头,说:“饺子是我们那边北方地区过年必吃的东西,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意思是新年旧年交替在子时,讨个更岁交子的彩头。我们那边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包饺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边包边说话,图个团圆热闹。”   张九龄微微颔首:“这习俗倒是有意思,一家人一起包饺子,也能拉进大家的距离。”   这时候大厨和几个帮手端着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来了,每桌一盘,码得整整齐齐。   白白胖胖的饺子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皮薄得隐约能看见里头深色的肉馅,旁边还放着料碟,看着很是诱人,香味也顺着桌子一路飘过来。   张九龄低头看了看那盘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这不就是牢丸?”   韩休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是牢丸,形状差不多,皮薄馅大,跟长安那边吃的差不多。”   裴耀卿很是关注铜币:“虽然在长安也吃牢丸,可是没听说过谁往里面包铜币的,老夫先来尝一个。”   他说着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没吃到铜币,他还有些遗憾,但这饺子的味道确实和牢丸有些不同,这味道更加鲜美丰富,比牢丸好吃一些。   裴耀卿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玩家那边也热闹起来了。   有人撸起袖子就去夹饺子:“今日非得吃出一枚开元通宝来,让钱哥出出血!”   叶子更是雄心勃勃,从饺子上桌就开始努力,哼哧哼哧地吃了十来个,竟然一枚开元通宝都没吃着。   季陶宁直接去找了丁石邵:“丁哥!你们究竟包了多少个饺子?!”   丁石邵摸了摸下巴,思考许久:“今日钱老板特批了经费,让我们多弄一些,我还雇了好些厨娘来包,大概也有八九千上万枚吧。”   季陶宁差点吐血。   上万个饺子?   怎么煮熟的?   上万个饺子里就十二枚铜钱。   这中奖概率简直了。   季陶宁直接回去拍了拍叶子的肩膀:“叶哥你不用吃了,丁哥说包了上万个饺子,这得吃多少才能吃到啊。”   叶子停下来算了一下。   “咱们差不多三百号人,算下来每人三十个,我已经吃了二十多个了,我再吃吃,我吃到的概率就更大了啊。”   季陶宁:“……”   比不过比不过,她一个南方人,平日里都不怎么吃饺子,更别说吃三十个饺子了。   都吃饺子去了,那桌上的肉还没人动呢。   团团也随便夹了一枚饺子。   她刚刚咬下去就觉得牙上硌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团团愣了一下,她将饺子移开来看,果然看见馅里有一枚硬硬的东西。   团团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举着自己手里的饺子朝着桑心:“阿姊阿姊你快看,我好像吃到了!”   院子里的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桑心凑过来看了一眼,饺子里确实包了一枚开元通宝。   “哇,是铜钱,团团运气真好!”   旁边的玩家也欢呼了起来。   “第一枚铜钱吃到了!”   “是团团,是团团吃到铜钱了。”   “钱哥钱哥,快来发红包。”   团团被这么多人看着,脸一下子红了,有点羞涩还有些激动,她还没收过红包,也不知道钱元宝准备的红包是什么样子。   这时候钱元宝也来了,他手里拿着用红纸包好的方形物品,他走到团团面前弯下腰递给她,笑着说:“团团运气真好,这是你的红包。”   团团伸手接过来,发现是一枚五十两的银铤。   团团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两只手捧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钱元宝,小声问了一句:“阿兄,这真的是给我的吗?需要我私下再还给你吗?”   钱元宝:“……”   他看起来是那么吝啬的人吗?   团团认真地想了想:“最开始的时候钱阿兄你还偷赵茂阿兄的两文钱。”   钱元宝:“……”   他咬牙切齿道:“乖团团,黑历史就不说了,这是过年,红包给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还给我。”   团团听见这银铤是自己的,她顿时惊喜起来,将红纸重新包好,两只手抱在怀里,往椅子上一缩,像只护食的小鸡崽一样。   桑心看见,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团团,没人抢你的钱,好好吃饭。”   团团掏出自己小荷包,将银铤塞进了包里,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包好重,重得将她的脖子都要压垮了。   好在这时萧穆娘看见了,及时将团团的小荷包接了过来,团团的脖子才终于活了过来。   她偷偷地朝萧穆娘笑了笑:“阿婆,我们有银子了,好多好多银子。”   萧穆娘看着团团,眼里的疼惜都要溢出来了,她认真说:“团团放心,阿婆一定给你好好保管银子,绝对不让别人拿去。”   这时候钱元宝站直了身子,朝着院子里众人说:“诸位,今日的彩头有讲究,第一个吃到铜钱的,五十两银铤;第二个吃到的,四十两银铤;剩下十个吃到的,各十两银铤。”   玩家们顿时兴奋了。   按照唐代的购买力计算,一枚五十两银铤相当于二十万元,虽然五十两银铤已经被团团拿到了,可还有四十两银铤呢!   有了这一枚银铤,相当于直接在游戏里衣食无忧了。   玩家们都沸腾了,一个个拼命抢着饺子。   季陶宁刚刚吃了几个,还说自己不吃了,这次一听第二个是四十两银铤,顿时急了,也拼命夹着饺子,还被沈子舒嘲讽了一番。   钱元宝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后厨。   他对几个守着的小厨说:“县主已经吃到铜钱了,不必再留了,将这一枚混进去,剩下的饺子都端出去吧。”   小厨应了一声,将笼屉里的那一枚饺子倒进大锅里,再随机将饺子分出来,分成许多盘,一盘一盘地往外端。   新的一盘饺子端上了桌,都还冒着热气,从外表上看,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也看不出哪个里面藏了铜钱。   袁友坐在左盼雁旁边,他的目光在盘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动了动手指,夹饺子的时候手轻轻碰了一下盘子边沿,一颗饺子被碰得咕噜噜滚到了盘子边缘,恰好对着左盼雁的方向。   左盼雁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颗滚到边上的饺子,顺手夹了起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忽然,她觉得牙上硌了一下。   左盼雁还愣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一看。   竟然是一枚开元通宝。   左盼雁一下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做表情,她这一辈子好像都运气不佳,她从来没有指望过好运降临到她的头上。   旁边的袁友看见了她手上的铜钱,立刻放下了筷子,笑着说:“恭喜左娘子,这可是一个好彩头啊,说明你来年必定顺遂。”   左盼雁看了他一眼,还有些羞涩。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   同桌的玩家立刻喊了起来,钱元宝也大方地将二等奖,那枚四十两的银铤放在了左盼雁的手心里。   左盼雁捧着重重的银铤,神色恍惚。   怎么好运就忽然降临在她身上了?   坐在袁友另一边的陈石头:“……”   原来在部队里练出来的观察能力是这样用的?   长见识了。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吃到了铜钱。   贺知章果真差一点将铜钱吞了,他发现自己吃到了铜钱,高兴得举着铜钱朝众人晃了一圈。   “老夫也有!老夫也吃到了!”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朝钱元宝伸手要红包。   钱元宝笑着递过去一个十两银铤,贺知章接过来立刻揣进了袖子里,像是怕谁偷一样。   叶子一连吃了快六十个饺子,一个铜钱都没吃到。   倒是沈子舒随手一夹吃到了一个,他举着银铤朝季陶宁炫耀,气得季陶宁踹了他一脚。   “我刚刚明明想夹那枚饺子的,是你抢了我的,把我的银铤还我!”   “谁让你动作慢悠悠的?我吃到的就是我的。”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埋头猛吃,整个年夜饭都幸福热闹极了。   吃完年夜饭,一起收拾之后,该守岁了。   唐朝守岁有点类似于篝火晚会,他们在廊下架了一堆炭火,旁边摆着几把椅子和长凳,几个老翁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旧年间的闲事。   贺知章本来坐在炭火旁边,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转了两圈。   他原本是想散散步消消食,没想到看见玩家们拿出来一箱箱奇怪的东西。   “打麻将!打麻将!三缺一,谁来?”   “我我我!”   “算我一个!”   贺知章看见他们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大小相同的石牌或者竹牌,每个上面都刻着奇奇怪怪的字符。   他觉得稀奇得很,便弯下腰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琉璃正坐在桌前码牌,抬头看见是他,便解释了一遍:“这叫麻将,四个人一桌,摸牌、打牌,有一些特定的算法,旁边他们玩的纸牌叫扑克,是另外一套玩法,贺监您想玩吗,可以先看看,看看能不能看懂。”   贺知章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廊下喊了一声:“孟浩然!你过来,这个有意思!”   孟浩然也是一个爱玩的,乐颠颠地就过来了,两个人都随便找了一个玩家,在他旁边坐下,认真观摩学习着。   学了一会儿,贺知章撸起袖子大喊:“老夫学会了!哪里三缺一,老夫要来!”   孟浩然虽然还有些懵懵的,见贺知章说学会了,也立刻站起来:“老夫也要打。”   于是贺知章、孟浩然、桑心和琉璃凑成了一桌麻将。   桑心脑子灵活,而贺知章头一回玩,手忙脚乱地摸牌打牌,有时候牌还没码齐就往外打,有时候手里明明有对子偏要拆了打出去。   桑心面色认真,实际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她接连胡了好几把,贺知章面前的铜钱越来越少,他气得直接将那枚十两银铤拿出来放在了牌桌上。   孟浩然倒是比贺知章沉得住气一些,他认真学习经验,虽然也输,但是比贺知章输的少多了。   最后,贺知章刚得的十两银铤直接输了出去。   贺知章看得直叹气。   张九龄等人也加入了牌局,都随机和玩家凑在一起坐着。   韩休也跟着凑过来,直接被玩家拉着坐下玩了两把扑克牌,他原本还说只玩一把,结果输了两把之后上头了,开始认真看牌算牌。   韩休玩入迷之后才想起来柳夫人。   他生怕柳夫人教训他,于是站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结果发现柳夫人竟然已经找了一桌麻将坐下来了,而且打得满面红光越打越兴奋,完全顾不上他了。   韩休:“6。”   裴耀卿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急着上桌。   他端着水杯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钱元宝那桌。   见他来,有一个玩家立刻起身让他来。   裴耀卿谢过之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桌上的麻将。   裴耀卿前几把还有些不太熟练,一直在输,输得同桌的几个玩家嘴角都要飞上天和月亮肩并肩。   没想到他竟然学得飞快,已经开始算牌了。   钱元宝刚开始还笑嘻嘻地,但是打着打着,神色也严肃起来了,他发现这家伙竟然会算牌,每一次出牌都像是算好了一样。   学得这么快?   钱元宝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开始认真地看牌算牌,势要和裴耀卿比一比。   两个人你来我往,桌面上的铜钱越堆越高,一直在两人之间换来换去。   旁边两个玩家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们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竟然敢和游戏第一首富和大唐财政宰相打麻将?   疯了吗?   那两个玩家已经输得兜里空空荡荡,这些日子在游戏里攒的铜钱全输出去了,下个月还钱元宝贷款的钱都没了。   他们看见两个理科生路过,立刻站起来将荀遂和解涵畅拉了过来。   这两人一个是研究蜂窝煤的,一个是学堂的科学老师,都是top高校高材生出身,平日里脑子就转的快。   两人坐了下来,一场麻将重新洗牌开打。   旁边的几桌打得都是热火朝天的,时不时还有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没想到这一桌直接变成了国际赛事,桌上安静得很,所有人都在头脑风暴。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贺知章都好奇地来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觉得自己也行了,然后回到自己桌上,又被桑心赢走了一大把铜钱。   贺知章气愤地抹了抹脸。   这些人怎么这么会打牌啊?   他的小钱钱都要被赢走了!   团团早该回去睡觉了,但此刻她抱着自己的银铤小荷包趴在萧穆娘怀中昏昏欲睡。   萧穆娘让她回屋里睡,她还不肯。   玩家今日白日说了,晚上要有惊喜,她要等一会儿。   到了子时左右,牌桌大多都停了下来。   萧穆娘也叫醒了团团:“团团,团团快起来,他们准备的惊喜要来了。”   团团睡眼朦胧地站起来,看见几个玩家朝后院跑,也开心激动地跟了上去。   方建军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说:“团团,看叔叔给你放唐朝第一款烟花。”   几个玩家从后面搬来几只圆筒。   方建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大家都往后站站,站远点。”   团团立刻站远了一些,瞪大眼睛看着方建军的方向。   方建军点燃了引信。   “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从圆筒里蹿出来,直直地冲上夜空,在头顶炸开,散成一大片金黄色的碎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团团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了,看着天上的烟花看入迷了。   这东西可真漂亮啊。   院子里被威胁过的韦嬷嬷和樊管家脸色变得最快,直接惊叫了起来。   贺知章也吓得直接跳了起来,瞪着眼睛盯着天上那片正在消散的火星:“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炸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只接着一只的圆筒都被点燃了,一发接着一发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天空都被烟花染成了漂亮的颜色。   贺知章看见那东西只是在天上炸开,并没有伤着人,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仰头看着天上,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惊惧慢慢变成了好奇。   “好看!好看!”   他诗兴大发,看见这美景,直接对着烟花开始吟诗。   看见玩家们一个个激动的表情,孟浩然也不甘落后,一首一首诗如流水一般念了出来。   在场汉语言文学的玩家幸福得都要晕过去了。   在场还在读书的玩家痛苦得都要晕过去了。   自从这游戏爆火之后,所有科目都在出题,语文其实还要好一些,只是学校的老师可能会出一两首诗词理解,那政治历史简直疯了,一张卷子能考几道选择几道大题,灵感都来自于这游戏。   就连理科也常常用作材料,可让学生们叫苦不迭。   张九龄好奇地问方建军:“方师傅,你们这东西是怎么弄的?”   方建军说:“和火药差不多,这东西叫烟花,在我们那边过年过节的时候都会放,和你们这里的爆竹差不多,有庆祝新年驱疫避害的意思。”   贺知章凑过来,听见方建军说这东西叫烟花。   他仰着脑袋看着最后一发烟花在天上散开,嘴里还念叨着:“烟花,烟花,这名字取得好。” 第141章 第 141 章:团团生日快乐   除夕夜的烟花放完之后,桃源县好几条街的百姓都没睡着。   他们刚开始被吓得以为打雷了,结果跑到院子里一看,烟花铺满了整片夜空,看着就如同星星一般,好看得仿佛梦中的东西。   有些人竟然直接跪在地上大呼神迹。   到了第二天早上,桃源县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你昨晚上看见没有?天上炸开的那些,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光闪闪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那种东西。”   “看见了看见了,我们刚开始还以为是打雷呢,结果天上和开花一样,还怪好看的。”   “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放的?”   “我听说是县主府上那些门客弄出来的,叫什么烟花,县衙的人说那是他们那边的习俗,放烟花和咱们的爆竹差不多,只是县主府他们弄得动静大一些。”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工夫,整个桃源县都知道了烟花这个词。   大家还四处打听,问那个叫做烟花的东西在哪里能买到,却被告知是县主府自己做的,现在市面上还买不着,他们便只能啧啧感叹了几句。   县主府的门客可真是能人。   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放烟花,他们定要早点出来看,不想错过一点点。   县主府。   团团昨晚看完烟花之后太激动了,还一直念念不忘,系统无奈之下给她看了好一会儿的烟花投屏,她看舒服了,才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就导致她今日睡过头了。   萧穆娘进来了好几次,都没有吵醒团团,她看着床上那团拱起来的东西,温柔地笑了笑。   “团团,该起来了,今日是大年初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要喝屠苏酒。”   被子里的人只是扭了扭,还是没能起来。   萧穆娘直接伸手拍了拍团团:“团团,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曲江公都已经来了,在外面等着你呢。”   听见萧穆娘说张九龄来了,团团这才含含糊糊地回答,然后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被子里拱出来。   “阿翁……阿翁来了?”   团团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已经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什么,她忽然睁开眼睛,吓得魂都没了。   她快速地将枕头掀起来,看见那枚五十两的银铤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铺里面,和她的小荷包放在一起。   团团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银铤没丢。   她将银铤拿过来抱在怀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萧穆娘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伸出手理了理团团的头发,说:“没人偷你的,你别担心。”   “嘿嘿嘿,我就是担心。”   团团应了一声,又搂紧了一些。   “阿婆新年快乐!”   团团扑到了萧穆娘的怀里,一脸孺慕地看着她。   萧穆娘则是将团团紧紧地抱住。   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只有她们两人,她们住在那破败的小屋里,吃不饱穿不暖,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韦嬷嬷带着春云、春柳几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团团已经清醒过来了,她恋恋不舍地将银铤重新放回枕头边上,乖乖下床坐到了桌边。   韦嬷嬷挥了挥手,几个婢女就端着东西走到了团团身边。   团团转头也对几人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韦嬷嬷脸上连忙露出谄媚的笑容:“多谢县主,也祝县主新年平安喜乐。”   团团被几个婢女围着穿好了衣裳,又乖乖坐着让春柳给她梳头,春柳的手巧,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髻,用红绳细细地缠好,还插了一朵阮熙颂做的绢花在鬓边。   收拾妥当之后,团团想起来张九龄还在外面等着,连忙朝着外面跑去。   只见正堂里聚集了不少人。   桌上还摆了几壶酒和酒杯。   张九龄见团团来了,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前面来:“今日是大年初一,按照规矩要喝屠苏酒,我猜你那些门客不会记得,便提前准备了。”   张九龄将酒壶拿起来,斟了一杯酒,递到团团面前。   “屠苏酒需由幼及长,县主年纪最小,你先喝。”   团团哦了一声,两只手接过酒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屠苏酒是在除夕夜将药材泡好,然后加入清酒之中煮沸数次而成,倒是没有什么酒味,有一点甜味,但更多的是药材的苦味,苦得团团喝完之后脸都皱起来了。   张九龄看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说:“良药苦口,喝了这一年不生病。”   按照年纪一个接一个喝完之后,最后一个是最老的贺知章,贺知章接过酒杯仰头一口就喝完了。   他咂了咂嘴,说:“这屠苏酒味道可比不上桃源酒楼的白酒,淡得很,也不知道喝了个什么意思。”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把揽过孟浩然的肩膀就往外走:“走,打麻将去。”   路过裴耀卿旁边的时候,贺知章还抖了抖肩膀,朝裴耀卿摆了摆手说:“老夫可不和你打,老夫没钱输给你。”   裴耀卿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当他很想和贺知章打似的。   他更想和钱元宝打麻将,毕竟钱元宝是真的有钱,就是从他手里赢钱有些不容易。   从昨晚学会打麻将之后,贺知章就变了。   原先他是酒鬼,每天抱着酒壶不撒手,酒楼里但凡有人喝酒的地方总有他。   自从学会打麻将之后,他除了喝酒游玩,就是往牌桌上跑,路上看见一两个眼熟的玩家就拉去打牌。   孟浩然起初还陪他打了几圈,后来他发现贺知章牌技太差,牌品也差,打着打着总是喜欢反悔胡闹,孟浩然就推说自己要去写诗直接溜了。   玩家们倒是乐在其中,和贺知章打麻将若是赢了,贺知章赖账不给钱,便让他写两首诗。   这下贺知章更喜欢和玩家们打麻将了,打赢了有钱,输了写诗就好了不用给钱。   裴耀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昨晚一战成名之后,他想组局找人都找不到,毕竟许多玩家没那个脑子,只是消遣,生怕和裴耀卿打牌输得裤衩子都不剩。   裴耀卿便收敛了许多,和玩家打麻将的时候都只是赢些小钱,还有来有回的,让大家都留着钱继续打。   韩休也想打牌。   他看贺知章和裴耀卿天天在牌桌上混着,心里痒痒的,可柳夫人管他管得严,说他身子刚好,不能久坐。   他只能偶尔打一两把。   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往往都看不见柳夫人的身影。   他四处找了找,发现柳夫人竟然去了酒楼二层包厢,包厢里坐着琉璃和季陶宁等人。   韩休看见柳夫人正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牌,连他在门口站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好一会儿,柳夫人输了钱,一抬头看见韩休站在门口,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来了?定然是你将晦气带来了,快出去。”   韩休:“……”   不爱了是吗?   韩休站了一会儿,发现柳夫人又有要输的迹象,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家,韩滉正坐在窗下看书。   韩休在他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说:“你阿娘天天往外跑,我之前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一看,她竟然在酒楼里打麻将,完全忘了我们俩了。”   韩滉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韩休又说:“她以前管我管得紧,如今倒好,自己跑出去打牌,打起来比我还上瘾。”   韩滉又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韩休:“你阿娘是不是不爱我了?”   韩滉又嗯了一声。   韩休顿时怒起:“你嗯什么嗯?你再看什么书?连阿耶和你说话都不听了?”   韩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书页上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有花草、有虫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官。   韩滉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这是解夫子他们一起弄出来的书,叫生物,里面讲了很多花草虫鱼,讲了人身上有哪些东西、为什么会生病,很是神奇!”   韩滉特地翻了一页人体器官的图给韩休看。   “阿耶你看这个,这是人的心,血从这边流进去,从那边流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难不成将人剖开看了?”   韩休被他这番话说得头皮发麻,摆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韩滉点了点头,没继续和韩休分享,自己坐在座位上认真地看书,也不理韩休了。   韩休看见他这样子,越看越气,索性将他也赶了出来:“看着你就烦,快出去别在这里烦我,我好好休息休息。”   韩滉将书合上,想了想,便揣着书出了门。   他想去药铺,若是罗郎中此刻没事,便拿着书去问她几个问题。   可是到了药铺外面的时候,韩滉却发现罗锦没有在药铺。   韩滉左看看右看看,朝着岑叙言招了招手:“小孩,罗郎中呢?”   岑叙言面无表情地说:“你找哪位罗郎中。”   韩滉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说我找哪位?”   岑叙言嗷了一声,他面色忿忿地揉了揉额头,说:“小罗郎中去酒楼了,和桑夫子钱掌柜他们都在酒楼那边。”   韩滉朝着酒楼的方向看了看,准备过去瞧一瞧,临走之时,他转过头来看了岑叙言一眼,警告道:“小孩,不许向罗郎中告状。”   岑叙言:“……”   提醒他了,等小罗郎中回来,就告状!   韩滉进了酒楼,看见有几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   罗锦和桑心钱元宝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几个人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韩滉走过去,好奇地问了一句:“罗郎中,你们在商量什么?”   罗锦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说:“你来了。”   她伸手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过几日就是立春了,也是县主的生日,我们正在想着怎么给她过这个生日,这是我们陪团团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要好好庆祝一番才行。”   县主生辰?   韩滉来了精神,他在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桑心思索着:“生日当然要有蛋糕,可是这蛋糕能做出来吗?”   琉璃思索片刻:“倒不是不能做,只是做不了那么精致,打发奶油那些会麻烦一点,要靠手动来做。”   桑心说:“那还行,只要能做出来就好。”   韩滉听着听着听迷糊了。   蛋糕是什么?   为什么生辰必须要有蛋糕?   团团生日这天,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太平里开开心心地玩了好几日,回桃源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牛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地晃着,团团缩在阿婆怀里,晃着晃着就睡着了,最后是被阿婆抱进屋里的。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团团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屋里好像比平时亮堂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发现被子竟然变成了漂亮的彩色,她粗略数了一下,发现也有七八种颜色。   什么时候换的被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屋子里四处都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带,屋子里的摆设全都被包了一层彩纸,看着四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装点成了童话。   团团好奇地看了看身边的东西,然后出声喊:“阿婆?春柳?春云?”   喊了好几声,都没将人喊出来。   她有些疑惑,只能下床走到门口,将门推开的时候,她发现整个县主府都变了一个样子。   院子里到处都是彩色的。   廊下的柱子上缠了彩布条,一圈一圈地绕上去,红黄蓝绿交错着,把柱子裹得像穿了新衣裳。   房檐下的小灯笼都是各式各样的,有小兔子灯小鱼灯,甚至还做了一条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的灯,还有一盏不知道是凤凰还是鸡的彩灯。   院墙边上拉了几条长绳,绳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片,将原本白色的院墙也装点成了彩色。   团团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的县主府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仅如此,外面还挂了一串风铃,是用竹片果壳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团团很喜欢这个布置,但为什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团团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开始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喊:“阿婆?春柳?韦嬷嬷?”   但是始终没有人应她。   团团离开自己的正房,在县主府四处找着。   只见正堂也被装点成彩色,到处都是彩带,桌子上铺了彩色的布,椅子上系了彩色的蝴蝶结,连地上的青砖上都用彩色的粉笔画了花。   可还是没有人。   团团有点慌了。   她漫无目的地找着人,直到走到了后院。   后院是被装点得最漂亮的地方,院子中间的那棵树从树干到枝丫全缠了彩带,红一条绿一条黄一条,缠得满满当当。   树枝上还挂着一个一个的小纸包。   树下堆着很多东西,团团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是一堆礼盒,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礼盒有纸包的,有竹编的,有布裹的,每一个都用不同颜色的绳子扎着,有的上面还画了充满童趣的花,从地面上一直往上堆,比团团自己都还要高许多。   团团站在那堆礼盒面前,发现自己要仰着脑袋才能看见最顶上的那个盒子。   她好奇极了。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有了动静。   一群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甚至有几个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   他们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把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围成一圈,朝团团喊了一声:“团团生日快乐!”   团团站在最中间,整个人都懵了。   她左右看了看,认出了好多面孔。   熟悉的玩家和几个村民,还有好多好多人,院子里都快站不下了。   他们穿的衣服都和平日里不一样,看着像是特地去定做的,一个个地穿红戴绿,看着喜庆极了,竟然比过年那日还穿得好。   桑心忽然走出来,她的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银质王冠,上面镶了几个亮闪闪的珠子,打磨得非常漂亮。   钱元宝非常嚣张地想给团团直接打一个十二旒冕,被桑心否定了。   太嚣张了,现场还有张九龄他们呢!   于是玩家们暗戳戳地找人打了一顶欧式王冠。   反正也没人认识。   桑心走到团团的面前,弯下腰,把王冠轻轻戴在团团头上,她轻声说:“团团,生日快乐。”   团团伸手摸了摸头上冰凉的王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阿姊,这是怎么了?”   桑心蹲下来,看着团团说:“团团,今日是你的六岁生日啊,我们给你过生日。”   团团愣住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汹涌的爱意从四面八方而来,而她并不知道怎么回应。   桑心看出她的紧张,于是捏了捏她的小脸:“团团不用多想,今日是你的生日,我们给你过生日,是希望你平安长大,开开心心的,并不求你的回报,你开心就好了。”   团团看向那棵缠满了彩带的树,看看树下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礼盒,眼眶慢慢地红了。   钱元宝见状,直接抱着几个礼盒从后面出来,那六个礼盒摞在一起,看着摇摇欲坠要倒了一样。   钱元宝连忙说:“团团,快,团团来给阿兄搭把手。”   团团立刻噔噔噔地跑向他。   钱元宝将六个礼盒放在了地上,他拍了拍最上面的那个礼盒,挑眉道:“团团,这是阿兄给你选的礼物。”   他一个一个地拿出来。   “这是给一岁的你的,这是两岁的,这是三岁的……”   最后钱元宝指着最大的那个说:“这是阿兄给你的六岁生日礼物,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玩家们见钱元宝抢了先,一个个的都忍不住了,也都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有布偶、有小鼓、有拨浪鼓、有木雕的小动物、有画了画的册子、还有绣的手帕,各种各样的礼物几乎快要将团团淹没了。   接着还有更多人的搬出来第二摞第三摞礼物。   不仅玩家们准备了礼物,张九龄等人也提前备好了,他们送的和玩家们的不同,更多的是适合这个年纪的孩童的读书用具,都是长安众人常常送的。   除此之外,在太平里的孩子们也送来了礼物。   徐阿慧往她手里塞了一只自己做的小布偶,她还拿出来另一只布偶,两只布偶看着很是相似。   徐阿慧说:“团团,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这个是我,我手上这个是你,这样你平日里想找我的时候,看见小玩偶就是找到我啦,我想你的时候,也可以看着这个玩偶想你。”   徐铁蛋也特地在河滩上找了一个最漂亮的石头,别的孩子求着他,他都不愿意给的,这才还特地在石头上画了小鱼,才扭扭捏捏地送给团团。   团团站在堆成山的礼物旁边,眼眶里蓄着水光,使劲忍着没掉下来。   “谢谢大家。”   团团把所有人的礼物都抱在怀里,可是她人小小的,根本抱不住,阿婆拿了大竹筐来装也没装下。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动静。   琉璃和几个大厨从后面推了一辆木质小车出来,车上竟然是一个六层的生日蛋糕,虽然没有现代蛋糕那么精致,但是已经有了一点雏形,上面还点缀了一些水果和饴糖,看着很是清爽。   众人往两边让开,把小车推到团团面前。   琉璃蹲下来看向团团:“团团,这是我们给你做的生日蛋糕,生日快乐,接下来都要开开心心的。”   团团仰头看着琉璃,用力地点了点头。   众人围着她拍手,唱起了生日歌,那歌谣听着朗朗上口,很容易学,张九龄等人听了一会儿,竟然也学会了,一个个都跟着拍手唱歌。   “许愿许愿!”玩家们起哄。   团团学着琉璃的姿势,闭上眼睛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希望阿翁阿婆阿兄阿姊,希望所有人,还有系统,都平安顺遂,世界和平。】   耳边也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团团生日快乐。】   最后,在琉璃的指引下,团团亲手切开了蛋糕,将蛋糕分给众人。   等众人闹得差不多了,桑心走到团团面前,弯下腰来,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彩纸屑沾住的碎发。   桑心轻声说:“团团,你已经学了一年的字了。你想不想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一个正式的名字?”   团团抬起头来看着她。   桑心又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名字虽然重要,但不是不能更改,你的曾祖母她就给自己改过名字,她叫武曌呢,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就算长大了不喜欢,咱们也可以重新改。” 第142章 第 142 章:武时雍   自从生日那日桑心说让团团自己取一个名字之后,她就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这天下午,团团和徐阿慧坐在县主府院子里的石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吃得正香。   徐阿慧两三口就吃完了,她拍了拍手里的渣渣,转过头看见团团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眼睛还盯着远处发呆。   她就凑过来问了一句:“团团,你怎么了?你这几天很奇怪诶,总是发呆。”   团团盯着远方,忽然问:“阿慧,你觉得我要姓什么?”   徐阿慧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不是叫团团吗?你姓什么……我不知道,你阿耶姓什么你就姓什么呗。”   团团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阿耶是谁,听阿婆说他好像对我阿娘不是很好,我不想认他,我的阿娘姓武。”   徐阿慧挠了挠头,她认真想了想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可以就叫团团呀,反正大家都叫你团团。”   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团团的胳膊说,“不如你跟我姓吧!你叫徐团团,你跟我姓,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就是让铁蛋也占了便宜。”   团团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那不行,我阿娘姓武,我不能跟你姓。”   徐阿慧歪着脑袋又想了想,说:“那你叫武团团?武团团也好听呀。”   团团摇了摇头,她现在也想不明白。   “我不知道,我要去问问阿婆。”   团团站起来朝徐阿慧摆了摆手,便朝着萧穆娘的屋子那边跑,在路上却刚好遇见了张九龄从正堂出来。   他看见团团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便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县主这是要去哪里,跑得这么急?”   团团:“阿翁,我要去找阿婆,我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呢,我要去问问她。”   张九龄捋了捋胡子。   “你自然是随李姓。”   团团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为什么呀,我阿娘姓武,我为什么要姓李?难不成我阿耶姓李吗?”   张九龄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   “你阿耶不姓李。昭华县主的夫家早已被圣人处置了,这个事情萧穆娘也许同你提过,按照惯例来说,你应当不与罪人同姓,随母姓也可。”   “只是武这个字……”   张九龄神色有些晦涩,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武姓终究还是有些忌讳,前排日子王摩诘带来的敕旨上写的是桃源县主李氏,那就是圣人赐了你李姓。既如此,你应随皇室姓李才好。”   团团仔细听了一会儿。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姓武会忌讳?   那她就要姓李了吗?   她叫李团团?   又走了一会儿,经过桑心院子时,桑心看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叫住了她。   “团团,怎么小脸一副皱巴巴的样子?谁惹你了?”   团团说:“我想去找阿婆,问问她我该姓什么,我想我应当随阿娘姓武,但阿翁说敕旨上写的李氏,我应该姓李,阿姊,我究竟该姓什么?”   桑心听了,点了点头,说:“嗯,若是敕旨上写了,那你暂时应当姓李。”   但桑心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NPC在附近,她才小声地凑到团团耳边开口。   “但是姓什么这个事情,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敕旨上虽然写了李氏,但是那是给外人看的,往后你长大了,长安那边的封赏都会写李氏,在外人看来是荣耀。”   “但你自己心里想姓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你阿娘姓武,你身上流着她一半的血,你心里可以有一个姓武的名字。”   团团定定地看着桑心,觉得她说的也很有道理。   桑心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说:“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也不急着想明白。”   “等你长大了,厉害了,能自己拿主意了,到时候你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现在你明面上姓李,私底下你想姓武也可以,将来有一天你厉害了,再叫回自己的名字。”   团团一路上认真思考着。   她回到自己的正房,碰见萧穆娘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婢女绣东西。   萧穆娘抬头看见她跑得红扑扑的小脸,放下针线问她:“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团团扑在萧穆娘的怀里,低声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仰着脸看着萧穆娘,问:“阿婆,你说我该听谁的?”   萧穆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姓李那可是无上的荣耀,而且她时常感激已故太平公主殿下的恩情,既然敕旨上写了李氏,那团团合该姓李才是。   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变了。   萧穆娘看着团团,温声道:“你阿翁说的没错,敕旨上写的是李氏,那是圣人赐给你的姓,你也许觉得李姓离自己太远,但其实你外祖母太平公主殿下也是姓李,你若是姓李,也算随她姓了。”   “但你桑阿姊说得也没错,你想要随母姓武,那也是你的孝心,昭华县主定然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姓李也好,姓武也好,只要你平安,她在那边就安心了。”   团团靠在萧穆娘的身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香味,也思索了许久。   她决定听桑心的。   明面上姓李,实际上自己姓武。   姓氏决定好了,但取名字还是一个大事,团团还是很纠结,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定了。   这一日孩子们又聚在一起玩,团团就将这个事情说了出来。   徐阿慧说:“我的名字是我阿耶取的,在我出生之前,阿耶整日就在山上打猎,也不认识字,不想我也跟他一样干力气活,就盼我聪明一点,能读书识字,没想到我现在真的能上学堂了,我阿耶说我是家里认字最多的一个!”   徐阿慧还挺了挺胸,看起来很是得意。   过年这些日子夜校也停了,徐康平和周兰娘若是想要读书写字,都要向徐阿慧学习,所以徐阿慧可神气了。   岑叙言也想了一会儿。   “阿耶给我取名叙言,是希望我长大以后能替人说话、替人做事,不一定能考上功名做官,能做一个帮助别人的人,也是好的。”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   团团看出了他的难过,她给了岑叙言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言你现在做得也很好!你在学堂帮同学认字,在药铺帮药婆婆煎药,你现在还学会了给人看病,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唐最厉害的郎中!”   岑叙言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我会继续努力的!”   张温纶也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大声道:“还有我!还有我!”   团团便转过头去问他:“那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   张温纶挠了挠脑袋,说:“我的名字应当是阿耶取的,也有可能是阿翁取的,温是温和,纶是才学,他们应当是希望我长大了做一个温和又有才学的人。”   几个孩子便一起跑到廊下去找张九龄。   张九龄正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   团团凑过去问:“阿翁,你给张温纶取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呀?”   张九龄笑着说:“大概是因为张拯小时候性子就急躁,我便期望孙儿安静一些。”   没想到张温纶原本是个安安静静的小郎君,到了太平里,也跟着几个孩子玩野了,整日上蹿下跳的,让张拯头疼得不得了。   团团又问:“那阿翁你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叫张九龄?”   张九龄:“我的名字是我阿耶取的。九龄这两个字,是盼我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到老,这一辈子……倒也不算安稳……”   团团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哪个都好,可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想不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唉,取名字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团团溜达到桃源酒楼去玩。   一进门就看见贺知章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打麻将,同一桌的是好几个眼熟的阿兄阿姊。   团团想起大家常说贺知章是极有名的诗人,她便凑了过去,趁着贺知章摸牌的间隙问了一句:“贺监,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呀?”   贺知章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嘴里随口答了一句:“老夫的名字?老夫的阿耶当年给我取的,知章知章,盼我懂文章、知礼节呗。”   他说完,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   “碰!”   这声音着实把团团吓了一跳。   打了一会儿,贺知章越打越激动,将牌往桌上一放,乐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赢了!给钱给钱给钱!你们三家都输!我一家赢!”   团团站在旁边,被贺知章这一嗓子震得捂了捂耳朵。   贺知章收了钱,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小人儿,他低头看见团团那张发愁的小脸,心情好得很,大手一挥说:“取名多容易啊。”   “你看,你要是喜欢花,你就叫李花儿,李牡丹,李紫薇,你要是喜欢月,你就叫李月,李望舒,李嫦娥,你要是盼着平平安安,就叫李平安,你要是想活得长长久久,就叫李长寿。”   “只要寓意好,符合你自己的希望,怎么取都行!”   说完,贺知章又开始摸牌了,一边摸还一边幻想着自己的赌神事业。   团团转身出了酒楼,思索着贺知章取的名字。   她怎么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呢。   刚出酒楼,后面就传来贺知章的惨叫:“怎么输了?!唉,老夫今日写了七首诗了,不写了不写了,先欠着,你们改日来找老夫兑现。”   团团在县主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回了太平里去找孟浩然。   孟浩然果然在河边钓鱼。   冬季的鱼不好钓,他却很坚持,说这是什么雅趣。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团团,连忙起身迎她:“县主来了,你快过来,坐在这里。”   他盯着水面,果然团团来了没一会儿,这鱼儿都聚集了过来。   孟浩然一钓一个准,顿时眉开眼笑了,也不再说什么钓不上鱼是姜太公钓鱼的雅趣此类的话了。   团团小脸发愁地坐在旁边,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说了说。   孟浩然一边收鱼,一边慢悠悠地说:“取名这事情不用急,老夫名为浩然,是期盼我获得坦荡,心里敞亮就好了,老夫这一辈子虽然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可还算是对得起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刚抛下去的鱼钩又上了鱼。   孟浩然更加浩然了。   他看着鱼篓里满满当当的鱼,顿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团团看着他这一串动作,问:“那孟阿翁,我的名字该怎么取?”   孟浩然想了想,说:“你跟我来。”   鱼篓已经满了,孟浩然收了鱼竿,提着鱼篓带着团团回了太平里的住处。   他在屋子里翻了翻,从书箱里翻出来几本书,是《诗经》《尚书》《礼记》……   孟浩然将书交给团团:“寻常人家取名,大多是从书里来的。”   “这些书有些是在讲道理,有些也是心愿,将这些字眼结合在一起,便可以表达对孩子的期盼,你拿回去翻翻,若是看见有哪个字合心意,就用哪个字,若是有读不懂的句子,就来问我。”   团团将那几本书带回了县主府。   她认字还不算多,好多句子读得磕磕绊绊的,有时候一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也弄不明白意思。   好在县主府识字的人很多,随便找一个都能问。   汪伦来找团团的时候,团团还趴在书案上翻孟浩然给她的书。   汪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她头也没抬,便自己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的封皮,他还有些好奇。   县主识字不过一年,竟然已经开始读五经了?   汪伦:“县主放假都如此用功,下官佩服佩服。”   团团抬起头来,看见是汪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兄,我是在想名字。”   汪伦问她:“想得怎么样了?”   团团把笔搁下来,两只手托着下巴,发愁地说:“我想了好些天了,可越想越觉得什么都行。”   “武团团也行,武阿慧也行,武叙言也行,叫武铁蛋我也觉得可以。”   但就是因为什么都行,反而选不出来了。   汪伦笑了笑,非常自如地忽视了姓氏。   他说:“那我们换一个方法,你先别想这些了,你想想你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你生辰那日不是许过愿望吗?”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阿翁阿婆阿兄阿姊,希望所有人,都平安顺遂,世界和平。”   汪伦点了点头,说:“那你想要的名字,应该和这个愿望有关系,你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期盼了。”   团团听了,低下头去翻面前那几本书。   她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来问:“阿兄,你今日来县主府就是找我的吗?”   汪伦说:“对了,我今日来县主府,其实是来找陈教头的。”   “找石头阿兄?”   汪伦说:“节帅说了,他虽然举荐了陈教头为县尉,但陈教头之前为流民,并无太多经验,便想要给陈教头一个机会历练历练。”   实际上就是想从县主这边挖墙脚了。   汪伦嘟囔两声。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刘泉去找陈教头,要让我去找陈教头说。”   团团好奇地问:“节帅?”   汪伦解释道:“就是章仇兼琼,章仇司马,他现今已经是剑南道节度使了,往后要改口叫节帅了。”   团团又念了两遍:“节帅,节帅,这称呼真帅气。”   汪伦笑了一声,问她:“陈教头在哪里?”   团团想了想,说:“大概是在酒楼吧,你可以随便找一个阿兄阿姊问问,他们应该知道。”   汪伦站起身来,朝着团团拱了拱手:“那我先去了。”   团团独自坐在屋里,继续翻经典找自己的名字。   有了汪伦的点拨,团团知道自己应该找什么样的字了,她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大家都吃饱饭。   她翻开《尚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好多句子读得磕磕绊绊的,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黎民于变时雍】   意思是百姓在教化中变得和善太平。   团团忽然觉得心底忽然有些触动。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武时雍。   李时雍。   团团从屋里出来,一路小跑着去找张九龄。   “阿翁!阿翁,我想好名字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两只手递过去。   张九龄接过那张纸,慢慢展开来,他看见了纸上的两个名字。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捧在手心上,他原本没有期望团团自己取出什么名字来,毕竟她才学了一年的字,期间还要学习那些算数科学。   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取的名字,竟然是从尚书中来的。   张九龄轻轻摩挲了一下纸上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轻声问:“县主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团团认真说:“这名字来自于《尚书》黎民于变时雍,意思是天下百姓在教化中变得和睦安乐,团团希望我身边的阿翁阿婆阿叔阿娘阿兄阿姊,所有人都能平安,都能吃饱饭能识字。”   张九龄嘴角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下意识避开了第一个名字,目光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李时雍,李时雍。”   他看向团团,笑了笑:“时雍,这个名字很好,你想要让天下太平,让大家都能吃饱饭,阿翁相信你能做到。”   张九龄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说:“那就叫时雍,雍儿,以后我便叫你雍儿。”   武时雍使劲点了点头:“我有名字了!我就叫……”   她看了张九龄一眼,笑嘻嘻地说:“我叫时雍。”   张九龄看破不说破,他将那张纸折了一次,轻轻裁了下来,然后将【武时雍】叠好,放在了团团的手心里。   “无论你叫什么名字,在外人看来,现在都只能是李时雍。”   武时雍收好那张纸。   既然阿翁阿婆都说了,她会好好记着自己的名字,等她能光明正大叫武时雍的那一日,再将武时雍昭告天下。   武时雍跑到院子里,最先碰见了琉璃。   她将纸掏出来给琉璃看:“阿姊!我有名字了,我叫时雍。”   琉璃愣了一下,随即捧场道:“时雍!好好听的名字,那阿姊以后叫你什么呀,小时,小雍,雍儿,时雍?”   武时雍笑嘻嘻道:“叫什么名字都好,阿姊可以继续叫我团团。”   琉璃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那就叫团团!”   离开县主府之后,武时雍从街上跑到铺子里,又在各个铺子里来回跑,逢人就说,逮着人就给他们说自己的新名字。   最后她找到了徐阿慧。   徐阿慧还在陪妹妹玩耍,一看见武时雍来了,就立刻将妹妹还给周兰娘了,自己跑出来找武时雍。   武时雍将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她:“阿慧你看,我有名字了。”   徐阿慧接过来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李……李时……什么?这个字怎么读?”   武时雍认真说:“雍,时雍!”   徐阿慧将这两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要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阿雍了?”   武时雍点了点头,说:“都可以,你叫我团团也可以。”   徐阿慧将那张纸重新塞回武时雍的手里,忽然一把抱住她,两只胳膊搂得紧紧的。   “不好!这是你辛辛苦苦取的名字,我就要叫你阿雍!”   她抱着武时雍晃了晃,嘴里还在念叨着。   “阿雍,阿雍阿雍阿雍!以后我就叫你阿雍了!”   武时雍被她搂着晃得站不稳,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一日的功夫,熟悉的人都知道了武时雍的新名字,但有人依旧喊团团,有人也飞快地适应了新名字,一口一个喊得起劲。   到了深夜,武时雍回到县主府,她已经累得快要趴下了。   这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武时雍。】   【恭喜宿主,你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从今以后,皆是坦途,你领地的百姓也会如你所愿,平安顺遂吃饱饭能识字。】   【系统自费为宿主送上大礼包一份:】   【领地基建加成:宿主治下所有基建类工程速度提升20%,耐久度提升15%。道路、水利、城池、房屋,凡出于你领地工匠之手者,皆比寻常坚固。】   【领民识字率加成:宿主领地内学堂教学效率提升30%,孩童入学率提升20%。你所到之处,文字与知识将如种子落地,生根发芽。】   【疾病防治加成:宿主领地内常见疫病发生率降低25%,药材辨识与炮制成功率提升20%。医者诊治寻常病症时,药到病除的概率小幅提升。】   【异界经验加成:宿主召唤玩家所具等级影响现实程度提升10%,玩家游戏中获得的体质加成有概率治愈现实病痛,提升现实智力等等。】   【系统提示:宿主领地桃源县治安良好,百姓安居,路不拾遗、民生富足,粮仓充盈,冬日无冻馁之患、基建快速发展,道路通达,水利兴修,煤铺、布庄、酒楼、药铺一应俱全、教育初具规模,学堂与夜校开设,识字率稳步提升。】   【综合评定:桃源县已具备向外拓展之条件。建议宿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之地,成都县为剑南道治所,人口稠密,商贾云集,若能将桃源县之模式推而广之,则宿主领地可连成一片。】   【滋滋……】   【……数据……干扰……正在……排查……】   【……宿主……请……注意……】   【预计出现变数,具体来源暂时无法确定。】   【系统正在进一步分析。】   【请宿主静观其变,保持当前治理节奏,等待系统下一步指示。】 第143章 第 143 章:大战前夕   春节之后,玩家们继续在四处游荡,专注自己的任务和游戏。   生活玩家就在各个县乡游荡,帮百姓做点日常任务,或者和白农一起种植、养殖,甚至有玩家一头扎进了家猪规模化养殖中,誓要将养殖出便宜美味的猪猪。   喜欢探索的玩家便在三个县城里来回游荡探索,找到了不少惊喜。   表面上,桃源县的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和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章仇兼琼那边没闲着。   他自从当上剑南道节度使之后,对麾下兵马的调派越来越频繁,很快就掌握了整个剑南道的驻军情况。   可越是了解,他心里就觉得越不痛快。   他见过陈石头和袁友在桃源县训练民兵的样子,那些普通百姓被他们训练了一段时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起来特别整齐舒展。   那些狼山乡的阿翁阿婆,竟然也能耍耍枪耍耍刀,虽然可能打不过他手下的精兵,但和他们过上两招也是可以的,不至于在打仗时只能逃跑。   若是他治下的所有百姓都能像狼山乡这样,那整个剑南道……   再回头看看自己手底下那批兵,老的老、油滑的油滑,操练起来懒懒散散,站在那儿歪歪扭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章仇兼琼忍了几天,还是没忍住。   他先是让汪伦帮忙递话,又让刘泉和鲜于仲通来请,这样好几次之后,才终于请动了陈石头和袁友,让两人去益州城外军营挑选军士帮忙训练一队精兵。   军营就驻扎在成都县外。   剑南道军队一共有四五万人,其中一万四千人的团结营驻扎在成都,是剑南道的主力常备军,陈石头和袁友去的就是这个团结营驻扎地。   军营距离成都县不远,两人骑马赶到了军营门口。   此刻快到正午,到了哨站面前,两人出示了章仇兼琼的手令,这才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军营外面。   远远望去,能看见一排排的营房,外面围住一层夯土墙,四角都有望楼,中间还立着旌旗。   陈石头和袁友翻身下马,走到门口,出示手令。   那守营的士兵接过手令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把手令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另一个哨兵,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士兵看了他们一眼:“二位先等等,容我去禀报。”   那士兵走之后,另一个哨兵站回了原位,拿眼睛上下打量陈石头和袁友,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袁友和陈石头对视一眼。   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很欢迎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哨兵才回来了。   他的后面跟着一个校尉,那校尉大概三十来岁,身材健壮,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眼睛不大,看着就是个精明人。   他走到跟前,先打量了陈石头和袁友一眼。   他又接过手令再检查了一边,这才点了点头说:“我是甘飞扬,营中校尉。二位是桃源县的陈教头和袁教头对吧,节帅已经吩咐过了,只是军营重地,不得不仔细些,这才多查了查,二位随我进来吧。”   甘飞扬带着两人走进了军营。   陈石头和袁友跟在后面,一路穿过几排营房,看见营房前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士兵在操练,还有一些坐在廊下吃饭,端着碗,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   看见甘飞扬领着两个生面孔进来,操练的停了手,吃饭的也抬了头,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瞅。   甘飞扬在空地前面站定,朝着远处喊了一声,不多时,就集合了一支队伍,大约两百人,他们松松垮垮地站了一个队伍,看着很是不和谐。   甘飞扬清了清嗓子,大声道:“都给我站好了!”   队伍的人稍微动了动,但仍然站没站相,只是比之前齐了一些。   “都站好了,这位是桃源县来的陈教头和袁教头,节帅有令,让二位在营中带一队五十人练兵。”   底下一片安静。   百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陈石头和袁友身上。   节帅亲自派来的教头?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两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所以脸上表情也不是很热络,反而一副和我没关系的样子。   甘飞扬转过头来看向陈石头和袁友,摊了摊手说:“营中弟兄们不认识二位,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太热络。二位可以在我这里挑人,也可以去其他校尉手下看看,节帅的意思是随二位自己选,我不拦着。”   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并排沿着队伍走了一圈。   他们好歹也是实打实的特种兵,不需要仔细看很久,只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谁是有底子的,谁是混日子的。   团结营驻扎在成都边上,距离边防线还算远,这里的兵有些懒散,而且甘飞扬大概也不是高品阶的校尉,手下的兵质量参差不齐,两人走了一圈,勉强选出了十个人。   甘飞扬眯了眯眼睛。   两人点的那几个兵大部分都是他手下的老兵,是有底子的人。   甘飞扬打量了两人一眼。   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是有真本事的,眼睛也很毒辣。   但他可不能让人将他手下的老兵挑走了,不然就剩下那些人,平日里的角抵比赛怎么比得过其他校尉?   甘飞扬朝那十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十个人里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校尉,我在这里待惯了,不想去别的地方,就想在您手下。”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跟着甘校尉挺好的,也不想去别处了。”   看见这一幕,两人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袁友转过头看向甘飞扬,脸色表情似笑非笑。   “甘校尉若是不想服从节帅的命令,大可以直接说,不必这样弯弯绕绕的。”   甘飞扬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堆起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连连摆手说:“袁教头这话从何说起,节帅的命令我怎么敢不服从,只是弟兄们确实不认识二位,一时之间有些生疏罢了……”   他虽然说着惶恐,但眼里分明是轻视。   甘飞扬确实看不上这些凭借着关系进入军营的人,他们都是一步步从小兵磨练上来的,他也是努力了许久才当上这个校尉。   凭什么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一来就可以领五十人?   袁友活动了一下手脚,上前一步,说:“既然甘校尉觉得我们不行,不如下来试试手?比试场上见真章,比说什么都管用。”   甘飞扬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友。   袁友和陈石头都是高个子看着精瘦的类型,看着就是寻常的年轻人,没有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的那种。   而他甘飞扬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现在成为校尉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在团结营里论拳脚,他还没怕过谁。   甘飞扬索性脱了外袍,随意活动了两下肩膀。   他说:“好,那便试试。”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周围的士兵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大家平日里训练不积极,看热闹倒是积极得很。   甘飞扬甚至都没有去选武器,他有信心,自己一拳下去就可以结束战斗。   他一步跨上前,右拳便直冲袁友面门。   甘飞扬力气很大,挥拳的时候袁友甚至可以听见风声,但他也是实打实从部队里训练出来的,轻易就看穿了甘飞扬的破绽,脚步很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成功避开甘飞扬的一拳。   甘飞扬有些惊讶。   但他没有迟疑,迅速就出了下一拳,一拳跟着一拳,一拳比一拳快,但袁友始终在避让没有还手。   这让甘飞扬心里一喜,觉得对方不过如此。   接下来一拳他便使了全力,用力地朝着袁友的胸口砸去,势要一拳解决战局。   没想到袁友侧身让过这一拳,左手抓住甘飞扬的手腕,右手从下方穿过他的胳膊,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肩膀往前一顶。   甘飞扬只觉得自己的方向被带偏了,根本来不及收回手,紧接着自己就被撞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回身,一记拳落在了他背后,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手臂被那人一扭,扣在身后,自己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甘飞扬整个人都愣住了。   瞬息之间胜负已分。   袁友便放开了他的手。   甘飞扬翻身坐在地上,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只是盯着袁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在军营里跟人交手无数回,从来没有被人一招放倒过,他甚至没看清袁友是怎么出的手。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甘飞扬还想挣扎:“不……我刚刚……是你下黑手!一定是你下黑手了!这不公平!”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人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常服的男子正站在人群外面,他看着身材中等偏壮,面容和善,但身上都鼓鼓囊囊的全是肌肉,一看就是常常在军队中生活的军士。   甘飞扬看见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行礼:“府公。”   来人就是兵马使邓延嗣。   邓延嗣从人群外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几人,笑道:“刚刚那次比试可谓是精彩至极,甘飞扬你方才确实输了,虽然你在军中身手也算前列,但是刚刚仍然比袁教头慢了不少,你出手时太过直接莽撞,袁教头最初几招未曾出手便是在观察你的招式,你输得不冤。”   甘飞扬闻言,也说不出来话了。   毕竟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已经这样说了,无论如何,刚刚是他输了。   邓延嗣又转向陈石头和袁友,朝他们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二位教头果然名不虚传,节帅派你们来,是有道理的。本官邓延嗣,添为兵马使,方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并未上前招呼,失礼了。”   袁友和陈石头也朝邓延嗣拱了拱手。   袁友说:“邓兵马使言重了,我二人初来乍到,本就不该在营中擅动拳脚,方才也是甘校尉有心赐教,才斗胆试了两招,让兵马使见笑了。”   邓延嗣笑了笑,他转过身朝着附近正在围观的士兵喊了一声。   “去,将各校尉叫来,让他们将自己手下的兵都集合。”   他又回头对陈石头和袁友说:“二位随便挑,挑中谁就是谁,不必顾虑。”   邓延嗣手下十来个校尉的人很快集合了起来,操场上站得满满当当的。   陈石头和袁友分开在人群里走了走。   这一次,他们直接略过了甘飞扬手下的人,去看别的校尉手里的人,点了几十个有底子的人,也算凑够了五十个。   甘飞扬看着陈石头和袁友绕过了他的人,一个都没有再选。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尴尬极了。   这两人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队伍集合完毕之后,陈石头和袁友把挑出来的五十个人带到了操场东边的一块空地上。   陈石头扫了一圈众人,说:“从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天黑之前收操,迟到者罚跑十圈,无故缺席者直接退回原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卯时?这么早?”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立刻闭上了嘴。   “刚才谁在说话?”陈石头扫了一眼。   没人吭声。   陈石头重复了一遍:“我再问一遍,刚才谁在说话?”   队伍里很安静,谁都不愿意站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石头说:“很好,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便全体拉练,绕着军营这个山头跑十圈。”   众人脸色瞬间白了。   团结营可是一万多人的大军营,可想而知这军营有多大,若是真的跑十圈,那这一天怕是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黑脸壮汉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步:“回……回陈教头,是小的多嘴。”   陈石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原属哪一营?”   “小的王铁柱,是邓兵马使下十三营的。”   陈石头点点头:“好,王铁柱,你出列。”   王铁柱走到队伍前方,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陈石头问:“你方才说卯时太早,那我问你,你当兵几年了?”   “回教头,三年。”   “三年了。那你告诉我,敌军袭营的时候,是挑你睡醒之后来,还是趁你睡得最沉的时候来?”   王铁柱说不出来话了。   “退回去。”   王铁柱神色讪讪地归队。   陈石头重新站在众人面前。   “军中不讲人情,只讲规矩,规矩从今日开始立。”   “第一,每日卯时集合,锣响三声之内,全队必须到到齐,若锣响完仍不到者,全队连坐,每人罚跑十圈。”   ……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甲胄兵器,每日操练结束之后,各自擦拭归位,摆放整齐。明早集合之前,我会挨个检查。生锈的、放乱的、丢三落四的。本人罚五圈,全队陪跑两圈。”   底下又有人想嘀咕,被旁边人死死拽住袖子。   袁友看着他们,说:“觉得严?觉得不近人情?你们可以现在就走。”   底下的人没敢直接走。   他们都听说了,这两人可是节帅派来的。   若是真的能在他们手下练出个什么样子,万一节帅下来关心视察,他们也能露露脸,那可真的是一步登天了。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至少现在还没经历过苦训,还有些天真的幻想。   陈石头点了点头。   “全体都有!面向我,成三列横队!”   五十个人稀稀拉拉地挪动起来,但是站得歪歪扭扭,行间距一点都控制不了,有的站得太近,有的站得太远。   陈石头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居然没发火。   他和袁友对视一眼。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还有些挑战。   陈石头重新面对队伍,大声下令:“所有人,间隔一臂,散开!”   没想到他们一个个也是愣头青,左看右看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陈石头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一个愣头青的小腿外侧:“动起来!”   五十个人折腾了将近一刻钟,才勉强站出一个能看的方阵,虽然也有些松散,但好歹知道了指令的意思。   陈石头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站好,谁动了,全队时长加一柱香,谁说话了,全队加两柱香。”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但没人再敢出声。   袁友走到队伍侧面,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   远处校场上,原本要经过的几队府兵都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他们怎么傻站着不动呢?”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新编的队。”   过了一些日子,五十个人站有站相了,跑也跑得齐了。   甘飞扬那边的人起初还站在操场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们想要看好戏,但渐渐地,大家不吭声了,每次看到那五十个人在操场上练得整齐划一,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只能安慰自己。   练这么整齐有什么用?   能打赢吗?   某天夜里,陈石头和袁友对视一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营房休息。   那天晚上,五十个人睡下之后不久,营房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这些日子各校尉手下的兵都习惯了,知道锣响就是那队人要起来训练了,只是他们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没天亮。   “都起来,外头集合!”   陈石头和袁友的生意在营房外面响起。   队里的人都惊讶极了,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锣声响起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穿衣服待命。   陈石头和袁友看了看时间,这速度还可以,竟然比他们想象得要快许多。   但有人的鞋子没穿好,衣服也没系好。   袁友拿出了五十个包,将众人带到了一个山坡上。   “现在所有人,打开自己的背包,往包里装石头。”   众人虽然惊讶,也只能服从。   小队的第一次野外拉练就这样开始了。   *   安戎城。   安戎城属于吐蕃,城池虽然不大,但是地势很险,易守难攻。   桑心和钱元宝带着五个玩家走了三天的山路,才到了安戎城下,他们带着一车一车的物资,用行商的借口进入了安戎城。   安戎城里的格局跟桃源县完全两样。   主街只有一条,从南门通到北门,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矮矮的,窗户开得小,门洞也窄,看着像是随时准备打仗的样子。   街上的人不多,有穿着吐蕃袍子的本地人,也有几个汉人打扮的商贩,挑着担子卖些针线、盐巴和粗布。   安戎城虽然吐蕃人居多,但是大家平日里生活也需要汉商带来商品,所以并不是很排斥汉商。   汉商也都是些胆子大的,在别处低价买来,再带到安戎城高价卖出。   桑心他们在主街中段租了一间铺面。   铺子不是很大,但是后面带了一个院子,够住人也够堆货了。   第二天,桃源酒楼安戎城分号就开了张。   头几天生意一般,大家都很好奇这个铺子的人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要来安戎城做生意,但实在架不住这里的人饭菜味道太香了,白酒的味道也很醇厚,来这里吃饭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刚开始来的几个驻军的士兵和城中的小吏。   桑心也不着急,每天在铺子里坐着,见人来了就笑着招呼,偶尔跟人搭几句话,问问城里的情况,山上的天气,哪条路好走。   那些吐蕃人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当地的汉人倒是会说两句。   丁石邵在后面掌厨,他的厨艺在安戎城这地方可谓是大材小用了。   钱元宝发挥了自己作为商人的本领,很快就和周边铺子的掌柜打好了关系,得到了很多消息。   大约在五六天之后,玩家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翟都局。   那天傍晚,铺子里没什么人。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吐蕃式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他的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地守在门两边。   那人走到堂中,在靠墙的一张桌前坐下了,把手里的马鞭搁在桌上,朝柜台这边看了一眼。   桑心上前,笑着问:“客官要吃什么?”   那人也会说汉话:“听说你们这里有好酒,来一壶。”   桑心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头取酒,拎了一壶温好的白酒和一只酒盏出去,她还送了一些小菜给他。   “这是送您的,下酒吃。”   翟都局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仰头喝了一口,被这白酒的味道惊讶了一下。   “这酒,真不错。”   桑心笑了笑:“是自家酿的酒,客官喜欢就好。”   翟都局,安戎城的守城将领。   也是章仇兼琼命他们此行来策反之人。 第144章 第 144 章:安戎城之战   自从那一天开始,翟都局隔三差五地来一次。   通常都只是在铺子角落坐下,背对着墙,面朝着门口,点一壶白酒,几个小菜。   他随身的两个护卫会在隔壁桌坐下,也点一壶酒几个菜,但两桌人从头到尾不搭一句话,各喝各的,仿佛完全不认识。   翟都局不常开口和他们说话。   他虽然会说一些汉话,但不常用,说得也有些蹩脚,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看似是在盯着外面发呆。   桑心等人也没有着急。   钱元宝每天该干嘛干嘛,早上起来去街上转一圈,照样和其他商户的人聊天,一来二去就跟半条街的人都混了个脸熟,了解到了很多安戎城的商业情况。   桑心倒是认真学起了吐蕃话,每天和来来往往的吐蕃人学一两句话,但太过零散没有长进,她又特地找了一个和善的吐蕃妇人梅朵,日日向她学习。   梅朵不是安戎城本地人,是当年吐蕃占领安戎城之后随夫来的,她的丈夫是当年的吐蕃军,后来病死了,她生下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在吐蕃军中。   梅朵脾气很好,会认真教桑心说吐蕃话,也好奇地来铺子里逛过,想要学一学炒菜,可惜她家中生活拮据,银钱并不多,不足以买一口铁锅,就连来铺子吃饭对她来说都有些奢侈。   钱元宝便答应,若是以后铺子不开了,就将铁锅给她,丁石邵偶尔也教教她做菜。   梅朵很开心,送了不少特产给他们,她也认真学炒菜,想要做给孩子吃。   每天桑心学习之后将自己说的话录下来,发到游戏论坛上去,网友们也对她学的吐蕃话很感兴趣,一大群汉语言文学的教授、藏语研究的学者、做古语言复原的专家都慕名而来。   他们都震惊于这游戏的还原程度,声称这游戏对于研究古代吐蕃语言非常有帮助。   几个玩家虽然看起来很淡定,但实际上心里都在打鼓。   桑心知道历史上章仇兼琼是成功了的。   后人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行字,章仇兼琼通过策反安戎城守城将领翟都局成功攻打安戎城,战后屠尽吐蕃守城士兵。   可是当她自己身处这个位置的时候,站在安戎城里,站在翟都局的眼皮底下的时候,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历史只能成功一次的含金量,不能重来,不能失败。   翟都局又来了几次。   结账的时候桑心用吐蕃话和他随口聊了几句。   翟都局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学会吐蕃话。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你们这些汉人,真是狡猾。”   从那天起,翟都局再来的时候,便没有独自坐在角落里了。   钱元宝顺杆爬,拎着一壶白酒和一些小菜,大大方方地坐到了翟都局那桌去。   旁边两个护卫紧张地看过来,还有摸刀的动作。   翟都局摆了摆手,倒是没有摆架子,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钱元宝腾了个位置。   钱元宝坐下来,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两人就聊开了。   钱元宝是做买卖的人,很擅长和人聊天,再加上玩游戏的这些日子对唐朝的风土人情还是有一些了解,很快便和翟都局拉近了距离。   聊到吃食,翟都局说:“吃肉,吃糌粑、酥油茶,你们汉人吃不习惯。”   钱元宝摇头。   “那也不一定,我喜欢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各地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我也能接受,改天有机会我也试试你们这里的。”   钱元宝时不时学一两句吐蕃话,说得很滑稽,音调都是错的,逗得翟都局直摇头,拿手指着他笑。   翟都局便也拿他那蹩脚的汉话和钱元宝聊天。   两个人一个说汉话,一个说吐蕃话,实在听不懂的时候就连比划带猜,虽然聊得断断续续的,但是很是欢乐,酒也喝得痛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翟都局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钱元宝跟他已经熟得像老友一样了,有时候翟都局一进门,钱元宝就立刻朝着后厨喊,然后照例端上来一壶酒和几个翟都局爱吃的菜。   若是酒楼里人多没位置,翟都局也不介意,随意在旁边找个桌子挤挤,或者直接在桑心的柜台旁边坐下也行。   钱元宝和翟都局聊的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   翟都局偶尔会说一些自己的事情,他语气特别随意,就像是日常聊天一样,偶尔说到吐蕃军也一定不忌讳。   桑心在旁边看着,越来越紧张。   翟都局不是蠢人,看起来是随口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白说的,他就是在试探他们。   等翟都局走后,钱元宝来拍了拍桑心的肩膀,安慰她。   “没事,别紧张啊,这不是还没出事吗,就算真的谈不拢,咱们也能复活,就是这物资浪费了,到时候提前把东西送点给梅朵,免得都被翟都局占了。”   几个玩家看着游戏公屏里陈石头和袁友的进度,谁也没有出声。   安戎城的冬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绕着城墙打转,安戎城的冬季终究要过去了,距离大战那天也越来越近了。   终于,一队吐蕃士兵围了小铺子。   翟都局站在门口,他依然穿得很朴素,和城里每一个吐蕃男人差不多的衣服,看起来很是和蔼,没有什么威胁。   但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吐蕃士兵,他们将铺子围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街上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阵仗,全都避让开,门窗一扇一扇地关紧了,就连平日里喜欢在外面玩的小孩都被拽进了家门,一点也不敢出来。   翟都局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铺子,身后跟着一个精通汉话的翻译。   铺子里,桑心还站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几个玩家都按照之前的安排在收拾铺子,他们看见翟都局走进来,也看见了他身后的吐蕃士兵,可是没有人惊慌失措,只是各司其职地经营着小铺子。   翟都局扫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似乎并不惊讶。”   桑心把笔搁在柜台上,用吐蕃话回了他一句:“我们一直在等您。”   翟都局抬了抬下巴。   桑心:“没有一个守城将领会放任异族在自己的地盘上开铺子、打听情况。您既然敢让我们在这里待这么久,要么是您不在乎,要么是您一直在等我们开口。”   “而今日您带兵来找我们却没有直接将我们斩首,说明您已经有了想法,想要找我们谈谈,既然是谈谈,我们又何必惊慌。”   翟都局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神色看起来很是烦躁。   他叹了口气,用吐蕃话说:“我不喜欢与汉人来往,就是因为汉人多像你这样聪明。”   桑心笑了一下:“翟将军过奖了,将军能在安戎城守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您的实力,是您的眼光,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等着,也是因为觉得将军是有眼光的人。”   翟都局将马鞭扔在桌上,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伸手从桌上拿起钱元宝拿来的酒,非常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喝了一口。   也不怕桑心他们下毒。   喝完,他放下酒盏,抬眼看向桑心:“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了你们?”   翟都局笑了笑,他垂眸把玩着酒盏,那酒盏在他的指尖转了转,他稍稍一用力,酒盏碎裂开来,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没弄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如今弄清楚了,就像这酒盏一样,现在杀了你们也不迟。”   桑心却说:“将军若想弄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怕是我们刚来的几日就发现了,但将军却留我们到现在,这说明将军应当有别的打算,不然我们活不过三天。”   翟都局抬起眼皮看她,目光沉沉的:“你认为我有什么打算?”   桑心说:“将军守在安戎城,孤悬在外,吐蕃的援兵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山下的粮又时断时续,只能靠汉商的供应。节帅要的是这座城,将军要的是活着,可将军自己也清楚,这座城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将军留我们到现在,是想看看章仇节帅肯拿什么来换这座城,换将军您的活路。”   翟都局听完之后沉默了,忽然冷哼一声。   “你确实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可我不相信你,安戎城是我的地盘,我想杀你们,随时都可以,我留你们到现在,不是我怕你们,是想看看章仇兼琼到底想干什么,如今我看清楚了,你们来了安戎城这些时日,也未曾向外传递过消息,说明你们对于章仇兼琼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杀了你们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要是真在乎你们,不会让你们在这里待这么久,连个接应的人都不派。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我又何必在乎?”   “再说了,他要是敢带兵来,我照样能守,我守这座城这么多年,吐蕃的援兵来不了,山下的粮道断了,我都撑过来了,他章仇兼琼算什么?”   “他要是真敢来,我就让他看看我翟都局的名字是怎么写的!”   桑心听完之后笑了一下。   “原来将军是认为我们没有出过城,也没有放过信鸽,没有和别人传递任何书信,就没办法传出消息了是吗?”   翟都局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他眼睛微微眯起,面色不善地盯着桑心。   桑心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轻笑:“将军,我想给您看一样东西。”   翟都局没有说话。   桑心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刚刚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子外面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   那声响似乎来自城外,可这巨响竟然能穿透这么远的距离传递到这里?   铺子里的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缩,被吓得一抖。   翟都局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他的那些士兵也哗啦一声抽出了刀,警惕地看向周围,可铺子外面什么敌人都没有,只有那一声响的余波还在回荡。   然后翟都局看见了光。   他透过窗子,看见远处的夜空中炸开了一片金色的火星,大片大片地散开,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响起,火星随着巨响升上天空,在更高的地方炸开。   翟都局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后的吐蕃士兵也忘了收刀,一个个仰着头看着窗外。   翟都局眉头皱得紧紧的,神色非常紧张。   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用的是吐蕃话,桑心没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是在问这是什么。   桑心走到他旁边,说:“将军,这东西叫烟花,也能叫炸药,它可以往天上飞,也可以往安戎城飞,今夜放的是小的,是给将军看的。若是用在攻城上,一枚就足以炸开城门。”   “将军以为,为何节帅敢命我们几人前来却不安排任何军队护卫?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于将军之手,将军现在愿意相信我们了吗?”   她故意将炸药的威力说得夸张了一些。   现今玩家们研究出来的炸药虽然也可以用来攻城,但是威力也没有现代的那些大。   她在游戏公屏上和玩家们配合,在安戎城外放了这一波烟花。   对于没有见过此情此景的翟都局来说,桑心简直是巫女!   她是如何与城外的人配合的?   她明明就在翟都局的眼皮子底下,她甚至手都没有动一下,可偏偏在她数三声结束的刹那,那东西就爆开了。   翟都局下意识觉得也许是桑心和外面的人约定好了时间。   可是桑心怎么知道他翟都局会在今晚围了铺子?   翟都局越想越后怕,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这几个人了,他也许也低估章仇兼琼了。   他气得胸膛不停起伏,脸色也发白,拳头都紧紧握着。   翟都局忽然夺过旁边护卫的刀,大步朝着玩家走过去,一把揪住最近那个玩家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   翟都局扭头看向桑心:“我若是现在杀了他们,你们还能这么嚣张吗?”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钱元宝却站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翟将军!你要杀就杀我!别动他们!”   “翟将军,我钱元宝虽然只是个做买卖的,可也知道什么叫忠义!节帅信得过我们,才派我们来安戎城。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你今天要杀,就杀我!别动他们!”   钱元宝戏瘾上来了。   他越说越起劲:“我钱元宝活了半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听人说过,汉朝有个苏武,出使匈奴,被扣了十几年,牧羊北海,渴了吃雪,饿了啃毡,就是不降!还有个叫张骞的,出使西域,也走了十几年,去的时候一百多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个,可他把西域的地图画回来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使臣?哪一个不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出门的?他们能死,我钱元宝就不能死?”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节帅派我们来,是信我们!今天要是死在这儿,那是我的福气!你动手吧!”   他说完就朝着翟都局腰间的刀撞了过去。   翟都局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往后一撤,同时抬脚踹在钱元宝胸口上,把他踢出去两步远。   钱元宝撞刀而死的悲壮英雄戏没演出来,他只能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喘气,还要喊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看起来倒是真的像一个甘愿为了气节而死的英雄。   翟都局盯着他看了两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钱元宝带了个坏头。   他这一动,其余几个玩家也有些跃跃欲试,他们盯着翟都局和他亲卫的刀,像是也要效仿来个撞刀而死。   翟都局一眼就看出来他们的算盘。   翟都局气急,直接将刀扔回给亲卫,然后呵斥两声:“所有人都将刀给我收起来!”   见撞刀不成,有几个玩家还想去撞柱。   翟都局:“……”   疯了吗?   这些使臣都疯了吗?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亲兵将几人都暂时捆了起来,这才看向桑心。   翟都局气得用蹩脚的汉话胡言乱语:“桑娘是明明人,不会像他们一样蠢蛋吧。”   桑心差点没绷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翟都局立刻警惕起来,生怕她也来个撞柱而死。   桑心却只是说:“将军,我们汉人做事,讲究一个先礼后兵。今天我们来,是礼。将军若是不受这个礼,那后面的兵,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   “若是那炸药真的用上了,那便无法挽回了,将军也不想潦草死在这偏远孤寂的安戎城吧。”   翟都局脸色变了。   他既然来找他们,就是不愿意潦草死去。   他爱吐蕃的辽阔大地,他爱骑马,在安戎城的这些年,他时常想起自己在山坡上骑马的年少时光。   翟都局没有多少誓死守住城池的民族荣誉感,他一辈子只想为了自己而活,他不愿意成为历史中一粒微不可见的沙。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人大多愿意死守城池,为什么这几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为使节时都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官做得越大,就离草原越远呢?   翟都局只想活着。   *   那天夜里非常安静。   王铁柱又一次被锣声叫醒,他下意识就去摸枕头旁的衣服,眼睛还没睁开,衣服已经快穿好了,旁边的刘三狗也醒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摸黑穿上衣裳,蹬上鞋,抓着刀就往外跑。   这段时间训练下来,夜里被叫醒少说也有十几回了,早就不慌了,知道该干什么。   可今晚不太一样。   他们跑到训练场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都是这一个月里一起摸爬滚打的弟兄,很快剩下二十来个也来了。   大家迅速集合站在队伍里。   陈教头和袁教头站在队伍最前面。   只是今日,他们都穿上了甲胄,腰间配备着精良的武器。   两个人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神色比王铁柱见过的任何一次训练都要严肃。   王铁柱有些疑惑。   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心里隐隐也有了一个数。   陈石头朝旁边看了一眼,那边地上摆着几只大箱子,摆放的就是他们的甲胄和兵器。   大家迅速将甲胄穿上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夜巡要背石头越野的缘故,王铁柱竟然觉得往日穿着笨重的甲胄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轻飘飘的,自己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大家沉默地穿着甲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也许不是夜训。   实战来临了。   陈石头站在队伍最前面,只是朝前抬了一下下巴,队伍便无声地动了,沿着山道往安戎城的方向摸过去。   安戎城距离很远,桑心他们带着车都走了好些日子,陈石头和袁友带着先锋队疾行,大多是趁着夜色赶路,很快就赶到了安戎城外。   行动的时候也是夜晚。   去往安戎城的路很难走,夜里看不清脚下,只能踩着前面的人的脚印,一步一挪。   走了好一阵,队伍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停下来了。   王铁柱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见安戎城的城墙就在前面,城门楼子上亮着几盏火把,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能看见城门洞里站着几个吐蕃士兵。   陈石头蹲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城门。   等了不知道多久,城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紧接着门转了一下,门缝里挤出来一个黑影子,朝外面摆了摆手。   陈石头看见了,回头朝队伍比了个手势。   到了城门口,门已经开了半扇,翟都局的人站在门后面,朝他们点了点头。   陈石头带着先锋队冲了进去。   有吐蕃士兵看见有人冲了进来,愣了一下,刚想张嘴喊,陈石头已经一步跨过去,刀背砍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便软了下来。   后面几个人也冲了上来,将剩下的守卫按在了地上。   王铁柱感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先锋队的其他人就已经行动结束了,城门洞里几乎都是自己人了。   袁友和陈石头配合默契,陈石头在清理守卫的时候,袁友带着人往城楼上冲,到了城楼上,还有几个守兵,他三两下就解决了一个,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想跑,被后面冲上来的人堵住了。   先锋队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这时候,陈石头转过头,他敏锐地发现了暗处的人。   只见一个身型中等穿着吐蕃袍子的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陈石头等人的身上。   他却没有像任何吐蕃士兵一样攻过来,反而是一刀插入了守城士兵的胸膛。   那士兵原本只是被打晕了,可此刻才是真的被收割了性命。   翟都局冷冷地盯着先锋队众人。   “我不希望有任何知道秘密的吐蕃人活下来。”   他提着刀,在寒风中的安戎城城墙上走着。   桑心等人急匆匆地从铺子中赶出来,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她看见众多眼熟的吐蕃士兵倒在血泊中,翟都局的刀还在滴血。   她看见了梅朵的两个儿子。   他们前些日子还帮梅朵送了一些吐蕃特产到铺子里。   史书上说门开后尽杀吐蕃将卒,她以为这一次由玩家陈石头袁友带兵会有不同。   但历史结局似乎没有改变。   安戎城已破,大唐的版图又增加了,翟都局和他的亲兵消失在了众人眼中,也许他回到了他的草原,也许被吐蕃发现并处置了。   历史再也没有翟都局的记载。   历史开始有了章仇兼琼的名字。 第145章 第 145 章:光荣的二年级小学生!   邓延嗣带领的团结营负责收拾残局。   桑心和几个玩家在尸体堆里找到了梅朵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仰面倒下,眼睛都还没合上,桑心蹲了下来,轻轻拂过他的眼皮,将他的眼睛合上了。   唐军知道他们也是节帅派来的,所以没有多问,也没有过来,只是按照邓延嗣的命令处理着别的尸体。   钱元宝从酒楼里拿来了几匹干净的布,他们一起将两个儿子脸上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用布将两具尸体裹好,抬到了梅朵家门外。   昨晚是攻城之夜,虽然翟都局的人开了门,攻城的速度快了很多,但翟都局为人狠戾,他的人在营房放了火,吐蕃士兵自顾不暇,所以没有反应过来反击。   动静很大,城里的百姓大多都听见了。   梅朵家的门也紧紧关着。   桑心站在梅朵家门口,她和玩家们将两具尸体放在墙边,然后掏出自己怀里的荷包,将荷包放在尸体旁边。   钱元宝看见了,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游戏背包里掏出了一个荷包,也放在桑心的荷包旁边。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但死的是前几日还鲜活的,还笑嘻嘻地给他们送东西的人,哪怕玩家主观上觉得这是一个游戏,但面临这种场景时还是忍不住唏嘘。   桑心更是不敢去见梅朵。   昨晚动静那么大,梅朵大概一整夜没睡吧。   桑心听见梅朵屋里传来动静,她连忙躲进了铺子里。   屋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唐军接管了安戎城,梅朵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她只能抱着两个儿子的尸体默默流泪,然后将两个儿子拖回家里。   铺子里,钱元宝叹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铺子里的桌椅板凳,挠了挠头说:“铺子就留在这里吧,东西都留下给梅朵,她一个人总要有点谋生的手段。”   桑心点头:“我待会儿去找鲜于仲通,让他和接下来的守将说一说,别让别人抢了。”   钱元宝和丁石邵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丁石邵想了想,还是和几个玩家想办法在纸上画了几道家常菜的做法,他们不会写吐蕃语言,画画更能传达意思。   桑心站在铺子门口,旁边梅朵家已经关上了。   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主街,安戎城百姓都不敢出来,而唐军还在远处收拾残局,远远地,能听见源源不断的马蹄声。   章仇兼琼从团结营调了许多兵马前来,正在入城。   唐兵们列队穿城而过,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街两旁的百姓小心翼翼地开了门窗,探出脑袋来看。   邓延嗣找到了陈石头和袁友。   他朝着两人拱了拱手:“陈教头、袁教头,此番辛苦,你们作为先锋队拿下安戎城,实属大功,二位带出来的先锋队也不同凡响,未来定然不容小觑。”   袁友擦了擦脸上的汗。   “兵马使过奖了,我们其实也没做什么,是桑娘子等人深入敌营策反将领,我们才能如此迅速进入,否则定要有些伤亡的。”   邓延嗣笑了笑。   陈石头袁友带领的这支先锋队挂在他的名下,他自然愿意夸奖两人,这样自己也能算些功劳。   邓延嗣看向先锋队的众人,说:“你们也幸亏了,节帅知道了,必定有赏,先下去休息吧。”   先锋队众人都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甘飞扬此次也在大军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并不觉得陈石头等人有多大的功劳,他都听说了,是策反了守城将领才进入城中的,换他来,照样能得这先登之功。   不过是节帅重视这几人,想给他们揽功罢了!   邓延嗣看见了甘飞扬脸上的表情。   他走到了甘飞扬身边,脸色很平淡:“甘飞扬。”   甘飞扬回过神来,立刻看向邓延嗣:“兵马使有何吩咐。”   邓延嗣:“旁人之得非你所失,你太过激进了,此番回去休息几日吧,好好放松一下,别想太多,节帅是有志向的人,往后的机会定然不会少的,你若是想要再往上走一走,需要多看看自身,想想怎么能提升一下自己。”   甘飞扬低下脑袋,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但碍于邓延嗣的威严不敢说出来,最后只是拱了拱手退到了一边。   “是。”   邓延嗣瞥了他一眼,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言尽于此。   回到成都县,章仇兼琼大悦,在桃源酒楼成都县分店设宴款待众人。   席间觥筹交错,章仇兼琼坐在主位,满面春风。   章仇兼琼端起酒盏朝桑心、陈石头和袁友的方向举了举。   他的语气很是畅快:“此番能兵不血刃拿下安戎城,多亏了桑娘子一张利嘴说动翟都局,也多亏了陈教头和袁教头练出来的那支先锋队,几位可是立了大功啊。”   桑心起身回了一礼:“是节帅运筹帷幄,我们只是跑腿传话的。”   商务宴就是这样,互相恭维来恭维去的。   章仇兼琼又饮了一盏,拍着桌子说:“本官定会写折子递去长安,替你们几位请功,桃源县主府的门客,个个都是能办事的人。”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席上气氛一时热络得很。   酒席散后,桑心没有回住处,而是折返去了节度使府。   但是门房告诉她章仇兼琼正在议事,不见外客,桑心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鲜于仲通从里面出来了。   鲜于仲通愣了一下。   “桑娘子可是来找节帅的?他这会儿脱不开身,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替你转达。”   桑心犹豫了一下,问:“鲜于先生,我想问一下翟都局,节帅是怎么安排的?”   鲜于仲通:“节帅替他清理了离开的路线,又送了一笔银钱,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人已经走了,往西边去的。”   桑心神色怏怏的。   鲜于仲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桑娘子,你不是为了翟都局来的吧。”   鲜于仲通:“桑娘子聪慧,但之前大概没有真实见过战场,有些顾虑也是正常的,你大概觉得安戎城里的百姓可怜,但以前,安戎城就是我们大唐的地盘,这座城卡在吐蕃入川的要道上,地势险要,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围绕着安戎城的战争数不胜数,前两年的节帅也想攻打,但那场战争的结果很惨烈,唐军死了几千人。”   “安戎城外埋葬的不仅是吐蕃士兵的尸骨,还有数不胜数的唐军,吐蕃人和我们之间,不是一年两年的恩怨,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我们也杀过他们的人。这笔账,算不清的。”   鲜于仲通放缓了语气:“翟都局是吐蕃的守将,他开了城,节帅饶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至于城里的吐蕃百姓,节帅没有动他们,让他们照旧过日子。这已经比当年吐蕃人入城的时候仁慈太多了。”   桑心站在廊下,感受着西边吹来的冬风。   冬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桑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知道。”   她是学历史的,唐蕃之间这二百多年的纠缠,她比鲜于仲通更清楚。   文成公主嫁过去的时候,长安城里张灯结彩,送亲的队伍排了十里长,可那场和亲换来的太平不过十几年。   金城公主嫁过去也没换来很久的和平,吐蕃人拿了那块水草丰美的地方当跳板,年年往唐朝的边境上打。   她曾经翻过无数次的史书,这些名字在史书上不过几行字,可是站在安戎城的时候,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每一行字下面都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桑心想的其实也不是大唐和吐蕃,她想的是梅朵,她说等以后铁锅给她,她就能给孩子们做顿好的了。   安戎城一带,说到底就是她在地图上见过的那片川西的山,岷江从那里流过去,山上有雪,山下有田,到现在川西成为了大家常去的旅游地。   桑心:“我此次来是求先生帮我同未来守将说一声,铺子旁住的那家人对我们很好,她的名字叫梅朵,我们将铺子留给她,希望先生能庇护一二。”   鲜于仲通听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普通百姓就无所谓。   他笑道:“行,我会安排好的。”   桑心朝鲜于仲通拱了拱手,便启程回了桃源县。   陈石头和袁友原本也想回桃源县,但是被章仇兼琼留了下来。   第二日,章仇兼琼就派人将两人请到了府衙。   章仇兼琼:“本官有意组建一个新边军,想要你二人将练兵的规模扩大,从五十人扩到五百人。”   骤然多了一个大任务,两人短期之内怕是要忙一阵了。   *   春季开学前几日,武时雍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作业没写完。   这个寒假她玩得太疯了,先是跟着玩家们去青城县,回来之后又是漫山遍野地跑,每天从早玩到晚,回来倒头就睡。   寒假的作业放在书房动都没动,桑心去安戎城之后,她更是玩嗨了,张九龄纵容她,贺知章孟浩然天天带着她玩。   如今桑心要回来了,她才猛地想起来,开学要交作业的。   春云端着煮好的茶进来,她看见武时雍正趴在书案上,手里攥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正冷着小脸学写字呢。   春云看了一眼,发现武时雍虽然年纪小,但是写字很好看。   武时雍却不是很满意,她叹了口气,拿笔杆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说:“我寒假玩太久了,字都不会写了。”   春云夸奖道:“哪里不会写,县主写的明明很好看,县主慢慢写,别着急。眼睛离远些,小心看坏了。”   武时雍嗯了一声,把腰板挺了挺,重新低下头去写。   她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写字不能再写得乱七八糟了。   正写着,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武时雍停了笔,竖起耳朵听了听。   外面聚集了一群人,大家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弄写什么。   武时雍好奇极了,她搁下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正中间蹲着的是荀遂,他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散着一些碎铁片和针。   武时雍跑过去,从人缝里挤进去,蹲在琉璃旁边仰着头看。   她看见荀遂手里的东西轻轻一晃,旁边的碎铁片和针都啪地一声吸附上去了。   武时雍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旁边的琉璃。   “琉璃阿姊,这是什么呀?”   琉璃说:“这是磁石,是他们在青城山矿产中找到的,它可以吸铁,你看……”   琉璃从荀遂手中接过磁石,轻轻将针拉开,然后一松手,那针又吸附上去了。   武时雍看得眼睛都不眨,伸手要了一根针自己试,针果然往磁石这边靠,她捡了一块碎铜片凑过去,磁石没反应。   武时雍又试了几样东西,果然只有铁做的能被吸住。   她蹲在地上玩了好一会儿,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荀遂才收了磁石,说要去吃饭了。   自从找到了磁石,荀遂和解涵畅就在尝试手搓铜丝,努力发明发电机。   而焦炭窑那边也有了一些收获。   他们引了一部分煤气出来,但煤气罐的罐子现在还做不出来,煤气只能在靠近焦炭窑的地方用管子引过去用,难以储存,可让他们头疼极了。   武时雍吃完饭,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作业没写完,她跑回屋里,重新坐到书案前面,拿起笔来,可是玩了一天太困了,写了两行字就写不下去了。   她硬撑着又写了一行,眼皮开始打架。   萧穆娘进来看见武时雍趴在书案上,作业上的字越写越歪。   她叹了一口气,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笔架上,又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武时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萧穆娘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明日再写。”   萧穆娘就将武时雍抱回了卧房。   第二天武时雍是被春柳叫醒的。   春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县主,听说桑娘子今日要从安戎城回来了,他们在成都县歇一两日,估摸着这两人怕是要回来了。”   武时雍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遭了!   她的作业还没写完。   武时雍跑到书案前面坐下,把昨天没写完的作业摊开,埋头写了起来。   这一写就是一整天,就连春云来喊她吃饭,武时雍头也没抬,坚持先写完作业再干别的事情。   终于,她在今日结束之前写完了作业。   武时雍把那沓纸拿起来抖了抖,数了数页数,确认一张不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纸叠好收进了书袋里。   过了几日,眼看就要开学了。   这天下午,武时雍正在院子里看玩家推演的水车和发电装置,徐阿慧忽然跑来了。   “阿雍!阿雍!”   她把武时雍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阿雍,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武时雍点了点头。   徐阿慧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借我看看呗,我……我有一道题不太会。”   武时雍看了她一眼,她是知道徐阿慧的,什么有一道题不太会,明明是没写。   武时雍沉默了。   她非常仗义,回书房就将自己的作业拿了出来。   徐阿慧接过来翻开一看,大喜:“太好了太好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武时雍的作业本轻轻按住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桑心正站在她们面前,脸上似笑非笑。   “阿慧,作业要自己写。团团,作业不能给别人抄。”   徐阿慧的脸一下子红了。   武时雍也低下了头。   怎么桑心阿姊刚好在她拿作业给阿慧抄的时候回来?   桑心把作业本还给武时雍,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说:“去吧,把不会的题拿来问我,我教你们。”   徐阿慧被迫在县主府住了下来,被桑心盯了几天,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将作业写完了。   终于,在众多家长的期盼下,学堂开学了,魔童们都要去学堂上学了,他们可以当一段时间的撒手掌柜了。   这些日子学堂也翻修了,将初中部和小学部分开,小学部扩建了不少,也在桃源县招了许多新学生成为了新的一年级。   而武时雍,终于成为了一个光荣的二年级小学生!   这一日,贺知章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喝了一个通宵的酒,正准备回去睡觉,却在街上碰见了愁眉苦脸背着书箱的孟浩然。   贺知章问:“浩然你要干什么?这是去哪里?”   孟浩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愁容:“老夫要去教书了。”   贺知章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孟浩然说:“学堂新收了一批学生,是一年级小学生,别的学科都有夫子了,就还差语文夫子,老夫之前去替过几次课,就被邀请去代一代。”   贺知章听懂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你?你教小孩?”   孟浩然瞪了他一眼:“老夫怎么了?老夫也是读了书的人,教教启蒙还是可以的。”   贺知章更乐了:“老夫也要去看看!”   孟浩然直接拒绝:“贺监你先醒醒酒吧,身上一股酒味,我如果带你去学堂,会被桑娘子说的。”   说着说着,孟浩然忽然眯起眼睛。   “贺监,你是不是又通宵打麻将了?”   贺知章神色讪讪。   “没……没有,哪有啊,我是早起,早起你知道吗?”   孟浩然近来身体好了许多,也能吃荤腥了,但之前那被严管的日子仿佛噩梦一般,时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孟浩然灵机一动,他摆了摆手:“贺监你别蒙我了,快回去睡吧。”   贺知章眼睛都快合上了,他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打了一个哈欠。   “行,你快去学堂吧,老夫回去补个觉。”   眼看着贺知章走了,孟浩然快步冲进了药铺。   “罗郎中!老夫要告发贺监!贺监又通宵打麻将了,眼瞅着走路都走不稳了,快去管管他!”   *   安戎城的战后工作做得差不多了,王维监督着安戎城之战的全过程,现在也算完成了任务,到了要回长安的日子了。   他告别章仇兼琼,决定回桃源县休息一段时间,再同贺知章一起回去。   章仇兼琼关于安戎城的报告折子也很快到了长安。   系统终于查清楚了之前发现的变数是什么。   【宿主,我知道之前的变数是什么了。】   武时雍从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是什么?”   【是长安,有人对你有了兴趣。】   【作为皇帝,他的决定会影响很多事情的发展,他看见了章仇兼琼的奏报,正在考虑召你和张九龄进京,这打乱了系统给你规划的路线,不过不用担心,只是让你在千秋节之前抵达参与宴会,去长安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能回来,不会影响基建发展。】   武时雍翻了个身。   “去长安……”   【对,千秋节是皇帝的生日,每年八月初五,皇帝会在长安举行庆典,召百官和王公贵戚参加,参加完千秋节,你就要回来。】   “长安……牛奶……”   系统:【……】   怎么还记得偷牛奶的事情?   亲戚之间借点牛奶怎么了,李隆基又不缺那点牛奶。   武时雍只觉得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她都快听不见了,慢慢的,她又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玩家们收到了新的任务。   【系统临时任务更新】   【任务名称:千秋节入京】   【任务内容:安戎城之战使得唐玄宗对桃源县兴趣大涨,千秋节将至,唐玄宗决定召桃源县主及前宰相张九龄于八月初五前抵达长安,参加千秋节盛典,使者将于一至两月内抵达,请玩家协助领主NPC准备千秋节贺礼。】   【任务目标:在不引起唐玄宗怀疑的前提下,为其送上合适的贺礼,完成千秋节觐见,平安返回益州。】   【提示:长安为临时地图,随领主NPC启程开放,领主NPC离开后关闭,玩家通过其他NPC邀请或推荐,或进入吏部铨选亦可开启临时地图,随行人员有限,建议玩家抓紧机会。】 第146章 第 146 章:启程   收到公告的那天开始,玩家们就开始筹备贺礼了。   今年是李隆基六十五岁大寿,千秋节大庆各地宗室、官员、藩镇都要进献贺礼,贺礼代表了送礼人的脸面,不能太寒酸,寒酸了丢的是县主的脸,可也不能太过夺目,容易让人起疑。   玩家们都聚集在酒楼,认真地讨论着要送些什么,玩家们的想法千奇百怪。   琉璃盘腿坐在椅子上,掰着手指头说:“咱们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土豆?可是土豆才刚刚收获一批,也不稳定,主要是咱们自己还没用上呢,蜂窝煤?长安也不缺咱们那点蜂窝煤吧?”   钱元宝说:“倒是可以送些白酒,包装一下,就说是蜀地新产,像茅台那种,送去当贺礼也合适,现在大唐的酒浓度都不是很高,咱们这白酒送过去可不得惊掉他们的下巴?”   季陶宁想了想:“要不然送布?蜀地不就是以蜀锦出名吗?送些新鲜花色的料子。”   桑心说:“布也太普通了,长安什么好料子没有?李隆基肯定都见过的,送过去太简单了,人家肯定看都不看一眼,再说蜀锦是贡品,年年都往宫里送,咱们再送,显不出特别来。”   老猫摸了摸下巴。   “送东西不一定是贵的,我觉得钱哥说的送白酒挺好,咱们可以烧一些漂亮的瓷器来装酒,然后包装一下,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东西,现在咱们有那么多诗人人脉,谁去找贺知章打打麻将,让他作几首酒的诗,再请几个诗人都写写,这名头不就打起来了吗。”   叶子眼睛亮了:“对啊,到时候酒用漂亮盒子装起来,盒子上刻贺知章的诗,多准备几个盒子,都刻上诗,唐玄宗一看,这酒有这么多诗人捧场,长安城里的人都没喝过,面子有了,他一定开心啊。”   钱元宝拍了一下桌子:“老猫叶子你俩行啊,现在都有商业头脑了,这一套下来不给李隆基整得舒舒服服?”   桑心点点头:“我之前有在成都县看见烧瓷的匠人,可以找他们定制一下,或者看玩家里有没有会烧瓷的,再去游戏论坛里找人商量商量,让他们画一些图纸,弄一些漂亮的壶,看着就雍容华贵适合长安的。”   这时候,阮熙颂也开口了:“你们说的酒也好,诗也好,都是好主意,不过我想提一个,你们看看行不行。”   众人都转过头去看她。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绣的那一副双面异色绣吗?就是王昌龄来的那次绣的,现在距离千秋节还早,我可以带着桃源县几个绣娘一起,绣一幅大的。”   “一面绣蜀地的山水,一面绣长安的城阙,既能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让人感觉花了心思。”   桑心听了,眼睛亮了:“这个好,绣品和酒不一样,酒是喝的,喝完就没了,绣品摆在宫里,天天能看见,李隆基每看一回就想起一回桃源县主,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赐下一些礼品呢。”   钱元宝拍板:“那就双管齐下,咱们都做,第一次去长安露面,一定要办好了,千万不要搞砸了。”   众人纷纷点头,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便各自散了。   没过多久,诏书就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桃源酒楼二楼每天晚上都亮着灯,玩家们一边抑制住自己的激动,一边商量着贺礼的事宜。   绣坊这些日子也忙得很,阮熙颂带着之前培养出来的绣娘认真地绣着贺礼,那些图纸都是找王维画的,阮熙颂将其稍微修改为绣品的图纸,再同绣娘们一起赶工。   贺知章那边被琉璃拉着打了几圈麻将,赢了几把之后心情大好,听琉璃说求他写几首赞美白酒的诗,他随手一写,便写了好几首,又是夸酒好,又是夸蜀地风物,还夸桃源县安居乐业人人和善。   这一日,张九龄看见徐大正在雕刻盒子,盒子上花纹的图纸也是提前画好了的,上面的诗写得潇洒恣意,一看就是出自贺季真之手。   张九龄抚了抚胡子,笑了一声:“贺季真这诗一写,桃源酒就该名扬天下了。”   眼看着三月过去,到了六七月,这一学期又结束了,也快到出发的日子了。   县主府便忙了起来,收拾行装的、安排随行人员的、准备贺礼的,进进出出,闹了好几天。   贺知章本来也要回长安,知道自己没几天清闲日子了,趁着还在桃源县,天天往酒楼跑。   他喝得比平日还凶,有时候从中午一直喝到天黑,韩休和裴耀卿劝了两回没劝住,也就不管了。   孟浩然见了,又去药铺告发贺知章了。   罗锦便气势汹汹地朝着酒楼去了,贺知章正坐在酒楼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白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贺知章喝得醉醺醺的,他拍着胸脯说:“等老夫回长安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兴庆宫找圣人要酒喝。”   罗锦走进去,大步走到了贺知章的面前,刚要伸手去拿那酒壶,贺知章瞬间反应过来,将那壶酒抢过来抱在怀里。   “罗郎中,老夫再过几日就走了,你就让老夫喝个够吧。”   罗锦作势还要来抢:“贺监,您都喝了快一个时辰了,再喝下去,明日又要头疼了,头疼时又来找我们,哭着喊着说不再喝酒了,头疼好了又犯,您自己想想我来找您几次了?您年纪不小了,肝火旺,我上回给您诊过脉,您自己心里有数,少喝些酒,不要熬夜,别把身体熬坏了。”   贺知章摆了摆手,嘟囔着说:“老夫都要离开桃源县了,过些日子就喝不着这酒了,你还不让老夫多喝两口。”   “更何况,老夫都这么大年纪了,喝点酒怎么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罗锦对这些老小孩最头疼了,劝又劝不听,还不能动手。   罗锦想了想,劝道:“贺监,您这话说得不对。您回长安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您致仕了,可以回桃源县来,那时候想喝多少喝多少。桃源县的酒铺子开在这儿又不会跑,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   贺知章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过了两日,贺知章去找张九龄。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聊了些旧事,聊着聊着贺知章忽然叹了口气:“子寿,老夫真羡慕你啊,你如今在桃源县获得恣意,还收了县主做学生,我瞧着你每日气色都好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惆怅:“老夫也不想再待在长安了。”   张九龄瞥了他一眼:“老夫瞧你就是想喝酒了。”   贺知章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子寿懂我。”   “老夫在长安待了大半辈子,官也当过了,诗也写过了,该见的都见了,该尝的也尝了,剩下的日子,老夫想找个清净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桃源县这地方就挺好,有酒喝,有人陪着打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若是能在这儿养老,比在长安强多了。”   张九龄没有多说,只是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长安繁华,桃源县现在也清净,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我们年纪也老了,也不知道未来还能活多久。”   贺知章仰面躺在张九龄的院子望着天空,久久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启程的前一日,韩滉要和耶娘告别。   他是请假了陪韩休来蜀地的,现在韩休身体也变好了,只是还需要在蜀地养着,韩滉也该回长安去复命了。   出发前,他想要去找柳夫人告别。   结果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柳夫人,他便知道柳夫人又去酒楼打麻将了,果不其然,柳夫人已经又找了一桌人坐下了。   韩滉站在门口,想和柳夫人告别。   柳夫人头也没抬,她摸了一张牌,说:“你去长安后记得写信回来,路上小心一些,见了你兄弟多关心关心他们,对了,我准备了一些桃源县的特产,你顺路带回去……”   韩滉也是服气了。   他在想,阿娘来蜀地之前明明是顶顶好,顶顶贤惠的夫人,怎么现在也不管阿耶了,自己玩得开心。   有时候是和麻友们打麻将,有时候也跟着他们去游山玩水,在山野中跑。   韩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又说了一句:“阿娘,我走了。”   柳夫人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   韩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去找韩休,韩休不在屋里。   韩滉在客舍转了一圈,又出门去找,在药铺旁边的巷子里看见了韩休。   韩休正和岑叙言在一起。   韩休蹲下来,一脸好奇:“老夫问你一个事,罗郎中是不是要跟着去长安?”   岑叙言点了点头说:“对,罗阿姊要去,说是路上照顾县主和曲江公的身体。”   韩休又问:“那其他人呢?周郎中和罗老郎中呢?”   岑叙言说:“周阿婆和罗阿翁都不去,他们就在桃源县待着,周阿婆说罗阿姊去就行了,他们留下来看着药铺,还有许多病人等着他们来医治呢。”   韩休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看着很是失望。   岑叙言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韩阿翁,你死了这个心吧,就算罗阿姊不在,周阿婆也会盯着你的身体的,你上回和孟阿翁偷吃肘子的事,周阿婆到现在还记着呢,她时不时还念叨两回。”   韩休被岑叙言的话噎了一下。   他瞪了岑叙言一眼:“老夫就是问问,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干什么,能不能忘了!”   韩滉站在旁边,一脸不善地说:“阿耶,你还以直言善谏出名呢,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许别人再说了?如今阿娘事情多管不着你,我又要回长安了,你是不是觉得轻松了,可以放肆了?”   韩休瞪着他:“什么话!什么话!老夫是你阿耶,你怎么和阿耶说话呢。”   韩滉冷哼一声:“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周郎中,让她多盯着你,一定不能让你再偷吃肘子了。”   韩休连忙追上来:“滉儿,滉儿,是阿耶错了,阿耶一定会管好自己的,你千万别再去找周郎中了,阿耶可不想像孟浩然那样被死死盯着。”   韩滉停下脚步。   “那阿耶你就好好管住嘴,千万照顾好自己,等我再有假了,我再来桃源县看你。”   韩休欣慰地笑了笑:“你年纪轻轻,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干嘛回来看老夫,这桃源县这么多人,老夫会好好的,你尽管在长安待着,多为圣人分忧才是……”   韩休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这才离开了。   韩滉连忙回头去找岑叙言:“小言,罗郎中真的要去长安?”   岑叙言点了点头。   韩滉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的耳尖也红红的,嘴里一直念叨着。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岑叙言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阿兄怎么听见罗阿姊的消息就笑得和傻子一样。   千秋节在八月,考虑东西很多行进速度很慢,六月底的时候大家就出发了,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县主府门口已经堆满了箱子。   随行的玩家有二三十人,还带上了韦嬷嬷、春云春柳还有两个侍卫,韦嬷嬷了解宫规,这种时候离不得她。   章仇兼琼得知消息,也托他们带上了贺礼,并派了一队兵随行护送。   钱元宝很早就起来了,他兴奋极了,指挥着将贺礼往车上搬,那副双面异色绣最大,占地也最多,是此次行程中最大的行李,钱元宝和阮熙颂检查了许多次,生怕出问题。   武时雍也很早就起来了,她穿的是绣坊特地做得藕粉襦裙,头发也梳了两个漂亮的圆髻,头上也戴着阮熙颂做的小饰品,整体看着粉嫩可爱,像小仙童一样。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钱元宝装车,一会儿跑去问其他玩家准备的情况。   全队人只有武时雍、张九龄和贺知章有马车,王维和韩滉骑马走在前面,其余玩家都是平民百姓,只能坐在钱元宝提前租好的牛车上。   钱元宝也买了很多马,可以换着来。   但张九龄和贺知章都不是在意礼数的人,于是两人和武时雍坐在头一辆马车上,另外两辆腾出来也给玩家们坐,只要等进长安时下来换回来就好。   车队缓缓动了。   武时雍趴在马车车窗上,看着县主府门口的人越来越小,没有去长安的玩家们站在门口朝着他们挥手。   武时雍朝着县主府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兄阿姊们再见!”   玩家们也挥着手,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路上小心。”   “团团这一走,就要好几个月才回来了。”   “对啊,一想着见不到团团,我就难受得很,好想跟着团团一起去长安,可惜我抢不过那群畜牲!”   “就是就是!一步晚步步晚,咱们没能赶到一测二测,等级就低了,于是去长安的名额也排不上咱们。”   荀遂在旁边神色淡淡:“与其在这里想这些,不如多干些事将自己的等级提上去。”   解涵畅挑了挑眉:“我们都快手搓出发电机了,你们还不努力一下?至少要让团团回来的时候发现桃源县上下一新吧,给她一些惊喜。”   玩家们听了他们两个的话,纷纷激动起来。   “停止感伤!我要去干发明!”   “停止内卷!我只想做一个生活玩家啊!”   “生活玩家就赶紧去太平里,去陪白哥种地,他正在琢磨棉花呢,早点种出来棉花,今年大家就能穿上暖和的衣服了。”   “话说,我好像在营销号上看见过,今年还是明年之后,唐朝要进入寒冷期,气温骤降,各地初雪都很早,大家还是早点做好准备。”   这边,马车上了官道,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武时雍把脑袋缩回车里,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爬到张九龄身边问:“阿翁,长安有多远啊?”   张九龄靠在车壁上,说:“从桃源县到长安,走官道要一个来月。”   武时雍又问:“那长安大不大?”   张九龄说:“很大。”   武时雍问:“比桃源县大多少?”   张九龄想了想,说:“大很多,桃源县在长安面前,就跟咱们太平里后面的小溪和岷江的区别一样,你到了长安就知道了。”   武时雍觉得很有意思,她又爬到贺知章那边去,扒着他的胳膊问:“贺监,你住在长安什么地方呀?”   贺知章正眯着眼睛养神,听见她问,睁开一只眼来说:“老夫住得远,在城东,隔三差五才去一趟宫里。你到了长安就知道了,那地方跟蜀地不一样,什么东西都贵,什么人都有。”   武时雍问:“有卖小酥肉的吗?有卖薯条的吗?”   贺知章笑了一声:“你想吃的这些都只有桃源县有啊,别的地方没有的。”   说着,贺知章也咽了咽口水,那刚炸出来的薯条可是一绝,味道好极了,再配上玩家秘制的番茄酱,那味道……   武时雍有些失望:“没有小酥肉,没有薯条,看来长安也不怎么样嘛。”   贺知章大笑一声:“确实,长安也就那样,一点也不自在,比不上咱们桃源县的。”   武时雍一路问东问西,从长安问到蜀地,又从蜀地绕回长安,两个老人也不觉得她吵,反而是让这趟旅程更轻松了一些,路上还能解闷。   这样一路走一路问,很快就到了汉州的地界。   今日,他们要在汉州歇脚。   汉州比桃源县大一些,街面上人来人往的,驿站也宽敞。   车队在驿馆前停了下来,桑心竟然第一个跳下了车,她在街上左右看了看,和武时雍说了一声:“我出去走走。”   钱元宝带着人把马牵去喂草,然后安排护卫轮班守着。   武时雍从车上跳下来,追了两步:“桑阿姊!”   桑心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是出去走走,你别担心。”   武时雍便说:“我也去。”   她就跟了上去。   汉州的街面比桃源县宽,铺子也多,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排了一长溜,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桑心带着武时雍慢慢走着,一直在看街边的铺面,看路上行人的穿着,看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卖的什么东西,甚至蹲下来看了看路边一块石头上的刻字。   武时雍跟在旁边,觉得桑心今天有点奇怪,平时逛街她都是直奔铺子去的,今天怎么什么都看。   “桑阿姊,你在找什么呀?”武时雍问。   桑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找什么,就是想看看这个地方。”   武时雍歪着头看她:“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桑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武时雍说:“团团,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武时雍说:“汉州呀。”   桑心点了点头,说:“对,汉州。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广汉。很多很多年以后,人们会在这个地方发现一个了不起的东西。一个比唐朝还要早好几千年的文明,叫三星堆。那些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用的东西也不一样,他们做的青铜面具眼睛是凸出来的,耳朵是尖的,跟咱们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武时雍看见桑心说这个的时候神色很激动,眼神也是亮亮的,她是真的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武时雍便没有插嘴。   桑心又说:“我以前只能在书上和纪录片里看三星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站在这个地方,踩在这片土地上,尤其还是唐朝的这片土地。”   “我刚刚就是想看着这些人,看看他们的生活习惯,是否有被以前的文明影响,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脚底下埋着什么。”   武时雍不懂桑心这种历史学家对未知文明的激动,她想了想,说:“桑阿姊想去看?那我们就去看,三星堆,他们是有三颗星星吗?”   桑心刚要回答,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前面有人在大声嚷嚷,桑心抬起头来看过去,就看见一辆牛车横在路中间,车上装着满满的陶器,有几个陶罐摔了下来,碎了一地。   赶车的老人正在卑躬屈膝地朝路人道歉,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叉着腰在骂他,说他的车挡了道。 第147章 第 147 章:雒县冤案   已经有一圈人围在那里了,桑心拉着武时雍挤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她向路人打听。   路人:“是这老翁带着牛车赶路太占地方,和这郎君起了冲突,这郎君就拉扯老翁想将他赶到一边去,结果那罐子碎了几个。”   头发花白的老翁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碎片。   而这时候,中年郎君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刚刚溅起来的陶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那绸缎都裂开了。   “你瞎了眼是不是?这衣裳是蜀锦的,你赔得起吗?”中年郎君声音特别大,唾沫星子都喷了老翁一脸。   老翁脸上神色一下子变得恐慌起来,嘴唇哆嗦着说:“郎君,小老儿真不是故意的,这车是巫家的,小老儿只是帮忙运货,身上实在没有钱……”   “没钱?你弄坏了我的衣裳,不赔钱就别想走!”   中年郎君往前逼近:“我不管那你是巫家的还是谁家的,今日不赔钱就别想走!”   老翁被他逼得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砰砰砰地磕着头:“郎君,是小老儿错了,小老儿求您了,小老儿家里还有个病婆娘等着买药,实在拿不出钱来赔您的衣裳……”   武时雍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老翁,忽然响起了自己和阿婆在太平里的时候,那坏县令克扣她的食邑,她吃不饱饭,冬日冷得不行,阿婆也是这样每月去县衙求那仓吏的。   她下意识握紧了桑心的手。   桑心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她拍了拍武时雍的肩膀。   “别紧张,我去。”   桑心自己走了过去,蹲在老翁旁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有话站着说。”   桑心转过去看向那郎君,高声道:“这位郎君,刚刚分明是你拉扯这位阿翁才致使这陶罐落地,碎片划破衣裳的,是你的行为导致了现在这个结果,你却恶人先告状想让老翁赔你衣裳的钱?”   “是你动的手,这罐子的钱该你赔给他,怎么反倒要他赔你的衣裳?”   中年郎君脸色很快变了。   他的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我拉他一下怎么了?他挡了我的路,不该拉?”   他上下打量了桑心一眼,发现是陌生面孔,于是更加嚣张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跟我讲道理?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汉州来撒什么野!”   “我告诉你,这汉州地面上,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来说三道四!”   桑心说:“我说的就是实话。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老人家,就是不对。是你扯了人家,罐子才碎的,你不赔人家罐子,倒要人家赔你衣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中年郎君瞪大眼睛,朝周围扫了一圈:“谁看见了?谁看见我拉他了?你们谁看见了?”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去,没有人接话。   刚刚和桑心武时雍聊天的人也低下了头,不敢和中年郎君对视,仿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中年郎君见没人敢出声,更加得意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拿眼睛斜着桑心:“没有人看见,你就是在诬陷我。”   武时雍气愤地上前一步:“我看见了!就是你欺负这个阿翁!”   中年郎君低头看见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心底更是轻蔑。   他笑了一声弯下腰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戏弄:“哟,你个小娃娃,你看见什么了?你才几岁,你知道什么?你耶娘没教过你,长辈说话小孩别插嘴?”   桑心皱起眉来,把武时雍挡在身后,说:“你不必吓唬小孩子,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去县衙,让明府评评理。”   中年郎君反而更嚣张了,把袖子一甩,说:“走啊,那就去县衙!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到了县衙,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老翁一听县衙,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从桑心身后挣出来,扑通又跪了下去,朝着中年郎君砰砰砰磕头。   “郎君,郎君,是小老儿错了,小老儿不去县衙,小老儿认赔,小老儿就算卖了所有东西也赔您……”   桑心愣住了,低头问老翁:“老人家,你怕什么?明明是他在欺负你,到了县衙,明府自然会给你做主。”   老翁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压着声音说:“娘子,你不知道,这位郎君姓喻,是县里喻家的,坊间都说他和县衙的明府是表亲,明府是他阿舅,你一个外乡人,去了县衙,哪里说得过他?”   桑心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说着,人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型魁梧的男子,看着倒是个刚正不阿的形象。   结果他一走近,就朝着中年郎君拱了拱手,脸上笑得和菊花一样:“喻郎君,您在啊。”   喻郎君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来得正好,这老东西赶车挡了我的路,弄坏了我的衣裳,还有一个外乡婆娘在这里胡搅蛮缠,煽动百姓闹事,快带去县衙让阿舅发落!”   衙役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陶片和跪着的老翁,又看了看旁边的桑心,脸上立刻严肃起来。   他厉声道:“你们几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雒县闹事,带走!”   他身后的衙役立刻冲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老翁的胳膊。   原本正在逛街看热闹的几个玩家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原本只是在旁边看着,一看衙役要动手,立刻冲了上来,将武时雍和桑心护在中间。   叶子长得比那衙役头头还魁梧一些,他直接冲到衙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欺压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这老人家明明是被他拉扯才摔了罐子,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   衙役被叶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但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衙役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何人?敢阻拦衙差办差?”   另一个玩家接话道:“我们是过路的,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你们汉州的衙役就是这么办事的?不问是非,只管拿人?”   喻郎君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说:“在这雒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几个外乡人,识相的就赶紧滚,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喻郎君说得非常得意,但玩家们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个两个都憋着笑容。   也算是让他们遇见电视剧内容了。   眼看着人群中的几个玩家回去搬救兵了,几个玩家更是放下心来,互相对视几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喻郎君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以为这几个外乡人被他的气势压住了,越发得意。   “在雒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我喻家摆不平的事。”   桑心将武时雍抱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没事的。”   武时雍点了点头,她看见老翁还在瑟瑟发抖,也低头对他说:“阿翁,你不要怕,今日我们看见了这件事情,就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老翁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他心底也是一阵愁。   这些外乡人怎么能拗得过那喻家人啊!   众人被带到了县衙,一路上老翁的牛车跟在后面,车上剩下的陶罐又颠碎了好几个。   碎瓷片哗啦哗啦地往下罗,老翁唉声叹气跟在车旁边走边捡,捡了这个掉了那个,最后也来不及捡了,只能佝偻着背,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到了县衙,衙役把几个人领进大堂。   雒县明府已经坐在堂上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弥勒佛一样,但是神色很是贪婪狡诈。   衙役把事情的经过报了一遍:“一老翁在街上赶牛车,横冲直撞的,与喻郎君起了口角,还划破了喻郎君的衣服,几位外乡路人掺和进来,如今都带到了。”   他说的话明显有偏向。   喻郎君立刻接上了话:“阿舅,您可要给外甥做主啊!今日我好好地在街上走着,那老东西赶着牛车横冲直撞,挡了我的道不说,还弄碎了罐子划破了我的衣裳。我不过是让他赔,他倒好,叫来一帮外乡人围攻我,当街辱骂,还说什么要去告官。阿舅您看看我这袖子,这可是蜀锦的料子,价值不菲啊!”   雒县明府眯着眼睛看了看喻郎君的衣裳,又看了看跪在堂下的老翁和桑心众人。   他慢悠悠地开口了:“老人家,你这牛车为何要挡路?这里是雒县,不是你的村子,你赶着车在街上乱走,撞了人还有理了?”   老翁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明府大人,小老儿冤枉啊!小老儿赶车走得好好的,是这位郎君伸手拉扯小老儿,小老儿被拽得站不稳,车上的罐子才摔下来的。小老儿没有撞他,小老儿冤枉啊……”   雒县明府哼了一声:“你说他拉你,谁看见了?”   老翁张了张嘴,想到刚刚外面围观的人一个个都把脸别过去,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低下了头。   桑心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明府,当时街上围观的人不少,我们几人都看见是这位郎君先动的手,老人家赶车经过,并未冲撞任何人,是这位郎君嫌他挡道,自己伸手去拉扯,才导致陶罐摔碎,乃至碎片划破衣裳的。过错在他,不在老翁。”   雒县明府眯着眼看了桑心一眼,发现是穿着朴素的外乡人,于是并没有放在心里。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何人?一个外乡人,在雒县地面上掺和本地的事,还在此咆哮公堂?”   桑心说:“我并非咆哮公堂,只是在说实情。明府若不信,可以传唤街上的百姓来问。”   雒县明府摆了摆手,语气忽然重了一些:“本官判案,何须你来教?本官看这事再明白不过,老翁赶车撞人在先,损坏他人财物在后,理当赔偿。至于你们几个外乡人,在街上聚众闹事,扰乱治安,也该一并治罪。”   喻郎君在旁边连连点头,看着得意极了。   桑心眉头紧皱,正要再开口,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武时雍正仰着脸看着她。   武时雍忽然上前几步,直视着雒县明府:“这位明府,你是这位郎君的阿舅,你来判案有偏颇,所以你判案有错,我们要找汉州司马来判。”   雒县明府愣了一下,他看见这小丫头穿着一件看着料子不错的襦裙,头上还戴着花里胡哨的发饰,瞧着应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他有些犹豫:“这……堂上怎么还有一个小丫头。”   “你是何人?”雒县明府问。   武时雍昂首挺胸道:“我乃桃源县主,此次奉诏入京参加千秋节,路过汉州,今日之事是我亲眼所见,是这位郎君先动了手,那阿翁是冤枉的,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判老翁赔偿,还要治我的人,你判得不公。”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雒县明府心头有些忐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武时雍一番。   他倒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剑南道有一位县主在封地居住。   他也有耳闻,曲江公张九龄在益州收了一个小县主做学生,当时汉州刺史还去观礼了,只是他一个小小的雒县县令还不够资格,所以他没能去现场,也不知道县主长什么样子。   眼前这小丫头穿着确实比平民好一些,但也只是一般富贵人家女儿的穿着,而且身旁的人穿的都很平常,和普通农人一样。   她说自己是县主,但雒县县令有些不敢确信。   万一是真的,那他刚刚干的事情……   喻郎君反应很快,他立刻大声道:“阿舅,您听听看,她居然说自己的县主?县主出行按我大唐礼制,至少也该有前导开路,骑马护卫随行,车前立障扇,车侧挂县主专属的旗,一路上笳鼓喧天、侍骑如云,而您看着几人,朴素至极,怎么可能是县主?!”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带着一帮外乡人在街上闹事,如今到了公堂上还敢冒充宗室女,这是大不敬的罪过啊!阿舅,您可别被她唬住了。”   雒县县令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心底估量这一批人的真实性。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些什么,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雒县县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堂外已经响起了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大堂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只见张九龄与贺知章大步从堂外走来,王维韩滉跟在后面,最后面是一群看好戏的玩家们,一个个眼睛都亮堂堂的,不愿意错过一点。   春云连忙冲了进来,抱着武时雍检查了一番,确认武时雍没事才放心。   雒县县令不认识这两人,但是见两人气度不凡,大步走在前面那个老者面色阴沉,另一个背着手目光凌厉,两人虽然穿着不算华丽,但一个比一个气势威严。   他下意识站起来试探着问道:“二位老丈是……”   张九龄将贺知章往前推了推,毕竟贺知章现在还有官身。   贺知章也收起了往日那副和善的样子,他没有回答雒县县令的话,反而说:“去,把你们汉州刺史叫来。”   雒县县令愣了一下,当着县令的面要上诉,这可是明晃晃打他的脸啊。   他问:“老丈是何人?本官正在审理案子,你若无故搅扰公堂……”   贺知章拂袖冷哼一声:“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秘书监,贺知章,够不够格见你们刺史?”   雒县县令一下子吓傻了。   贺知章!   他一个小小的雒县县令,不过七品官,给人家提鞋都不够。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贺、贺监……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贺知章摆了摆手:“少废话,叫刺史来。”   雒县县令再不敢多问,转头朝堂下的衙役喊了一声:“快!快去请刺史来,就说……就说贺监在此!”   喻郎君站在堂侧,见这样子,他已经明白自己是踢着铁板了。   他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在雒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现在站在堂上这几人,随便动动手指头,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运陶罐的老翁见此情况,心底忽然升起了一阵希望,难不成有救了?   雒县县令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贺知章旁边那位老者。   他方才没来得及细想,现在缓过来了,既然贺知章来了,那小丫头的县主之位怕是真的了,所以这位老者……   他瞧那张脸,瘦削清癯,眉目间有一种的书卷气,但此刻面色冷硬,让人不敢直视。   雒县县令心中有了猜测。   之前说曲江公张九龄在桃源县收了一个县主为学生,难道这位就是曲江公?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张九龄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恭敬了许多:“这位老丈……可是曲江公?”   他又指挥着众衙役:“快!快给贺监和曲江公看座!对,还有县主的,快!”   张九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坐下。   他只是看向雒县县令:“方才若是我们不来,明府是否已经判县主和她的随从聚众闹事,一并治罪了?老夫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连老夫也要一起判了,一起关了?”   雒县县令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张九龄面前。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发颤了:“不敢不敢,下官不敢,下官有眼无珠,下官……”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雒县就是汉州的核心治所之地,和成都县与益州的关系一样,所以汉州府衙也在不远处,汉州刺史来得很快。   但不止汉州刺史,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司法参军等等,乌泱泱地跟了一路,全都涌了进来。   汉州刺史进了县衙,他早已听衙役说明了事情,进来之后先朝着武时雍行了一礼,又对着贺知章张九龄行礼。   “县主受惊了,此事下官定会秉公处置。”   汉州刺史走上堂前,看见雒县县令还站在那里,连忙瞪了他一眼:“还不让开。”   雒县县令连忙从后面退了出来,垂着手站在堂侧,头都不敢抬。   汉州刺史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堂上堂下的人,开口了:“方才的事,谁先说?”   喻郎君见状还想挣扎一下:“使君,小的今日在街上好好走着,这老翁赶着牛车横冲直撞,挡了小的的道,小的不过伸手拉了他一下,他就把罐子摔了,碎片还划破了小的的衣裳。小的要他赔,他倒叫了一帮外乡人来围攻小的。使君明鉴,小的才是苦主啊!”   汉州刺史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翁:“老人家,你说。”   老翁支棱起来,又将刚刚的话说了一遍,告状道:“使君小老儿赶车走得好好的,这位郎君嫌小老儿挡了道,伸手就拽小老儿的胳膊。小老儿被他拽得站不稳,车上的罐子才摔下来的。小老儿没有撞他,小老儿冤枉……”   汉州刺史便让人去寻了几个旁观的路人。   路人见这阵仗,也不敢说谎,连忙将自己看见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一个妇人说:“使君,我看见了。是那位郎君先伸手拽的老翁,老翁没有碰他,罐子摔了之后,那位郎君还逼着老翁赔衣裳,老翁跪在地上磕头,好不可怜。”   一个年轻书生说:“我刚刚也在路边买画,看的清清楚楚,是那位郎君先动的手。”   汉州刺史冷笑一声,看向喻郎君:“如今众人都说是你的错,你拽了这老翁才使得罐子碎了,你说这是谁的过错?”   喻郎君还想嘴硬:“他挡了我的路,我只是驱赶他一下。”   汉州刺史厉声道:“人证在此,你还想狡辩?”   喻郎君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两条腿开始发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拼命磕头。   “使君,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动手,小的赔他的罐子,小的赔!”   汉州刺史瞥了一眼张九龄和贺知章,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张九龄冷哼一声:“这人倒打一耙的行径如此自然,还有县令相护,这么多年,究竟有多少冤屈,也未可知啊。”   于是汉州刺史一个眼刀射向了雒县县令:“你方才判的案,判的是老翁赔偿衣裳,还要治说真话的县主和随从的罪,本官问你,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问青红皂白就偏袒一方,你这个明府是怎么当的?”   “今日若不是县主在此,岂不是又要多一份冤案?”   雒县县令求饶道:“使君明鉴,下官不敢偏袒一方,只是今日误判,是下官失察……”   汉州刺史大手一挥:“今日本官在此,就不能坐视不理,来人啊,将这些年雒县县令处理的有关喻家的案子全都翻出来,本官要一一查过,是否还有错案冤案!” 第148章 第 148 章:三星堆青铜尊   雒县县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刺史这话便是要倒查这么多年所有案子,他哪里经得起查啊,喻家常给他好处,逢年过节送银子送绸缎送酒,他收了东西就替人办事,喻家的案子到了他堂上,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庇护自己家人,帮喻家占过地,压过债,还替喻家郎君遮掩过几桩伤人的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挖出来,他这官帽怕是不保了啊!   不光是官帽,若是查得深了,说不定连人都要搭进去。   汉州刺史这一声令下,县丞主簿和衙役们都忙了起来,将之前一摞摞卷宗搬了出来,那些卷宗堆积得和小山一样,县丞带着两个主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与喻家有关的案子就抽出来,搁到另一张桌上,没多久就堆了厚厚一沓。   汉州刺史看了一眼那沓卷宗,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他转过头来朝张九龄和贺知章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试探道:“曲江公,贺监,今日天色不早了,二位和县主一路劳顿,不如先回驿馆歇息,等下官这边整理完毕,再将结果呈给二位过目,如何?”   张九龄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不着急,老夫今日无事,坐一会儿。”   贺知章更干脆,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摆了摆手说:“老夫也不急,你慢慢查,老夫就在这儿等着。”   汉州刺史擦了擦汗,他连忙朝旁边的长史使了个眼色:“那……那就大家一起来,将各曹参军都叫出来,一起翻,一起查,快些弄完。”   不多时,一群人都进来了,凡是衙门里能动的都叫来了,雒县县衙和隔壁汉州府衙的人都叫来了,大家一人抱着一堆翻案卷,全都挤在堂下。   几个参军一边翻案卷,还一边用眼刀刷刷刷射向雒县县令。   都怪他,让他们全都加班!   长史连忙让人将找到的卷宗抱了过来。   汉州刺史便一卷一卷地翻过去,脸色阴沉得厉害,这雒县县令手上关于喻家的案子可不少,什么扩院子占地都是小事了,喻家郎君强抢民女,放贷逼死人,打人伤人之事数不胜数。   一桩桩一件件,看得汉州刺史拳头都硬了。   难怪之前无人敢站出来指认喻家郎君。   汉州刺史看完一卷就瞪雒县县令一眼,雒县县令跪在堂侧,头埋得低低的。   等看完之后,他将案卷往桌上一拍,声音震得堂上的人都一哆嗦。   汉州刺史抬起眼看着雒县县令。   “你判的好案子。”   雒县县令跪在堂侧,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使、使君明鉴,下官确有失察之处,但并非有意偏袒,之前的案子,也许……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下官也是被人蒙蔽了……”   汉州刺史没信他。   “巧合?一卷是巧合,两卷是巧合,你这里十几卷全是巧合?巧合到事事都是百姓诬告?事事都是喻家受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这个明府当得可真是明白,本官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雒县县令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汉州刺史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若是保雒县县令,不是和几位对着干吗?   张九龄虽然退了休,可前宰相的分量还在,朝中多少旧交门生都还看着他的面子。   贺知章更不必说,太子宾客、秘书监,正三品的官衔摆在那里,而且他们还是在进京的路上,到时候随便往圣人面前说两句,他这个汉州刺史就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他早就听说了,桃源县主与新上任的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关系很好,章仇兼琼刚收复安戎城,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汉州刺史,怎么敢得罪这一串人?   汉州刺史叫来县丞:“将这些都给我记上,连同今日的案子一起上报给节度使府,让节帅处置这黑心肝的东西。”   县丞应了一声,提笔就开始写。   雒县县令浑身瘫软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庇护自己家人的一个小小案子,竟然牵扯出来了这么多,那些卷宗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判的,当时觉得不过是替亲戚说句话的事,举手之劳。   但现在事发了,这些都是他的罪证。   想到这里,雒县县令就恨得不行,他怒视着喻郎君!   都怪他们!若不是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还用那什么亲戚关系来胁迫他,他怎么会干这些糊涂事情。   他也是辛辛苦苦考上的县令啊!   张九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卷宗,又落在喻郎君的身上。   他缓缓开口:“使君,老夫有一言相告。”   汉州刺史拱手道:“曲江公请讲。”   张九龄说:“这些卷宗只是冰山一角,雒县县令不过到任几年,怎能使得喻家狂妄至此,上头没人罩着,下头没人跑腿?使君若是只办这一个小小的县令,怕是治标不治本,将来我们参加过千秋节之后归来,怕是还要走同样的路回益州……”   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汉州刺史脸上。   汉州刺史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一点就通,曲江公的意思就是过几月他们要回益州,同样要经过汉州,不希望再看见这样的情况,若是这一次只办了一个雒县县令,喻家背后的靠山还在,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若是再遇见,就不是这么轻易收场的了。   这时候,武时雍也开口说:“阿翁说的对,我们今日在街上时,就有几个衙役只听这个喻家人的话,不管是非黑白就要押我们走!”   汉州刺史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道:“曲江公、县主说的是。下官这几日一定严查喻家这些年在汉州上下的关系,凡有牵连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并上报给节帅处置,绝不留情。”   他说完转过身来,朝堂下喊了一声招来州府府衙的衙役:“来人。”   “这喻家郎君当街拉扯老翁,致其陶罐损毁,又诬告老翁赔偿其衣裳,实属欺压良善,另有其余几案待本官重审,立刻羁押,待本官一一审过再行判决。”   衙役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把喻郎君从地上架起来,拖着他往外走。   喻郎君腿都软了,根本走不动路,只能被衙役拖着往外走,他还在不停地喊着阿舅救我,阿舅救我,雒县县令跪在堂侧,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汉州刺史又看向那个站在堂下的老翁:“老翁无罪,立刻释放。”   “雒县县令审理不公,偏袒亲眷,停职反省,待上报后听候处置,雒县众衙役办公时不公正,也停职听候处置。”   他说完之后,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老翁如释重负,连忙磕头致谢:“小老儿多谢使君!多谢县主,多谢各位了!”   汉州刺史将他扶起来,问:“老人家,你的罐子碎了几个?本官让喻家照价赔偿,另加一倍赔偿算是赔偿你今日受的委屈。”   老翁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使君,小老儿不敢要那么多,小老儿只是替巫家运送罐子的,这罐子是巫家的。”   汉州刺史颔首,他叫来自己的手下:“等会儿你记得去巫家一趟,同巫家讲清楚发生了什么,请他们不要责怪老翁,等喻家罚银下来,分别赔偿巫家与老翁。”   老翁见状,又要跪下磕头,被桑心一把扶住了。   桑心说:“老人家,这是你应得的,你今日受了委屈,喻家该赔的,往后赶车小心一些。”   老翁看着她,眼泪拼命往下流。   汉州刺史站直了身子,朝贺知章和张九龄各拱了拱手,又朝武时雍行了一礼,说:“今日之事,是下官治下不严,让县主受惊了。下官回去之后,定当严查喻家,绝不姑息,等上报节度使之后,定会给县主和曲江公一个交代。”   武时雍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使君辛苦了。”   汉州刺史:“县主客气,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事情算是了了。   贺知章拍了拍身上的灰,背着手往外走,经过雒县县令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哼一声,大步走了。   他贺知章平日里没怎么摆过官威,如今都给这雒县县令见识到了。   众人从县衙里出来。   老翁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的牛车还停在县衙门口,车上只有几个还没碎的陶罐,旁边堆着一堆碎片,都是刚刚老翁小心翼翼捡回来的。   桑心看了一眼那堆碎陶片,蹲下来,帮老翁收拾着。   武时雍也蹲下来帮忙,将碎片小心翼翼地搁在车板上。   老翁连声说:“小老儿自己来,别脏了县主的手。”   热心的玩家们也涌了上来,一起帮老翁收拾东西,没多久就把散落的碎片都归拢好了,还帮忙用绳子固定好车上的东西,怕它们在路上再磕坏。   这边桑心正捡着捡着,忽然停下了动作,她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碎片,碎片上有一道纹路,这纹路非常熟悉。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些。   这纹路,这就是三星堆青铜器上的纹饰!   那些纹路和唐朝常用的纹路完全不一样,和她了解的前朝常用的纹饰也不一样。   桑心将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去看了看车上完好的那几个陶罐,那些陶罐上的纹路是常见的弦纹和水波,跟这块碎片上的图案完全不同。   她尝试拼了一下,这些碎片来自不同的陶罐,只有她手里那一块带着那种特殊的纹路。   大概那人就只烧了一个这种纹路的陶罐。   桑心立刻问老翁:“老人家,你说你是替巫家送陶罐的对吧?这些陶罐都是他们烧的吗?”   老翁看了她一眼:“对,是巫家的私窑烧的陶罐,小老儿替他们送货,送到城里铺子去卖。”   桑心问:“老人家,那你现在是要去铺子里,还是回村?能告诉我那巫家在哪里吗?”   老翁说:“这罐子也碎了,我要先回村里告知主家,就是在雒县县城北边村子里,大概十来里的路程。”   桑心想了想,对武时雍说:“团团,桑阿姊想去那个村子里看看,你跟着曲江公一起回驿馆好不好?”   武时雍眨了眨眼睛,问:“我不能去吗?”   桑心说:“路有些远,而且现在天色晚了,不太安全,你在驿馆待着,大家都在驿馆能保护好你。”   武时雍握住了桑心的手:“桑阿姊要去找那个星星堆吗?”   桑心笑了一下:“对若是我能找到,马上带回来给团团看,团团就在驿馆等我。”   武时雍点头:“好,那桑阿姊你早点回来哦,回来了给我讲讲星星堆的故事!”   桑心摸了摸武时雍的小脸:“行,你在驿馆乖乖的哦。”   说着,桑心就想跟着老翁回去,有几个玩家猜到桑心想去找三星堆,连忙凑了过来。   “桑姐!我也要去!我要做挖掘三星堆第一人!”   “三星堆啊!我上次去旅游就因为时间不够没来得及去。”   “那我们有没有可能看见太阳神鸟?”   玩家们都坐在牛车上,跟着老翁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身后众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慢慢地都看不见了。   桑心笑着说:“就算我们真的能找到三星堆遗址,也不可能现在挖掘的,现在也没那个技术,我就是想去看看是否有相关的古蜀文明,说不定有新的发现呢。”   幸好他们要在汉州停留休整一段时间,不然桑心都不好意思提出自己要来巫家看的想法。   走了许久,远远地看见一个村子。   村口坐着几个妇人,她们还在做针线活,看见老翁的牛车过来了,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平老头,今日回来得早啊。”   “路上还顺利吧?”   “怎么还有客人?”   几个妇人围了过来,这才看见车板上好些碎陶片,他们都震惊地看向老翁。   “这是怎么了?罐子怎么都碎了?”   “平老头,出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路上翻车了,你人没事吧?”   老翁在旁边直叹气:“在城里……在城里被人拽了一把,车上的罐子摔了,都是小老儿的错,小老儿没护好。”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平老头,怎么了?”   来人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长长的胡须,穿的衣服也比旁边的村民好一些,瞧着应该就是那巫家的人。   巫家家主走到车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堆碎片,他的神色有些意外,却抬起头来看向老翁,问:“平老头,你人没事吧。”   老翁眼眶一下子红了:“家主,小老儿没事,就是罐子……罐子都碎了,小老儿对不住您……”   巫家家主摆了摆手说:“人没事就行,罐子碎了还可以再烧,咱们烧窑的哪能不碎几个罐子,你今日受惊了吧,先回去歇着吧。”   老翁摇了摇头,说:“小老儿没事,是这位娘子帮了小老儿。”   他指了指桑心等人。   “在城里我遇见了喻家的郎君,那郎君嫌弃小老儿挡路,拽了小老儿这才摔了罐子,却也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衣服,喻家郎君就叫了衙役来,是这位娘子和县主帮小老儿说了话,后来刺史使君都来了,才判了小老儿无罪。”   巫家家主听见喻家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听见惊动了刺史,喻家遭了难之后,他神色认真地看向了桑心等人。   他们汉州小商人哪个见了喻家不绕着走,可这些人今日却能惊动刺史,让喻家吃瘪,可见他们也不简单。   巫家家主连忙朝着桑心走过去,拱了拱手说:“在下巫青,是这巫家窑的当家,方才听平老头说今日的事情多亏了娘子帮忙,在下在这里谢过娘子。”   桑心回了一礼:“巫家主客气了,老人家在城里受了委屈,我们也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巫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琉璃几个,他搓了搓手,说:“几位远道而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在村里吃个饭歇息一晚吧,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还望几位别嫌弃。”   桑心说:“这怎么好意思,太叨扰了,我此行前来就是想问问这陶罐上的花纹的出处。”   巫青接过陶罐碎片,仔细瞧了瞧,说:“这似乎是我们村子祠堂中那东西的花纹,娘子若是好奇,我现在就可以带娘子去看看。”   桑心心里一跳,追问道:“祠堂里?什么东西?”   巫青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一个大家伙,上头有些花纹,跟这个有点像,说也说不上来,我们现在去祠堂看。”   桑心点了点头,说:“那就劳烦巫家主了。”   巫青便领着她们往村子深处走。   到了一座稍微大一点的院子前面时才停了下来,这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中间能看见供桌和香炉。   巫青进去点了灯,这才亮堂了一些,他朝着外面招了招手。   桑心带着几个玩家走了进去,这应该是巫家祖宗的祠堂,上面供奉着巫家先祖,而牌位前面也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件青铜器。   桑心凑近了看。   那是一件青铜尊,该器肩外缘补铸三个卷角羊头,与三立鸟相间,羊角之间也有一立鸟,尊肩部饰象鼻龙纹,以双钩云雷纹为地。[1]   琉璃从后面挤了过来,看见这青铜尊的时候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指着青铜尊不停颤抖,话都说不明白了:“我的天!我的天,这个……这个我在三星堆博物馆看见过!”   季陶宁下巴也快掉地上了。   “我去,这完全就是博物馆里的那个啊。”   他们伸手想去摸,但又克制住了。   琉璃默默念叨:“不行不行,我不敢碰,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桑心倒是能克制住一些,她站起来问巫青:“巫家主,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巫青站在旁边,看见她们几个这副模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说:“听老辈人说,几十年前祖宗在地里挖土,挖出来这个家伙,觉得好看就留着了。”   “自从那之后,我们家的窑越烧越好,出的陶器很少有裂的,大家就觉得是这个家伙的缘故,从那以后每次开窑之前都要来祠堂拜一拜,算是求个平安。”   他顿了一下:“你们要是想细看,我把它搬下来,你们慢慢看。”   他将青铜尊抱了下来。   琉璃和季陶宁立刻围了上去,两个人蹲在桌前,脸都快贴到青铜尊上了。   琉璃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激动得直跺脚。   “是真的!是真的!我真的摸到了,凉凉的诶。”   几个玩家瞬间化身猴子,在巫家祠堂叫得此起彼伏,吓得路过的村民都以为见鬼了。   桑心点开录屏按钮,详细地将这个青铜尊拍摄了下来。   她来之前还担心是巧合,来之后简直赚大了好吗?   这说明这个村子下面大概率就是三星堆,而且唐朝没有经历太多开发,说不定附近的东西更丰富。   可惜她不能带着全套考古团队过来,不然她定要仔细将三星堆挖一遍的!   巫青见她们看完了,把青铜尊重新搬回桌上放好,然后点了香烛再朝那尊青铜器拜了拜。   巫青:“几位看完了吧,走吧,我刚刚已经让人回去通知了娘子,饭菜应该也做好了。”   几个玩家点了点头,刚刚想要跟着离开。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小娘子从祠堂外面跑了进来。   她也就十来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但穿的衣服料子也不差,大概是自己皮管了,衣服这破一点那破一点的,头发也是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她跑得很快,跑得满头是汗。   她跑到祠堂门口,原本要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却看见巫青站在里面,于是脚步慢了下来。   她有些胆怯地停下脚步,眼神却一直往那青铜尊上飘。   “阿耶……”   她站在门口看向里面:“这几位是……”   巫青:“这是城里来的客人,这几位娘子帮了你平阿翁的忙,恰好又看见了什么陶罐的纹路,于是想来看看祠堂里的东西。”   巫青翻了翻手里的陶罐碎片。   “但我们烧的陶罐都是有固定纹样的,没人会改纹路的,这陶罐是谁烧的我也不清楚,这位娘子,我明日去窑上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找着捏这个陶罐的匠人。”   桑心看了看巫青,伸手将那个陶罐碎片拿了过来,她注意到小娘子的眼神一直随着她的手而动。   桑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碎片,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她走到小娘子面前,将那块碎片递到她面前:“这个罐子,是你做的?” 第149章 第 149 章:汉州三星堆   小娘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先是看了看巫青的脸色,才看向桑心,她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衣角,看起来很是胆怯。   “你……你怎么知道?”   桑心说:“你进来的时候就在悄悄地看青铜器,而你阿耶方才说村里的陶罐花纹都是定好了的,没有人会改上面的花纹,所以我猜,这是你做的陶罐,你阿耶不知道这个罐子的存在,对不对。”   小娘子瞥了一眼巫青。   她瘪嘴道:“是我做的,我见阿伯阿叔都在做陶罐,我也想做,我喜欢祠堂上的花纹,我就将那些花纹画在了陶罐上了,阿叔瞧见了,就说帮我烧出来看看,没告诉阿耶,但罐子烧出来之后阿叔就没拿给我,可能是他忘了。”   小娘子从桑心手里接过那片陶罐碎片,看着眼睛都红了:“怎么就碎了啊。”   桑心摸了摸小娘子的脸:“你画的特别好看,就是因为这个花纹,阿姊才想要来巫家看看的,你画的和青铜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你太棒了。”   小娘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赶紧伸手抹掉,看向巫青。   巫青的脸色确实不好,他都不知道自己女儿捏了这个陶罐,反而是几个外人看出来了。   他沉着脸说:“谁让你去窑上的?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姑娘家的别整天往那儿跑,那窑上都脏兮兮的,你瞧瞧你,整日顽皮得很,衣裳总是穿几次就破了……”   小娘子低着头,没敢吭声。   桑心看了看巫青,又看了看小娘子,问道:“巫家主,这是你女儿?”   巫青点了点头:“小女小苗,今年已经十一了,从小就顽皮,别家姑娘喜欢绣花,她天天上蹿下跳,将自己玩得脏兮兮的,我说了多少回了,就是不听。”   桑心摇头:“我倒是觉得她挺厉害的,她之前应该没有学过相关知识,但竟然能将祠堂里青铜器的花纹复刻到陶罐上,这得记性好,手艺也好,巫家主,你女儿很有天赋啊。”   巫青摆了摆手,说:“她就是瞎画的,哪里厉害了。”   桑心笑了笑:“小苗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年纪这么小能做成这样很不错了,你要是让她好好学,将来未必不能做出一手好活,说不定过两年,她比你窑上那几个师傅做得都好。”   巫青听了这话,脸色的表情变了变,看着起来有些犹豫。   巫小苗站在旁边,虽然低着头,但一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紧张极了。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当家的,饭好了,客人们呢?快请过来吧。”   巫青应了一声,转过来朝桑心几个人说:“走吧,饭菜做好了,先去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看见巫小苗没跟上,于是回头来叫她:“快跟上,阿耶没生气,别紧张了。”   巫小苗愣了一下,连忙将碎片揣进了兜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巫青的娘子张蓉站在门外,瞧见巫小苗出来就立刻将她抱在怀里,娘俩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张蓉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饭好了,各位客人快随我来吧。”   巫家是乡里的富户,又有客人来,桌上也摆了七八样菜,比寻常人家丰盛了不少,尤其是中间,摆了一大盘炖得软烂的羊肉。   旁边还有一碟蒸鱼,瞧着很是新鲜,看来是听说来客才去河里抓的。   张蓉打发巫小苗去将衣服换了,自己则是给客人们布置碗筷:“快坐快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菜,别嫌弃。”   桑心等人玩游戏以来什么都吃过,倒是不在意这些。   巫青说:“今日的事情还要多谢几位客人帮忙,平老头是我们窑的老雇工了,他人很老实,干活也踏实,就是家里情况不太好,他今日受了这样的委屈,要不是几位娘子帮忙,怕是只能自己咽下去了。”   桑心摆了摆手:“这也得对亏了我们县主,县主心善见不得老人受苦,我们才出面的。”   她转移话题道:“这羊肉不错啊,是张娘子的手艺吗?味道真好。”   张蓉笑得脸上都开花了:“是我自己做的,我别的不太行,做饭倒还可以,一学就会,吃过我的饭的都说我做的好吃。”   张蓉见几位觉得好吃,又殷勤地给她们夹了几块。   琉璃小声地和巫小苗聊天:“小苗,你是比着青铜尊画的还是自己记得纹路。”   巫小苗愣了一下说:“是记下来的,我经常去祠堂,看多了就记得了。”   琉璃竖起大拇指:“厉害啊,你没有比着画都能画那么准。”   张蓉听见了,瞥了巫青一眼,故意说:“小苗就是活泼,两三岁的时候就蹲在窑口旁边看人捏泥巴,拉都拉不走。别家姑娘学绣花,她学捏泥人,捏得满手都是泥,衣裳没有一天是干净的。”   她嘴上数落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心疼:“就是太皮了,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桑心说:“姑娘家也可以做陶器啊,有天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我们桃源县人人都可以学知识,人人都可以读书,酒楼里餐馆里,各种窑上都有女子,若是巫家主愿意,可以带家人去桃源县瞧瞧,应该会看见一些不同的风景。”   琉璃也补充道:“对啊,青城县修都江堰的工匠中都有女子呢,她们特别厉害,一眼就可以看出地质,看出哪块石头是哪一年长成的,这河道是怎么形成的……”   巫小苗听着,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张蓉也瞥了巫青一眼,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那里真这么好?可惜,可惜我们生在雒县了,可惜我们小苗的阿耶是个顽固性子。”   巫青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那么顽固不化,我只是觉得小苗毕竟要嫁人的,日日和那些泥巴混在一起也不好找夫家啊。”   张蓉神色忿忿地嘟囔着:“嫁人,嫁人,小苗才十一岁你就想这么多。”   饭吃到后面,巫青开始询问众人的情况。   “桃源县在什么地方?”   “桃源县是益州下的一个县,在新都县旁边,你们做陶罐手艺不错,我们那边也有几个厉害的工匠,到时候有机会,可以大家切磋切磋。”   下人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巫青说:“今晚天色已晚,几位不如就在村里歇歇?你们对陶罐感兴趣的话,我们明日窑上起窑,你们也可以看看再走。”   张蓉连忙张罗起来:“对啊,我们巫家空屋子多,我这就带人去收拾收拾,几位就先在家里歇歇吧。”   桑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琉璃几个,琉璃朝她点了点头。   季陶宁也说:“行啊,住一晚也可以,就是待会儿记得和他们说,让团团别等我们回去了。”   桑心便应下了,她确实很想看看巫家村的文化,看看这里有没有被三星堆影响。   张蓉让下人收拾而来几间屋子出来,拿来的都是干净的被褥,巫小苗也抱着灯过来放在床头,还帮忙铺了铺被子。   然后巫小苗就停住了脚步。   桑心坐在床沿上,看见她站在门口,便问了一句:“小苗,怎么了?”   巫小苗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娘子,你今日说桃源县的女子都可以上工,你还见过很多做陶器的人,你……你能给我讲讲吗?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做陶器的?”   桑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拍了拍床边:“来,坐下说吧。”   巫小苗转头看了看外面,确认耶娘都不在,立刻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桑心问她:“你阿耶不知道你喜欢做陶?”   巫小苗摇头:“阿耶觉得我学这些没有用处,将来嫁了人也不靠这个吃饭,我阿叔倒是偷偷和我一起玩,让我别跟阿耶说。”   看来巫小苗的那位阿叔倒是一个开明的。   “那你阿叔怎么说你?”   “阿叔说我有天分,比我阿耶有天分多了,他让我先偷偷练着,等我手艺好了再给阿耶说,没想到现在就让阿耶知道了。”   桑心点了点头,她开始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陶器瓷器花样都很多,白陶、灰陶等等,各种方法都有,我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一些,还要上釉之类的,上釉之后会有特别多颜色,看着很漂亮。”   巫小苗认真地听着,似乎也在幻想自己未来做陶器的样子。   桑心还说:“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一直坚持同一种纹路有好处也有坏处,也许能让旁人一眼就知道是你巫家的东西,可一直坚持不改变,也有可能渐渐被时代抛弃,而你画的那些纹路和巫家陶器不同,而且你也特别聪明,知道从自己身边的东西开始学习……”   巫小苗听得入了神,也想了很多。   桑心又和她说了几句,便让她回去睡觉了。   巫小苗起来跑到门口,又回头来看了桑心一眼:“多谢娘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今日是开窑的日子,昨日出了那些事情,加上还有客人来村里,村子里的村民早早地就起来了,还换上了家里干净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至少不那么容易被笑话。   巫青带着几个师傅将青铜尊从祠堂中请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那只木架,木架上搁着青铜尊,青铜尊上还搭了一块红布,遮着大半的青铜尊。   他们把木架抬到窑口前面,在供桌正中摆好了,巫青才按照规矩揭开红布。   巫青点好香烛,站在最前面,带着窑上的师傅和几个年长的村民拜了拜。   他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大概意思就是求祖宗保佑,希望这一窑顺顺当当,不要开裂,他念一句,身后的人就跟着拜一下,念完了,众人又齐刷刷地拜了三拜。   巫小苗站在张蓉旁边,也踮着脚认真地往里面看,眼睛也一直盯着那件青铜尊。   桑心和琉璃几个站在远处看着。   桑心点开录像按钮,将这个景象记录了下来,打算详细研究一下这个村子的风俗习惯。   琉璃在旁边嘀咕:“其实就算这村子不祭祀,他们烧的陶器放到现代也是一个唐朝文物哈哈哈哈。”   季陶宁在旁边推了她一把,说:“你小声些。”   琉璃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祭祀完了之后,巫青让人把青铜尊搬回祠堂,两个师傅小心地把木架抬起来,沿着来路往祠堂的方向走,窑上的师傅们开始起窑。   窑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出来,站在前面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窑的水平果然很高,没有多少坏的,偶尔有一两件边角磕损的,也只是小瑕疵,不影响使用,就算不能售卖,留着自己用也行。   巫青扫了一眼,也松了一口气。   昨日平老头出事,他还真担心这东西不庇护他们巫家了,现在看来,这一窑水平还是很高,他总算放心了。   巫小苗在张蓉的示意下挤到他旁边,蹲在地上看那些陶器,巫青瞥了她运价,倒是也没再说之前的那些话了。   巫阿叔看见这一幕,立刻和巫小苗挤眉弄眼起来,两个人看着很是滑稽。   桑心站在远处看着那些陶器,这成品率确实很高,就算手艺好,也不至于这么好吧,毕竟唐朝的陶艺水平还是摆在这里,桑心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三星堆之神在庇佑他们了。   几个玩家看了一会儿,跟巫青告辞。   张蓉连忙跑回屋里,包了一块腊肉和几块蒸饼,用油纸裹好了,塞到桑心手里,说:“路上吃,别嫌弃,都是自家做的。”   桑心接过来道了谢。   平老头已经赶着牛车在村口等着了,是他将他们带来的,自然也记挂着将人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巫小苗站在村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走了几步,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远去。   桑心原本已经跟着牛车走出去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向巫小苗,朝她招了招手:“小苗,你好好练,等我回来,我再来看你。”   小苗也鼓起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汉州驿馆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武时雍和几个玩家在大堂里玩耍,时不时还要看看门外,一直在等着桑心等人回来。   见着桑心出现在门口,武时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门槛上跳起来,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桑心的腿,仰着脸看着她:“阿姊可有什么收获?”   桑心低头看了看她,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说:“是有些收获。”   武时雍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又追问了一句:“是那个罐子上的花纹吗?你找到是谁做的了吗?”   桑心点了点头,说:“找到了,是个比你大五岁的小娘子做的,她叫小苗,她画的花纹就是来自我要找的那个东西。”   武时雍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就是星星堆吗?”   桑心:“对。”   当晚在驿馆休息的时候,桑心下线将在巫家村拍的视频整理了一下,发到了自己的视频账号上。   她不经常发视频,发的很多都是一些历史科普的短视频,讲讲唐代的衣食住行,讲讲蜀地的历史沿革,这样的长视频还是第一次。   但作为一测玩家,她也蹭了老猫的热度,之前跟着共创过几期游戏相关的视频,账号上攒了不少粉丝。   视频一发出去,评论区很快就动了起来。点赞、评论、转发,数字蹭蹭地往上涨,很多人连视频内容都没来得及看完,一看是游戏相关的,直接开始抢评论区前排。   【沙发】   【前排!】   【桑心大大终于发视频了!】   【这是哪里?看着不像桃源县啊!】   【等等,这个青铜器……我是不是眼花了?】   【楼上你没眼花,我也看见了,那个花纹……那个造型……】   【我操,这是三星堆吧????】   【???三星堆???你游把三星堆做出来了???】   网友原本还只是凑热闹的,知道有稍微专业一些的网友来了,画风就变了。   【等一下,这个青铜尊的样式很牛啊,几乎和三星堆那些器物一模一样,这游戏有点逼真啊。】   【楼上+1,我刚刚一直在反复拉进度条看,这个青铜尊和博物馆那个真的很像。】   【这个村子也有些神神叨叨的,感觉还是受了一些影响。】   【这个村子在哪儿?汉州?广汉?那不就是三星堆遗址的分布范围吗??】   【桑老师你人在哪儿?我现在就买机票,哦不对,我进不去游戏,我恨啊!】   视频被顶上了热门,还获得了推流,考古专业的、历史专业的、博物馆工作的、高校做研究的,一个个冒了出来,越来越专业,讨论也越来越激烈。   里面还有许多桑心认识的人。   其中有一个竟然还是桑心的博士导师。   【这位小友,我看了你的视频,巫家村那件青铜尊,从形制到纹饰,都具备典型的古蜀文化特征,这座私窑建在遗址上,视频中的那个小姑娘会在潜意识中选择和青铜尊一样的花纹画在陶器上,这说明当地民间还是受到了古蜀文明的影响,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察觉而已,这和我在八十年代的一篇论文中的案例很是相似,请问这个村子具体在哪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又冒出来了。   【小桑?】   【我刚刚没仔细看头像,竟然是你发的视频,这地方在哪里,速速回我微信。】   底下跟了一大串回复。   【竟然出现了真大佬?!】   【老师您冷静啊!这是游戏是游戏,桑姐发的是游戏视频,不是真的,你现在没名额也进不去啊。】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在游戏视频评论区看考古学术讨论。】   【我求求官方了,快公测吧,我要去汉州挖土。】   【我是蜀大考古系的,我们导师刚才在群里发了这个视频链接,让我们每人写一份分析报告明天交……桑姐我恨你啊!】   【好想给桑姐寄一把洛阳铲,让她直接下墓去。】   【笑死,别人玩游戏是打怪升级,你们玩游戏是搞学术考古,还搞出成果了。】   【只有我想玩游戏的原因是想知道太平埋哪里了吗?】   【太平你埋哪里了啊!】   【杜甫你埋哪里了啊!】   【……楼上几个,杜甫在游戏里还没死呢,现在进去找人家坟是不是有点地狱笑话了?】   桑心打开后台都时候发现私信已经多到她翻不过来了。   有考古系学生发来的长篇分析,有博物馆研究员发来的请教问题,还有许多之前合作过的同事发来的信息。   最主要是自己那年迈的博导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想要一个游戏名额,可惜桑心都找不到官方,没办法帮他求一个名额。   结果第二天师母就发信息说,博导昨晚一整晚都在唉声叹气都没睡着,被那游戏勾得抓心挠肝的。   桑心尴尬极了,草草处理了事情就上线躲电话了。   上线的时候,好几个玩家都凑过来看着她。   “桑姐厉害啊,一个视频干掉猫哥这么久积累的粉丝量。”   “大家还是对历史感兴趣的,桑姐评论区出现了这么多大佬,还有一点慕强心理,加上抖推流,桑姐以后都可以直接靠账号赚钱了。”   桑心吃着早饭,尴尬道:“别说了别说了,太尴尬了,我有点毛病,在网上被太多人关注我就觉得不自在,别说了,快收拾收拾,在汉州补给点东西,再去问问王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众人又在汉州休息了两天。   张九龄什么没见过,这些日子都在驿馆里歇着,时不时督促一下武时雍的课业,贺知章倒是精神好得很,每天出去逛,回来的时候手里往往都提着酒,然后找着机会就拉着玩家打麻将。   王维画了两天的画,将汉州的景色也尽数画了下来。   武时雍偶尔在驿馆玩,有时候也去街上看热闹,没事的时候就去王维屋子里和他一起写写画画,王维也乐意教她一些东西。   临走的前一天,汉州府衙的衙役来找了他们,报告了审理情况。   “使君这几日一直在审案子,喻家的管事和几个家丁都拿了,犯事的几个喻家人和那日的喻家郎君还押在牢里,其余喻家人暂时被关在家中限制出入,使君说了,等审完了会把结果呈报给节度使衙门,到时候也会给县主桃源县那边送一份文书过去。”   知道汉州刺史不会轻轻揭过,众人也就放心了。   晚上,王维和玩家商量行程。   “汉州的事情已经了了,明日一早咱们就要启程出发,这一路都有驿站,休息倒不是个难题,只是再过一些时日就要到剑门关,那地方险要,大家这些日子一定要休息好,千万不能生病,一定要仔细一些。” 第150章 第 150 章:剑门关遇险   剑门关便是蜀道最险的一段,两遍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留一条窄道,最窄处马车通过时都要小心翼翼缓行。   自三国诸葛亮为相时在此设关以来,剑门关便是入蜀出蜀的咽喉之地,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剑门关四处多山,山中也常有匪盗出没,剑门关驻军常去剿匪,但断断续续,总是剿不干净。   眼看着要到了剑门关,大家都打起了精神。   陈石头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朝护卫们喊了一声:“都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剑门关了,道路非常狭窄,你们都护着车马,别让县主和曲江公贺监受了惊。”   护卫们都是章仇兼琼拨的,训练有素,立刻分做两队,一队走在前面开路,一队走在后面压阵。   王维也骑马走在前面,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天色,心中有些忧虑。   韩滉骑马走在车队旁边,目光在两侧山壁上扫来扫去。   忽然就下起了雨。   夏季就是这样,雨来的都没有什么预兆,明明刚刚还是晴天,转眼天上就落下了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琉璃等人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她听见下雨了,掀开帘子朝外看去,结果冷冷的冰雨在她脸上胡乱地飘,她连忙缩了回去。   琉璃:“下雨了下雨了,这夏天大暴雨就是多。”   季陶宁也跟着看了看:“应该很快就停了,夏天的雨来的快也去的快。”   罗锦想了想,开始思索自己的包袱中有多少药材。   “希望快点停吧,等到了利州,我弄一些驱寒的汤给他们喝一点,可别感冒了。”   王维勒了勒马,仰头看了看天色,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直直地落下来,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说:“都慢一些走,雨天路滑,要小心一些,我们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安全重要。”   然后王维朝旁边一个护卫招了招手,那护卫催马凑过来,王维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点了点头,一夹马腹,单骑朝前面的剑门关方向飞驰而去。   陈石头从后面催马赶上来,也在叮嘱前后的侍卫:“不要急不要赶,注意路况,驿站应该不远了。”   他停在第二辆马车旁边,小声对桑心说:“桑姐,你快下线把大家都叫上来,我感觉有点不好。”   桑心点点头,躺回马车里就下线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武时雍正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昏昏欲睡,小孩原本觉就多,雨点的声音还有些催眠,她靠在春柳怀里,很快就睡迷糊了。   张九龄和贺知章也坐在头一辆车中,张九龄闭目养神,贺知章昨晚又打了一通宵麻将,正昏昏欲睡呢。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往上弹了一下,紧接着就走不动了。   武时雍被这一顿震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侍卫在外面答道:“县主,马车陷进去了,轮子也卡住了,还需要稍等片刻。”   武时雍坐直了身子,张九龄也睁开了眼。   外面已经忙了起来,陈石头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马车旁边,前面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泥坑,马车的轮子已经陷了进去,车身都歪斜着,前面的马儿也有些焦躁,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   叶子刚好上线,他连忙赶过来看了看。   “垫些东西在下面再推应该能推出来,实在不行就只能抬了,我们这么多人,应该能弄出来。”   钱元宝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他跑过来看了一眼:“要不然让团团他们先下来,减轻一些重量。”   春柳听见了,连忙让春云拿来伞,将伞撑开后,这才抱着武时雍下了马车,两人护着不让她被淋到。   那边张九龄和贺知章也被扶下了车。   韦嬷嬷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一瞧见武时雍在春柳怀里,连忙跑了过来,拿帕子替武时雍擦脸上的雨水,一边擦一边念叨:“县主怎么下来了?外头风大雨大的,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办,老身就说今日不该赶路的,偏偏赶上了这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车又陷进去了,真是急死人。”   武时雍任由她摆弄着,眼睛却往前面看。   玩家们和侍卫们已经在想办法将马车弄出来。   陈石头:“都过来,听我号令一起推。”   “一、二、三——”   护卫们围到车后面,一起用力。   车轮下面垫了东西,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从坑里弄了出来,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陈石头拍了拍车辕,转头朝武时雍这边看了一眼,说:“县主,车弄出来了,上车吧。”   春柳抱着武时雍重新朝着马车走去,可就在这时候,武时雍听见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检测到一队不明身份的人正在从西北方向快速靠近。】   武时雍愣了愣:“系统阿姊?是谁……”   系统扫描了几次,忽然尖叫出声。   【宿主,对方携带兵器,初步判定为……】   【土匪!西北方向有土匪靠近,正在朝车队方向移动!】   下一秒,所有玩家的面板上同时弹出了一条红色的系统通告。   【系统通知(千秋节队伍通知)】   【检测到土匪团伙正在接近车队,数量约三十到五十人,都携带兵器,鉴于本次队伍NPC数量居多,队伍玩家最低生命值限度保护已开启,生命值低于5%时将触发保护机制,生命值固定不变,每次受伤扣除属性值,直到医生玩家前来救治。】   公屏上瞬间刷了一片。   【琉璃:???土匪???】   【罗锦:我服了,哪来的土匪?车队里就我一个医生啊,我怎么救的过来?你们几个仔细点,不要仗着生命值保底就太放肆啊,那可是扣属性值的!】   【钱元宝:我钱还在车上呢,贡品礼品也在车上啊,这玩意儿也收不进游戏背包,万一毁了……】   【季陶宁:不是吧大哥,我们就过个剑门关,怎么还能遇上山贼?】   【阮熙颂:土匪大多劫财,应该不会对我们车上的货物动手。】   【叶子:别吵了,抄家伙!】   王维已经重新上马,看见玩家们忽然紧张起来,勒住缰绳回头问道:“怎么了?”   陈石头目光盯着西北方向:“有人靠近了。”   他镇定地吩咐侍卫玩家:“你们几个,先去护着县主。”   随后他又看向王维和韩滉:“王御史,韩参军,你们先退到县主那边去避一避,我们会护好你们的。”   王维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石头旁边:“本官虽为文臣,但既然出使在外,便没有躲起来的道理,保护县主重要,本官也留下。”   韩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长剑。   “我也留下。”   韩滉抽出长剑,那长剑的寒光衬得他眉眼锋利,历史记载他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如今虽然才十七岁,但已然有了未来将相的模样。   陈石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劝:“好。”   他转过身去,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叠得方方正正,外面裹了一层油纸包着,他三两下拆开来,抖出一张毯子。   那毯子跟寻常的毡毯不一样,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绿褐色,上面还有一道道交错的斑纹,往地上一摊,几乎和旁边混成了一个颜色。   叶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眼睛:“迷彩毯?”   陈石头点了点头,低声说:“我那个野外生存大礼包里的。”   几个玩家对视一眼,立刻懂了,大家将迷彩毯撑开,迅速找了一块凹进去的隐蔽之处搭上,毯子撑开之后,刚好里面有一片空间。   如今正在下暴雨,视线本来就不好,从外面看去几乎看不出破绽。   武时雍和张九龄贺知章被玩家塞了进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春柳春云和韦嬷嬷也躲在里面。   刚弄好不久,山匪就出现了。   几十个穿着蓑衣的山匪从西北方向的山上冲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看着满脸横肉。   他堵在车队面前,扫视众人后握紧了手里的刀:“都别动!!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老子饶你们一命!”   他身后的山匪已经散开了,都围着车队,将车队堵在了路中间。   王维皱眉,他上前一步:“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领头的山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子管你是谁?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给老子把东西留下!”   他回头朝身后那些山匪喊了一声:“都听好了,把车上的箱子都给我搬下来,值钱的留下,人都杀了!”   山匪们应了一声,就要往前冲。   王维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是奉旨进京,车马中是给圣人的千秋节贺礼与剑南道贡品,你今日动了我们,明日剑南道节度使的兵马就会把你这座山头踏平,你想清楚了。”   领头的山匪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护卫和玩家,似乎在掂量。   他后面的山匪说:“管他呢,先抢了再说。”   领头的山匪把牙一咬,骂了一声:“老子饭都吃不起了,还管你们是谁!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山匪们就冲了上来。   陈石头第一个迎了上去,他从包袱中抽出了两把长刀,一手一把,左右开弓,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匪举着斧头朝他劈过来,陈石头侧身一让,右手的长刀横着扫过去,那人身上蓑衣被划开,身上也多了一道伤口。   玩家们那边也冲了上去。   琉璃、季陶宁、叶子、老猫、钱元宝,一个比一个猛,拿着刀就往前捅。   他们知道自己生命值到了底线也不会再往下掉,所以胆子大了许多,再加上现在系统升级没有什么痛感,玩家们更是胆大包天,都不管自己掉血,就直愣愣地往前冲。   王维那边也打了起来,一个山匪举着刀朝他砍过来,他也努力挥刀反抗,眼看着那山匪的刀就要落下来,旁边的一个女玩家冲过来一把推开他,自己挡在前面。   那玩家大喊一声:“王摩诘,你退后,我保护你!”   她直接迎上去,反手一刀捅向那个山匪:“捅死你!竟然敢在我面前对王维下手?捅死你!知道什么叫诗佛吗?知道什么叫红豆生南国,王维是男模吗,还抢劫,坏东西捅死你。”   王维:“……?”   这边打得有些滑稽,韩滉那边却是实打实的凶猛,他年轻,手上又有底子,一把长剑使得好极了,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进山匪堆里左劈右砍,逼得三四个山匪围着他转。   他的手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小臂往下滑落,又被冲散在雨中。   雨声淅沥,韩滉喘着粗气将剑重新挥舞起来,又朝着下一个山匪冲了过去。   打了一会儿,山匪们渐渐觉得不对了。   他们砍中了好几个人,那些侍卫倒还像个正常人,可是另外一些没有穿侍卫衣服的,简直离谱极了,浑身是血竟然还在往前冲。   琉璃生命值已经到底,前面的山匪还朝她捅了一刀。   琉璃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玩家已到血量最低值,将扣除属性点为代替,魅力-1】   琉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啊啊啊我的魅力!我的魅力值!可恶的山匪,还我的魅力!”   她拿刀朝着那个山匪一通乱捅,捅得那山匪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别追了,别追了,我求你了,我错了你别砍我了!”   领头的山匪和陈石头对了几招,他发现这人实在难缠,滑不溜秋的,哪怕有几个人一起围攻,竟然都拿不下他。   这人还越打越勇了。   领头的山匪手心全是汗水,身上的蓑衣也早就变得破破烂烂。   王维退到马车旁边,靠在车辕上喘气。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泥地上,与雨水融合在一起。   他看着几个玩家满脸是血,但还在追山匪,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极了。   他活了这三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韩滉半跪在地上,剑尖插入地底,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手一直在抖,剑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山匪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不远处越打越勇的县主门客们,心底也有些震惊。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山匪们终于撑不住了。   领头的山匪认栽:“今日不利于抢劫,快撤!”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看见一队人马快速赶来。   是剑门关的驻军到了。   当时王维眼看着下雨了,便让护卫去通知剑门关的驻军,让他们速速来接,没想到后面竟然遇上了山匪,也算是巧合了。   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到了近前勒住缰绳,扫了一眼地上的山匪和满身是血的众人,脸色一沉,朝身后一挥手:“都给我拿下!”   驻军蜂拥而上,把那些还在挣扎的山匪一个个按倒在地,绑了手捆了脚。   领头的山匪被按在泥地里,脸上全是泥浆和血,他面色灰败,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嚣张。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打不死。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们这么多人来抢劫,应该很快能拿下他们,带着那些货物缩回山中,任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可偏偏遇上了这群奇怪的人。   驻军军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维面前行礼道:“末将剑门关驻军都尉巴航,来迟了!方才接到王御史派出的信使才知暴雨至,便立刻点兵前来迎接,未曾想有山匪截道,末将来迟一步,还望王御史恕罪。”   王维脸色苍白,身上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得湿透了。   他摇了摇头:“巴都尉来得正好,山匪已经拿下了,便将他们都绑了一同送去利州去审吧,此事不容小觑,待到达利州,还是要通知章仇节帅才行。”   巴航应了一声,让驻军们将那些山匪从地上拽起来,拿绳子串成一串。   陈石头收好两把长刀,走到迷彩毯那边,几个玩家一起将迷彩毯掀开。   “团团,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武时雍看了看眼前的几个玩家,扁了扁嘴,眼睛也红彤彤的。   她摸了摸琉璃身上的伤口,难过道:“阿姊怎么伤这么重,痛不痛啊,团团给你呼呼。”   琉璃愣了一下:“不疼,不疼的,团团别担心。”   就是扣了几点魅力值,但好在解决了山匪之后,系统给他们判定任务完成,发放了属性点,她又将魅力值补回来了。   这边巴航已经清点完了山匪的人数,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他对王维拱了拱手:“王御史,这些山匪是这一带到老山匪了,一直躲在山里,很难抓,以前也劫过好几拨商队,关里早就想收拾他们,一直没逮着机会,今日他们撞到您手里,也算是自投罗网。”   王维点了点头,说:“有劳巴都尉了。”   眼看着玩家们都不急,罗锦连忙去看NPC的情况了,侍卫受伤比较严重,但好在有玩家扛了大部分火力,侍卫们都没伤到要害。   韩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罗锦看见他手腕上的血,紧张道:“你也伤了?怎么不说话?”   韩滉说:“我不急,你先看他们。”   罗锦皱眉没说话,她将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看见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余光还瞥见他腰腹处衣服也破了,不知道是否还有伤口。   罗锦:“既然有伤就直说,闷着算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向巴航:“都尉,受伤的人太多了,现在雨中不方便医治,我们要去安全干净的地方,还请速速启程。”   巴航:“前面就是剑门关驿馆,末将离开之前已经让人去收拾了,诸位先去驿馆歇一歇,将伤处处理了,待雨停了,末将派人去利州让他们来迎接,诸位到时候再赶路也不迟。”   张九龄点了点头:“那就先去驿馆吧,这雨也越下越大了。”   巴航让他的人接手了马匹,又让伤者都上了马车牛车。   他的人常年在剑门关驻扎,对这里的路况熟悉得很,速度也快了起来,很快就到达了驿馆,驿馆收拾得很干净,还提前准备了热水和干衣服,甚至请来了驻扎剑门关的军医。   驿馆里乱哄哄的,玩家们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等着郎中来医治。   罗锦从重到轻开始处理伤口,和几个军医分工,速度倒也挺快的。   给王维包扎好之后,罗锦看见韩滉站在旁边,他紧紧地攥着剑,脸色有些发白。   罗锦走到他面前说:“韩滉,快将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胸口的伤。”   韩滉愣了一下:“不……不用了,都是小伤。”   罗锦没理他:“我看你和你阿耶是一个脾气,明知道有病还躲着,你这里衣服都破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口才是要紧事,这种时候还犟?”   韩滉说不出来话了,只能尴尬地扯开衣服,将胸口露了出来。   果然他胸口处有一道横亘的伤口,皮肉都已经翻开,虽然没有多少血,但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看着很是惊心。   罗锦皱眉:“这么严重的伤口,你刚刚还逞强?”   韩滉侧开脸,耳尖虽然红通通的,但还有些嘴硬:“确实不疼。”   罗锦:“……”   “算了,你快躺下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韩滉乖乖地躺下来。   驿馆内灯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目光落在罗锦的脸上,看见她垂眸盯着自己胸口的伤口,神色认真,仿佛并没有任何杂念。   韩滉想到琉璃季陶宁总是念叨什么腹肌。   他虽然才十几岁,也有腹肌胸肌的!   想到自己现在胸口衣服敞开,可不能让罗锦以为他没肌肉,于是韩滉悄悄绷紧了肌肉,成功感受到腹部胸口肌肉紧绷,他瞥了一眼,确认自己肌肉线条明显。   忽然,“啪”的一声。   罗锦用力拍了他一下:“放轻松,绷这么紧干什么,我都不好清理伤口了。”   韩滉:“……”   好吧。   他侧过头不敢再看罗锦,却觉得自己刚刚被拍的地方热乎乎的,还有些痒痒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罗锦将他胸前的伤口处理好:“刀伤要疼一阵子的,你之后千万别碰水啊,这些天我都来给你换药,自己别碰哦。”   韩滉点了点头。   罗锦处理好他手臂的伤之后又问:“别的地方还有伤口吗?”   韩滉连忙摇头:“没有了。”   罗锦挑了挑眉:“真的没有伤口了?”   韩滉感受到那些小伤,坚定地摇头:“没有。”   罗锦:“好吧,我去处理别的伤者了。”   用完晚饭,众人都在驿馆歇下了,驻军守在驿馆内外,不怕再有人来袭了。   武时雍躺在床铺上,听着外面巡夜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风的声音,久久都没睡着。   【宿主,怎么没睡?】   武时雍沉默着没说话。   她在想自己还是太小了,遇见事情都只能躲起来,若是她长得壮壮的,也会用刀,会用剑,遇见这种情况便能和阿兄阿姊们并肩作战了。 第151章 第 151 章:5k营养液加更   【宿主,你在想今日的事?】   武时雍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系统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宿主,你才六岁,能做的事情和大人不一样,你今天能躲在毯子下没有出声,没有乱跑,没有让他们分心,这就是你能做的事情,等你长大了,会用刀会用剑了,那时候你自然能站在前面。】   【现在你站在他们身后,让他们安心,也是并肩作战的一种。】   武时雍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听着外面驻军巡逻的声音。   “我想快点长大。”   系统说:【在你的生命中,每一日都算数,每一日的你都比前一日长大一些。】   武时雍没有再胡思乱想,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面巡逻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今日却是一个大晴天,原本路上的积水都不见了,站在门口,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天空中偶尔点缀着几朵浮云。   陈石头起得最早,已经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马车和行李,再晨练了一番。   他原本也没有受什么伤,再加上玩家体质特殊,那些侍卫还在疼的时候,玩家的伤都快好完了。   众人陆陆续续起了床,在堂屋里吃早饭。   早饭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巴航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县主、贺监、曲江公、王御史,利州方面来人了,是利州司马亲自到了关外,来迎接诸位入城,顺便将那群山匪押回利州州衙审理。”   利州,即广元。   张九龄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有劳巴都尉,快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利州司马便带着大批随从与衙役来了。   他见到众人,快步上前行礼:“下官利州司马曾淼,奉使君之命来迎接县主入利州,昨日山匪截道之事,使君已接到巴都尉的急报,连夜派下官赶来,一是迎接诸位入城歇息,二是将山匪押回州衙审问。让诸位受惊了,下官代使君向诸位赔罪。”   王维说:“曾司马客气了,昨日多亏巴都尉及时赶到,我等才平安无事,山匪之事还请司马带回去好生审问,这一带山路常有商旅往来,这些山匪盘踞在此,早晚是祸害。”   曾淼点头道:“王御史放心,使君说了,此案定要从重处置,按照唐律,山匪按照抢劫财物数量判徒刑,若是有人命在身,当斩。”   说完,曾淼朝着自己身后的衙役招了招手,那些衙役便朝着被关押起来的山匪去了。   那些山匪被驻军关押了一夜,早已没了昨日叫嚣的凶相。   曾淼朝着众人环顾一拳:“诸位若是收拾好了,便请随下官入城,今日天气不错,下官也带来了几辆牛车,应当足够伤者坐车了,使君已在利州内备好了酒饭,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回屋收拾了行装。   车队渐渐出了剑门关,朝着利州而去。   贺知章躺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只觉得这一路真是新奇。   “老夫随摩诘入蜀时一路上平平淡淡的,随县主出蜀倒是热闹,又是当街闹事,又是遇见山匪的,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张九龄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咱们都躲在下面,也没怎么动啊。”   贺知章哼了一声:“老夫那是养精蓄锐,老夫若是年轻个四十岁,也跟着他们一起打山匪了。”   张九龄说:“你年轻五十岁都打不过陈教头。”   贺知章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我年轻五十岁那时候还没中进士,正是身体强壮的时候。”   贺知章看向武时雍,说:“县主,你来评评理,老夫年轻个五十岁,一定很威风,能打赢陈教头吧。”   武时雍笑起来,给贺知章鼓掌:“贺监现在也特别威风!那日贺监你一出来,雒县县令就怕了!”   贺知章满意了:“听听,还是娃娃会说话。”   张九龄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   车队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快到了利州。   路面渐渐宽了许多,也多了很多农田,来来往往的农人和商队也多了起来。   曾淼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还没到城门口,就看见几个官吏模样的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曾司马,一路辛苦。可是县主到了?”   曾淼点头:“县主在后面的马车上,山匪也押回来了,使君在哪里?”   官员点头:“使君在州衙处理事务,使君说了,让曾司马先带诸位去客舍安顿,然后派人去通知他,他再去酒楼迎接县主。”   曾淼点了点头,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衙役跑上来,他们将押着的山匪交给来迎接的官员,让他们带着去州衙。   曾淼则是带着车队去准备好的客舍。   利州曾是天后年幼时居住的地方,天后登基之后对利州多加修缮,利州看起来便比汉州要繁华一些,街面都要宽敞很多,马车进进出出都不显得逼仄。   客舍早已收拾好了,曾淼领着大家进去,将大家安顿好之后才告辞。   “诸位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州衙寻下官。”   众人各自安顿下来。   玩家们把行李搬进屋里,一场大战之后虽然升了等级,但着实累得很,他们倒头就睡,打算利用时间差睡醒了再下线。   罗锦没舍得睡觉,找了间房就开始默写脑海中的知识。   桑心路过顺嘴问了一下:“干嘛呢?”   罗锦:“……期末考。”   期末考当然要利用游戏时间差,复习起来事半功倍啊!   桑心:“……忘了,我也要出期末考题目了,干脆让他们写一篇论文算了,就让他们从《天命》中选题写一篇课程论文。”   罗锦一脸忿忿地看她一眼:“好羡慕桑姐是老师啊,我期末要考好多门!”   桑心耸了耸肩,她通过这游戏拿到了不少课题,平日里玩游戏等于上班了,带薪上班,时间充裕得很。   武时雍换了一身衣裳,睡了一觉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极了,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想找几个玩家玩,却发现大部分玩家都在睡觉或者下线了。   她找了找,看见桑心正坐在台阶上发呆,便凑过去问:“桑阿姊,你在想什么?”   桑心:“城西嘉陵江边有古寺,依山而建,名为乌奴寺。”   武时雍好奇地问:“乌奴寺?是个寺庙?和青城山上的是一样的吗?”   桑心说:“是个老寺,青城山上的是道观,不一样的。乌奴寺是以前的名字了,后面改了名字,现在叫皇泽寺。”   武时雍:“为什么改名字呀?”   “因为武则天,你的曾祖母,她小的时候在利州住过,她当了皇帝之后,就给这个寺赐名皇泽寺,意思是皇恩浩荡,泽及故里。”   “武则天?就是阿姊之前说给自己取名字的人吗?”   桑心捏了捏武时雍的小脸:“对。”   “团团想不想去皇泽寺拜拜她?她是你曾祖母呢。”   几个醒来的玩家听了,也想去,大家便出了客舍,朝着皇泽寺的方向去了,桑心牵着武时雍的手走在前面,后面几个玩家叽叽喳喳的。   张九龄站在厢房的窗前,看着那几个身影出了门。   贺知章来找他:“他们去哪里了?”   张九龄:“皇泽寺。”   贺知章微微瞪大眼睛,他上下打量了张九龄一眼,心里思绪转了转:“皇泽寺啊,你不去?”   张九龄看他一眼:“你想去?”   贺知章摸了摸胡子:“想当年,老夫登进士第那年,正好是天后证圣初年,其实这样说来,老夫与天后渊源也颇深,到了利州,去拜拜也不是不行。”   张九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贺知章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么多眼睛盯着呢,县主与天后有血缘,去拜拜也有理,咱们若去了……”   一行人走了许久,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寺庙。   那便是皇泽寺了。   山门上的漆都有些落了,但可以看得出原本香火旺盛过一段时间,这寺庙建的还算气派,门前的石阶都被人踏得光滑极了。   两个小沙弥正蹲在阶下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了一群生人,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放下扫帚迎上来,双手合十问讯。   “我们是过路的,听闻了皇泽寺的名头,特来拜一拜。”   小沙弥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说:“几位施主请进,寺主正在殿后,我去通禀一声。”   武时雍跨过山门,入目的便是二圣殿,正中是两尊铜像,一位是面容温和的唐高宗,头戴冕旒,身着龙袍,一位是戴着凤冠,穿着翟衣的天后,两人并肩坐在一起,重现了二圣临朝的景象。   殿内两侧还立着九尊塑像,穿着各色官袍,有老有少,有的捋须,有的捧笏,神情各异。   其中也有一名女子。   武时雍看见她,转头问桑心:“那位也是当官的吗?”   桑心点了点头:“她叫上官婉儿,是你曾祖母的女官,替她写诏书、管文书,是非常有名的人呢,在历史中,她与你祖母关系也匪浅。”   “很久以前上官婉儿的祖父获罪,她便进了宫,从小在宫中长大,你祖母是公主,也在宫中长大,两人年纪差不多,大概也是志趣相投,一起长大的。”   “后来她们一起做事,朝中乱了一阵子,上官婉儿被人杀了,是太平公主出面将其安葬了。”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是写在上官婉儿墓志铭上的话。” 第152章 第 152 章:一更   拜完了之后,武时雍正想去后殿看看,就看见一个老僧人从后院走了出来,他和那些小沙弥穿的明显不同,应该就是寺主了。   那老僧人看了武时雍一眼,眼里划过一点疑惑:“贫僧寺主慧觉,几位施主远来,有失远迎。”   桑心回了一礼,说:“寺主客气了,我们只是过路之人,听闻皇泽寺与天后有关,特来拜谒。”   慧觉点了点头:“施主有心了,皇泽寺是旧寺,当年天后赐了名之后便一直未曾变过。”   说着他让开一点:“后面有则天殿,供奉着天后的真容像,几位若是想看,贫僧可以带路。”   桑心看了看武时雍。   武时雍正仰着脸看向后面的方向,眼睛亮亮的:“真容像是什么?”   桑心:“就是她本人的样子刻在了石头上。”   几人朝着则天殿走去,只见殿中供着一尊石刻坐像,约莫一丈来高,头戴宝冠,身着缨络,面相丰润,神态安详。   武时雍站在石像面前,她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依稀从眉眼之中看出了一丝亲近,仿佛这人活了一般,就站在她的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武时雍喃喃道:“这就是曾祖母啊。”   从则天殿出来,慧觉送她们到山门口。   武时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泽寺,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在皇泽寺完成对武周历史遗迹的探访。】   【基建术·庙祀篇】   【庙祀为古代聚拢民心、安定地方之重要手段,宿主在领地内修建或修缮寺观、祠堂、祭祀场所时,所需人力、材料消耗降低5%,建成后领地民心提升速度加快10%。此效果随宿主年龄增长及领地等级提升而增强。】   【当宿主领地发展达成一定成就便可立庙,庙成之后,该区域民心、商路、移民吸引力将获得显著加成。】   从皇泽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武时雍还在想着自己看见的石像,心中思绪纷乱复杂。   晚霞已经将半边天都变成了红色,江面也有一层薄薄的金光,整个嘉陵江看着浩瀚壮阔,令人沉醉。   回到客舍的时候,曾淼已经派了小吏在门口等着了,小吏说使君已在城东酒楼备好了酒席,请诸位赏光。   桑心点了点头,牵着武时雍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出来跟众人汇合。   众人跟着小吏朝着酒楼而去,这时候街面上已经点起了灯,将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去的酒楼是利州城里最大的,足足有三层,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也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利州刺史五十多岁,看起来瘦瘦高高的,见众人来了,快步迎了上来,先朝张九龄和贺知章各拜了一拜,说:“曲江公、贺监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又朝着王维拱了拱手,最后看见武时雍,弯下腰来行了一礼。   “县主受惊了。”   张九龄回礼道:“使君客气了。”   贺知章摆了摆手说:“别站门口了,进去说话。”   天大地大,吃饭重要。   刺史连忙带着众人上了三楼,酒席是按照规格定好的,一人一小桌,而众玩家被安排在了二楼,摆了几张大的圆桌,也上了许多好菜。   刺史先敬了一杯,说:“昨日山匪截道之事实在是惭愧,这些山匪盘踞在剑门关外已经有些时日了,劫过好几拨商队,本官身为利州都督兼任刺史,一直想要收拾这群山匪,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这才让县主受惊了。”   “这回多亏了诸位,尤其是诸位门客奋勇杀敌,才把他们一网打尽,本官代利州百姓谢过诸位。”   王维说:“使君客气了,我等奉命出使,路上遇匪,自当出手。山匪之事,还请使君从重处置,这一带山路常有商旅往来,若是放任不管,早晚还会出事。”   刺史回答:“王御史放心,这个事情本官今日已经审过了,这群山匪为首的人姓柳,原是剑门关外的猎户,后来……后来猎场有些变动,他们气不过,便带着一帮弟兄上山落了草,他们劫过七八次商队,手上也沾了几十条人命,这种情况,按唐律该斩,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张九龄垂眸。   自古以来豪强就是让人头疼的问题,无论多大的官员到地方去上任,都要与当地的豪强打交道,若是真能清理掉豪强的官员,都足以受百姓盛赞以立庙了。   之前在汉州那只是一个县令的姻亲就可以横行霸道,更别说更大的官员了。   利州刺史只提山匪,说话也模棱两可,但是在场的人都能猜到,大概也是豪强强占了猎场,逼得百姓落草。   贺知章在旁边哼了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没想到武时雍在旁边忽然问道:“那他们的猎场为什么有变动啊?”   桌上安静了一下。   武时雍没注意大人们的脸色,继续说:“我们桃源县也多山,有很多猎户。之前也有土匪来了将他们逼得落草,但他们也没杀人,有的还会干好事。现在一年过去了,有许多猎户刑期都到了,都乖乖在家里打猎上工,也能挣好多钱呢。”   利州刺史脸上神色有些尴尬。   “这……这……猎场偶有变动也是正常的事情,地方的田产山林,这些年常有变迁,有些是重新丈量,有些是乡里之间的置换,各种情形都有。”   武时雍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那猎场变动之后,他们还能去打猎吗?”   刺史说:“这个……”   武时雍疑惑:“审讯不是要从头到尾都审清楚吗?我记得石头阿兄会把所有事情都问得清清楚楚的,而且刚刚使君你也说了猎场有变动的话。”   “使君你说他们原本是猎户,是猎场有变动才落草,可就算变动,也应该允许他们上山打猎吧?就算官方重新测量,猎户也可以去打猎呀。”   利州刺史顿了顿:“这个嘛……那应当是卖了。”   武时雍又问:“山泽陂湖,物产所植,所有利润,与众共之。其有占固者,杖六十。任何个人和家族如果强行霸占山林,不是应该被杖六十吗?强占他们猎场的人有被打六十杖吗?”   利州刺史:“……”   县主一个六岁小孩,不应该开开心心玩耍,或者学一些女儿家的东西吗?   谁教她学的唐律?   这些律法在场的人都知道,但大家也知道豪强的情况,所以都默契忽略了,偏偏年纪小的武时雍,只知道自己学的知识,不知道其中关窍变通,便直言不讳了。   利州刺史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县主,这律法虽然是这样讲的,但是地方上的事情,有时候,也许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妥当……”   武时雍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没打板子咯?”   虽然律法规定要杖六十,但现在豪强兼并土地情况不少,他哪能和豪强对着干,他还想要政绩呢。   利州刺史:“……”   他冷汗涔涔地看了看周围几个人,张九龄和贺知章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就像没看见他的求助一样,官位小的王维和韩滉更是低头喝酒,也不接话。   利州刺史试探地问:“那县主的意思是,这些山匪有苦衷,可以从轻发落?”   武时雍一脸奇怪地看他一眼:“山匪杀人是事实,为何使君要听我的话从轻发落,我只是问问源头罢了,强占山林的是哪户人家啊,既然要处理,自然源头也要承担一些责任啊。”   刺史擦了擦头上的汗:“县主说得是,下官会让人去查的。”   武时雍点了点头,问:“那查清楚之前,那个占山林的人家还在那里占着吗?是不是应该先归还回来呢?”   刺史顿了顿。   武时雍又说:“使君方才说猎户落了草,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按律该斩。可那些猎户本来有家有业,为什么非要落草呢?先生说过,民之为盗,多因饥寒。他们打不了猎,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就只能去抢。使君要处置山匪,那让猎户打不了猎的人,是不是也该处置呀?”   刺史的手都在颤抖。   他看了看旁边几人,竟然一个都没有站出来制止县主。   听闻县主拜了曲江公为师,还有韩休裴耀卿在身旁,果然是学了七八成……   刺史深吸一口气:“县主说得是,这个源头,本官也会去查的。”   武时雍问:“使君知道是哪户人家吗?”   刺史沉默了一下,果断卖了人:“本官听闻利州当地有一位姓费的人家很喜欢春猎。”   武时雍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利州刺史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贺知章慢悠悠地放下酒杯,这才开口:“都督啊,你办事若有不便,上报给章仇节帅也是可以的,章仇节帅是好说话的人,这点小事,他应当不会介意的。”   利州刺史干笑了一声:“贺监说的是,山匪当众抢劫贡品队伍,危害县主安全,是该上报给节帅,本官回头就办。”   饭吃得差不多了,刺史亲自将众人送了回去。   “诸位舟车劳顿,本官就不多留了,今夜好好休息,在利州休息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本官,若本官有事,找曾司马也可。”   众人道了谢,这才回了客舍。   小官在旁边试探地问道:“使君,我们真的要将费家的事情上报给节帅?”   利州刺史很是头疼:“这费家虽然强占土地,也干了不少缺德事情,但是我利州的交税大户……难办,真是难办啊。”   算了,丢给节帅吧。   节帅在蜀地多年,应当知道豪强的分量,益州豪强也不少啊,没见他收拾过。   节帅应当不会和县主一样吧? 第153章 第 153 章:初入长安(补二更)   在利州休整了几日,众人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韩滉受伤最严重,但他年轻身体好得快,现在也能骑马了,几个侍卫也都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这几日里,大家在利州好好玩了一次,见了见利州的风景,等出发那一日,众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曾淼也来送行了。   他还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干粮和利州特产,让一行人路上吃。   众人上了车,朝曾淼挥了挥手,车队便出了利州北门,沿着官道继续往长安去了。   离开蜀地之后,山路渐渐平缓了些,可还是弯弯绕绕的,马车走得慢,一天也走不了多少路,好在天气一直晴着,路也平坦不用爬坡也不难走了,众人便不急不赶,走走停停。   团团在车上坐得无聊了,就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景色,时不时还问问大人们这些是什么。   几个大诗人聚在一起,偶尔还吟诗作对,可让同行的玩家们爽死了。   这一日,车队终于快到长安了。   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多,比武时雍见过的任何一个城池外的房屋都多。有土墙灰瓦的农舍,有青砖砌成的院落,还有几处像模像样的小楼。   路上的人也多了,挑担子的、赶驴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之前在益州很少见到的马车,在这里四处都是,走在路上还常常要停下来避让。   马车出行有规制,所以玩家们在今日出发前都已经坐在了后面的牛车上,到了城门外,就都下来走路了。   武时雍独自坐在前面的马车中,她有些好奇地从车窗缝隙朝外面看去,心中惊叹至极。   可惜现在车中没有其他人,无法与她聊天。   张九龄和贺知章坐在后面的车上,前面只有她一个人。   没想到系统在脑海里说:【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坊有墙有门。白天坊门开着,人可以在坊里走动,也可以去东市西市买东西,到了晚上有宵禁,坊门关了之后,外面的街上不允许有人走动,若是犯了宵禁是有惩罚的。】   武时雍瞪大眼睛。   之前在蜀地也有宵禁,但实际上没多少严格,毕竟县城里的衙役也不多,而且现在桃源县酒楼开得热火朝天的,偶尔晚回去一些衙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在长安就不能夜里出来了?若是走得远了,赶不回去怎么办?”   【那就要在附近找地方住下,等天亮了再回去。】   武时雍点了点头,她又通过车窗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   “看来长安也不是很好,不如我们桃源县自在。”   她看见一个胡人牵着一匹骆驼朝着城门走去,骆驼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长安开放,万国来贺,武时雍见到了不少胡人,还有很多肤色各异的异族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玩家们一个个的更是兴奋至极,如果不是几个侍卫提醒,怕是都要四处去看看,记录长安美好生活了。   韦嬷嬷知道他们性格跳脱,特意落后几步,等那几个最活跃的走到近前。   “这里是长安,不是桃源县,在桃源县你们是县主的门客,走到哪里别人都高看一眼,但是在长安,遍地是贵人,随便一个人都是你们惹不起的,你们若是像在桃源县那样满街乱跑,若是出了事情,县主也要受牵连。”   几个玩家对视一眼,乖得像鹌鹑一样。   韦嬷嬷又说:“这长安坊市规矩严,若是犯了宵禁,挨板子的是你们自己,还有那些坊里的铺子,看着和桃源县没什么两样,但里面的门道可多了,你们若要出去逛逛,看看热闹可以,但是别随便和别人搭话,都仔细一些。”   她说完这些,特地看了看最喜欢玩闹的几个玩家,眼里都是警告。   琉璃嘿嘿笑了两声,说:“嬷嬷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韦嬷嬷哼了一声,说:“你们心里有数最好,老身把话搁在这儿,往后在长安的这些日子,你们若是闯了祸,别怪老身没提醒。”   韦嬷嬷来到长安,倒没有什么怀念的感觉。   她站在城墙底下,抬头看了看那道灰扑扑的高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忽然觉得袖子有些紧了。   主要是在桃源县这半年,她长胖了十来斤。   她看着都比之前富态和善了一些,没有之前从宫里混出来的那种尖酸刻薄的样子。   她瞧着长安的吃食,竟觉得比桃源县的差远了,她不想回来吃那些寡淡的菜了,所以还是多提点门客们几句为好。   韦嬷嬷还想回桃源县吃炒菜。   车队继续往前走,城门守卫验过之后,才缓缓入了城。   眼前豁然开朗。   长安的主街非常宽阔,能容得下好几辆马车经过,路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衣服的都有,穿胡服汉服的百姓,也有穿着男装出行的娘子,看着繁华极了。   宗室进长安要先去宗正寺,车队便朝着那边去了。   正好此刻,前面来了一队车马,阵仗看着很是豪华,前面有数个骑马的随从开道,个个穿着整齐的圆领袍,腰上挂着刀,马匹都是清一色的枣红马,看着精神抖擞。   后面的安车更是装饰华贵,车身都是朱红色的,上面还描了金线,车帘都是上好的锦缎做的,话挂着长长的流速,随着车队前行一晃一晃的。   车队快靠近的时候,还带来阵阵香气。   与他们相比,武时雍这个车队显得都有点寒酸了,几个马车都没有多少纹饰,后面还跟着装货的牛车,几个玩家也瞪大眼睛看着远处,一副乡巴佬进京的样子。   王维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了那队车马的排场,回头朝队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靠边避让。   武时雍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对面的车队也慢了下来。   前面一个骑马的随从朝这边打量了几眼,忽然拨转马头回去说了句什么。   没过多久,中间那辆安车的车帘掀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探出了身子,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面容清俊,眉眼看着有些熟悉。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第三辆安车上,看出了是张九龄的安车,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回头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车上下来了。   张九龄贺知章也看出了来者是谁,纷纷从车上下来。   韦嬷嬷在车上看见这阵势,她知道来者是谁,于是连忙把团团从车上抱下来,拉着她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武时雍被拽得小跑了两步,悄声问:“嬷嬷,那是谁啊?”   韦嬷嬷低声道:“这是圣人第十八子,寿王殿下。”   那年轻男子站在车旁,等张九龄走近了,朗声道:“曲江公,许久不见,您这是今日刚回长安?”   张九龄拱手行礼:“今日刚到长安,寿王殿下怎么在此处,这是要出城?”   寿王笑了笑:“今日天气不错,带王妃出来走走,没想到在街上碰见您了。”   贺知章在旁边也拱手行了一礼。   寿王笑道:“也是许久未见贺监啊,这些日子长安城里少了您的诗,吾还觉得有些冷清。”   贺知章捋了捋胡子,说:“殿下说笑了,老夫那几句歪诗,哪里值得殿下惦记。”   寿王摆了摆手:“贺监过谦了,您在长安的时候,哪回宴席上少了您的诗?吾都能吟几句您的诗出来。”   贺知章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嘴上却还说着:“殿下好记性,老夫自己都要忘了。”   “老夫这回在长安要住些日子,往后少不得要在街上乱逛,殿下若是不嫌老夫烦,老夫改日去您府上讨杯酒喝。”   寿王笑道:“贺监肯来,本王求之不得,到时候本王让人备好酒,等您来,贺监可一定要来啊。”   说完,寿王的目光便从贺知章身上移开,落在了被韦嬷嬷牵着的武时雍身上。   他微微弯了弯腰,仔细打量了两眼,说:“方才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倒是玉雪可爱,还有几分眼熟。”   张九龄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这是桃源县主,姓李,名时雍。是老夫在蜀地收的学生,此次圣人宽宏,命我二人进京同贺千秋节。”   寿王闻言,眸色微微一深。   他又仔细地看了武时雍两眼,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韦嬷嬷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武时雍。   她低声道:“县主,快行礼,叫殿下。”   武时雍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寿王殿下。”   寿王却摆了摆手,弯下腰来,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叫殿下做什么?按辈分论,你该称我一声阿兄。”   “从宗室论,你阿娘是父皇的表妹,咱们都是李家的血脉,从母妃那边论,你阿娘与我母妃是堂姐妹,你也应当称我一声阿兄,两边算下来,你都该唤我阿兄。”   武时雍仰头看着寿王,又转过头看了看张九龄。   张九龄微微点头。   武时雍便又行了一礼,认真喊道:“阿兄。”   寿王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武时雍的脑袋:“乖孩子。”   他回过头去,朝身后那辆安车唤了一声:“玉环,你来看看这孩子。”   安车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武时雍正好奇地往那边看,便看见了一张极好看的脸,这那娘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眉目艳丽,五官精致,皮肤细腻如凝脂,一双眼睛柔情似水。   她朝着武时雍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好俊的小娘子。”   武时雍也咧嘴笑了一下:“阿姊也好好看。” 第154章 第 154 章:一更   寿王拍了拍武时雍的脑袋:“这是阿兄的王妃,你该唤嫂嫂。”   武时雍尴尬一笑:“见过嫂嫂。”   杨玉环倚在车窗边上,嗔怪地看了寿王一眼:“妹妹愿意叫阿姊就随她去,日日唤我嫂嫂,都把我叫老了。”   寿王哄道:“好好好,那就叫阿姊。”   寿王转过头来,对武时雍说:“往后在长安若有什么事,可以来寿王府寻阿兄,若阿兄不在,也可以寻你阿姊。”   杨玉环点头,朝武时雍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对,多来找我玩,阿姊我离开蜀地好些年了,也不知道如今蜀地什么样了,你有空来寿王府坐坐,跟我讲讲蜀地的事,讲讲你在蜀地都玩些什么。”   武时雍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姊,我会的,等我安顿好了,就去寿王府找你。”   杨玉环听了这话,笑得更开心了一些:“好,阿姊等你。到时候让人给你备蜀地的点心,我这儿有个厨子也是从蜀地跟来的,很会做蜀地的点心。”   武时雍也昂首挺胸道:“我身边也有大厨,现今蜀地新鲜吃食很多,到时候带他来寿王府,也给阿姊做些新鲜吃食尝尝。”   杨玉环抿嘴笑了笑,两人约定好之后,她才将帘子放下来,回到车内。   这边寿王又看了看张九龄,说:“说起来,吾与蜀地渊源也颇深,当年也曾遥领过剑南道节度使,王妃年幼时也生活在蜀地,吾这些年也时常留意蜀地的事情,听说章仇兼琼安戎城之战打得不错。”   张九龄拱手道:“回殿下的话,章仇节帅三月拿下安戎城,五月又败吐蕃于城下,如今益州也安稳了许多。”   寿王点了点头:“章仇兼琼此人吾也早有耳闻,能干事,也肯干事。安戎城打了这么多年,他一去就拿下来了,也是不容易。”   他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听闻安戎城之战中还有几位出了不少力。”   张九龄回头看了一眼桑心和陈石头,说:“殿下,这两位就是县主府上的门客,这位是桑心桑娘子,安戎城之战时,她亲赴城中劝降了守将翟都局。这位是陈石头陈教头,他与好友袁友袁教头一手训练出了攻城先锋队。”   桑心和陈石头上前一步,朝寿王拱手行了一礼。   寿王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目光在陈石头身上多停了一瞬。   陈石头站姿笔挺、目光沉定,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寿王赞叹道:“翟都局守了安戎城这么多年,你们能劝服他,本事也不小,这位娘子敢深入敌营,胆量可嘉,这位郎君一看就正气凛然,能训练先锋队,可见武功不俗。”   桑心说:“殿下过奖了,都是节帅运筹帷幄,我们不过跑跑腿。”   寿王笑了一声:“会办事又会说话,妹妹手下倒是有人才。”   他转回头去朝张九龄说:“曲江公,吾就不多耽搁你们了。你们一路从蜀地过来,车马劳顿,先安顿下来歇歇,改日有空,吾为二位和妹妹接风洗尘,还请二位赏光。”   张九龄和贺知章拱手道谢。   武时雍也行了一礼。   “阿兄阿姊再见。”   寿王朝她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安车的帘子重新垂下来,车队缓缓动了起来,从旁边驶过。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队车马走远,寿王的仪仗沿着长街缓缓前行,逐渐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街上重新被来往的行人填满。   可玩家们那边已经炸了。   琉璃站在人群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一直在牛文鑫无声尖叫,季陶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死死攥着沈子舒的胳膊,抓得沈子舒龇牙咧嘴。   这里是长安,他们不敢大声尖叫起来,只能在游戏公屏上肆意刷屏。   【琉璃:!!!】   【琉璃:杨玉环!!】   【琉璃:真的是杨玉环!!!】   【琉璃: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妈妈我见到杨玉环了!】   【季陶宁:别刷了别刷了我知道!】   【季陶宁:她真的好漂亮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子舒:你们收敛一点,旁边还有NPC呢!!】   【琉璃:我收敛不了,我快憋死了!】   【阮熙颂:杨玉环真的好美,她那眉眼,那气质,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刚刚倚靠在车窗边上,对寿王说话的时候,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嗔怪的眼神,我死了!!】   【罗锦: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太漂亮了,声音也好听呜呜呜。】   【琉璃:李隆基夺人妻子,坏老登!瑁环夫妇赛高!】   公屏上的消息刷得飞快,一条还没看完下一条就顶上去了。   琉璃和季陶宁两个人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憋笑一会儿瞪眼,旁边路过的路人还以为她们怎么了。   公屏上的消息很快也被剑南道那边看见了。   【于诗怀:????】   【于诗怀:你们见到杨玉环了?】   【琉璃:见到了见到了!!!活的杨玉环!!!】   【于诗怀:杨玉环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和画像一样吗?】   【琉璃:比画像好看一万倍!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像含水,笑起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于诗怀:……我为什么要留在桃源县看铺子。】   【白农:我在这边矜矜业业种红薯,你们就美美见到杨玉环了?】   【桑心:哈哈哈刚刚寿王还和我说话了,炫耀.JPG】   【丁石邵:刚刚团团还说下次去寿王府要带我一起去,让我给杨玉环做好吃的,让我想想给她做点什么好呢。】   【左盼雁:我也想去长安!】   【荀遂:好恨!我也想去长安……不过我已经快手搓出发电机了……嗯……就是质量有点堪忧……】   张九龄看着寿王车架远去,微微一笑:“寿王与王妃真是佳偶天成。”   旁边知道后续发展的玩家都不敢吭声。   历史上张九龄在740年春季过世,没有见到李隆基强娶儿媳的场景,若是让他知道了,怕是也要奋力上书劝阻李隆基,就是这书信不知道能否抵达李隆基面前。   但这一次张九龄被玩家救下来了养好了身体,也不知道张九龄会是什么反应了。   张九龄回到了车上,让车队重新出发,朝着宗正寺而去。   宗正寺是古代宗室管理机关,县主受诏入长安,要来宗正寺报道,由宗正寺安排住处,大部分的宗室会住在十王宅或者百孙院,其余较远的宗室就可以自己租房住,也更自由一些。   车队在宗正寺门口停下,桑心带着名帖去了门口。   门口的小吏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见不是什么重要宗室,于是神色平淡地说:“等着吧,我去通传一声。”   他转身进去了,再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出来一个主簿。   那人三十来岁是个瘦高个,他走到车队前,这才看见车队中还有两人,他连忙来问候。   “原来是贺监与曲江公来了,下官宗正寺主簿黎勉,有失远迎。”   张九龄说:“老夫今日是陪桃源县主来的,我们按诏从蜀地来贺千秋节,按例要先来宗正寺登记。”   黎勉扫了一眼武时雍,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几辆寒酸的牛车,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县主一路从蜀地来,确实辛苦了,只是不巧得很,寺卿今日一早便入宫去了,说是圣人召见,要商议千秋节的事情,这会儿还没回来。少卿也在礼部那边核验宗室的贺礼名单,脱不开身,所以……”   张九龄说:“那何时能回来?”   黎勉说:“这个下官也不好说,圣人留饭是常有的事,有时到了午后,有时到了傍晚。曲江公也知道,千秋节快到了,寺里上下都忙着,但寺卿不在,下官只是一个小小主簿,真的不好擅自安排。”   “县主既然到了长安,先住下便是。等寺卿和少卿腾出手来,下官再派人去请县主过来。”   桑心皱了皱眉,玩家一路上来是走到哪里,地图开到哪里的,自然和别的宗室不同,不能提前派人来长安租赁院子,现在时间晚了,再去租也来不及。   贺知章捋了捋胡子,哼了一声,说:“主簿,县主从蜀地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今日刚入城就来你这儿了,你连门都不让进,就让先回去等着?”   黎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拱了拱手说:“贺监言重了,下官哪里敢不让县主进门。只是寺卿不在,下官确实做不了主,按规矩,登记应该由寺卿或者少卿亲验,下官不过一个七品主簿,哪敢擅专。”   贺知章还要说什么,张九龄摆了摆手,说:“罢了,那就改日再来。”   贺知章叹了一口气,拂袖道:“既然如此,县主就跟着老夫回去吧,老夫的宅子虽然也不大,收拾收拾也能住下,诸位先休整一下,再去订宅子。”   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回到了车队中,朝着贺知章的宅子而去。   贺知章离开长安这些日子,管家也将贺宅打理得很好,没有落灰,他带了这么多人会来,管家也妥帖地将众人安排好了。   众人把行李搬进屋里,各自安顿。   钱元宝抱着自己的钱袋子数了又数,然后去找了桑心:“明日我们便去租个宅子,我们人多,租一个大一点的,大家睡得舒服一些,你和陈石头也好备考,就剩两个月了,努力一下争取考过。”   桑心点点头:“我会努力的,只是唐代官场复杂,能否成功,也未可知。”   钱元宝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尽力就好,如果你们两个都没成功,回剑南道之后,我就抱紧章仇兼琼的大腿,咱们一样能在剑南道横着走。”   钱元宝想了想,之前桃林乡是临时地图的时候没办法买铺子,也不知道长安能不能买个铺子。   若是能将酒楼开到长安来,他还不赚个盆满钵满? 第155章 第 155 章:常乐坊以产出美酒闻名   第二日,王维进宫述职。   李隆基今日心情不错,许是因为千秋节将近,整个宫里都喜气洋洋的,他看着也欢喜。   听见通报,也随意地摆了摆手让王维进来了。   “摩诘回来了,蜀中情况如何?”   王维行了大礼,起身之后把出使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说到安戎城的战前准备、章仇兼琼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策反翟都局,再到攻城那一夜的情形、战后如何安民、如何设防。   李隆基忽然问了一句:“朕记得你方才说,章仇兼琼在蜀中搞了个功德榜?”   王维说:“回陛下,是,章仇兼琼在益州立了一座功德碑,凡捐资助修楗尾堰者,皆刻名碑上。蜀中士绅商贾踊跃捐输,修堰的银钱及军费便是这么凑起来的。”   李隆基来了兴致:“这倒是个新鲜法子,你给朕详细说说。”   王维便详细说了。   尤其是最后两日设置暗榜之后玩家们的操作,以及最后放榜之日蜀中士绅争相观望,说得李隆基开怀大笑。   “这倒是一个好法子,用功德碑吸引士绅们捐钱。”   王维补充了一句:“说起来,那位献功德碑之计的娘子便是在安戎城之战中劝降翟都局之人。”   “哦?”   李隆基听了,神色未变,随口夸了一句:“一个娘子敢深入敌营,胆子不小。”   李隆基拿起笔来,视线落在折子上。   王维见李隆基没有继续再问的意思,便告退了。   他走之后,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隆基又翻了几页折子,对旁边的高力士说:“朕记得,朕前些日子诏了一个县主进京,是蜀地那边的,叫什么来着?”   高力士躬了躬身,将早已了解的信息说了出来:“圣人,是桃源县主李氏。昨日同王御史一起到的长安,在街上遇见了寿王殿下,又去了宗正寺。只是宗正寺事务繁忙,如今他们暂住在贺监府上。”   李隆基嗯了一声。   高力士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可要诏她入宫?”   李隆基摆了摆手没说话。   高力士便不再多问,转而奉承道:“这位小县主能进京,全是陛下的圣恩。她从小长在蜀地,初来长安,定是要四处逛逛、看看的。等她在长安住些日子,熟悉了,陛下再召见也不迟。”   李隆基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也是。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先让她在长安玩几日吧。”   王维一进宫没多久,宗正寺的人就来了。   宗正寺少卿李繁带着几个小吏来府上了。   宗正寺管理各大宗室,所以宗正寺卿和宗正寺少卿通常也是由宗室担任,李繁见到武时雍,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对贺知章和张九龄行了一个礼。   “下官宗正寺少卿李繁,奉寺卿之命来为桃源县主登记,贺监、曲江公,许久未见。”   张九龄放下纸笔:“李少卿客气了。”   李繁微笑道:“昨日下官在礼部核验贺礼名单,脱不开身,让曲江公白跑了一趟,实在是下官的疏忽,今日便立刻来了。”   李繁也是宗室,几人倒是不好说什么。   张九龄将武时雍喊出来,很快就登记好了。   李繁将册子交给小吏收好,又对武时雍说:“按照规矩,桃源县主这个年纪,若是近支宗室,是要入十王宅居住的。不过县主是远支,且从蜀地来,不必入宅。只是千秋节要到了,官舍不足也没办法分配,所以住处的事,还得县主这边自己安排。”   张九龄说:“这个老夫知道,已经在找了。”   李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告辞之后便离开了。   贺知章冷哼一声:“若不是今日摩诘进宫,他们怕是也想不起来找我们登记。”   显然是担忧圣人问下来发现他们程序有失,所以立刻来了。   张九龄没有接话。   宗正寺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就要找住处,张九龄当初离开长安之后,宅子并没有留下来,贺知章的宅子虽然住得下,可毕竟是人家的私宅,县主门客众多,一住住上几个月,终究不太方便。   桑心和钱元宝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在长安长租一处宅子。   现在是七月,千秋节是八月,吏部铨选是十月,他们大概也要等到吏部铨选之后才离开,所以要挑一处住得舒适的宅子。   他们在外面逛了一大圈,选了好几个,带回来一沓写着地址和价钱的纸条,桑心把纸条摊在桌上,跟张九龄和贺知章一起看。   第一处也是价格最低的一处在常乐坊,坊四面各开一坊门,中有十字大街,位于朱雀门街东第五街,东界郭城,西邻东市,南邻靖恭坊,北邻道政坊。   历史上常乐坊就是白居易居住的地方,也因此多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歌创作之中,在中唐之后,常乐坊以产出美酒闻名。   常乐坊大概就在现在西安交通大学兴庆校区内。   第二处在靖安坊,靖安坊的价格中等,坊在皇城正南,朱雀门街东第二街,位置更靠近皇城一些,靖安坊的名头也更响亮一些。   历史上坊内有咸宜公主宅、宰相武元衡宅,韩愈、张籍、元稹这些文人也在这里租住过。   咸宜公主就是李隆基与武惠妃的女儿,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   第三处在崇仁坊,位置最好,价格也最贵,历史上有许多唐朝公主都住在这里,同样住在这里也是需要地位的,不是有钱就能住进来的。   张九龄思考片刻说:“常乐坊位置虽然远了一些,但是距离东市近,你们若是想要再长安做生意,开分号,在常乐坊最好,进货出货都方便一些。”   “靖安坊文人较多,位置适中,你们若是有心在长安走动,住这边更方便些。”   “崇仁坊最贵,也最方便。离皇城近,离东市也近,你们要是想办事,住这儿最省事,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   桑心钱元宝对视一眼,又问了问玩家们的意见。   常乐坊价格最便宜,院子也最大,最适合大家一起居住,桑心还问了问武时雍的意见。   最后桑心说:“那就常乐坊吧,咱们也没什么名头,大概也不怎么能进宫,当然赚钱重要一些。”   而且未来的常乐坊就是以美酒著称,而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美酒,想来也能努力一把在常乐坊拼出个名头来。   钱元宝乐道:“常乐坊好,常乐坊吉利。”   贺知章说:“行,老夫帮你们去问问中人,常乐坊那边老夫还有几个熟人。”   在贺知章的帮助下,宅子很快就定了下来,那房主是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见他们是贺监带来的人,价钱谈得也很爽快。   钱元宝付了租金,大家就乐滋滋地搬了进去。   住处安排好了之后,大家又摩拳擦掌,准备赚钱事宜了。   这几天桑心陈石头在专心备考吏部铨选,琉璃跟着钱元宝在东市跑了好几个位置。   琉璃掏出地图,圈出他们看好的位置,说:“东市这里有一处两层的楼,位置挺好的,房主是一个江南商人,急着回江南要出手,所以价钱也可以谈。”   钱元宝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仔细看了,这处楼旁边有几处卖相同产品的店铺,他们如果竞争起来,大概也会有一两个铺子做不下去,到时候咱们也可以将那些倒闭的铺子买下来,继续弄我们的桃源一条街。”   桑心一边背唐朝律法一边点头:“我觉得挺好的。”   陈石头在旁边昏昏欲睡。   他一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唐朝律法就头疼,偏偏章仇兼琼推荐的还是桃源县县尉一职,他要背许多律法,他都好久没有拿起书了,现在一看就困。   桑心踢了他一脚:“快醒醒,就剩下两个月冲刺了,怎么还有心情睡觉,待会儿我来抽背你。”   陈石头将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听闻唐朝县尉对武力值要求也没有很高,现在让章仇兼琼换一个读书好的推荐行吗?我去参军也挺好的,做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将军。”   桑心一脸警告地瞪他一眼。   陈石头只能重新将书摊开:“行吧,我继续背。”   “你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钱元宝说:“我们准备去看酒楼的地方。”   陈石头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之前桃林乡是临时地图的时候,不是不能买地契吗?你们去确认过吗?”   钱元宝摸了摸下巴:“确实,所以我们明日决定带另一个人去,如果不能买,就让他去试试。”   陈石头问:“谁?”   恰好此刻,罗锦背着小背包从门口进来,她这几日逛了逛长安的药铺,在郎中开药的时候提出了几个建议,救了在场的病人一命,如此几次之后竟然与好几个药铺的郎中打好了关系。   在天子脚下,她救了几个病人的命实际上也是救了好几个郎中的性命。   有几个郎中常常与她切磋互换药方,竟然也让她得知了好几个未曾背过的药方,也许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失传的。   下线之后她把这些药方整理出来,交给了周蕴和罗远山。   周蕴和罗远山也戴起老花镜研究,越研究越觉得惊喜,两个人连夜给罗虞山和钟香梅打了电话,说了大半个钟头,直接给他们两个带来了几个全新的论文选题。   罗锦也得了好几个大红包。   因此她去长安的药铺跑得更勤了,常常是坊门快关的时候才踩着点回来。   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在屋子里的玩家们都齐刷刷地朝着她看去。   罗锦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她有些疑惑:“怎么了?怎么都看着我?” 第156章 第 156 章:寿王说:陪你回蜀地瞧瞧   去买酒楼那日,韩滉来得格外早。   几乎是坊门刚开没多久,他就来了。   桑心和钱元宝正在清点银子,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发现是他,两人还震惊了一下:“来这么早?”   韩滉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日郑重了几分。   他笑笑:“早点去,早点办完也好。”   他还带来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韩滉说:“这是我家管家的侄子韩安,地契的事情就让他出面办就好了,放心,韩安是信得过的人。”   唐朝五品以上官员不能经商与民争利,韩滉目前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他本想自己去弄地契,但知晓他未来是丞相的玩家们劝了又劝,最后是韩滉再找的人。   在唐朝,让奴婢或者奴婢的家人出面代管的情况很是常见,官方曾出面出台过法律,但履禁不鲜。   众人吃过早饭,便去了东市,到了那栋两层小楼前面,房主早就等着了。   他们自然又是一阵拉扯降价。   等讲好之后,钱元宝刚要伸手去地契,手指刚碰到纸面,眼前便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当前地图「长安」为临时地图。在临时地图中,玩家不可购置地产、房产及任何不动产。地契交易功能暂未开放。】   钱元宝神色未变,退后一步看向韩安:“这位郎君,麻烦你了。”   韩安走上前去,接过地契房契,再接过钱元宝的钱袋子,将钱袋子放在桌上。   房主点了点,朝众人拱手道:“诸位,这楼往后就是你们的了。”   韩滉看了看地契房契,又让钱元宝确认。   钱元宝点了点头,说:“韩小郎君,麻烦你家管事走一趟了。”   韩滉朝着韩安点了点头,韩安便和房主去县衙办手续了。   几人目送着两人远去,心底激动不已。   他们在长安有铺子了!   韩滉回头对他们说:“待韩安办好之后,就让他给你们送过来。”   钱元宝拱了拱手:“多谢。”   几个玩家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韩滉被几个人围着道谢,脸上微微泛了红,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举手之劳。”   “在桃源县的时候,多亏了各位照顾我阿耶。我阿耶那个脾气,要不是罗郎中盯着,怕是早把身子折腾坏了,我替阿耶谢你们。”   “再说了,在桃源县住了小半年,我回长安之后也有些吃不习惯这里的菜色,往后你们开了张,我也要来尝尝的。”   他虽然是看着钱元宝等人说的话,可是余光还是在人群里搜寻着,没看见想看见的人,他还有些失落。   “那……那我先回去了,到时候会让韩安送过来的……不……我亲自送过来。”   韩滉抿了抿唇,和众人告别之后走了。   *   酒楼还没开起来,寿王府的嬷嬷先来了。   武时雍正在院子里写作业练字,就听说寿王府来了人。   韦嬷嬷连忙迎了出去,看见寿王府的白嬷嬷站在门口。   白嬷嬷笑道:“奴婢是寿王妃身边的嬷嬷,姓白,王妃惦记着县主,打发奴婢来问问,县主这两日可有时间去府上坐坐?”   武时雍从院子里跑出来,听见这话也有些高兴:“是阿姊来找我了吗?”   白嬷嬷弯下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是,王妃说了,那日街上见了一面,觉得县主伶俐可爱,想请县主去府上说说蜀地的事。”   武时雍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和杨玉环的约定,于是问道:“嬷嬷,我能带一个人去?我答应了要请阿姊吃蜀地好吃的。”   白嬷嬷问:“带什么人?”   武时雍说:“带个蜀地的厨子去。我们桃源酒楼的大厨,姓丁,做得一手地道的蜀菜。”   白嬷嬷愣了一下,说:“县主想得倒周全,只是王府有规矩,外头的人进去要先去查验一下,不能直接带到内院。”   丁石邵一听武时雍要带他去寿王府,早就迫不及待了,也不在乎搜身什么的,连忙说:“可以!当然可以!查验就查验,搜身也行,小人不怕!能给寿王寿王妃做饭是小人的福气!”   白嬷嬷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朝身后跟着的小厮招了招手,小厮便领着丁石邵去一旁查验路引和身份。   这边查验的时候,武时雍也回屋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这个花花是阮阿姊做的,好看,适合阿姊!带给她。”   “这个小荷包漂亮,绣的是蜀地的竹子,阿姊一定喜欢,也送给阿姊。”   “哇,这是季阿姊做的雪碧,也带给阿姊尝尝!”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小包袱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收拾着,钱元宝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武时雍正往包袱里塞东西,便冲她挤了挤眼睛。   武时雍好奇地跑过去:“元宝阿兄,有什么事情吗?”   钱元宝朝着后面招了招手,琉璃和沈子舒抱着几大坛酒来了。   钱元宝指着那几坛酒说:“这是白酒,之前在桃源县卖得那种。既然你要去寿王府,就顺路带过去呗,让寿王也尝尝,看能不能给我们打个广告?”   然后他弯下腰来,指着其中一坛酒,压低声音说:“这个是果酒,没那么足的后劲。你给你阿姊尝尝,看喜不喜欢。还有你阿姊喜欢荔枝,我们这有荔枝饮,也带去给你阿姊尝尝。”   和玩家们生活了一年,武时雍已经知道打广告的意思了,很快就明白了。   “元宝阿兄,你放心,我一定让阿姊好好尝尝咱们的酒。”   武时雍带着春云春柳出了房间,春云春柳一人抱着两坛酒,走到院子里,看见白嬷嬷正在查验丁石邵的大锅。   白嬷嬷皱眉:“你背着一个铁疙瘩做什么?”   丁石邵笑道:“嬷嬷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是铁锅,现在桃源县和成都县流行得很呢,这铁锅炒菜可是一绝,没有这锅,也不好发挥出我的全部实力,没办法让寿王妃尝尝我们蜀地现在的味道。”   白嬷嬷敲了敲铁锅,还是同意了:“行吧。”   *   寿王府。   寿王府廊下挂着两盏纱灯,上面绘着蜀地的山水,青绿色点缀在其中,让整个寿王府都变得清雅了一些。   杨玉环正倚在一张矮榻上,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云髻,发丝间缠绕着金银丝,金丝编成小小的花钿,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面若桃花,眉目如画。   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旁边站着好几个丫鬟,手里各执一柄长柄的羽扇,轻轻地朝她扇着风。   寿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她。   杨玉环叹了口气,声音懒懒的:“昨日做了一个梦。”   寿王问:“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在蜀地的时候,跟着阿娘去江边看大家划船,江风一吹,阿娘的发丝便随着风飞起来,好看极了,还梦见蜀地果树漫山遍野,果子成熟的时候总能闻见那股香气。”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团扇搁在膝上,闭上眼睛:“离开蜀地越久,但记忆怎么越来越清晰了,好像连每一处山,每一处花草都记得。”   寿王伸手把她搁在膝上的团扇拿过来,替她轻轻摇着,说:“王妃想家了?若是有机会,吾向阿耶求求,陪你回蜀地瞧瞧。”   杨玉环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倒也不是急着回去,只是离开太久了,偶尔会想起来,尤其是前几日见过那个小县主之后,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小小的人儿,眼睛亮亮的,还是从蜀地来的,我就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大的时候,跟着阿娘在蜀地的街上走,我想吃什么,阿娘就给我买什么。”   寿王笑了笑,伸手将杨玉环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想好了,等千秋节过后,若是有机会,便去找阿耶求求,带玉环回蜀地看看家乡,他也去看看玉环长大的地方。   杨玉环也知道寿王如今的处境,他虽是皇子,可自从武惠妃去世之后,在宫里的日子便不如从前,他又曾遥领剑南道节度使,圣人如今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圣人应当没有那么轻易同意他们离开的。   她靠在寿王肩头,叹了一口气:“回家的事情另说吧,以后总有机会的,不急这一时。”   “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亲的,想让她多来坐坐,跟我说说蜀地的事。”   寿王松开她,继续替她摇扇子:“这不是去找她了吗,白嬷嬷早就去了,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到了。”   杨玉环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和厨房多说说,今日来客是蜀地人,要那位大厨多做一些正宗的蜀地味道。”   丫鬟应声退了下去。   恰好这个时候,白嬷嬷带着人回来了。   丫鬟刚到廊下,就看见白嬷嬷领着几个人,她连忙转回来告诉杨玉环:“王妃,县主来了。”   杨玉环眼睛一亮:“快请她进来。”   白嬷嬷带着武时雍进来了,武时雍今日特地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是阮熙颂前些日子替她新做的,裙摆上绣了几朵小小的桃花,粉粉嫩嫩的一团,看着和小仙童一样,她一路跑一路喊:“阿姊!我来啦!”   杨玉环从矮榻上坐直了身子,看见武时雍跑过来,脸上的笑一下子真切了起来。   她伸手朝武时雍招了招。   “妹妹来了,快坐,阿姊今日给你准备了特别多好吃的。” 第157章 第 157 章:说话算话的杨玉环   杨玉环拉着团团在矮榻上坐下来:“妹妹这些日子住在哪里?可还习惯?”   丫鬟端了一碟子蜜饯搁在旁边,杨玉环捏了一颗递给武时雍。   武时雍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租了一个院子,在常乐坊,离东市很近。大家都住在一起,阿翁也和我们住在一起。”   杨玉环听了,点了点头说:“曲江公是顶有学问的人,你跟着他,能学到好多东西,我十岁之后离开蜀地,那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后面他做到了宰相,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好官。”   武时雍说:“阿翁对我可好了,教我写字,还给我讲很多故事。”   杨玉环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   她的贴身丫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她们捧着刚做好的小食放在桌上,有一碟酥饼,酥饼是金黄色的,上面还撒了一些芝麻,看着格外诱人,刚刚拿出来的时候那香味就飘了出来。   还有一些其他的小点心,糯米糕,果子等等。   杨玉环指着那碟酥饼说:“这是梓潼县的酥饼,我小时候在蜀地最爱吃这个。这是梓潼三绝之一,不知道你在桃源县吃过没有,这酥饼要趁热吃才好吃,快尝尝。”   武时雍拿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香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眼睛亮了亮:“好吃!”   杨玉环也给寿王拿了一块,自己也捧着一块吃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   武时雍吃完了这块酥饼,想起在外面候着的丁石邵,连忙说:“阿姊,我也带了蜀地的厨子来。”   杨玉环说:“哦?你带了厨子?”   武时雍点了点头,说:“不过现在蜀地变化很多了,可能跟阿姊你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杨玉环来了兴致,说:“怎么不一样?”   武时雍看向白嬷嬷,白嬷嬷看了寿王一眼,得到许可之后,便出去将丁石邵等人领了进来。   丁石邵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虎背熊腰,长得高高壮壮的,看着很是憨厚老实,但最让人意外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手里还拎着丁玲当啷的各种厨具。   他看起来也没有初入王府那种局促,只是背着铁疙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笨拙,像一只大乌龟。   杨玉环看见他这样愣了愣,视线落在那铁疙瘩上。   她惊讶道:“这厨子怎么……怎么这样?”   武时雍解释说:“现在蜀地有些地方都习惯吃铁锅炒菜了。铁锅炒出来的菜跟陶锅、铜锅不一样,味道很特别,我们吃习惯了,所以丁大厨这次来长安,也将锅背了过来,没有这铁锅,很难吃出那个味道。”   杨玉环听了,觉得新鲜得很。   她凑近看了一眼那口铁锅,又看了看丁石邵那副憨厚模样,觉得他背着锅的样子实在有趣。   杨玉环看了寿王一眼,夫妇俩悄悄笑了笑。   杨玉环捂着嘴笑道:“既然妹妹说是好吃的,那阿兄阿姊今日就试试。”   她又看向自己的丫鬟:“你带着大厨去厨房瞧瞧,让厨子们都配合一些,我们今日也尝尝蜀地的新菜色。”   丫鬟应了一声,带着丁石邵朝着厨房去了。   武时雍还让白嬷嬷将春云春柳也带了进来。   春云和春柳从门外走进来,一人怀里抱着两只坛子。   武时雍指着那些酒说:“阿姊,这是我们桃源县的酒,特地带来给阿兄阿姊尝尝的。”   她先拿起一只酒坛,说:“这是白酒,阿兄阿姊尝尝?”   春云把酒坛的封泥揭开,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武时雍给寿王和杨玉环各倒了一小盏,说:“这个酒烈得很,阿兄阿姊少喝点。”   寿王端起酒盏,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脸上神色略微有些惊讶:“这酒香确实浓,闻着就诱人。”   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立刻皱起眉毛来,耳朵很快红了:“这……这酒有些辣。”   寿王觉得有些不太喜欢。   他把酒盏放下来,看了看杨玉环,说:“你尝尝。”   杨玉环也端起来抿了一口,白酒刚一入口,她也皱了皱眉,咽下去之后轻轻咳了一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这酒怎么这么烈,我在长安喝过的酒里面,还没有这么烈的。”   那边寿王忽然觉得肚子暖洋洋的,身上轻飘飘的,他又来了兴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小盏:“刚刚还觉得有些不太喜欢,但仔细品了品,味道和长安的酒不太一样,有意思。”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酒盏说:“蜀地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烈的酒?吾从前在长安喝的蜀酒,都是清甜口味的,没这个后劲大。”   武时雍冲两人眨了眨眼睛:“这是用新法子弄的,但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蜀地的门客们弄出来的。”   寿王和杨玉环没有继续追问。   寿王又给自己来了一杯:“好酒,这酒越喝越觉得醇香,若是天冷的时候喝上一盏,身子都能热起来。”   杨玉环也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她依旧皱了皱眉,说:“我倒是喝不惯这么烈的酒,不过这样的酒用来暖身子应当是不错的。”   武时雍连忙给杨玉环介绍另一坛:“阿姊,这是果酒,是用蜀地的瓜果酿造的,阿姊方才说喝不惯白酒,这个应当合你的口味,蜀地的很多娘子都爱喝这种。”   春柳将这一坛的封口揭开,一股清甜的果香飘了出来,跟方才白酒的醇厚完全不一样,这股香气里带着一些果子的酸甜味道,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武时雍给寿王和杨玉环各倒了一杯。   杨玉环只闻了闻,眉心就舒展开了:“这个味道闻着就好,和我小时候在街上闻见的那些果香味很像。”   她轻轻抿了一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这个果酒与长安的酒倒是很像,没有白酒那么冲,是甜甜的味道,可是比长安的酒要清澈一些,果香味也很丰富,而且并不甜腻,还有些清爽。”   寿王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品了品,点了点头说。   “这个确实不错,若是你们要开酒楼,先用这果酒推广最好,别一下子就给他们上白酒,白酒味道醇厚,但许多人可能接受不了,毕竟像贺监那种爱喝酒程度的人也不多。”   武时雍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有点尴尬的表情。   寿王看见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说:“你不必紧张。吾前些日子给王妃去东市买蜜饯的时候偶然看见你们的人在街上走动,你们这酒颇具蜀地风味,和长安的酒很不同,长安这地方包容开放,你们的酒楼定然会很受欢迎的。”   他还打趣了武时雍一下:“到时候,可一定要为阿兄阿姊留一些美酒啊。”   杨玉环听到这里,嗔怪地看了武时雍一眼,说:“原来你给我带特产,是要开酒楼了啊。”   武时雍连忙抱着杨玉环的胳膊,仰着脸说:“阿姊,我是真心给你带的,我还带了好多东西呢。”   她让春云春柳将剩下两坛都拿了过来。   “这是我们特地做的荔枝饮,是在蜀地的时候采摘新鲜荔枝做的,味道特别好!”   “这是雪碧,娘子和小孩都很喜欢,夏天喝最为解暑了,里面还有小气泡,喝起来非常清凉。”   接着又从包袱里掏出好几样东西来,有阮熙颂做的小绒花,那绒花红彤彤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她踮着脚把绒花簪在杨玉环的发髻上,鲜亮的颜色不仅没有压过杨玉环的容貌,反而将她衬托得更加艳丽迷人。   武时雍把小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杨玉环面前,她挑了一些漂亮的小饰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就往杨玉环的身上戴。   杨玉环原本清雅简单的装束经过她这一次装饰,硬生生变得花哨了不少。   武时雍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说:“阿姊真好看。”   杨玉环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又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绒花,她照了照镜子,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杨玉环伸手将武时雍揽过来抱在怀里:“阿姊没有怪你,阿姊就是打趣你一下,你能想着给阿姊带这么多东西,阿姊高兴还来不及呢。”   武时雍靠在她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小脸也红彤彤的:“是阿姊好。”   这时候,杨玉环的丫鬟从外面走进来,悄悄走到了白嬷嬷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嬷嬷点了点头,走到杨玉环身边,弯下腰说:“王妃,厨房那边说准备得已经差不多了,要现场向您展示一下铁锅炒菜。”   杨玉环捏了捏武时雍的小脸,说:“既然妹妹这番极力推荐,那阿姊就来尝尝蜀地大厨的手艺,若是味道不错,阿姊定然为你推荐一番。”   她故意板起脸来,看着武时雍说:“若是味道不行……”   武时雍紧张起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绷住,笑了出来,说:“就算味道不行,阿姊也支持你开酒楼。毕竟别的不说,这果酒味道还可以,将来阿姊若是在寿王府宴请宾客,就用你们的果酒。”   武时雍听了这话,总算是放松下来,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扑过去抱住杨玉环的胳膊。   “阿姊你放心,丁大厨的手艺是经过我们蜀地客人的检验的,他在桃源县做了许久的菜,客人都说好吃,阿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杨玉环便牵着她站起来:“好,那我们就去尝尝。”   她看了寿王一眼,寿王也起身站到了她的身边,微笑着跟了上来。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一起,还真像是一家人。   寿王府的后院有一片开阔的院子。   下人们早已将这里收拾好了,他们按照丁石邵的要求在树下摆了一张长桌,中间摆着碗筷和酒盏,桌子四周摆着几只椅子,上面铺了杨玉环平日里爱用的锦垫,软乎乎的,坐着很是舒适。   院子东侧临时架了一口灶。   寿王府的下人们都挺聪明的,只看丁石邵示范了一下便很快懂了。   此刻上头搁着他带来的那口铁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苗从锅底蹿上来,火光不断跳跃着,将周围忙碌的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   锅边上搁着一排碗盏,都按照丁石邵惯用的顺序放着葱姜蒜胡椒等等东西。   杨玉环带着武时雍,寿王走在旁边,三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还没走到呢,杨玉环忽然停住了脚步,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味道这么香?”   寿王也站定了,他闻了闻,说:“有很浓的香料味道,还有一股油香,啧,这味道混在一起竟然让我觉得有些饿了。”   武时雍踮着脚往前探了探脑袋,说:“那一定是丁大厨在做菜了。”   三人加快了脚步,穿过门口,眼前便豁然开朗。   杨玉环看见后院里的长桌和灶台铁锅,还有些惊讶:“就这样架在院子里做?”   寿王笑了一声:“往日的菜端上来虽然是温热的,但规矩颇多,还有是有些不尽兴,如今就这样瞧着大厨做,做好马上端上来,还有些别样的趣味,玉环,我们快坐下,来瞧瞧妹妹给我们带来的礼物。”   武时雍咧开嘴笑了笑:“定然不会让阿兄阿姊失望的。”   三人落了座。   丁石邵在灶前忙活,见他们坐定了,便先端了几碟凉菜上来。   这里不愧是长安,他刚进寿王府厨房的时候也很惊讶,虽然没有辣椒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但是寿王府厨房里的香料颇多,食材也新鲜得很,品质都很不错。   他便随便做了几道凉菜作为开胃菜。   丫鬟们把碟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杨玉环夹了一筷子鸡丝尝了尝:“这调味和平日里吃得不同,虽然味道很复杂,但吃起来意外还有些清爽。”   寿王了尝了尝,神色平淡:“味道确实不错。”   但凉菜终究是凉菜,吃着新鲜,却算不上惊艳,寿王和杨玉环吃了几口便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丁石邵动作娴熟地将铁锅端起来晃了晃,然后将切碎的肥猪肉放入热锅中煸炒,很快就熬满满一大锅的猪油出来。   紧接着才是重头戏,他留了一点热油在锅中,便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往里面放东西,滋啦一声响,身边没见过此情此景的丫鬟侍从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油香味很快就传了出来,顺着风往在场的众人鼻子里飘。   杨玉环与寿王认真地看着,心中有些期待。   寿王府的厨子们也没傲气,认真地观摩着丁石邵做菜的方法,还仔细地完成着丁石邵布置下来的任务。   整个团队齐齐动了起来,那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整案,最多的是唐朝人喜欢吃的羊肉,另外加了一些寿王府今日备好的鹿肉、獐子肉、鹌鹑和熊掌,就连时蔬都是最新鲜的。   几人没等多久,热菜也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   先上了一道金玉满堂,也就是红烧肉放在碟子里,被均匀分成三小份,又婢女端上去放在了几人身前,红烧肉炖得软烂,裹着漂亮的酱汁,红彤彤的,看着就很诱人。   寿王夹了一块,只觉得那肉块在嘴里爆汁,浓稠有香气扑鼻的汤汁让他险些将舌头都咽下去。   他神色都变得激动了一些:“玉环快尝尝这肉,肥而不腻,瘦肉也不柴,感觉入口即化。”   杨玉环正在吃另一道菜。   这是刚刚她亲眼盯着丁石邵做出来的爆炒虾,大唐喜食虾,但大多以虾生为主,偶尔也有焖煮的,倒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火爆炒的。   杨玉环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但是那麻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她便也忍不住了,那虾壳红亮,虾肉白嫩,花椒胡椒的麻香味与虾本身的鲜甜味一结合,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杨玉环转过头来对寿王说:“我这道红袍金甲也很不错,你也来尝尝。”   寿王夹了一只虾,咬了一口,又比较了一下金玉满堂,只觉得两个味道都好。   “这虾壳酥脆,虾肉却很嫩,花椒胡椒味道虽然重,但反而衬托出了虾的鲜味,两个菜都好,都好吃。”   接着又上了几道菜。   一道凤鸣九霄,就是炖鸡,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鸡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   一道蹄踏祥云,实际就是红烧猪蹄,软烂弹牙的猪蹄结合汤汁的味道,完全不是之前那些清淡菜色能比的。   还有一道鱼跃龙门,也就是松鼠鳜鱼,是苏帮菜中的名菜,这道菜需要开花刀、腌制、拍粉、油淋、浇汁一气呵成,既让寿王夫妇看了一场表演,又让他们尝到了新鲜味道。   菜色一道接着一道,名字一个比一个取得好听。   在丁石邵的带领下,寿王府的大厨们一起做出了十几道菜,有令人惊艳的大菜,也有调和口味的清爽小炒,一道接着一道,上菜的顺序也是丁石邵亲自把控的,结合得非常好。   寿王今日都多吃了许多,比平日吃得多多了。   杨玉环轻轻用手帕摁了摁嘴角,目光落在桌上的各种神奇菜色上。   “没想到离开蜀地这么久,蜀地的菜色都已经变了这么多了。”   武时雍说:“倒也没有很久,用铁锅炒菜是这一两年才在蜀地流行起来的,而且铁锅价格贵,油和香料价格也不便宜,所以大部分的百姓还是习惯吃炖煮的菜,或者逢年过节来我们的酒楼尝尝就行了。”   寿王细细地品味着白酒:“这美味的菜肴,当然得用白酒来相配才合适。”   他看向武时雍。   “我收回之前的那些话,若是你们的酒楼一直都是这些水平,当然要用白酒才能相配,到那时,吾一定去捧场。”   武时雍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多谢阿兄。”   杨玉环在旁边抿了一口果酒,说:“我倒是觉得这果酒更好些,白酒太烈了,喝一点就醉人,喝多了就不能欣赏这美味的菜肴了,果酒清爽,正好解腻。”   寿王看了她一眼,顺着杨玉环。   他对武时雍说:“果酒确实不错,白酒喝多了容易醉,吾若是醉了,你阿姊定然要生气不让吾进门的。”   杨玉环用手指戳了戳寿王的脸:“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门了,是你自己喝多了不老实。”   武时雍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捂着嘴偷笑。   杨玉环转头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说:“对了,改日我得去找找咸宜,让她也来尝尝,她嘴挑得很,宫里御膳房的菜她都看不上,我想看看她吃这些菜是什么反应。”   寿王点了点头,说:“咸宜阿姊确实嘴挑,不过吾觉得时雍妹妹的酒楼定然能入她的眼。”   杨玉环问:“妹妹,你们酒楼多久开业?到时候提前让人来告诉阿姊一声,阿姊给你送一份贺礼。”   武时雍说:“许是这几日了,也有可能要在千秋节之后,具体还是要看情况。”   杨玉环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妹妹今日带来的酒菜都特别好,阿姊都记下了,还有这绒花,也漂亮得很,往后在长安一定要常来找阿姊玩,或者过些日子,阿姊带你出城玩。”   杨玉环握着武时雍的手,问她住的地方够不够住,要不要让人送几样家什过去,又问平日里曲江公严厉吗,学习辛苦吗,再让丫鬟备了一些文房四宝和字帖让春云春柳拿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丁石邵已经收了灶,把铁锅刷干净了背在身上在外面等着,他今日收获了不少经验值,足足升了两级,可让他高兴坏了。   武时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阿兄阿姊,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杨玉环站起来,牵着她的手送到廊下:“让马车送你回去,一路小心。”   武时雍出了寿王府的门,果然看见了寿王府的马车等在外面。   *   后面几日,武时雍乖乖地在家里做功课,也没掺和酒楼的事情,她和桑心陈石头都坐在书房里,和在学堂里一样,三个人拼命念书。   但杨玉环说话算话,没等多久,就亲自上门来找武时雍了。   武时雍看见她,顿时惊喜地跑了出来:“阿姊!你怎么来了?”   杨玉环弯下腰来,捏了捏她的脸,说:“阿姊说话算话,来找你了,今日咸宜在城外别院休息,阿姊带你去找她,也为你的酒楼出出力。” 第158章 第 158 章:穿男装出行   杨玉环今日穿了一身干练的圆领袍男装。   看得出来是好料子,衣服挺括看起来很利落,领口袖口都锈了青绿色的竹子竹叶,竹叶绣得细密,一片叠着一片,栩栩如生,瞧着像是刚从枝头掉下来的,这身衣服衬得她整个人精神英气极了。   她的头发也高高束起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可她那眉眼生得好,浓淡相宜,鼻梁挺直,嘴唇天生的微红,不涂胭脂也显得气色好,她往院子里一站,还是将满院子玩家精心捏出的脸比下去了。   杨玉环扫视了一圈这个院子,院子挺大的,前后两进,前院有堂屋和厢房,后院还有几间屋子,可是和寿王府比起来,自然还是寒酸得很。   可杨玉环神色自如,看了一圈之后点了点头:“这院子挺大的,收拾得也干净,比我想的好多了。”   武时雍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说:“阿姊你进来坐。”   杨玉环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布置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武时雍习字的纸笔,但上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有张九龄的,有王维的,旁边还有几幅小字,看落款是贺知章和裴耀卿的,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墙上,仿佛一点也不贵重。   外面一字难求的字画,在武时雍这里竟然的是成堆的。   杨玉环仔细看了看墙上王维画的蜀地山水,面露怀念:“这幅画画得真好。”   武时雍抬头看了一眼:“这是摩诘阿兄画的,阿姊若是喜欢,便将这副赠你。”   杨玉环说:“这是王摩诘赠你的画,怎好赠我?”   武时雍噔噔噔地跑到墙边,打开柜子,里面堆着十几幅画。   “这都是摩诘阿兄赠我的,桃源县还有呢,他在蜀地不是很忙,经常到各处去游玩,玩的时候就画几幅画送我,我也送了一些给蜀地的阿兄阿姊,摩诘阿兄都知道的。”   杨玉环赞叹道:“我听闻王摩诘这个人,旁人求他一幅画,要等上一年半载。你倒好,一柜子都是,还拿去送人。”   她伸手翻了翻柜子里那摞画,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都画的不错,她翻了一会儿,还是喜欢那幅蜀地山水。   “这幅我收下了,多谢妹妹。”   武时雍点了点头,说:“阿姊喜欢就拿去,阿姊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我方才还以为是哪位阿兄来了。”   杨玉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笑了一声说:“咸宜的别院在城外,坐马车慢得很,我今日骑马来的。穿裙子不方便,还是这身利索。在长安城里,穿男装是常事,你往后出门也可以试试。”   武时雍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裙子:“那我也要穿男装吗?”   她有些苦恼,玩家们给她做的都是小裙子,各种漂亮的小裙子,粉的、白的、藕荷色的,有的绣花有的镶边,每一件都做得很用心,可小号的男装确实没什么。   杨玉环听了这话,笑了一声,朝白嬷嬷招了招手。   白嬷嬷走上前来,把手里那只小包袱搁在桌上,里面赫然是一套浅青色的圆领袍,花纹素雅内敛不张扬,大小看着正好是六七岁小孩穿的。   旁边还有一双小号的靴子,也是武时雍的大小。   杨玉环说:“阿姊给你带了,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武时雍看见那衣服,眼睛都亮了,她抱着衣服跑进里屋,过了一会儿穿上袍子走了出来。   袍子稍微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但还算合身,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两只小手来。   “阿姊,好看吗?”   杨玉环抿唇笑道:“好看,快过来,阿姊给你梳头。”   杨玉环让武时雍在在凳子上坐下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梳子,替她把头发打散了重新梳,三两下就把武时雍的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梳好之后,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笑道:“这是谁家的俊俏郎君啊。”   武时雍摸了摸自己脑袋后面的马尾,也觉得很新鲜,跑去给院子里的玩家都看了看,炫耀得厉害。   琉璃正在旁边整理东西,实际上一直用余光偷看杨玉环,看见武时雍跑过来,立刻上道地问:“诶呦,这是谁啊?天呐,这是我们团团?怎么穿了这一身?”   季陶宁也打趣道:“哟,小县主变成小郎君了。”   沈子舒夸奖:“好,挺精神的。”   武时雍得意地转了一个圈,又跑回去了。   杨玉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她说起了咸宜的事。   “咸宜算起来也是你阿姊,是圣人与母妃的女儿,她与你阿兄是一母同胞。”   武惠妃在世时,咸宜在宫中的地位非其他公主可比,玄宗对这个女儿格外偏疼,旁人的实封是五百户,她一封就是一千户。   后来其他公主与大臣对此多有不满,玄宗索性将所有公主的实封都提到了一千户,算是堵了众人的嘴。   咸宜的性子爽快,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爱兜圈子,她若是看上了谁,什么都好说,若是让她不喜的人,咸宜连笑脸都不会给。   说来也很巧合,咸宜算得上是寿王与杨玉环的红娘。   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咸宜公主下嫁唐中宗之女长宁公主与杨慎交所生的儿子、卫尉卿杨洄,杨洄与杨玉环实际上是同族,咸宜公主早就听说杨家有一个大美人杨玉环,很是好奇,如今终于有了牵线的机会,认识了杨玉环。   嫁给杨洄之后,咸宜公主与杨玉环便结为好友,咸宜公主在洛阳举行婚礼,杨玉环也应邀参加,寿王李瑁对杨玉环一见钟情,随后在武惠妃的主持下,杨玉环被册立为寿王妃。   所以咸宜公主既是杨玉环的小姑子,也是她和寿王姻缘的见证人。   这些年姑嫂二人来往很是密切,咸宜公主有什么事都爱找杨玉环商量,杨玉环和她也不像寻常姑嫂那样生疏,反而很是亲近,常常互相走动。   杨玉环拿起马鞭:“既然都准备好了,我们便直接出城去别院找她。”   武时雍跟着杨玉环离开宅子,看见了杨玉环的马匹,那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是西域来的好马,马儿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头颈高昂,耳朵尖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比寻常的马精神得多。   武时雍走近了看,发现马鬃都被编成了几股小辫,小辫上缠着细细长长的丝绸,将马儿也装扮得十分华贵,马鞍也不是寻常人用的起的那种,上面还搭了垫子,垫子上也绣着漂亮的花,一看就是出自宫中绣娘的手。   杨玉环走到马旁,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她肩上蹭了一下。   杨玉环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武时雍,说:“来,阿姊抱你上去。”   她弯下腰,两只手掐住武时雍的腰,轻轻一托,就把她举了起来。   武时雍还没做好准备,只觉得整个人忽然腾了空,眼前的景致猛地拔高了,原本只看得见大人腿部的她这时候竟然能看见他们的头顶!   武时雍吓了一跳,叫了一下,两只手死死地攥住马鞍。   杨玉环将她放好了,又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有阿姊在,你不会掉下来的。”   武时雍点了点头,可两只手还是攥着马鞍不撒开,她还是太小了,坐在马儿上,短短的腿都够不着马镫,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忽然觉得离地好远,心脏蹦蹦跳。   杨玉环绕到马的左侧,一只手搭住马鞍,左脚踩进马镫,翻身一跨,便利落地坐在了武时雍身后。   杨玉环坐好之后握住缰绳,这时候她看见武时雍绷着小脸,一副紧张的样子,她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杨玉环动作娴熟地催马:“走了。”   马儿立刻迈开步子,蹄声哒哒地响起来。   武时雍坐在前面,杨玉环坐在后面,整个人把她圈在怀里,她甚至可以闻见杨玉环身上的香气,香气并不浓郁,闻着让人安心。   此刻还在城中,马儿跑得不快,但武时雍看着两边完全不同的景色,看见一个接一个的头顶,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丁石邵也跟在后面,他还是像一个乌龟一样背着一口大铁锅,身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厨具。   他那匹马可算是受罪了,本来是一匹挺精神的枣红马,如今驮着丁石邵和他那口大铁锅,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打个响鼻。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是杨玉环从寿王府带来的厨子。   那日杨玉环见他一个人忙活,又要炒菜又要备料的,觉得有些太辛苦了一些,便让配合过丁石邵的厨子跟来了,到时候丁石邵也能尽全力给咸宜工作做饭。   杨玉环出了巷子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带了两个府里的厨子来,给丁厨子打下手。”   武时雍点了点头,说:“阿姊想得周到。”   出了城门,杨玉环一夹马腹,马走得快了些,武时雍更紧张了,缩在杨玉环怀里不敢睁眼。   杨玉环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起别的事情给武时雍缓解紧张:“咸宜性子直率也很挑嘴,若是吃得高兴了什么都好说,若是吃不高兴了,谁的面子也不给,你心里有个准备。”   武时雍睁开眼睛:“丁大厨能力很强,不怕她挑。”   杨玉环笑了一声:“你倒是有底气。”   一行人骑着马朝着咸宜公主的别院去了。 第159章 第 159 章:县主之位是武惠妃求来的   咸宜公主的别院在长安城外,是在山脚下。   从城门出来,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远远便看见一片竹林,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杨玉环低头对武时雍说:“我们快到了。”   武时雍抬头望去,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随着他们靠近,这露出来的屋檐也越来越多,最终,一个小院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别院不是很大,没有寿王府那种层层叠叠的院落和回廊,但胜在清净,夏季也凉爽,适合来这里避暑休息。   杨玉环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侍从,又将武时雍从马上抱了下来,牵着她往门口走。   门房看见杨玉环来了,立刻朝里面喊了一声,然后小跑着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老嬷嬷从里面迎了出来,一看就是府里的老人。   她朝杨玉环行了一礼,说:“王妃来了,公主正在后院练剑呢,奴婢带您过去。”   杨玉环点了点头,跟着嬷嬷往后面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竹篱,便看见后院的空地上,咸宜公主正在舞剑。   旁边的树下,有几个几个乐师席地而坐,有的弹琵琶,有的吹笛子,也有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乐器的,曲调清越含蓄,和寻常宴席上听的歌曲不太一样。   咸宜公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随身走,身随剑动,一招一式都很轻巧,仿佛神话故事里的那些仙女一样。   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嗡鸣声,在乐声之下也不显得突兀。   武时雍站在竹林外面,仰着头看着。   咸宜公主也是极美的,但是和杨玉环的美不太一样,咸宜公主要清瘦一些,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倦怠,整个人仿佛都是消沉的,和杨玉环那股生机不太一样。   杨玉环和武时雍站在外面,她们都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套剑舞。   最后一招收势,咸宜把剑往身后一背,站定了。   她微微喘着粗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但当她抬头看见杨玉环站在竹林外面,眼睛亮了一下。   杨玉环拍了拍手,走了过去,说:“好剑舞,比上回又精进了。”   咸宜把剑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几步跑到杨玉环面前,脸上不再冷淡,而是带着几分欢喜:“玉环,你好久没有来找我了。”   “上会你说要来找我玩,结果还是没来,你是不是只爱瑁儿不爱我了?”   杨玉环笑着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瑁郎有什么好爱的,不管怎么说,我都和你更亲近一些,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别怪我了。”   咸宜哼了一声:“你总是哄我。”   杨玉环拍了拍她的手,说:“好了好了,今日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个人来。”   她转过头,朝站在竹林边上的武时雍招了招手:“来,妹妹,过来。”   武时雍小跑着过去了,站在杨玉环旁边看着咸宜公主。   杨玉环介绍道:“这是桃源县主,李氏,名时雍,是昭华县主的女儿,她一直生长在蜀地,前些日子幸被曲江公收为学生,圣人便召她来贺千秋节。”   咸宜低头打量了武时雍一眼。   她看见面前这个小丫头穿着一身圆领袍,头发也高高地束了起来,小小的一个人站在竹林下,看起来有些可怜。   咸宜的目光落在武时雍的脸上,从她的眉眼中看见了熟悉的痕迹。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咸宜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来了就来了吧,嬷嬷,给小县主准备一点零嘴。”   嬷嬷应声下去了。   杨玉环看了咸宜一眼,觉得她今日有点怪。   咸宜平时虽然性子直,可对熟人从来不会这么冷,尤其是对她带来的人,再怎么样也会给个笑脸。   可是咸宜今日见着武时雍,怎么带着一种疏离感?   杨玉环在心底嘀咕了一下,但没有点破。   她挽住咸宜的手,说:“妹妹从蜀地来,带来了很多蜀地的新鲜美食,我觉得很是美味,这不,马上就带人来找你了,那位是丁大厨,他的手艺可是我和瑁郎都觉得不错的。”   咸宜对着杨玉环的时候重新扬起笑脸:“好啊,既然是玉环带来的,我怎么也得尝尝了。”   她看向丁石邵,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既然是来展示美食的,便速速去吧。”   咸宜的别院后院有一片空地,靠着竹林,风从竹叶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   丁石邵一到就开始忙活,寿王府的厨子也在给他打下手,几人合作过一次,这次便熟练了很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杨玉环和咸宜在矮几旁边坐了下来,武时雍坐在杨玉环身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咸宜公主对着她的时候面色冷淡,只能更乖一点,免得惹她生气。   咸宜没有怎么说话,只是捏着酒盏,有些倦怠地靠在椅子上。   杨玉环说:“虽然美食还未做好,但这酒可不差吧。”   咸宜偏爱那辛辣的白酒,喝了一口又一口,她面色微红,看向杨玉环点了点头:“嗯。”   杨玉环眉心微蹙。   不知道咸宜今日是怎么了。   做好的菜很快就上来了。   “丹凤朝阳!”   “凤鸣九霄!”   “金玉满堂!”   “红袍金甲!”   “鱼跃龙门!”   咸宜刚开始不太在意,她从小就金尊玉贵,宫里的御宴、各府的宴席、长安城里数得着的酒楼,哪一家的菜她没尝过,她并不觉得一个从蜀地来的厨子能带来什么她没吃过的美味。   没想到那些菜肴刚端上来,香味就直往她鼻子里钻。   咸宜公主又是刚舞了剑,耗费了不少体力,此刻被这香气一勾,更觉得饥肠辘辘,她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着,吃到后面,碟子已经空了,丫鬟还没来得及布下一道菜,咸宜立刻皱眉看了看布菜的丫鬟一眼。   这丫鬟布菜也太慢了,根本不够吃啊。   杨玉环在旁边看着她一直吃,从头到尾没停过,嘴角也弯了弯,眉目间满是笑意。   咸宜吃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杨玉环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看见杨玉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愣了一下,这才放慢了速度,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又看了看桌上已经被她扫了大半的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腹,把筷子搁了下来。   “这些菜色果然新鲜,之前还从未见过这种烹饪方式。”   杨玉环笑了笑,说:“这是铁锅炒的,跟咱们平常吃的做法不一样,那日在寿王府也是这样架在院子里炒的。”   咸宜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丁石邵,又端起白酒喝了一口。   两人坐着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近日你在别院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练剑看书,再骑马出去转转。”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着,也不嫌冷清。”   “我一个人乐得清净,不想去掺和那些事情。”   说着说着,杨玉环忽然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武时雍。   杨玉环伸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妹妹,你咸宜阿姊这里种了好多花,后院有一片花圃,里头有好多稀罕的花儿,让嬷嬷带你去看看,去玩一会儿。”   武时雍抬头看了看杨玉环,又看了看咸宜。   知道杨玉环这是在支开她,武时雍很乖地离席,跟着嬷嬷往后院去了。   这里只剩下了杨玉环和咸宜两个人。   杨玉环喝了一口果酒,看着咸宜,问道:“你今日怎么了?”   咸宜将白酒放下,伸手捏了捏眉心,说:“我看见那小丫头,就想起了母妃。”   “我小时候也常穿男装,让母妃带我出去玩,有时候母妃不想动,便让阿耶带我出去,说起来,我们与那小丫头的关系缠缠绕绕,怎么也分不开的。”   咸宜感叹道:“她长得可真像武家人啊。”   杨玉环眸光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咸宜的手背安慰她。   “这孩子没有耶娘,也是一个苦命人,瑁郎那日定然也是觉得眼熟,起了怜悯之心,这才让我多多照拂她。”   咸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件别的事。   “昭华县主在长安时其实不常与我们来往,她因先天之变被牵连时也只有几岁,还是个孩子,我曾听母妃说过,那时武家偶尔会照顾她一点,但毕竟是忌讳,也不敢有什么交集,她就这样在长安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等到她被赦免以县主之伊出嫁时我才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我也才十岁的年纪,没想到再听见她的消息,就是被夫家苛待,连生几个孩子都未曾留下来,最终在生这个丫头时难产离世了。”   咸宜脑海中出现了武惠妃的样子,为了这个孩子,武惠妃好几日都没睡好觉。   她叹了一口气:“当时你还未嫁给瑁儿应当不知道。”   “那孩子的县主之位,是母妃看不过去,才跟父皇求了恩典,破例让她封为县主的,后来,母妃时常担忧这孩子和她阿娘走上一样的路。”   “留在长安,她一直会是一个疙瘩,离开长安去封地生活,她好歹有个县主名头,别人应当会敬畏着,在封地应该也能金尊玉贵地活下去。”   杨玉环眉心微蹙:“可我听闻,这孩子之前在封地过得也不好,还被克扣了食邑,险些没度过那个冬季。”   咸宜公主眸光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杨玉环:“什么?” 第160章 第 160 章:一更   咸宜将杨玉环与武时雍送走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想起了早已离世的母妃,想起母妃偶然会念叨那孩子。   咸宜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当年母妃和驸马筹谋着要把寿王推上太子位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掺和,那时候她就知道,这种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她也不会刻意去打听长安城里近来发生了什么,谁升了官谁贬了职,谁家又出了什么事,她一概不关心。   她很少住在公主府,常常是住在城外别院,或者陪驸马回洛阳。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那孩子被人克扣了五年食邑,冬天连炭都烧不起。   母妃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也会觉得难受吧。   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翻身上马,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李隆基没有处理政务,各地贺礼陆续到了,朝中也算太平,他心情好多了,便摆了矮榻叫来乐师,自己歪在上面,一边听着乐师奏乐,一边看着舞娘在池边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乐师弹的是新排的曲子,琵琶声音悠扬,李隆基半阖着眼,手指在榻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声。   咸宜进了殿,也不让人通报,直接就冲着李隆基去了。   “阿耶!”   李隆基抬眼看她,他笑了一声,说:“今日怎么想起来看阿耶了?你上次进宫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   咸宜在他榻边坐下来,说:“阿耶,女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父皇说。”   李隆基用手撑着脑袋,歪在榻上看着她,语气懒洋洋的:“哦?是驸马让你不开心了?还是你想再买个别院出去玩?朕记得你上回说别院的竹林不够密,想扩一片,这事办了没有?”   咸宜拉着李隆基的手,晃了两晃:“哎呀,阿耶,我不是想说这些。”   李隆基终于将视线从院子里的歌舞那边挪了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看她的神色,收了笑,叹了一口气,说:“说吧,有什么事情。”   咸宜说:“今日我见着了桃源县主,就是昭华姨姨的女儿,阿耶你还记得吗?当初母妃给她求了个县主之位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   最近这桃源县主在他面前出现频率有些高啊。   咸宜说:“我之前不知道,今日见着她了才听闻她五岁之前在蜀地竟然还会被人克扣食邑,冬日没有炭火,夏日没有冰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要自己上山找野菜……”   李隆基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咸宜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才说:“虽然我与她并没有见过几面,但当初母妃离开前还念叨了她几次,担心她过得不好。”   说起武惠妃,李隆基眸色一深,有些哀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武惠妃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几个孩子,如今咸宜越长越像她母妃了,眉眼间都是武惠妃的影子。   因此,李隆基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就连那些皇子都比不上。   咸宜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阿耶,当初那个克扣食邑的县令是怎么处理的?”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他也不太清楚这件事,一个小小县主的事情,大概李林甫就直接处理了,处理后再和他汇报,他也没放在心上,就这样过去了。   高力士上前一步,躬了躬身,说:“回圣人,回公主,桃源县那个县令,贪了县主食邑以及县库的银钱,被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查出来之后判了绞刑,昨年已经伏法了。”   咸宜追问:“那被克扣的食邑呢?有没有补给县主?”   高力士陪着笑,尴尬道:“回公主的话,那个县令把县衙里的银钱挥霍一空,赌也赌完了,府库中没有剩下多少存货。再加上昨年桃源县遭了水灾,今年免了赋税,县库里实在没有钱粮补上。所以……那些年被克扣的食邑,到现在也没有补给县主。”   咸宜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她看着李隆基说:“阿耶,那孩子这一年虽然过得好了一些,但前五年吃的苦也是真的,听闻她的吃穿都是县主府门客们辛辛苦苦赚的。”   “母妃当初跟父皇求那个恩典,是为了让她好好活着,不是让她去封地受委屈的。”   李隆基看着她,没有说话。   咸宜又蹲下来,趴在李隆基的榻边,仰着脸看他:“阿耶,母妃若是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当年关注过的小孩在蜀地吃不饱穿不暖,她在下面也会难过的。您就当是为了母妃,把那五年的食邑补上,好不好?”   李隆基看着她趴在自己膝边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又很像武惠妃,让他心更软了些。   不过县主的五年食邑,也不是很多。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一口气,说:“好,不过五年食邑罢了,让高力士陪着你去私库里支一些,赏给那孩子,你难得进宫,也去拿几件喜欢的。”   咸宜一下子笑了,从地上跳起来,朝李隆基行了一礼,说:“多谢阿耶。”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烦朕了。”   他重新歪回榻上,把目光移回院子里的歌舞那边。   高力士朝咸宜躬了躬身,说:“公主,请随奴婢来。”   高力士领着咸宜朝着私库走去,他心底不停感叹,也就是咸宜公主了,别的公主都不可能如此受宠,还让公主自己去私库挑。   这可是独一份的。   李隆基的私库又叫大盈库,是由内监管理的,方便李隆基随取随用。   门口守着两个小宦官,见了高力士和咸宜,连忙行了礼,去叫管库的内侍。   孙内侍很快就来了,他身量不高,稍稍有些发福,看起来就是标准宦官样子。   他朝高力士和咸宜躬身行了一礼,说:“公主,高翁,奴婢有失远迎。不知二位今日来,可是圣人有什么指示?”   高力士说:“咸宜公主此来,是为桃源县主支取赏赐。圣人开了口,从私库里拨五年食邑的规格给县主,你按数支取便是。”   孙内侍听了,也明白了。   当初武惠妃求了恩典才封的县主,后来在蜀地被克扣了五年食邑,这事在宫里私下也传过一阵子,只是他没想到,圣人竟然会用自己的私库来填这个窟窿。   他面上不露,躬了躬身,说:“奴婢明白了,请高翁和公主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支取。”   孙内侍转身去了库房深处。   咸宜站在前厅里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高力士说:“高翁,我记得阿耶私库里有一对酒壶,是前年西域进贡的,壶身上镶了玛瑙,我上回见了就觉得好看。我今日正好来了,想挑两个回去。桃源县主前几日给我送了些蜀地的白酒,味道极好,我拿回去装一些,改日给阿耶送去。”   高力士听了,笑着说:“公主有这份孝心,圣人知道了定然欢喜。”   他朝着旁边一个小宦官招了招手,说:“带路去珍玩库。”   小宦官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带着两人往珍玩库去了。   咸宜在架子上挑挑拣拣,看了几对酒壶,有的镶金,有的嵌玉,有的壶身上刻了花鸟,总之能进大盈库的都是好东西,挑哪个都行的。   咸宜随手选了一对,又挑了一些饰品。   小宦官在旁边捧着,一句一句地夸公主好眼光。   咸宜挑完了东西,和高力士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斥责声。   她脚步一顿,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孙内侍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一个小宦官低声训话,孙内侍的脸色很不好。   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数目不对,这要是查出来……   咸宜挑了挑眉,心道这些人有问题。   她故意瞥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高力士听见了那些话,眼眸微微一深,他皱眉喊道:“孙内侍。”   孙内侍猛地转过头来,一下子撞上了高力士的目光,他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冷汗从额头上直往外冒,后背的衣裳一下子就洇湿了一片。   他心中担忧,高力士方才究竟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那些话若是被高力士听去了,他这条命怕是……   他只能勉强扬起笑容快步走过来,躬着身子说:“高翁,奴婢已经把县主的赏赐清点好了,请高翁过目。”   他拿来的是一个账册,捧到了高力士的面前。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按照县主食邑规格支出五年食邑。   高力士接过账册翻了翻,说:“将实物拿出来,当面点清。”   孙内侍应了一声,转身朝小宦官招了招手。   小宦官们跑进库房里,搬了几只箱子出来,头一箱小一些,里面装了500两银子,剩下的几只箱子里装了二百五十贯铜钱,方便支取使用。   孙内侍躬着身子说:“高翁,桃源县主实封一百五十户,以每户三丁为准,一户约六石粟、六丈绢,一百五十户合计约九百石粟、九百丈绢。若将其全部折算为银两,五年食邑大约为七百五十两,想到县主需要回蜀地使用,奴婢便准备了五百两银与二百五十贯铜钱,全都按数备好了,请高翁清点。”   高力士蹲下来,认真清点了一下银子的数量,银子轻便容易数清,他大概数了一下,倒是没什么差错。   孙内侍怎么也不可能在当着高力士和咸宜公主的面做手脚的。   高力士站起身来,他眼眸微微眯起:“县主赏赐倒是没什么问题。” 第161章 第 161 章:二更   高力士朝旁边一个随行的小内侍招了招手,小内侍凑上前来,高力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内侍点了点头,便朝着大盈库里面去了。   高力士转过身来,朝着咸宜公主行了行礼,说:“公主,既然赏赐已经清点完毕,那奴婢先送公主出宫。”   咸宜公主不想惹一身骚。   她虽然性子直爽,但也不是傻子,她听见了那孙内侍训斥小宦官的话,清楚这大盈库一定有什么猫腻,但这都和她无关,大盈库是阿耶的私库,她不好掺和在里面。   她一个公主,犯不着在这里杵着掺和,万一闹大了,她在场算怎么回事?   不如先走。   咸宜公主连忙说:“好,高翁,我已经选好想要的东西了,这就带着人送去小县主那里,你帮我给阿耶传个话道谢,我就不再绕去那边了。”   高力士也微笑道:“这是自然,奴婢送公主出宫。”   高力士亲自将咸宜公主送到了宫门处,看见她带着一行人抬着箱子朝着常乐坊去了,他这才转身回去。   回到大盈库的时候,随行的小内侍已经把所有在大盈库上值的人都叫来了,在库房前面的院子里站了一排,谁也不许动。   小内侍守在门口,见了高力士回来,行了一礼,低声说:“高翁,人都齐了。”   高力士面色平静地从外面走进来,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常年待在李隆基身边,他也养成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站在中间的内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被看见的内侍都瑟瑟发抖,拼命回想自己干了什么事情被高力士发现了。   高力士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孙内侍的身上。   他开口问道:“孙内侍,你刚刚在说什么,不如和我分享一二?”   孙内侍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勉强让自己稳住了:“奴婢……奴婢没有说什么。奴婢只是在吩咐小文仔细些,别把县主的赏赐磕碰了。”   高力士目光阴沉地盯着他。   见孙内侍仍然不知悔改,还想糊弄过去,高力士忽然震怒。   “孙营协!你当我是聋子不成?你方才与他说什么数目不对,担心被查出来,我可都听见了!你担心查出来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而且咸宜公主也在场,你认为我已经耳聋眼盲至此了吗?”   高力士往前逼近了一步:“这可是圣人的大盈库,难不成——你竟然干了那些中饱私囊的事?”   孙内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说:“高翁明鉴!奴婢只是一时说错了话,绝对不敢贪污的!奴婢对圣人忠心耿耿,对高翁也是尽心尽力,求高翁明察!”   孙内侍嘴里说着求饶的话,说着自己忠心耿耿,但脸上的神色分明紧张得不行,额头上都是汗水,一看就心虚得不得了,高力士一眼就看出来他有问题。   高力士没有理他,转过头去看向那个站在墙角的小宦官。   那小宦官缩着身子,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去了。   高力士放轻了声音,说:“你是小文?你过来,说说看你方才为何被孙营协训斥。”   小宦官怯怯地抬起头来,看了高力士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内侍,脚步磨蹭着往前走了一步。   高力士说:“你尽管说,别怕他。”   小宦官又看了孙内侍一眼,孙内侍虽然跪在地上,但还是用余光瞪着他,警告他不要胡说。   小宦官吓得缩了缩脖子,可高力士就站在面前,他也不敢不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曾经见过孙内侍从库中带走白银。今日孙内侍让奴婢清点给县主的赏赐,我害怕被高翁您发现,所以一直很担忧,孙内侍看见了,便斥责了奴婢几句,让奴婢仔细些,别让您看见了,还让奴婢仔细自己的脑袋……”   孙内侍立刻抬起头来,指着小宦官喊道:“高翁!他诬陷奴婢!这小崽子平日里就偷奸耍滑,奴婢管教过他几回,他怀恨在心,如今竟然诬陷奴婢!高翁明察!”   小宦官着急地辩解道:“高翁,奴婢说得都是实话,奴婢不过一个小内侍,哪里敢诬陷攀咬孙内侍,高翁明察啊。”   高力士没有看这两人,只是说:“是与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去,朝站在门口的另一个内侍招了招手,说:“去,把大盈库所有的账簿都取来。   然后他对院子里站着的那排内侍说:“你们也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问,谁来说说,孙内侍平日里都干了什么,大胆说,只要能查实,便不会处置你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站在后面的内侍怯怯地说:“高翁……奴婢……奴婢……见过孙内侍在外面放贷,应当用的是大盈库里的……”   孙内侍瞪他一眼,那小内侍抖了一下,便不敢说了。   高力士额角都气得跳动,他上前一脚踹在孙内侍的心窝处:“挡着我的面还敢威胁人?来人,将孙营协押下去!”   孙内侍顿时抖得像筛糠一样,裤子底下洇出一片水渍,竟是吓得尿了。   他连忙朝着高力士磕头:“高翁饶命,高翁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内侍走上前来,把孙内侍从地上架起来,拖进了库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孙内侍的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只能被两人这样拖着从院子里去小屋中,留下了一行湿漉漉的痕迹。   高力士捂了捂鼻子,一脸嫌弃。   “好了,现在孙内侍也不在了,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已经有刚刚的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说了。   “孙内侍对进入大盈库的地方贡品也有规矩,说是要上供损耗钱财,若是不给,送来的东西便被百般刁难,说分量不够、成色不好,退回去让人重新送……”   “孙内侍还替人从大盈库里调换过东西,把旧换新,把次换好,中间拿了不少好处……”   “奴婢也见过孙内侍报高价格,原本可能一两银子的东西,写在账簿上就成了五两十两……”   “他库房后面有一间小屋,从不让人进,里头好像藏了不少东西,只有每次能出宫的时候,孙内侍才进那间屋子,现在想来,怕是进去拿东西带出去宫去。”   高力士越听,脸色越发阴沉,目光越来越冷。   这孙营协竟然如此大胆,敢在圣人的大盈库里动手脚?!   高力士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千秋节在即,我不想将这事情闹大,可事关圣人的大盈库,必定要细查,这账簿定然是要查得,谁还有话,一个一个地说,只是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这事绝对不能传到前朝去。”   后面还有几个小内侍来说了自己知道的东西。   高力士听了一会儿,将所有查账事务都交给了自己手下的人,这才转身出了大盈库,往兴庆宫走去。   李隆基还在矮榻旁听着曲子看舞。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高力士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咸宜走了?”   高力士躬了躬身,说:“圣人,咸宜公主已经出宫了。桃源县主的赏赐奴婢已经清点完毕,咸宜公主带着钱银去找桃源县主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武时雍正在常乐坊的院子里跟几个玩家玩游戏。   玩家们弄出一张大富翁来,几个玩家团团坐着,武时雍也挨着玩家坐下,好奇地看着他们玩,玩了几轮,武时雍也高兴地领了一个棋子,和玩家们玩了起来。   正闹着,武时雍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啊!】   武时雍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铜钱差点掉了:【怎么了?】   系统咬牙切齿道:【该死!那个孙内侍,他贪的钱竟然比我偷的还多!】   武时雍愣住了。   她不太懂系统在说什么:【什么孙内侍?什么偷钱?系统阿姊你偷了钱吗?】   系统尴尬道:【没有,团团你听错了。】   系统心底却在尖叫。   它偷了那么久才偷了那么点银钱兑换给玩家,孙内侍一个宦官,竟然贪了那么多!是它偷的十倍几十倍!   虽然系统没有一直偷李隆基的大盈库,而是几个大臣富户轮流偷,但它仍然觉得这是耻辱!   奇耻大辱!   它竟然还没偷过一个宦官?   武时雍听得一头雾水,张了张嘴想再问。   系统已经下了决心。   它要将孙内侍的钱偷光!   先让它找找孙内侍的私宅在哪里。   就在这时,武时雍感觉脑海似乎一空,有什么东西蹿出去了。   系统化作一道流光,从武时雍的脑海里蹿出来,穿过常乐坊的坊墙,沿着长安城的街面往前飞。   旁人看不见它,系统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然后它捕捉到了一点孙内侍的气息。   系统顺着气味找过去,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宅子,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有什么区别,但里面有孙内侍的味道。   系统立刻扫描了一下这个民居,随即穿门而入,在偏房里找到了孙内侍藏钱的地方。   偏房的地板底下有一个暗窖,窖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只沉甸甸的石墩,但这些东西怎么能拦得住没有实体的系统?   系统化作流光直接钻进地窖里。   它转了一圈,差点没笑出来,这地窖里堆满了银子还有大大小小的金器、锦缎香料!   系统:这都是它的了! 第162章 第 162 章:补更   只见系统身上一闪,地窖里便被一股金光笼罩,眨眼之间,地窖里的值钱东西有大半都没了。   地窖里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一些系统看不上的。   系统正要离开,忽然扫描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了一个小匣子,还有许多机关,显然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它穿进去一看,里头是一本账簿,系统将账簿收了。   它偷偷翻了两页里头记的都是孙内侍这些年从大盈库里顺走的东西,哪年哪月拿了多少银子,哪年哪月换了什么器物,谁谁谁上供了多少损耗钱。   系统盯着那本账簿看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   它将账簿收起来,然后化作一道流光,从地窖里蹿出来,重新飞上了天。   它在空中认了认方向,往皇城的方向飞过去,飞到了中书省的衙署上头。   李林甫正在值房里看折子。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翻折子的沙沙声和动笔写字的声音。   系统从屋顶穿下来,飞到李林甫上方,将账簿丢了下去,账簿啪的一声落在李林甫面前的案上。   李林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值房里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簿,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刚翻了两页,他的脸色就变了,这竟然是某个内监在大盈库中饱私囊的账簿。   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是有谁故意送到他桌上的吗?   李林甫将账簿仔细看了一遍,眼睛眯了起来,也不知道心底在盘算什么。   系统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飞走了。   它正准备飞回武时雍身边,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气味,那是李林甫身上的味道。   可是李林甫明明是在值房,怎么会在另一个方向?   系统愣了一下,在空中转了个圈,顺着那股气味找过去。   它找到了李林甫的私宅。   果然是大奸臣啊!   狡兔三窟!   它前阵子才偷了李林甫的私宅,没想到这么快李林甫又重新弄了一个私宅藏钱。   系统在私宅门口转悠了一下,思索片刻。   来都来了。   系统便穿门而入,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李林甫藏钱的地方。   它把李林甫的钱也偷了。   这回它还比较收敛,毕竟钱生钱,不要一下子把李林甫薅完了,万一李林甫生气了,更加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就不好了。   系统一直保持在李林甫有点生气,但不至于失去理智的程度。   系统偷完了,拍拍手飞回常乐坊,重新钻进了武时雍的脑海里。   武时雍还在和玩家们玩游戏,忽然她觉得脑子里一闪,系统回来了。   【我鬼混回来啦!】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得意。   武时雍问:【系统阿姊你去那里了?】   系统说:【去替天行道了。】   武时雍:“???”   忽然她听见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车马声。   没过多久,韦嬷嬷从外面走进来了,她快步走到了武时雍面前低声说:“县主,外面来了一辆马车,像是咸宜公主的车架。”   武时雍也愣了一下,她站起来朝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   咸宜公主面对她的时候很冷淡,武时雍还紧张了一段时间,担心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杨玉环送她回来的时候还特地安慰了她一会儿。   这时候咸宜公主来这里干什么?   几个玩家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咸宜公主?   传说中李隆基最疼爱的公主?   她来干什么?   张九龄也听见了韦嬷嬷的话,他连忙从屋里出来了,整了整衣冠,带着武时雍朝着门口而去。   马车停在巷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咸宜公主的侧脸,她垂眸盯着车内,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听见出来的声音后,她才缓缓转过头,她坐在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走到车前的武时雍和张九龄。   张九龄拱手行了一礼:“公主驾临,老夫有失远迎。”   咸宜在车里摆了摆手:“曲江公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她转头看向站在张九龄身边的武时雍,她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襦裙,看着粉嫩可爱,更像以前的自己了。   咸宜公主垂眸:“听闻你被克扣了食邑,五年的份都没有拿到。”   武时雍点了点头:“谢谢咸宜阿姊关心,之前是这样的,但团团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   咸宜公主说:“我去向阿耶要了。”   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说:“这是从阿耶的大盈库支取的,是你五年食邑的份,阿耶说了,给你补上。”   她朝车旁的侍从抬了抬下巴。   侍从们从后面的车上抬下来几只箱子,他们把箱子一只一只抬进院子摆好放着。   张九龄再次拱手,说:“老夫代县主谢公主恩典。”   武时雍也跟着行了一礼,说:“多谢阿姊。”   咸宜在车里扬了扬下巴:“不必谢我,谢阿耶去。”   她顿了一下,又说:“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她说完就把车帘放了下来,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动了起来,车架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武时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琉璃第一个冲到廊下,蹲在一只箱子前面,把箱盖一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铤,在太阳的照射下,银铤都闪闪发光,差点亮瞎她的眼睛。   季陶宁也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就叫了一声:“银子!好多银子!”   沈子舒打开了另外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铜钱。   “这里都是铜钱诶,好多贯,难怪装了这么多。”   张九龄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咸宜公主竟然会说动圣人用私库赏赐补偿武时雍,毕竟公是公,私是私,看来咸宜公主确实很受圣人疼爱。   哪怕咸宜公主刚刚说的是圣人做主赏赐,但张九龄在长安那么多年,哪能听不懂,分明就是咸宜公主主动求来的。   *   咸宜公主亲自上门送银子,她这一趟把武时雍推到了众人面前。现在长安城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知道桃源县主来了长安,圣人还从大盈库里拨了银子赏她。   玩家们商量了一夜。   这时候正是开酒楼的好时候。   钱元宝:“灶也好了,试菜也差不多,我们二十几个玩家先顶上,开业这一天一定不能出岔子,等这风头过去,我们再请雇工培训。”   玩家们纷纷动了起来。   桑心请教了张九龄,写了一些帖子,发给寿王府、咸宜公主府、贺知章和王维等人。   季陶宁和沈子舒等人张灯结彩仔细布置着桃源酒楼。   作为宣传主力,钱元宝主动去找了贺知章,那时候贺知章正在长安的一家酒肆里喝酒。   钱元宝在贺知章对面坐下来,叫了一壶最贵的酒。   他喝了酒,咂摸两下:“这酒味道一般,不如我们桃源白酒。”   贺知章瞥他一眼,笑了一声,说:“你们那酒当然好喝,可老夫如今喝不着了。每回去你们那儿,罗郎中都要站在旁边盯着,喝一盏她就说一句,一直念叨老夫,老夫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钱元宝嘿嘿笑了两声,往前凑了凑,说:“那贺监还想不想再喝点?”   贺知章冷哼一声,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像个倔驴:“如今愿意给老夫喝了?老夫可不喝。你们那酒楼开业,叫老夫去,不就是想拿老夫当招牌嘛。老夫去了,若是罗郎中还盯着老夫……”   钱元宝连忙摆手,说:“贺监您误会了,这回真不是。这回您去了,想喝多少喝多少,谁也不拦着您。我跟罗郎中说了,开业那日是大好的日子,贺监是贵客,贵客喝酒哪有拦着的道理。罗郎中她也点了头,说开业那日破例,随您喝。”   贺知章斜着眼看了钱元宝一眼,说:“当真?”   钱元宝举起一只手来,说:“我钱元宝对天发誓,若是骗您,叫我下辈子还做买卖,只赔不赚!”   这么狠?   贺知章被他这副赌咒发誓的模样逗笑了,他拢了拢袖子,吊着钱元宝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行吧,看在你小子和桃源白酒的份上,老夫去,不过说好了,老夫去了你一定拦着罗郎中。”   钱元宝连连点头:“是是是,绝对拦着她不让她来。”   贺知章哼了一声,还说:“我还要打麻将,但我不跟你打,我要和叶子、沈子舒、季陶宁打麻将。”   钱元宝:“……”   尽挑软柿子捏就是这样。   贺知章总是懒得算牌,打不过人家就闹,但他点出来的这几个同样都是不太会打麻将的,人菜瘾大,最适合和贺知章一起菜鸡互啄了。   钱元宝立刻将玩家们卖了:“明白!我去找他们,到时候吃完饭,绝对给你们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贺知章冷哼一声,伸手把桌上那壶酒拿过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盏,慢慢喝了一口:“你们这些门客,一个比一个精。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愣是被你们算计得明明白白的。”   他虽然这样说,但一点恼怒都没有,反而还有些期待。   钱元宝见事情成了,也不多坐,又陪着贺知章喝了两盏,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他刚走到酒肆门口,贺知章就在后面喊:“等那日,白酒给老夫留两坛,谁也不许动,知道吗?”   钱元宝笑道:“自然可以!”   等酒楼开业第二天再让罗锦去给贺知章诊脉,这样也不算违反了贺知章的要求不是? 第163章 第 163 章:酒楼开业(一更)   除了贺知章,玩家们还找了王维。   季陶宁和琉璃带着丁石邵做的炸春卷、炸小酥肉一起去了王维的宅子里,和门房通报了一声,很快便被请进去了。   王维今日恰好休沐在家,正在读书。   见两人来了,他便立刻起身迎接:“二位娘子怎么来了,可是曲江公有什么事情?”   季陶宁将食盒放在桌上,说:“曲江公没事,王摩诘,这是丁大厨做的小吃,您快尝尝。”   王维打开食盒看了一眼,他在蜀地常吃,早已习惯了这些油炸物品的口味,他吃了一根,点了点头说:“丁大厨的手艺比长安大多数厨子的手艺都强。”   琉璃趁这时将请帖双手递了上去。   “王摩诘,我们桃源酒楼后日开业,钱老板让我来给您送帖子,请您赏光。”   王维接过帖子展开来看了一眼:“你们终于打算在长安开铺子了?回长安之前我还想着,若是离开蜀地,怕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肴了,没想到你们竟然开到长安来了。”   琉璃笑笑:“有钱自然要赚。”   王维点了点头,把请帖搁在桌上,说:“后日是吧,我会按时到场的。”   季陶宁和琉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我们到时候在酒楼恭候王摩诘大驾。”   王维听了这话,无奈笑道:“不算什么的,你们酒楼初开业,不如我给你们送一幅字吧。”   琉璃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您要给我们酒楼送一幅字?”   王维点点头:“摩诘虽然为小官,但是在长安城中还是有些名气,为你们题字送画,也能帮你们宣传一二,我想想看,写什么好呢……”   琉璃连忙说:“写什么都行,您愿意给我写,我们已经很感动了!”   王维笑了一声:“小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卷纸出来,提笔便写了一首诗,夸赞蜀地山水,夸赞蜀地美食,夸赞桃源酒楼的美味。   琉璃和季陶宁在旁边看得激动极了。   “谢谢王摩诘,谢谢王摩诘!”   “走,拿回去裱起来,一定挂在酒楼堂上!”   王维无奈笑出了声,自从见面开始,这些门客们就对他很激动,而且无比包容,始终以一种看仰慕对象的样子看着他,他都没弄明白怎么了。   难道他写的诗真能传到蜀地来,还有这样一群追随者?   有了两个大诗人助阵,玩家们便正式开始宣传,但他们也没想到,这消息传得比预想的都要快。   原本只是让几个玩家在摆摊逛街的时候顺嘴提一下,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跑到常乐坊来看地方。   一个年轻书生站在桃源酒楼门口看了半天,问旁边卖胡饼的老翁:“这就是那家新开的蜀地馆子?”   老翁说:“是的,听说明日开业呢。”   书生又问:“听说贺监和王御史要来?是真的假的?”   老翁说:“是啊,我也听说了,应该是真的吧。”   到了下午,东市的酒肆中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你听说了没有,东市新开了一家蜀地馆子,叫桃源酒楼,听闻是明日开业,说是贺监和王摩诘都要去,还提了字写了诗呢。”   “对啊,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贺监一直在夸赞桃源酒楼的酒好喝,说是比整个长安的酒都好喝。”   “比整个长安的酒都好喝?有这么夸张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王摩诘是真的赠了诗,都已经裱起来挂在酒楼大堂了!”   “王摩诘的字画那可真是千金难求啊,我一直想要一幅真迹,这次桃源酒楼开业,我定然是要去看看的,吃一顿饭,若是能好好看看王摩诘的诗,那也值了!”   “别的不说,贺监的诗也难求啊,而且他脾气也不好,若是不喜欢的人,他定然是不会写的,这桃源酒楼若真的能请动他,怕是真有点底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决定明日去看个热闹。   开业那日是个大晴天。   东市很早就热闹起来了,闻名而来的人都围在桃源酒楼的空地上,围的人里头有摇着折扇的书生学子,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追来跑去的小孩,也有单纯看热闹的闲人,甚至连隔壁楼上的窗边,都坐了几个官人,一边聊天一边往下看。   人越聚越多,前头的人不肯让,后头的人拼命挤,没多久就把巷子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来的挤不进去,只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一边看一边问前头的人:“里头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这样热闹?”   挤的人太多,无奈之下,玩家们只好带着侍卫来维持秩序,从人群中硬生生开了一条路出来,方便前来酒楼的人可以从这里进来。   桃源酒楼布置得红彤彤的,门上还挂了两条红绸,红绸上绣着一些吉祥话,桃源酒楼的牌匾上也挂着红布,风一吹,红布轻轻晃,看着神秘得很。   门口特地隔出来了一片空间,摆了许多花篮,这些花篮是玩家们很早就去买的花,又自己动手做的,装点得非常好看,颜色也很鲜亮和谐。   每个花篮上也系了红布条,上面写着开业大吉,生意兴隆之类的吉祥话。   “这是谁家开的?”人群里有人问。   “桃源酒楼,是蜀地来的馆子,菜色都是蜀地那边的,厨子听说也是从蜀地来的。”   那人又问:“蜀地来的?蜀地来的厨子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咱们东市什么没有?”   知道底细的人说:“你可别小看。我听闻,贺监和王摩诘都要来,他们还要给这家酒楼题诗呢。”   “贺监和王摩诘都要来?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等着看就是了。”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人群纷纷给那人让出了一条路。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路上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看着精神抖擞,还穿了一身全新的衣服,腰间也挂着一只酒葫芦,正大步朝着桃源酒楼走来。   有人认出来了,低声喊了一句:“贺监!是贺监!”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看,大家都离贺知章近一些,看能不能沾到一些文气。   一个妇人拉着孩子,低声说:“快看,那就是贺监。”   孩子仰头问:“阿娘,贺监是什么?”   妇人说:“贺监是很有学问的人,你若是能像他一样,咱们家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快别乱说话,站好仔细瞧瞧,看看贺监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贺知章走到桃源酒楼门口看了看那块被红布遮着的牌匾,笑道:“这么神秘?”   他抬脚朝着酒楼里面去了。   钱元宝连忙迎出来,拱手道:“贺监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快请,楼上雅座已经备好了。”   贺知章笑道:“好,好,前面带路。”   没过多久,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回是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他身量修长,肩背挺直,穿着的圆领袍素雅低调,腰间束着玉带,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街上人声喧闹,他却步履从容,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叫周围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人群里又有人喊了一声:“王御史!王摩诘!”   “王摩诘,真是王摩诘,我居然看见王摩诘了!”   王维走到门口,朝门里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进去了。   人群里正议论着,忽然有人抬头往上看,愣了一下,拿手捅了捅旁边的人,说:“你先别只顾着听他们议论了,你抬头看二楼,二楼临窗那边。”   旁边的人抬头一看,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老者,他穿着朴素的袍子,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曲……曲江公?那位老者是曲江公?是曲江公吗?”   旁边的人凑近了看,仔细看了看,这才敢确认:“真是曲江公!我没有看错,那真是曲江公!”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挤到前面,仰着头往上看,一边看一边低声说:“曲江公在上面?曲江公竟然也来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贺监来了,王摩诘来了,连曲江公都来了,这家酒楼怕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来头?”   “我就说蜀地来的厨子不简单,你们还不信!”   “别管厨子了,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家酒楼的老板到底是谁?竟能把这些人请来!”   “曲江公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已经不在长安为官了吗?怎么还会来这种地方?”   “你懂什么!曲江公虽然如今不在相位,可他的文章道德,朝野上下谁不敬重?他的文章我可是日日诵读的!”   几个学子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在楼下朝着楼上深深一揖,仿佛隔着这么远,张九龄也能看见他似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书生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当年曲江公在朝中主持科举,那才是真正的选贤任能,只看文章,不看门第,多少寒门子弟,都是因为曲江公才得以入仕。如今他虽不在其位,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读着他的文章长大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纷纷点头,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问:“那曲江公今日来,是为的什么?”   “听闻曲江公离开荆州之后就去了蜀地,这酒楼莫不是曲江公开的?”   “就算不是曲江公开的,应当与曲江公也渊源颇深,不管了,今日我定要进这个酒楼尝尝味道,也算与曲江公在同一个酒楼吃过饭了,说出来旁人都不会相信。”   旁边一个妇人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听你们说了这么久,我就觉着这酒楼的菜定然差不了,我得回去和我家人说一声,大家也能蹭蹭下凡的文曲星。”   这话惹得周围人一阵低笑。   楼上,张九龄似乎感觉到了楼下的喧闹,微微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只是随意扫过,但楼下众人与他对上目光的,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有学子更是躬身行礼,不敢失态。   趁着这个热度,书生们都很激动的时候,钱元宝顺势跑了出来。   “诸位,诸位,今日承蒙各位赏光,特备喜糖,可以在楼外设定桌旁领取,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另外,今日若是有读书人愿意留下墨宝的,不论好坏,皆赠一份蜀地点心!”   钱元宝指向了旁边提前就准备好的桌子和笔墨纸砚。   唐朝文人数不胜数,这个时间点有许多诗人还没露头,只用这个方法,让他们留下姓名,再找大诗人还不简单?   历史记载那么模糊,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有大诗人大文人来过长安,但史书没有记载。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欢声雷动,几个学子更是眼睛发亮,互相推搡着就要往那边去。   “蜀地点心?我只听说过酥饼,不知道味道如何?”   “你光惦记着吃!人家说的是留下墨宝才送,快想想怎么写一首好诗。”   “人家说了,不论好坏,皆赠一份!”   “就算不论好坏,但若是好的,岂不是也能挂在酒楼里,说不定也能和王摩诘的诗放在一起?”   “嘶,你这样说,我也有些意动,我定要好好想想,写一篇最好的出来。”   一时间,桃源酒楼门口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连巷子口那些踮脚看热闹的人,也都往前涌了过来。   正说着,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又有人来了。 第164章 第 164 章:寿王妃、咸宜公主为县主撑场子   这回的动静和方才都不同。   刚刚贺知章王维等人来的时候,大家大多是兴奋惊讶,但这一次,人群都安静了下来,连几个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都停了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车队缓缓驶来,领头的便是几匹好马,马儿身上还系着铃铛,一路过来丁玲当啷,香气四溢的,那马车瞧着就奢华至极,哪怕不知道来者是谁,大家都清楚定然是不能惹的人。   围观的众人纷纷让开路来,恭敬地候在旁边。   只见那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酒楼门口,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个梳着双髻的婢女,转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随后,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婢女腕上,车中女子微微低头,款款步出。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身藕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时兴的堕马髻,髻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是之前武时雍送她的,无多余饰物,却愈发衬得她面若初绽桃花,眉如远山含黛。   她的到来,让人在炎热的夏季却感觉仿佛处身于鲜花盛开的春季。   有眼尖的认出了那马车上小小的标记,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敢大声说,只拿手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耳语道:“那是寿王妃!寿王妃来了!”   旁边的人也瞪大了眼睛。   “你说是谁?寿王……你是说圣人的儿媳、寿王殿下那位……”   “嘘!”   “小声些,正是那位。”   “听闻当年满长安城都传遍了,说寿王妃是杨家的女儿,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   “可寿王妃怎么会来这里?这家酒楼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怎么知道?今天这阵仗,我看连宫里都要惊动了。”   杨玉环却仿佛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扶着婢女的手,沿着人群让出的路缓步往前走。   走到桃源酒楼门口,她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笑意更深了一些。   正在这时,酒楼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今日是喜庆的日子,武时雍特地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也簪着和杨玉环一样的簪花。   她在二楼瞧见杨玉环来了,一路小跑出来,看见杨玉环站在门口,便快步跑到她身边,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姊!你来这么早!”   杨玉环低下头,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捏,笑道:“自然要来给你捧场呀,你开业大喜的日子,阿姊怎么能不来?”   武时雍也没躲,反而环住杨玉环的胳膊:“我就知道阿姊最疼我,快进来快进来,楼上给你留了好位置。”   杨玉环点点头,由武时雍牵着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侧头跟她低声说着什么,武时雍便连连点头,又时不时仰头说上几句,两个人亲密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人群这下更是忍不住了。   “寿王妃?真是寿王妃?那小姑娘又是谁?方才那个寿王妃叫她什么?阿姊?那小姑娘竟叫寿王妃阿姊?”   “能叫寿王妃阿姊,难不成是什么公主不成?”   “不是公主,是县主,这酒楼应当就是我们之前猜测的那位桃源县主开的。”   杨玉环正要抬脚进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人群也纷纷扭头。   只见街那头又驶来一队车马,竟然比寿王府的马车还更为华贵,马儿都是西域来的贡品,马车的帘子等等都是上好的锦缎,车旁边还跟着许多随从,看着排场大得很。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快看车上的标记,那是咸宜公主的车架。”   “咸宜公主?圣人最宠爱的那位公主?”   “可不是嘛!听说咸宜公主是圣人最疼的女儿,当年出嫁的时候,嫁妆比别的公主多了一倍不止。她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众人还没从方才寿王妃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被咸宜公主的到来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玉环看见来者是谁,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和武时雍一起等着。   马车在人群前停下,候在旁边的侍从掀开车帘,侍女伸手去扶,车中的女子搭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了出来。   果然是咸宜公主。   她下了车,先是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微微皱起了眉毛,显然是没想到这酒楼竟然有这么多人。   她不喜欢热闹和拥挤,但今日也只能勉强忍忍。   咸宜公主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杨玉环,微微抬起下巴当作打招呼了。   杨玉环笑着朝她招手:“你不是说不来吗?”   咸宜公主轻哼了一声,扇着团扇慢悠悠地说:“我只是说再想想,可没说不来。”   杨玉环说:“我瞧着你早就想来了。”   咸宜公主侧过脸当作没听见,她终于抬脚朝着杨玉环走去,走到近前,用团扇捂着下半张脸,轻声说话。   “这小丫头年纪这么小,也想在长安开酒楼?你又心软,只知道捧场,也不怕她被那些人欺负了去,我就是担心你,顺便来看看,才不是为了帮谁。”   杨玉环听了,抿着嘴笑:“好好好,你不是为了她来的,你咸宜是最有本事的,你来了,谁也不敢欺负她了,快走吧,瞧着吉时快到了。”   咸宜公主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翘了翘,由着杨玉环挽着她,两个人并肩往酒楼里走。   武时雍站在旁边对咸宜公主说:“咸宜阿姊安,谢谢你今日来捧场,快进来吧,楼上的位置都留着呢,今日我们有好多大厨一起下厨,味道都还不错。”   咸宜公主嘴角又翘了翘,嘴上却说:“谁稀罕你的好位置。”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脚下却很诚实,已经跟着杨玉环一起走了进去。   两人一起上到了二楼,才看见了曲江公贺知章等人。   咸宜公主捋了捋耳后的发丝,对旁边的杨玉环说:“看来我是来的不巧了,就算我不来,这小孩的酒楼也能办的红红火火。”   杨玉环看了她一眼:“行了,我的好咸宜,来都来了,别站着了,别浪费了时雍给我们留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终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加汹涌的议论声。   “咸宜公主!是咸宜公主!圣人的掌上明珠,她竟然也来了!”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她说怕那小丫头被欺负了去!这什么交情啊?”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贺监、王摩诘、曲江公、寿王妃,现在连咸宜公主都来了,这家桃源酒楼,怕不是要把半个长安城的名人都请来吧?”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感慨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本以为是来看看新开业的酒楼,没想到看了一场大戏,往日可看不见这么多有分量的人。”   “这下我赞同你们刚刚的猜测了,这酒楼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位刚受了圣人赏赐的桃源县主。”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又忍不住往酒楼门口张望,可惜人已经都进去了,也看不见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正说着,酒楼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锣声,铛铛铛三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红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此人正是琉璃。   她穿的也是酒楼服务生的统一服饰,是前些日子大家统一定制的,比襦裙更适合活动,而且颜色喜庆,胡服适合干活服务客人。   琉璃拿着自己的小喇叭走到人群面前,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口:“各位长安城的父老乡亲,叔叔婶婶,阿兄阿姊,小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外面围观的客人们还没见过这架势,哄地一声笑了出来,还有小孩拍着手学她说话。   “上午好!上午好!”   琉璃笑道:“我是琉璃,今日我们桃源酒楼开业,我是这场开业仪式的主持人,欢迎大家来到我们桃源酒楼的开业现场。”   “我们这桃源酒楼是来自蜀地的馆子,厨子都是蜀地来的,菜也是蜀地风味,您各位吃过蜀地的菜没有?没吃过不要紧,今天尝一尝,保管您舌头都要鲜掉!吃过的也别觉得平常,我们酒楼与之前那些蜀地味道也不一样,您进来尝尝,肯定会觉得惊艳的。”   人群里有人喊:“真有这么好吃?”   琉璃一摊手:“我说好吃不算数,您吃了才算数。可您要是连门都不进,那可就真不知道好不好吃了,对不对?”   这话说得围观的群众都笑了起来。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一些妇人也动了心,思索着是否要进去尝尝。   琉璃继续说:“今日酒楼新开业,大家不知道我们的味道会犹豫也不要紧,我们酒楼为大家准备了不少节目,大家待会儿看节目的时候千万别推挤,尤其要注意小孩子,带孩子的大家可要仔细一些。”   一个妇人笑着接话:“娘子你倒是想得周全。”   琉璃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要注意些,我们开店迎客,也要图个吉利,办事要周全。”   琉璃看了一圈大家的脸色,知道场子已经热得差不多了,这才高声道:“好!闲话说了不少,各位想必也等急了,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我们的节目了,那么接下来,咱们就开始今天的第一场节目——”   “接下来有请咱们桃源酒楼的舞狮队!”   人群里一阵欢呼,小孩们更是蹦着往前挤,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坐在二楼窗前的众人们也靠近了一些,想要看看玩家们究竟整了些什么花活。 第165章 第 165 章:桃源酒楼怎么有阴阳菜单?   酒楼里响起咚咚锵锵一阵鼓乐声。   这乐声比琉璃之前拿的小喇叭要响亮得多,鼓声又急又密,锣声也一记接一记,钹声穿插其间,咚咚当当,热闹的声音已经响彻了整个东市。   人群的说话声顿时被压了下去,大家不自觉地看向了酒楼的方向,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谁在演奏。   就在这时,酒楼大门里猛地窜出两头狮子来。   大唐正是舞狮的鼎盛时代,唐代《太平乐》中有《五方狮舞》,在140人高唱《太平乐》伴随下,五方舞狮由数十名狮子郎牵引,举行规模盛大的舞狮表演。[1]   五方舞狮总共有赤、白、青、黑、黄五种颜色,其中黄色是皇室专用,是不允许民间舞狮使用的。   桃源酒楼的两头狮子和大唐常见的狮子还有些不同,这是玩家们根据现代舞狮的样子做的。   红色狮子圆眼阔口,毛发都是阮熙颂带着绣娘们做的,用染了红色的线扎成的,一层层的非常蓬松,还会随着动作抖动。   青色狮子竟然更加神奇,仿佛披了一幅千里江山图在身上。   大唐舞狮不允许用黄色,玩家们索性就将颜色弄得更鲜亮奇特了一些,两头狮子在场上一站,光是这漂亮的模样就让人们挪不开眼睛。   四个人藏在狮被底下,前面两个举狮头,后面两个弓着身子当狮尾。   在前面举红狮子的是沈子舒,举他的是叶子,叶子力气大,能轻松将沈子舒托举起来,两人练了一些时日,也能舞出个狮子样子。   四个人在场上翻腾跳跃,两头狮子时而你追我赶,时而并肩而行,时而一头高高跃起,一头就地打个滚,那些在现代学到的技艺在此刻都施展了出来。   这时,鼓点转急。   两个狮子朝着两遍散开,绕着场子在人群面前跑了一圈,又聚拢在一起,他们同时把前爪搭上中间架起的一根长凳,狮头齐齐朝上一扬,仿佛真的狮子在仰天长啸一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号声。   “好!!”   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得想要靠近一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学子们也是拍着巴掌,诗兴大发,连忙去旁边的桌子前登记写诗了。   就在这时,大家原以为表演已经结束的时候。   只见那两头狮子后面竟然凭空钻出了一个奇装异服的人。   那人脸上不知道画了什么还是戴着什么面具,看着花花绿绿的,红一道黑一道,眼窝描得极深,嘴唇涂得鲜红,额头正中还有一团火焰似的纹样。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帽上插着两根长长的翎子,足有三尺来长,随着他走动一颤一颤,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是大唐时兴的衣服,而且还有一件非常大的袍子,袍子上绣着奇奇怪怪的花纹,看着很是威风,能将他整个人裹住。   人群中的百姓嗡嗡嗡地讨论了起来。   “这穿的什么衣裳?怎么脸上还画着东西?”   “是唱戏的?可他们也不这么穿啊,没见过穿成这样的,难不成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那两根细长细长的东西是什么,怎么做出来的?怎么那么长?”   “你看他脸上画的,跟庙里天王似的,怪吓人的。”   有老妇人已经拉着自己的孙子往后退了退,生怕是冲撞了什么。   那人也不管众人怎么议论,走到场子中间站定了。   这时候,刚刚舞狮的配乐变得奇特了起来,还是那些乐师,但演奏出来的曲子却和刚刚的曲风有些不一样,听着还有几分神秘。   那人随着乐声走了两步,绕场一周,头顶的翎子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他走到场子正中,忽然把折扇一展,朝四方各拱了一拱手。   忽然,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扇子在脸前划过的瞬间,脸上的花纹变了。   刚刚还是红底黑纹的面具,现在已经变成了蓝底金纹。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大家都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乐器声音开始变得激昂,琵琶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下一个鼓点时,那人扇子再一遮一晃,蓝脸变成了绿脸白纹。   再一晃,又成了黑脸红纹,浓眉倒竖,看着威风凛凛。   “变了变了!又变了!”   “这是怎么弄的?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这脸上的动作就变了?”   那人忽然一甩袖,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一圈,袍子展开,扇子再一遮,黑脸红纹变成了一张白脸红纹。   几个小孩吓得往娘怀里缩了缩,刚好害怕的老妇人们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往那边看,想要仔细瞧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书生议论。   “他每次变脸都要用扇子遮挡,一定是在扇子遮挡的时候换了!”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不然为什么遮遮掩掩?”   琵琶声忽然转柔,笛声也跟着缓下来,那人扇子一遮一晃,白脸变成了一张金脸,这张脸看着威严庄重,倒是没有那么吓人了。   他朝人群里走了几步,在一个胆子大的小孩面前蹲下身来,把脸凑过去,冲那小孩一点头。   小孩没懂要做什么。   他朝着自己的脸指了指。   小孩壮着胆子伸出手,在那张金色脸谱上轻轻碰了一下。   可就在小孩的手指碰到那人的瞬间,金色脸谱忽然变成了一张翠绿色的脸。   小孩瞪圆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变……变了!”   这一次可没有用扇子挡脸!   人群里这下炸了锅,一个个争着往前挤。   “怎么回事?我刚刚没看见他拿扇子啊!”   “对啊,小孩,你快说说刚刚什么感觉?怎么回事啊?”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壮着胆子伸手碰了碰那张绿脸,指尖刚刚碰到边缘,眼睛一眨,那脸就变成了一张红脸。   妇人吓了一跳,缩回手,随即拍着胸口笑起来:“我的天,这比变戏法还快!我都没看清!”   “这戏法也太神奇了,好稀奇的本事!”   正热闹间,那人忽然把折扇一收,袍子一挥,仰头朝二楼望去。   二楼临窗处,杨玉环和咸宜公主正并肩坐着,两个人都探头往下看。   二楼看舞狮还好,但变脸可是真的看不着一点,可让两人急坏了。   那人朝二楼拱了拱手,忽然一撩袍角,大步朝酒楼里走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沿着楼梯快步上了二楼,径直走到杨玉环和咸宜公主那一桌跟前。   咸宜公主一愣,随即坐好了,瞪大眼睛看着他,想尽办法想要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惹得下面的百姓那么兴奋。   只见那人绕场一圈,让二楼的所有顾客都看清楚了自己脸上的面具,然后绕回到了咸宜公主面前,就在这时,他袍子一挥,红脸又变成了金脸。   咸宜公主吓了一跳,总算是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了。   她看向杨玉环,惊讶道:“玉环,你瞧见没有,方才明明是一张红脸,怎么眨眼间就变了?”   杨玉环也有些震惊,心中更是对这个小县主惊叹,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笼络到这么多奇人异士。   忽然,那人朝着二楼的众宾客拱了拱手,转身走到窗边。   众人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就见他一手撑着窗框,整个人往上一跃,袍子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大鸟一样从二楼窗口翻了出来。   “啊——!他从二楼跳下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声。   只见那人从二楼纵身跃下,袍子猎猎,轻巧地落在地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鼓掌声。   “好!”   “他从二楼跳下来,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膝盖隐隐作痛,看见眼前探出一个弹窗的玩家:“……”   【生命值-10】   就算减了生命值,也要坚持装逼。   变脸的玩家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   乐声又起,吹笛子的玩家吹得脸通红,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变脸玩家站在场地中央,时而用扇子遮面,时而用袍子一挥,更快的时候都不需要任何掩饰,脸上的面具变来变去。   红脸变蓝脸,蓝脸变绿脸,绿脸变黑脸,黑脸变白脸,白脸变金脸,一连变了好几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笑有的怒有的威有的怪,快得叫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鼓掌,每个人都瞪大眼睛仔细看着。   最后一张,他把扇子往脸前一遮,停了片刻。   乐声忽然全停了,场上都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地看着他。   只见他把扇子缓缓拿开,脸上什么都没有。   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浓眉大眼,是个二十来岁的郎君,他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冲众人憨厚一笑,表演正式结束了。   大家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原来他原本的脸长这个样子!   一时间掌声雷动。   “我就说,一个人怎么可能长那个样子,一看就是戴了面具。”   “这小郎君看着长相周正,不像是胡人,怎么学了这样一个奇怪戏法?”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本事!”   那人朝着四方拱了拱手,这才回到酒楼里休息去了。   琉璃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场子中间,举着喇叭,笑吟吟地看着众人,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些,她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各位,方才的节目好不好看?”   “好看——”众人异口同声。   琉璃笑道:“好看就对了,这是我们蜀地的剧种,咱们桃源酒楼开业了,日后常常会有节目,也欢迎各位常来捧场!”   “今天开业,咱们东家说了,要给长安城的父老乡亲们送一份实实在在的见面礼,从今日起的三日内,桃源酒楼全场菜品一律九折。”   人群一下沸腾了。   “九折?还是三日?”   琉璃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继续道:“还有!今日消费满一两银子的,可以办理一张会员卡。这会员卡有什么用呢?您听好了,每次来消费,会员卡里都会给您记上积分,攒够了积分,下次来吃饭,直接抵银子花!”   “积分越多,折扣越大,还能优先订雅间、优先点新菜。长安城独一份,别家可没有!”   琉璃最后举起喇叭,高声道:“桃源酒楼,今日开业!蜀地风味,长安独一家!各位里边请——!”   楼上,贺知章拿起了菜单,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对钱元宝说:“钱掌柜,你这菜单没拿错吧,我怎么瞧着比桃源县的酒楼贵了十几倍。”   “还有,我记得桃源县会员是一百文啊,怎么到了长安变一两了?”   钱元宝露出一个奸商的笑容。   到了长安不涨价,还是他钱元宝吗?   钱元宝附耳到贺知章耳边:“贺监,您来还是原价,可别和别人说啊。”   贺知章挑眉。 第166章 第 166 章:铁公鸡拔毛   想要进去吃饭的百姓已经开始排队了。   排在前面的人时不时探头往门里看,闻着从里头飘出来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咕咕直叫。   人群中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娘子,她穿得一身素净的襦裙,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小娃娃,她刚好路过这里,看了一会儿热闹,心中也在思索是否要回去告诉家里人,一起来这里看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那红彤彤的门面,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回去叫上他阿耶一道来?”   她怀里的小娃娃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小圆脸,眼睛又黑又亮,被阿娘抱在怀里,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看见那些学子一个个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便扭着身子要下来。   “阿娘,阿娘,我也要写。”   那娘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说:“那都是读了许多书的阿兄要写的,你如今笔都拿不稳,要写什么诗?只怕让人看了笑话。听话,别闹,阿娘抱你回去。”   小娃娃不依,两条短腿蹬来蹬去,小手指着那张桌子:“他们都在写,我也要写,阿娘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我写得好,我不让他们笑话。”   那娘子被他缠的没办法,又怕他闹得大声扰了旁人,只好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小手往桌子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叮嘱:“那你可不许乱跑,写了就回来,听见没有?”   小娃娃脚一沾地,撒开腿就往前跑,虽然才三岁,但是跑起来已经很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那娘子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嘴里喊着:“郎子慢些慢些,别摔了……你等等阿娘……”   话还没说完,小娃娃一头撞在一个人腿上。   那人正从人群里走过来,生得身量修长,眉目清朗,举止从容,他穿着一身银白色常服,衣袖随着步伐轻轻飘动,衣袂翩翩,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   小娃娃撞在他腿上,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愣愣地看着他。   那娘子赶紧跑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郎子不懂事,冲撞了郎君,还请郎君恕罪。”   那青年低头看了看小娃娃,蹲下身来,和他平视,温声问道:“小儿,撞疼了没有?”   小娃娃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跑太快了。”   青年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小娃娃的小脑袋:“你倒是个懂事的,跑这么快去干什么?”   小娃娃抬起手指指着旁边正在排队的桌子,说:“我要去写诗,他们说,在这家新开的酒楼留下墨宝,就能领一份小零食,我想吃那个。”   青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来了兴致,又问:“什么新开的酒楼?方才这里都发生了什么?我来的迟,没赶上。”   小娃娃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青年听了,眼中笑意更深,说:“你才三岁,就知道要写诗了?好,那我也去写一首,咱们一道去排队,好不好?”   小娃娃用力点头:“好!”   那娘子在一旁看着,见这青年气度不凡,说话又温和,便也放了心,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往桌子那边走。   她一边走还一边道谢:“多谢郎君不怪罪,还陪这孩子胡闹。”   青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我本也是来凑热闹的,一个人排队也是排,两个人排队也是排,一道去正好。”   排队的人不少,几个学子还在前面摇头晃脑地琢磨句子,青年让小娃娃排在前面,自己站在队尾。   轮到小娃娃时,那娘子把他抱上凳子,又给他手里塞了一支笔:“写两个字就下来,别耽误人家阿姊的功夫。”   玩家看见有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写诗,眼睛都冒小星星了:“小朋友,你这么小,也能写诗?”   小娃娃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能写。”   “那你写什么呀?”   小娃娃歪着头想了想,说:“写变脸。”   他捏着笔,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虽然控笔能力还不行,但是也能看得出有练过一点点。   写完了,小娃娃抬起头,将纸交给玩家:“阿姊,我写好了!”   玩家低头一看,看见纸上写着一首简单的小诗,虽然没什么典故没有什么华丽的词汇,但对一个三岁小孩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面具,正是之前玩家变脸的面具之一。   玩家笑得眼睛弯弯,拍着手无脑夸奖道:“哎呀,写得真好,小朋友你才三岁就已经会写诗画画了,真不错!阿姊带你去领吃的好不好?咱们酒楼的小酥肉可好吃了。”   小娃娃咧嘴一笑刚要往下爬,旁边另一个守着的玩家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小朋友,你还没写名字呢,在诗这里落款,写上你的名字。”   小娃娃又趴到桌上,仔仔细细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韦应物。   第一个玩家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   “韦应物……韦应物……”   她念了两遍,忽然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拉住旁边那个玩家,压低声音说:“你过来看,这小孩写的什么名字?”   另一个玩家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瞪大了眼睛。   “我去,我还背过他的诗,那什么独怜幽草涧边生?”   一个玩家转身就往酒楼里跑。   “我去找人。”   没过一会儿,钱元宝从门内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稀罕的笑容,他看了看那张纸,虽然没看出有什么寓意意境的,但韦应物都送上门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钱元宝笑呵呵地说:“哎呀,这么小的小朋友都来写诗了?了不起,真了不起!今日开业,凡来写诗的都送美食,小朋友你年纪小,本掌柜奖励你这写诗的行为,小朋友,你和你阿娘今天就在咱们桃源酒楼吃,我请客,免费吃一顿!”   那娘子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小孩子闹着玩的……”   钱元宝一挥手:“今日本就是开业,是大喜的日子,小朋友来为我贺礼,我自然该接受,我大唐果然作诗风气盛行,连三岁小孩都可以写诗,这是本事!娘子就别推辞了,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这小店。”   “来人,带这位娘子和小朋友进去,找个好位置,把咱们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立刻有伙计过来,笑吟吟地引着娘子和娃娃往里走。   韦应物从凳子上跳下来,牵住阿娘的手说:“阿娘,你看,我今日写诗赚着一顿饭了呢。”   阿娘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好好好,是我们郎子厉害。回去可得跟你阿耶好好说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钱元宝看着两人进了酒楼,转身就乐颠颠地跑回玩家堆里,压着嗓子说:“盯紧点,都给我盯紧点!有些诗人还喜欢用号和字,不写本名的,什么青莲居士,少陵野老之类的,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别光看名字,看诗风,看气质,看有没有带酒葫芦,有没有穿白袍子,都给我看仔细了!”   一个玩家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们早背过了,从李白到杜甫都背了。”   另一个玩家说:“对啊,从小九年义务教育背过多少次,太白子美我都记得的。”   钱元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嘱咐几句,旁边桌上又有人写完了诗。   他扭头一看,是个长相清隽的青年,虽然看着有点文质彬彬的,但总感觉眉眼间懒懒的,有种狂放的气质。   钱元宝觉得这人很符合大唐诗人的气质。   他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见字写得漂亮,诗也像模像样,他虽然看不懂诗中的意思,也觉得赏心悦目,便随口夸了一句:“郎君这字写得不错,诗也好,好诗好诗。”   纸上落款是崔司勋。   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是谁。   几个玩家也对视一眼。   “这是谁啊?”   “好像听说过?”   “听说过是不是就代表有点名气?要不要留下来?”   桑心听说韦应物来了,也从酒楼里出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旁边,这会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落款,忽然伸手在钱元宝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钱元宝嘶了一声刚要叫,桑心咬着牙,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看清楚,那是崔司勋!崔颢!写《黄鹤楼》的崔颢!”   钱元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要转身离开的青年,忽然拔腿就追了上去,脸上笑得比方才灿烂得多。   “郎君留步!郎君留步!方才是我眼拙,没认出来是崔郎君!这诗写得太好了!太好了!郎君今日也留在小店用饭,我请客,我请客!”   崔颢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说:“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钱元宝哪里肯放,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连声道:“要的要的!崔郎君能来,是小店的福气!今日这顿一定得我请,您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都是蜀地菜,别处吃不到的。”   “我带您上二楼,曲江公贺监王摩诘都在二楼呢,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别的不说,之前王昌龄孟浩然都爱吃我们家的菜,我们家的酒也好喝,您快来啊,快来吃。”   崔颢颇有些哭笑不得,还是被钱元宝拉了进去。   临走时,钱元宝还瞥了那几个守在门口的玩家几眼,冲他们挤眉弄眼。   不是说背过了吗,怎么还能错过?   玩家:“……”   确实背过了,可来的不是太白子美啊。   这不是白背了? 第167章 第 167 章:在桃源酒楼打麻将   二楼比楼下清静许多。   玩家们隔出了几个区域,从南面几扇窗户中间分割开来,东边几扇窗户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半开放的雅间,里头摆一张圆桌,是留给女眷的,咸宜公主与杨玉环坐在里面。   西边几扇窗户也被隔开了,是留给几位文人的。   两边隔着几步远,说话大声一些也能听见。   钱元宝引着崔颢上了二楼,先朝西边走去。   张九龄坐在主位上,贺知章左手边,王维右手边,三人面前摆着吃食和酒,时不时聊两句,也算悠闲自得。   钱元宝笑呵呵地拱手道:“三位贵客,我给几位引荐一位郎君。这位是崔司勋,方才在楼下题了一首诗,我一瞧,好家伙,写得太好了,就想着请上来跟几位见见。”   崔颢跟在他身后,朝三人拱手一礼,道:“晚辈崔司勋,见过曲江公、贺监、王御史。”   张九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崔颢?坐下说话吧,上次相见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了,你如今瞧着沉稳了不少。”   崔颢闻言,微微欠身:“曲江公好记性,确实是十余年了。”   “那时晚辈初入长安,蒙许给事引荐,得以在曲江公面前奉和一首,回去之后反复揣摩曲江公的和诗,受益良多。这些年宦海浮沉,东奔西走,一直不得机会再向曲江公当面请教,今日倒是巧了。”   张九龄淡淡道:“宦海浮沉,人人如此。你能沉下心来,诗倒比从前更见功力了,老夫也曾见过你在黄鹤楼留下的那首诗,和你之前爱写的有很大区别。”   崔颢忙道:“曲江公过奖,晚辈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涂鸦,当不得真。”   贺知章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爱喝酒,崔颢也爱喝酒,平日里在长安酒楼也见过几次,但也不是很熟悉。   贺知章说:“行了行了,别急着叙旧,你方才在楼下写的是什么诗?拿来我看看。”   崔颢便将方才在楼下写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贺知章眯着眼睛看了看,夸道:“确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你这后生,果然有几分本事。”   崔颢笑道:“贺监谬赞,晚辈不过是借景抒情,算不得什么。”   贺知章把纸递给王维,王维接过来看了看,也微微点头。   “崔郎君这首诗,气韵流畅,收放自如,确实好。”   王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喝酒吃饭,仿佛这席间的事情与他无关。   开元二十一年秋天,送别辞官隐退的诗人綦毋潜时,王维、王昌龄、高适与崔颢都在其中,并为其写过送别诗,但王维与崔颢关系一般。   崔颢早年嗜酒、赌博、频繁娶老婆又频繁离婚,王维与他也仅仅是打过照面,没有什么交集。   崔颢也不在意,转身朝贺知章拱了拱手,和贺知章聊了起来。   贺知章哈哈大笑,拿起旁边的白酒给他倒了一杯酒:“好小子,会说话!来,喝一杯,这可是桃源酒楼的白酒,最次一等的白酒都要一两银子一壶。”   虽然贺知章几乎都是用原价买的,但不妨碍他对外宣传一下现在的价格。   崔颢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顿时眼睛亮了亮:“这酒味道真是奇特,与我从前喝的一点也不一样。”   贺知章得意笑笑:“这便是这桃源酒楼的招牌,桃源白酒,可不容易买到。”   几人就在席上聊了起来。   张九龄偶尔插一两句,多是问些崔颢近年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王维没怎么参加他们的对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菜,很是安静。   钱元宝站在楼梯口对旁边的玩家说:“再弄点酒上来,他们诗人聚会总是要喝酒的,喝多了说不定留下更多诗呢。”   玩家立刻下去拿酒端菜了。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贺知章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忽然朝钱元宝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钱元宝赶紧凑过去,弯着腰笑呵呵地问:“贺监有什么吩咐?”   贺知章斜着眼看他,声音大得让满桌人都听得见:“你上回说的事,没忘吧?”   钱元宝一愣:“什么事?”   贺知章瞪了他一眼:“麻将!老夫今日来,一是给你这破酒楼捧场,二就是来打麻将的。你上回在长安酒肆中怎么说的?说开业那日吃完饭就给老夫安排得舒舒服服的,忘了?”   钱元宝一拍脑门,赶紧赔笑:“没忘没忘!贺监您放心,早就安排好了!您说要和谁打来着?叶子、沈子舒、季陶宁,是吧?”   贺知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就他们三个,旁人不要。老夫今日手气好,正适合跟他们打。”   钱元宝嘴角抽了抽。   什么手气好,分明是那三个玩家打麻将的水平跟贺知章半斤八两,贺知章就爱找他们菜鸡互啄,赢了好显摆,输了也好耍赖。   但今日是个好日子,钱元宝也不说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叫他们上来。”   他转身下楼,没一会儿就把叶子、沈子舒、季陶宁三个人叫了上来。   三个人被叫上来的时候还不情愿。   季陶宁翻了翻自己的钱包,耍赖道:“不管,我没钱了,我这几日在东市买了好多东西,我没钱输给贺知章了。”   钱元宝只好哄着她:“你先打着,我给你兜底行吧,先把贺知章哄好,你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季陶宁急得跳脚。   “哪有什么赢?每次赢了,他都耍赖不给钱,说是写诗还给我,我又能拿他怎么办?一个小老头,我能上去找他要钱吗?”   钱元宝也头疼:“行了行了,给你工资行吧,不让你亏。”   这话说了,另外两个也闹起来了。   叶子和沈子舒一人抱着钱元宝一只脚耍赖:“我们也要工资!”   钱元宝:“……行行行,都给工资行了吧。”   三人这才舒服了,乖乖上楼码牌。   贺知章往东边一坐,叶子坐南,沈子舒坐西,季陶宁坐北,四个人稀里哗啦地洗起牌来。   贺知章一边码牌一边念叨:“今日老夫要大杀四方,你们三个可别怪老夫手下不留情。”   叶子赔着笑:“贺监手下留情,我们哪是您的对手。”   贺知章第一圈刚摸了两张牌,他就嚷嚷起来:“碰!”   果真应了他的说法,今日手气不错。   但手气每一局都不一样,贺知章手气时好时坏,赢了就拍桌子大笑,输了就嚷嚷耍赖,叶子、沈子舒、季陶宁三个被他折腾得够呛,偏偏他们也是菜鸟,只能越打越上头,开始菜鸟互啄。   贺知章胡了一把小的,乐得站起来转了一圈,嘴里喊着:“看见没有!老夫这手气,挡都挡不住!”   正闹着,东边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什么声音这么吵?”   咸宜公主原本正和杨玉环吃着菜,吃美了刚想聊聊八卦,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她从东边出来,捏着团扇慢悠悠地走到牌桌旁边。   只见贺知章站在牌桌边手舞足蹈,桌上稀里哗啦摊着一堆竹牌。   咸宜公主皱了皱眉,问:“这是在做什么?”   钱元宝赶紧上前解释:“回公主的话,是一种牌戏,叫麻将,四个人玩的。贺监喜欢,正跟几位客人打牌呢。”   咸宜公主来了兴致,她随便摸起一张牌,仔细看了看:“这个怎么玩?”   贺知章见她有兴趣,便捋着胡子笑道:“公主也想玩?你多看几局就明白了,不难的。”   咸宜公主将牌放在桌上,有点意动。   她的侍女连忙搬来几张椅子,让她和杨玉环坐下。   咸宜公主就坐在贺知章后面,她看着看着,越坐越往前,还要探头去看别人的牌。   贺知章摸了一张牌,正要打出去,咸宜公主忽然拿团扇点了点桌面:“别打这张,打那张。”   贺知章手一顿,斜眼看了她一眼:“哪张?”   “就那张,那个,你这牌不好,留这个干什么?”咸宜公主用扇子指了指。   贺知章犹豫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便把那张牌打了出去,结果下家立刻喊了一声:“碰!”   贺知章愣了一下,瞪着下家看了半天,又转头瞪咸宜公主:“你看看,你看看!老夫说不打这张吧,你非要打!”   咸宜公主站起来,理直气壮道:“我怎么知道下家正好要,你自己打牌不坚定一点就算了,还怪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   旁边几个玩家都憋着笑,假装正经地看牌。   贺知章气得吹胡子,把牌一推:“再来再来!这把不算!”   第二局,贺知章又摸了一张牌,正犹豫着,咸宜公主又开口了:“出那个,出那张刚好。”   贺知章这回学乖了,把牌攥在手里不放:“不出,老夫偏不出。”   结果贺知章自己出了别的牌,沈子舒把牌一推:“胡了。”   贺知章愣在当场,咸宜公主往后一靠,拿团扇掩着嘴笑。   “都说了出那个,你不听我的,这下好了,输了吧。”   贺知章气得拍桌子:“公主你别说了,老夫连输两局了,观棋不语不懂吗?”   咸宜公主不和老头计较。   她朝着叶子摆了摆手:“让一让,我来。”   叶子巴不得这一声,赶紧起身让座。   咸宜公主的侍女将叶子的椅子挪开,将咸宜公主的椅子搬了过来,咸宜公主这才款款坐下:“这回我来打,贺监,你可别耍赖,我都瞧见了,每回你输都耍赖,在我这里可不行。”   贺知章哼了一声,把牌一推:“来就来,老夫怕你不成?”   沈子舒见状,也识趣地站起来看向杨玉环:“王妃,您要不要来一局?”   杨玉环原本只是在旁边看着,这会儿见咸宜公主坐下了,也来了兴致,她看向武时雍:“阿姊去打牌,你在这里乖一点好不好?”   武时雍乖巧点头:“好,阿姊去吧,我就在二楼玩。”   杨玉环也坐下了。   桌上还剩下一个季陶宁,季陶宁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好像有点多余。   都怪沈子舒!   跑那么快干嘛?她也想跑!   季陶宁:“王摩诘,你要不要来打麻将?”   贺知章哼了一声:“不要他,他聪明!”   季陶宁挠挠头:“曲江公来不来?”   贺知章更不愿意了:“他那个老狐狸,老夫打不过他!”   季陶宁左看看右看看,只剩下崔颢:“崔司勋,您快来试试?”   最后季陶宁成功脱身,将一头雾水的崔颢按在了座位上。   季陶宁:……总算摆脱贺知章这个耍赖鬼了!   结果打完一场之后,贺知章又闹开了。   忘了崔颢年轻就赌了,怎么一上桌就开始大杀四方? 第168章 第 168 章:站在那个位置,一定能将所有人都看清楚吧。   千秋节还是到了。   李隆基生辰是在八月初五,于是他将这一日定为千秋节,天下同贺,足足有三日假期。   千秋节当日,韦嬷嬷很早就将武时雍从被窝里捞出来了。   “县主,今日可是大日子,耽搁不得。”韦嬷嬷说。   韦嬷嬷拿来了一套精美的窄袖短襦长裙,按照规制,县主应该穿深青色底翟衣、绣翟鸟纹,配花钗八树、两博鬓。   但武时雍年纪尚小,宫里送来的就是一套简化版襦裙,上面绣着华丽的云纹,颜色是竹青色的,料子也是上好的锦缎。   除了衣裙,还送来了一顶小巧的花钗冠。   武时雍困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由着韦嬷嬷和春云春柳折腾。   “这也太多了。”武时雍嘟囔着。   韦嬷嬷一边帮她整理一边说:“这还是因为县主年纪小,若是及笄了,就该穿翟衣,那才是真的多,而且重得你都很难走路。”   虽然说大唐风气开放,对礼数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以前太平公主曾穿一席圆领袍去宴会上,但那也是少数情况。   出了门,武时雍看见张九龄也穿了一身庄重的衣服站在门口。   马车从常乐坊一路朝着宫里去了。   今日是大日子,朱雀大街早已戒严,四周都有穿着甲胄的金吾卫把守着,寻常人根本没办法靠近。   武时雍坐在马车里,当车帘被风掀起的时候,她才能依稀看见花萼楼的模样。   到了宫门口,有内侍上前验了名籍,引着她往里走,张九龄与她并不同路,另有人指引他。   武时雍看见漂亮端庄的夫人们已经都在门外列了队,一个个穿着翟衣或钿钗礼衣,头上的宝钗漂亮得有些耀眼。   但因为她年纪小,混在里面的时候只看得见一片衣裾和裙摆,抬起头用力地朝上面看,也只能看见那些娘子们高高的发髻和钗饰。   那可真重啊。   韦嬷嬷说等她长大之后就要穿那样的衣服。   可武时雍只觉得穿着就累,累一整日下来,真的会真心祝贺那位圣人生辰快乐吗?   在她仰头看那些娘子们的时候,她们也偶尔低下头打量着她。   “这就是蜀地来的那个县主?”   “听说是张曲江收的学生,年纪这么小……”   “张曲江都自身难保了,收个学生有什么用?”   “前些日子李相公又得圣人赏赐了。”   “你们别说了,听闻她近来与咸宜公主和寿王妃走得很近,我们还是别议论了。”   最后说话的那位夫人拿团扇轻轻碰了碰身旁人的臂弯,几个人便默契地收了声,目光也齐齐挪开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武时雍抿了抿唇。   她虽然年纪小,也能听出她们话中的意思,这位李相公和阿翁大概不对付,不然他们不会这样提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   武时雍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顺着手看去,看见杨玉环站在自己身侧。   杨玉环今日穿着全套的翟衣,衣服上绣着成行的翟鸟,作为寿王妃,她的翟衣比那些夫人的更为繁复庄重,身上挂着许多东西,行动时都会碰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往日里穿着常服的她娇媚鲜活,今日更多了几分庄重,仿佛那画上的菩萨一样。   周围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夫人们忽然都安静了。   谁能想到刚说起寿王妃,寿王妃就到了跟前啊。   杨玉环笑盈盈地看了那几个说话的夫人一眼,然后牵起了武时雍的手:“走,和阿姊到前面去,你这么小一个,站在这里能看见什么,前面才是好位置。”   武时雍被她牵着手往前走,穿过一排排命妇的席次,一直走到花萼楼下,几乎站在了宗室的前列。   她方才挤在人群里,只能看见长辈们的裙摆,但越往前走,眼前的人越少,席位也越高,能更清楚地看见前面的人。   杨玉环始终没松手,带着她站在自己身侧,把她放在了视线所及的范围里。   武时雍看见了咸宜公主。   咸宜公主今日倒没有穿全套的翟衣,她只是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银丝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玉佩,和旁人看着很不一样。   她正站在前列和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说话,余光瞥见了杨玉环牵着武时雍走过来,便停下说话,转身往这边看。   咸宜公主瞥了正好奇看过来的几个宗室一眼,那几个人被她这一瞥,纷纷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咸宜公主这才收回视线,走到武时雍身边,低头看她:“怎么不来找我们?”   武时雍说:“方才有一个内侍将我领到那里去的,我也不认得路,便跟着他走了。”   咸宜公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问她:“贺礼准备了吗?”   “昨日就交给内侍了。”武时雍回答道。   “好。”   咸宜公主点了点头,随即侧过头去,朝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   那侍女上前一步,咸宜公主低声吩咐道:“你去一趟内侍省的人那边,问他们桃源县主的贺礼放在哪里了。找着了就提提顺序,提到前面来,待会儿盯仔细些,叫他们什么时候带上来就什么时候带上来。”   侍女应了一声,提着裙角快步去了。   就在这时,时辰到了,钟鼓声响了起来,太常寺的乐工奏起了乐,笙箫管笛齐鸣,钟磬相和,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别怕,站我旁边就行。”咸宜公主轻声说。   武时雍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前方。   花萼楼上,一个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赭黄色的衣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看着也不是很庄重,只是随便穿了一身出来了。   花萼楼本来就高,他站在楼上的栏杆旁,从下往上看去,只能看见一点点,武时雍仰着脑袋,觉得脖子有点酸。   站在那个位置,一定能将所有人都看清楚吧。   百官在楼下齐齐躬身,宗室、命妇们也齐齐行礼,所有人黑压压一片,道贺的声音也如同潮水一般涌动。   那人抬了抬手:“免礼,今日是朕的生辰,也是天下人的千秋节。诸卿不必拘礼,都起来,入座。”   众人又齐齐行了一礼,才站起身来。   百官按班次入座。   咸宜公主和杨玉环领着武时雍往前走,咸宜公主座次旁已经有上道的内侍摆了一张小椅子。   武时雍随着她们落座。   她转头朝着外面看去,只见楼前的广场大得望不到头,人坐在其中,像一粒粒灰尘。   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到了蜀地那样的地方,都能压得当地的官员乖乖听话,就像当时一路前往长安的他们一样。   如果不是杨玉环和咸宜公主,武时雍也只是坐在那里面,根本连圣人的脸都看不清楚。   宴席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乐声渐缓,酒过三巡,到了敬酒祝寿的环节。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   他穿着一身朝服,腰间系着金玉带,带上的饰物繁复,一看就是有钱的人。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眼皮微微耷拉着,眼底闪着精光,偶尔和他对视上的时候,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臣李林甫,恭祝陛下千秋万寿,圣体安康。”   武时雍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原来他就是那些人嘴里的李相公。   也许是和玩家在一起久了,她竟然在看见李林甫的时候对他有颜色眼镜,觉得他长得就一幅奸臣模样,没有一点和蔼的感觉。   李林甫说了几句吉祥话,又退下去了。   后面又有几个人上前敬酒,有老臣,有宗室,有文官,也有武将,一个一个上前,一个一个退下,咸宜公主也上前了。   等了一会儿,咸宜公主忽然拉着她站了起来:“该你了。”   武时雍抬起头。   咸宜公主已经朝着圣人的方向朗声道:“阿耶,今日桃源县主也特地准备了贺礼,想献给阿耶。”   李隆基正端着酒盏跟宁王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往下面扫了一圈,落在了咸宜公主身上,又看向了旁边的武时雍。   他放下酒盏,终于看清楚了武时雍的模样,个子小小的,是一张小圆脸,瞧着倒是有眼缘,和他的几个子女幼时的模样很像。   长得倒是可爱。   最近他总是听说她。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哦?什么贺礼?呈上来看看。”   咸宜公主推了推武时雍的胳膊。   武时雍上前,朝着圣人行了一礼。   “李时雍恭祝陛下千秋万寿,圣体安康,我从蜀地来,特地备了一份贺礼,献给陛下。”   就在她们上前的时候,花萼楼侧廊下便有几个内侍抬着一件东西出来了,那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几个内侍揭开红布。   一块极大的绣屏赫然立在那里。   那绣屏长有十几尺,宽也有六尺,是用上好的木材裱好的,框上雕着缠枝莲纹,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里面的东西。   众人先看见的是正面。   那是一幅长安气象图。   宫阙巍峨,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花萼楼、兴庆宫,一座座建筑在绣面上铺展开来,坊市纵横如棋盘,街道上隐约能看见骑马的人、挑担的人、赶车的人。   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幅热闹的画,凑近了看,又能看见细密的针线,真是一针一针地绣出来的。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几个大臣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女眷那边也有人拿团扇掩着嘴小声议论。 第169章 第 169 章:飞天桃源   一个老臣捋着胡子喃喃道:“这是绣的?老夫还以为是画的……”   李隆基也直起了身子,眯着眼朝那幅绣屏看了好一会儿,他刚想要夸赞,就看见武时雍朝着旁边的内侍招了招手。   “这另一面也有不同。”武时雍说。   几个内侍上前将绣屏翻了一面。   这一翻过来,前面的人又震惊了。   反面绣的竟然是蜀地山水,能看见翠绿的青山和奔腾而来的岷江,仔细看也能看见江边的村落和挑着担子的行人,山间的田地上更是有许多弯腰耕作的农人。   前面有长安风景铺垫,众人倒不是很惊讶能绣出如此精美的蜀地山水。   他们惊讶的是,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作品,前面绣长安风景,后面绣蜀地风貌,两面的颜色完全不同,风景也完全不同,怎么就能绣在同一幅作品中呢?   而且他们竟然找不到一处露出来的针脚。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两面不一样?”   “一面长安一面蜀地?”   “这是怎么绣的?翻过来竟看不出破绽!”   “蜀地来的绣娘,竟有这等手艺?”   武时雍深呼吸一口气。   眼前忽然闪现出一个光屏,上面是玩家早就写好的贺寿词,武时雍还没背下来,系统干脆就作弊般地投在了她眼前。   武时雍笑着说:“陛下,这是我们蜀地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贺寿图,这面绣的是蜀地山水,我从小在蜀地长大,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光景。蜀地的百姓这几年日子过得安稳,村子里的人有房住、有田种,阿翁在蜀地这些日子,常跟我说,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全靠陛下治理得好。”   “这一面是长安,是王摩诘王御史画的图,绣娘们再根据画绣出来的,我以前没来过长安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长安的宫阙有多高,坊市有多热闹,通过王御史的画,我才窥见了几分,结果如今来了长安,才发现这里比绣屏上还要繁华气派!”   武时雍最后说:“一面是蜀地百姓的安稳日子,一面是长安的繁华气象,多亏了陛下,我们才能过得如此好。”   这话说得李隆基舒坦极了。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蜀地山水上,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说得好,蜀地百姓安稳,长安城阙繁华,这便是朕的大唐!”   大臣们也纷纷附和。   一个白胡子老臣捋着胡子道:“陛下说得是,臣看那蜀地一面,田垄齐整,村舍俨然,确是太平光景。”   另一个也接话道:“一面是长安,一面是蜀地,中央繁华地方安乐合在一起便是大唐天下,这绣品的寓意也好。”   见李隆基开口夸奖,大臣和宗室们纷纷开口夸奖,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思考措辞,变着花儿地夸奖。   咸宜公主等众人夸完了绣屏,才走上前一步,朝楼上笑道:“阿耶,还有呢。”   李隆基微微挑眉,说:“还有?”   武时雍用力点头:“还有!这是我们特地准备的。”   她朝旁边一挥手,又有几个内侍抬着一只木箱子上来了,这箱子要小一些,但也是沉甸甸的。   内侍把箱子抬到绣屏旁边放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只酒坛。   酒坛也是桃源县烧制的,胎质细腻如脂,釉色青碧莹润,仿佛碧玉一般,坛身上刻了复杂华丽的龙纹,最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飞天桃源】   武时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坛子:“陛下,这是蜀地进献的蜀地白酒。”   李隆基想了想,说:“蜀地白酒?朕近来倒是听说过。”   李林甫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也听说过。东市最近开了一家桃源酒楼,卖的就是这桃源白酒,据说是蜀地来的馆子,生意极好,京中不少人都去尝过。”   李隆基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武时雍身上,停了一瞬。   虽然脸色未变,但是目光隐隐有些不对。   咸宜公主看懂了,她立刻上前一步,笑盈盈地朝楼上说:“阿耶,我前些日子带进来的酒,就是来自蜀地,是小孩儿送我的,您当时尝了说好喝的,可那只是外头酒楼里卖的寻常货色。这三坛,才是桃源特地为您酿的。”   李隆基来了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哦?比上回那个还强?上回你带进来的酒,朕喝了回味无穷,就是太少了些,喝着不尽兴。这回有多少?”   武时雍说:“陛下,这个酒叫飞天桃源,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外面卖的都是最普通的桃源白酒,而我们今日准备的是飞天桃源,飞天桃源用的是蜀地最老的窖池,水也是取自山泉,酿造程序复杂,一年只酿得出三坛,今日尽数带来献给陛下。”   李隆基听了,眼睛顿时亮了。   他朝旁边的内侍一挥手:“开一坛,朕尝尝。”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开了酒。   就在开坛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漫了出来,离得近的几个大臣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李隆基闻见那味道,喉结动了动,伸手就去拿面前的酒盏。   李林甫却幽幽地说:“陛下,龙体贵重,此酒还未经过检验,不如先让人试过再饮。”   李隆基眉心微蹙,有些不耐烦。   他还是挥了挥手,随即有试毒的内侍上前,从坛中舀出一小盏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隆基这才重新端起酒盏,他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白酒刚一入口,李隆基猛地挑了挑眉毛,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酒!不愧是一年只有三坛的飞天桃源,比上回带来的那个还好!”   他转头看向下面,朝武时雍一挥手:“这飞天桃源,比之前的酒强了不止一点点!好!朕喜欢!早知如此,该让你先献礼,朕今日便不喝那些俗酒了,就喝这飞天酒,感受一番天上人的美妙!”   咸宜公主站在武时雍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楼上那坛开了封的酒,闻着满场飘散的酒香,她忍不住朝楼上喊了一声:“阿耶,给我也尝尝呗。”   李隆基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与小桃源关系这么好,她没提前给你留一坛?”   咸宜公主嗔怪道:“阿耶明知故问,总共只有三坛,全在这儿了,哪里还有给我留的份?”   李隆基被她这话逗笑了,朝高力士挥了挥手:“给咸宜倒一盏。”   高力士亲自端了一盏下去,咸宜公主接过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她故意朝武时雍挤了挤眼:“你个坏小孩,竟然藏了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隆基瞧着这样子,顿时乐得开怀。   他又朝高力士挥了挥手:“把这一坛分给众卿尝尝。”   高力士便捧着酒坛下去,一桌一桌地分。   几个老臣也纷纷举盏称好。   等众人夸完了,李隆基才把酒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   “这上面飞天桃源四个字,是子寿写的吧?”   这笔迹李隆基见过无数次,哪怕张九龄已经离开许久,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放下酒坛,朝下面扫了一圈:“子寿今日可来了?”   张九龄从席间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草民在。”   李隆基看着老了不少的张九龄,心中感慨,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朕记得你在蜀地收了小桃源为学生,今日看她献礼,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不慌不忙,你教得不错。”   张九龄躬身道:“陛下过奖,县主聪慧,草民不过略加指引,不敢居功。”   李隆基摆了摆手:“你不必过谦,教得好就是教得好。”   他朝高力士挥了挥手:“赐子寿飞天桃源一盏。”   高力士端了一盏送到张九龄席前,张九龄双手接过,饮了一口。   李隆基又问他:“你在蜀地这些年,可经常喝这酒?”   张九龄放下酒盏,答道:“草民在蜀地,偶尔喝一些普通的桃源白酒,更多时候是喝当地百姓自家酿造的酒,飞天桃源这等上品,草民也是头一回尝到。”   李隆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朝下面喊了一声:“季真呢?朕记得季真也去过蜀地,今日来了没有?”   贺知章正坐在席间,手里刚分得了一盏飞天桃源,正美滋滋地凑到嘴边要喝,听见李隆基叫他,连忙起身走到场中,朝着李隆基拱手道:“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嘴角含着笑:“贺监在蜀地可算喝爽了吧?朕记得你最爱喝酒,到了蜀地那等产酒的地方,怕是日日不离杯。”   贺知章一听这话,顿时吹胡子瞪眼。   “陛下可别提了!蜀地有一女医,整日盯着老夫的身体,不许老夫喝酒!刚去那些日子倒是喝了一些,后面直接将老夫的酒葫芦收走了,说老夫年纪大了,肝肾不好,再这么喝下去,就不要命了。”   席上众人听了,顿时笑了起来。   李隆基也笑了。   他饶有兴趣地问:“这世间竟然有能管的住季真的人?”   贺知章一摊手:“那也是没办法啊,那女医日日来盯着臣,早晚各一次,比上朝还准时,不仅把脉,还要搜臣的房间,若是搜到酒壶,定要唠叨一个时辰!”   李隆基哈哈大笑。   “季真这样说,朕倒是对这女医很感兴趣啊。”   贺知章越说越来劲,又朝前走了一步,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当时韩休与我们同去的,他刚到蜀地就病倒了,那女医日日盯着他,不许吃油腻,不许吃辛辣,要时常多走动。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隆基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着?”   贺知章一拍大腿:“韩休愧为谏臣!他竟然跟孟浩然一道,偷偷跑去桃源酒楼偷吃肘子!还被我们一起逮着了!”   在场的人笑成一片。   李隆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韩休?孟浩然?偷吃肘子?被女医逮着了?”   贺知章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嘛!那女医把两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又戒了他们好几个月的饮食,臣离开蜀地的时候,他的身体才稍微好一些,不用那么严格的忌食了。”   李隆基笑得直摆手,朝高力士说:“去,再给贺监倒一盏飞天桃源,算是补偿他在蜀地被女医管着不能喝酒的苦。”   贺知章双手接过,美滋滋地饮了一口。   “多谢陛下!不过今日之事可别让那女医知道了,她要是知道老夫今日在千秋节上喝了这么多酒,回头又该念叨了。”   李隆基笑着说:“好。”   他看向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吗,离席之后不许对外说季真今日饮酒了,都要说季真滴酒未沾。”   在场又是一片欢笑。   只有李林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第170章 第 170 章:千秋节舞马   李隆基喝了飞天桃源,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朝着高力士挥了挥手:“今日兴致好,光喝酒吃菜有什么意思?传教坊司,让节目都上来。”   高力士应声退下。   没过一会儿,急促的鼓声便响起了,鼓点由远及近,由疏到密,如同雷声一般,其余乐器默契地响起,合成了一首宏伟壮阔的曲子。   前些日子在酒楼门口表演变脸的玩家段乐成从花萼楼后面上来了。   那次表演之后,咸宜公主特地邀请他前来千秋节为玄宗贺寿,只是那几个舞狮的玩家并没有入选,教坊司有自己培养好的舞狮队。   段乐成这些日子没有闲着,天天泡在教坊司里,跟舞狮队和乐队一遍一遍地磨合,把变脸和舞狮编排到了一处,教坊司的乐工起初不大看得上这个从宫外来的年轻人,觉得他脸上花花绿绿的不伦不类,可是看了一次就佩服至极,一直缠着他想知道这变脸是怎么做到的。   教坊司的舞狮规模也大,足足有五头狮子。   这是玄宗才能享受的待遇,旁人若是到了这个数字,那就是僭越。   这时候,五头狮子随着乐声从花萼楼两侧同时窜出来,他们一会儿叠罗汉,一会儿抢绣球,舞得生动至极,这是经过段乐成改良的表演,和唐朝寻常的舞狮表演也有很大不同,看得李隆基笑声不断。   就在这时,鼓点忽然一转,段乐成从五头狮子中间走出来,脸上依旧画着浓墨重彩的脸谱。   为了给玄宗表演,段乐成使出了浑身解数,一点也不磨蹭,各种大招齐出,一连变了五六张,每一张都不一样,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教坊司的乐工们虽然排练时看过好几回,可真到了场上,还是忍不住一边奏乐一边拿眼去瞟。   段乐成变到中间,竟然还从袖中抽出一根短棍,他把短棍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猛地朝外一喷。   “轰——”   一条火龙从他口中喷出,烈焰腾空而起。   在场的宗室们纷纷变了脸,被段乐成这一招吓了一跳,但又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   一整个节目高潮不断,段乐成最后变出自己的脸,收势站定,朝着李隆基拱手一礼。   李隆基看得眉开眼笑:“好!这个好!朕在宫里看了这么多年百戏,头一回见这种本事的。”   高力士在旁边补充道:“圣人,这是咸宜公主特地为您准备的节目。”   李隆基看向咸宜公主,笑道:“咸宜,你有心了,今日最令朕舒心的环节都有你。”   咸宜公主微微一笑:“女儿也是运气好,前些日子去小桃源的酒楼时看见了这变脸艺人,便请他来演一出,阿耶喜欢就好。”   李隆基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武时雍的身上,有些玩味。   “又是你?献了绣屏,献了酒,还献了个变脸的,看来你们蜀地人才颇多啊。”   武时雍站起来:“回陛下,都是陛下治理得好,百姓平安喜乐,才有闲情去研究这些,蜀地还有更厉害的呢,有会吞刀的、会踩高跷,还有会飞上天炸开的烟花,我们来的急都没带来,怕吓着大家。”   李隆基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怕吓着人!朕今日已经让你吓着一回了,再来几回也不怕。”   他朝高力士挥了挥手:“赏!那个变脸的,赏绢二十匹,教坊司的舞狮队,每人赏绢五匹。”   高力士应声。   段乐成和舞狮队的人跪下来谢了恩,退到下面休息。   段乐成没了别的事情,在舞狮队耳提面命不许闯祸之后,悄悄蹲在角落里欣赏歌舞。   李林甫坐在席间,又面无表情地饮了一杯飞天桃源。   今日这桃源县主存在感太高了,她与张九龄息息相关,若是她引起圣人的注意,圣人很难不想起和张九龄的君臣时光。   万一圣人一时心软,又让张九龄回来了呢?   不行,千秋节之后,就找个借口将他们赶回蜀地吧。   舞蹈表演继续,教坊司的舞姬一个接一个地上来,表演着排练好的舞蹈,她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腰肢柔软得如同柳条一般,跳起舞来让人想起春日的花儿。   接着还有从西域来的舞姬跳胡旋舞,公孙大娘跳剑舞等等。   从敬酒结束到午宴,众人都要在花萼楼等候全程,期间舞蹈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曲子都十分悦耳,非民间音乐所能比的。   武时雍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皮就开始发沉了,她年纪小,天不亮就起来,折腾了一上午,到了午睡的时间,但宴会还没有结束,于是更加犯困了。   忽然,鼓声更加激烈,武时雍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向场内。   只见那些漂亮的舞女都退出了场内,在广场中央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时候一匹白马从花萼楼侧后方小跑出来。   那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和尾巴都梳得整整齐齐,用红丝线编成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金铃,马一走动,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   它的身上系着一条锦缎披风,披风上用金线绣着云纹,风一吹,披风向后飞起,这匹马儿仿佛也是一个凯旋的将士。   马儿身上并没有骑手,但它竟然能随着乐声走动,四蹄起落,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武时雍都数不清楚究竟出来了多少匹马儿,只看见毛发全是白色的漂亮马儿一匹接着一匹地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它们的身上都披着红色的披风,看起来十分威武。   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上百匹马儿,瞬间铺满了整个广场。   一眼看去,只觉得仿佛夏日下了一场大雪,雪上绽开了一朵朵红色的梅花。   武时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蜀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马匹,而且蜀地的马儿都是老老实实的,是赶路时的动力,是拉货的劳力,但眼前的马儿一个个精神抖擞,排成整齐的方阵,昂首挺胸地随着音乐聚集在一起。   鼓声变得又急又密,其余乐器也伴随着鼓声响起。   领头的白马忽然抬起前蹄,整个身子立了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非常帅气地落下,铃铛哗啦啦地响着,后面的马儿也随着它的动作开始抬起前蹄。   整个马儿舞阵仿佛潮水一般,一匹接着一匹舞动。   武时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马儿也太有灵性了!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些亲王公主们仿佛司空见惯,并不惊奇。   这舞马竟然是很寻常的表演吗?   还是说他们早就见过更华丽的表演?   大唐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太多。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马儿又开始有了变化。   只见几个侍从抬来三张板床,并将其一个一个地摞起来,然后迅速离开舞台中央。   那三张板床叠在一起,离地足有五六尺高。   而那匹领头的白马迅速跳上板床,开始在床上翩翩起舞。   武时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板床如此狭小,而且还是三架板床一个接着一个地摞了起来,寻常舞女在这板床上舞蹈都很具挑战,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摔下来,没想到体型如此庞大的马儿竟然能在板床上翩翩起舞。   白马的四蹄在板床上踏着鼓点,身子随着乐声左右摇摆,披风在身后随风飘扬。   床下的马儿也随之起舞。   武时雍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场上的马儿,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鼓点渐渐缓下来,舞马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领头的白马从板床上跳下来,它和后面的马儿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前蹄弯曲,朝着李隆基跪了一跪。   武时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还在胸口咚咚地跳。   她本以为这个节目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领头的白马忽然上前几步,站在李隆基的前面。   一个侍从从旁边快步上前,他的手中捧着一只金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快步走到了白马面前。   白马低下头,就着侍从的手,轻轻衔住了金杯的杯底,又朝着李隆基的方向走了几步,前蹄一弯,朝着李隆基跪了下来。   李隆基忽然笑了,笑声中分明得意得很。   他上前接过白马的金杯,朝着下面的众人举杯炫耀道:“这杯酒,是朕的舞马给朕衔来的。诸卿说,这马养得怎么样?”   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一个老臣第一个站起来,捋着胡子大声道:“陛下这舞马,真乃神驹也!臣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舞马,可没见过能衔杯祝寿的舞马!这是陛下的福泽深厚,连畜生都知道给陛下贺寿!”   另一个官员接话道:“臣看这马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步伐整齐,进退有度,分明是受过上等调教的。陛下治马如治天下,马都如此驯良,何况万民?”   李隆基听得舒坦极了。   这时候,李林甫抓住机会恭贺道:“陛下这舞马,实乃盛世祥瑞。臣记得前朝也有舞马,可不过是寻常戏耍,哪有今日这等威仪?百匹白马同进同退,衔杯祝寿,这分明是上天感念陛下治国有方,降下祥瑞以贺千秋。臣恭贺陛下,千秋万寿,国运昌隆。”   李隆基笑意更浓了。   “这舞马每一匹都是朕亲自选的,喂的是精料,饮的是山泉,今日亮相,没给朕丢脸。”   有一个宗妇笑着朝杨玉环说:“寿王妃可瞧见了?真是神奇啊,那马儿竟然能跪地献酒,我听说这舞马从头到尾都是圣人亲自编排的,练了好几年才练成,今日拿出来,咱们都是沾了千秋节的光才见着。”   杨玉环点了点头,轻声说:“圣人是费了不少心思。”   和舞马相比,杨玉环更关注舞马的曲子。   “那曲子也是下了功夫的,初听只觉得大气磅礴,细听之下会发现每一个音调都是经过打磨的,既不会太狂放破坏氛围,也不是柔情似水如绵绵细雨。”   “而且,这曲子将马儿舞蹈时的马蹄声也精妙地融合在了里面,让马蹄声也成为一种乐器,和鼓声琵琶声相和,当真是神曲。”   武时雍听得似懂非懂,只眨巴着眼睛看她。   杨玉环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自己垂眸,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回忆着刚刚的曲子。   早就听说圣人极通音律,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瑁郎大概就是继承了圣人在音律上的天赋,他们夫妇俩一个吹玉箫,一个弹琵琶,在音乐上也很合拍。   李隆基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女眷席间。   他听见了杨玉环刚刚的评价,眼底露出了几分欣赏,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如此懂他。 第171章 第 171 章:万家讲坛求名额   角落里,段乐成蹲在花萼楼侧廊的柱子后面,借着几丛花木的遮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舞马。   太牛了!   这比现代的马戏团还要牛啊。   在唐朝,竟然能调动这么多马匹,还能精准地训练马匹跳舞献酒。   真是开了眼了。   段乐成确认自己全都录好了,激动得想和大家分享。   但他不能立刻下线,宫里不比外头,他要是这会儿找个角落睡死过去,再加上游戏和现代有时间差,他怕是要在宫里睡大半天,还叫不醒的那种。   段乐成想了想,将录屏打包发给了老猫。   老猫这会儿应该在桃源酒楼,酒楼那边安全,下线也没人管。   桃源酒楼一楼,正是午后最忙的时候。   老猫正在麻利地收拾桌子,看着自己一点一点上涨的经验值,顿时感慨这一趟来长安算是来对了,在长安的桃源酒楼当小二获得的经验值可比在桃源县获得的经验值多多了。   千秋节放假三日,全民同乐,桃源酒楼的生意也比平日火爆多了。   忽然,老猫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段乐成发来的消息。   老猫愣了一下,段乐成今日去宫里了,这个点发消息过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猫将盘子端进后厨,和丁石邵说了一声,便在后院里找了个角落打开游戏面板。   屏幕里是一段特别长的视频。   从段乐成表演完毕之后,他一直录着,录完最后一个舞马的节目才停下。   【段乐成:猫哥,我真不骗你,我开了眼了,你快看最后一个节目,保准你也惊掉下巴,所有人都要惊掉下巴!】   老猫迅速点开录屏滑动了一下,他看见视频里那些白马一匹接一匹地舞蹈,还有白马在板床上跳舞,最后衔杯敬酒的画面。   老猫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退出视频,连忙和钱元宝请了一个假,急匆匆下线去了。   他敢肯定,这个视频都不需要剪辑,直接发出去就会引爆全网。   老猫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现实世界的游戏仓里了。   他熟练地上传视频,甚至直接将长达几个小时的视频放了上去。   【《天命》唐玄宗千秋节完整录屏,白马衔杯祝寿震惊众人!】   视频刚刚发出去。   【沙发!我第一!】   【mj】   【我的天不愧是大家都喜欢写的胡旋舞啊,那些舞姬转起来的时候裙子飞成一圈一圈的,像一朵朵花在转!我眼睛都花了!感觉比桃源县之前看见的胡旋舞好看好多倍!】   【珍惜现在的千秋节胡旋舞吧,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某安姓壮汉胡旋舞了。】   【胡旋舞确实绝,我一直在截图。】   【等等,你们看后面那个剑器舞!那是公孙大娘的剑舞吧?】   【原来公孙大娘这么年轻啊,我一直以为叫大娘的都五六十岁了。】   【五六十岁大娘剑舞吗?楼上做个人好吗?唐代家中排行第一的就是大娘,还有二娘三娘这样。】   【就是教坊司的剑器舞,我研究过,唐代剑舞分好几种,这种是手持双剑的,剑身比一般的剑短一些,适合腾挪闪转,公孙大娘剑舞可是大唐闻名,好多诗人给她写过诗呢。】   【等等,你们快看最后一个!卧槽!卧槽!卧槽!】   【舞马!舞马!百匹白马排成方阵!还跳板床!还衔杯祝寿!】   【我眼睛出问题了吗?我怎么看见马儿在跳舞?】   【太美了,这就是大唐吗,竟然还能训练马儿跳舞,还跳得这么好。】   【看看我自己……我还没有马儿跳舞跳的好。】   【什么时候四测!我想要名额!】   【我等的花儿都谢了,花都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我还在排队。】   【等等,我刚刚把视频转给我学历史的朋友了,他说胡旋舞、剑器舞、舞马这几段都极其考究,尤其是舞马,唐代确实有舞马,唐玄宗就养了一百匹,最多的时候有五百匹,这个节目叫舞马,是安史之乱之后才绝迹的。】   老猫刷了一会儿评论,忽然看见有人发了一条:   【这个视频已经被历史学圈转疯了,我导师说他认识的一个老教授,专门研究唐代乐舞的,看了这个视频之后把自己最近的论文题目全改了,说是发现自己之前研究的方向不对!】   没过多久,这个视频也上热搜了。   #千秋节录屏#   #唐朝舞马重现#   #这游戏什么时候四测#   #挑战还原公孙大娘剑舞#   【怎么只有挑战还原公孙大娘剑舞?没人试试挑战还原舞马吗?】   【你在异想什么天开?】   结果没过多久,真的有抽象网友穿着马儿的衣服,开始滑稽地表演着舞马,成功带偏了挑战内容,一个比一个抽象起来。   老猫看评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将评论里的内容记下来,准备上线给玩家们讲。   没想到这时候他又刷到了一个认证账号。   【万家讲坛:被大家的热情呼唤来了,刚请了几位教授一起看了千秋节录屏,胡旋舞、剑器舞、舞马,每一段都经得起考据。尤其是舞马衔杯那一段,动作跟《明皇杂录》里的记载完全吻合,连马的披风颜色、金铃的样式都对了。我们栏目组一致认为这是目前为止对唐代宫廷乐舞还原度最高的作品。】   【另外,请问这个游戏的名额怎么排?我们栏目组想做一个专题,需要至少五个名额,在线等,挺急的。】   老猫看见这个消息,差点激动得蹦起来。   万家讲坛?!   那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节目啊。   评论区下面也是一堆惊讶的。   【万家讲坛都来了?】   【他们居然在求名额哈哈哈哈!】   【五个名额?他们知不知道这游戏的名额多难抽?】   【看见万家讲坛都在等名额我就平衡了,万家讲坛都没有内部通道,我们也只能乖乖等了。】   【就是说……游戏你懂不懂什么叫基建啊,你那两百多个人小卡拉米的怎么基建,想要基建至少要几万个人啊。】   【支持,下一次内测最好来个十几万几十万,这样我就不用抢了。】   【按照我对游戏的了解,下一次……也许是五百?】   【别说了,桑心姐作为一测玩家,她的博导还在每天发信息求名额呢,据说他现在每天都在高强度刷各个玩家账号和论坛解馋。】   *   这边午宴到了尾声,按照千秋节的安排,接下来就是自己活动休息了。   李隆基便朝楼下挥了挥手,声音比方才午宴刚开时松快了许多:“诸卿自便。太液池的千叶白莲开了,有兴致的去赏赏花,朕也去休息片刻。”   楼下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宗室诸王陪着李隆基去花萼楼后殿。   坐了一上午,武时雍早就困得不行了。   咸宜公主低头看了看她,见她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下去。   杨玉环从旁边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困了?”   武时雍闻见味道就知道是杨玉环,她强撑着睁大眼睛:“没……没困。”   杨玉环笑了笑,伸手把武时雍从地上抱了起来。   武时雍的头自然而然地歪过去,搁在杨玉环的肩窝里,翟衣料子比较硬挺,靠在上面有点难受,武时雍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靠在杨玉环的颈边睡着了。   杨玉环侧过头,朝旁边一个内侍轻声说:“带路,寻一处安静的偏殿,让她睡一会儿。”   那内侍应了一声,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咸宜公主也跟在后面。   杨玉环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今日在圣人面前倒是多话,平日里见你不是这样。”   咸宜公主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要照顾这个小鬼,你不方便说,便只有我来做了。”   说着说着,咸宜公主也揉了揉脸:“今日真是说了不少话,笑得我脸都僵了。”   杨玉环安慰道:“辛苦咸宜了,待会儿我定然给你放放水。”   她说的是待会儿的麻将。   咸宜公主可不依了:“你当我的牌技真的那么烂啊,我都是在照顾贺知章罢了,按照那掌柜的说法,对,就是照顾一下贺知章这个菜鸡。”   杨玉环轻笑出声:“那你们就是菜鸡互啄。”   很快就到了偏殿,这里是专给宗室女眷歇脚的地方。   内侍推开门,杨玉环把武时雍放在榻上,又替她脱了鞋袜轻轻哄她,武时雍一沾到枕头就睡迷糊了,谁叫也叫不醒。   咸宜公主转头指了自己的婢女:“你便在此处守着,等小鬼醒了便陪她玩,若是想要来找我们,便去太液池。”   咸宜公主和杨玉环带着麻将去太液池了。   武时雍睡得很沉,梦里全是马儿。   马儿在原地翩翩起舞,看着比刚刚的舞马还要震撼许多。   等武时雍醒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鸟叫声。   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榻边坐着一个侍女,见她醒了,连忙凑过来:“县主醒了?睡得可好?要不要喝水?”   武时雍摇了摇头,问:“阿姊和咸宜阿姊呢?”   侍女答道:“公主和寿王妃都在太液池呢,大约是在打麻将,公主吩咐了,让奴婢守着县主,县主是想在宫中逛逛,还是去太液池找公主和寿王妃?”   武时雍坐起来揉了揉脸。   侍女连忙递来一个湿帕子,凉丝丝的帕子敷在脸上,武时雍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问侍女:“太液池远吗?”   侍女笑了一下:“不远,县主跟奴婢来吧。”   武时雍跟着侍女朝着太液池走去,走到半路上,她却忽然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里,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看着料子不错,样式却是很久之前的,而且像是洗了许多次,都已经有些发白了。   侍女一瞧见她,立刻拦住了武时雍。   “县主,那是废太子之女,不可靠近,我们还是去太液池吧。” 第172章 第 172 章:太液池聚会   废太子之女?   武时雍不太了解以前发生过什么,但看侍女如此着急的样子,心中也明白了一些。   这人应该是不可以靠近的,桑心说过进宫要注意一点,如果旁人不让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做。   但她看起来和以前的自己很像。   那女孩蹲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   武时雍和她对视上时,竟然也会觉得有些同病相怜,仿佛看见了在太平里的自己。   侍女又劝说道:“县主,我们快走吧,那是废太子之女,您若是跟她说了话,传出去不好听,若是旁人瞧见了,更不好了,公主定会责罚奴婢的。”   武时雍点点头:“好。”   武时雍看着那女孩,那女孩也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尤为可怜。   “咕噜~”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声音,那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武时雍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包,里面还有几块中午留下来的糕点。   她掏出那包糕点,朝那个女孩的方向举了举,转过头来问侍女:“我可以给她一点吃的吗?”   侍女犹豫了。   她看了看角落里的郡主,也有些怜惜,可是这是在宫里。   侍女摇了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县主,最好不要,您的心是好的,可这宫里的事……不是送一口吃的就能解决的,而且还容易沾染上是非。”   “哦。”   武时雍转头看向那女孩,正在犹豫。   就在这时,那个郡主忽然动了。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被吓得一激灵,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一会儿就不见了。   侍女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   “好了好了,县主,咱们走吧,去太液池,公主还等着您呢。   武时雍点了点头,她好奇地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那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跟着侍女离开,朝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   忽然,她听见了一阵声音靠近,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饰物碰撞的丁零当啷的声音,还有一群人正在说说笑笑。   武时雍停下脚步,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群侍卫穿着明光甲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捧着香炉的内侍,再后面是一群穿着紫袍、绯袍的官员,他们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人群的中间就是那位圣人。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人说话,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武时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正在和圣人说话的就是在宴会上频繁插嘴的那个坏老头。   李隆基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桃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武时雍抿了抿唇。   这个圣人怎么这么喜欢给人改名字,他明明听见了她叫李时雍。   结果又是叫小桃源又是叫小桃娘的……   武时雍说:“回陛下,我刚刚去午睡了,正要去太液池找咸宜阿姊和寿王妃阿姊。”   李隆基嗯了一声,他收回目光,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小猫似的。   “去吧,太液池那边凉快,朕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莲花开了满池,很是好看,你也去凑凑热闹。”   武时雍点了点头,目送李隆基远去。   他身后的宁王和几个宗室也跟着走了。   人群中,没有人看见李林甫微不可见地扫了一眼回廊,在发现并没有看见自己想象中的人时,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原本是安排好了,让人将废太子之女安排过来的,若是让圣人撞见这桃源县主和废太子之女在一起,虽然两人都是稚童,但身份在那里,很容易引起圣人的反感。   先天之变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废太子之事才过去不久。   那一日始终是圣人心中的一根刺。   若是让圣人撞见,说不定就会震怒,将这县主赶回蜀地了。   可是那小孩呢?   怎么不见了?   李林甫什么都没说,加快了脚步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侍女站在回廊一侧,等那一行人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朝武时雍挤出一个笑来:“县主,咱们快走吧,太液池就在前面了。”   武时雍点了点头,跟着侍女往前走。   她也在思索,刚刚那女孩是听见这群人靠近的声音才跑的吗?她耳朵这么好?   八月太阳仍然炙热,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头底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池边围了一圈白玉做的栏杆,池子里种着一片接着一片的荷叶,荷叶中间点缀着一株株漂亮的莲花。   风一吹,满池都是清爽的莲花香味。   池畔三三两两地站着几波人。   有的坐在树荫下喝茶下棋的,也有几个宗妇凑在一处看花,手里摇着团扇,偶尔低头说几句闲话,还有一些坐在石凳上,捧着瓜果一边吃一边议论着什么。   武时雍跟着侍女走近了一些,她顿时感觉鼻子里都是各种甜腻的香气,有莲花的,有瓜果的,也有这些宗妇身上的香气,闻着倒是不呛人,就是混在一起的时候让她有些头疼。   她随着侍女朝着湖中亭走去时,恰好碰见了方才朝贺时站在她前头的那几个宗妇。   那几个人正凑在一处说着什么,看见她走过来,齐齐住了嘴,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宗妇主动朝她点了点头。   “县主来了?方才在花萼楼献礼,我等远远看着,果真是气派,那绣屏这么大却能如此精细,还能绣出两面不同的景色,我等都是头一回瞧见。”   另一个也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那飞天桃源,圣人夸了好几回,可惜我们品级不够,无缘尝上一尝了。”   武时雍笑了笑:“虽然飞天桃源一年只有三坛,但桃源酒楼里还是售卖普通白酒的,味道也不差的,若是你们想要尝尝,欢迎来桃源酒楼。”   几个夫人愣了愣,连忙说:“感谢县主邀请,我们定然会去捧场的。”   武时雍朝她们点了点头:“我先去找阿姊了。”   说完,她就跟着侍女朝着亭子走去,那几个宗妇交换一个眼神,没再说什么。   她一路穿过那些香气缭绕的人群,绕过几丛花木,越往前走,就觉得香气越浓,而且也更阴凉,没有那么炎热了。   亭子就在湖中,有一个小路一直延伸到湖中去,那是一座六角凉亭,顶上是漂亮的琉璃瓦,檐角还挂着铜铃,风一吹,铃子叮叮当当地响。   亭子四面通透,挂了四卷竹帘,竹帘是半卷着的,既能遮挡阳光,也能通风带来凉风,亭子里的石桌上铺着锦垫,角落里各摆着一只冰盆,都是大块的冰块,放在亭子里顿时温度就降了下来。   几个婢女站在角落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长长的扇子,轻轻扇着,让冰块的凉气充斥整个亭子。   亭子里坐着四个人。   杨玉环、咸宜公主,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那妇人也是面容姣好,眉眼温婉,看着有些面善,低头的时候,身上的翡翠耳环轻轻晃动着。   亭子旁边还站着几个宗妇,都是跟咸宜公主关系亲近的,凑在咸宜身后看牌,偶尔低声说一句。   武时雍朝着亭子那边跑过去。   杨玉环听见声音,抬起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是她,她的笑意就浓了一些。   杨玉环放下手里的牌,朝着武时雍招了招手:“妹妹,过来。”   武时雍噔噔噔地跑到了杨玉环的旁边。   杨玉环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低头看了看:“睡醒了?方才午睡睡得可好?偏殿里安静不安静?有没有人吵你?”   武时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睡得很香,没有人吵我。”   杨玉环笑了一下,又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吃果子?”   说着,她从冰盆里取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武时雍嘴边。   武时雍张嘴接了,那葡萄原本就甜滋滋的,又冰镇了好一会儿,更显得甜味突出了。   武时雍眼睛弯了起来:“好吃!”   杨玉环便又给她递了几个。   旁边的咸宜撑着下巴看着她:“该你出牌了,磨磨蹭蹭的。”   杨玉环抬眸看她一眼:“马上马上,别急。”   她出了牌,胡了。   咸宜顿时坐不住了:“你今日手气怎么这么好?不行,我不信了。”   杨玉环挑眉:“都说了是你技术太差。”   杨玉环拉着武时雍给她介绍另外两人:“这位是玉真公主,是圣人的妹妹,你该叫她姑姑。”   武时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玉真公主随性地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牌。   杨玉环又看向那位年轻妇人,说:“这位是太子妃韦氏,你叫韦阿姊就行了。”   武时雍便随着行礼叫人。   韦氏朝她笑了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很是温柔:“这就是桃源县主?方才在宴会上没能和你好好聊两句,如今看着,确实出落得水灵。”   武时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笑了笑:“谢谢韦阿姊。”   玉真公主朝这边瞥了一眼,又继续打麻将了。   杨玉环把武时雍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又给她塞了一颗别的水果:“你就在这里坐着,别乱跑,等会儿牌打完了,我再领你去逛逛,晚上还有宴会,很重要不可缺席的。”   武时雍点了点头,一边吃果子一边看着她们打牌。   说话间,咸宜公主又输了一把。   她脾气上来了,将牌一推,闹着说不算,要重来。   杨玉环抿唇笑了笑:“咸宜你总说是让着贺监,今日看来,分明和贺监也没什么两样。” 第173章 第 173 章:《千秋金镜录》   千秋节的晚宴设在花萼楼前,广场四周点起了上百盏琉璃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衬得花萼楼更加华贵,琉璃瓦上流光溢彩,远远看去灯火辉煌仿佛不在人间。   乐声比白日更缓和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箜篌和琵琶声悠长远扬。   随着李隆基等人入座,乐声则更加激昂了起来,鼓声如雷响,笙箫齐鸣,把满场的人声都压了下去。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他扫视一圈下面的人,饮了一盏酒:“今日是朕的千秋节,诸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朝中的老臣,有的是宗室里的亲眷,还有的从蜀地、从江南、从边关远道而来。朕看见你们送来的贺礼,就知道这一年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朕心里高兴,来,诸卿与朕同饮一盏。”   在座的人们都喜洋洋地举杯共饮,酒盏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李隆基放下酒盏,感慨道:“铸得千秋镜,光生百炼金。分将赐群臣,遇象见清心。台上冰华澈,窗中月影临。更衔长绶带,留意感人深。”[1]   他瞥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便上前一步,扬声唱道:“陛下赐镜——”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翘首以盼。   在千秋节,只有四品以上才能获得赐镜,这也是表达圣人对大臣喜爱的一种方式,所以大家都很期待自己能获得赐镜。   高力士一挥手,数十个内侍鱼贯而出,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盘子,盘子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内侍们按品级依次走到席间,先走到宗室诸王和几位老臣面前,揭开锦缎,将铜镜呈上。   李林甫坐在前排,内侍捧到他面前的是一只椭圆的铜镜,铜镜背后是盘龙纹,龙身矫健,龙须飘扬,四周配着流动的祥云。   这是扬州进贡的千秋镜,盘龙纹是赐镜里最上等的品类之一。   李林甫脸上露出激动的笑意,连忙站起身来,朝着李隆基躬身行礼:“臣李林甫,谢陛下赏赐,愿陛下千秋万寿,圣体安康!”   武时雍坐在咸宜公主身边,伸长脖子看着那些内侍一个个走到席间,揭开锦缎,把铜镜一面一面地递出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两个内侍捧着一只小些的漆盘走到她面前,揭开锦缎,里面是一个小巧的莲花形的铜镜,背后的莲花图案栩栩如生。   她双手接过铜镜,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武时雍抱着镜子,朝咸宜公主那边凑了凑,去看她手里的那面。   咸宜公主的铜镜比她的大了不少,背后的纹饰是一对展翅的鸾凤,旁边还镶嵌着许多纹路,比她的那一面复杂多了。   咸宜公主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镜子往膝上一搁:“看来今年扬州收成不错,镜子比我去年那面要好一些。”   武时雍又转头去看杨玉环那面。   杨玉环那一面大小和咸宜公主那一面差不多,镜背的纹饰是一双衔绶的鸾鸟,鸾鸟的尾羽用金片贴成,显得雍容华贵。   内侍们将铜镜一一分送到臣子宗室的手中,最后却剩了一只盘子。   高力士将盘子端到了李隆基面前。   掀开盘子上覆着的明黄锦缎,里面是一面大大的铜镜,镜面朝下,镜背上刻画的是盘龙纹。   李隆基伸手将那枚铜镜拿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排的宗室重臣,落在了角落的位置上,那里的人正低头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朕想起从前子寿在的时候,朕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就将他叫来,我们彻夜相谈,共同商议国事,如今子寿致仕,朕还是时常恍惚,仿佛子寿还在身边。”   李隆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张九龄已经抬头看向他。   李隆基举起镜子,对着他说:“子寿,这最后一面镜子,朕赐予你。”   张九龄怔愣一瞬,立刻从席间站起来走到场中,朝着李隆基躬身行礼:“草民张九龄,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厚赐。草民已致仕许久,远离朝堂,今日能列席千秋宴,已是陛下天恩。这面镜子,草民不敢当。”   李隆基摇了摇头,从主位上下来,一步一步靠近张九龄,将铜镜放在他的手里。   “子寿,拿着,朕赐你的,你就好好拿着。”   “在前些日子扬州进献的时候,朕就觉得这一面适合你,挑了许久,选来选去,还是想给你。”   张九龄伸出双手接过镜子。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出鬓边那些灰白的发丝。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草民张九龄,谢陛下恩赐。”   李隆基嘴角露出笑意,转身回到了主位上。   席间那些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曲江公如今不在朝中,竟然还能获赐,而且圣人亲手赐的,这……这得是多大的恩宠?”   “你方才没听圣人说吗?是念着曲江公的好呢。”   “不好说。李相公还在朝中坐着呢,圣人的心思,谁能说得准?”   “我听说曲江公在蜀地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苦得很。圣人今日赐了这面镜子,又说了那番话,是不是要把他召回来?”   “召回来?那李相公怎么办?”   “嘘——你小声些,不要命了?”   那人没敢继续往下说,只朝着李林甫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闭上了嘴。   李林甫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些笑意,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他眸色却有些晦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镜,也是盘龙纹,是扬州进贡的上等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比不上张九龄那面。   他将铜镜放在桌上,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是御宴的贡酒,却不如飞天桃源来得醇厚,他垂眸品着杯中酒,心中的嫉妒却渐渐滋生。   为什么什么好事情都会落在张九龄的身上。   圣人这番举动,难不成真的是对他有所不满,想要召回张九龄?   他能将张九龄赶出长安一次,就能将他赶出去第二次!   晚宴到了尾声,乐声渐渐缓下来。   李隆基也醉了,面色酡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看着场中之人时微微眯着眼睛,只能看见晃来晃去的人影。   他朝着高力士瞥了一眼。   高力士便上前一步,扬声唱道:“宴毕——诸卿谢恩——”   广场上所有人起身朝着主位行礼,欢呼声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李隆基端着酒盏举了举,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盏搁在案上,转身离开。   百官们纷纷散席,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花萼楼前顿时热闹了起来,还有人约着明日外出喝酒。   武时雍都听见好几个约定去桃源酒楼的了。   武时雍抱着自己的镜子,跟着咸宜公主和杨玉环往外面走,到了门口遇见了张九龄。   武时雍一眼就认出来了,抱着镜子小跑过去:“阿翁!”   张九龄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朝走过来的咸宜公主和杨玉环躬身一礼。   “今日多谢公主、寿王妃照顾县主,她年纪小,头一回进宫,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担待。”   咸宜公主摆了摆手。   杨玉环微笑道:“妹妹既然唤我一声阿姊,阿姊自然会照顾好她,曲江公多礼了。”   正说着,后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寿王快步赶了过来。   他走到杨玉环身边,伸手牵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累不累?这衣服这么重,穿了一日了累不累?脚酸不酸?方才我在席上远远看着你,你似乎也没怎么吃东西。”   杨玉环摇了摇头:“不累,你怎么样?我瞧着你偷偷喝了好多酒。”   寿王脸颊微红:“是妹妹的飞天桃源太好喝了,一时贪杯。”   武时雍瞪大眼睛:“阿兄怎么怪到我身上了?”   杨玉环看向寿王,笑骂道:“你瞧瞧你,多大的人了,还怪妹妹,我瞧是你没半点规矩。”   寿王抚了抚额头:“好吧,玉环,是我错了,头好晕啊。”   寿王作势要倒在杨玉环身上。   杨玉环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咸宜公主在旁边啧啧两声,朝武时雍挤了挤眼,低声说:“你看你寿王阿兄,一日不见就跟丢了魂似的。”   杨玉环涨红了脸。   “咸宜,莫要打趣我,瑁郎喝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众人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各自告辞准备回府。   武时雍与张九龄一同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朝着常乐坊的方向而去。   千秋节天下同乐,长安的宵禁也会临时解除,倒是不急着赶回去。   武时雍坐在马车中,看见张九龄正垂眸盯着怀里的镜子,便也拿出自己的镜子给他看:“阿翁,你看,这是我的镜子呢。”   张九龄接过武时雍的镜子看了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圣人恩赐,要好好守着,回去之后交给韦嬷嬷仔细收敛起来,千万不可丢失了。”   武时雍点了点头。   她看向张九龄,有些疑惑道:“阿翁,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没有不开心。”   “那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武时雍追问道:“而且你的嘴角是向下的,看着就苦苦的,这和蜀地的阿翁一点也不一样。”   张九龄轻轻勾了勾唇角。   “阿翁从前在朝中的时候,也曾也在千秋节上得过镜子。”   武时雍点了点头:“所以阿翁是怀念以前的时光了吗?”   张九龄垂眸看向手里的镜子,没有回答,而是说:“当初陛下设立千秋节,群臣争相进献宝镜,金的、银的、镶珠的、嵌玉的,总之五花八门,耗财又耗力,臣子们往往要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在各地寻宝镜或者提前一年。”   “当时我没有献宝镜。”   武时雍问:“那阿翁献了什么?”   张九龄感慨道:“当时有人写了一篇《千秋金镜录》,我便将其进献给圣人,里面写了历代兴亡,写了贤臣良将如何辅佐君王,写了昏君佞臣如何败掉江山……”   他希望李隆基能有所改正,改掉奢靡浪费的生活,回到以前那个励精图治的样子。   可惜,李隆基并没有因此收敛,只是嘴上说了几句便将《千秋金镜录》收了起来,千秋节越办越大,越办越奢靡。   张九龄离开朝堂之后,没想过能再回长安。   也没想过,在千秋节回到长安,还在千秋节上,被李隆基当众赐镜。   他甚至想不明白。   这究竟是一种恩宠,还是一种羞辱。 第174章 第 174 章:祭拜   快回到家里的时候,武时雍想起了那个女孩,于是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张九龄。   张九龄沉思片刻,说:“你今日见到的应该是废太子李瑛之女博平郡主,郡主比你大两岁,如今八岁了,前些年,她被废太子之事牵连以致幽禁宫中。”   武时雍抿了抿唇:“没想到她住在宫里,也和在太平里的我一样吃不饱,我瞧着她一直盯着我手上的吃食,想来是有恶人苛待她。”   张九龄摇了摇头:“与你还有些不同。”   武时雍抬起头来看他,不懂哪里不同。   张九龄说:“你在蜀地被那县令苛待,县令之上尚还有其他官员,官员之上有节度使,节度使之上有朝廷,朝廷之上有天子。你受了委屈,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告状,总有一个官员可以处置那县令。”   可是博平郡主生活在宫中,论起来,究竟是谁苛待她,也未可知啊。   有时候,可能也没有人主观想要苛待她,只是下面的人察言观色,知道李隆基并不偏爱这个孙女,于是为了讨好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了意思。   马车缓缓在院子门口停下。   春云抱着武时雍下了马车,韦嬷嬷等在门口,看见武时雍完完整整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她迎上来,伸手把武时雍从春云怀里接过去,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宫里那地方,我是一日都放心不下。”   要是武时雍出了什么事情,她也要被牵连的。   武时雍被韦嬷嬷抱着,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平日里这个时辰,玩家们应该都在院子里。   韦嬷嬷看出了武时雍的心思,一边抱着她往里走,一边说:“今日千秋节宵禁取消,酒楼忙得不得了,他们都去酒楼忙活了,段乐成从宫里表演完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也去酒楼了,还有那些个侍卫,都去帮忙了,不然忙不过来。你阿姊们说了,等这几日忙完了,再好好陪你。”   武时雍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和阿兄阿姊们分享一下宫里的事情呢。   千秋节总共有三日,酒楼也忙活了三日。   每天武时雍起床的时候,院子里都没什么人了,等到晚上她睡着了,玩家可能才会回院子,或者干脆住在酒楼不回来了。   她通过系统也看见玩家们的经验值蹭蹭蹭往上涨,跟着一起来长安的这批玩家几乎已经包揽了等级榜。   钱元宝的等级涨得最快,桑心、老猫等人也紧随其后。   看那经验值,就能猜到酒楼这几日生意好得很。   千秋节过后,武时雍起床的时候终于看见了玩家们。   他们围在一起算着昨天的账。   武时雍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桑心和陈石头。   她问钱元宝:“桑心阿姊呢?”   钱元宝头也不抬地朝着书房方向努了努嘴:“书房呢。”   “这几日忙过了,我们就打算在本地雇佣一些伙计来帮忙,到时候咱们也可以四处转转,不用一直待在酒楼里,距离铨选还有两个月,他们两个人还在临时抱佛脚呢。”   武时雍便往书房走。   推开门,果然看见桑心和陈石头坐在里面,他们仔细看着唐律背诵,除此之外,陈石头还要练字。   桑心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团团,过来。”   武时雍跑过去,桑心伸手把她抱到膝上,低头看了看她,笑道:“最近太忙了,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怎么样?那天进宫没受什么委屈吧?”   武时雍摇了摇头。   “没有,阿姊一直照顾着我。”   桑心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我猜应该也没发生什么。这段日子酒楼生意好,有许多客人是冲着白酒来的,我便猜测你在千秋节献礼情况不错,飞天桃源这个名字算是在长安城打响了,虽然喝不着贡品,但普通桃源酒还是很畅销的。”   武时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说:“但我在宫里遇见了一个人。”   桑心好奇问道:“是谁?”   武时雍说:“侍女说是废太子之女,不让我靠近,阿翁说那是博平郡主,比我大了两岁,可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而且还特别瘦,衣服穿得也不好,看起来也吃不饱,还一直盯着我的小荷包看!”   桑心点头若有所思。   历史上,博平郡主受废太子牵连,算起来也是五岁便幽禁在深宫之中,足足幽禁了二十多年,等到李亨登基才被批准恢复郡主身份嫁人。   说起来,和团团确实同病相怜。   桑心看向武时雍,说:“那团团是想要救她出来吗?”   武时雍有些犹豫:“……我只是问问。”   她和博平郡主只是一面之缘,说有什么牵扯倒是也没有,只是这几日睡觉时总是想起她。   桑心倒是认真想了想:“博平郡主这事不好弄,废太子之事才过去三年,谁提都会让陛下心里膈应,你若是贸然去帮她,反倒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忽然问道:“可是千秋节这么大的宴会,博平郡主应当被专人管着不让出来吧,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武时雍回想了一会儿:“中午我困了,阿姊便带我去休息,睡醒之后侍女准备带我去找阿姊,一出门没走多远就遇见她了,但是她没和我说什么话,听见有人来了就跑了,我再走几步就遇见那位圣人了,还有好多穿着礼服的人。”   桑心微微眯着眼睛。   这事情不对劲啊。   怎么能这么巧?   这边武时雍刚刚遇见博平郡主,那边李隆基就来了,若是博平郡主没有跑开,岂不是会让李隆基撞见武时雍和博平郡主在一起?   桑心拍了拍武时雍的脑袋:“行了,阿姊知道了,你先不用管这事情,不要掺和进去。”   武时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恰好这时,韦嬷嬷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进来。   “县主,寿王妃来了。”   武时雍愣了一下,激动地跑到门口:“阿姊来了?”   只见杨玉环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高高地束了起来。   她下了车,抬头看见武时雍从院子里跑出来,嘴角便弯了弯,朝她招了招手。   “妹妹,快过来,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武时雍跑到她的面前,好奇地问:“我们去哪里?”   杨玉环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牵起了她的手,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先上车吧。”   武时雍被她牵着往马车边走,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她才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咸宜公主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团扇轻轻扇着,眼睛半合着,仿佛已经睡着了一样。   听见车帘响声,她才抬了抬眼皮,看了武时雍一眼。   “来了?”   咸宜公主打了一个哈欠,扇了扇手里的扇子:“我昨晚打麻将打到半夜,今早被你阿姊从床上拽起来的,困死我了。”   杨玉环将武时雍带上车,在咸宜公主旁边坐下。   她看了咸宜公主一眼,笑着说:“你少打点麻将吧,若是圣人知道了,定要说你的。”   咸宜公主哼了一声,她翻了翻身,拿过一张帕子盖在脸上假寐。   “阿耶才不管我呢,他自己玩的比谁都开心。”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朝着城外走去。   武时雍很好奇要去哪里,路上问了好几次,杨玉环却只是笑笑:“去一个你没有去过的地方,见一个你早该见见的人。”   马车走了一会儿,官道渐渐窄了些。   越走越远,渐渐地也昏暗下来了,周围的光线都暗了,武时雍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了一片片密集的林子,林子遮住了头顶的阳光,他们似乎一下子就离那个繁华的长安很远了。   咸宜公主也醒了。   她坐起来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她打了个哈欠说:“到了洪渎原了。”   武时雍问:“洪渎原是什么地方?”   咸宜公主转了转手中的扇子,说:“是一处……很安静的地方。”   武时雍没太听懂:“是像阿姊的别院那种安静地地方吗?”   咸宜公主噗嗤一笑:“那可不一样,我的别院是住人的地方,这里不住人。”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两侧渐渐能看见一些高高低低的土丘。   马车缓缓停下,武时雍掀开帘子,前面有一道矮矮的围沟,围沟外面站着一队人马把守,一个侍女快步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递过去,那些人验了验便很快让开了,马车继续朝着前方驶去。   武时雍趴在车窗边,她看见外面的景象时,心中也有了一点猜测。   这里是墓地。   武时雍转过头来看向杨玉环,小声问:“阿姊是要祭拜什么人吗?”   杨玉环摸了摸武时雍的脑袋:“你自幼离开长安,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阿姊便想着,在你回蜀地之前带你来见见你的阿娘,你阿娘过世的时候,阿姊还在洛阳,并不知道她埋在何处,所以今日才麻烦咸宜同我们一起来。”   武时雍愣了愣:“阿娘……”   咸宜公主忽然直起了身子:“说起来,昭华姨姨生前应该有嫁妆铺子,只是夫家也被处理了,不知道这铺子落到哪里去了。”   杨玉环一愣,思索片刻:“许是在宗正寺。”   *   兴庆宫。   李隆基歪在榻上听着悠扬的乐声,偶尔看一眼折子。   高力士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候着。   李林甫忽然轻轻刻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说:“圣人,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隆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讲。”   李林甫便说:“臣这几日想着千秋节的事。今年千秋节办得比往年都热闹,各地宗室、外藩使节都来朝贺,献了不少贺礼。可臣看来看去,大家献的贺礼,大多是金宝镜、玉如意、锦缎绸帛这些东西。宝镜固然好,可满殿的镜子摆在一处,看着也就那样了,陛下赐镜给群臣,群臣再献镜给陛下,来来去去都是镜子,镜子虽好,可也是死物。”   李隆基嗯了一声。   李林甫继续说:“此次千秋宴桃源县主进献的飞天桃源也是珍品,但桃源县主拿出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蜀地有这个东西。”   李隆基眉心微动。   飞天桃源味道确实好,可惜只有三坛,喝完就没了。   他看向李林甫:“你接着说。”   李林甫殷勤道:“今年千秋节各地宗室都已经进献了宝镜,臣想着,不如由圣人先赏赐桃源县主,再赏赐各地宗室,他们便能明白圣人心中所想,把各自封地里的好吃的、好喝的都献上来。”   “这样一来,圣人能尝到各地的风味,二来也能知道各地今年收成怎么样、物产丰不丰。宗室们为了讨圣人欢心,自然会挑最好的献上来,哪个地方出了好东西,哪个地方今年歉收,从他们献的东西里就能看出个大概。”   李隆基听到这里,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千秋节刚过,国库和大盈库都还充盈,赏赐宗室花不了多少,却能换来各地的好吃好喝,还能顺便看看各地的情况,李林甫果真懂他。   李隆基点了点头说:“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朕年年赐镜赐得自己也腻了,换个花样也好。”   李林甫忙道:“圣人圣明,臣想着,赏赐的规格不必太高,按宗室品级来就行,他们进献的东西,也不必限定,只要是当地的好东西,不拘是吃的喝的,都可以献上来。”   李隆基说:“那就这么办,宣宗正寺卿,你与他同拟条陈,再让高力士陪你们去大盈库看看。”   李林甫眸光一闪。   “是。”   旁边的高力士却瞳孔地震。   近来千秋节事务繁忙,他还没有审讯那内侍,未整理好账册汇报给圣人! 第175章 第 175 章:县主可真是他的福星啊   李林甫看见高力士神色微变。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仿佛很关心高力士一样:“高翁,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对?是不是这几日千秋节忙坏了?方才圣人说让高翁陪着去大盈库看看,高翁若是不方便,某与宗正寺卿同去也行。”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无论高力士去不去,只要他能进入大盈库,就有无数种方法揭露贪腐一事,到时候不管高力士是否知情,这屎盆子都要扣在他的头上了。   高力士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孙营协贪腐的事情。   他微微一笑,朝李隆基躬身,顺着李隆基的话说:“圣人圣明,奴婢这就去大盈库清点,只是近来千秋节贺礼繁多,大盈库正在按序清点,还有些杂乱。各宗室送来的宝镜、绸帛、金玉器件,堆了大半间库房,账册也还没理清楚,若要一一核对,怕是得费些功夫,这几日又忙着千秋节的收尾,还请圣人宽限几日,容奴婢理清楚了再报给相公。”   李隆基捏了捏眉心,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说:“既然如此,此事不急,林甫,你先与宗正寺卿整理宗室名单,将赏赐的等级规格大概拟订好,待力士那边整理完毕了,再合对同拟条陈,如此一来,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也互不耽误。”   李林甫与高力士齐齐躬身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出了殿门,看见刚刚召见的宗正寺卿快步赶来,李林甫忽然侧过头来,朝高力士笑了一下。   “高翁,正好宗正寺卿也来了,不如我们一同去大盈库走一趟?”   “某与宗正寺卿拟条陈,总得知道库里有什么、有多少,才好按着规格来拟,今日咱们同去将库里的东西大致点一点,或是您直接给我一张此次千秋节之前的库房存单,某才好与宗正寺卿拟订啊。”   高力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今日李相公怎么来势汹汹,一定要进那大盈库不可?   大盈库一向是内侍看管,外朝官员很少掺和其中,今日李林甫这举动,很难不让他怀疑李林甫手中掌握了什么。   高力士滴水不漏道:“方才奴婢在圣人面前也说了,大盈库那边现在乱得很,账册也没理清楚,今日去怕是清点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容奴婢先回去把账册归拢归拢,明日再请李相公和宗正寺卿一同过去,也好有个头绪。”   李林甫说:“高翁辛苦,高翁这边早一日理清,臣那边便能早一日拟出条陈来,圣人也好早做决断。”   “高翁若是忙不过来,臣也可去和圣人说一声,派人去搭把手,横竖是为圣人办事,分什么你我。”   高力士感觉后背都在发凉。   他微笑道:“多谢李相公关心,奴婢定带人加快速度整理,定然不会耽误事情。”   两个老狐狸在原地你推我拉地说了好一会儿,听得宗正寺卿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林甫看着高力士,嘴角的笑容微微淡了下来。   他随即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便麻烦高翁了,某与宗正寺卿先去整理名册了。”   他带着宗正寺卿转身走了。   等李林甫离开之后,高力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快步朝着内侍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小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但谁也不敢说什么,只看高力士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地跟上,生怕触了霉头。   到了内侍省,高力士径直朝着后面的屋子走去。   那一排低矮的屋子是特制的,门板很厚实隔音,窗子也开得很小,里面总是很昏暗,让人分不清楚日月,犯了错事的内侍会被关押在这里面,外面的人管不着也不能轻易进来。   高力士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朝守门的两个内侍抬了抬下巴,那两人赶紧开了锁,把门推开。   屋子里满是霉味和酸臭味。   孙营协缩在墙角中,他身上的袍子皱皱巴巴的,看着就很狼狈,脸上身上还有许多干了的血迹。   这几日高力士忙于千秋节,没有来管他,让孙营协的心中又多了几分希望,期盼着高力士能放过他。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高力士,立刻激动起来,膝行两步,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高翁……高翁,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冤枉……”   高力士压着火气走到了屋子里,后面跟着的小内侍非常懂事地送来椅子,他便在屋子中间坐了下来,垂眸盯着伏在地上的孙营协。   “孙营协,我问你,你藏私的内宅在何处,你从大盈库里拿了多少银子,多少东西,有没有账簿,全都如实说来。”   孙营协哆哆嗦嗦地说:“高翁……奴婢……奴婢拿了一些,可奴婢没拿那么多。奴婢拿的银子,都存在外头一处宅子里,奴婢……奴婢还没有怎么花,奴婢将宅子地点告诉高翁,高翁能否网开一面……”   高力士眼神一厉:“嗯?”   孙营协还想归还银两就可以两清?   简直天方夜谭!   “你若不老实交代,内侍省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有无数种方法让你老实开口。”   孙营协颤颤巍巍地趴着,不敢再求什么了,只能老实地交代了宅子地址。   “进了宅子去偏房,偏房里面还有一个地窖,地窖是用石墩子压着的,奴婢偷运私藏的东西都在里面,账簿……”   孙营协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原本还想挣扎一下,却看见高力士眼底一片冰冷,丝毫不留情面。   他知道自己怕是躲不过了。   孙营协只好老实交代:“里面有一个暗格,小匣子里装着奴婢记录的账簿,账簿上记着奴婢这些年从库里拿的东西,哪年哪月拿了多少银子,换了什么器物,谁谁谁上供了多少损耗钱……”   “高翁,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现在都交代了,求高翁恕罪求高翁恕罪……”   孙营协还在磕头求饶,高力士却已经厌烦了,他摆了摆手,便立刻有内侍上前去捂住了孙营协的嘴,再将他捆回角落里,不能吱声也不能动弹。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一个内侍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凑在高力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高力士神色一冷。   “只有一些大件?”   内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是,奴婢带人去了那宅子,也确实找到了偏房,可是里面只有一些铜器之类的大件物品,没有银钱,那个带机关的暗格奴婢也找到了,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霎那间,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高力士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孙营协,质问道:“孙营协!钱银赏赐呢!你竟然敢阳奉阴违欺瞒于我?”   孙营协也是又惊又怕,他的东西明明都在里面,怎么会消失的?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高翁!高翁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是拿了一些,可奴婢发誓只有那一个存放东西的宅子,那些东西都是奴婢亲手放进去的,怎么会只剩些大件?高翁,奴婢说的句句是真,您打死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奴婢明明把账簿和银子都放在暗窖里了,怎么会没有呢……”   看着孙营协的神色,高力士觉得他并没有撒谎,他说的是真的,那些东西他确实放在那里,可现在东西没了。   东西在哪里?   又是谁拿走了那些东西?   高力士脸色几度变化。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临走之时对旁边的内侍说:“将孙营协看紧了,谁也不许进来,不许旁边接近,让他好好活着。”   紧接着,他又吩咐自己的手下:“你再带人去一趟那个宅子,要隐蔽一些,将那些剩下的东西,不管剩下什么,都是大盈库的东西,能搬回来的都搬回来,悄悄运进大盈库,别声张,别让人看见,将嘴都给我闭紧了。”   几个内侍都出去了。   高力士进了内侍省的值房,他坐在椅子上看向外面,神色阴沉。   今日李林甫这一出一定不是偶然,他如此费尽心机地想要进大盈库,会不会就是他发现了孙营协藏银子的地方,拿到了账簿,所以设局想要将屎盆子扣在他高力士的头上?   只要李林甫和宗正寺卿拟订了赏赐,但大盈库却拿不出那些赏赐,那高力士才是有口难言了。   高力士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一定是李林甫将孙营协贪腐的东西都带走了,也拿到了账簿,并且他还打算按照账簿上的东西拟订赏赐,这样一局下来,高力士一定拿不出该发的赏赐。   大盈库出事,虽然不是高力士贪腐,但他也难辞其咎。   圣人近来看似宽和了不少,但去年才严刑处理了贪腐的宦官牛仙童,使其被剥皮挖心、截肢啖肉。   牛仙童的案例就在眼前,高力士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李林甫此计,不可谓不毒啊!   *   与此同时。   李林甫与宗正寺卿也正在值房中商议名单。   宗正寺卿将带来的名册翻给李林甫看:“李相公,这便是宗室名册。”   名册上按房支排列,每一房下面写着封号、姓名、食邑户数、现居何处。   李林甫在案前坐下来,将名册细细地翻了一遍,与宗正寺卿一点点捋清楚,再排好等次。   宗正寺卿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李林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李相公,咱们此次赏赐是按照品级来定规格,但又要先赏桃源县主,这顺序在前,下官在想,她的赏赐规格,是按照县主来定,还是往上抬一抬?”   李林甫垂眸盯着名册,语气平淡:“按规制即可,桃源县主早已进献了蜀地特产,此次只是一个由头,不必多赏,规制重要,不可逾矩。”   宗正寺卿便立刻明白了在李林甫心中桃源县主的地位,心中也有了一点天平。   近来桃源县主在长安城中名头响亮,又有了圣人的称赞,他心中还有些犯嘀咕。   这六年时间,昭华县主留下的铺子始终在他的手上,按规制桃源县主无父族母族,自己又年幼,铺子便是宗正寺管理,等县主及笄出嫁之后才可以归还。   宗正寺卿头一年还送了一次分红去蜀地,但他很快察觉到那孩子的处境,知道县令的所作所为,但宗正寺卿想着她也许活不下来,那铺子便不用归还,全归宗正寺了,后面几年的分红也没有再送过了,全都进了他的腰包。   去年那县令被惩治的时候,他还害怕过一阵子,怕有人顺着县令的案子查到蜀地的食邑,再查到那些铺子。   可是等来等去也没人提起。   县令的案子就这样结了。   他渐渐放了心,觉得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那孩子也许一辈子待在蜀地,再也不会回长安。   谁知道桃源县主竟然回到长安,还成了大红人!   但看李相公这个样子,他应当也不会在乎桃源县主的事情,他也许能侥幸逃脱?   他正想着,李林甫已经把名册合上:“这一支长住在扬州,今年扬州丰收,便将他们的赏赐提一等,你记下来……”   宗正寺卿提笔就记。   李林甫全都查看了一遍,心中暗暗合对了一下账簿上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行了,就按这个名单来,等高翁那边整理好了,咱们再去大盈库清点,赏赐宗室,定然要合规矩的东西才行。”   李林甫垂眸沉思片刻。   户部员外郎王鉷倒是个聪明的人,很适合进入大盈库为官。   *   高力士足足忙了好几日,才总算将大盈库的账簿勉强整理好,那些银两事小暂且不论,各地进贡的珍惜物品才是让他头疼的东西,若是李林甫执意以此为赏赐,他根本不好拒绝。   他思索片刻,派了个机灵的小内侍去宗正寺门口瞧瞧情况,打听打听那边有没有动静。   周内侍十六七岁的年纪,人小也机灵,很会看眼色。   他一路到了宗正寺,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恰好在宗正寺外面,他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然是咸宜公主身边的邢嬷嬷,邢嬷嬷是公主府里管事的老人了,公主从小到大的事都是她经手。   周内侍赶紧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个礼:“邢嬷嬷,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是高翁身边的周茂。”   邢嬷嬷见是他,便笑了笑:“是小周啊,我替公主来宗正寺问点事。”   周内侍殷勤道:“嬷嬷来宗正寺问什么事情,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需要奴婢回去告诉高翁,由高翁来处理吗?”   邢嬷嬷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为了桃源县主的事情。”   “前些日子,公主与寿王妃带县主去祭拜了昭华县主,这才想起昭华县主离世前应当留了几个铺子,于是公主便让我来问问,是否是宗正寺代管着的,这些年铺子的进项怎么样,为何没有分红送至蜀地,县主在蜀地过得不易,公主嘴硬心软,虽然嘴上说不在意,可是总是记挂着。”   周内侍心里咯噔一下。   他问:“邢嬷嬷已经去问了吗?宗正寺怎么说?”   说起这个,邢嬷嬷脸色就有些不好:“他们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一直在搪塞我。”   周内侍眼底冒出了精光。   就说人勤快有用吧,他找到解高翁燃眉之急的法子了。   周内侍又陪着邢嬷嬷说了几句闲话,夸她气色好、夸咸宜公主心善,将邢嬷嬷送回去之后,周内侍才快跑回去。   高力士听了周内侍说的话,眼睛微微眯起。   宗正寺卿疑似贪污县主铺子分红吗?   县主可真是他的福星啊。   真是上天都在帮助他。 第176章 第 176 章:老狐狸过招   中书省值房。   李林甫坐在案后,面前放着来自各地的奏章,如今李隆基将许多政务都交给他处理,他文化水平虽然一般,但很会把控人心,手下也有许多有点才干的官员,能帮他处理政务。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禀报:“李相公,高翁那边来人了。”   李林甫抬了抬眼皮,值房里的其他官员便懂事地出去了。   李林甫看向来人说:“让他进来,再去请宗正寺卿过来一趟。”   那人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周内侍便从外面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奴婢周茂,给李相公请安,高翁让奴婢来送一份礼单,请李相公过目。”   他将高力士准备好的礼单递给李林甫。   李林甫接过那张礼单,展开来,这礼单是高力士清点好的大盈库物品,并且按照等级分类完毕,非常方便李林甫安排赏赐。   他大概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了中间某一行。   上面写着金银平脱鸾凤花鸟纹双耳瓶。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金银平脱鸾凤花鸟纹双耳瓶他在账簿上看见过,是那内侍偷出来的物件之一,可是现在却出现在了大盈库清单上。   是高力士未曾仔细清点发现物品失窃,还是这东西一直在大盈库,他手里的账簿是假的?有人故意把假账簿丢给他,引他入局。   李林甫眼睛眯了一下。   或许这金银平脱鸾凤花鸟纹双耳瓶和账簿上的不是同一个。   也有可能是高力士猜到他手上有账簿,故意写了一个失窃的物品,想要误导他以为那账簿是假的,并且放弃告发?   李林甫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内侍一眼。   周内侍站在案前,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着李林甫回话,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宗正寺卿从外面进来,他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拱手道:“李相公,您找我?这是高翁的清单出来了?”   说着,宗正寺卿就想走到李林甫身边去看那清单。   忽然周内侍转头看向他,笑意更灿烂了一些。   他上前几步行礼:“宗正寺卿好,奴婢周茂,是高翁手下跑腿的,宗正寺卿今日繁忙,可要注意身体。昨日奴婢在宗正寺门口碰见咸宜公主身边的邢嬷嬷,嬷嬷还跟奴婢提起您呢。”   宗正寺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时候提起邢嬷嬷干什么。   他勉强稳住神色,问道:“邢嬷嬷……提我做什么?”   周内侍仿佛没有看出宗正寺卿脸上的表情不对,依旧笑吟吟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邢嬷嬷替咸宜公主去宗正寺问昭华县主那几间铺子的账目,问问看这几年为何没有给桃源县主送去分红。”   周内侍说:“听邢嬷嬷说,那日去找您的时候,您一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奴婢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回去告诉了高翁,高翁便说宗正寺卿若是忙不过来,高翁倒是可以搭把手。”   “高翁说了,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能理解。可桃源县主如今就在长安,又刚在千秋节上出了风头,这些事若是让圣人知道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高翁的意思是,若是宗正寺卿快点把该补的补上,高翁可以去咸宜公主那边说说情,不要闹到圣人面前。”   李林甫坐在案后,虽然脸上的表情看着还是温和,但眼底只能看见一片冷意。   他的眼刀嗖嗖嗖地飞向宗正寺卿。   若是眼神能杀人,宗正寺卿怕是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周内侍笑了笑,说:“礼单既然已经送到了,那奴婢就回去向高翁复命了。”   李林甫把目光收回来,朝周内侍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高翁,本官知道了。”   周内侍躬身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宗正寺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身上抖个不停:“李相公……李相公,下官只是一时糊涂,下官……下官这就把分红补上,连本带利都补上,求李相公救救下官……”   李林甫没有看他,只是将案上的礼单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宗正寺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宗正寺卿伏在地上,脸上大汗淋漓,大气也不敢出。   李林甫眸色阴沉地订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礼单往他脸上一扔。   礼单哗啦啦散开,狠狠地砸在宗正寺卿的头上。   “废物。”   宗正寺卿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   “分红的事情你自己去补,补完了将账册送到咸宜公主府上,高力士那边,本相来应付,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干什么事情都把尾巴收拾干净,再有下一次,不用他动手,本相先处理了你。”   宗正寺卿连连磕头:“多谢相公,多谢相公。”   李林甫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回去坐下,垂眸沉思着。   他在思索,高力士让周内侍来送礼单,并且在他面前说出那些事情一定不是偶然。   高力士知道了他手上有什么东西,并且通过礼单混淆他判断。   而且高力士现在手里也有了宗正寺卿的把柄,若是真的告到李隆基面前,他们只是两败俱伤,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高力士主动退了一步,他要退一步吗?   *   兴庆宫。   李隆基正坐在矮榻上摆弄乐谱,时不时拿起旁边的乐器轻轻弹奏一二,流畅的乐声从他的指下流出,旁边的宫人听了无不沉醉。   高力士从殿外进来,走到榻前,轻声道:“圣人,奴婢把大盈库的册子理出来了,这是册子,还请圣人过目。”   李隆基嗯了一声,他将乐谱放在一旁,靠在引枕上打了个哈欠:“这些事你交给李林甫去办就行,他那边拟条陈,你这边出册子,两下一合,该赏的赏,该退的退。不必都给朕看。”   高力士应了一声,便将册子收了回来,安静地立在旁边。   等李隆基将乐谱谱好了,瞧着心情不错,准备起身出去散散步时,高力士却忽然跪了下去。   李隆基听见噗通一声,看见高力士跪在地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是做什么?起来。”   高力士没有起来,只是跪在地上诚挚道:“圣人,奴婢有罪,特来请罪。”   李隆基重新坐了下来,声音也沉了沉:“什么罪?”   高力士说:“奴婢管着大盈库,这些年圣人信任奴婢,把私库交给奴婢,奴婢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可奴婢御下不严,手底下的人出了事,奴婢竟然不知道。这回整理千秋节的册子,奴婢才发现,大盈库里头有个叫孙营协的内侍,仗着奴婢的信任,在库里做了不少手脚。”   事关大盈库,李隆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审视地看向高力士:“继续说。”   高力士说:“孙营协管着大盈库的库房钥匙,地方上的贡品送进来,他经手验收。他借着这个差事,向送贡品的人收损耗钱,若是补给,送来的东西他便百般刁难,他还调换了不少库里的东西,报账的时候也常有弄虚作假。”   李隆基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盯着高力士看了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孙营协?朕记得他。朕从前还夸过他办事仔细,没想到是个蛀虫。”   高力士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是奴婢失察。孙营协在大盈库里做了不少年,奴婢从前只以为他勤恳老实,没想到他背着奴婢做了这些事。奴婢管着内侍省,出了这样的蛀虫,是奴婢的罪过。”   李隆基没有说话。   他是信任高力士的。   他看了看高力士,语气稍缓:“你管着内侍省,手底下几百号人,总不能一个一个地盯着,孙营协的事,你查清楚了?”   高力士说:“奴婢已经将他拿下了,如今押在内侍省里,他贪的东西,奴婢也派人去查了,追回了不少大件贡品,都在这里做了记录,剩下的奴婢还在追查,该追的追,该补的补。”   说着,高力士主动献上了自己这些日子审查的结果,还特地写了自己已经追回了多少物件,其余部分稍微有些模糊。   李隆基接过来看了看,又将单子放了回去。   他这些日子只是不愿意想,不是真的老了聋了,结合高力士和李林甫的样子略微一猜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   李隆基靠在枕头上,闭目缓了一会儿,再抬眸看向高力士。   “行了,起来吧。你管着大盈库,出了蛀虫,你确实有失察之责。可你主动来跟朕说,没有瞒着掖着,这一点朕心里有数。至于那孙营协,按照他贪腐的数额严刑处理,你监刑,让内侍省都去观刑,敲打一二。”   高力士重重地磕头道:“谢圣人。奴婢往后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出这样的事。”   李隆基摆了摆手:“起来吧,跪久了腿麻,你年纪大了,还是注意一下身子。”   高力士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奴婢定不辜负圣人期待。”   这边李林甫朝着兴庆宫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林甫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回廊另一头,高力士正带着一群内侍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侍,分成两列,中间押着一个神色狼狈的内侍。   高力士也看见了李林甫,他停下脚步,朝着李林甫微微颔首,脸上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林甫站在原地,看见那队人从自己面前路过。   他的手缓缓攥紧了。   看来高力士已经提前向圣人坦白了,如果高力士没有禀报,他押着孙营协应该走得更隐蔽些,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里的廊道上。   高力士提前向圣人禀报,那就意味着他手里那本账簿的威力打了折扣。   不愧是跟着圣人几十年的老狐狸! 第177章 第 177 章:有本事当着李隆基的面前说啊   自从咸宜公主和杨玉环带武时雍去祭拜过昭华县主之后,武时雍和玩家们也去过几次,用自己的方法祭拜昭华县主。   大盈库的事情终究还是闹了出来。   而且李隆基并没有处罚高力士,李林甫打压高力士的计划落空,孙营协被惩治了,李林甫想用这个事情牵扯到高力士就难了。   但事关大盈库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两人虽然当时各退了一步,但李林甫不可能善罢甘休,高力士也不可能将自己手下的大盈库让出去。   这段时间,两人在这事上你来我往牵扯筹谋许久,两个人你来我往,折子在圣人案头堆了一摞,可谁也没能把谁怎么样。   因此,李林甫也暂时没精力来管武时雍这边的事情。   武时雍早晨在书房听张九龄上课,中午偶尔和杨玉环出去玩,或者带着韦嬷嬷等人在长安闲逛,倒也认识了不少名人。   每结识一个名人,系统都会在她脑袋里尖叫,让她赶紧挖墙脚将人带去蜀地。   下午的时候她常常是在酒楼里玩。   这些日子,钱元宝已经将隔壁布铺买了下来,改造成了两层的茶楼。   二楼是雅间,每个雅间里摆着一张麻将桌,一楼则是和酒楼一样,摆了好几张麻将桌,热闹得很,每到午饭后,茶楼都是乒乒乓乓的麻将声。   有咸宜公主和寿王妃做宣传,麻将已经在长安风靡了起来。   有一次贺知章来晚了没占着桌子,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一边看一边给人支招,把人家的牌指点得乱七八糟,差点被人轰出去。   后面贺知章干脆就直接杀到他们的院子里去,随便抓几个人在那边打麻将。   开业时见到的那个爱写诗的小孩也常来酒楼玩耍,张九龄很喜欢他。   每回韦应物来,张九龄便让韦应物读书写诗。   韦应物也闹了几次想玩不想学习,被张九龄用小吃哄过去了。   他家人见能被张九龄指导,巴不得直接把韦应物送过来住在这里。   虽然才三岁,但韦应物写起诗来比武时雍好多了,几乎吊打桃源县的孩子们。   张九龄甚至在想,若是韦应物才是自己的孙子该多好。   幸亏张温纶未曾跟过来,否则一定要被自家阿翁狠狠训斥一顿。   这一日,武时雍上午上完课便跑来酒楼玩。   夏季炎热,长安城到了八九月的时候日头很是毒辣,仿佛要将人烤化一样。   但桃源酒楼一楼大堂就摆了几只大盆,盆里放着的都是冰块,冒着丝丝白气,伙计们轮流拿扇子扇着,只要进入酒楼,就能觉得阵阵舒爽。   来酒楼吃饭的人们都暗叹酒楼掌柜真是花了大价钱,也不在意酒楼的价格比其他酒楼贵了不少了,纷纷觉得值了。   玩家会制冰,成本倒是没有想的那么高。   二楼的冰盆比一楼多多了,楼梯口就摆了两盆,雅间里更是摆了好几只,咸宜公主和杨玉环常待的那间包厢更讲究,钱元宝特意搁了三只冰盆,又在窗上挂了竹帘,一推开门,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武时雍从外面跑进来,一路小跑上了楼,热得额角都在冒汗。   她一推开门,刚要喊阿姊,却看见包厢里坐着的不是咸宜公主和杨玉环。   一个穿着轻薄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她面前摆着一只冰盘,盘里堆着荔枝和甜瓜。   榻下站着几个年轻男子,个个二十出头,生的面如冠玉,穿得也讲究,锦袍玉带,手里捧着琵琶、笛子,正在给女子奏乐。   乐声悠扬,整个雅间显得更是舒坦。   武时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玉真公主,她连忙行礼道:“见过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靠在矮榻上,手里捏着团扇,慢悠悠地扇着。   看见她进来,玉真公主脸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丝尴尬,她推开靠在身边的男人,摆了摆手将他们赶出去:“行了,你们几个先出去,回头再叫你们。”   她也没计较武时雍直接推门而入的冒犯,反而说:“过来坐。”   武时雍走过去,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一坐下才发现,榻边竟然还摆着几只冰盆,难怪这雅间比平日里还要凉快,应当是玉真公主加了钱让钱元宝加的冰块。   难怪钱元宝日日盼着宗室贵族们来酒楼,原来还有这么多额外消费。   玉真公主随手从冰盘里捻起一颗荔枝,递给武时雍:“吃吧,今日咸宜回公主府了,你若是要寻她,去公主府更好。”   武时雍接过荔枝,又摇了摇头:“我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刚上了课,想找人玩玩而已。”   武时雍剥了壳,把白嫩嫩的果肉塞进嘴里,荔枝还是凉丝丝的,略微有些酸,她嚼了两下,觉得没有在蜀地吃的新鲜。   玉真公主看着她吃,自己也剥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说:“你在蜀地应当常常吃新鲜的荔枝吧?”   武时雍点点头说:“桃源县有山上种了几棵,可也不多,结的果子有些小,有几个阿兄阿姊说要挑选几棵做实验种更好吃的……去成都县的时候能吃到更新鲜的,那些农户挑着担子去成都县卖,能卖个好价钱。”   玉真公主笑着说:“长安离蜀地远,离岭南更远,若想吃荔枝,也要快马加鞭,一路上换人换马,跑死几匹马才送到,但是到了嘴里,实际上也就那样了,说起来,在长安反而不如你在蜀地吃得好。”   她拿着团扇轻轻扇了扇,若有所思。   武时雍说:“长安别的都好,就是吃不到各地的特产,若是有机会,我更想到四处走走,多尝尝各地风味。”   玉真公主靠在矮榻上,说:“你倒是会吃,行,那你给我推荐几样吃食,我今日懒得动脑子,你点什么吃什么吧。”   武时雍来了精神,都没有拿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单上没有的。   “棒打鲜橙鸡翅,是酸甜口的,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但是外脆里嫩,还会爆汁,特别好吃!年糕鸡翅也可以,丁阿叔还要提前将鸡翅骨去掉,将年糕放在鸡翅里,可费劲了!”   “还有酸菜鱼,又酸又辣,鱼肉可好吃了,酸菜也是蜀地特制的,特别好吃……”   “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还有糍粑,上面浇一层红糖,可好吃了!”   玉真公主听完了,笑了一声:“都是小孩爱吃的,行吧,那就来这些。”   侍女便应声去点菜了。   武时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知道公主喜欢吃什么,我点的都是我喜欢的。”   玉真公主揉了揉额角说:“这几样就挺好了,我平日里总是懒得选,今日尝尝你推荐的,正好换换口味。”   说着,她又递了一颗荔枝过来。   武时雍接过来,刚剥了壳,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铃铛响。   她转头朝着窗外看去,竹帘是半卷着的,能看见楼下的街道,她看见一个年轻人骑着马过来了,他显然是什么显赫家族的,马儿身上也装饰得非常华贵。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看着就有些轻浮放荡。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伙计手里一扔,然后抬头看了看桃源酒楼的招牌,嗤笑一声。   “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薛谂(shen,三声)前些日子做事放荡胡作非为,被薛家扔出长安了一段时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便听说如今桃源酒楼在长安红火得很,自然想来看看。   他旁边的年轻人凑上来,也笑嘻嘻地说:“当然比不得薛家,郎君肯来已经是赏脸。”   “就是,只不过这里的白酒有名得很,那县主在千秋节进献飞天桃源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整个长安都传遍了,大家才想要来看看热闹。”   薛谂冷哼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他薛谂是薛家人,薛家与皇室牵扯颇多,他又是鄎国长公主的孩子,鄎国长公主是当今圣人的姊妹,又早逝,圣人便对薛家多偏爱,薛家势大,在长安城里,谁不敬着让着他薛谂。   薛谂抬脚就往桃源酒楼里走。   “那今日我便要好好尝尝这飞天桃源。”   钱元宝正在柜台后面盯着,如今正是饭点忙得很。   他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位生的白嫩,眉眼之间都是恣意蛮横,身上穿得也是上好的锦缎,绣的花纹也繁复至极,甚至还有金线勾勒,一看就是得罪不起的长安宗室贵人。   钱元宝赶紧迎了上去:“几位郎君,快请,楼上还有雅间。”   薛谂摇了摇扇子,跟着钱元宝一路经过几张桌子,朝着楼上走去。   路上,他对钱元宝抬了抬下巴:“先来一壶飞天桃源。”   钱元宝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下。   他连忙说:“这位郎君,飞天桃源实在没有,那是圣人千秋宴上的贡品,一年只出三坛,全数都献进宫了,咱们酒楼里卖的是其他等级的桃源白酒,也是蜀地来的好酒。”   “我们现在售卖的酒分别是瑶台露、金樽月、银瓶雪、铜壶春。”   “这瑶台露也是一口千金,如今在长安,太子殿下与寿王偏爱这一壶,圣人也时常让我们县主带瑶台露入宫,郎君若是喜欢,不如先来尝尝这个?”   薛谂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何没有飞天桃源,我就是冲着飞天桃源来的,当初千秋宴我不在长安,未曾尝到,如今我亲自来你们桃源酒楼了,你给我说没有?”   钱元宝:“……”   听不懂人话吗?   钱元宝解释道:“郎君误会了,飞天桃源是贡品,一年只有三坛,都在宫里呢,全献给圣人了,咱们酒楼里真的没有,圣人千秋节将那三坛飞天桃源喝完了,如今喝的也是我们酒楼的瑶台露,郎君若不信,我可以把酒单拿来给您看,如今酒楼里真的没有飞天桃源。”   薛谂靠在栏杆上,将手中的折扇合上,眉心微皱:“你是说,我薛谂不配喝飞天桃源?”   钱元宝:“……”   当然不配啊。   傻*有本事当着李隆基的面前说啊,在酒楼里逞什么威风。   钱元宝还没说什么,他余光瞥见在楼下干活的陈石头直起身朝着这边看来,他连忙做了个手势让陈石头冷静下来。   他解释道:“郎君这话说的,什么配不配的。实在是那酒一年就三坛,全在宫里,谁也拿不出来,今年的喝完了,等明年的酒酿好了送进长安,您再去找圣人讨也行,现在小店确实拿不出来。”   薛谂脸上愠怒,只觉得被人下了面子,而且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薛谂在长安城里去哪个铺子不是好好供着,偏偏在桃源酒楼这边吃了亏。   他还没说什么,旁边的郎君起哄道:“薛郎君,看来今日是喝不到飞天桃源了。”   “就是,之前听说咸宜公主寿王妃常来,我还以为如今跟着薛郎君来能有什么不同,原来也喝不着啊。”   薛谂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少废话,你们东家是桃源县主吧,不过六岁的小娘子,架子倒是大,你可知我是谁?我娘是鄎国公主,我阿耶是薛儆,我兄弟薛锈是唐昌公主驸马,你去外面打听打听,长安城里谁敢拿这种话搪塞我?”   薛谂越说越气,伸手就要去推搡钱元宝。   他的手刚伸出来,另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陈石头神色严肃,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下生寒。   “这位郎君,有话说话,不要胡搅蛮缠动手,这里是酒楼,我们县主年幼,您有什么吩咐,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薛谂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被这人捏碎了,他用力想要抽出手来,却半点都没有抽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给我滚开!”   薛谂另一只手握着扇子就朝陈石头打去,却被陈石头轻易躲开,两只手都被钳制住,根本动弹不得,显得狼狈至极。   “都看着干嘛!帮我啊!”薛谂对那一众纨绔子弟怒道。   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叫嚷着冲过来,陈石头及时松开薛谂的手,轻轻一推,便让薛谂砸在了那几人身上,几个人摔成一团,看着很是滑稽。   陈石头:“郎君别生气,我是粗人,力气大了一点。”   “飞天桃源确实没有,这是贡品,若是郎君觉得您应当去坐坐皇位了,可以等您坐上去了,再来尝尝飞天桃源。”   旁边围观的众人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这么敢说?   薛谂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他将折扇狠狠往地上一摔,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破店砸了!”   几个纨绔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薛谂转头瞪着他们:“还不动手?”   几个纨绔平日里什么没干过,听薛谂这样说,也纷纷撸起袖子作势要冲过来。   眼看着就要闹起来,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个声音。   “薛谂。”   薛谂听见这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他脸上满是恼怒。   可在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人时,他浑身僵住了。   玉真公主神色平淡地站在楼梯口,许是入道已久的原因,她很少发怒,但那双平静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背后发凉。   薛谂张了张嘴,脸上的蛮横退去,看着乖了许多:“姑姑……侄子只是来喝杯酒……是他们拿话搪塞我。”   玉真公主眉心微蹙:“你莫要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   薛谂顿时老实了。   玉真公主一步步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飞天桃源是贡品众人皆知,掌柜的也给你解释过数次,你是觉得自己比圣人还要大?需要我进宫和你皇叔说一声吗?”   薛谂不说话了。   玉真公主脸上露出几分恼意:“你阿娘阿耶在世时最重脸面,你倒好,仗着你阿娘和阿耶在圣人面前的情谊,在长安城横行霸道,若是你娘看见你今日这副样子,定要拿家法惩治你的。”   薛谂的脸涨得通红:“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离开长安许久……是他们不尊重我……”   玉真公主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了已逝的鄎国长公主,于是移开了视线,落在那些撺掇起哄的纨绔身上。   “你平日里结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只会撺掇你干坏事,我看是时候找你阿兄好好管管你了,都是成家的人了,未有丝毫功绩还整日惹是生非。”   薛谂被玉真公主教训了一通却什么也不敢说。   和玉真公主比起来,鄎国公主只是圣人同父异母的姊妹,哪有玉真公主的分量,他平日里在普通人面前摆谱,可也不敢在玉真公主面前撒泼。   “行了。”   玉真公主走到了门口:“今日这顿饭我吃得不痛快,你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去。薛谂,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薛谂低着头应了一声,他刚要走。   “等一下。”   玉真公主又叫住了他。   薛谂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玉真公主抬了抬下巴:“你今日在酒楼闹事,影响了人家生意,还不赔偿?”   薛谂看向站在玉真公主旁边的小不点,脸上又开始泛红,心里气得不行。   “侄子记住了,回去之后会让娘子带人来赔偿的。”   玉真公主没再看他,心底只觉得不争气。   这薛谂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什么事情都要娘子来收尾,真是可怜他娘子了。   玉真公主拍了拍武时雍的脑袋,说:“姑姑先走了,你乖乖的,若是有事,可以来公主府找姑姑。”   她又看了薛谂一眼,门外车马停下,玉真公主这才带着一大帮子人离开了。   薛谂站在大堂,只觉得胸口闷的不行。   他不敢冲玉真公主发作,只能转过头来,瞪了钱元宝一眼,又瞪了陈石头一眼。   “咱们走。”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出了门,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   薛谂本以为这个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结果第二日,王维竟然写了折子弹劾他。   【薛谂身为宗室外戚,不思谨身奉法,反在市井之间恃势骄纵,轻侮国章。若不惩戒,恐开宗室子弟骄横之端。】   李隆基对薛谂也是头疼得不行,懒得管他,直接挥了挥手对高力士说:“薛谂纨绔,夺官,罚俸半年,于国子监安置读书,如敢再犯,当决杖配流。”   得到这个旨意时,薛谂天都要塌了。   他一个已经成家的老纨绔,还要被扔去国子监和十几岁的生员一起背书,他哪里背的了书,那些国子监的老顽固还不弄死他?这比扣钱还让他难受!   薛谂捏紧了拳头,怒道:“王摩诘!王摩诘他为何忽然弹劾我!”   他的娘子劝道:“郎君,既然圣人旨意已下,不如在国子监精心学习一阵?圣人只是气一会儿,等他气过了,便去求阿兄进宫劝劝,到时候不就能出来了?”   薛谂哪里听得进去,他恼怒地掀开娘子:“我的事情哪里需要你管!多嘴!”   桃源酒楼!   一定是他们!   那小不点哪里好了,怎么有这么多人护着她,害得他如今要去国子监念书!   国子监是长安城里最清贵的地方之一,国子监只有贵族子弟与大官子孙才能进入,而且对年龄也有颇多限制,薛谂这样身为宗室被圣人罚入国子监的人不是首个,但也不多见。   薛谂换上学子的衣服还有些不适应,站在国子监门口,他撇了撇嘴。   谁能想到刚回长安不久,就被迫进了国子监。   真的是晦气!   国子监祭酒知道今日他要来,很早就等着了。   国子监祭酒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看就是终身研究古籍的那种人,他坐在堂中抬眸看了薛谂一眼。   “薛谂,老夫原本以为不会再在国子监看见你。”   好不容易让薛谂毕业了,怎么又回来了。   “你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宗室子弟消遣的园子,既然圣人让你进来读书,老夫定然会仔细盯着你,你也将以前在外头的那些做派收起来。”   “每日作息同学子们一样,迟到一次记一过,旷课一日记一大过。”   “背不出书,罚抄五遍,第二日交于老夫。”   “若是抄不完,加罚五遍。”   “若是让老夫抓住你让人代抄,加罚!到时候可就别怪老夫进宫向圣人告状了。”   “老夫不管你薛谂是什么身份,在这国子监,众人皆是显贵,你也算不得什么,你就是一个普通生员,听懂了吗?”   薛谂在外面神气得很,在国子监却抬不起头。   “是。”   年过三十,还要回国子监读书。   奇耻大辱! 第178章 第 178 章:他昨晚教的都是通便秘技啊!   国子监祭酒将他带到了教室,和十几个宗室子弟、高官子孙一起读书。   教书的易博士说话慢悠悠的,但是抽人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易博士朝薛谂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薛谂便只能不情不愿地朝着那空位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来,翻出娘子给他准备好的书,将书放在案上,撑着脑袋听易博士讲课。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在酒楼的丢脸情景。   而且一想就忍不住多想,圣人竟然这么心狠,竟然让他来国子监读书,薛谂都可以想象到长安那些宗室该怎么笑话他了。   如今他被圣人罚进国子监,跟这帮人坐在一间屋子里,那还了得?   他越想越气,一整夜都没睡着,现在又坐在国子监课堂,听见易博士那催眠的声音,眼皮顿时合上了。   易博士坐在讲台上,他一边讲一边扫视台下。   他的目光扫到谁,谁就赶紧把腰挺直了,大气也不敢出。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见薛谂正用手撑着脑袋,眼皮似乎在打架,脑袋也一点一点地磕着,一看就是睡着了。   易博士脸一沉,忽然点了薛谂的名字:“薛谂,你起来背一遍刚刚那段。”   薛谂吓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书,根本不知道易博士方才讲到哪里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涨红着脸站在原地。   旁边几个生员偷偷拿手肘碰了碰彼此,憋着笑看他。   易博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薛谂,背不出来?”   附近传来其他宗室子弟的嗤笑声。   薛谂低着脑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书卷。   易博士从讲台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把戒尺,一步一步走到薛谂面前:“手伸出来。”   薛谂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抬头看着易博士。   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自从成家之后,连他阿兄都没打过他,只有他打别人的分,没有别人打他的理,外头那些宗室子弟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如今竟然要被易博士用戒尺抽手?   但薛谂第一日来国子监,不敢闹出事情来。   他只能解释道:“博士……我……我头一日来,还不熟悉……”   易博士没跟他废话,只是将戒尺在手心里敲了敲:“进了国子监就是生员,生员背不出书就得挨罚,无论你是谁,老夫教训生员也是有理的。”   “况且你薛谂身为薛家人,也是从国子监毕业的,可是如今连书都背不出来,该罚!手伸出来。”   薛谂抬头看着易博士,易博士脸色冰冷,一看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薛谂还是不情愿地将手伸了出来。   易博士抬起戒尺,狠狠地抽了薛谂三下。   薛谂的手心都肿了,还在不断颤抖。   易博士将戒尺收回来,说:“今日回去后将这段抄百遍,明日交上来再背给老夫听,坐下吧。”   薛谂将手收回来,感受到手心里火辣辣得疼。   他坐下来,面色涨红但什么也不敢说,附近的几个年轻宗室子弟还在偷偷瞥他,低声议论着什么。   薛谂听见了,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人一眼。   但宗室子弟可不怕他,直接瞪了回来。   薛谂认出来为首的是李翟,一个宗室王爷家的后代,宗室里出了名的刺头,仗着圣人宠爱,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他和圣人的关系比薛家和圣人的关系近多了。   李翟一笑,旁边的几个宗室也跟着嗤笑了起来,学堂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   易博士出声制止,学堂里这才安静了片刻。   等这堂课结束,易博士离开之后,李翟更是肆无忌惮地嘲笑了起来。   李翟挑了挑眉看向薛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驸马世家的薛谂阿兄啊,怎么来国子监同我们一起读书了呢?”   薛谂攥住书卷,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李翟重复道:“我说什么了?哦,驸马世家啊。”   李翟左看看右看看,问自己身边的人:“我说错了吗?”   附近的生员各个笑出声来。   “没说错啊。”   “那薛家代代尚公主,可不就是驸马世家吗,若不是尚公主,怎么能与我们同进国子监呢。”   “就是就是,薛谂阿兄,你家阿兄好歹还尚了唐昌公主,怎么没有公主看上你啊,你往后打算靠什么?靠了长公主又靠你嫂嫂?”   薛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这些人的话刺激得脑袋充血。   薛家几代人出了好几个驸马,太宗之女城阳公主、太平公主、鄎国公主、唐昌公主,所以常常被长安城里的宗室戏称驸马家族,那些靠立功拼杀上来的家族很是看不起薛家。   薛谂气得往前迈了一步,旁边有生员怕他动手,赶紧拉住他。   李翟却一点也不怕,他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薛谂:“怎么?薛谂阿兄还想同我动手啊?我记得你就是在东市酒楼打人被玉真公主逮了个正着才被圣人罚到国子监来的,这才几日,又忘了?”   李翟扬着下巴看着他,大有一副你敢动手我就敢进宫告状的架势。   薛谂捏紧了拳头,什么也不敢说,差点把自己气晕过去。   这时候,前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上好的锦缎,腰间虽然系着素净的腰带,但身上挂着的玉一眼就能看出成色极好。   那人是李勋,宰相家的公子。   他生得面容白净,眉目温和,平日里和谁都能攀上交情,也能说上话,虽然课业并不是最突出的,但是在国子监里可以说是人缘最好的。   李勋转过来走到众人面前。   他对李翟笑了笑:“各位看在我的面上都少说几句吧,大家往上数几代都是有关系的人,粗看也可以算是一个族谱上的人,薛谂阿兄今日头一回来,还没摸清楚咱们这里的情况,大家各退一步,往后也好好相处,莫要让圣人为我们烦心。”   李翟脸色僵硬了片刻,李林甫大权在握,他脑子有病才和李勋起冲突。   他冷哼一声,带着其他人走了。   李勋看向薛谂,笑道:“薛家阿兄,今日那段内容并不多,易博士为人严肃,并非针对你,若是你实在背不下来,我可以帮你捋一捋其中内容。”   薛谂看向他,面色变好了一些。   “多谢勋郎。”   后面还上了几节课,等下了学,生员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学堂。   李勋却主动走到了薛谂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家阿兄,今日你第一天回国子监,小弟请你喝碗茶,再给你讲讲如今国子监中的生员情况。”   薛谂自当感激不尽,跟着李勋离开了国子监。   李勋在旁边煮茶,又给薛谂倒了一碗,两人聊了一段时间,看着也亲近了不少。   李勋这才慢悠悠地说:“薛家阿兄,小弟看得出你心中有气,小弟明白,不过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主开的茶楼,竟然闹得满城风雨,被御史弹劾,如今还被送进国子监跟我们一起背书,这口气,若是我,也是咽不下来的。”   薛谂端着茶盏,没说话,可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李勋叹了一口气:“如今薛家阿兄将自己搭了进来,但人家的酒楼还好好开着,甚至当时有玉真公主露面,酒楼的生意更好了,该赚钱赚钱,名声也赚到了,只有薛家阿兄你自己受了罪。”   薛谂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被圣人斥责,被送进国子监,还被比他小的李翟冷嘲热讽,而他什么都不能做,这怎么能不气?   李勋往前凑了凑,说:“一个酒楼而已,哪里值得你亲自去砸?那东家不过一个小儿,能管的了什么?曲江公年迈,也说不上话,依我看,那酒楼只有几个掌柜主事。”   “你堂堂薛家人,想开个酒楼还不容易?找块地方,请几个好厨子,或者高价挖他们的厨子,把菜价压得比他们低,把客人都引过来,那酒楼自己就开不下去了,用得着你亲自砸酒楼?”   薛谂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一个酒楼而已,他何必这样气自己?   就算不按照李勋这样,他让底下人去办,也总比自己亲自出头强。   而且他薛家势大,提前和官府知会一声,从程序上刁难那酒楼也不是难事。   薛谂越想越觉得靠谱,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他还握着李勋的手感激万分:“勋郎真是聪慧,等兄长出了这口恶气,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他翻身上马,鞭子一甩,枣红马嗒嗒嗒地朝薛宅跑去。   李勋站在原地,微微勾起笑容。   父亲忙于大盈库,他自然要为父亲分忧。   薛谂回到薛家,立刻将管事叫到了书房。   “老卢,你去东市打听打听,问清楚桃源酒楼的那些厨子是什么来路,每个月多少工钱,家里情况如何,那些手艺是否都学会了。”   管家愣了愣,但是看见薛谂的脸色,没敢多说什么。   薛谂娘子听说了,赶来劝他:“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圣人既然已经罚了我们,这件事情便过去了,再掺和容易惹圣人不快,而且姑姑常去那酒楼,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做什么。”   薛谂白日里被那些宗室激怒了一次,此刻看自己娘子各种不顺眼。   “滚,轮的着你说话?”   若是他薛谂娶的是咸宜公主,那些人还敢这样看他?   薛谂娘子哪知道薛谂心里想的是这些话,她没办法劝他,只能急得团团转。   没过两日,管家就将桃源酒楼的情况摸清楚了。   他连忙来汇报:“桃源酒楼的厨子分两拨,一拨是从蜀地带来的老人,为首的是一个姓丁的胖子,叫丁石邵,他的手艺最好,酒楼里的菜都要他把关。”   “他们也在长安本地招了学徒,跟着丁石邵学手艺,里面有一个叫张小浩的,住在京畿,虽然只是十几岁的年纪,但是人很机灵,已经能独立做几道菜了,丁石邵平日里最看重他。”   薛谂听完,眼睛一亮:“就他了,不管你怎么弄,将他挖来,我们就要在桃源酒楼对面开新店!你再去搜罗一些长安有名的厨子,我要开长安第一酒楼!”   管事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地落。   “是。”   *   钱元宝觉得最近有点怪怪的。   酒楼里的伙计似乎都有一些心不在焉。   当晚打烊之后,玩家们聚在一起聊天。   钱元宝皱眉道:“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伙计们不对劲?”   琉璃摸了摸下巴:“我觉得还好吧?有些伙计就是有点毛手毛脚的,钱哥你觉得怎么了?”   老猫举手说:“我感觉有点不对。”   老猫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伙计蹲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半天都没动,还是老猫喊了一声,他才过来的。   “我觉得他那样子怪怪的,心里应该有什么事情。”   丁石邵也说:“最近我觉得小浩怪怪的。我让他切菜备菜的时候,他嘴上应着,可转头就忘了,有一回我让他把那一筐萝卜切了,他应了一声,我转头去灶上忙活,过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一看,那筐萝卜还搁在案板上,他心里也藏着事呢。”   不止这件事情,丁石邵还想起来一件事。   “还有一回更吓人,我让他去添柴,注意控制火候,他就直接蹲在那儿发呆,虽然手里捏着柴火棍,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灶口,火苗窜出来了他都没注意到,那火苗差点烧着他,吓死个人!还是我拉了他一把,他才没被烧着。”   “他还给我说没事,这一看就是有事嘛!”   钱元宝眼睛微微眯起。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叶子说:“会不会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商战?”   钱元宝扭头去看他:“商战?”   叶子点了点头:“天凉王破嘛,天气凉了,王家该破产了,钱哥你应该最懂这些的吧。”   钱元宝:“……”   他年轻的时候都是去浇人家发财树的,哪能动不动就让人破产?走程序都要走好久呢。   不过他倒是干过在竞争对手大楼对面修两大炮的缺德事情。   钱元宝瞪了叶子一眼。   “别说不吉利的话。”   段乐成倒是发现了什么。   “你们别说,我倒是发现了点什么。这些日子我经常出去买颜料画新的脸谱,就在东市那几家颜料铺子里转。有一回我在铺子里听人闲聊,说有人来问铺子的价格,现在想起来,就是咱们酒楼对面啊。”   钱元宝一拍大腿:“歹毒的商战!”   一定是有人想要挖墙脚了。   琉璃也发愁道:“那咱们怎么办?人家是不是要在对面开一家和咱们打擂台?”   钱元宝在屋里来回转悠了两圈。   “这几天大家都盯着点,有什么事情立刻在频道里互相通知。”   第二日,丁石邵早早地起床来酒楼盯着学徒们配菜。   张小浩也来得很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丁石邵,看了好半天也没动。   丁石邵抬头看着他,问:“小浩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处理配菜,县主说今日要和寿王妃一起吃饭,记得处理仔细一些。”   张小浩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他开始处理配菜,但是半天下来,只弄了一点。   丁石邵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你跟我出来一下,其他人继续配菜。”   张小浩垂着头跟着丁石邵出了厨房。   他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丁石邵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小浩?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跪下?”   张小浩抬起头来,他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脸上全是泪水,看着可怜巴巴的。   “丁师父,我……我……有人来找过我。”   丁石邵心一凉,该不会第一个跳槽的人真的出现在厨房吧?   他停下了动作,没说别的话只等着张小浩往下说。   张小浩哽咽道:“前几日下班之后,有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找我,说他们家郎君看上了我的手艺,想请我去酒楼里做大厨,工钱比现在高一半,还能动手做菜带徒弟。”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丁石邵。   “我没答应他们,我说我在桃源酒楼干得好好的,师父待我很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背叛师父离开。”   丁石邵眼睛一亮。   张小浩继续说:“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来找了我好几次,说我若是愿意去,工钱翻倍,还能给我在长安城里租个宅子,将耶娘姊妹兄弟都接来。”   “丁师父,我耶娘都是种地的,今年收成不是很好,我阿耶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抓药花了不少钱……”   “我确实犹豫了,但我想着我不能背叛您!”   丁石邵和张小浩对视上,他不由得感叹道:“好孩子。”   张小浩擦了擦眼泪,又说:“可是昨日,那些人竟然找到了我家里,我耶娘都是种地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哪见过这种阵仗?我昨晚一宿没睡着,越想越怕,今天一早我就来了。”   丁石邵瞪大眼睛:“这人如此蛮横?竟然强买强卖?不愿意就算了,竟然还找到你家里去?”   丁石邵最是护短,哪里受得了这种,他连忙问道:“你可知是对方是谁?”   张小浩犹豫道:“似乎是薛家?”   丁石邵拍了拍张小浩的肩膀,说:“行了,师父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咱们厨子贵在坚持,你努力学习,将自己的本领学扎实了,以后有你发挥的地方,这些事情我去和掌柜商量商量,你别担心。”   张小浩点了点头回去工作了。   将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他总算也松了一口气。   丁石邵将事情都告诉了钱元宝,与此同时,钱元宝也从几个前厅伙计那里得知了情况。   薛家不止想要挖厨子,还想要将伙计都挖走。   若是让他们成功了,桃源酒楼怕是又要忙活一阵,玩家们也不能去干别的事情,都要困在酒楼里忙得团团转。   钱元宝想了想,将丁石邵叫过来耳语片刻。   丁石邵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摸着下巴思索:“这样不好吧?”   钱元宝理直气壮道:“如果他不走,这里有你把关也出不了问题,如果走了……”   丁石邵觉得钱元宝说得有道理。   当天晚上打烊之后,钱元宝将众人都留了下来敲打了一番。   “我知道有人这些日子挖咱们的厨子伙计,我不会怪任何人,毕竟有人出几倍工钱,我也得掂量掂量。”   “我也把话说明白,我们桃源酒楼虽然看着不算什么大买卖,可咱们背后站着的是谁,大伙心里都有数,咸宜公主、寿王妃、玉真公主都是咱们酒楼的常客,圣人在千秋节也夸过我们的酒。”   “往后我们还要在各地开分号,若是大家谁今日想走,我不会留,但日后想要回来,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小浩第一个站了出来:“我不走!薛家那边给再多钱我也不去,丁师父待我这么好,我要是走了,我还是人吗?我一定要在桃源酒楼好好干下去!”   好几个学徒伙计也跟着点头。   “我也留下,在酒楼里,桃源酒楼给工钱大方也不拖,就算去了别处,也不知道能开多久,这样的东家可不好找。”   钱元宝听完,板着脸点了点头:“既然话都说开了,老丁,明日记得给大家多加两个菜,琉璃,也给大家开点奖金,前些日子太忙,是时候该奖励奖励大家。”   众人又是开心喝彩了一阵才离开。   丁石邵将张小浩叫住,两人去了厨房。   丁石邵站在厨房里,惆怅地抬头看着天空,如果不是体型太胖,还真有几分萧瑟的感觉。   张小浩一脸忐忑地跟在后面,不知道丁石邵要做什么。   丁石邵思索片刻,才说:“小浩啊,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特别感动,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坚定。”   他转过头来,眼里都是泪水。   丁石邵随意摸了摸脸上的泪,他看向张小浩:“小浩,你知道丁师父在这里没有子嗣,也没有人能真正传承自己的厨艺,今日你说的话太好了,说到师父心里去了,师父决定将一身厨艺传给你!”   张小浩眼睛顿时亮了。   丁石邵系上围裙,将张小浩带进厨房:“来,今晚好好学!你未来有大用处!”   *   第二日,丁石邵满脸惆怅地坐在厨房里。   张小浩果然没来。   钱元宝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石头刚去了张小浩家,他报的都是一个假地址,那里的人根本不认识张小浩是谁,看来昨日他给你诉说的都是假话。”   丁石邵摸了一把脸。   “钱哥,你知道香水是怎么来的吗?”   钱元宝疑惑地看向他。   丁石邵:“我之前听说,国外那群人以前随地大小便,贵族为了遮掩臭味,所以才有了香水。”   钱元宝:“……?”   丁石邵:“钱哥,咱们酒楼该研发香水了,虽然隔一条街,但……”   他昨晚教的都是通便秘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