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题名:白人饭、荞麦面和意大利面之柯学料理 作者:潇翎妃 Tag列表:衍生、言情、近代现代、东方衍生、三教九流、边缘恋歌、因缘邂逅、柯南、狗血、女主 简介:在一个普通的雨夜, 死讯传来三年的卧底搜查官, 敲开长野老家的门。 开门的是他求过婚的女友。 黑衣的恋人两眼放光泪水长流, 后面跟着他阔别已久的高明哥哥, 兄长抱着长得像他婴儿照片的孩子, 孩子两岁半,非常可爱,名字叫希罗。 ……这是什么世界奇妙物语的展开。 “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 “诸伏埃琳娜。” “不,我的意思是……” “好思念你。高明哥也是。” “哥哥,你就只是看着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 “对、对不起,没听明白。” “我去起草离婚协议书。” ……诸伏家的混乱,终结于深夜, 一锅热气腾腾的信州特产荞麦面。 ****** 文名分别是埃琳娜、景光和高明最喜欢吃的食物。 亲友驳回的其他文名一览: 《长野爱情故事》 《诸伏家今天的饭》 《兄弟丼是好文明》 《重生之开局女友变嫂子》 《今天的世界还在柯学侧吗》 《你们一家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故事从那个连结扎术都失败了的庸医开始》 《超能力类似只读版黑蚊子多会把自己当成女巫很正常吧》 《没有魔法存在的柯学世界女主自认预言家坚持走玄学路线作者是不是有病》 *阴差阳错的狗血爱情故事,便当酌情踢。 *人死不能复生,世界是柯学的。番外除外。 *柯元后时序混乱,柯元前科技树仰卧起坐。 *苏格兰确定关系前就做了手术,庸医误人。 本文将于本周二入v,当日更新一万,20章开始倒v,看过的妹子别重复买入。 接档的爆处组新文《幼驯染就是干这个用的!》激情连载中 混乱邪恶的小短篇《辖区的孔明也会相信神话吗》已完结 警校组中心短篇集《流水啊带走光阴的故事》欢迎品尝 存稿中的卧底组新文《假烟假酒假朋友,但是柯学幼驯染》,在专栏预收 文案: 望月七宫,25岁,古文字研究员。 擅长多种失传的古代铭文解读、线形文字破译、密码破解。 就职于某大型跨国跨行业多元化集团型企业旗下的考古公司。 这家公司特别好,先通过其未公开的最新生物技术,治好了她的先天病,又给她开出丰厚的待遇,让她进行她最爱的专业研究。 就是有个奇怪的规定,公司内部必须使用花名。 总公司甚至还会给每个在专业领域卓有成果的职员发放专属花名。 比如偶像宅伏特加,面冷心热大哥风范的琴酒,秘密铸就青春永驻的贝尔摩德。 更奇怪的来了,有一次公司酒会,她发现她亲戚家的弟弟和街坊家的发小也在这里。 他们不是去组建乐队了吗?连艺名都取好了,不许她再提一句他们的真名,怎么又跑来考古公司当实习生? 无人在意的角落,奥比昂(Chateau Haut Brion)对波本和苏格兰单方面开火: “我就知道,任何乐队有你这家伙在里面,也不可能火得起来。不,干脆就是根本活不下去吧!” “我们的乐队解散,怎么想都是诸星大那个音痴非要哭着喊着当主唱的错才对!” “安室,冷静点,诸星并没有那样做……当然,我们的乐队没能火,确实和他有关。” “你也别总向着他说话!纵容他纵容得太过分啦!算了,娜娜姐工作多年,薄有家资,混到实在吃不到饭的时候,找我伸手就好了嘛。——别这么失去梦想变成社畜啊,解读失传的古代咒语一点都不适合你们!” 毕了业就失踪去玩音乐的发小,跟发小一起失踪搞乐队的表弟,人事变动频繁的公司,资深干部的她。 望月七宫下定决心,一定得在他们饿死之前,努力将他们导回正轨。 转眼她就看到这两位幼驯染兼新同事,大白天不好好上班,又旷工跑去修水管送快递。 天呐。 不知道人事主管琴酒前辈,愿不愿意给他们留两份保安的offer。 —— 突然发现自家幼驯染成为了跨国犯罪组织的代号干部,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苏格兰叹了口气,波本欲言又止。 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位入职七年还没发现不是正经公司的姐们儿捞出来吧! -------------------- **主角:**景光 **配角:**埃琳娜、绿川唯、苏格兰威士忌、高明 **其他:**每个人都能吃到自己钟爱的那盘菜 **一句话简介:**长野爱情故事 **立意:**珍爱生命,热情度过每一天 第 1 章 =================   第1章诸伏的女友   早春清晨,零星细雨。   长野县警诸伏高明像往常一样离开住处,准备前往办公场所,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场景:   一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性,打着一顶黑色的雨伞,拄着偌大一个行李箱的把手,站在他家门口,注视着这趟街区。   看不清面孔的帽子、围巾、墨镜、口罩,看不出身材的长款冬衣。   少见的打扮。而且很可疑。   三月春寒料峭,早晚确实冷,但不至于冷到这种程度。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似乎有些紧张,展开手里捏到变形的纸卷,打开扫一眼,再认真地瞄瞄他,再对比纸张,如是再三。   风吹动那卷纸,让它翻了过来。高明看到了上面的图样,一晃而过的人影很像他。   女性手忙脚乱地重新卷起画像,墨镜始终对准他的方向。   哦,是在找他。   见她实在过于紧张,迟迟没有开启对话,诸伏高明主动上前,问候道:   “鄙人辖区警察诸伏高明。需要帮助吗,女士?”   “是、是的,我。需要。”   出乎他的意料,与这位女性沟通的第一个难点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她的日语水平……不太好。   她省略了一切寒暄问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说带比划。第一句话直指主题,第二句讲清诉求,其中还掺杂了英文词汇:   “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没有、监控(英语)、和、窃听器(英语)、的场所。”   诸伏高明用了很短的思考时间,得出了这位女性携带着“他必须知道的重要情报”的结论。这些情报在她的认知中,对人讲出,是危险的。   她的声音很年轻,紧张而不羞怯。尽管在“还算正常的着装边缘”最大限度地隐藏了自身身份信息,让人第一眼会往“社恐”方向猜测,但她显然不惮于与陌生人对话。   即使使用大量肢体语言辅助,依然不显得失礼。思路清晰,目的明确。   一方面是她对谈话环境提出了要求,另一方面则是冻人的室外,公开场合,确实不太适宜与这样身份相当可疑、对话存在障碍的人士长时间互相为难。   考虑到她日语的生疏,诸伏高明也使用了通常幼儿才会使用的极简语法,邀请她到自己家详谈。   离工作地点很近的单身公寓区,功能近似宿舍,住在这一带的同事很多,一声尖叫能叫出一面包车的警察,加班后随便对付一夜的休憩之所。   无论是这位女性的安全,还是他的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   诸伏高明的居所,室内。   两杯热茶冒着冉冉热气,驱散了春日清晨的寒冷。   女性没有在玄关脱掉鞋子和外套,穿着全副武装进入客厅,依然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她不熟悉日本人的社交规则?   更正,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存在着深重的顾虑。带着画像来找他,却没有马上付诸信任,她的警惕心非常强。   女性失礼地再度盯着他看了一分钟左右,视线很微妙,囊括了他的眼睛和他身后大约16:9比例的背景。   似乎终于确认环境安全,或者确认诸伏高明是安全的,她说了一句他完全没能听懂的话,摘下帽子,解开围巾,脱掉口罩,移除墨镜,扯下手套,犹豫片刻,重新戴上。   气质很明显是外国人。   取下来的衣物摞在行李箱上,她坐在椅子上时,自然而然地作出了符合商务礼仪的端坐姿势,给他留足了观察和打量的空间。   一位目测18-22岁的年轻女性,东亚与南欧的混血儿。   深黑色短发,天然卷,赫本头。肤色苍白,有黑眼圈。少见的金色眼睛,雾气蒙蒙,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出神。颜面浮肿,脸颊上散在着黄褐色的蝴蝶斑,嘴唇干燥起皮。轻度脱水。   黄褐斑折损了她的美貌,可她并不在意。   白璧微瑕。   对一位女性在容貌方面品头论足过于缺乏教养,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浮现了“美中不足”的念头,诸伏高明立刻让注意力回归于“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找他的陌生外国女人”这种突发事件上。   少年时的侦探爱好与成年后的刑警工作习惯,让诸伏高明仅仅扫视几眼就能收集到大量情报,头脑自动分析信息:   条件优渥,没为生计发过愁。头发体肤短时间内缺乏保养,精神紧张,疲劳度高,最近一段时间睡眠不足或睡眠质量不佳。   摘下手套的几秒可以看到,她的手没有趼子,没有晒痕,没有首饰,也没有长期佩戴戒指的痕迹。   不是体力劳动者,不是文职人员,不是公务员,不是全职主妇,目测年龄像女子大学生,职业简直打着“豪门千金”或者“艺术家”之类虚无缥缈的标签。   那双金瞳紧紧盯着诸伏高明蓝色的眼睛,审视他的表情变化。   随着时间推移,无害的、令人想要帮助的柔弱无助的表象,和她眼中的雾气一起逐渐散去,露出鹰隼般的锐利锋芒。   这次审视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多十秒钟。   或许他的冷静平淡给了她想要的良性反馈,于是她进一步释放信息,脱下臃肿不显身形的外套:   少见于本地年轻女性的厚重长款冬衣之下,是剪裁合度的黑色长裙,面料华贵,价值不菲。衣服没有花纹,身上也没有佩戴首饰。   如果她的国家服装文化,在丧葬方面,与日本相通,那么这就是不需要解释也能一眼看懂的,丧服。   纤细的腰肢前方,是高高隆起的、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误会的、呈现妊娠中期体征的小腹。   身穿丧服的孕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笔,在有他画像的纸张背面,写下四个汉字,并将它们逐一念了出来:   「諸伏高明」   “Moro-fushi Gao-ming?”   “诸伏”对了,“高明”不对。一个没有句末助词的疑问句,她的日语真的非常不好。   “是我。Morofushi Takaaki。”   不是挑剔她的日语发音的时候,诸伏高明平和地回答,没提他在外面已经自我介绍过一次的事实。   她继续用大量掺杂着英文词汇的糟糕日语,焦虑但是尽量放慢语速、让每个音节的吐字都保持清晰地发问:   “诸伏高明。你是否存在,妻子、未婚妻、女朋友,以及其他构成婚姻关系或潜在婚姻关系的对象?”   没有,而且他不曾和任何人发生过过界行为,面前这位身怀六甲的女性更是初次见面。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女性戴着黑色真丝长手套的双手捧着茶杯,望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化作了更深层次的、浓重的悲伤,与难以启齿的哀痛。   不像是上门碰瓷,像是来报信的,再三确认他的身份后才能慎重交付——需要打着黑伞、穿着丧服、收起装饰的那种信。   双亲早已去世,没有祖辈,没有妻子、恋人、孩子,友人平安。关系网内全部亲近之人,唯一需要他人告知其下落的那个,只有……   “不存在。”   最终,他只回答了一个明确的、没有歧义的词组。   “你与你的弟弟,‘诸伏景光’,关系如何?”   弟弟的名字倒是念对了,“Morofushi Hiromitsu”——等一下,小景并不是常规的发音,汉字“景”一般读“Kei”或“Kage”,这位不擅长日语的女性,念出了“Hiro”,一定得到过正确的标注或指认。   所以,只说对一半的、他的名字,姓氏“诸伏”,是从景光那里确认过的吗?   他的弟弟景光,多年前警校毕业后成为警察,继而辞职失踪。他对弟弟的去向早有猜测,对这位女性的来意也有了猜测。   猜不到的是,既然连他这位唯一的血亲,弟弟都遵守规章抑或出于保护考虑,断绝联系,为什么会对眼前很可能是恋人的女性说出真实身份、还让她独自一人来到老家呢?   她没有过任何锻炼的迹象,体型体态都是普通健康年轻女性的程度,还加上了孕中期这样的不便因素。比他一届正当壮年的刑警,各方面来讲都不安全得多。   “你想到了。不愧是他的哥哥。”   没有回答也是回答。他思考时沉默的时间不长,她再次开口时,分明是看懂了他的回应。   能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解读出无声的答案,这位女性的观察能力细致入微。……就是说出来的话太难懂了,需要仔细倾听,然后加以翻译、猜测和解析。   女性没有在意诸伏高明的沉默,感慨一句,向他展示了手里攥着的纸卷。   诸伏高明睁大眼睛。   之前的匆匆一扫,距离太远,不够清晰,完全打开的纸卷上那张速写图,面部特征捕捉得十分精确。   但是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在22岁、警校毕业照上的景光的面貌基础上,修改了眉形和眼尾上挑的弧度,并加以增龄调整,使之看起来像年长六岁的兄长。   她的身份、带来的情报、特意来找他的原因……   诸伏高明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女性动作干脆地放倒行李箱,密码解锁,拉开拉链,取出文件袋,深吸一口气:   “我,埃琳娜,28岁,插画师。”   现在是三月了,景光应该是27岁,埃琳娜比他大一岁,样子比实际上年轻十岁。选女友的眼光不错,她提起他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星星,感情一定很好。   “这是我的印章,护照,出生证,驾驶证,住民票,医保证明,外国人在留卡。这些是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一字排开的一沓证件,有大有小,有日语也有他不熟悉的拉丁语系文字。   证件上的名字有姓氏,她的自我介绍没提及。住址是港区公寓,月租20w+円的地方。   一个人从出生到工作,出国,留居,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人生轨迹,坦诚地铺开在他面前。   有一张很小的、只有两寸的双人合照,不,是双人半身立绘,藏在驾驶证卡套里,应该是照片经过软件的素描画风处理,然后打印出来的:   长大成人的景光,和长发的埃琳娜,在一间背景像酒店行政套房的地方,接吻。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都闪闪发光,毫无疑问的情侣关系。    -------------------- 开新坑了,长野爱情故事,计划十万字完结,希望一切顺利(鼓掌) 好久没泼狗血,我的xp嗷嗷待哺,割腿肉风干来一口。 故事存稿有一段时间了,决定今天发布那天,激情写文名和文案,拿给亲友挑选。 “来吧,名柯特有的极限三选一,你选哪个?” 1.今天的世界还在柯学侧吗 2.白人饭、信州荞麦面和蘑菇加明太子的意大利面 3.长野爱情故事 2以“意味不明、画风不搭、而且好好笑啊”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其实是埃琳娜、景光和高明的偏好食物啦。 顺便解释文案上的诗句: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徐德言 衍生典故“破镜重圆”。 本文世界观是柯学的,其他综不综的都是模糊化的背景,不用在意。 柯学世界的科技水平总在仰卧起坐,行文时就按方便来了。 没有魔法,没有圣诞老人,也没有牙仙,人死不能复生,所以…… 因为这里是第一章的有话说,作者不能剧透更多设定和伏笔(拉拉链) 不知道正文会不会提到的隐藏设定: 交往期间两个人有做措施,景光更是在确定心意后就去做了结扎术,而且没打算把这个作为邀功的筹码,埃琳娜没发现也没问起的话,他根本不会主动提及。 但他遇到了一个(正文肯定不会写的)庸医,这么简单的小手术都没做利索,所以才有了本章开头高明遇到的惊吓(茶) 我是土狗我先说了,敬大家一盆狗血,祝阅读愉快ww 第 2 章 =================   第2章诸伏的新娘   埃琳娜询问了“你是谁”,展示了“我是谁”。   接下来,两个语言不太相通的人都明白,即将重磅登场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是埃琳娜此行的目的。   在透明密封袋里保存的物品——32份试纸,全都是阳性,集中在去年12月中旬,充分体现了测试者的难以置信。之后是不熟悉的语种的医院检测单据,英语的血液HCG检验报告,日语的B超报告。   最新一份的出单时间是昨天,米花综合病院。   图穷匕见的时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诸伏高明静候她的条件。   “我是苏……Hiro的女友,四年前相遇。正式交往时间,我们两个的答案不一样,他认为的比我认为的要早至少两年。”   “去年夏天,他遇到一次危机,九死一生,向我求婚,醒来后反悔,所以最后是我向他求婚。他答应了,和我约定找机会一起见你。我母亲的墓前,我们已经去过了。妈妈喜欢他,同意我们的事。”   “妊娠20周。避孕意外。我们采取了措施,还遗憾过婚姻和孩子由于他工作的缘故,只能想想而已。没想到……12月7日,我收到信息,他被出卖了,让我毁掉所有与他相关的物品,快逃。12月中旬,出现早孕反应。”   “对戒在逃生路上丢失,合照、书信、邮件、存有我们之间的联络的手机和SIM卡,全部销毁。我无法证明我的话,也没有其他‘信物’。这些就是我能展示给你的全部。”   自从见面以来,她不曾显露出强烈的情绪,如同一个毫无演技的演员,操着拙劣的台本,棒读他人的故事。   即使此刻,她的样子也很木然。灵魂远走高飞,徒留躯壳行走人间,完成主人的执念。   诸伏高明安静地听着她带来的震撼性的消息,不在意她错乱不准确的措辞,也没怀疑她的话。哪怕没有信物。基本情况猜到了,具体细节没有。   他无端联想,原来景光没到27岁,以后也不会到了。   他的弟弟,永远留在了26岁的冬天。   只比景光年长一岁的年上系女友,以后会比他大两岁、三岁、十岁、二十岁、七十岁。   弟弟的未婚妻埃琳娜缓慢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盒,低头凝视片刻,才麻木地摆在几乎堆满了的桌面,三四次开口,都没发出任何字句。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喉咙里逼出来的声音大到几乎是尖叫:   “这是他的干燥血迹样本!我愿意接受孕期无创亲子鉴定!……我想保留这个孩子,经济方面我确实可以。但我的家族,我父亲那边的‘家族’,在西西里。他们有——荣誉谋杀——的传统。”   “……外邦人的女婿已经很勉强,非婚生育的女儿和她的孩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来到这里。   景光不是轻浮系男子,性格一向认真,即使从事了不可言明的危险工作,也不至于一反常态地变成强迫女性的恶棍。   会让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忍不住交往和求婚的女友,彼此之间肯定投入了相当深刻的爱意,得知他家里的事再正常不过。   日本公安名声在外,意大利警察也不遑多让。西西里的家族成员的女儿,信不过派出景光、又致使他……的工作单位,完全可以理解。   从没吃过逃亡苦楚的埃琳娜,跳过警视厅、无视家属保护政策、直接到长野,投奔景光最后的亲人,信重的兄长,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诸伏高明起身,为她重新倒来温热的茶水,替换掉已经冷了的那杯,在她情绪从一瞬间的高亢激昂转到持续的沮丧消沉时,想通了一切,也组织好了措辞:   “景光,我的弟弟,已经不在了。……你需要一场婚姻,是这样吗?”   许久许久的,死一般的冷寂。   泪水使得再次久放到毫无热度的茶水,满溢而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诸伏高明缓缓说道,他没打算翻译这句古语,只用来抒发心情。随后绕过桌子,轻拍两下埃琳娜的背部,正要开口答应她的庇护请求。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呜——啊——”   却意外地听到了下半句。汉语。比她的日语好懂一些。   和意料之中的失声痛哭。   如果不是刚刚起身倒茶打断了他的情绪,或许现在落泪的人,还要多他一个。   但是不行。   景光的妻儿有着复杂的身份、潜在的生命危险,需要他处理、报备、保护,他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悲伤的情绪。   ******   数日后。   新鲜出炉的诸伏夫妇商讨婚礼事宜。   埃琳娜希望秘密结婚,不举办婚礼。高明同意了,反过来提出希望把她以妻子身份介绍给两位好友和邻居,她也同意了。   当初求婚时,埃琳娜还在和景光开玩笑,要一起改她的姓,去(强行)继承她的家族产业,把挡在她前面的顺位继承人全部拷走。狙了也行,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手套干净的,没有两只手都干净的。   景光无奈地驳回,认为加入里世界的一个组织足够刺激了,不需要再加入另一个。而且埃琳娜又不喜欢她的家族姓氏,甚至可以说深恶痛疾,在和人报名字时都不会提的那种程度的嫌恶。   日本有夫妇同姓的法规,可跨国婚姻是豁免项,可以不改,但是埃琳娜坚持要姓诸伏。只要她坚持,高明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他们都清楚,非常清楚,她真正希望与之结合、组建家庭的那个“诸伏”,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两年后,诸伏家。   男主人系着围裙,在厨房中烹饪晚餐。   门铃声响起,寄给“Elena Morofushi”的国际邮件到了。   是一组十二个的木箱,每个约2x1x0.5m,类别是“艺术品”,来自意大利。他请邮递员放在院子里,代“诸伏埃琳娜”填了签收单,回去继续做饭。   今天中午打电话让埃琳娜回家住,她报了出发时间,算算路程,还有半小时左右到。   饭菜正好冷却到可以入口。   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下午六点钟,她来了。   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莱万特泊车入位,披着黑色连帽斗篷、挂满亮晶晶的银色首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造型非常神秘的女主人下了车。   兜帽边缘、袖口、领口等处绣着银色的纹路,在深沉的底色之上,发出隐约的微光,使得她露在斗篷外的小半张脸模糊不清。   她拎着没有任何logo的仿古布袋,无视了与小院的干净整洁氛围格格不入的木箱,径直登堂入室。   “《Some Comfort Gained from the Acceptance of the Inherent Lies in Everything》,Damien Hirst,1996年的装置艺术。我讨厌福尔马林。……啊,是《获悉万物内在形态后之欣慰》。”   意式英语与日式英语听在人耳朵里几乎是两种语言。   埃琳娜情绪激动之下语速极快地念出的艺术品原名,高明完全没懂,直到她用已然熟练的日语翻译一遍,他才连带着理解了之前的英文是什么。   但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是“装置艺术”,以及木箱里具体是什么东西。   埃琳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专心解除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女巫的装备。   除了斗篷之外,还有橄榄枝花环式发带、水晶球、无数绳结、链子与首饰,装着迷之草药、熏香与袖珍坩埚等物品的手袋。   两年过去,她的容貌一点没变,还是像个二十岁前半段的女子大学生,工作和家庭都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作为搜查一课的刑警,高明和他的同事们的加班是常规化普遍化的,留宿办公室家常便饭。埃琳娜也不是什么做全职主妇的材料,又有自己的工作,也不会天天往这里跑。   好在他们本来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夫妇。   这座继承来的长野老宅大半时间没有人在,钟点工承包了日常清洁整理工作,两人同时在家居住的夜晚少之又少。   高明接过她脱下的斗篷,挂在玄关的外衣挂钩上,观她面色不虞,安慰道:   “‘夫难平者,事也。’事有不谐十分寻常,不要因此影响心情。”   对于听不懂古语的对象,有需要时高明会在引用后再解释一遍。   埃琳娜的汉学造诣不需要他的解释,《后出师表》这句诸葛亮最后的感慨,她一听就懂。道理懂不意味着情绪上没有波动,她掐着眉心,摇头道:   “……过誉了,高明哥。我并没有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理想。这点小麻烦,也不值得多认真对待。那个东西你有空处理掉吧,怪讨厌的。我不是杰克·沃尔茨。”   她在这里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没有念错单词,很快抛开无关紧要的细节,冷笑着说完想说的话:   “无论马头还是牛头,我都没兴趣。慈善捐献或者转卖都可以,肯定有收藏家愿意为这种后现代的玩意儿花钱。”   高明点头接下这个麻烦。   杰克·沃尔茨是美国□□电影《教父》里的一个小角色。   关于他,最广为人知的桥段是,重重保护、防守严密的自家别墅,这个美国佬安心入睡的一个晚上,被在异国他乡重新发展起来的意大利柯里昂家族,无声无息地放了个血淋淋的马头在床上,以示警告。   高明无障碍地理解了埃琳娜提名的那个电影角色所代表的意思,没问她为什么没拆箱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记下了她受到了死亡威胁的情况,稍晚加入档案记录文件夹。   他的父母生前很擅长做饭,他的水平也不错。   桌上是他烹饪的料理:天妇罗,味增汤,几样酱菜,甜虾,刺身,寿喜烧,主食是米饭。每一样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今天上午发生了非常影响心情的、需要对埃琳娜交代的、不好的事,他更倾向于更精心地准备一些不失礼的美食,比如普罗旺斯鱼汤、蘑菇加明太子的意大利面,这种。   埃琳娜没有特别的口味偏好,谁提供什么她就吃什么。   感谢过高明的费心,她洗手入座,双手合十来一句“我开动了”,突然想起带来的泡盛忘在了车上,重新出门去取回。   庭院里有微微的风。   风里带来远方的泥土腥气,过不了三个小时,就会下雨。 -------------------- 【1】“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赠白马王彪》曹植 原作高明得知景光死讯,是弟弟同事辗转传达的“景光为了崇高事业牺牲”,高明引用的“人生有死,修短命矣。”出自周瑜临终上表《疾困与吴主权笺》,全句是“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也是感叹壮志未酬,事业未竟。 这里情景是遗孀告哀,所以替换为曹植在弟弟曹彰暴死后的悼亡诗。 更合适的或许是“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但是高明体谅埃琳娜可能比他更难过,尽管不知道她其实听得懂,也选了更委婉的一句。 【2】《获悉万物内在形态后之欣慰》——英国艺术家达明安·赫斯特的装置艺术,(很贵而且)很抽象,不建议搜。 厚切两头牛做成12块一组的艺术品,电影《入侵脑细胞》里面切片的马,就是致敬这玩意儿。 【3】“夫难平者,事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出师表》诸葛亮。两句同在最后一段。 【4】杰克·沃尔茨就是《教父》第一部那个很讨厌的美国电影大亨,“砍头警告”的马头也是西西里玛菲亚常用的“首次警告”方式,不过一般砍的是被威胁者家的狗头,钉在门上,是一种指向明确的死亡威胁。狗比马的持有率高多了。 【5】泡盛,琉球烈酒。 没想到新开文就能收到这么多评论,好开心ww 原本想隔日更的,愉快地决定,存稿告罄之前,先日更吧!暂定更新时间:早六点。爱你们哦~ 第 3 章 =================   第3章雨夜回家的亡者   晚上九点出头,果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窗棂,簌簌作响。   埃琳娜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袍,抱着高度花酒,穿过走廊,敲开高明的卧室门,邀请道:   “来一杯?”   高明颔首,和她先后下楼,在邻窗的茶几上,备好酒具与炸花生米,和她对坐。   一个酒中加冰,一举一动行云流水,十分符合具有古典美的“浅酌轻饮”。另一个给她倒多少都一仰而尽,分明存着把自己灌醉的心思,在借酒浇愁。   因为要随时准备回单位加班,即使休假,高明也会克制自己保持清醒理智。   今天,就稍微,放纵一些吧。   ——他收到了弟弟景光的遗物,是一部染着血的、被子弹打穿了的手机。不知何人寄出,亦不知景光何处埋骨。   更不知如何向两年前就带来了丧信、至今仍然只穿黑色系服装的埃琳娜开口。   ……或许不是猜不到寄信人的名字,而是不能说。   那个“0”的标记,那个弟弟曾经介绍给他的朋友,应该是他生前的同事,阳光下的世界和里世界的工作部门都是。无论埃琳娜是否知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不应该由高明贸然泄露。   埃琳娜不属于贴心解语花的类型,但如果她有注意到的话,也不会刻意让人难堪。她喜欢长时间地放空,和对着绝无可能回应的静物单方面说话。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她没发现高明存着心事,不过发现了两个人似乎在喝闷酒,于是先开口打破糟糕氛围的是她:   “总而言之,我喝醉了。”   意思是接下来的话都不可信,是烧酒女子的醉话。   高明点头,在她再次亮杯底时,略劝一句:   “夫酒之设,合礼致情,……可以至醉,无致于乱。*”   她刚洗完澡,从来不喜欢吹头发,一向让它自然风干。   深黑色长卷发湿漉漉地披垂、五官立体、东亚与南欧混血特征十分明显的女性,白皙的面容在酒精作用下染上鲜艳的绯红。   她的瞳孔边缘微微扩张,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无人的窗外,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也不排除完全不感兴趣,直接另起了一个话题:   “高明哥,你打电话让我回来的时候,我嗅到了,空气里满是‘他’的血的气味。他回来了吗?”   果然是醉话。早已成佛去了彼岸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结婚两年过半,依然被她以“兄”称呼的高明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在那之前,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年底,景光忌日,埃琳娜在上香时,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   “他当然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的血脉至亲,还有他的挚爱,都在这里。他不回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甚至有些很难形容的、不能确定的醋意,在这句话里面。   就好像如果景光复活了而没有先回家找她,她绝对会把那个更优先的人做成肉酱千层面,拿去免费发放试吃似的。   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推理水平炉火纯青的高明,也判断不出她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究竟是随口抱怨开个玩笑,还是从犯罪构想到犯罪准备万事俱备,只欠让她动手的那道东风。   毕竟被她嫌恶到一定程度的家族,是真的有过“辉煌”的历史,以及与之相伴的家学渊源的。   家学渊源的埃琳娜没有得到高明的回答,自顾自又灌了满满一杯烈酒,轻飘飘地说下去:   “‘下雨的声音能够遮掩亡者的脚步声,这样夜晚降临时,他会悄无声息地探望恋人。’这是我昨天的梦。而事务所开门后,今天的第一桩生意,求问的就是姻缘。占卜结果是一死一随。如果他来带我走,你不可以阻止。”   埃琳娜在米花町,开了一家很……有特色的事务所,如今已经是东京知名的欧洲女巫。可能不限东京。   她自称的插画师,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纸媒或游戏插画绘制者,这个职业用来概括她,甚至可以算是一个玩笑,一个黑色幽默——她并不真正意义上以此谋生。   意大利的宗教氛围浓重,又有古希腊罗马文化的遗泽,那片土地上诞生一些真的假的各种花活的灵媒,无可厚非。   埃琳娜遇到景光之前,早就是西西里岛最负盛名的灵媒、绰号“女巫卡珊德拉”。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鬼,也没见过死者复生,不会熬活死人肉白骨的魔药,更不吃小孩。   高明和景光都不怎么信这些灵异神怪的东西,好在他们都不干涉埃琳娜的笃信,没有被骗或遇到危险的话,她高兴怎么样生活都可以。   说话的时候喜欢当谜语人也没关系。   ……尽量没关系。   她去她的卧室取来今天白天的画作,向高明展示了一副迷雾中或梦境中才有的画面:   景光仍是警校毕业照的样子,22岁,风华正茂,唇角弯起,眉眼舒展,在对画面外的人招手,观之可亲。   可他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身后是十分诡异的无尽漩涡,阴冷扭曲比奈落黄泉更甚,那绝不是景光会出现的地方。   “镜花水月。”   那只是梦,不是现实,不能当真,更不应该因此丧失求生意志。   高明没多少醉意,不赞同地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刚反驳了半句,话语被骤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   不对,不是门铃,是敲门声。有人在这样的雨夜,阒然无声地突破院门与院墙,直接敲响了主建筑的门板。   两人一起看向房门。   埃琳娜不认可高明对她梦境的解读,一心觉得那是个预知梦,景光很快就会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高明看她的面无表情就知道她在不高兴,不再纠结梦的话题,准备起身。   虽然一家人坐在一起时,一般是座位离门更近的那个去开门,可是指望埃琳娜有“这家女主人”的自觉是不可能的,清醒时都不可能,何况酒后。   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她凝视房门方向三秒之后,居然如同一朵狂风推动的乌云般飞身而去。这样的迫不及待,在高明与她的三年婚姻期间,没见到过一次。   高明心底重重一沉,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原本稳固坚定的世界观,又一次濒临碎裂——   ——诸伏埃琳娜打开门。   上一次她做出打破世界观的举动是什么时候?   ******   “诸伏埃琳娜,我的新名字。如此奇妙。”   那是她带回景光的死讯的第七天,诸伏高明带着她,办完了跨国婚姻与入籍手续后,她抚摸着变更后的住民票,发出的第一句感慨。   高明通过加急鉴定,得到报告,翻译给她,确认了她带来的干燥血液样本确实来自景光,孩子也确实是景光的,他们可以走结婚流程了。   在那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先期准备,无论是政务方面的婚姻届,是埃琳娜需要的本地证明人,还是和他警察身份有关的各种报告。   其实,当埃琳娜一件一件地将她的人生,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地铺开时,就已经相信了她的话。后续的查证,更多是为了让她安心。   埃琳娜的日语很差,甚至常识方面也有不少欠缺,可他们并不至于无法交流。   她说她是南欧混血,母语是意大利语和汉语,此外还精通法语和西语,熟悉德语和英语,全球旅游理论上语言压力不大。   诸伏高明的母语是日语,掌握的外语主要是英语。他通晓历史,熟习古文,但是对古文汉字进行读写,和使用汉语进行日常沟通,是两码事。   所以他们经过一番艰难的尝试,临时采用英语作为口语的过渡语种,辅以汉语古文书面语。   就是日式英语和意式英语的交流现场,那画面太美。   区役所的工作人员听他们对话时,都戴着痛苦面具。   埃琳娜的父系家族,在西西里岛扎根数百年,从自保性质的自卫队开始,运营过程中早已变质。比起与时俱进的“热情”或者“蛤蜊”,它的内部规则要守旧得多。   诸伏高明对埃琳娜的家人最初的认知,她的父亲是家族的正式成员,母亲早已去世。   她本人则是一位不太接地气的艺术家。   非常符合刻板印象那种,敏感纤细神经质,日常生活中会搞砸一切,作息成迷饮食无规律,灵感来时不管不顾的那种,艺术家。   ……能够一个人离家出走,躲避家族追踪,几经辗转,顺利抵达心爱之人的家乡还顺利存活,已经是她的独立生活能力大爆发的结果了。   诸伏高明只通过一个清晨,短暂的交流,辞不达意的表述,就推理出,埃琳娜在遇到景光之前,生活在一个微缩版的“楚门的世界”中。   ——由于她“特别”的作画能力。   在她的认知中,那些画作是她的“预言”具现化。即使到现在,她的世界观也牢不可摧,谁也别想说服她。   特别在哪里呢?   作为高明对她的言辞表示信任的感谢,她当即绘制了一副速写:   打开衣柜的冷静初中生,和两眼失神的小学生,相见的一瞬间。   这是她绝无可能曾经目睹的画面。   幼年的景光躲在衣柜中,亲眼见证双亲惨遭杀害,受到极大惊吓,陷入失语和轻度失忆的糟糕状态。高明回来后,找到并安慰弟弟,询问案件细节。   当时景光七岁,埃琳娜八岁,高明十三岁,分别在相距甚远的两个国家。想必以景光的性格,不会轻易对人吐露详细到这种程度的童年伤痛。   就算他说了,埃琳娜也不可能看到当时的情景:包括兄弟二人、景光视角打开的柜子与后面的家具及天花板、高明视角柜子与地板砖的花纹。   而她笔下的画面,过于清晰笃定,简直就是现场照片,经过图像处理软件,转化成速写风格。   高明看到的成品的第一眼,意识几乎就要被吸入其中,回到中学参加夏令营回来,入目满室殷红的惨烈之夜。   从她的画作的魔力中挣脱出来,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可她对自己作品的异常,看起来一无所知。   高明试着以古诗文诠释意图,但是她没听懂,没像之前一样作答。   和她的书面交流要更容易一些。   中文汉字繁体字与日语汉字旧字体,有许多相通之处。埃琳娜告诉高明,这是她看到高明的第一眼,高明身后的背景图。   而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卷人物肖像,也不是高明。是景光。留了胡子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岁以上的景光。这对刚刚求婚成功的情侣,聊起彼此家人时,埃琳娜根据恋人的描述,出于好玩,涂改成高明的景光。   去掉涂改痕迹,恢复画作原貌,长成了毕业前寄回来的照片那样的景光,微笑着看向画面外的人。   这次高明没有抗拒画作的吸引力。   他沉浸其中,见证了景光与埃琳娜的初识。 -------------------- 【1】“夫酒之设,合礼致情,……可以至醉,无致于乱。*”《又诫子书》,诸葛亮。请人喝酒要合乎礼仪,……可以喝醉,但是不能醉到狂乱。(比如酒后乱性什么的x) 【2】卡珊德拉,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女祭司,人生关键词是“永远不被人相信的预言家”。识破了特洛伊木马,但是木大。 【3】热情和蛤蜊都是布景板,借点背景设计,高魔世界观不干涉低魔世界的案子,不要在意。 【4】西西里的“玛菲亚”是外界贬称,他们自称“科萨·诺斯特拉”。此外还有那不勒斯的“卡莫拉”和卡拉布里亚的“恩特兰盖塔”,各有各的地方特色。经典金字塔“家族”结构:“士兵”+“尊敬的人”→副首领→首领(可以指定代理人和顾问)。代理人(合伙人)和士兵以下的外围,都不是“正式成员”。(参考资料:《中国刑事法杂志·意大利□□(Mafia)的形成与演变》,何秉松) 七诫什么的只适用于正式成员,外围和外人不包括在内。有一种古希腊公民那味儿了_(:з」∠)_ 不过本文毕竟是个简单粗暴的狗血言情,玛菲亚的设定结合无魔版jo5和家教来,不按现实走(茶) 漫画后期,高明他们遇到一个发生在长野与群马交界线的案子,三选一+死者的组合就叫“镜花水月”,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想听速水奖念这个词hhh 写到“镜花水月”那句时忍不住琢磨,什么家庭能生出速水奖和绿川光啊…… 等写完这个,再写个马自达或景光的幼驯染吧(画饼),有微弱可能夹心饼干。警校组太香了,一个一个来,我全都要.jpg(世界名画:班长在约会) 第 4 章 =================   第4章 Take me away,Hero   地中海沿岸地区的夏天总是那么热,那么那么热。   爆炸发生时,埃琳娜正在外出采风。   最高44℃的酷烈毒辣的太阳带来的气浪,和化学能极速转化为机械能释放的能量推动的冲击波,在过于炎热的午后,昏昏欲睡的参观者们并不那么容易区分。   清凉的草编宽檐女帽连同上面的蓝色猫眼被吹远,深红色的长裙剧烈摆动,如果不是有金色锁链腰带约束,恐怕要带着她人一起飞出去。   一声巨响、沉寂、玻璃破碎、尖叫、更多器物碎裂、陷入恐慌的人群——   埃琳娜与“那个人”,相识于那不勒斯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乔瓦尼·贝利尼的《耶稣变容》画像前。   或许那不算相识,只不过是一片混乱之中,一位尚未获得代号的组织成员,与惨遭池鱼之殃的游客艺术家,被乱七八糟的逃生队伍裹挟着的一次相撞。   颇为视觉系摇滚风格的装扮,脏兮兮的邋遢长发与满面胡须,搭配夸张的墨镜,无论出现在哪里的街头都算行为艺术,唯有在“艺术家”扎堆的会展泯然众人的造型。   金色的瞳眸望进一汪幽蓝色的深潭,下意识地惋惜它不再清澈见底。   埃琳娜曾经夜宿山林,恰逢暴雨,上游堰塞,危险暗伏。黎明时分,她看见了,一条本来清澈秀丽的涓涓细流,流淌的溪水浑浊乌黑,越来越急。   山体滑坡导致的堰塞湖,能够蓄积比平地更多的水,直到无力容纳,崩塌成灾。   她想,他的堰塞湖正在崩塌。自然景观会在岁月中自我修复,人呢?   那个人在碰撞无法避免的瞬间,扶住她的脊背。防止她在逃生者的乱流中不幸摔倒的手,稳重有力,姿势是虚握成拳,保护她的同时,尽量减少了对她的肢体冒犯。   这可不像他那副磕嗨了的视觉系瘾君子造型,能有的细致与教养。   假发。戴着头套。脸部经过修饰。伪装身份。   奔着绑架她来的?不。他不认识她,连对照记忆里画像照片辨认她的体貌特征的表现都没有。   “Are you all right, lady?”   埃琳娜反应了一下,辨识出这是一种口音很重的英语。声音也伪装过,嘶吼过度咽喉水肿的烟嗓感,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外邦人。   在那不勒斯闹事,经过“热情”同意么?热情的合作团伙、客场作战的敌对势力、一般路过的变装绅士、普通的看展游客,哪一个?   不重要。   碍事的五彩斑斓的黑色墨镜后面,他的眼睛真好看,想要多看一看。   小腿特别痛,挤在人群中间没办法低头观察,感觉上就像割开鱼尾上了岸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行走。   考虑到之前他在说英语,从记忆的角落里拎出来使用率与偏好度都不够高,所以蒙尘落灰的英语,向他求助:   “Take me away,Hero.”   带我走,英雄。   最后一个单词,同一个意思,意大利语读作“Eroe”。字母“H”单独发音的情况过于少见,她在第一个音节说不定用力过度,墨镜后那双猫一样的蓝色眼睛,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点头答应下她的请求,安静地扶持她离开乱局中心。   不是同伴也不是一路人,一生中大概仅有一次的相见。   她道了谢,留下一串珍珠手链、一枚手写“埃琳娜”和离博物馆不特别远的酒店地址的纸条,告诉他遇到麻烦可以找她。   他好像没听懂,不过还是礼貌地拒绝了手链,纸条倒是收下了。   随后各自分散。   崩塌的堰塞湖、不再清澈的泉水、渐渐冷寂的寒潭,与她背道而驰。   那不勒斯的午后总是松散闲适的,这是一个慢节奏的、人人乐于享受生活的地方。   代价是无论打算办什么事,效率都不那么尽如人意。   没多久,发生了二次动乱。   枪声、尖叫、大喊、汽车鸣笛、混乱的人群。   埃琳娜躲避着紧跟在她足踵后面的危险,慌不择路间,逃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毒辣的太阳高高在上,她的手肘与膝盖有推搡与跌倒带来的瘀伤,腿上扎进去了三块玻璃,刚才自己拔出来了。   皮肉里还有细微的刺痛,不知是否仍然存在未清理的碎屑。   热的血。   黏糊糊地粘合了伤口、皮肤与长裙,在这样的气温下,恐怕很快就会腐烂变质吧。   不太妙。   身体发冷发抖、失血与眩晕的影响、不远处的暴-乱仍未平息。   有人在对她说话。   糟糕的英语。听不懂。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   昏昏沉沉地抬起眼,眼中映出他的身影。   他换了身装束,完全看不出和刚才是同一个人。   像个普通的游客。高大壮硕,连帽衫,牛仔裤,清爽的短发与干净的脸,难以分辨年龄的东亚面容,透着几分亲切。大学生?研究生?   早逝的母亲流着一半远东的血,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太能区别远东的国家和地区。他是不是母亲的同乡,会不会带来一些她故乡的故事?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她有感而发,念出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语古文,旋即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非常短暂。   被他以听多了终于大致能听懂一些的、不知道哪里口音的英语呼唤时,还只是朦胧的有感觉。   被他打横抱起来转移位置、避免她继续呆在太阳底下、加重暑热的不良影响时,已经能够指示方向。   声音也变了。嘶哑粗糙感无影无踪,此刻听起来和他的外貌一样清爽,十分悦耳。   虚脱仍在持续,她无力行走,勉强伸手揽住他的肩颈,在他低头方便她借力时,用气声告诉他:   “Hero,四个人在盯着你,要去我的酒店吗?穿狗皮的那些家伙可不敢上我的地方撒野。”   确实只不过是随手助人的东方人艰难地理解着她的意思。   强烈的不安感再次向他袭来。   名为“埃琳娜”的女性,无论是对他的称呼,还是她的话语,都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   如果大绿海得以化身为人,就该是她的样子。   她很美,她的眼睛非常迷人,她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好感,一年前与这样的女性这样地亲近,会让他面红耳赤,但现在的他无暇往暧昧的方向思考。   盯梢的人,他只发现了三个——两个当地警察,已经被甩脱了。说实在的,他们好像是来摸鱼混日子的,主打一个得过且过。   有个是组织的走狗,这次行动负责的项目包括考察他这种新人。好极了,当地警察正在盘查那条狗。   还有一个?是谁、在哪里?   埃琳娜报出目的地的名字,并指出了一个偏差了差不多75度角的方向。   在按照她报出的地址、还是按照她指出的方向、抱着她出发之前,他确认了一下:   “女士,为什么你在这条小巷?”   “……迷路。”   好的。按地名走。   尽管他已经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流露出特别的情绪,她还是感知到了他的无语。为了追回一些印象分,她提供了一副有着特殊徽记、且能修饰脸型的口罩。   那个徽记是一个家族符号。   上线给他的情报里有这个酒店,当地卡莫拉麾下的一个家族产业。   那个家族和组织没什么交情,但也没什么过节。在组织的这次行动中,不是合作关系,也不是敌对关系。   所以,是否借这位差不多当了个自爆卡车的大小姐的身份脱身,对组织来说,不算原则问题。   被抱着在路上走了三分钟,中暑的红裙女性恢复了一些精力,闭着眼睛虚弱地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是埃琳娜。刚刚也有一个人帮助了我,可惜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兵荒马乱的,也没能看清他的脸。”   她终于问出了本该更早询问的那个问题:   “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Il mio eroe*?”   后半句应该是意大利语,他没听懂,合理推测是对他的称呼。前半句是英语,听懂了,回答了进入组织时所用的名字:   “绿川(Midorikawa)唯(Yuy)。”   她沉默片刻,闭上了眼睛,切换回便于他理解的意式英语,轻轻叹息:   “东方人总是有两个,或者更多的名字。记住一个,又冒出来另一个。”Midorikawa Yuy,Morofushi Hiromitsu,两个都太拗口了不会念,直接跳到下一个,“Scotch也是你的名字吗?姓还是名,还是绰号?”   Scotch是苏格兰威士忌,一种有着强烈泥煤风味的蒸馏酒。他所在的组织,正式成员全都以酒名为代号,内部取代本名使用。   可他现在还没有获得代号,那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咪、米开朗基罗,”埃琳娜叫他的名字,完全走了音,一个字都没说对,“你还没有回答我。苏格兰也是你的称呼吗?还有eroe——这个词,对你有着特别的意义吗?”   自称绿川唯的潜入搜查官努力克制心脏的激跳,以及应对难以置信的惊人消息时正常的生理反应,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导去了其他方向。   “抱歉,女士。我……”   埃琳娜的面色因为轻微的热射病而发红,躯体的难受让她的情绪更难控制,她无礼地打断并插话:   “埃琳娜。我有名字,不要代词。”   “抱歉,埃琳娜。我的家乡文化,不太习惯被人直接热烈地称赞。猜你说的是‘Scotland’?”   两人之间的语言不通意味着听错读错某个单词都很正常,错误地重复一遍之后,他没给埃琳娜留出纠正的空隙,继续解释误读的那个单词:   “苏格兰在英国,未来或许我会去那里旅游。埃琳娜去过吗?”   “没有。欧洲那么小,可我没离开过意大利。从来没有。”   他成功了,轻松地带跑了话题,埃琳娜没有继续纠结她说的到底是“苏格兰地区”还是“苏格兰威士忌”,和他聊起了那不勒斯旅游的见闻。   说得越多暴露的信息就越多,人在放松的闲聊状态下很难滴水不漏。   绿川唯非常擅长倾听和捧场,于是埃琳娜继自爆了是地方特色家族文化的某家大小姐之后,又吐露了她的艺术家身份、这次出行的目的、看上了什么收藏品、对当地警察出警效率与办事能力的冷嘲热讽,等等。   ……要是组织里的代号干部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他以语言障碍为由,旁敲侧击埃琳娜在第一句话中,对他的称呼是哪个单词。怎么拼写时,埃琳娜回忆片刻,不确定地说:   “Sweetheart? Honey?Sapphire?”   ……不是“英雄”么?被她念得像“Hiro”的“Hero”。   正如她没纠结“苏格兰地区”还是“苏格兰威士忌”一样,她也没纠结对他的称呼。   受了伤又中了暑的年轻女性发着热,忍受着不舒服的姿势,缩在他怀里,顺着“甜心、蜜糖、蓝宝石”这个思路,又说了一串他不怎么听得懂的甜言蜜语。   吊桥效应。误将危险中的应激生理反应当做了爱情来临的表现。   她不是真的爱上了他。   十分钟出头的步程不远,等把她送到就离开吧。凭借本地人士的身份掩护,他撤离的难度也大大降低。   似乎是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害羞,埃琳娜对他眨眨眼睛,笑容粲然。   夕阳照耀下的地中海,水天一色、令人目眩神迷的灿烂云霞,在这一笑中层层叠叠地铺开,展现到他眼中,直接推进他心里。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也是天气炎热、负重前进、精神紧绷等多重因素叠加下,正常的生理反应。   欣赏美好的事物是人之常情,并不是爱情突然降临。   不等回应,她强打的精神到了极限,闭上眼睛之后睡着了。   ……这种程度的警惕心,真的没问题吗? -------------------- 【1】“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世说新语》,刘义庆。哥们儿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我家的就好了(x)原意是以树喻人,典出谢玄。 【2】“大绿海”是古埃及对地中海的称呼。 【3】那不勒斯的玛菲亚叫“卡莫拉”,比西西里在经济领域更如鱼得水的新式家族,设定“热情”是卡莫拉最大的家族。和上一章一样,不需要在意的布景板。 【4】“Il mio eroe”,意大利语,“我的英雄”。 【5】“Take me away,Hero”,英语,“带我走,英雄”。 第 5 章 =================   第5章女巫的巢穴   临到指定的酒店附近路口,绿川唯唤醒埃琳娜。   她终于认出身在何处,指挥他走了通常不对游客开放的另一条路,一扇暗门。   在一位穿黑西装的干练职业女性陪同引导下,他抱着不肯被其他人接手的大小姐,通过同样不公开的独立电梯,一起前往顶层。   ——告辞已然来不及。   午休时间过得差不多了,一辆辆的警车拉响警铃,穿梭在大街小巷。两次爆炸引起的轰动慢一拍地辐射开它的影响力,在这种时候,任何生面孔都会显得很醒目。   走不了稍微耽误一会儿也可以。西装女性是埃琳娜的保安队长,她们的几句对话让他听得清清楚楚,第四位跟踪者就是她部下的其他保镖。   盯梢工具是支架式望远镜,盯梢位点距离大小姐迷路的小巷大约两千米,离博物馆不到八百米,就在这座酒店的楼顶。只需要一声信号,任何机动工具顷刻间就能到达。   如果他在小巷里准备做的事是“绑架大小姐”,说不定现在他的头和心脏至少有一个已经不在原处了。   保安队长嘴里说的“望远镜”,确定是真的望远镜吗?这种距离,这种角度,这种最佳狙击点的占位……   ……那么无法发现第四位跟踪者的所在,并不是他的眼神不够好。再怎么点亮了狙击技能,他也依然受限于血肉之躯,做不到凭空透视。   他所潜入的组织,这次跨国行动的目的,是绑架一位生命科学方向的科学家。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干扰现场,完成后视情况掩护组织其他成员撤离,还是变装以游客身份自行撤离。   保安队长审视他的眼神,充满怀疑。   不过还好,是“穷小子勾引大小姐”方面的怀疑,不是“异国他乡的其他同行登门突脸”方面,危险程度最低。   组织不会在乎新人、杂鱼、底层快消品。在这里暴露身份的话,无论哪个身份,回组织的唯一待遇就是人道主义销毁,不如将错就错,随机应变。   登电梯上楼的短暂空白期,绿川唯脑内闪回两人两次见面以来的所有细节,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疏忽的漏洞。   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没有认出博物馆里的玩摇滚的视觉系,和小巷里路过的游客,是同一个人。   不排除她在钓鱼的可能。身体弱和心智弱是两码事。   假设她没有在表演,两次见面可以这样概括:   第一面是不幸被爆炸波及、行动不便的艺术家,惶惑无助,六神无主,祈求一位英雄带她离开,他恰好出现。   接下来的第二次见面,受伤、中暑、迷路、即将在治安混乱的情况下,晕倒在小巷里的年轻女性,她的名字是“埃琳娜”,放着不管可能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什么浪漫小说开头般的定番式初遇。好俗套的英雄救美。   埃琳娜对警方的称呼与态度过于不客气,宽广的知识面与显然受训过的反侦察意识,居住在属于那不勒斯知名家族的家族产业,她在自我介绍中刻意省略掉的姓氏昭然若揭。   当时他心中已经萌生退意,但是她两度加重语气念出的“Hero”或者“Hiro”,让他没法不在意。   这点在意影响了他的判断,延误了抽身止步的最佳时机。   电梯门开启。   护送公主抵达的终点,是龙的巢穴。公主就是龙本身。   如同追着白兔先生跳进兔子洞的爱丽丝,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顶楼的总统套房装修风格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昂贵熏香的气味,琳琅满目的古董、画作、雕像,俯拾即是的装饰品,他无法一一分辨,只觉得每一件都透着“old money”的气息。   一整层楼都是她一个人的临时住所,可以随意抛弃的落脚点。   诚实来讲,他出生和生长所在的两家,都是普通家庭。后来入职的第一份工作,和现在转岗的新工作,都没到“公费报销总统套房随便住”的份上。   那是组织高层、千面魔女、代号成员贝尔摩德的待遇,不是目前还属于杂鱼阶层的他的。   可他没有为目之所及的纸醉金迷的一切所动容,平静地注视着埃琳娜,那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以与他本名发音相同的“Hero”称呼他的当地家族大小姐。   大小姐的家庭医生与侍者早就在候客厅等待传唤。   清创缝合术是小手术,可十五分钟清理出四块微小的玻璃渣、缝完三处伤口、消毒处理包扎好全部伤处,给她换好一身丝绸睡袍,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保镖队长传达大小姐的意思,大小姐准备在卧室单独见他。额外提醒,请他不要对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说多余的话。   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统统忘记吧。这里是我的[领域]。”   她微笑着,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金色的瞳眸闪烁星芒,就像迷雾中的信标,夜航里的灯塔,山林行走时枝叶间投下的日光。   接下来,她请他入座,捏着铅笔,在空无一物的速写本上,当面写生。   她的写生,与他认知里的那种不同,比起“绘画”,更像“黑白打印照片”。   笔尖摩擦纸面,簌簌作响。   初中生年纪的少年,向就读于东都大学法学部的首席生兄长,介绍他的挚友,另一位少年。   再怎么样微薄的侥幸心理,也随着她标注在每个人身边的名字,一个一个正确流畅甚至称得上优美的汉字落笔,被砸得粉碎。   [诸伏景光] [诸伏高明] [降谷零]   有那么一个瞬间,或许连一个瞬间都不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冷静,冷静,诸伏景光。   她还没有表露过任何敌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经过严格的潜入培训、通过困难重重的考核、脱颖而出的演技自然而然发动,最大限度显得真挚诚恳、教官评价为“充满男性魅力”的声线,从容而喜悦地赞赏她的画技。   糖衣炮弹,蜂蜜陷阱。   她没有吃。   微笑的女性直起身,放下嘴角,失血而苍白的口唇拉平成一条线。   这样的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象牙塔里的女子大学生,金瞳再次盯着他的眼睛时,给他一种强烈的、被翱翔于天空中的猎杀者锁定的危机感。   她沾染了铅笔留下的碳粉的手指,点在他的真名上,胭脂色的甲片尖端,沿着四个汉字,横向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凹陷:   “你有一次重新自我介绍的机会。”   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制服她不比制服一只兔子的难度更高。   抱着她走了一路,再怎么小心克制,也难免感受到她的肌肉松软无力,明显没接受过像样的体能与格斗训练,也没有健身习惯。   但卧室之外,她的保镖队长的西装里,藏着枪。   柔软的兔子小姐身后,是复数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   血肉之躯无法对抗现代科技文明的另一面:热武器的暴力威慑。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他的真名,还绘制出照片般的,初中的他将Zero介绍给哥哥的现场画面。   可以判断出的是,她有无视简单的变装、直接识别他人身份的能力。   ……有那么几秒,相信了她真的在一天之内把他认成了两个人的他,才是更天真的那个吧。   她表现出的好感,也是表演给他看的么?   危机当前,大脑高速运转。   继续坚持假身份是不明智的选择,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更加愚蠢。保险起见,要对她有保留地,说“真”话。可以使用一些小技巧,松弛气氛,化解僵持。   尾端上挑的蓝色猫眼温柔地注视着目测18-22岁的年轻女性,他向埃琳娜握笔的手伸手,摊开。   这是一个代表“索要”的动作,埃琳娜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把笔给了他。   铅笔尖再次在纸面上移动,三个日本汉字逐一出现,字迹工整端正,与他此刻清爽的打扮十分搭配。   埃琳娜神态轻松,念出了他写下的内容:   “Lv-chuan Wei.”   念完以后,她抬眼看他,有些好奇,有些困惑,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果然如此”。   给出了假名的诸伏景光,在极短的时间内,不仅想好了答案,还调整好了心态,耐心地纠正她:   “我更喜欢被以‘绿川唯’这个名字称呼,埃琳娜。Midori-kawa,绿川。Yuy,唯。”   埃琳娜没那么虚弱了,智商也重新上线。跟着他学了两遍,发音听起来就没有什么错误了。她重新指向他的真名:   “这个呢?Zhu-fu Jing-guang?”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惆怅和怀念。   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若是她还乐于表演这个标签,那么引导话题的思路是——   “那是我以前的双亲取的。以·前·的。”他打了个引号的手势,强调过去式,“埃琳娜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拜托……请不要再提起它了。”   没有一个字是谎话,也没有一句话是虚言,其中的感情更是无比真挚,同时留足了想象空间。即使卧底培训时摄入自白剂后的讯问,如此操作也能通过测谎仪的测试。   埃琳娜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吃惊、道歉并接受了他的解释,还告诉他,她没有冒犯的意思,她的母亲也离开了她,她很怀念她。   还有意外之喜:尽管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长达三分钟的沉默之后,她打消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对他的进一步探查。   放过了诸伏景光、诸伏高明和降谷零的话题,终结在一句匪夷所思的询问上:   “我知道了。我看见了。绿川先生,要来一杯苏格兰么?”   南意风情的妙龄美人放下画板,倚靠坐垫。深黑色长发微卷,松松绑着丝带,大概是为了防止发丝落在颈侧消毒处理后的伤口上。   第二次了,她强调“苏格兰威士忌”。 -------------------- 诶嘿不需要写注释好爽,原地打滚转圈圈~ 评论每一条都会看w 忍住不在回复评论时剧透好困难,要是能一觉醒来全文自动已完成就好了() 第 6 章 =================   第6章女巫的猎物   绿川唯不懂她为什么如此执著于那种味道独特、感觉像煤油的蒸馏酒。他忖度着埃琳娜的邀请留给他推拒的余地,试探着要了一杯苏打水。   埃琳娜按铃,呼叫了他的苏打水,和她的奇诺托橙汁饮料。   侍者端着托盘入内,苏打水杯壁插着柠檬切片,冰块晃动发出令人愉快的轻响。   绿川唯局促地坐在埃琳娜的床边,思考怎么样表现才能显得不像让她将了一军。   被她拉着手腕拽到床边时,侍者就在一边看着。   甩开她很容易,她那点握力,连可乐都能挣脱。可乐是小时候的街坊家养的柴犬。可这样做也太伤害她的面子了。   有第三个人在场,任何过度反应都会让她难堪,而她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恶意。   绿川唯没准备伤害她,不得不顺应她的力度行动,就这样坐在了认识第一天的女性的床上。她还穿着睡袍,泛着柔光的蚕丝被只盖到小腹,咬着吸管,拿眼角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   天呐。   卧底培训当然有……应对类似“乌鸦”和“燕子”那种人的模块,他也早就做好了必要时付出一切的心理准备,但现在是“必要时”么?   侍者送完饮料就出去了,绿川唯决定像婉拒那杯烈酒一样,不解风情、平和而木讷地婉拒……   轮不到他开口,埃琳娜预判了他的反应,把橙汁饮料往床头柜一扔,双手捂着脸,肩头耸动。   糟糕,还是刺伤了大小姐那气球一样脆弱的自尊心了。   绿川唯为难地观察她。   他熟识的女性不多,关系亲近的更少,萩原的姐姐、同期的女友、警校的后辈、组织的干部,没有埃琳娜这种脾气的。缺乏参考对象可以借鉴,想要打开话题开解都难。   埃琳娜对他或许确实有几分感兴趣,但更多的怎么想都是玩、捉弄他吧?   遭到拒绝,甚至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她就感到不能接受所以气哭,啊好棘手。他们没有熟悉到言笑无忌,贸然肢体接触也不合适,安慰一个哭泣的女生,这可真是……   再为难也要硬着头皮上,不管是脱身和搜求情报,都需要她配合。   “埃琳娜,请不要这样。我……等一下,你不是在哭?”   思维运转得很快,时间推进得慢很多。   让他误会她因难堪而哭泣的时间很短,还不到一句话说完的功夫。被戳穿的埃琳娜阴谋得逞,张狂的笑声充满了房间。   绿川唯本来绷住了,他体现出了一名合格的卧底搜查官应有的沉稳。结果在她肆无忌惮的大笑中,“我们日本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的面具逐渐瓦解,最后举起双手,叹气给她看。   「好老套的手段,居然装哭,你是中学二年级的小女孩吗?」   他的眼神如此控诉。   埃琳娜拍床狂笑,混着笑声、口齿不清地否认了他的猜测:   “你怎敢假定我是女生?哈哈哈哈哈!”   所以并不否认中学二年级是么。   绿川唯意识到,他的任何反应都只会让她笑,干脆专心地注视苏打水杯壁的柠檬切片,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埃琳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牵动伤口,痛得嘶了一声,却笑得停不下来,半哭半笑的样子,完全崩坏了“天真大小姐”和“风情坏女人”人设。   绿川唯那张被地中海毒辣的太阳晒得一天黑三度的脸,居然都能透出难以掩饰的红。他也不知道他在脸红什么,总之就是红了。   她笑够了,指挥他把画板拾起来。   以前她有什么情报渠道,他没看见也不知道,从他们一起进入卧室到现在,没有人给她传递任何新的情报。所以这次她又会画个什么呢?   在绿川唯稀薄的绘画常识中,素描人物像应该先圈定轮廓,再画个十字构图,接下来细化五官。埃琳娜不是这样的画法,她像一台打印机一样,从上到下刷刷刷刷,画好了。   大檐帽、白衬衫、蓝领带、摘下肩章的警礼服,比现在矮一些,肌肉也没有现在发达,是他警校毕业那天拍下寄给哥哥的照片。   “总觉得少点什么,呆在那里别动。”她的金瞳又扫了过来,像是看着他的眼睛,又像看着他的身后,“你的胡子是瞬间长出来的?”   谁的胡须会瞬间长出来啊。那是松田的涂鸦——   几回合的对话前,她那句“我看见了”,如同闪电一样劈中他的心头,让他瞠目结舌:   “你还看见了什么?”   埃琳娜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脸周画上一道道短髭,不确定的时候就抬眼扫视他的下巴,低头继续画。   绿川唯忍耐着心口的震颤,等待她的回答,或者拒绝回答。   画完了,她取下那张纸,满意地端详打量,在绿川唯下一次看向她时,陡然与他视线相接,金瞳再次泛起鹰隼般的利芒:   “一个秘密交换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交换一个故事,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英雄。”   绿川唯果断地讲了一个故事:   “你手里的图像,是我的朋友涂鸦的我的照片。正是他的建议,让我觉得留点胡须也不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朋友。”   埃琳娜定定地望着他,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数秒后,她点了点头:   “你朋友长得真好,就是太幼稚了。”   ……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被她下这种定论,他都替松田委屈。   绿川唯给出了一个秘密:   “遇到你的一个月之前,我其实烟酒不沾。现在都可以了。不过很讨厌烟的呛和酒的辣。”   埃琳娜有些吃惊,反复看了他好几眼,最后确认了什么,点了头:   “一个车站,写着……我不认识那种文字,可能是日语。你握着一个很小的女孩的手,黑色短卷发,长得有点像你涂鸦的那个朋友。日版《这个杀手不太冷》翻拍现场?你的醒脾是14岁以下的幼女吗?真变态。”   “怎么会!”惨遭八百里外凭空诬蔑清白的绿川唯不满地反驳,“我喜欢的是年上系。”   埃琳娜敷衍地“嗯嗯”两声,顺口接道:   “哦,好的。那么接下来,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秘密、一个故事,和一个问题。秘密是,我今年24岁。应该比你小?”   绿川唯哑口无言——虽然他用途是混入组织的官办假身份足有28岁,可他的真实年龄是23岁。   “故事是,西西里的女巫被送到那不勒斯联姻,婚礼已经公告。她不喜欢这门婚事,准备物色个心仪的英雄私奔。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绿川唯的脸又红了。   埃琳娜没有笑,也没说让他难堪的、或者有调侃性质的话。   金色的瞳眸消去了凛冽的锐光,轻薄的迷雾笼罩,现在她看起来确实像保安队长给她贴的标签所描述的样子了。连说话的腔调,都有了微不可察的改变:   “你救了我,但是拒绝了我的谢礼。你来到了这里,却依然对我没有图谋。绿川先生,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绿川先生站起来,这次埃琳娜没有为难他,也没再做作地把已经撕下去的标签重新贴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疑惑与欣赏。   成年人的欣赏。   面上红潮终于消褪的青年男性微笑躬身,与她目光相接,谦逊恳切: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像您这样的淑女落入困境,任何正直的人都不吝于施以援手。”   他说这种话好像发自内心,幽蓝色的猫眼明亮。态度很自然,但是称不上“游刃有余”,暧昧在两人介于坦荡与拘束的相处氛围之间,丝丝蔓生。   埃琳娜苍白无血色的面颊泛起樱花般浅淡的薄红,金瞳中流淌的情愫好似蜂蜜般甜美。   她开口致谢,笑着与他聊了几句博物馆里的作品,将他的毕业照底下的三人合影撕下来,折成玫瑰,放在枕畔。   绿川唯没有死盯不放。   显露出急切就落入下乘了。他在心里想,那张纸,那幅画,与那要命的三个名字,怎么样才能让她……想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就是看见了嘛。”   埃琳娜招了招手,本来与她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的绿川唯,配合地再次来到她垂着丝绸幔帐的四柱床前,在她的动作示意下附耳过去,以为会听到什么少女心事。   他低下头的时候,埃琳娜毫无征兆地伸出肤若凝脂的手臂,揽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扳。   梅开二度。   用力是以她的水平为标准。就景光而言,如果不是顺着她的力道更深地低头的话,那点力气根本不能动摇他分毫。   反抗她不比反抗一只猫的难度更高。   她的卧室里空调温度大约25摄氏度,她的手搭在他身上时,指尖的冷意穿透了丝绵织物的纤维。肩部的肌体遇冷收缩,汗毛竖起,受到刺激的神经元向上级一层层告急。   馥郁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尽管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不会意外泄露出任何不专业的真实情绪,他还是心跳加速,瞳孔微微放大,体表皮肤升温。   几分钟前,上一次,她的动作只有一拉一拽。而这一次……   温热的吐息吹在他的耳垂上,羽毛搔动的痒意沿着血管神经,刹那间痒到了心脏。耳畔皮肤战栗,他想移开距离,但她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抓住他的衣领,使他动弹不得。   ……不是预料中的爱语。   听到的是没想过的东西。预言,或者类似的,一句可以打上封建迷信tag的密语:   “我看到巨大乌鸦红色的眼睛与被贯穿的手机上的洞重叠,洞下方有划痕‘H’。——嘘,放松点,羔羊。你正在陷入乌鸦羽翼织出的泥沼,随时可能遭遇没顶之灾。你是自愿的吗?要我拉你一把吗?”   她的气息萦绕着他,她的声音钉住了他。良好的家教让他做不到推开她,而且……   那个邀请是认真的。   她真的想帮他脱离组织。   羔羊调整略有失态的表情和面红耳赤的生理反应,退出她的怀抱,整理好被她抓皱了的衣领,先点头,再摇头。   肯定了前一个问题,否认了后一个。   埃琳娜的身份和立场,在“提出保护异国他乡的、加入危险的国际犯罪组织的潜入搜查官”时,有种微妙的黑色幽默。   “你确定吗?”   她看上去不能理解,表情和神态都写着诧异。可她的眼神远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强烈的感情。   对他那点似是而非的喜欢,宛如清晨的露珠,迅速蒸发。暧昧的气氛随着她的眼神转化,消失殆尽。现在是成年人说客套话的时间。气氛破坏者绿川唯有义务救一下场:   “非常感谢你的……”   “那你走吧。”   埃琳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再多说,拈着那朵纸玫瑰递给他,留下了他的画像,按响床头的铃铛。   保安队长带人进来,埃琳娜指着绿川唯,颐指气使地用口音很重的意式英语吩咐道: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送他去……”   绿川唯补充了站点的名称。   “对,就是那里。”需要绿川唯也能听懂的话说完,她切回意语,告诉队长,“艳遇失败,一个胆小鬼。给他笔钱压惊,下次我要个更好的! ”   交代完了,她冷淡地摆手,不走心地以一句“Arrivederci”作为道别语,连目送的姿态都不摆,捞起枕边的一颗水晶球,全神贯注地观察里面的烟雾飘动。   尽管语言不通,可她的表情神态与肢体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凡“察言观色”的技能不是“未点亮”的人,都不难解读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绿川唯恍惚间,差点真的以为,他不过是她的一个艳遇对象,由于过于拘谨,与她相处不太愉快,闹得不欢而散,被她逐出住所。   ……甚至还得到了100欧的,打赏?小费?   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连松田都不会相信。 -------------------- 【1】奇诺托,Chinotto,意大利南部特产苦橙碳酸饮料,当地对抗可乐的平替。国民度可能类似我们这里的山海关和大窑吧我猜。 【2】乌鸦和燕子需要解释么?已经无了的前苏联克格勃情涩间谍,男特工统称乌鸦,女特工统称燕子。 【3】“Arrivederci”,意大利语,“再见”,最普通的例行公事,没有特殊含义。 绿川唯相关,除了“绿川”,剩下的全都是私设。 青山访谈关于警校组的感情经历,基本类似“任君想象”那种留空。再考虑到透子金发黑皮的显著外貌都能一人分饰三角,警校同期与亲属都不知道景零去向、也没签过保密协议,MI6的儿子成了FBI的王牌,这里设定景光培训期间只受到过理论教育,没有实操经验,很合理吧.jpg 发现自动感谢没发出来,奇怪,再试试 第 7 章 =================   第7章雨天漫步的旅人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机,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月后,台风不日过境。   时近黄昏,涩谷街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各式各样潮男潮女,各式各样的车辆,往来如织。   坐在副驾驶位,路过中央街附近的绿川唯,视线在十字路口巨幕广告下的人群中停了停。   稍稍有些在意,人群中站着的那位没有打伞的眼熟女性。   红裙颜色上浅下深,如同倒置的香根鸢尾。脖子上意味不明的银色颈圈,吊坠是一块蓝色猫眼。乌木色的长卷发盘在发顶,发量丰厚,水汽氤氲。她仰着头看红绿灯,眯着眼睛,耳坠和发卡都在闪光。   驾驶位和后座都是和他一样的杂鱼,主要负责盯梢放风、敲诈勒索、监视绑架、清扫现场、抛尸纵火、毁灭证据、干扰调查等底层脏活。   入职还不到三个月,感觉上已经像度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在论资排辈的霓虹,连黑暗组织这种法外之地也有着论资排辈的潜规则,真幽默。得加把劲表现自己,尽快晋升,别把珍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拿不到重要情报、只能消磨意志的繁琐细碎违法犯罪事件中。   那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不勒斯混血女性,也像遥远的前世见过的人。   绿灯亮起,她不在那里了。   凌晨完成工作,去训练场打卡刷过存在感,重获自由的时间来到了早上。绿川唯从车站步行回新宿的落脚点,准备去便利店购入一些速食。   她居然也在。忙于和店员对话,没注意到一个戴兜帽双手插兜的其他顾客进门。   一个月前的她可是完全不懂日语,这么短的时间内零基础掌握一门语言,她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仔细一听,她对店员说的是:“これ(这个)!”   店员没吱声。   不理会客人对于服务行业来说出格了。绿川唯调整视角,站在货架前,用眼角余光扫向反光的玻璃,看到她面对收银台,指着一件物品就“これ”,店员笑容满面地拿着便签纸,她指一个给她写一个价码。   ……熟练掌握出国旅行必备秘诀了呢,埃琳娜小姐。   结账流程下一步,出差错了,店员告诉她,这里只收现金。日语说一遍,英语说一遍。后者差劲极了,连他都要愣一下,才能听出来“应该是日式英语吧”。   肉眼可见的,埃琳娜一句都没听懂。   听不懂也能通过肢体语言和表情辅助理解,埃琳娜拉开手包——绿川唯的视角看不见,她的身体挡住了那个包,从动作推测的——发出了又惊又怒的一声语气词。   店员早就看出来她是外国人了,仗着她听不懂,语气还是标准的日式礼貌,措辞却很不客气,指责她来到日本却不尊重当地人,拿着黑卡冒充阔佬,管不好自己的东西还要在店里挑剔,白白浪费时间。   如果只听声调和店员点头哈腰的姿态,大概会理解成“抱歉,服务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至少说着意式英语的埃琳娜是这样理解的,对店员说着“不好意思、钱包丢了、这些都不要了,麻烦你了”这些礼貌用语,还补充一句善意提醒:   “下雨天也要注意用火安全。”   说完离开便利店。   挑好了所需物品的绿川唯前去结账,看到她买的是雨伞、东京地图、蔬菜沙拉、饭团和体温计。   「不要节外生枝,她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尽管这样说服自己了,他还是匆匆结账,带着她买的东西出了门。   埃琳娜站在雨里,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小插曲带给她的不良影响。   她没走远,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摆动翅膀的雨燕,甚至有心情提起裙角,几根细带子组成的高跟凉鞋一下一下踢着小水洼里的水。抱对点水的蜻蜓不胜其扰,飞离这片治安混乱之地。   ……认错她的年龄,不完全是他的判断力出了问题吧?中学生都未必还会玩这样幼稚的游戏。   绿川唯没发出声音,埃琳娜也没回头,前方也没有转向镜之类能照到身后景象的东西,但她却好像听到了他心里这句吐槽,突兀地停止了动作。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动静。雨落在地面上和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莫非她分辨出来了?   并不是。   她提着裙摆原地起舞,旋转成一枝灿烂热烈的大丽花,轻声哼唱起了一首民谣。   小学生都嫌幼稚的游戏,对成年人来说恰到好处。   绿川唯听不懂她的语言,听出来那是电影《教父》的插曲《Speak softly love》。   “……我们在同一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分享着鲜为人知的爱/……/我们的爱的誓约至死不渝……”   绮丽的异邦花卉转向了他,又转了回去。她陶醉在内心的快乐之中,一切喧嚣与纷扰不萦于怀。   细密的雨幕笼罩着她,徐徐的风吹拂着她,熹微的天光映照着她。凯尔特的报丧女妖预知未来,初次上岸的小美人鱼舞姿优美,来自地中海的塞壬爬上东京港,清亮的歌喉柔声倾诉。   他的心怦然而动。   “今天本来是个糟糕的日子。我的地图丢了,耳坠被抢走,目睹了一起谋杀案,被当作嫌疑人,然后下起了雨。我的钱包丢了,choker被抢走,找不到登记过的酒店,伞坏掉淋湿透,买不到新的替换。”   她旋转着来到他身边,停在他面前,碎发打着卷,湿淋淋地贴在额头,流着水,连总在雾气蒙蒙和锐利无匹之间反复横跳的金瞳,都显得黯淡无光。   绿川唯倾斜了他的伞,罩在被水打湿的女巫头顶。黑色的伞隔绝天幕,边缘垂下十六道晶莹剔透的细柱,圈出只有两个人的小小世界。   “但是归家的女性给了我一把透明雨伞,甜品店的男孩多送了一粒冰淇淋球,萍水相逢的人请我喝热可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指路和报警,警察和店员都很礼貌客气。”   失窃和被抢的物品都没被追回,登记案件“回去等通知”的后续绵绵无期。她听不懂日语错综复杂的潜规则,不明白那些礼貌客气背后,是怎样的敷衍塞责,或者阴阳怪气。   此刻的他没有立场,替本该维持秩序的警方,向她道歉。也说不出同情或安慰的话,因为她散发着热度的、靠近他的姣好面容,两靥绯红,没有半分失望和沮丧。   埃琳娜紧盯着绿川唯,金色的眼睛越来越亮,直到煜煜生辉。她大力拥抱住他,狠狠撞进他怀里,双手在他的身后交叉,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腰。   “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Hero。你的出现让这一天不再糟糕,很高兴你还活着,我想这就是奇迹。”   ……很想知道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我要分享一个好消息,不知道向谁分享——我自由了!去他*的未婚夫,去他*的父亲,去他*的教父!谁也不能再主宰我的意志,我完全地属于我自己!”   “恭喜,恭喜!”绿川唯配合地说,两只手都被占用的他没办法鼓掌,伞下的人也没挑剔这些细节,他继续说下去,“恭喜我们的安妮公主,逃离了巴贝里尼宫。”   埃琳娜没回答,手松开,整个人往下滑。   绿川唯赶紧丢了提着的袋子搂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确定,道了声失礼,又摸了一把她的颈后。   果然,她发烧了,超过39.5℃,触手似炭火,体软如绵,神志也不算完全清醒。需要退热贴,或者急诊。附近的私人诊所今天是休息日,他没有她的身份相关证件,就算去了医院也很容易遭到拒诊。   为了配合他的官方假身份,他临时住在治安混乱的廉价房,那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犯罪案件,住户来来去去是死是活没人在意,不适合放置埃琳娜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的肥羊,可也不方便带她去医院。   工作日的九点钟过后,不是通勤高峰期。这种时候还在街上的社会闲散人士,多少会引人注目。   绿川唯不得不在“把她扔在街上放着不管”“带她回没他看着的时候很不安全的住处”和“委托出租车送她去医院而且赌她不会出事”之间极限三选一。   多亏了当年和Zero总在一起玩养成的习惯,他的住处常备简易医药箱。   体温40.2℃,先处理一下吧。过一小时还不退烧再说。   把她抱到地铺上,贴了退热贴,喂了感冒药剂。她还保留了一些不太清醒的意识,在他喂药时张嘴吞咽,苦得泪珠滚出来一颗,却仍然配合。   多美丽的人烧过了40度都不会好看,埃琳娜闭着眼睛躺在被子底下,容色憔悴,从快乐的雨燕变成了落汤的玄凤。   她的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水浇透了,正常应该洗个热水澡,至少要把湿衣服换下来。可绿川唯作为根本不熟的成年异性,实在不方便擅自动手。   这个屋子很小,1R公寓没有其他房间给他呆。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去门口抽支烟,听到了埃琳娜痛苦的呢喃声,凑过去看她怎么了。   她在睡觉,而且睡得不好。白皙的脸在高热作用下红透了,眉头皱起,嘴唇干得起了皮,双手乱抓乱挠,可能做了噩梦。   绿川唯心生不忍,握住她的一只手。很热。她的另一只手马上也抓过来,手肘弯曲,把他的手臂揽到胸前紧紧抱住,脸也贴在上面,像蛇一样摇动上身。   碰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额头湿乎乎黏哒哒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手臂和胸口也是。现在抽手她会失去支撑而倒下,继续任她抱着又好像在趁人之危。   绿川唯喊着她的名字,让她放开。她充耳不闻,闭着的眼睛里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哭着叫道:   “……妈妈……妈妈……”   据说大多数语言中,都有“mama”这个发音,用来称呼母亲。就算日语通常会用“お母さん”,也有“ママ”这个幼儿语、长大了还这么叫会被人嘲笑的词。   他记得埃琳娜说过,她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好难受……妈妈……地狱的火在烧我……不死的虫在咬我……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妈妈……”   能听懂的,只有她对母亲的呼唤。   警校的同班好友们帮他一起破除心魔、抓获杀害他的两亲的凶犯之前,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里,他是不是也这么呼唤过一个不可能回应的人呢?   他放倒力气不够坐稳,拼命消耗体力抱住他手臂的埃琳娜,侧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哼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童谣:   “追过兔子的那座山/钓过小鱼的那条川/至今梦里仍回望/我那难忘的故乡……”   慢慢地,埃琳娜不再挣扎和惶恐,也不再流泪和皱眉,急促的呼吸恢复平稳深长,她静静地睡着了。   她的睡相非常好,就像谁藏了一截月光,凝成玉石,雕作完美无瑕的人形,安稳宁谧。   绿川唯之前还闪过去洗澡换衣服之类的念头,不知不觉地,也从侧坐变成侧卧,竟然在陌生人身边,毫无戒备地入眠。 -------------------- 备注:因为和恋爱线没有关系所以正文懒得写的细节: 目前科技水平按前智能机时代的来,跨国联系非常困难而且昂贵。 绿川唯给组织的脱身理由就是,简单直白的,“和当地女性有一段艳遇”,over。 景光后来和上线通讯时汇报了埃琳娜的事,上线没查出来个所以然,就那么放着了。 连有没有给“远在意呆利、和组织没关系、无关紧要的神婆”建个档,都不能确定。 毕竟是在事发之前,沙-林事件相关、事故频发的要员,都可以放着不管,出事以后再关注的霓虹官僚机构(茶) —— 【1】安妮公主出逃巴贝里尼宫,《罗马假日》。 【2】1R公寓,日本出租房型的一种,进门一间屋,厨房卧室不分开,有个很小的整体结构洗手间,在出租屋里面积最小,价格最低。 【3】“お母さん”,日语,母亲,就是欧卡桑。“ママ”发音“mama”。 【4】景光唱的民歌是《故乡》,《零的日常》最后零唱的那首,冈野贞一作曲,高野辰之(长野人)作词,入选过日本小学的音乐课。 全词如下: 兎追ひし彼の山/小鲋钓りし彼の川/梦は今も巡りて/忘れ难き故郷 如何にいます父母/恙无しや友がき/雨に风につけても/思ひ出づる故郷 志を果たして/いつの日にか归らん/山は靑き故郷/水は淸き故郷 第 8 章 =================   第8章 Speak softly love   意识上浮,睁开眼睛,绿川唯震惊地发现身边有另一道呼吸,转头发现,是沉睡正酣的埃琳娜。   哦,对,是的,他把高烧晕厥的她带了回来,现在是……中午十一点。   他就这么毫无警惕地睡了一个半小时?   起身检查一圈室内安全布置。   门窗上下设的机关、洗手池和马桶后的陷阱、镜子背面、洗碗槽底、小桌木柱中空处、电灯开关盒、背包和放文件的纸箱……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什么意外都没发生,没人潜入过他的房间,埃琳娜也没有中途醒来动过任何东西。   回来再看埃琳娜,她已经不那么烫了,摸起来应该降到了37.5℃以下,不再危险。   人在高热时会很多汗,水分带着电解质流失,醒来很难受。为了维持人设,他住的这个房子没有厨房,只有能加热便当、做个三明治的简易流理台。   好在配电解质水也不需要多高级的设备,能烧开水就行。   从她买的沙拉和饭团来看,她还没吃早饭。煮都煮了,顺便煮个蔬菜粥吧,更适口一些。   吃便利店买来的便当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短暂的、只有一个周期的睡眠,质量居然意外的好。此刻他神清气爽,比噩梦缠身时睡一整夜的效果都要好。   接着联想到,一个月前在埃琳娜那边,总是莫名其妙就放下了戒备、更容易相信她的话、接受她的暗示……   莫非她是体外激素强势的那类人?不管有意无意,总会让人在她面前松弛下来。   饭后分类处理垃圾,回忆着与埃琳娜的两次相见,有多少行动是出于理智,又有多少是受激素驱动,最后的结论让他咂舌。对不起,至少有一成选择不够理性,他让反情涩训练的教官蒙羞了。   这可真是……   埃琳娜“唔”了一声,抱怨了一句什么,随后音色拔高变尖,他猜那是大小姐不怎么擅长、词汇量也非常贫瘠的脏话。   她嘟囔着坐起,摸索床头铃。他家当然没有那种东西。她摸摸被子,摸摸枕头,摸到了褥子外的地板。她僵住了,瞪大眼睛,瞳孔地震。   绿川唯等她发现就在同一个房间的自己。   埃琳娜一点注意力都没分过来,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蒸干的衣服黏在身上,比裹着麻袋片还难受。她扯了两下领口,解开腰带丢到一边,嘶声揉着让锁链状的腰带硌得很痛的腰部。   绿川唯不敢再等,谁知道这位总在奇怪的地方常识略有欠缺的大小姐,下一步会不会把衣服脱了啊?   他出声打了个招呼,端着温度降到可以入口的蔬菜粥过来。   埃琳娜迷茫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记忆回笼,脸色瞬间爆红,从衣服领口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直红到发际线,耳尖更是红得发紫,看起来随时准备弹跳起步夺路而逃——   “先吃饭吧,埃琳娜。是很简单的蔬菜粥,能吃得习惯吗?”   绿川唯把碗和勺子放在小桌上,示意状态外的大小姐自取。   大小姐的动作可以看出,她的身体还处在高烧后的绵软中,四肢各有各的想法,不太服从中枢大脑的调度。   另外可以看出的是,她飞速调整好了心态,似乎已经把不应该存在的记忆从脑海里删除了。   他真佩服她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别人”的良好心理素质,尤其是她吃完了第一碗,手一伸把碗交给他,默认他会去盛来第二碗那一刻。   这不是跟猫干架胜负五五开的柔弱大小姐,这是能从横滨砍到东京的极道大姐头吧!   但他还是去了。   倒不是他有受虐倾向,而是埃琳娜的眼神,比起颐指气使的嚣张,更类似于,快要饿死的流浪猫突然吃到了滋益巅峰的猫罐头,飞快炫进去,疯狂叫嚣着再来一份。   配合着她睡得皱皱巴巴的裙子,乱七八糟的头发,耳坠被抢夺时耳夹在耳垂上拖出的伤口,choker被拽走时在颈部留下的勒痕……更像了。还是个流浪的布偶猫、下河捞鱼能被鱼尾巴抽出脑震荡那种。   把蔫了的沙拉和快要过赏味期限的速食饭团煮成一锅蔬菜粥,有手就行,算不上什么厨艺。   她那种吃到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人间绝味美食的反应,太夸张了,让他很难不脸红。   埃琳娜吃饱喝足,翻包找东西。不会是准备付钱给他吧。   她又忘了,她的手包被窃贼划了,里面没有钱包,也没有现金。   这次她会像在博物馆时那么随意地摘下首饰,当作随手送人的礼物吗?   猜错了,她找的是昏睡时太热而揪下来的手套,包里没有,在地铺上。重新戴上手套让她放松了些,好奇地观察起了他的住处。她可能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就跟进了猎奇主题博物馆似的新鲜。   被遗忘的绿川唯认命地收拾被遗忘的餐具。   布偶猫的世界观里不存在“碗是需要洗的”这样的细节,就好像她同样认为“穿过的衣服脱下来扔在一边,过几天会自动干净整洁地出现在衣帽间或者慈善折扣店”。   埃琳娜的反应速度比上次见面慢很多,对自己此时的狼狈造型心里也没数,光着脚追着他去流理台前,看到他开水龙头洗碗,她出现了和“为什么我居然睡在地板上”如出一辙的瞳孔地震表情。   这种程度的角色扮演过分了吧,再怎么样天真的大小姐,也不至于如此无常识?   绿川唯没把吐槽说出来。   本来也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尽管她并不算他邀请回家的正经客人,好歹不是不请自来、携带管制枪械或管制刀具,一脚踩烂法律法规闯进他房门的组织恶客。   上次一起住店行动的其他杂鱼中,有个觉得他是软柿子,想捏一下、树立权威的蠢货,后来成了他在组织战斗声望增加的垫脚石,之一。   一只碗而已,洗得很快。绿川唯取过挂在流理台上方的毛巾擦手,淡淡地看了盯完全程的埃琳娜一眼。   埃琳娜坦然地告诉他:   “我以为你会处理下在食物里的冬眠合剂,没想到你只是洗了个碗。”   冬眠合剂是什么?想起来了。卧底培训的急救课程学过,让人体进入类似冬眠的低消耗状态。哌替啶+氯丙嗪+异丙嗪,确实有快速降温的作用,但它们肯定不会出现在普通人家的家庭小药箱。   绿川唯微笑着纠正她,背景变成紫色带竖排波浪线阴影:   “那是需要肌肉注射的管制药物,你有没有被针扎过自己不知道吗?”   埃琳娜想了想,诚实地说:   “我的痛觉没什么大问题,只对针刺不敏感。”   她举起左手,伸到绿川唯面前,除下刚戴上的丝织物。   失去了长手套和手镯、手串、手表的遮掩,霜雪般的皓腕,掌根下方大约长2厘米、宽0.5厘米的皮肤,肤色与其他部位不同,桡动脉所在的位置,有很多点状陈旧性损伤。手背没有这种东西,光洁细腻。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那里发生了一系列各种各种各种事。总之现在我复仇成功,正在环球旅行。日本本来在很靠后的计划上,不过你的名字是日本的嘛,所以提前到了第三位,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了你。”   一记直球,精准命中。   绿川唯让这句话从他心中流过去。   视线顺着她右手食指所指示的方向向上,她的小臂到肘窝,也沿着几条主要血管,动静脉都有,布满了针刺后愈合的微小瘢痕,动脉处的伤疤会稍微大一圈,区别很明显。   这样的疤痕分布,需要各种粗细针头,反复刺穿皮肉无数次。出现年轻人身上,一般首先要排除其吸毒的可能性。   绿川唯不笑了,脸色也不太好看,审视着一脸平静的埃琳娜,想到她的出身,与卡莫拉最赚钱的生意,并不意外地发现,她丝毫不心虚。   要不把她交给公安的同事调查吧。   日本公安因为惯常违法执法的缘故,在民间的名声很不怎么样。可到底是官方政府,合法部门,多少有些顾忌。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他又在卧底期间,一不小心就会引起组织注意,组织对人命和拷问可没什么好顾忌的。   埃琳娜没有读心术,对他的想法毫无察觉,确认他看清楚了她手腕手肘的旧伤,非常自然地放下手臂抱住他。   绿川唯石化了一瞬间。   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抱过,他不习惯这么亲密的动作。尤其是在,如果调查埃琳娜的同事质疑,他做不到果断回答“我对她问心无愧”的前提下。   绿川唯拒绝放任自己接受埃琳娜的亲近。   想要做的是回抱她。实际做的是——   这次不是她的地盘,也没有她的保镖在后面拿着枪指着他。绿川唯的脸红不影响他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埃琳娜的力道,把她推开的同时扶了一下,没让她重心不稳地跌倒,警告道:   “埃琳娜小姐,请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地进行肢体接触,有性……”   警告的话没说完,埃琳娜踩了他一脚,恶狠狠地,理直气壮地,天经地义地。   形容憔悴的红色鸢尾怒火爆发,戳着他的胸膛,岩浆一样的话语成片流淌:   “暗示到什么程度你才能听明白,我被关起来做过人体试验,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对于我的能力来源和能做到哪种地步一无所知,说出这样的不堪经历很可怕,我需要一些情感支持,比如一个拥抱!满足了你的好奇心没有,尊敬的、清白的、‘正义’先生?”   绿川唯无言以对。   愧疚绞紧了他的心。但职责所在重于私人感情。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下巴,视线从她的额头向下,缓缓扫过她高耸的鼻梁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在她下意识舔唇湿润时,温柔地问道:   “可以张开嘴吗?”   埃琳娜的眼睛在说“你怎么又在装熟练”,哂笑的意味十足。红唇微启,吐了吐舌。   绿川唯不是医学或法医学专业的学生,也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这方面的常识都是选修。现在回想,她的肘部皮肤下,能看见隐约的青色健康血管,不是蛛丝细的那种病态体征。   进一步观察的结果,证实了她的无辜。   埃琳娜的瞳孔大小正常,眼白干净,鼻子没有塌陷和毒疮,牙龈没有萎缩变黑,牙齿洁白整齐,整个人没有任何新旧毒品的气味。   误会她了。   他在她脸上的摸索与端详,也让她误会了。   埃琳娜的眼神变得包容和无奈,绿川唯低下头,开口道歉,刚发出一个音节,剩下的话都被她堵了回去。   这次轮到他瞪大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压在唇上的触感粗砺而真实,属于她的甜香盈满口鼻,吮吸的动作刺激着他的涎液分泌,灵魂随着舌尖一起,被她摄走了归属与管辖权。   在塞壬的歌声中,任何其他来源的声音都会被压制。于是邻居的喧哗、远近的鸣笛、呼啸的风声、寒蝉与蛙的终末之曲……全都消失不见。   所能碰触、所能感知、所能探索的,唯有唇齿相接的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她紧密相依,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插入她的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全情投入、熟悉和适应她的节奏、寻找和探索她的薄弱点、学习和揣摩中积累经验、伺机反攻。   她是不是想要吃掉他?   好像也不是不行……   理智蒸发,头脑过载,颈后被指甲尖狠戳的刺痛唤醒了他。   他迷茫地放开埃琳娜,她的眼睛灿若晨星,唇色殷红发亮,挂在他身上大口呼吸,胸脯剧烈起伏,换气完毕,意犹未尽地再一次踮脚吻了上来。   不、别、到此为止吧。   现在不是时候。   他没做好和一个女孩开启一段浪漫关系的准备,也不可能轻浮地对待她的感情。   卧底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他刀尖上起舞的生活,最不需要做的,就是把另一个好不容易脱离了出身所在的阴影世界的人,再次拖回来。   “我知道了。”   埃琳娜接收到了他的拒绝信号,停下亲吻他的打算,眉梢眼角的愉悦笑意也随之散去。   她态度端正,而不是“那只是个玩笑”,面对绿川唯,欠身道:   “抱歉,打扰你了。我住在东京皇宫酒店,现金丢了,这里很多地方不能刷卡,也听不懂我说话。能帮我打个车吗?如果你愿意的话,留个可以转账的账户给我。”   该道歉的是他。   然而和在那不勒斯的临别前一样,埃琳娜没给他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态度强硬而坚决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她离开了。   台风来了。 -------------------- 和上一章一样的备注-因为和恋爱线没有关系所以正文多半懒得写的细节: 埃琳娜离开景光的住处以后,日本公安的人去搜了她在的酒店。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她的身份信息和出入境记录也没问题,确实只是个普通游客。 如果是黑苏if,她入境后大概就会有人把她拿下,但这里并不是hhh —— 【1】《Speak softly love》(柔声倾诉),电影《教父》插曲。 【2】睡眠周期,一种流行睡眠理论。唤醒期-轻度睡眠期-中度睡眠期-深度睡眠期-快速眼动睡眠期,平均在90分钟左右。该理论称在完整的睡眠周期后醒来,效果好过时间更长但是周期中间被吵醒的睡眠。 【3】冬眠合剂治疗,又叫人工冬眠疗法,减轻机体的过度应激反应,适应症确实有高热惊厥。但哌替啶aka杜冷丁,这玩意儿出现在大街上,十成甚至九成,来源不怎么合法。 埃琳娜生于黑夜,不是家族成员,不参与家族事务,就算没遇到景光,也会想办法脱离,到一个更和平更安全、违法犯罪不那么家常便饭的地方定居。 “康费图镇”本文设定相当于柯里昂镇。在现实中不存在,是意大利语“conflitto”的音译。 机翻很有想法,我输入“和平”,它输出的这个单词,意思是“纷争、冲突、斗争”。两千年前赵高牵到胡亥面前的那头长角梅花马,被AI牵到了我面前_(:з」∠)_ 来都来了,作为人工智障翻车一览,当个彩蛋保留吧。埃琳娜觉得有病、自我介绍时完全不提的姓氏也是这个hhh 最后,在微博阿梅喵放了个picrew捏的埃琳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w 第 9 章 =================   第9章一杯苏格兰   新出炉的组织代号成员苏格兰前往巴黎,执行晋升为干部后的第一个暗杀任务,以及后续可能存在的连环任务。   暗杀对象是组织的一个跳反的情报员。   那个人本来是个地下世界自由的情报屋,唯恐天下不乱,一个消息两头卖,惹了祸自己无法平息,被组织吸收。   结果这个人死性不改,旧态复萌,出卖组织情报给N家客户,暴雷时已经逃去了英国。组织的猎手去了英国没找到人,这只老鼠再出现时又到了法国。   与苏格兰搭档的观察员,或者说互相监视的对象,是一个情报组的准代号干部。干完这次任务,顺利的话就能获得代号。   老鼠跳反,给组织造成的实际损失究竟是多少,没有人会告诉行动组的狙击手苏格兰,但他能懂“海豹突脸”的嘲讽和挑衅程度。   越是践踏社会公义与法律法规的地方,越有一套狂悖无理的规则。   任务期限是三周,老鼠必然要得到应有的制裁,要是接洽老鼠的田鼠露出了头,也应当雷霆一击,以儆效尤。   狙击手负责选择狙击点和在恰当的时机输出一颗子弹,观察员负责除此之外的一切。   接到代表“行动”的信号之前,苏格兰要做的,只有“等待”。   作为潜入搜查官,他的目标是成为组织高层乃至于核心圈子的要员,获取组织的机密与犯罪证据。如今已经进行到“得到代号”阶段。   ……情报屋或许还有不沾染无辜者鲜血的些微可能,狙击手绝无可能。   苏格兰靠着过人的射击水平、惊人的任务接取量和成功率、对组织的忠诚与热情,从一众预备干部、无代号资深成员、普通成员与底层杂鱼之间,以飞快的速度晋升。   一击得手。   观察员发出撤退信号。   此后他们将要分别隐藏身份,直到收到后续的下一次任务的具体内容,或者最佳离境时机的通知。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建设,尽管子弹穿透头颅的那个人犯有诸多罪行,尽管——想要为自己开脱的话,理由应有尽有,但是,如果不想呢?   动用武器,杀死一个人,亲手剥夺一个同类的性命,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无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击毙现行犯到底比暗杀无辜之人更容易迈过心理上的坎。   他还记得那些人吗?   苏格兰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泥煤风味的烈酒,加冰。脸有点烫,他出来清醒清醒,随意找了一处台阶坐下,吹吹冷风。   红磨坊附近的咖啡馆和酒吧,不管什么时候营业,总会有游客光顾。   在某些有着更灵活的底线和更丰富的表演的商家门外,入夜之后,面带酡红、口喷酒气的客人,醺醺然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里鱼龙混杂,治安堪忧,永远有肥羊和窃贼。窃贼之外还有更多、更多的、古老的、罪恶,在灯红酒绿之间孳生增殖。任何肤色与发色的任何人,出现在这种地方,都不足为奇。   苏格兰就是在这里看到了她,红灯区的安全屋附近。   平心而论,她的变装不可谓不成功。   她穿着带兜帽的长上衣,配休闲裤和跑鞋,发量爆炸的棕黑鬈曲乱发像一蓬风滚草,额头扎着宽大的头巾,肩颈上的彩色纱巾裹住了下半张脸,造型夸张的深粉色框架镜使她上半张脸也变了形。   头皮绷得很紧的脑门有一道很深的抬头纹的痕迹,眼尾也有粉底嵌顿的鱼尾纹,黑眼圈大过眼镜。   怎么看都是一位三十岁后半段的女性,例如八卦聊天中常见的、嗅到了丈夫偷腥的气味,前来抓奸的妻子。   韶华已逝,挤在家庭与工作的夹缝,憔悴、焦虑、疲惫、神经质,是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偶然遇到的那种,会以任何理由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的尖利中年人。   她那双少见的金色瞳眸,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棕褐色。高高吊起的眉毛,浓墨重彩的眼妆,眼型也经过修饰,说不上丑,不过在红磨坊周边的潮流人群中,毫无记忆点。   但不被人认出的前提是不引人注意。   别管苏格兰究竟是十分清醒还是颇有醉意,总不至于神志混沌到一个大活人蹲在他面前还冲他招手,都看不见。   辨认出她是谁,只需要她的一句话:   “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依然是绿川唯么?”   依然。   苏格兰复读了一遍这个单词,阴霾弥漫的幽蓝色眼睛凝视着她,没看到任何强烈的情绪。就像一朵花,一场梦,藏在愚顽刻薄的外壳之下,轻盈地、沉静地,款款而来。   标准的美式英语,措辞语气都很“普通”。符合年龄、符合服装风格、符合言行举止的细节营造出的人物设定。   即使仔细听,也完全听不出半分意大利口音,如果不是再次当了辆自爆卡车,眼前的这位女性和此前分别的埃琳娜,哪里能联系到一块去。   “……又该怎么称呼您呢,女士?”   他避而不答她关于称呼的询问,敷衍地以同样的问题回应了她。   她伸出手——她的手完全没做伪装,白皙、纤细、柔软、细腻的年轻女性的手——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轻声耳语:   “‘西西里的女巫卡珊德拉’。如果你非要知道‘我是谁’才愿意去我那里坐坐的话,苏格兰威士忌先生。”   苏格兰没有握住她的手,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在康费图镇,一个人被称为‘女巫’而不需要冠以任何定语修饰,别怀疑,那就是我。”   一开始他弄错了一点,后来很快澄清,她不是那不勒斯人,是西西里人。她说的地方,苏格兰没去过,只从资料里看到过它,知道那里类似电影《教父》的柯里昂镇,在当地官方政府之外,盘踞着一个不见天日的影子政府。   那个小镇,那个家族,恰好与她姓氏相同。   这次她咬字非常清晰,语速放慢,绝不允许他有再次听错的机会。是“Scotch”,苏格兰威士忌,而不是“Scotland”,英国的苏格兰地区。   “很遗憾,女士。‘那不勒斯的艺术家埃琳娜’小姐已经预约了我,在您之前。看来我没有那个荣幸拜访宝地。”   这个错误的答案使她眉峰微微蹙起,眼神闪烁,似乎在进行思考。   ……下一秒,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力拉扯,上前半步,头抵过来,鼻尖几乎与他的鼻尖相碰,让他得以看清她眼中美瞳仿真度极高的葵花状纹路。   法语,大声的抱怨,疾如暴雨,或者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连绵不绝。路人侧目之余,纷纷为拖拽着他的她让出一条路,没人愿意掺和情侣或夫妻吵架。   听上去好像有一块热豆腐,在她嘴里滚来滚去,让她没有一个字不是叽里咕噜的。   他知道,她在故意说他听不懂的话。对视之时,她眼底的促狭之意压根没有掩饰的打算。   法语水平微乎其微的苏格兰任凭她带领,感觉有些莫名的滑稽,可是那种轻松的笑意与他之间,如同隔靴搔痒,横亘着什么不可见又难以逾越的阻碍。   离开酒吧门外的街口,她松开他的衣领,改为挽着他的手臂,路过两座餐厅,拐进一座建筑物,电梯抵达九楼,开门进去。   普通的、旅游景区常见的、公寓式酒店,一室一厨一卫,面积约21叠,带个6叠的露台,可以看到圣心堂与埃菲尔铁塔的景观,价值不菲,150欧元,每天。   以“诸伏景光”的家政A眼光来看,这里乱得像刚被三个小偷接力翻找过,没有一个物品在它应有的位置。   胡乱摆放的各种零碎,跟地雷一样,让他无法落脚。很担心往里面多走一步,房间就会爆炸。   女性随意地踢掉半新不旧的跑鞋——一正一反——一只船袜留在了鞋里,另一只被她蹬掉,就那么不管了。   她赤着脚,一路踩着浴巾、衣裙、床单、国际象棋的棋盘和一个意味不明的纸盒,穿过房间,点燃香薰蜡烛,又去拉上内层窗帘。   狙击手眼中另有一套评判标准:楼层高,墙体薄,落地窗外有露台。封闭性、隔音性、隐蔽性和逃离便利程度,都不能满足“安全屋”的需求。   女性对着洗手间的玻璃门,举起一只手,按在头顶,拇指翘起,四指第一指节伸进头巾下,向上向后撕拉。   宽大的头巾连带着爆炸头假发离体,她本身的深黑色卷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发网里。   摘下那副不甚美观的深粉色眼镜,取下美瞳,撕掉辅助苍老妆的胶条,从洗手间回来的她,换上了垂坠感与舒适度极佳的丝绸睡袍,又变回了给苏格兰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的那个埃琳娜。   ——埃琳娜是她的真名吗?   她踢开碍事的易拉罐空瓶,绕半步避过另一个意味不明的纸箱,停在床边。粉白的足趾染着露草色甲油,行动间带出天青色的残影,后踝有鞋口磨红的浅表伤。   苏格兰注视着那道磨伤。   香薰蜡烛的草木清香在房间里氤氲开,他想到了长野春天的花,夏天的树,秋天的河鱼,冬天的雪。   长野和群马的山连着山,山村家的小操活泼可爱。   他也当上了警察,去他们的秘密基地留了言,寄出的明信片,小操收到了吗?正义的伙伴,小操又走到哪一步了呢?   七岁的有里因为阑尾炎被带走。父母的血,凶手的刀,错认成杯子纹身的观音。   外守一束手就擒,对罪行供认不讳,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下一步就该是检方提起公诉。然而直到他参加封闭训练,那起案件还没开庭。   东京的亲戚家老旧的和室,榻榻米掉下的蔺草碎片,缝隙中爬出来的西瓜虫和蜈蚣。   和Zero一起度过的童年,一起打过的架,一起犯过的傻,假面骑士的贴纸本,捕虫网下的独角仙和凤尾蝶,乐器社合奏的吉他和贝斯。   朦胧的烟雾袅袅升起,埃琳娜把自己丢进软绵绵的懒人沙发,伸直双腿,抱起身边的水晶球,捧在手里,举高。   湿漉漉的脸隔着水晶球盯着苏格兰,翘曲的长睫挂着水珠,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放松。   苏格兰保持着跟她进入房间以后的状态,位置、动作、姿势、神情,都可以用“一动不动”来形容。   水晶球把她那只眼睛放大成一掌宽,颇具漫画效果。金瞳并未呈现看破一切的锐利,也没有表演不谙世事的烟雾蒙蒙,像一个无机质的摆件,单纯“看”着而已。   落地窗前的窗帘有两层,蕾丝纱帘隔绝外界窥视,遮光厚帘束在两侧。日光照进室内温暖明亮,玻璃映不出苏格兰站在门口的身影。   “茶还是咖啡?”   埃琳娜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把客人扔在门口去忙自己的事”有什么问题,她的客人大概也没有“遭到慢待”的自觉,就那么站着挺好的。   被询问了,苏格兰本来在出神的眼神终于灵活了些,礼貌地回答:   “茶就好,谢谢。”   出神是在思考——为什么他居然就真的跟着这位根本不熟、只是第三次见面、身份背景存疑、表现在外的武力值差得离谱的、上次离别时还一副“我们玩完了”的气氛的女性,回到了她的居所。   要知道这可不是长野的幼儿园或东京的中学,他不是什么毫无心机、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而是24岁的成年人。   经过了严格的卧底培训,进入组织后又从底层新人混成了代号干部,他会“轻信陌生人”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如果他是一些封建迷信活动的爱好者,此刻应该已经在“降头术”或“魅惑术”之间进行选择了。但他不是,他反思的重要问题如下:   他是不是受到了水平非常高的催眠暗示。   ……不管怎么想,这位女士都没什么高明的心理学家的影子。   总不能真的是她体外激素对上了他的接收器。或者总不能真的像她说的那样,邂逅了女巫吧?   埃琳娜得到了回答,窝在懒人沙发里未起身,看起来不像准备为他沏茶的样子。果然,她拨动着水晶球想了想,说道:   “没有茶。”   也没有咖啡吧。苏格兰腹诽一句,退而求其次:   “好的,咖啡也可以。”   这下她倒是动了动,拉开懒人沙发旁边的床头柜,在里面翻找起来。 -------------------- 风滚草可以搜一下视频,长得特别好玩的一团草,风一吹骨碌骨碌骨碌地滚过马路更好玩。 好消息:这章很肥 坏消息:存稿没了 作者光荣晋升现码党,以后大概率随榜更,更新时间还是早六点,别的时间都是修文,没有的话当日就没有了。 这篇文挺冷的,渴望交流,来点动力ww 专栏放了两个预收,都是幼驯染梗,中短篇,一个萩松组x暴娇酷姐理工女,一个景零组x病弱能苟妹系姐,埃琳娜是这三位女主里脾气最好的。 总有点意难平怎么也过不去,割腿肉为的就是平一平,我喜欢花好月圆人长久的狗血HE俗套故事,这三个故事都是传统HE。 第 10 章 =================   第10章一枚水晶球   埃琳娜找东西的架势让苏格兰眼皮跳了跳:   把每一样物品都拿出来,审视一眼,不是目标就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拿和放。用不到的那些随手堆在脚边,很快就在满地混乱中制造了一摊新的混乱。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这种有客房服务的公寓式酒店,还能乱成连环盗窃案现场的样子了。   最后她拿着一瓶苏格兰不认识上面的法语、不过能分辨出它显然不属于“可食用”范畴的可疑液体,叹了口气,遗憾地告诉他:   “不小心把波尔多液当成了波尔多酒加入购物车了呢。这个好像不能喝?”   “……你在开玩笑吗,埃琳娜?”   无法分辨她是真的缺乏常识到这么离谱的地步,还是装傻逗他玩,那就一律按照开玩笑来应对。松弛的气氛比剑拔弩张的更适合展开对话。   苏格兰不缺这口水,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她会选中他、为什么他们会再次偶遇、为什么他会跟着她来到这里。   埃琳娜放下了根本不可能和葡萄酒出现在同一个货架上的波尔多液——当然,依然是随手一放——重新摆了个又放松又有仪态的姿势,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格兰,静默片刻,让他的话掉在了地上。   被组织里的TOP KILLER审视的时候,也顶多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同类”带来的危机感。被埃琳娜这么凝视,却给了他一种正在遭到“不知名的人外”透视的诡异又离奇的感觉。   他的额头控制不住地冒出几颗冷汗,看向她的神情有些狼狈。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埃琳娜向他招手,微笑着给出一个建议:   “要是你不打算用琴包里的东西对付我,可以把它放下……说起来要是你打算制服我的话,不管是贝斯还是来-复-枪都没必要,你一个人能徒手打起码五个我。”   紧张感奇异地消失了。那个微笑非常眼熟,他总能在镜子里看见。   她说的话没错,但是这么说破本身就……不太合乎常理。不过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也不在乎这一两个。苏格兰如她所言,放下琴包,只身前往埃琳娜面前。   埃琳娜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向下拖。两人的气力、体能与训练度天差地别,她不具备“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无论想对苏格兰做什么,都需要他主动配合。   所以现在,苏格兰顺从地放低重心,端正跪坐,静待她的下文。   他等到了一个热烈的拥抱。   柔软的、温热的、馨香的、有着活力十足的心音与勃勃生机的,满满的拥抱。   ……自从狙杀第一个同类以来,始终萦绕着他的悲鸣啸叫,附骨之疽般无处不在的寒意,隔音罩阻隔的子弹出膛与心脏颅骨破裂的声响……   ……眼角余光随时瞥见的死亡瞬间的亡者痛苦面容,不期然混杂在坐卧行走所见的任意一隅,在他的视野里撕裂出一片蛛网状的血红……   骤然远离。   她的怀抱有着极大磁力,无法抵御,与人如此亲近的感觉过于陌生,又不知道怎样程度的反抗,就足以使毫无武力值的她受伤。   苏格兰肌肉紧绷,浑身僵硬,既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这家伙又忘记了事先询问。他在朦胧间轻松地想到,之前对她发出警告,却被她踩了一脚。   糟糕透了,他的表现。比上一次被她抱住时还要糟糕十倍。或许是一百倍。   于是他听到一声轻笑,更加浓郁的、香根鸢尾的芬芳,扑面而来。   埃琳娜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吐息吹拂他的耳垂,慵懒的声音钻进他的耳道。耳神经捕捉到她送来的信息,不分青红皂白地统统塞进他的大脑,而他面红耳赤,头昏脑涨。   迟一秒,他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苏格兰、绿川唯、诸伏景光,来做吗?”   红磨坊外,蒙马特区,向他款款走来的那朵花,那场梦,化作惑乱心志的迷雾。雾中的生灵探出若有若无的尖耳与獠牙,一双金色的兽瞳隐在白蒙蒙的水汽后探看。   “……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埃琳娜小姐。”   诸伏景光嗓音沙哑,良好的教养让他仍然保有一线理智,在他脑海里拉开一条绝不能继续下坠和沉沦的“立入禁止”黄黑隔离带,尽量平和地绕开了她的提议。   他自问没有轻浮浪荡属性,不知道怎么会如此贪恋她的怀抱。连尝试脱离都艰难到好像在剥下自己的皮,不过还是手撑着地,直起腰,身体后仰,拉开与她的距离。   虽然脾气很好,但他并不是一味软弱不知拒绝的老好人。所以,迟迟没动手制止她的举动,理由是什么,原因在哪里,难道还能骗过自己的心吗?   艺术之城与浪漫之都的两度相逢,东京街头雨后的一次乱入,充满谜团的美丽异性,知晓一切的人,雾中的生灵,女巫。   西西里的玛莲娜,特洛伊的卡珊德拉,佛罗伦萨的贝阿特丽切,那不勒斯的埃琳娜。使人陶醉,使人战栗,使人着迷,使人沉沦。会对她心生恋慕简直再正常不过。   再有就是……   ……她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当她煜煜生辉的金瞳紧盯着他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赞誉,当她欺身骑在他的腰上,再次贴近他的时候,他没办法再次拒绝,做不到推开,也不可能推得开。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拥抱,这个体温。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原来他那么期待和怀念……   撑地的手,力劲松懈。他顺应引力作用仰卧,不知不觉抚上她的发顶,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冲撞胸壁。   尤其是,她咬着他的耳垂,轻笑着“我知道怎么消除你的烦恼”那一刻。   封闭式培训中,关于“卧底警察心理困境的心理治疗”的部分,白纸黑字在他眼前回闪。   诸伏景光抽出她固定发网的一字夹,微卷的深黑长发散落到他胸前。   沙漠跋涉重度脱水的旅人,自愿饮下甘美的毒液,浮光幻影,光怪陆离。   来自大绿海的迷雾,完全地吞噬了他。   不期然想起童稚之年看过的科普儿童画,蜘蛛的毒液注入猎物身体后,猎物将会失去一切痛苦。   火焰燃烧,驱散了他内心深处、四肢百骸、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他的寒意。   好温暖。   抱紧她。   更多地抱紧她。   ——亲吻着他的女巫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做了什么,为何而烦忧,又陷入了怎样的困顿苦恼。她不在乎。   她愉快地抓住了负罪感在他身后拖着的、长长的沉重锁链,举起手里古老的开锁钥匙,或者一柄黑铁巨斧,望着他的脚镣,只待他点一点头,就要动手。   一个秘密交换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交换一个故事,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   那么,消除他的烦恼,代价是什么呢?   “竭尽你所能,取悦我吧,背负罪愆隐慝的无辜之人。”   苏格兰不知道要怎么开始,也不认为自己无辜。女巫对羔羊的纯洁程度有了心理准备,示意他拽动床头板的拉环,取出里面的潘多拉魔盒,打开它。   “放空思维,什么都不要想,把你自己交给我就好。来,按我说的做……”   ******   埃琳娜的作息向来没有规律。   她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视线从天花板下移到对面的墙壁,再到床上的薄被,和身侧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另一个枕头上的备用睡袍。   两重窗帘都拉着,不见天光。她的第一反应是,又被绑架到了陌生的地方,但是仔细一看,这里有点眼熟。   没错,还是她租住的公寓式酒店。   ……什么情况,为什么它一夜之间像被恢复出厂设置一样,干净、整洁、闪闪发光?   她在震惊之下坐起来,又在肌肉拉伤般的酸痛中躺回去,没忍住“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是她小瞧初次上路的新手司机了!脐橙不是好水果,再也不许它上餐桌!   昨天的记忆缓缓回笼。   一开始还是她在做新手引导,善意地嘲笑了她的猎物过快的缴枪投降。然而等他初窥门径,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迅速跨过渐入佳境阶段,马上就能和她打起势均力敌的持久战。   最后战果……呵,她要是记得的话,会躺在这里回忆最初的时候是怎么嘲笑他的吗!   可恶,体力过人了不起啊?   她揉了揉回顾昨天战况而发烫的面颊,咬着牙缓慢移动,小心翼翼地变换体位,适应了身周的不适感后,起身前往洗手间。   被做过很认真的清理,皮肤干爽,没有任何黏腻感。骨盆周边有指印,其他地方无明显吻痕,没有重口醒脾的后续遗留体征。   看来就算情迷意乱,再加上理智本来就处在崩溃边缘的不稳定精神状态,都没有让他彻底失控。也可能是他口味就是很正常很清新,这已经是失控的表现了。   ……不会真的已经是失控的表现了吧?什么家庭教出来的这么乖的男孩?这是可以教出来的吗?   如果要求他更激烈一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埃琳娜刷着牙想,瞧啊,她甚至在期盼下次了。   不错的艳遇。   不愧是她选中又放弃的逃婚工具人。   选中是因为看上了他,放弃是因为真的看上了他。   已经放跑了的猎物,时隔许久,又在她摆平独自离家的后续麻烦、轻松自由的环球旅行中两度现身,谁能说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呢?   埃琳娜的好心情在她检查身体完毕,离开洗手间,并看向料理台时戛然而止。   那里摆放着一人份的法式早餐:   基督山伯爵三明治,一杯牛奶,一颗水煮蛋,已经剥了壳。   热量满满,诚意满满。   但她不喜欢喝牛奶,也不喜欢白煮蛋。鲜奶总有一股奇怪的腥味,鸡蛋也是。   所以牛奶最好做成焦糖布丁,鸡蛋最好做成煎蛋卷。   房间比客房服务的工作人员来过以后还要干净整洁,琴包、外套和她的猎物,都已经不在这里。   念及除了这顿早餐,他确实各方面都合乎心意,埃琳娜决定不计较这些细节,跳过他,按照此前的计划来,去看今天的康康舞。   敲门声。   埃琳娜怠惰地看向房门,本来没有打开的打算,直到她听见昨天在她的反复诱导和盘问下,在三个名字中,选择了“苏格兰”这个拖着铐镣前行的代号的那个人,温柔低沉的声音:   “埃琳娜,是我。给你带了煎蛋卷、沙拉和……”   门开了,他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   “……欧蕾咖啡。”   埃琳娜倚着门框扫视着他,数着他提进来的袋子,比他报出名的多一个,挑了挑眉,替他念道:   “焦糖布丁。我昨天有提到它么?”   苏格兰微笑颔首,准备给她解释,这些都是她点的餐,连店名都在地图上标注过,他绝对没有走错。   不料还没开口,就被她抓着手腕拽进房间,压在门板上,拉低他的颈部,踮着脚尖没头没脑地亲上来。   隐在迷雾里的生灵是一头慵懒的猛兽,食谱范围包括他的烦恼。   他已经确认过这一点。   或许还包括他这个人,无法确认。   漫长的一觉醒来,她饿了。比起他,合乎心意的早点算得了什么?   猛兽择人而噬。 -------------------- 【1】波尔多液:硫酸铜+水+石灰,葡萄园常用的抗菌剂,颜色是挺漂亮的天蓝色,你们夏天买小葱时要是掉蓝色,那可能就喷过这玩意儿。铜离子能使蛋白质变性,不建议把波尔多液当波尔多酒喝。 【2】雾中的生灵:Nebelung,尼伯龙猫。 【3】西西里的玛莲娜:《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女主角,一代银屏性感女神。ps,那部电影我是当恐怖片看的,比咒怨恐怖多了(哆嗦)。 【4】特洛伊的卡珊德拉:前文介绍过的特洛伊公主,预言很准但是不被相信的先知,侍奉的神明不庇佑她,城破后惨死。 【5】佛罗伦萨的贝阿特丽切:但丁的梦中情人,单恋对象。天堂篇的引导者,近于全知全能的圣女。《神曲》大概是写给这位早逝的女士的情诗。可能还有其他更贴切的音译如“贝缇丽彩”,你们文盲作者为了凑足音节会随机选一个读起来最顺口的用…… 【6】卧底警察心理困境的心理治疗:“1.森田疗法。2.认知疗法。3.情绪疏导,合理宣泄。卧底警察长时间的处于高强压、极危险的环境中,使他们的焦虑、恐惧、抑郁、狂躁等心理状况存在普遍性、高频率、潜伏长的特点。最原始或最直接的途径可以为其提供一个合理宣泄的平台来舒缓他们平日紧张的心理状态。”——《健康教育》2012年第1期。 其实有更专业更学术的期刊论文,但因为太专业太学术了,反而不敢引用,就先放这段在这里吧,不合适再删() 【7】康康舞:一种法国舞蹈,建议自己搜,文字说不清楚w ——来,给我们的景旦那端上来一碗红豆饭。 ……没有红豆饭,只有客房服务的白人饭,一人食,爱吃不吃。 ——巧苏格兰难为无米之炊,埃琳娜的冰箱比地板可干净多了。 ……所以他只好下楼去买第二份白人饭。 第 11 章 =================   第11章迷雾笼罩的梦境   回到日本的苏格兰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生理和心理都是。   人在蒙眼行走于悬崖边时,很难察觉此身所处环境有多不利,唯有脱离之后再复盘,才能发现当时究竟何等凶险。   来自地中海的迷雾笼罩了他三天。   第一天,雾中女妖与他紧密相缠。她的领域隔绝生死,隔绝万物,隔绝世间一切因果烦扰。   第二天,他为女巫准备食物。女巫接受了他的献祭,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敞开胸怀接纳了他,带走了他的迷惘与困顿。   第三天,埃琳娜与他共跳她家乡的塔兰泰拉舞。南意风情、步法简单、热情活泼、轻松明快、连续不断。   李斯特的钢琴曲浪漫如诗,埃琳娜的苏格兰威士忌炽烈如火,他们戴上她从老家逃离都不忘带上的狂欢节面具,在露台欢饮达旦。   日落月升,星光璀璨。   苏格兰牵着埃琳娜的手,从《爱之梦》静谧安恬的夜曲开始,他们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爱吧,尽你所能爱地去爱吧*。   从露台转回室内,从起舞到缠绵,裹着同一条被子欣赏窗外夜景,皎洁的月亮移向落地窗的正中间,戴着面具的两个陌生人亲密聊天。   埃琳娜趴在苏格兰背上,手臂穿过他两边颈侧,够到她的水晶球,拨过来摆弄。   水晶球里空无一物,反正苏格兰什么都没看出来。   西西里女巫揉乱他软软的短发,在他把头顶送到她掌心给她随便造作时笑出声,柔情蜜意地亲吻他的发旋,四肢并用地抱紧他,如同亚马逊雨林的森蚺绞缠吞吃凯门鳄。   苏格兰翻身压住这条美女蛇,蓝色猫眼里除了她空无一物。左手与她的右手十指相扣,右手描摹她姣好的眉眼。   她的金眸波光流转,不知道淌出来的情愫究竟是蜂蜜还是月光,红唇却吐出与此时此刻毫不相关的、耸人听闻的字句:   “我亲爱的蓝宝石,‘时日无多,你将守在墓前泣立默哀。’”   德语,弗莱里格拉特的诗歌《尽你所能爱地去爱》第一节后半段,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章灵感来源。   她先背的是原文,在苏格兰迷惘的目光中翻译成英语,解释缘由,抑扬顿挫地念了两句,停下来,微笑着在空气中比划:   “那一天可没有这么皎洁的月亮,没有我,也没有坟墓。你那个金发黑皮的朋友会目视你离开,还有个戴针织帽、长发到这里的男人——”   她的微笑阴森冷寒,示范了一个超过大腿的长度,继续她的死亡预言:   “他说,‘左轮手枪的转轮被按住的话,凭借人类的力气是不足以扣动扳机的’,他说的对吗?”   苏格兰点点头。   垂下的眼帘挡住了瞳孔猛缩的反应,他没想到酒边花下的场合,三天中只谈风月不言其他的埃琳娜,就像初见那天一样,突如其来地爆出惊人的信息。   信息的真实性固然有待查证,她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才是需要弄清的当务之急。   苏格兰不信神佛,也很难相信世间确有“预言”“命运”“天意”存在。   比起那些都是超自然的“预知”,更合理的解释是埃琳娜背后有超越常识的情报收集整理分析团队,掌控着超出常规的信息源,她是最前端的代言人。   知晓的信息越多,能够做出的推理判断准确性就越高。任何人如果知悉某件事从开端到结束的一切相关信息,那么在这件事上,Ta就会是不会出错的预言者。   他没把这些未经核实查证的想法,分享给坚信自己是女巫的埃琳娜,只是向她道了谢,表示会留心那个长发的男人。   ……埃琳娜的表情有些微妙,比起她从他那里学来的笑容,更像在他的新宿居所,她发烧睡着时的样子。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拧在一起难以分辨的苦涩、愤恨、怒意、恐惧、嘲讽和自嘲,扭曲成了类似笑的表情。   她想表达什么意思?她隐瞒了什么信息?和组织有没有关系?需不需要试探她改变态度的原因?   苏格兰另起了一个话题,——用她或许会喜欢的方式,赞美她给出了十分明确的“死亡预言”,观察她的反应,以求迂回地达成目的:   “现在该注意这里。你会碰到一个人。她的美目无所不察。置身于她的柔光之前,此生走什么路,她就会给你点拨。*”   《神曲·地狱篇》,但丁推崇贝阿特丽切的诗句。学生时代的校园剧,他饰演维吉尔,Zero饰演但丁,台本有原诗的引用,很难背诵,他们比赛谁记得快,输的人要当众表演假面骑士变身,所以几年过去还有印象。   拿来安排在这里,比受诅咒的特洛伊女祭司卡珊德拉,似乎更悦耳。   埃琳娜眨了眨眼,睫毛长而翘,在她的金瞳上方投下细密的弧形阴影。   苏格兰注意到,她笑容里的苦涩浓度升高,并没有因为他的恭维变得得意。   ——说错话了。   他还在紧急思考怎么补救,埃琳娜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力度有些大,能让他感受到些微的疼痛,又不至于使伤口撕裂。   酥麻从她指尖所点的部位泛起,她的眼神示意他张开嘴,他照做。   顶端镶嵌碎钻的钴蓝色甲片一颗颗地滑过他的牙齿,从右侧尖牙的牙尖开始,到左侧犬齿,刮出令人生理不愉快的摩擦音。   他轻轻叼住她的指节,固定她作乱的手指。她哼了一声,甲片搅动他的舌尖,冷笑道:   “我可不是那位‘心灵受爱所感悟的女士*’,没兴趣给你指路,你的老东家和新东家也都和我没关系。让我满意的是你,你本身,你本人,你自己。那也不是什么预言能力——要我说,是‘诅咒’才对。”   她说了三遍“yourself”,抽出湿漉漉的手指,盯着沉思片刻,飘悠悠地解释了最后那个单词:   “……很遗憾,我只能‘看见’,既不能‘参与’,也不能‘改变’。古代神话中常见的‘预言悖论’,即‘反抗预知到的未来的行为,反而成为了预言实现的一环’,我亲身经历过。”   尽管表现得满不在乎,可她身周的气场快要凝聚出厚重的积雨云了。苏格兰没说话,手臂伸过她的腋下,把她拖抱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心,与她肌肤相贴。   他也有过“明明很不好、但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亲友担心、强装很好”的时候,看破她的强作镇定就像三个手指捏田螺,轻而易举。   埃琳娜动了动,贴得和他更近,搂住他的脖子,双手在颈后交叉,头枕着他的胸口,侧耳听他心跳,说话的声音由于不舒服的姿势,有些皱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真可爱,我要是有女儿的话,希望能这么活泼。你旁边那个梳两个麻花辫的女孩是谁?You-li……不对,日语不是这么拼。啊,她去世了。你也躲在衣柜里玩过捉迷藏……吗……抱歉。”   外守有里。   ……这不是“她有着不为人知的信息源”可以解释的巧合。   苏格兰捧着她的面颊,想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埃琳娜配合地转头,趴在他胸前,仰着脸,把混合在一起的同病相怜、恼羞成怒、恍然大悟、瞻望咨嗟、欲焰高炽摆给他看,让他一览无余。   也不知道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摆得开这么多鲜活生动的情绪。   苏格兰低头亲吻她的眉眼。闭阖的睫毛眨动时扫着他的嘴唇,那种直连心脏的微弱痒意又来了。   埃琳娜对提起他的伤心过往感到抱歉,补偿般地谈了很多她的事。   她的名字在当地多么常见、她母亲的声音已经想不起、她童年缺失的记忆恐怕不会恢复、她的家族和她的复仇是个何其烂俗的故事。   可这些没能让她裹满的神秘感有所减损。与组织里以神秘主义著称的千面魔女不同,她会认真思考、好好回答提问。   只是,说得越多,谜团越多。等她不准备再说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意思很明确:现在,到了她的场合。   苏格兰的喉结动作明显地上下滚动,幽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中颜色加深,跃动着光芒的墨蓝让埃琳娜联想到月明星稀的夜晚,家乡的港口,沉静的海。   这片海不为月亮,而为她,潮汐涌起,波涛翻滚。   快来吧,快来吧,我的小船啊*——   埃琳娜含吻苏格兰破损的嘴唇,舌尖碾磨她吸破的唇角,满意于他一闪而逝、飞速转化的痛楚,与无法区分哪种刺激、稍稍褪去后加倍反弹的晴欲。   在他回应和加深这个吻,夺取了她的呼吸,氧气难以为继的那一刻,屈起食指,与拇指合力,捏住他的喉结。   他的喉返神经直率地给出了咳嗽反射,埃琳娜借机脱身,胸脯起伏波动,眼中水光盈盈,如同冰晕日轮*。   苏格兰神情陶醉,眼睛湿润,眼圈发红,猫眼眼尾显出两抹尤其鲜艳的绯色,喘了几次后茫然问道:   “……我做错了什么吗?”   埃琳娜最喜欢他这点,他们非常合拍,而他再怎么情迷意乱,也能轻易地被叫停,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不舍得与他分别。   她揉搓抚摸他的脸,缓缓摇头,俯身亲了亲他的眼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红肿的唇上,“嘘”了一声。   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人,本来就没有别的声音。这个刻意噤声的动作意有所指,苏格兰闭目深呼吸,再次睁开时,所有干扰思考的情绪尽数摒弃,眼中唯余清明。   她的眼里写着“诶嘿有好戏看了”。   不是关于她的事。   苏格兰已经习惯了她的无所不知,她给出暗示就会自然地顺着她的思路去猜想。   明白了。   他去床下拿起与组织联络用的手机,意外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依然是“等待下一次联络”的空白状态。   这家伙。果然还是喜欢玩……捉弄他。   埃琳娜大笑出声,摇了摇那根比出“嘘”的手指,不徐不疾地再次念出那句德国诗歌:   “‘你的时间不多了’……可能也就足够送我一支贝斯曲,愿意这样做吗?”   毫无疑问,他很愿意。   但她不肯从他身上下去,指尖戳着他的胸肌,大概觉得手感不错,学着猫崽子踩奶的模样,憋着笑双手屈伸,乱按乱挠乱捏。   苏格兰抓住她到处乱戳的手,用胡须磨她手背,扎得她笑出眼泪,保证不再捣乱,才亲亲她的脸放过她,去拿贝斯。 -------------------- 【1】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诗经·大雅》,算礼乐类别,通篇祝福词,与神明/君主同乐。 【2】爱之梦:李斯特根据三首诗改写的钢琴曲。前两章,乌兰德的《崇高的爱》;第三章,弗莱里格拉特的《尽你所能爱地去爱》。本章BGM是鲁宾斯坦版第三章。 学钢琴的朋友吐槽,李斯特的曲子特色是——好听吧?但你没吃橡胶果实就学不会。我悟了,原来李斯特是海贼王(?) 【3】“现在该注意这里。你会碰到一个人。她的美目无所不察。置身于她的柔光之前,此生走什么路,她就会给你点拨。”《神曲·地狱篇》,维吉尔介绍贝缇丽彩比他能耐。下文“心灵受爱所感悟的女士”也是形容她。维吉尔不能去天堂,但丁的天堂之旅引路人是贝缇丽彩。 【4】预言悖论:最著名的大概就是“俄狄浦斯的预言”,俄狄浦斯出生前被预言会杀父娶母,他爹派人杀婴,凶手把他扔山里自生自灭,牧羊人捡了侥幸没死的婴儿养大,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俄狄浦斯前去退治斯芬克斯的路上,和他爹狭路相逢勇者胜,按习俗娶了孀居的王后成了新的国王,预言成为现实。 要是他爹当初没因为预言就要弄死他,后面的误会也不会发生,预言也不会实现,这就是预言悖论。 【5】“快来吧,快来吧,我的小船啊”:那不勒斯民歌《桑塔露琪亚》歌词。 【6】冰晕日轮:一种特别美的天文景观,建议搜索看看w 埃琳娜的歌单非常神秘,苏格兰到现在还没找到规律。不过风水轮流转,下一章埃琳娜就要体验到苏格兰更神秘的歌单了(* ̄︶ ̄)Y 第 12 章 =================   第12章俺だけの言葉で   贝斯是他擅长的乐器。   但他没带音箱。电贝司不接音箱,演出效果就是个笑话。哪怕是贝斯slap的solo,也不能起到娱乐的作用。   埃琳娜在摇滚方面相当外行,苏格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取来琴包里的贝斯,虚空演奏。   ——虽然是以玩笑般的、撒娇似的语气讲出来的,可她的眼神在说,这是一场交易。   古希腊的人需要通过女祭司,呈上牺牲献祭,取悦神明,得到神谕。眼前的女巫简化了这个过程,简化而不是取消。   为她献上一曲什么呢?   她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格兰,金色的眼睛在室内光下像两块澄澈的琥珀。   尽管更喜欢假面战士,他还是弹了高达的《俺だけの言葉で》。   埃琳娜没听过这首歌,不能识别无声的贝斯曲奏出的是什么,让他写下歌名。   「即使燃烧殆尽的星辰碎片/也会绚丽灿烂地贯穿天空……/你眼眸中的梦想/总有一天会闪闪发光」   乐器没有发出声音,演奏者也没有唱出歌词,唯一的观众认真而专注地倾听。   厚重的窗帘隔绝日光,暖橙色的吸顶灯下光影模糊,就像谁鹤发鸡皮时,回忆青葱岁月的幻梦,才有的色调。   一曲不长,四分半之后,他停止动作,颔首致意,望向埃琳娜的蓝色猫眼清醒得可怕。   不是诸伏景光,也不是绿川唯,那是属于组织的代号干部苏格兰的眼神。   埃琳娜好像根本没看见他可怕的眼神,或者没理解它所代表的意思,如同欣赏了一场金色大厅的演出一样,微笑鼓掌,用她的母语称赞一句,没为他翻译。   苏格兰礼貌地请求重复,她笑着切回英语:   “你的心音很美——请别打碎它。保持心跳,不要停下。收拾你的东西,你走吧。”   埃琳娜关掉灯,拉开遮光窗帘,精美的蕾丝窗帘缝隙里,余霞散绮,光华万丈,是夕阳落下前最后的余晖,留给人间最后的热度。   手机屏幕亮起,苏格兰收到一封来自组织情报人员的邮件。   通知:等待结束,计划变更为狙杀组织叛徒在法国的接收人,震慑其他打算挖组织墙角的势力。   西西里女巫与世隔绝的神秘领域,神隐他三天之后撤走,他再次回到了现世。   缱绻旖旎、暧昧缠绵,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像长野老家屋檐上的积雪一样,在阳光下烟消云散。   青涩尚未褪尽的、会因杀人积累不安的、通过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发泄了压力的、年轻的卧底搜查官,视线自手机屏幕移开后,已经彻底看不见“诸伏景光”的影子。   黑衣组织的新任干部,仍需按要求随身佩戴定位器的苏格兰,快速穿衣,打点行装,准备辞行——他已经不打算问她为什么在完全没参考任何外界信息的前提下,知道“一首歌”这个时间了。   她肯定会回答。但是问出结果又怎么样?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同时也把她暴露在危险当中。   组织不在乎代号干部的私生活,但是会收集各种科学的和不科学的、目前他还没找到规律的高水平人才。   “苏格兰在巴黎红灯区随便找了个女人”和“对苏格兰非常在意的著名灵媒女巫预言者”的区别太大了:   前者只能说明他道德败坏,连报备的必要都没有。后者说不定还要把她引荐进组织,甚至直接参与针对她的绑架行动。   毕竟组织从来不是什么讲道理和人权的地方。   他换好鞋子,背起琴包,坐在床上一直看着他的埃琳娜忽然来到他面前,从她的包里取出一只做工粗糙的木偶。   非常小,是个项链坠,只有一节拇指大,圆滚滚的,初具人形,没有五官。木料普通,色泽陈旧,风格诡异,第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诅咒”“巫蛊”之类的关键词。   “这是莉莉安娜,护身符。记住,随身携带。低头。”   她扯断脖子上的装饰品,银色的金属细链串进木偶丸子头的圆环,不容拒绝地将它戴在苏格兰颈部。   昂贵的极光天女珠,像砂砾一样,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项链线带着她的体温与馨香,温柔地环绕着他。   西西里女巫给了他一个面颊吻,披上挂在一边的浴袍,转身去了露台,不看他离去的背影。   那朵水晶球中的香根鸢尾、那场大雾笼罩的迷离梦境,像来时一样,轻盈地、沉静地,缓缓飘走。   她喜欢精致的首饰,美丽的珠宝,漂亮的东西,可是得到后再舍弃,不会有任何犹豫。   就像他们初遇时,那串高品质的大溪地手链。   埃琳娜肌肤细嫩,触觉灵敏,踩到地板上的散珠的时候,动作稍缓,吸了半口气,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行程,抱着画板,戴着墨镜,观赏日暮时分绚丽的满天霓霞。   那个“护身符”也是交易吗?还是偶然邂逅的西西里女巫阁下,送给令她满意的一夜情对象的临别赠礼?   当局者迷,他无法分辨。   离别之刻无比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   他喜欢她。   说不出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这是必然的结果,注定的结局。   可惜、不、幸好,她对他不是对等的感情,得到他之后,想必也能轻易地放下他。   他曾经谢绝了她的珍珠手链作为谢礼,没多久他们就在小巷外再次相遇,本该互为平行线的两个人,命运从此相交。   这次呢?   犹豫再三,苏格兰决定带走莉莉安娜。   作为代价,他留下的是……   “Addio。”   铅笔狂乱地擦过画板的刷刷声里,混入一句意味着“永别”的、平静的、听不出来任何感情的道别语。   “さようなら。”   在外面关上门的一刹那,他以母语,疏离有礼地回复了有着同样含义的一句诀别。   ******   夕阳沉下地平线,火烧云迅速褪去颜色,金色的天空转为幽蓝,昼日里几不可见的浅淡半月随着夜晚降临,越来越明亮。   背着琴包的游客路过楼下。这种人每一天都有很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值一提。   又一盏香薰蜡烛燃尽了,房间里的烟雾也都散去。   埃琳娜放下画板,欣赏着上面的画作:   第一张:   没有胡须、比现在矮、肩宽和肌肉量也都不如苏格兰的诸伏景光,抱着一个谢顶的糟老头子,从爆炸起火的二楼,纵身一跃。另外四个人张着一面写有“樱花烂漫”艺术字的简易防护垫,准备接住他。   第二张:   穿着高中制服的两个男生,在乐器社的部屋,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抱着贝斯。黑发的那个在教金发的那个弹奏母亲唱过的民谣,文字标注:《故乡》。   第三张:   清凉打扮的两个小孩子,一个鼻子上贴着创可贴,膝盖上有擦伤,举着捕虫网,另一个举着一只巴掌大的独角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第四张:   女性牵着大儿子的手,男性抱着小儿子,走过千叠敷冰斗,访过上田合战场遗址,泡过信州高山五色汤,仰望过阿智村浪漫的星空。   温柔的母亲熟知长野的农业特产,和它们的烹饪方式。当老师的父亲耐心地将枯燥残酷的历史,编织成生动有趣的小故事,对两个孩子娓娓道来。   第五张:   小学生的哥哥在厨房削土豆皮,还是个幼儿的弟弟眨着圆滚滚的猫眼,和网兜里的螃蟹对着吐泡泡。母亲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敲猪排,父亲戴着头巾打年糕。   第六张:   新出生的婴儿,哇哇大哭。比病床高不了多少的小哥哥,吃惊地瞪大眼睛,被尿了一身。   第七张:   不知道哪里的天台,夜空晴朗,群星闪耀。比现在成熟许多也沧桑许多的苏格兰,握住左轮手枪的枪柄,对准自己心脏,扣动扳机。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他的谢幕画面。   埃琳娜出了很久很久的神。   凉爽的风吹醒了她。   她打了个喷嚏,把这七张画摞成一摞,带回房间,翻出两手拇指食指一圈那么大的袖珍坩埚,和防风打火机,点燃。   火舌吞噬纸页,焦黄,发黑,变脆,卷曲,燃尽成灰。   倒上两个人喝剩下的苏格兰威士忌残酒,再倒入不知道为什么购买的波尔多液,搅拌成糊,到洗手间,兑水,冲入马桶。   污浊的泥水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   一段快乐的记忆和三天短暂的人生,也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吗?   她解下睡袍,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肌肤上靡艳斑驳的痕迹。颜色很浅,用不了三天,就再也看不出来什么。   第一天一开始,他生疏而羞涩,完美地遵守了她“不许留下任何东西”的要求,也没对她与他截然相反的、以指甲、唇舌和牙齿,几乎在他全身上下打满标记的行为,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的失控简直不能称之为失控。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的,不是这个。   从红磨坊附近的台阶上领走他是个意外,她没想到东京一别,还有再会之期。   他是什么人?   居然能为了灭他满门的在逃犯,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冲进木构架房屋火灾现场的二楼营救,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怀抱着怎么样的理想,才能潜入一个她在西西里都有所耳闻的国际犯罪组织后,让双手染上鲜血,在痛苦的煎熬中守住底线不堕落?   埃琳娜不信任他的同行。   她在西西里长大且不论,后来在那不勒斯又认识了一些“朋友的朋友”*,穿狗皮的家伙们那些衣冠楚楚忧国忧民的上司。   也认识一位只要钱到位,干什么都行的条子。他叫什么来着,雷欧还是罗曼诺?从胳膊肘混成了热情的自己人,整天跟在布加拉提后面碰鞋跟。   诸伏景光自愿成为绿川唯,现在又当了苏格兰,他凭什么、他为什么、即使在晴欲冲垮理智的时候,也能记得住并做到她的要求?   埃琳娜以为她会遇到一场酣畅淋漓的Angry sex:   床铺就是他们的角斗场。狮与虎在此厮杀,森蚺与凯门鳄纠缠搏斗,欲望的火焰点燃一切,淋漓的汗水混着新鲜的血液浸湿床单——   她不在乎是谁的血。   或者另一种失控也行:   跪在她面前,哭泣着,恳求着,完全地放弃自我,让意识沉沦,罪恶也好、烦恼也好、痛苦也好,把一切都交给她,推卸给组织、给上司、给这个混乱无序的世道、给肆意玩弄他人的命运——   还有谁能比预知未来的女巫,更适合当命运女神的代言人呢?   ……她撞上了一堵温柔而坚定的墙。   有点像审讯室那种,撞不死人、隔音效果和弹性都特别好、摸上去很软但是徒手不可能拆掉的墙。   诸伏景光。Morofushi Hiromitsu。   她在心里念这个对她来说依然拗口的名字,站在花洒下,打开喷淋。   不受控。   讨厌他。   冷冰冰的水浇在披散的长发上,她没什么特别的好感的鸢尾精油的香气随着泡沫离开,他留在这个房间里的气味消散得更快。   好困惑。   不明白。   他完全没放弃他自己,也完全没把她当作宣泄压力的出口。   就好像两个人那三天的耳鬓厮磨,已经让他得到了足够的快乐,让他有力量压制和战胜一直在诱拐他走向另一条路的痛苦。   伟大、光明、正义。不计付出,不求回报,不惧牺牲。   不是吧阿Sir,你这样的在电影里都是主角早死的挚友白月光啊。   ……哦他确实是。   他死亡的那一幕,不超过三十岁。   埃琳娜调整阀门,让水流的速度更快,打在肩背的皮肤上,有细微的刺痛。   掬起一捧水,泼到镜子上。雾蒙蒙的水汽化作纵横水流,将模糊的人影分割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看不清的镜中倒影,轻轻地说:   “埃琳娜,别忘了,人会欺骗自己。”   ——你真的讨厌他吗? -------------------- 不行啊埃琳娜,蹭的累已经退环境了啊,你这样是要被读者嫌弃的啊(大笑) 《俺だけの言葉で》,希罗·唯角色曲,绿川光演唱,《新机动战记高达W》ost。 埃琳娜的知识盲区:ACG。不管是特摄还是高达,她都完全不了解。 对牛弹琴·现场版 本章相关黑话翻译:“朋友”-“为玛菲亚服务的律师”;“朋友的朋友”-“为玛菲亚办事的政客”;“胳膊肘”-“掣肘的、不肯帮忙的人”;“碰鞋跟”-“保镖、打手”。 如果按照DND阵营九宫格划分的话,遇到景光之前的埃琳娜是偏向混沌的绝对中立,遇到景光之后,她的混沌属性越来越低,但并不会到守序阵营去。 “Addio”和“さようなら”在特定对象、特定语境下,都是永别的意思。 两个人都认为以后不会再遇到了。 第 13 章 =================   第13章女巫的座驾   和说过“永别”才两个月的人再次见面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埃琳娜停了车,拢了拢垂着金红色流苏的丝织头巾,假发里滚进去不知道多少细小的砂砾,轻微的沙沙声落在真皮坐垫上,听起来很升血压。   她想,要不终止继续往沙漠深处的行程,再开四个小时回开罗市区的酒店洗头洗澡吧。   横穿撒哈拉什么的,谁爱去谁去,她放弃。   还没决定好是抽签还是扔硬币,她在侧视镜里,看到巴士上下来的一队旅者。   所以、为什么、大本营在日本的国际犯罪组织正式成员,居然会混在一群普通游客中间,出现在拜维堤小镇这种堪比世界尽头的地方?   似乎隔着太阳膜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深色高领内搭外罩浅色防晒衣的苏格兰看了过来,精准无误地盯着她的位置。   埃琳娜毫无缘由地心情大好,摇下车窗,拉低墨镜,对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硬派越野的吉普牧马人与金发碧眼性感女郎的组合,十分引人注目。普通又自信的男性不分国界,不止一个人觉得她看的是自己,他们纷纷予以回应。   埃琳娜碧绿的眼睛扫了一圈,哦,是个日裔旅行团,那个组织的正式员工福利,还包括出境游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   那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已经结束了两天一夜的黑白沙漠露营游,返程经过巴哈利亚绿洲,即将散伙。   他还是那么擅长在保持距离的同时,让别人喜欢。   埃琳娜加深笑意,推上墨镜,追加条件,缩小筛选范围,招手的动作指示意图明确:   “那个蓝色上衣、黑色裤子、穿得特别土、人群里最帅、一看就是玩摇滚的哥们儿,看过来!”   人群里最帅的玩摇滚的哥们儿miss了她的前半句diss,唇角上扬,眼睛发亮,对导游说了句什么,朝她的车走来。   “嗨,我亲爱的蓝宝石~你闪闪发亮的样子使我移不开视线,有空和我喝一杯吗?”   她轻浮地说着美式英语,摆出一副荧幕经典款美国甜心的花瓶样,眨眼,飞吻。   动作并不熟练,还把自己逗笑,明亮的绿眼睛透出些微的不自然感。   苏格兰表面上看起来很摇滚,眼神却比上一次离开时显得更死气沉沉。不过同样的话,要看说的人怎么说,也可以认为他更成熟沉稳了。   “您的美貌令人惊叹,女士。很愿意遵从您的意志。”   他站在打开的车窗边,举起胳膊,搭上她戴着奶油色蕾丝长手套的手,与她相握。   有什么东西被她塞进他的掌心。   三枚坏掉的窃听器,有点眼熟,和他两个月前放在她那里的型号一致。   她笑得阳光开朗,甜蜜极了,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声线调整得和她的笑容一样甜蜜,热情邀请道:   “我是Sweetie,从迈阿密来。准备在巴哈利亚绿洲中转,然后逛逛黑白沙漠。原本是来拜维堤小镇找当地导游的,现在我觉得换个人同行或许更好,你觉得呢?”   “Sweetie”是一个非常甘美的称呼,用在恋人之间作为爱称或许还算常见,用作人名他上一次见到还是《热情似火》里的Sugar。   「小甜甜是谁?我不认为自己认识名字叫这个的女性。」   苏格兰差点没忍住打个寒战,对她的拿腔作势,眼神写满抗拒。   他对娇里娇气的女性没有意见,只不过不在他的好球区不感兴趣而已。   埃琳娜再怎么说也不是甜妹性格,浮夸的表演、放大刻板印象的操作,墨镜后泛着凶光的眼睛配着恶意卖萌的声音,尤其是鼻音浓重的最后一句撒娇,让他手痒痒。   苏格兰不着痕迹地收起她退还的窃听器,抬起她交在他手里的手,轻吻她的指根祖母绿戒指。一句跟某位朋友学来的“小猫咪”还在蓄力,她惊呼一声,抽出手捧住两颊,腻声道:   “太热情了宝贝,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进来聊嘛~还是说、你有什么更‘深入’的念头,嗯哼?”   ……比不过,根本比不过。意大利人和日本人在调情领域走的不是同一赛道,对他身后的游客们的议论的在意程度也完全不一样。   风评被害的苏格兰后退半步,回国以后养白了些的脸在出差北非这几天又晒黑了,他本来苦中作乐地想再黑也不会黑过好友,现在羡慕起了好友那脸红也不明显的肤色。   埃琳娜读出了他的眼神,他的窘迫有效地取悦了她。这位幼稚起来跟警校时期的松田有得一拼的女巫,还是那么喜欢捉弄他。   组织的这次任务昨天结束,分配给他的后续是以游客身份,在五天后再撤离,经费报销,办法自己想。不主动去接任务的话,他有半个月假期。   “见到你很高兴,小、甜、甜、女、士。太巧了,我原本也打算去黑白沙漠游玩,不幸被之前约好的旅伴放了鸽子落了单,临时加入这里的旅行团,和大家都不熟。”   “天呐,我的迪卢木多·奥迪那,你的遭遇真让我心痛。还记得我们在迈阿密海滩,伴着晚风,一起喝下的那杯长岛冰茶吗?和你一样令我怀念。我会把车开到我们都想去的地方的。”   不,谢谢,他没有这种虚假的记忆。   ……倒是记得埃琳娜曾经在离她下榻的酒店不到两千米的地方迷路。   “来,上车吧。我带了‘生命之水’,俄罗斯的和苏格兰的都有。这次我们可以去撒哈拉喝个痛快!”   俄罗斯的“生命之水”是伏特加,苏格兰的“生命之水”是威士忌,希望你说的真的是酒,而不是打开后备箱、里面绑着一个被囚禁雷普的阔面重颐血盆大口男。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素质和前几面一样弱、也没有任何施展魔法的迹象的埃琳娜,就是给他留下了这么诡异的印象。   埃琳娜显然不记得他想到的那件事了。   她对自己的认路能力很有信心,把他的犹豫当成默认,再次抓住他的手,低头留下一枚鲜红的唇印,解锁副驾驶的车门。   苏格兰告诉她,他需要去拿行李,以及通知导游他退团加入她的自驾。   没问题。   他同行的旅客和他都不熟。有自来熟的人在恭喜他的艳遇,他礼貌道谢。还有人实在自信爆棚,想挤入金发美国妞发起的二人行,他礼貌拒绝。   幸好那个自信爆棚的家伙只是没眼色,不至于没风度到被拒绝就动手,或者直接骚扰车里的女性,不然救护车开到拜维堤小镇可是一笔不菲的价格。   哪怕他面对这样的挑衅,崩了摇滚人的人设,没有予以回应:埃琳娜的手边,放着的电击棒,是今年的新品,一击能放倒一头成年孟加拉虎,现在还不属于民用级别。   把行李箱放在她的后备箱——谢天谢地,这里没有绑着伏特加,只有大量食物和酒水,倒是包括伏特加——把自己放在她的副驾驶,苏格兰系好安全带,随她出发。   车辆启动,远离人烟,几分钟前临时给自己改了个名叫“小甜甜”的埃琳娜,单手掌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打了个手语:   「车内安全。你那里有窃听、定位设备吗?用车座底下的检测器搜搜。」   同时她掐着嗓子,继续用与她正常说话大相径庭的甜腻声线,撒糖不要钱似的说:   “达令,I want you~不想亲亲我吗?”   说这种话时她要是不那么一脸要吐的表情,说不定还更可信一些。   苏格兰瞥她一眼,抱起双臂,动作幅度很大地把刚才强忍住的那个寒颤抖出来,回答了她没出声的那个问题:   “检查过了,我身上有暗藏的定位器,没有窃听装置。……埃琳娜,我也很想你。”   后半句声音很低,几不可闻。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信口开河,他取出座位底下储物箱的检测器,在她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动作到位地扫遍全身。检测器的红灯只在帽兜那里亮起,他说得没错。   埃琳娜只听到了他喊出她的名字,按常理把没听清的最后半句自动补全为寒暄,一脚油门踩到底,不再故意恶心他,声线切回正常模式,丝毫不见生地问候回去:   “好久不见,你比上次更令我着迷。”   ……调情模式没有同步关闭,张嘴就是这种不走心轻浮的调戏语。   苏格兰想,或许是不太习惯左舵驾驶、右边副驾驶位的原因,他总有一种想要虚空摸方向盘的肌肉记忆。   「你看她开得这么猛,想想安全问题,不要去细想她随口一说的情话有几分真。 」   不过也还好——他第一次坐埃琳娜的车,竟然有一种坐好友Zero或者已故同期萩原的车的既视感。   虽然她认路和分辨方向的水平存疑,但她敢开啊。空旷无人的道路就是她的快乐老家,百公里加速不到五秒,推背感十分猛烈。   苏格兰开车风格和他的朋友们不太一样,非常稳健。如果有必要或者想要的话,他也可以飙车竞速,更多是当作一种代步工具使用,对排水沟过弯没有特别的兴趣。   北非冬日温和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马达的轰鸣声听起来像太阳一样遥远。   车辆高速行进,窗外两边的风景快速倒退,深色的太阳膜加剧了模糊程度,让人如同置身于科幻电影中穿越时空的隧道。   “63天,埃琳娜。新造型看上去有些熟悉,是在模仿哪个电影明星吗?”   尽管也想像她一样,张嘴就是一句调情,苏格兰还是做不到那么随意自然。他干脆不再勉强自己,说点更容易出口的话题。   ……明明她也不是什么风情万种、石榴裙下痴迷者众多的人间魅魔,怎么就能做到这么放得开。   上次就被她骗到了,以为她是身经百战的斩男号战舰,在她面前丢人不算事。   结果她是个纸糊的老虎,威慑力全在虚张声势的时候,可传授的实战经验用不到一天全都被他学会,后续是共同探索的时间。   所以在她面前一开始丢的脸,真的很丢脸。说不定她能捏着他的话柄,嘲笑到八十年后。   “是莎朗·温亚德。在小海地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海报,觉得金发碧眼搭配满大街都是,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就这么打扮了。现在怎么称呼你,又换了新的名字?”   埃琳娜的声音在高速行驶的车辆中听起来有些失真,这让她更像一个带着他钻进世界与世界的夹缝、离开现世前往彼岸的神秘人物了。   非常简单的问题,连一秒犹豫都是对艰苦的假身份认知训练的不尊重。首先排除“诸伏景光”,这个名字在他的卧底身份回收之前,绝对不能再出现在阳光下。   应该选苏格兰的。他想。   “还是‘绿川唯’。你呢,真的要叫你‘小甜甜’吗?” -------------------- 非常坏女巫,就喜欢欺负脸皮姑且还薄的纯情假酒(大笑) —— 【1】《热情似火》:玛丽莲梦露经典电影,她在里面饰演的角色叫“Sugar”,糖糖。像蜂蜜、糖糖、小甜甜这种名字,情侣朋友之间当称呼还好,当正经名字是很奇怪的。景光每次见到埃琳娜,都看到她又在刷新下限hhh 【2】迪卢木多·奥迪那:凯尔特传说里的悲剧英雄,光辉之貌,女难体质。一般音译为“迪尔姆德·奥迪那”,选了日式音译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人还是当年《F/Z》的四代枪哥。顺带一提,迪卢木多的cv和景光是一个人。这是什么出走半生归来仍为绿川光折腰() 【3】长岛冰茶:酸甜爽口的高度鸡尾酒。 如果埃琳娜存在进酒厂的if,她的代号会在“教父”“教母”和“锈钉”里三选一。 留下评论的小伙伴们我好爱你——这篇文写得我都要怀疑人生了hhh 很喜欢的角色,很喜欢的故事,很喜欢的不同世界观碰撞最后乱七八糟又诡异协调地嵌合在一起,就是感兴趣的好像很少,叹气。 不过还好,到底还是有人喜欢的。祝阅读到这里的姑娘们健康平安,生活愉快ww 第 14 章 =================   第14章女巫的旅伴   “小甜甜”这个甜腻的幼儿语作为名字,与埃琳娜画风过于不搭,绿川唯加倍甜蜜地叫出来的时候,不确定自己脸上挂着的笑容是什么样。   埃琳娜嫌恶地抖了抖,显然不能接受她本人掏出来的这个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甜心常见昵称,转过脸来,墨镜对准他的方向,抬起下巴。   绿川唯猜她是瞪了他一眼或者白了他一眼,微笑着提醒她:   “以防万一你忘了——你戴着一副不错的墨镜,很衬你的脸型。”大得快把脸挡没了。   埃琳娜真的忘了。   他提醒之后她才想起来,顿时恼羞成怒,劈手拽下墨镜,探过身子怼到他脸上,在他“请不要这样,注意行车安全”的呼声中坐回去,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发言类似“哇范库洛*”的话语。   “非常不好意思,失礼了,这边还是听不懂意大利语呢。”   绿川唯没摘下留有一线小苍兰的芬芳的墨镜,也不再说英语,假笑着换成了非常礼貌的日语,熟练应用敬语体系。   埃琳娜苗色的隐形镜片斜到眼角瞟他,冷哼一声,换回美式英语:   “如果‘微笑’也分‘职业段位和业余段位’,绿川先生一定是专业赛道世界级的高手。”   绿川唯仿佛听不出来她拉满的阴阳怪气,诚恳地颔首,继续以日语致谢:   “谬赞了,愧不敢当,过奖过奖。”   表情、神态、肢体语言超越国界和不同语种,论阴阳怪气还得是日本人内行。   埃琳娜腹诽,猛打方向盘,牧马人像野兔一样蹿出去,车内所有可移动的物品都原地弹跳。   绿川唯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招,差点在惯性作用下撞上车玻璃,反正寒暄得差不多了,不要继续挑衅这个幼稚的家伙了。   他举起双手,无奈地发出具有认输意味的拖长声语气词。   埃琳娜得意地哼起了歌,曲调柔美,如同深情诉说着一个过去的故事。   苏格兰分辨了一会儿,毫无疑问,不是英语也不是日语,她只是心情变好了随便唱唱,没打算让他也能听懂。   他的安静倾听不是埃琳娜想要的反应,于是她短暂地中断了自娱自乐活动,插了一句介绍:   “《Les feuilles mortes》,刚才那句的意思是‘枯叶俯拾即是/你瞧,我都没有忘记/枯叶俯拾即是/回忆与悔恨也是’。”   在言语争锋上胜过他,就这么让她高兴么?虽然幼稚,但是……好可爱。   语言不通也不妨碍有基本音乐素养的绿川唯听明白,埃琳娜哼的不是一首完整的歌。   四个以上语种串烧,民谣和流行为主的曲风,想到哪里唱到哪里,远远够不到“专业水平”,不过很好听。   会让他联想到小时候去海边玩,捡到的漂亮海螺里,大海的声音。   哪怕有时候会和好友因为一些没意义的琐事吵架,他也不是什么言辞便给、喜好和擅长一逞口舌之利的人。   要是Zero知道,他和一位仅仅第四次见面的女性打起了嘴仗,肯定会惊得眼睛脱眶。   不是错觉,也不是他警惕性不合格,她确实有一种会让他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的气场。   “这次你又看到了什么呢,埃琳娜?”   在歌声的间歇、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挑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发问。   “当然是看到我好心放过你,你反手就卖了我咯。三次呢,英雄。”   埃琳娜没好气地搪塞他。   她的指责很没道理。   他在第一次见到她、回到日本、获得不受怀疑的与上线沟通的机会,报告的事项里确实包括她。   那不勒斯的当地家族相关人士叫破他的真名这种事,当然要向上线汇报。   卧底是不为人知晓的走钢丝工作,卧底的生命不止是他自己的一条命。   一旦真名暴露,和他关联的父母、夫妻、子女、兄弟姐妹、朋友、同事、同学、师长……全都面临着犯罪组织的反扑威胁。   他的全部亲人只剩下高明哥哥一个,危险也全部集中在兄长身上。   而同样一毕业就失联的Zero,恐怕和他做着类似的工作。他们的过去绑定那么深,如果他出了事,Zero很难独善其身。   他不可能不重视埃琳娜透露的信息。   上线回复给他的调查结果,大概可以概括为“无事发生”和“你自己小心”。   她真的是在灵媒界有些名声的灵媒,但这主要依托于她的姓氏:   西西里岛的康费图镇,不需要冠以定语的“女巫”,大概和柯里昂镇出身的电影大亨一样,成名并不需要他们实际上比同行实力强横。   没有证据表明她具有真正的预言能力。   她的家族向来以耳朵长、鼻子尖、眼睛好使为特色,哪怕她在情报收集方面,消息格外灵通,也不足为奇。家族产业嘛。   第二次汇报她的情报,是上次她在日本。   回报给他的调查结果:她停留了15天,在东京、大阪、京都和神奈川四地转了转。   全程表现得和任何普通自由行的游客没区别,吃、喝、玩、乐。没有任何违法犯罪事实,没有接触任何可疑人员……除了新宿遇到的他。   重点是,她完全、没有、接触、任何一个,和他的真实身份有关的人:警校同期、前后辈、高明哥哥、养父母、以前的同学。   出现前后上溯和后续观察各半个月,也没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综上所述,上线宣布,解除了对她的危险性追踪。   日本公安忙着忧国忧民,哪有经费和时间关注一个不知所谓的神婆。盖棺定论的报告,他只能接受,除非拿得出新的有力证据。   他没有证据。   无论是否经过专业学习,能混出头的神棍多少都擅长心理学。   精心挑选的目标、模棱两可的叙述、首鼠两端的暗示、模板化套路化的引导、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神秘学术语……最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共同表演一出行为艺术。   至于她告诉他的“我自由了”,更属于日本公安关注度相当低的“意大利□□内部-地区性权力交接-某一家族正式成员的家属洗白上岸”,有这么一回事,但不重要。   两个月前的巴黎之约结束后,他还没得到机会报告这件事,只来得及安排一场“火灾灭门案”。埃琳娜说的“三次”,第三次是什么?   “我没有出卖过你,埃琳娜,更别说那么多次。”   绿川唯转过头来,凝视埃琳娜的侧脸,反驳回去。   她好像很擅长在把自己打扮得“每次都不像同一个人”的同时,又“一看就是个女巫”。   北非地处热带,现在的温度也在25℃左右。   她穿着古典埃及风的白色细亚麻布长袍,应该有专有名词,他不清楚。披肩很薄,近乎透明,却结构致密。保护头发免遭风沙困扰的金丝头巾垂着金红色流苏,显得颈项修长——   色彩搭配突出的重点在颈部,自然使一般人难以察觉,她实际上只露出了小半张脸,还在布料堆叠下模糊了骨骼轮廓。   埃琳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多语种大杂烩歌曲串烧刹住车。或许在赌气他那句“好好开车”,她没回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又让他的话掉在了地上。   车里一时陷入了安静,这安静并不尴尬。有奇妙的氛围,在这对说不上情侣、却有过最亲密的接触的年轻人之间,缓缓晕开。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却足够让他建立起对她的一定了解。他不认为埃琳娜会无视他的提问,不确定的只有她又打算“交换”什么。   仪表台上摆着一本印着外语的地图册,手刹后的杯座里放着指南针。窗外红日西沉,冥昭瞢暗,时近黄昏。   车轮碾过不知名动物的骨骼,一瞬间的颠簸让埃琳娜晃了晃,她不满地吁了口气,对着前方风挡快速抱怨道:   “你把我说成和三个女人的三次‘艳遇’!”   ……原来她的“卖了她”是这个意思!   不是对他真正服务的部门作出的汇报,而是每次遇到她的自由时间,很巧的“和当地女性发展了一段露水姻缘”这个给组织的回复。   “报告你的真实信息才是出卖你吧,对我公平点啊,大小姐。不然要我怎么说呢?尊敬的大人,和我约会的三位美丽的外国女性,其实是同一个人,她是著名的灵媒女巫预言者,好像很馋我身子,总是一见面就想把我拖上……”   埃琳娜再次以一个猛打方向盘打断他的话,强词夺理道:   “这么说的话,难道你不馋我吗?”   曾经得到她亲口承认的事实浮现于脑海:她想找一个私奔工具人所以选了他、却又不想把他推出去当炮灰垫背所以放弃了这个打算,结果兜兜转转几次相遇,还是实现了最初的目的,成功得到了他。   绿川唯露出一个属于苏格兰的微笑:   “我们好像偏离方向了。”   漫无边际、黄黑相间的荒原,有且只有一条沙漠公路。她刚才情绪一激动,直接柺下去了。   埃琳娜纠正了偏航,借着他递过去的台阶下了台,没提上次见面最后,两个人都以为是永别的煽情表现。   沉默片刻,她拾起刚才故意没去接的话题:   “我开了四个小时,从开罗到拜维堤,看到一条肺鱼混在一群沙丁鱼里。这本来只是一场单纯的沙漠之旅,我的假期,假期,假期!”   一声比一声语气更重,看来女巫小姐确实没打算顺路开门做生意。   “……水快要让你窒息了,英雄。你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尽,为‘柳条’的买卖保驾护航要的都得是贴心人,你们的‘货’砸手里了吗?你好难过。”   与“Hiro”发音过于相似的“Hero”又让绿川唯心头一紧。   埃琳娜通常会尊重他的选择,按照他的意愿称呼他,而不是故意刺激他。   “我讨厌多管闲事。这次看在莉莉安娜的面子上,很意外你居然真的贴身戴着它——它让你的运气变好了一点点吧?”   埃琳娜的女巫式说话习惯又来了。绿川唯观察过她,她总是先云山雾罩地兜圈子把人绕进去,才会猝不及防地给出一条爆炸性信息,显得神秘又锐利。   “非常感谢,我很喜欢莉莉安娜,或许它确实让我的运气变好了。”   她没吱声。绿川唯发现她露在头巾外面的小半张脸闪过红霞,看起来就像他说了什么让她害羞的话。   “莉……”   “……那是我妈的名字,别在这种时候玩伦理哏好吗?”   谁玩了啊!   谁家好人会在决意再也不见时送给情人一个和亲妈同名的手工木偶吊坠啊!   “也是我的名字。我小时候叫‘莉莉安娜’,和她同名,她很爱我。她的愿望是带我脱离家族的阴影,但是失败了,去世前又想带我一起去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最后只带走了我的名字。”   绿川唯拎着颈部的细绳,把吊坠拿出来握在手里,偏头望着她,静静听她吐露秘辛。 -------------------- 白情快乐! 【1】Vaffanculo:意式国粹(x) 【2】《Les feuilles mortes》:《枯叶》,法语歌,埃琳娜的重点是她翻译的那句“呵呵呵呵我可是很记仇的,认输就对了”w 【3】埃琳娜穿的是经过现代改良的埃及古典风服装,卡拉西里斯,有点像连衣裙的长袍。披肩是套装的一部分,头巾不是,为了防风沙和挡脸戴的。 【4】柳条:黑话,军-用-步-枪。这里用来指代军火交易。 【5】莉莉安娜:私设读作“リリ-ナ”,莉莉娜。希罗唯的cp。莉莉娜实在太不常见,改动一点大众化多了。 埃琳娜对外形象的常态挺高冷的,以前认识她的朋友要是发现她居然在跟景光找茬吵架,也会惊得眼睛脱眶hhh 第 15 章 =================   第15章沙漠夜晚的星空   “它是我雕的,手工活很糙,让你见笑了。”   埃琳娜扭头看了一眼他握在掌心的木偶,单手摘下戴在他脸上的不合适的墨镜,折叠,往空着的地方随手一塞,声音轻盈欢悦:   “这些年认识我母亲,而且肯开口和我说过去的事的人,都告诉我,我的童年非常幸运。自由又快乐,像一条美人鱼、塞壬或水妖,地中海是我的摇篮,灾难避开我的鞋尖,死神躲着我的裙角。”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或许比他以为的更在意他一些——她在吐露外人很难调查到的、被埋葬的、“她的过去”。   持有共同的秘密,往往是心灵的距离拉近的开端。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雀跃,他压抑着儿时雨天吹出的肥皂泡一样迅速扩大的欣喜,继续倾听。   “很遗憾,名字是‘莉莉安娜’时的人生,我不记得。真正的人生从‘埃琳娜’开始,但我宁可相信那个快乐的故事是真的。正如我希望你的人生,不要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戛然而止、你能拥有莉莉安娜不死的幸运,也是真的。”   她的侧脸对着他,可以看见金色的瞳眸在苗色的隐形镜片后闪光,绿川唯不确定那是不是泪,但他喉头发紧,很想吻她。   “肺鱼,我其实不懂你在做什么。这个世界上的罪恶与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无数人为了他们心中的正义牺牲性命、前仆后继。你也看见了,罪恶依然无处不在,大概不到人类灭绝那天,就不会消亡。哪怕是三大家族所在地,也从来不缺‘心怀正义的新鲜血液’,最后他们怎么样了呢?我的家乡又怎么样了呢?”   是“心怀正义的新鲜血液”而不是“穿狗皮的货色”或者“朋友的朋友”,埃琳娜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褒义的词汇,定义和形容那些满怀热血的理想主义者,她家乡的公检法体系内不肯随波逐流的青年。   他们来,他们去。他们生,他们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籍籍无名。他们的名字见于讣告,见于丑闻,见于升迁名单,见于觥筹交错的名利场,见于鳏寡孤独的泣诉,作为受害者,作为加害人。   漫长的岁月,历史的尘烟,时光的轮毂滚滚向前,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有人心头热血冷却后沦为精明世故的官僚,有人在长久的凝视深渊中融为深渊的一部分,有人骑着驽马徒劳地向风车发起冲锋,有人殒身不恤阖家尽墨鸡犬不留,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隔岸观火坐视不救,有人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庸庸碌碌蓦然终生。   周而复始。   她的家乡,西西里岛的康费图镇,与小镇同名的家族所在的地方,换了话事人又怎么样?张牙舞爪的影子政府依然盘踞在那里。   埃琳娜不信任他的同行,但也不再蔑视。   绿川唯攥紧吊坠,按照她的习惯,这是欲扬先抑的前半句话,重点是下面的后半句。   “要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就那么看着而已’,人类文明也推进不到今天。太阳每天升起,黎明每天到来,因为地球在一刻不停地自转与公转。屈服于黑暗、完全静止、不再有任何变化的,唯有死亡,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股势力,一个政权,一季文明。”   她挂了空挡,踩下刹车和离合,紧急制动让车身不稳,她的语气像分开红海的风一样笃定:   “你在做正确的事,英雄,它有意义。你的同伴也是。‘德不孤,必有邻*’,意思是‘做正确的事的人,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实现理想’。在我有记忆的十余年里,我一直在嘲笑‘正義の味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看见了你,动摇了我。”   “德必有邻”她念的是“徳は孤独ではなく、必ず隣人がある”,“正义的伙伴”她念的是“せいぎのみかた”。插在一片英语之间的他的母语,存在感极为强烈。   绿川唯动作幅度很大地转身面向她,在潮涌潮落般的万千思绪中挑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惊讶道:   “这句话是——日语?什么时候你的日语已经熟练到了能够应用汉字的音读和训读的程度了?”   埃琳娜也转向他,松开方向盘,解开安全带,拉下头巾,拧动钥匙,关掉车灯,眸光跃动着火焰:   “我想吻你。这不是交易。”   天黑了,车停下,白色沙漠到了。副驾驶位响起卡扣打开的声音,沙尘暴带来无数细密的沙粒,敲得车窗车体窸窣作响。   埃琳娜开得太快,他们没在沿途景点停留,错过了水晶矿山和伊拉卡帕特山谷的日落。   当他们离开车厢的时候,仿佛从还算有人烟的绿洲补给点、村庄聚落,直接穿越到了世界之外,入眼是风蚀白垩岩群组成的蘑菇森林。   夜色深沉,人类文明边缘的大漠荒野不见半点灯光,银河像倒挂在天穹的巨大川流,星汉灿烂。   篝火毕毕剥剥作响,金红的焰色在漆黑的自然环境下如此温暖明亮。   埃琳娜对她的认路水平没数就算了,对动手能力也很缺乏自知之明。她准备的帐篷是宫殿式的。   这种繁复的帐篷住起来舒适度很高,防火防风防虫防湿,活动空间大,还能打开穹顶欣赏夜景,拍照入镜会特别好看。就是安装起来难度同样很高,需要足够的力气和经验,两样东西她都没有。   绿川唯戴着越野头灯,对照说明书,打下帐篷的地钉和地桩,搭建结构杆,请坐在篝火边哼着歌看着的埃琳娜不要拍他的丑照,他不瞎,看得见闪光灯的曝光。   之前他刚把外层帐篷覆盖好,正在四处转着固定和调整缆绳,低头弯腰下蹲的动作一多,肯定有不雅姿势。   埃琳娜哼歌的声音骤然变大,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大体安装完成后,他钻进去挂上内层帐篷,进一步细化整理。才在隔温防水地垫上铺好波斯毛毯,还没铺睡袋,就听到外面埃琳娜的尖叫。   绿川唯拎着榔头挺身而出,发现那位神秘的西西里女巫小姐,站在篝火旁边,双手握着一把小巧的药镰。   药镰刃上染血,几点血迹溅到了她白皙的面容,她神情平静,在金红色的火光映照下,就像收割生命的死亡女神。   扫了一眼案发现场就明白了,她的身前放着案板和被乱刀劈开的几样食材、罐头和剪刀,脚边左右分别躺着一颗恶魔似的长双角的蛇头,和还在扭动抽搐的短粗蛇身。   “还好吗,埃琳娜?”   她发出了就算语言不通也能get到的诅咒,随后理智上线,说起日语:   “没受伤,腿软了。过来帮一把。”   那就好。   绿川唯勾着她的腰把她抱离原地,她将药镰塞进腰上别的刀套里,左一拉右一扯,就不见了。空出来双手环住他颈部,配合他的动作,一言不发。   她的关节和肌肉都是僵硬紧绷的,和她自述体感的“腿软”正相反。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才从“后怕”状态解脱,重新获得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收紧手臂,头埋在他怀里,剧烈颤抖。   他抱紧她,低头亲吻她的颈侧,避开大血管吮吸她的肌肤,转移她的注意力。   轻微的刺痛果然让她回过神,她不再发抖,绵软的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抬起脸,视线定焦在他的嘴唇上,捏捏他的耳垂,示意他可以了。   绿川唯不太认识沙漠生物,不过山里长大的孩子认识蛇。   他以常识判断,那条身首分离的恶魔蛇有三角头、下颌发达,应该是有毒品种。埃琳娜反应敏捷地排除了危险,却还是吓到腿软,她认识它,很有可能分辨出它具有烈性毒。   “你忙着搭帐篷,我就想弄点吃的,那个东西从引擎盖底下蹿出来的。‘沙漠角蝰’,蝰蛇的一种,头顶有造型独特的双角,以此闻名。它的毒液属于血循毒素,毒性剧烈,你这种体重也只需要两滴,就能内出血致死。”   介绍到这一步,绿川唯完全可以理解她受到的惊吓程度。他拉起埃琳娜攥紧的拳头到面前,强行展开,美甲的甲片尖端果然留下了几道渗血的月牙状伤口。   埃琳娜别过脸去,权当看不见他不赞同的表情,突然想起自己这次拿的美国甜心体验卡似的,浮出一个特别假的甜美元气阳光笑,还吹起了口哨。   她音准挺不错的,绿川唯甚至能听出来她吹的是《在山魔王的宫殿里》。   在安慰她和警告她之间,他选择了纵容她:   “帐篷还差撒驱虫粉,其他步骤都完事了,你进去休息会儿,我来检查车里还没有不该有的动物。带了急救包么?”   埃琳娜逃过一场说教,火光映成金绿色的眼睛亮起,飞快地亲了他一口。   绿川唯耳根热起来,正要追问,看见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表情困惑地停住动作,随后闪现进帐篷。   他慢几秒追进帐篷,埃琳娜麻利地钻了睡袋,还当面拉上了拉链,变成一只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造型的柔软木乃伊,在里面闷闷地说:   “你和他碰过面了。”   ……谁啊?   她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拉开拉链,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到大腿的长度。绿川唯恍然想起,是她上次的“死亡预言”提到的枪杀他的凶手。   男性留这么长头发不多见,很醒目的外貌特征,见过的人肯定会有印象。目前他只见过琴酒,但琴酒没戴过礼帽以外的帽子,他想象不出琴酒顶着针织帽的样子。   他否认后,埃琳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又回到木乃伊状态,交代起急救包的位置:   “在副驾驶的车座底下,检测器旁边那个袋子里。顺便把我的草药袋和坩埚拿出来,在我的车座底下。这种当地村庄里买的驱虫粉不够劲,今晚我绝不容许你以外的其他生物进我的帐篷。”   说得好像他也是什么蛇虫之类的危险动物似的。   埃琳娜隐约记得,她曾经蜷缩在狭小黑暗的封闭空间,被拖着走来走去很长时间,轱辘在脚下骨碌骨碌震动。但奇妙的是,她并没有遗留幽闭空间恐惧症,反而会下意识认为那种环境很安全。   绿川唯和她没熟悉到知晓这种细节的程度。按照常理,人被吓到后的一般反应,是“和信得过的人呆在同一空间寸步不离”。   所以他提高效率,尽快完成了搜车、敲击外壳、惊动驱逐潜伏动物、处理角蝰尸体、取药、拿她要求的物品等一系列行动,回到埃琳娜身边。   埃琳娜缩在风格猎奇的木乃伊睡袋里装死,不回应他的呼唤。   绿川唯担心她睡着了。精神受创后短时间内最好保持清醒,做一些单调重复的机械性操作,比如搭积木、拼拼图或玩玩俄罗斯方块,而不是入眠。   前者可以占用大脑CPU,让它无暇回顾创伤性事件,后者会让大脑有足够的空闲,反复重播恐怖画面,模糊真相、加深印象、补全细节、加倍恫吓当事人。   他上手摇晃不理她的埃琳娜,喊她的名字。   忽然有点莫名的好笑,他想起她在东京那天,得了一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伤风感冒,当时他都不敢把她湿透的衣服换下来,顶多给她滴水的头发擦干。   ……就算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在和她有了真正的那种关系之前,他的表现还是过于青涩纯情。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埃琳娜都快被他摇成拉莫斯金菲士了,还在顽强地装死,这让他更担心了。   对付幼稚的家伙,他有着丰富的经验。Zero那家伙和他熟悉的另一个卷毛走得特别近那段时间,他从和他同样落单的萩原那里很是学了几招,可以拿来试试。   “加菠萝的意大利披萨是最好吃的食物TOP3。”   他咬字清晰、语调平缓、态度坚定地说。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原地仰卧起坐,拉链嗤啦一下破开一半,气急败坏的金发女郎双手比着松果手的手势,手腕弯曲内勾,大声反驳道:   “胡扯!那和生嚼合成纸板有什么区别?披萨上当然要放麻婆豆腐,不加辣椒那种!”   绿川唯良好的教养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闭紧嘴,不要把脏话当成语气词,或者让吐槽的话直接脱口而出:   「谁才是意大利披萨界的邪道啊!给我同时对合成纸板、披萨和麻婆豆腐道歉!」 -------------------- 【1】“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 【2】哈特谢普苏特:古埃及第十八王朝女王。 【3】拉莫斯金菲士:别名“拉莫斯真费事”,号称需要摇酒12分钟,起硬质的泡才合格。 【4】松果手:意大利经典手势语言,在这里可以理解为(*脏话屏蔽*)w 如果埃琳娜生在网络时代,那么炸厨房小组必有她一席之地——她总在偶尔想下厨时“灵机一动”,比如尝试用药镰切卷心菜。 第 16 章 =================   第16章今この手で未来を掴んだ   埃琳娜愉快地笑出声,笑得非常猖獗。   微弱的、由担忧转化的恼意,在她毫无阴霾的笑声中如露珠般蒸干。绿川唯被她笑得面颊发胀发烫,想好的话忘在脑后。小苍兰的甜香盈满两人所处的空间。   越野头灯闪烁两下,在不恰当的时间熄灭。   敞开的帐门透入篝火的光,黑暗里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轻快地爬出睡袋,向他飘来。   她接过绿川唯取回的口袋,熟练地配置摆布,成品放在袖珍坩埚里点燃,盖上盖子,放稳坩埚,捂着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帐篷。   半分钟不到,帐篷的所有缝隙都冒出紫灰色滚滚浓烟,绿川唯掩住口鼻,伏低身子,也冲出来。他咳嗽两声,左右一看,朝着埃琳娜撒腿就跑逃之夭夭的方向追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没学过小数点的小学生根本算不了这种程度的追及问题。埃琳娜感觉刚迈出两三步,就被他托着腰抱起来原地转圈圈。   白色的卡拉西里斯下摆和淡金半透明的披肩迎风起舞,埃琳娜张开手臂,放声大笑。   夜晚的沙漠四下里万籁俱寂,天之下、地之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浩渺苍茫无限大的时空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相拥着旋转。   稍微放纵一些也没关系,这里的危险不来自于他们的同类。   绿川唯将埃琳娜高高抛起,她调整重心,放松全身肌肉,轻飘飘地落回他怀里。   她信任他。   下落的人在半空中会完全失去对自身的控制,求生本能将让人紧绷,但这种时候,越是放松,接人就越容易。   埃琳娜可能都没考虑过他接不住、让她摔在地上的情况。   这个猜测,让他无比想立刻通知不知道在哪里的好友,分享他的激动和喜悦。就算Zero那边是凌晨四点也得马上起来给他鼓掌。   她重新抱住他的时候还在笑,刚才的举高高游戏显然让她非常开心。说不定她去游乐园,会是那种坐上旋转木马能玩一整天都不下来的类型。   不知道谁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声音。   埃琳娜揉搓着绿川唯的脸,提出建议:   “车上有生命之水,搬来下干一杯怎么样?”   生活方面还是绿川唯更靠谱,他和埃琳娜的意见不同:   “……在那之前,先吃点饭如何?”   埃琳娜认为他说得对,并且兴高采烈地提出,这次她要亲自下厨,请他吃一顿意式豪华大餐。   三分钟后,绿川唯对着镰刀分尸、死状惨烈的卷心菜和没洗没切没去皮、整个儿在火上烤了一圈就装盘的胡萝卜,干得可以用来行刺的法棍和一瓶绑着餐刀的黄油,陷入沉思:   意式在哪里?豪华在哪里?大餐又在哪里?   这明明是白人饭!   还是一天中最简陋的、“吃不死人就行”的午餐!   ******   最后,真正的主厨,是撒哈拉的沙子。   绿川唯无论在得到“苏格兰”这个代号之前还是之后,都没在组织里表露过对烹饪的兴趣。他显然并不打算在一群危险的犯罪分子面前秀厨艺。   当他在心仪的女性面前,准备好好露一手时,遗憾的事发生了:   埃琳娜车里的食材——四根法棍,两瓶黄油,一箱压缩饼干,一箱肉类罐头,一颗卷心菜,一条胡萝卜。   还有不知道能不能算食材的——各种维生素和其他微量元素药片,还有其他标签不认识的药瓶。   此外还有好几箱水和一箱酒。   他从没想过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一天 ,小学时就能煮咖喱的他,竟然连个最简单的火腿三明治都做不来:   没有火腿、面包片,没有罗马生菜,也没有沙拉酱、番茄酱、千岛酱或其他任何酱料。   好绝望。   绿川唯没对自己的厨艺这么绝望过。   他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没有稻草就烧不成砖,什么叫没有米就做不成饭,以及为什么埃琳娜会认为区区一碗蔬菜粥特别好喝。   ……她大概是以她的厨艺为标准衡量的。   埃琳娜的车里带了世间万物,唯独没带锅,也没带菜刀。   他们只能用常温水泡软被沙漠抽干水分、和碎砖块没什么两样的法棍,就着绿川唯想办法修成方块、与午餐肉互相隔开的卷心菜与胡萝卜片烤串,你一口我一口地折磨牙齿。   沙漠里的沙子特别细小,比建筑用的颗粒小很多,风无处不在,连带着沙子无处不在。埃琳娜的药瓶里有食盐和黑胡椒,撒哈拉白给第三种调味料丰富口感。   不夸张地说,绿川唯靠想象自己卧底回收以后,有猪排饭可以吃的日子,熬过这顿饭。   他看向在他的印象里,相当挑剔的那位女士,发现人家比他吃得轻松多了。   ……南意大利又不是英国,西西里有着著名的世界美食之城巴勒莫,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在饮食方面的品味怎么比难民还难民?   “真失礼!”她很快就发现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生硬地顶回来,“挑食是要被发配去喝阿帕茶的!”   那是什么?   埃琳娜呵呵冷笑。   巴黎重逢之前,三月底,她受笔友特里休·乌纳的邀请,又去了一趟那不勒斯,见到了一位她以为早死了的“朋友的朋友”,那哥们儿和他们现在的教父初次见面,请人家喝了一顿终生难忘的茶色饮料。   尽管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梗,绿川唯出色的观察能力还是让他迅速意识到她说的不是好话。   这种时候如果对面是像山地大猩猩一样强壮的Zero,吵架和动手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埃琳娜实在太弱了,弱到总让他觉得,但凡他敢挨她一根手指头,弄不好就得跪下来求她不要死。   他恶意地脑补了顶着埃琳娜的头部的山地大猩猩形象,并给了那家伙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心情好多了,压低声音恐吓似的问道:   “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日语?”   埃琳娜十分惊奇,眨眨眼睛,挪到绿川唯身边,肩膀顶他一下,翘着尾巴得意洋洋地抛给他另一个无关的问题:   “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叫出了你的名字,这不是普遍现象吧?你没调查过我么?”   怎么可能不调查。只不过没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去调查‘一个疑似别有用心接触我的国际犯罪组织成员’,尤其是‘这家伙是个在别国穿狗皮的条子’前提的情况下?”   绿川唯并不慌张,“诸伏景光”的档案资料早就被日本公安抽调出来妥善处理了,不走相当高层级的官方路径,根本就是查无此人。   要是埃琳娜走得通那种层级的官方路径,而且来去自如,他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屋顶被雷劈中会让人惊恐,脑门被雷劈中还怕个鬼啊。   他冷静的反应让埃琳娜发出无趣的咂舌声,她从背后抱住他,带动他一起摇摇晃晃,主动倒出了答案:   “我从没打算让你置身于危险当中,也没派人去调查搜索过你,包括你的名字和身份。决定去日本之前,我就开始学日语了。本身有汉语基础,一个月的时间,听说方面困难,读取汉字断章取义还是可以的。”   她的声音里愉悦浓度升高:   “只不过很多时候‘外国人’的身份比‘融入环境’更方便更好玩。对游客来说,没有什么比好玩更重要。”   很好,所以她老人家从第二次见面开始,根本就是什么都听懂了,在那里装不懂而已吧。   绿川唯回忆片刻,不确定地提出疑问:   “你记不记得在新宿的一家便利店,你只会说一句‘这个’?”   埃琳娜想都不想就摇头:   “新宿、新宿、新宿……哦,我发烧了,只记得那天在街上玩水,你邀请我回家,又把我赶走。啧真小气。”   绿川唯惨遭倒打一耙,想要瞪这个无理取闹的恶劣女巫。发现身后的埃琳娜看不见他的眼神攻击,他默默把眼刀换成眼波,隔空发射给很会恶心人的小甜甜宝贝。   情话讲不出来,所以现在他们卡在了问答环节:   “那天你让一位店员注意用火安全,时隔两周,又一次雨天,那位店员家中烧水时外出围观街头吵架,没能及时发现瓦斯故障,引起街区失火,这件事你也‘看到了’?”   埃琳娜停下摇晃他,抬头想了想,不怎么走心地随口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没一点印象。”   绿川唯悄悄放下他实在难以下咽的沙子拌碎砖,转身和她面对面。明灭的火光中,她像一尊幻化成人形、混入人间戏乐的鬼神,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怎么看我呢?”   埃琳娜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锋利的视线仰头撞向他的眼睛,红唇欲启。   是针对他的蜂蜜陷阱吗?   绿川唯一勾一带,把她打横抱起来,转移去驱虫草药的浓烟散尽的帐篷。   失策了,并没有散尽,掀开帐门的一秒内,他们就差点变成两块烟熏小排。   她的配方确实强而有力,别说沙漠动物了,路过的怪人干部高低都得转换形态骂骂咧咧地闪开。   这么一打岔,埃琳娜的气势消散了不少,攻击性也没那么强了,挑起一边眉毛,疑惑地看着他。   “沙漠昼夜温差大,你穿得单薄,到挡风的地方聊天,免得着凉。”   他给出解释,绝口不提刚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长时间佩戴隐形镜片,让她的眼白布满血丝,得找个机会,建议她摘下来。   经他提醒,埃琳娜也觉得眼睛不舒服,去车里拿水洗手,摘隐形、拆假发,拎着两瓶俄罗斯和苏格兰的生命之水,找斗篷的时候翻出来一条大毛毯,探头让绿川唯接她一把。   也是这时候,绿川唯确定,那条谁知怎么藏进引擎盖底下的剧毒蛇,真的没给她造成很严重的阴影。她的惊吓只持续了很短的一小会儿,心理素质优秀得惊人。   月上中天,他们坐在车顶,耳鬓厮磨。围着同一条毯子,喝着同一瓶酒,共赏天上的河。   埃琳娜更想爬风蚀蘑菇,被绿川唯无情地驳回:   在她考取高空作业证且做好安全防护措施之前,他绝对不会帮忙。   没有他帮忙的前提下,埃琳娜的攀岩能力不支持她反重力地登上高度超过五米、蘑菇形状的白垩岩顶。   作为拒绝她的补偿,他交出了不知多少个吻,直到迷人的女巫小姐眸中水光大盛,眼尾晕开霞色,对他的歉意之诚恳表示了满意。   可是食髓知味之后,仅仅是吻,已经不能让他感到满足。   人的本性是得陇望蜀。   但他不能向她要求更多,他必须满足于她给他的一切。   平稳的生活、优渥的条件、环球旅行的同伴、身心契合的伴侣,她之所求这么简单,可他一样都做不到,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条件。   埃琳娜欣赏着无遮无碍的沙漠上空,城市里看不到的清晰度的星星与月亮。   恒星亘古长存,月亮陪伴地球的时间比人类久远得多。古今中外多少文人墨客,留下过吟咏月亮的诗词歌赋。每个流传至今的文明,都有关于月亮的神话、传说、故事……   埃琳娜在想“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她去拿绿川唯手里的酒瓶,滑了一下没拿稳,手比她大的那位连着她的手和瓶子一起攥紧,递到他自己嘴边,仰头将最后的一口一饮而尽。   绿川唯想的是,“现在,我的手中抓住了未来”*。   埃琳娜没有抽回手,探过半个身子,凑过去,醺醺然张嘴等喂。   怎么办、没有了、拿什么喂给她?   绿川唯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好像发现了。   埃琳娜夺过空瓶倒置,一两滴残酒在半空中映着月光,渗进了她的衣服里。她不满地把它塞给绿川唯,跪坐到他腿上,到处嗅闻,试图找出他偷藏的佳酿。   找到了。   烈酒的干洌,他的气息和她的气息,交融到了一起。   空瓶缘着车顶滚落,掉在砂砾上,侥幸没摔碎。   碎裂的是呼吸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喁喁细语、酒酣耳热的忘情呢喃。   绿川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让她不会像那个瓶子一样滑下去。   良久,月光照映下的两道融为一体的影子分开,埃琳娜气喘吁吁地依偎着他,嫌这样支撑着身子太累,干脆躺在他腿上,仰望墨蓝色天鹅绒般的星空:   “今晚的星空好看,你也是。要是以后也还能一起看到它们就好了。”   绿川唯刚刚慢下来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激跳起来。如果这句话不止是单纯的感叹、如果这是她对未来的期许,他是不是可以认为……   ——她的日语,已经说得像母语者一样没有违和感了。   ……所以,她那句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 注: 【1】今、この手で未来を掴んだ:日语。“现在,我的手中抓住了未来。”恭喜Hiro抽到了可以召唤出假面骑士苏格兰的圣遗孀埃凛娜(DNA错乱) 【2】没有稻草就烧不成砖,没有米就做不成饭:都是外来语转化的日语谚语,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怜的景光,想给喜欢的姑娘做点爱心餐刷好感,没锅没铲没刀没材料,甚至还回忆起第一次给她煮的,是放蔫了的沙拉和快要过赏味期限的饭团凑合的蔬菜粥() 等以后他发现埃琳娜的饮食偏好是白人饭,原因是朴实无华的“省事好做”,都不知道先同情她还是先同情优势项家政A被封印的自己了w 【3】“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春江花月夜》,张若虚。 埃琳娜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醉,酒不醉人人自醉w 以及,目前可解封情报:本文开头前三章,埃琳娜有表演成分。具体哪里、什么形式、占比多少,(拉拉链),等以后到了长野爱情故事篇再说吧(画饼) 今天是周六,作者被强行安排了非常痛苦的社交任务,要是中途能量耗尽原地挂了,记得给我云上香。蚊香也行。o(╥﹏╥)o 第 17 章 =================   第17章诸伏的谎言   “对你的所有称呼里,我最喜欢‘Hero’。”   埃琳娜金色的眼睛与金色的月亮交相辉映。   英雄之心被两处迷人之景反复牵扯,忽而上天,倏尔下地,跳动频率之高、幅度之大、心潮之澎湃,令他难以自持。   也许是他想错了。   也许是他冲动了。   他垂下头,温柔地凝视她,握住她一只手,在她手心里写下两个片假名,纠正道:   “ヒ、ロ,Hi-ro。”   不是绿川唯,也不是苏格兰,而是Hiro。   诸伏景光的“景”。   他交付了他的真名。   埃琳娜缓慢眨眼。   埃琳娜瞪圆了眼睛,瞳孔地震。   埃琳娜鲤鱼打挺坐起来,捧着他的脸和他面对面,额头与他相贴。   荒野的风,裹着细沙,敲在车身上,细碎的窸窣声从未断绝。   四野茫茫,一片漆黑,手电筒的人造光源外,夜色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在日本的神话里,对‘彼世之物’,交出自己的名字,就会被带到另一个世界,从现世这边消失。我们的民俗管这种失踪叫‘神隐’。”   这个男人没发烧。而且说话还很有条理。   夜幕中金瞳粲然生辉的女巫重新躺回他的腿上,盖好毛毯,决定听他讲完她不怎么了解的日本神话。   “埃琳娜,可以抱抱你么?”   他却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埃琳娜想,他索求的肢体接触、肌肤相贴,欲念意味很淡,更多的是她曾经要求过但这个笨蛋没get到的“情感支持”,想要汲取温暖,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保驾护航。   “被叫破”和“主动告知”是两码事。   风大天冷,她确实觉得温度有点低,蜷起来侧向用力,旋身坐进他怀里,安静地容许他紧密相拥。   璀璨的天河倒悬,大地翻涌着浓重的漆黑,风裹挟着细沙逡巡扫荡,略有酒意的青年男性向他心仪的女郎喁喁细语:   “绿川唯,29岁。奈良县樱井市人,木材商人的独生子。家业在金融危机中破产,父亲自杀,母亲笃信一个名义上是‘社团’的胁教,倾尽家产捐献供奉。”*   「诸伏景光,24岁。祖籍长野,户籍东京,教师家庭的次子。双亲俱无,长兄健在,现为长野县警。」   “学习能力普通,再怎么努力生活也没有起色,混在一群社会底层的渣滓中勉强度日,而堕落是一条单行路,下去了就回不来。与人因琐事争执,激情杀人,慌乱地处理现场时,目击者是组织的干部。”   「学生时代成绩优良,原本的工作收入稳定,现在的工作似乎是高风险高收益,同时脑袋系在腰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事。卧底暴露、卷入黑吃黑斗争、堕入黑暗、侥幸活到组织覆灭后遭遇清算,都有可能发生。」   “从一个泥潭跳槽到另一个沼泽,说不好我的处境是不是有在变好,但总算没有在变坏。我从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人,超出了既往的所有常识与认知,以后也不会再遇到另一个。”   「组织一定会覆灭,无论那时是否还有我。我们不会再让这样的阴霾笼罩在国民头上。我等公安警察势必拔除这一扎根在国土之中的毒瘤。」   “今晚的夜色确实美丽,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只为了欣赏星辰了。”   「重重心事覆压,眼中影翳蒙蔽视野,长久低头监看脚下的深渊,不见景色之美。如果没有你,不知我还会错过多久。」   “再往我怀里靠紧一些,别着凉。你的眼光总是那么好。”   「好想牵着你的手,一起无忧无虑地沿着银河漫步。好想带着你去看日本第一的阿智村星空,它不如北非沙漠寂静辽阔,可我的家在那边,在长野。」   “——请陪我多看一会儿吧。”   「没有未来、无法承诺、不可结缘、连姓名年龄都是谎言的我,背负着比“我想要”重要得多得多的责任,除了一往无前,别无他路。任何动摇和软弱,都是对自己的信念的背叛。」   “埃琳娜。”   「埃琳娜埃琳娜埃琳娜——」   「我的女巫。我的迷雾。我的梦境引导者。」   「请阻止我。请拒绝我。请把我推出你的未来。请让我停下来不再喜欢你。」   “绿川唯”的真言,与“诸伏景光”的虚语,在撒哈拉夜晚晴空的月下交错。   幽蓝色猫眼倒映着整条银河的星光,热烈真诚的情感在满溢而出的边界强行收缩,他看着她的时候,眸光晶明,炳若日月。   埃琳娜没有读心术。她能听到的,只有绿川唯说出口的话。能看到的,只有夜色中,篝火与月华照亮不了所有细节的诸伏景光的脸。   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叹了口气,亲亲他的面颊。   胡须摩擦着她的脸,有些疼,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抬手揉搓他的短髭,琢磨要不要薅下来两根作为报复。   她心中默念,现在这种程度恰到好处。   如果她更喜欢他一些,肯定会对他提出要求:比如胡子,比如烟,比如他偶尔会吵到她的眼睛的糟糕穿搭。   现在不会。   她还没喜欢他到加入他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的地步。   他讲了一则日本民间传说,交代了“绿川唯”的底细,呼唤她的名字。   满口都是言不由衷的谎言,恐怕只有一时忘情的那个“Hiro”是真。   她不愿意就此以“骗子”称呼他,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往后漫长的岁月,命运线与一个虚假的人交织纠缠。   看在莉莉安娜的份上。   看在他的名字的份上。   “Hiro,”她在如有实感的厚重黑暗中,拇指腹按在他的口唇上碾磨,在他耳边恨铁不成钢地暗示道,“你就只想‘抱抱’么?”   真名发音与“英雄”相同的青年人无法分辨她称呼的到底是哪个词语,也说不好她的反应是不是符合他的预期。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如此美好,和她发生一段比拥抱更加亲密的关系简直顺理成章。她那么美,她那么好,喜欢她却不想和她合为一体的人,是羊尾了吗?   可是、可是……   不能妥善对待她,与亵渎无异。   沙漠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下山以后气温骤降,后半宿只会更冷。   埃琳娜缺乏锻炼,身体素质并不多优秀,大量出汗、失水、激素水平骤升骤降,对她的健康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他还记得东京夏末的一场雨,就足以使她伤风。   不在天地为席、景色绝佳的人迹罕至之处,玩一场酣畅淋漓又绝顶刺激的香艳游戏,固然让他以后恐怕想一想都会遗憾。   响应情欲、响应生理本能的号召、响应她的暗示、接受她的邀请,结果对她造成了损害,那岂止是遗憾而已?   “我愿意遵从你的意志。”Hiro压抑下悸动与冲动,温声软语,不让自己的婉拒听起来生硬冷酷,“可是这里没有……”他的脸又在发烫,实在是太差劲了,“没有合适的安全措施,也没有能洗澡的地方,我们是不是……”   埃琳娜大力推开他,犹嫌不足,还狠狠一拳捶在他肩上。   然后沉下脸揉着掌侧嘶嘶吸气。   完蛋,又说错话了。   前面三次见面,这样的场景之后,都是她干脆利落的逐客令。她不会把他丢在这里,独自开车离开,随便他去死吧?   “你看你这个混蛋在说什么啊!”   出乎他的意料,这次她的脾气大为收敛,居然没有甩手走人,而是又捶了他两下,还收敛了力道,不疼不痒。   她余怒未消,一边戳他胸口一边吼他:   “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你是专门念过‘暧昧驱逐专业’还是‘注定孤单终生学院’?亏你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候还记得洗澡、还记得安全措施、还记……”   她燃烧着火焰的金瞳对上了水光满盈的蓝色猫眼,读到了他的愧疚与不安,和那莫名其妙的亏欠的源头。   在他面前向来口无遮拦的女巫忽然卡了壳,忘了想要说什么似的,语言系统断线重连,再次开口时转成了经典款邪恶老巫婆的笑声:   “抱歉,你说得对。以后我要在你的墓碑上篡改你的墓志铭,就写‘就算我死了也要刻烟吸肺——做之前记得做好安全……’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气氛破坏者变成了两个。她的笑声十分魔性,Hiro不禁莞尔,被她带得也笑出声。   又吹来一阵沙尘暴,大笑着的埃琳娜吃了一嘴沙子,呸呸呸吐了半天。   Hiro带她转移到帐篷里,把车停在帐篷与石柱之间挡风,这么几分钟的功夫,埃琳娜又点起了另一种香。   当他重新钻进来的时候,不由一怔,小苍兰的甜香被香根鸢尾的幽香取代。   嗅觉记忆长久而清晰。   巴黎街头与她邂逅的三日,曼妙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眼前。   关好的帐篷里没有点灯,但人在空间里本身就有存在感。   他闭上眼睛感受埃琳娜,无比确认她的所在,径直移向她身边。   她没有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坐以待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一团悄悄移动的温香软玉。   组织的狙击手侧耳倾听,她的位置、她的路径、她的速度——她心跳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耳饰细碎的碰撞,手掌与膝盖撑着长绒的波斯地毯压下去——在那里!   “找到你了。”   他一击必杀,精确无误地摸到了她正在蓄力蹬地的足踝,一拉一拽,埃琳娜惊呼一声,拧身翻转,另一只脚蹬向他胸口,也被他捉住。   气温很低,她的足跟冰冷。他想都没想,就着跪坐的姿势,把她揣进衣服底下取暖。她屈膝撑地,仰躺着靠近他,同样冰冷的手也伸过来,等他握住,笑着唱道:   “My spirit and your voice in one combined.”*   《歌剧魅影》经典曲目,魅影对克里斯汀。   Hiro手里只有她的左手,她的右手像蛇一样狡猾,钻过几重布料,正掌握住他的要害,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跳了很大一段唱词,直捣黄龙:   “体贴女伴是美德,在这里洗澡确实不方便,我不准备辜负你的好意,但也没打算辜负我的乐趣。来陪我过两手,‘Sing my angel. Sing for me——!!’”   伊甸园的古蛇游上苹果树,埃埃亚岛的喀尔刻施展了她的魔法,梭烈谷的大利拉把玩剃下来的七根发绺。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 统一一下本文标点用法: “”←这是说出口的; 「」←这是心里想想没说出来的w 注: 【1】“绿川唯”的全部信息,都是我编的,不要当真。 他怎么进的组织、具体暴露原因,都是未知。只知道是他单位那里泄露的,而且真名没被爆出。 景光被东京的亲戚收养,究竟是走了手续的正式收养,还是没走手续,只在他经济独立前替他父母给他吃几年饱饭,没搜到官设。(意思是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开始编,摸下巴) 【2】“My spirit and your voice in one combined.”和“Sing my angel. Sing for me!”都是《he Phantom Of The Opera》的歌词。前一句是“我的灵魂和你的声音合二为一”,后一句是无他诶无他诶无他诶(?) 倒数第二段本来写了注释,后来删掉了,你们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再加上。 诶嘿嘿终于发到这里了,前面回评论时忍住了没剧透一点! 感情线往前推了好大一格ww 这个剧情点,两个人投入感情的不对等,看得出来吧? 我喜欢“璀璨流星划过夜空”的爱,更喜欢“在满溢而出的边缘强行克制”的爱。 橡木桶熟化的好酒,每年会蒸发1/10,留下的是最后开桶时的浓缩陈酿。 灿烂热烈和醇厚弥久,我全都要.jpg 第 18 章 =================   第18章诸伏的邀请   ——“犹如醉了一整夜后,醒来见到的晨光那样,迷蒙而凄婉的歌声”,近在耳畔。   深潜的意识从容上浮,无意义的呓语逐渐可以被理解,他听到愉悦的女声,轻快欢乐:   “Hiro,Hiro,醒醒。瞧啊——‘The night &#@%%$^$%&^$%* he was %$^$%&^$%@#$%^* freedom...’”   什么晚上谁自由……?非母语的部分在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内重新排列组合,自动转换成“夜间选择黎明的人,黎明为他选择自由的风。”   哪有人一大早就念英文诗来喊人起床啊,连高明哥都不至于……   ……睁眼,朦胧的光线里,深黑色长卷发散落在他胸前脸上的女性,金眸灿若晨星。   Hiro双手捂脸,昨天他……又被她得逞了。   “几点了?”   他忍着羞耻询问道。   虽然不是本垒,但她蛊起来真是……   总这样可不行,他得想办法去提升理论知识和技能熟练度了。   埃琳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满面春风得意,报出的时间离他们洗手休息过去了三个小时。   他不怎么惊讶地再次发现,他安心地在她身边,又一次沉沉睡去,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抬手想要掬一把她眼中夺目的光华,得到了一个纸杯。   一个纸杯?   纸杯里是清水,此外还有一枚像果冻的物品。   隔着包装捏了捏那个东西,想起是她带的便携装漱口水,他起身简单打理自己,看见她围着毯子往帐篷外面探头。   后半夜特别冷,埃琳娜衣服+斗篷+睡袋犹嫌不足,差点把自己团成球塞进他肋骨底下,抱着他的心脏取暖。   要是她的手老实点别乱捏就更贴心了。   夜色还没完全散尽,光线已经亮起,又到了黎明之刻,晨昏交界。   帐篷周围有夜行生物留下的痕迹,埃琳娜干掉的那条角蝰的遗骸被刨了出来,变成散乱的骨架。   东方的地平线上划出一抹鱼肚白,天空从深蓝转为淡紫,混合着明度很高的粉色,冷厉的夜风柔和了许多。   埃琳娜在车前,对着玻璃整理仪表。她的长发被她盘进了发网里,拿在手上的金色假发闪泛光泽。   Hiro接过她的假发,给她戴上,整理好。   埃琳娜搂住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在他问候一句“早上好”之后,指向刚刚露头、还没发出强光、像一幅儿童画的初阳:   “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颗晨星而已,只有在我们醒着时,才是真正的破晓。”   Hiro意识到,她应该是在借着散文的词句对他进行委婉的劝慰,可他此刻想到的,只有那句“晨星”。   她的眼睛也像晨星,同理可证,她就是太阳。   「我的太阳。」   转念想起世界三大男高音同台竞技兼携手合唱的同名歌曲,他感到好笑,直到埃琳娜的视线再次投注给他,他才开始思考她引用的那句话是什么。   还有功夫进行文学阅读的岁月离他有些远,这句话很耳熟,Hiro停顿了三四秒,抚摸着她的背脊,向她求证:   “梭罗的《瓦尔登湖》结语?”   大绿海的太阳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啄吻一下,旋即离开他,搬出画板,绘制白色沙漠的日出美景。   Hiro观望片刻,确认她的绘画顺序依然不同寻常,还是那么像打印黑白照片,不解地摇摇头,去收拾东西拆帐篷。   不远处有两三只沙漠狐,纯然的野生动物,却没那么怕人,或许是经常从游客那里得到食物的缘故。   等他把露营痕迹清理完,发现周边视野内可见的生物只剩下埃琳娜自己,她卸下了毯子,在白亚麻的卡拉西里斯外,罩上了那件厚重的藏青色长斗篷,蹲在地上摆弄蛇骨。   ……如果“女巫”确实是一种正式注册的合法职业,那她在她的职业领域相当敬业了。   敬业的女巫小姐十分专注,看都不看他一眼,抓出一把袖珍坩埚里的草木灰,笔画连续不断地在沙地里撒出一个神秘的符号。   Hiro在一边安静围观。   眼看她的最后一笔就要连上第一笔,形成一个完美的闭合圆环,突如其来的风吹飞了她的画作,蛇骨翻滚,草木灰迷了她的眼睛。   Hiro凑过去给她吹吹,她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眼白里红血丝密布。这种又残酷又慈悲的样子,就像异世界主题作品中的亡号鸟或者告死天使什么的。   一通手忙脚乱过后,她的麻烦解决了,太阳也读条完毕、发光发热,他们又错过了“大漠日出”的景色。   没有人对此感到遗憾。不管是今天的事还是昨天。自驾游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反正太阳每天升起。   两个人坐在车厢里就着瓶装水啃压缩饼干,大概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埃琳娜难得没说任何难懂的话,直白地出了份“各国军粮口感测评”。   主要包括:热量、营养成分、硬度、饱腹维持时间。   四部分,没有对“味道”的点评。   ……她在食物方面真的很能凑合。   感觉她“虽然是位西西里著名家族的大小姐”,但是无论放到哪里、不管过着怎么样的日子,都能心平气和地活下去,而且总能找到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方法。   比如“把期待值降到最低”。   只要预期足够低,就不怕没惊喜。   高热量高碳水的进食之后,人容易犯困,这种时候不太适合开车,两个人头碰着头闲聊。   “记得你说过,日本本来在你的环球旅行计划中很靠后,因为……后来把它提前到了第三位。能问问你是怎么决定出行顺序的吗?”   埃琳娜双掌一击,爬过前座的空隙,拿了仪表台上方的地图册回来,取出里面夹着的一页折叠6次的世界地图。   Hiro展开这张折痕处有磨损、还有很多细小破洞的单页大幅面防水海报纸,发现它上面地图应该有的比例尺、方向和图例都有,唯独没有任何一个文字。   更正,没有印刷任何文字,有一些马克笔手写的字母和记号。最显而易见的是日期和地点。   是埃琳娜的笔迹,涉及好几种文字,看来她的多语种外语能力不仅限于听读和对话,书写方面也了解颇深。   时间标注从五年前开始,那时埃琳娜应该是20岁,地点全都在意大利境内,甚至基本局限于西西里家族影响力最强的南意地区。   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天,那不勒斯后面画了个Σ:-)的“笑脸猫”颜文字。Hiro会心一笑,他猜是为了纪念他。   中间隔了马耳他和突尼斯,一个月后标记了日本。东京被画了个很用力的“十字路口”符号,看来那次她真的很生气。   她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一两天到一两个月都有过,意大利之外有过标记的地名大约30个,最新的标注是看位置是开罗,字符简直像一组心电图,完全读不懂。   埃琳娜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啊”了一声,吐槽道:   “讨厌,有错别字。我平等地讨厌一切从右往左写的文字。”   Hiro脑内过了一遍开罗的资料,怎么看她那串鬼画符也不像阿拉伯语,连笔的顺序也不是从右往左。   “埃及的官方语言是阿拉伯语,拼写上我还没入门呢,画不出来像话的玩意儿。那个是俄语手写体的花体字。啧真难看,跟个心电图似的。”   ……在奇怪的地方心有灵犀了。   “所以,推理出来我是怎么决定出行顺序了吗,Hiro?”   她似乎认为给出这幅地图就足够作为解释了,如果他猜不到,在她那里的分数会大幅度降低。   他确实已经得到了答案,拉过她的右手,拇指抹过她食指第一指节和中指指尖靠近食指处的粗糙皮肤,笑着回答坦诚得可爱的她:   “蒙眼飞镖,对不对?”   埃琳娜又奖励他一个吻。   那幅世界地图上还有更多的信息,他双手捧着埃琳娜的脸颊——撒哈拉抽走她不少水分,她的皮肤远没有在那不勒斯时那样光滑,显得更像一个真实的人,而非遥远的梦——念出他观察到的信息:   “出境之后,你没去过同一个目的地两次。埃琳娜,这是你的规则,还是巧合?”   埃琳娜轻笑出声,金眸波光潋滟。   世界是她的巨大水晶球,高兴了随时可以伸出爪子拨弄。   她总是很快乐,他没见过她发愁的样子。   “为什么不往更简单的方向想想呢,我亲爱的蓝宝石?比如,我的飞镖水平,即使不蒙眼,也不足以支持两次射中同一个位置。”   Hiro很难确定这句话是表面上的那个意思,还是别有弦外之音。   西西里的女巫小姐太喜欢当谜语人了。尽管他还算擅长推理,可是猜谜需要足够的知识面覆盖,埃琳娜在外国文学领域走得太远,他不一定跟得上。   转念一想,如果、她也对他,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是不是……   Hiro打消那个自信过头的想法,决定打一波直球过去,无视她话里可能藏有的玄机和陷阱,以力破巧:   “所以你并不排斥重复去同一个地方,对不对?”   埃琳娜含住他的耳垂吮吸,不给出肯定的答复,可也不否认。Hiro被她舔得耳根滚烫,浑身上下都有火在烧,心猿意马,思考难以为继,很想——   “当我难以抉择的时候,我把选择交给命运。一次会投掷三枚飞镖,在其中挑一个最顺眼的地方定为下次的目的地。”   在这种时候突然给出解谜提示,过分了啊女巫小姐。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命运并不能左右你的选择,对不对?”   耳垂热得发麻,似乎还有隐约的刺痛,她一定又在拿他磨牙,糟糕的习惯。更糟糕的是,他连她这么糟糕的习惯都觉得甜美非凡。   “真乖,真乖。来,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指一个点,看看命运是否眷顾你,我想去的是不是你选的地方。”   埃琳娜解下淡金色半透明的披肩,折叠卷起,蒙上他的眼睛。   视野被遮蔽,其他感官在代偿作用下,愈发灵敏。狭小的车厢内,因为完全展开的海报尺寸纸张占据太多空间,变成了与世隔绝的箱庭。   她清浅的呼吸、蓬勃的心音、活跃的生机、偏低的体温、狡黠的得意,还有隐藏在多变的熏香或别的香料霸道的气味之下、独属于她的那种无法形容的甜,充斥着只容得下二人的小小世界,让他目眩神迷。   “Tre.”   Hiro一怔,没反应过这个发音的意思。   “Dos.”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完全听不出来在忍笑呢——好恶劣的家伙,果然又在玩弄他。   “一。”   虽然还是陌生的语言,但他反应过来了,摸索着图纸的边缘,准备按在之前确定好的那个位置。   “ここに!” -------------------- 这是什么?存稿。发一下w 高烧的时候适合写点癫癫的东西,特别有感觉,所以尝试开一个崩得亲妈不认的黑苏x南意教母堂娜·埃琳娜的强制车,写了一百字以后就歇菜了,剩下的全靠脑补,爽了(爽了) 文中的猫猫头颜文字没打出来,上下应该各有一个||当猫胡子,晋江排版会自动去掉多余的空格,领会精神吧(?) —— 【1】“犹如醉了一整夜后,醒来见到的晨光那样,迷蒙而凄婉的歌声。”:《舞!舞!舞!》,村上春树 【2】“夜间选择黎明的人,黎明为他选择自由的风。”:原文“The night dawn people choose, dawn he was chosen as the wind of freedom.”《选择》,玛丽·雪莱。Hiro没睡醒时听着就是乱码hhh 【3】“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颗晨星而已,只有在我们醒着时,才是真正的破晓。”《瓦尔登湖》,梭罗。 【4】《我的太阳》,那不勒斯民歌,男高音经典曲目。以及,《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二场,罗密欧也用Hiro的语气称赞过朱丽叶是太阳 【5】Tre(意语)Dos(西语)一(汉语)的“321”,“ここに”,日语的“在这里”。调戏Hiro,埃琳娜是专业的而且花样百出的(大笑) 第 19 章 =================   第19章掌心划过的地址   “这里!”   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指,重叠在了一起。   女巫细腻而微凉的一点指尖,经由两人相触的皮肤,对他施展了不知名的魔法。   Hiro全身的血流加速,毫无征兆的得偿所愿,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单手摘下蒙眼的丝帛,检视他们同时选中的那个位置。   心-搏-骤-停——   ——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所以不真实感更强烈了。   “这里是,东京?”   来自地中海的女巫轻快地,在只有行政区域划分、没有地名显示的地图上,念出了指尖右边的那行标注文字。   “不对,埃琳娜,那里不是东京。”   在“世界地图”的尺度上,东京和它确实近到异邦人难以区分。   Hiro把目露疑惑的埃琳娜抱到腿上,腾出摆放地图册的空地,快速翻到亚洲部分,找到日本,指着东京都之西、隔着群马县与山梨县的狭长行政区域,说出它的名字:   “长野县。なが-の-けん。”   埃琳娜认真跟读:   “Naga-no-ken。陌生的名字,给我说说它吧。”   有什么蛊惑的魔法发挥了作用。Hiro不自觉地换到了清澈温柔的声线,介绍起了长野的四时风光、知名景点和鲜为人知的山野趣闻。   讲一会儿,停一停,视线焦点也停伫在久远的日子之前。   那时体感上有半个他大的家乡的野兔,警校毕业后悄然回去的那一次再看,分明只是普通体型的普通打洞高手。   他讲了多久,埃琳娜就全神贯注地听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耳畔仿佛响起了他在梦里为她唱过的歌:   「追过兔子的那座山/钓过小鱼的那条川/至今梦里仍回望/我那难忘的故乡……」   幽蓝色的猫眼,活泼灵动,眸光粲粲如星。   “29岁的绿川唯”和“组织的狙击手苏格兰”一起,被他暂时遗忘在了识海深处。六七岁的小景、十五六岁的Hiro、二十四五岁的诸伏景光,目光灼灼地凝望她。   ……有一颗种子,在她心口,悄然发芽。   Hiro在说起“秋天的河蟹特别肥美,而且很傻很好骗,不需要钓饵,蹲在岸边准备带盖子的竹篓,瞄准冒小气泡的地方,搬开石头就能捞到”时,停了下来。   他说得太多了。   他无声地指责自己。   在她身边总是不知不觉地过度松弛,以他的身份来说,过于失格。   哦,绿川唯回来了。   埃琳娜忽然侧头看他一眼,亲亲他的面颊和唇角,肩膀靠着他,指尖划过长野与群马的边界线,开口道:   “片假名我学得不好,你在这里的木板上刻的字*,只认得出落款前两个字符。亲爱的 ,别担心,那不是你的问题,所有人在我面前都是这样,我会保守所有秘密——尤其是‘你’的秘密。需要我立誓吗?”   比起她平时同他聊天,总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之意的声音,此刻的她听起来高傲而凛然,悠远而淡漠,宁谧而笃定,冷酷而慈悲。   通俗来讲,就是ACG作品中,“手拿剧本的先知角色”,作出重要宣告的场景下,近乎定番的“不会说谎、不会出错、也不会一口气倒出全部信息的”声线。   誓言只能约束愿意遵守誓言的人。   言灵与违背誓约的惩戒并不真的存在。   Hiro的喉结上下滚动,相识以来鱼潮般无数混乱无序的想法纷至沓来。   埃琳娜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认真,Hiro相信她认为誓言对她有约束力,她确实愿意保守秘密。   ——不是错觉,对她而言,他确实是特别的。   ……可她那种若隐若现的“非人感”,在这一刻、在她以虚无缥缈的“立誓”作为取信于他的“代价”的话出口时,猛地浓郁起来。   冥冥中有一种离奇的想法,催促他立刻、马上、不要犹豫、现在就伸出手、捉住她、抱紧她。   如果是她的话、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一道白光闪过,行动先于思考,选择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亲吻了她。   不是受情欲驱使,也不是交易或蓄意讨好,更不是想要品尝她或觊觎她,而是、而是……   埃琳娜有一瞬间的逃离迹象,比“眨一眨眼睛”更短暂的“一刹那”内,她就改变了主意,周身燃烧起气势汹汹的火焰,反过来加深这个吻,抢夺主导权。   相识以来第一次,Hiro没有毫无抵抗地相让。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惊讶,更多是兴奋与斗志。   她好像、很乐于、见到他的反攻,为了鼓励他,不吝更直白地展示她那类似猫科动物的猎杀欲。   灿金的鹰眼锁住幽蓝的猫瞳,猫瞳承受住了来自她的炽烈的情火,回以白热的焰色。   她的猎物不客气地与她各自为战,齿关牙城,舌攻唇防。   他们激烈地交锋,热烈地相拥,在黎明中征伐,在日光下厮杀。   龙与虎相争,蚺与鳄相斗,雕与鸮相搏,瀑与岩相击。   最后是体力和肺活量都不太够的埃琳娜先败下阵,她意识模糊地拍了两下坐垫示意认输,重新补充氧气以后新奇地盯着得意的Hiro瞧,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那种欠揍的得意表情她更多在镜子里看到,出现在他脸上却毫无违和感。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起来更美味了。   终于喘匀了气,Hiro也自觉自愿地为两人擦干脸,她和他同时开口。   唇色鲜艳欲滴、似乎不再那样容易害羞的男性退了一步,请她先讲。   埃琳娜有节奏地戳着他胸口硬邦邦的肌肉,无情地吐槽道:   “这位性感热辣的‘Donna Carmen’,收收你那爆棚的荷尔蒙,把我的‘巧巧桑’还给我。”   配合她理直气壮的讨要语气,她还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Hiro对意大利特产的家族文化略有了解。“堂娜”是“堂”的阴性词,加在名字之前,表示尊称。   “卡门”的艺术形象十分经典,吉普赛女郎的代表人物,出身不高,又是罪犯,通常不会有人称呼她为“尊敬的卡门夫人”。   “巧巧桑”则是充满西方刻板印象的日本女性代表人物,《蝴蝶夫人》女主角,天真纯洁、美丽贤惠、为爱情殒身不恤。   ……他大概明白了在埃琳娜眼里,他是什么形象。   ——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和想法。   诸伏景光,24岁。这一年的末尾,尝到了初恋的苦涩滋味。   她说得没错,在她面前,他确实是巧巧桑。   错位的、不对等的、比喜欢更喜欢的、难以自拔的、陷入爱情的人。   Hiro在她掌心,写下一个邮箱地址,写完合上她的手掌,亲吻她指根的戒指。   那是他以前用来和好友联络的邮箱。他交付诚意,将是否和他建立联系的选择权交给她。   他们还有没有“以后”,取决于埃琳娜。   如果她回应了,他就单方面当他们的关系是交往吧。   只约束他自己,不必为她所知、也不该成为她的束缚的、那种交往。   他魂魄的归宿,心灵的寄托,存在于渺远的、虚幻的、迷醉的,彼世之梦。   埃琳娜是位不太“现代文明”的女巫。   她当前正绝赞环球旅行中,每一阶段的目的地随机性极强,难以预料。居无定所,没有手机、没有固定电话、没有固定收信地址。甚至没有邮箱,也不知道他在她掌心划下了什么。问明之后,她沉思片刻,竟然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那行冗长无规律的字符。   惊喜突如其来。事实上,每一次再见到她,都是惊喜。   其实就连这次相会,在他心底的真实想法内,也是没有下一次的“Just one last dance”。   埃琳娜只能相遇,无法寻找。   能不能还有下一次重逢,全靠缘分。   毕竟离开她以后,他回归的“日常”,不怎么岁月静好——每一天都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天,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他的死亡宣告。   为了不像个潜入调查的卧底,他在组织里表现出了高度的忠诚与热情,这意味着他会以更高的频率,接下那些危险的、困难的、凶残的、适宜“狙击手”的任务。   他的初恋、他的爱情、他的心仪对象,是她,真是太好了。   诸伏景光将绝大多数“自己”奉献给了他为之服务的正义事业。仅存的少少的一星半点“私心”,对任何过着普通的生活、期待普通恋爱、普通结婚、普通地组建家庭的女性来说,都是辜负。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再少的私心也是私心。   埃琳娜离普通足够远,离他也足够远,身上的秘密不比他少,还总在带他短暂地脱离沉重的现实、前往此世与彼世的夹缝,给他开辟出一处重获喘息之机的湿地。   肺鱼的乐园。   他这条肺鱼,在和一朵花、一场梦、一片地中海的迷雾、一尾来自深海的人鱼、一只走出神话的塞壬、一位女巫,恋爱。   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太过自私,就算只在心里想一想,都嫌过分。   ——他的“喜欢”,或者说比喜欢多得多也强烈得多的那种感情,属于他本人的私心,对他以外的任何人,一文不值。   如果埃琳娜对他的索求,仅止于“馋他的身子”这种玩笑话,他……也愿意。   毕竟他能给她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没说出来的话、没吐露的心意、没诉之于对方的表白,不为人知。   就像昨天的蛇骨一样,被荒野的大风吹散,细沙掩埋,不见天日。   他俯下身,把下巴搁在她摊开的掌心,当作对她的回答。   埃琳娜指尖掐着他的下颌,向上一抬,Hiro顺着她的力道仰头,幽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海,让她看不出藏在里面的情绪。   “你把‘你’给我,却不让我睡,就知道欺负我!”   她不满地哼了声,松开钳制Hiro的手,烦躁地扯开斗篷系带,推开过大的世界地图,抱着手臂往座位上一靠,望向窗外大朵大朵的云。   Hiro这次没像个客人一样干看着。他的家政A自带清洁强迫症,忍她很久了,直接上手接过来,折叠整理好地图册,放回仪表台上。   “想不想去底比斯?我们去刨‘死亡之城’帝王谷的坟头怎么样?”   干看着的埃琳娜几秒钟后就忘了在装生气,低头看着斗篷散开以后,染上了砂砾的金色的卡拉西里斯,撇撇嘴,变更行程。   Hiro眼尾上挑的猫眼斜过来,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怎么样”。   埃琳娜扑过去按着他的眉尾,向上提拉,强行扯出“斜飞入鬓”“丹凤朝阳”的眉眼特效,高兴地笑个不停。   Hiro采用围魏救赵的战术,隔着衣服捧起她的胸衣下部,向上一托。   正规的卡拉西里斯是一整块亚麻布缠来绕去,埃琳娜穿的只是古埃及风情改良服装,固定布料主要靠剪裁缝纫。他这么一弄,上方衣料堆叠,领口滑开,露出半边肩膀。   这本该是个很靡艳的场景,不亲上去都不礼貌那种。   但是吧,埃琳娜穿着开口很大的长袍,在沙漠里开了一天车。   昨天晚上光线暗,视野不好,日光下两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那美妙的柔肩,可能不太妙……   ……糊上去不少沙尘,和本色为纯白的长袍一样,也变成了金黄色。   Hiro震惊的表情没来得及收,被她当场抓获。喜怒无常的美国甜心早把人设卡忘光了,立刻翻了脸,拉开车门把他踹下车,鞋子跟着一起飞出去都不管了。   敲了三四分钟车窗,只得到一个冷酷无情的金色后脑勺,拎着她的鞋可怜巴巴地站在车窗外的Hiro意识到,哪怕他站在外面被沙子埋了,也打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女祭司大人。   半分钟不到,他钻进驾驶舱,拿起埃琳娜挂在后视镜底下的墨镜,直面她“呵呵我就知道死条子总会有办法的”嘲讽脸,服软道:   “是我的错,别生气了。我们去个能洗澡的地方,我来给你洗,保证让你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粒沙子能幸免,好不好?”   ……埃琳娜的嘲讽脸升级成了死亡凝视,他又说错了什么话吗? -------------------- 专栏接档爆处组新文预收: 《【名柯】幼驯染就是干这个用的!》 小学时期的玛利亚,心里有两个人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全世界最不好的宿敌,可恶的小卷毛; 全世界最好的好朋友,可爱的hagi酱。 第二年重新分班,他们分到了一起。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的朋友的朋友,是我的宿敌。 初中时代的萩原研二,已经习惯于听到同学“萩原啊啊!”的定番氏求助,立刻起身,去调停他那两位必然又找到理由互啄的好友。 上帝是公平的,给了玛利亚和小阵平好看的脸和出色的身手,收走了他们读空气的能力。 输了的安慰一下,赢了的敲诈三杯饮料,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高中时代的松田阵平,不爽地发现,三个人走在一起时,投在地上的影子,他依然是那个显眼的地中海。 可恶啊这两个人偷吃了变大蘑菇吗?丢下他都超过一米八了啊! 还有,他瞧见萩居然偷偷给玛利亚带便当,一定是受到胁迫了吧。 这种好事怎么能没有他的份,他也要去胁迫胁迫: ——追加一份咖喱饭,盖个温泉蛋。 不同的时间,同样的画面,每个人都曾经发出的感慨: “喂喂,你们两个,是不是太好了点?我呢?” 发小一生一起走,总有一个特别狗。 青梅竹马有三个,谁不在场谁背锅。 幼驯染就是干这个用的! PS,关于几位的成年体身高: 萩原190+,玛利亚188,马自达四舍五入180 (该数据由三人中的青梅提供,某竹马点了个踩) —— 【1】木板上刻的字见于漫画1084,我实在不想打一串假名在这里,其中还有致死量片假名(。)总之大意为“我也当警察了哟!小操。”落款是“ヒロミツ”,埃琳娜强调的前两个字是“Hiro”。 【2】“一刹那”是佛家意义上的最短时间单位。 【3】“堂娜”=“Donna”,夫人;“堂”=“Donno”=“Don”,阁下。冠在名前,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大佬”,现在不常用,就像我们不常用“x大人”一样,很容易阴阳怪气。 《教父》里的“堂·柯里昂”则又是一种美式文化霸凌,和黑寡妇姓“罗曼诺夫”一样体现了他们淋漓尽致的傲慢。有冠在姓氏前的尊称,不是这个词。 举例来说,如果存在一种很迷惑的、埃琳娜成了制霸南意的“教母”if,“自己人”对她的尊称就是“堂娜·埃琳娜”。 【4】“卡门”就叫卡门,“蝴蝶夫人”叫“巧巧桑”。这两个角色形象拿来代其实不准确,埃琳娜和Hiro两个人都在引喻失义。 【5】“Just one last dance”:最后一支舞。歌名,莎拉·寇娜演唱。 情报解禁:这个阶段的剧情中,景光的意象确实是“巧巧桑”。终于发到这里了可以说出来了撒花~ 伏笔回收:开头前三章,景光认为的“交往”比埃琳娜认为的早。究其原因,他们对“交往”的定义不一样。 第 20 章 =================   第20章Beyond The Time   最后开车的还是埃琳娜。   Hiro不习惯左舵车,稳健的开车风格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准备适应了以后再加速。   埃琳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在前后左右没有车、唯一的一条公路上,开出了风驰电掣的20迈,干脆利落地敲敲他的肩膀,大声表扬:   “什么鬼?让开,我来!”   车载电台断断续续,滋啦滋啦的噪音听得她心烦,让乖巧坐在一边的胡须硬汉给她唱支歌。   Hiro预料到了她打算为难他,没预料到让她点歌,她张嘴就是《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如果这个名字陌生的话,它的别名是《夜后咏叹调》,HighF的花腔女高音。   他音高不够,差很多。硬要唱倒也能唱,不过会从夜后的复仇宣言,变成夜后的碎碎念。   埃琳娜考虑了一下,决定就算是夜后的烟嗓开骂她也要听。   Hiro很认真地琢磨,是不是她对吸烟有意见。   出于礼貌,几次见面,在她面前他没吸过,不过不抽烟的人会对烟草味更敏感一些。   不管是不是,他记下了这一点,以后会注意在她面前尽量不要带着这种气味。   不过,她那副「没错,我埃琳娜今天就是要强人锁男」的样子,好想捏她两腮扯一扯啊——过于小人得志了好嘛!   她在飙车,不能动手,从别的地方找补找补吧。   一首歌想要唱得好听不容易,故意唱得难听可太容易了。   听完夜后的碎碎念,埃琳娜的苗色隐形镜片失去了高光,灵魂好像都从耳朵里飞了出去,正在油门踩到底速度拉满的是一具帝王谷跑出来的木乃伊。   罪魁祸首在副驾驶若无其事地欣赏沙漠公路。诶,这条路好长好直,他绝对没有故意荼毒女巫的耳朵。   长时间开车非常累人,在沙漠这种单调枯燥的环境里特为尤甚。   Hiro打算替她开不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有对她体力与体质的顾虑与体贴。   前后无人的空旷马路适合用来练车,他只是不习惯左舵车,不是不会开车。奈何埃琳娜非要亲自动手,他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唯有听之由之。   “Hiro,在我的印象里,有一首日语歌,不记得歌词,曲调是这样的,你知道它吗?”   她起了个调子,填充无意义的衬词,歌和词都不太准确,但他可太熟悉它了。   童年常听的民谣,母亲睡前的摇篮曲,小学音乐课的鉴赏曲目。曾经和挚友唱和,也曾经在东京台风登陆前的大雨中,安抚这位高烧到意识模糊的女巫。没想到她居然记得。   第三句起,他加入埃琳娜的歌声,带着她找到正确的音调,熟悉简单的歌词。   埃琳娜跟唱一遍,曲调无误。跟唱两遍,已经掌握了这首歌。   Hiro有心相询,歌词她是以理解的语言记住的,还是不完全理解强行背发音。可她新学了一首歌,看起来那么高兴,不好在这种时候去打断她的兴致。   ——到最后她也没回答他,关于长野的邀约。   他也没再过问。成年人的不回答有时就是一种回答,反复追问则是施压。   至于他担心过的,埃琳娜会不会在市区也这样狂野地开车,根本不是问题。   他们一进开罗,就有人接手了埃琳娜的牧马人。她拎出来驾驶座底下的布袋,挽着Hiro的臂弯,换乘司机在内待命不知多久的阿尔法罗密欧,前往一座尼罗河畔的酒店。   Hiro处变不惊,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真的和家族决裂了吗?   埃琳娜丝毫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与他耳语,为他答疑解惑,这是她的一位客户提供的下榻之处。   等他跟着埃琳娜一起,进入到202平米的皇家套房,发现客厅里摆着一台新搬来的唱片机,正在播放《夜后咏叹调》。   她冷淡地对守在一边的客房管家说了句什么,马上有人撤下那张唱片,换成……   ……换成高达主题曲《BeyondTheTime》。   他以为他回到了现实,结果埃琳娜把他带到了比世界夹缝还奇特的魔幻现实。   感觉除非她的卧室里走出来个外星人,否则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让他感到惊讶了。   但是在装饰得像基督山伯爵的地下宫殿的浴室里,他还是问了。   不记得问了什么了,西西里的女巫又一次全功率地对她的猎物施展了魅惑魔法,他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她的客户是康莱德ꔷ希尔顿本人吗?工作内容是招魂术那种?隐约有这样的印象。   地中海的海妖但笑不语,拖着他沉入水底,攫取了他的呼吸。   ꁘꁘꁘꁘ   距离埃琳娜改变行程,取消计划,载着Hiro回开罗,过去了四天。   她的原计划是雇佣当地导游及越野团队,花一到一个半月横穿沙漠。   Hiro在人群里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放弃了这次挑战,改到下一次——撒哈拉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什么时候都能来玩,但那家伙不会每次都这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还没对他失去兴趣呢,趁新鲜,先顾着他。   黑白沙漠之旅是成熟的旅游路线,离巴哈利亚的补给点不远,沿途有沙漠公路和露营地,景点位置固定,两天行程和四天行程都有足够的攻略参考,带他转转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是他也想,他们可以去卢克索,也就是底比斯,看看生者之城与死亡之谷,还有哈特谢普苏特的方尖碑。   哪里都不想去也没关系,他自己就是一处美景、一顿佳肴,她可以叼回临时落脚的巢穴,慢慢品尝。   埃琳娜这次看到他的第一眼,立刻察觉到他的状态又好又不好。   “好……”是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一波心理危机已经过去了,混在旅游团里的是绿川唯,「苏格兰」那一面被他折叠好塞进了行李箱的角落,暂时没影响。   至于「不好」嘛——   埃琳娜花了三秒钟给自己编了个假名,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是Sweetie,从迈阿密来……”   ——一场发生在黄沙深处的「柳条」交易。这种行当,卖家惯例会做点「安保措施」,防止买家吃干抹净不认账,到时候钱货两空。   苏格兰就是那个安全设备。   他是在远处高地潜伏着的狙击手,数小时一动不动地俯卧戒备,用途是「如有必要,在目标人物胸口,点一盏小红灯、一粒小红点」。   要是警告无效,对方执意寻死,那么,“咻——啪!”   军火交易呀……不知道买主是披着官皮的,还是跟官皮对着来的。不管是哪个,流血冲突的升级,都会随着这一波武器的注入,难以避免。   她尝试代入苏格兰的想法,发现做不到,她还没了解他的思维到那么熟悉的程度。   只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会清醒地分析这起犯罪案件的后果,和他作为保驾护航的罪犯同伙,内心深处「不存在于现实的账本」上,会记下怎么样血淋淋的一笔。   一颗血肉做的心,能有多大容积、装得下多少痛苦?   她很喜欢的一部英国儿童文学设定,「见证死亡的人才能看到夜骐」,「杀人会撕裂灵魂」。   苏格兰乘着骨灰的沙做的风,藏身于诸伏景光脚边的阴影里,绿川唯反复撕裂反复拼合再次撕碎再次拼接的灵魂,驾驭着夜骐跟上躯壳。   沙漠冬日正午温吞的阳光,暖不透他灵魂深处的裂痕渗出来的彻骨冰寒。   要怎么坚韧的精神,才能承受住内心日日夜夜的拷问?   7岁那年染着血的厨刀,一直插在他的心口。往后人生多少岁月,他是不是一直在悔恨、当初没有空手入白刃的本事?   离上次分别只有两个月。   她看到了苏格兰两天前的行程。   他挂着和善的微笑,挥别各自撤离的同事,同事赞美他——“有你在,这事儿就稳了。”   她看到了苏格兰十日前、三周前、上个月的任务:同样亲切的笑容,出现在“与组织的交好政客政见不合的新锐出头鸟”的血泊前,“和组织抢夺生意的极道生意人”横七竖八的遗骸前,“为组织的事业服务发现真相后意图反水告密的工程师”全家尸骨不存的˙起火的老宅前……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皮囊染上犯罪的气味,心口的刀柄上瑟缩着失语的孩童,孩童抱着和他一样大的莉莉安娜木偶,空茫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莉莉安娜。   ……为了她的不可思议、难以理解、无法想象。   ——为了他的“Hiro”和“Naga-no-ken”,他在浴室的水汽里承认的“我曾经哄你入睡‌”那首《故乡》。   向他伸出手、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体温,能不能配制出灵魂的黏合剂,补一补他完好的表象下,千疮百孔的裂纹?      ******   拜维堤重逢以来的五天,埃琳娜饱尝日式豪华大餐。   大餐本人对这个描述颇有微词,点了份加双倍菠萝的夏威夷披萨给她,配一杯驼奶。幽蓝色的猫眼俨然一派纯良无辜。   作为报复,她针锋相对地点了全熟白水煮三文鱼拌手撕羽衣甘蓝,除了盐和黑胡椒碎,不加其他调料。   两个人苦大仇深地跟面前对方精挑细选的爱心餐死磕,本着“绝不能认输”的奇怪心理,把“合成纸板”/“豆腐渣拌草料”塞进喉咙咽下去。   Hiro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在给她介绍长野之后,他的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   埃琳娜为他感到开心,愉快地欣赏着他不愉快的用餐表情,正要告诉他,她把那里列入了下次三选一的计划目标,打算体验追兔子、钓河鱼和摸螃蟹的乐趣,忽然怔住。   她看到了落款时间在明天凌晨的消息,群发,用的暗语,她读不懂,不过可以猜。   又是内部任务吧,最好有个狙击手那种。   他接这种任务特别积极,在同事里的风评两极分化,简直像个好脾气的邻家老爷爷和心理变态的冷血爆头狂结合体。   要不要耍点小花招绊住他的脚?   埃琳娜的笑容慢慢冷却,在她意识到,变化的不仅仅是他那一刻——   ——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她不想说“再见”。   ……抱歉,暂时不想重复去同一个国家。东亚风情领略过了,下次去澳洲抓龙虾吧。   ******   他的假期结束了。   Hiro在清晨离开,小心翼翼地起身,轻手轻脚,没吵醒她,也没道别。   蜂蜜般的视线留驻在她身上片刻,干脆地断开,半分藕断丝连的黏糊劲儿都不含。   骨节分明的手拈起她一绺散落的长发,留下一个无声的吻。   苏格兰向外的脚步没有踯躅,也没有犹豫。   更没有回头。   埃琳娜餍足醒来,枕边身侧,早就没了温度。   “人”在空间中是有存在感的。   哪怕他在的时候不觉得,他不在的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丝丝缕缕的风,侵蚀着她的体温。   而那个她卧进去以后像钻进宝箱一样温暖安全的怀抱,那个有着精壮矫健的蜂腰猿背的迷人身躯,再不能触手可及,任意揉搓。   她躺在原地,拉起被子蒙住头,捞起她的水晶球,悄声细语:   “你在‘正义的伙伴’的道路上,还能坚持走出多远? ”   “来我身边,和我一起,受我保护,当我的‘巧巧桑’,不好吗? ”   冰冷的无机质无知无觉,透明的二氧化硅完美结晶体不会说话,听不见她的声音,也不可能回答她。   可以听见她的问题、同样会温柔而坚定地拒绝她的那枚亲爱的蓝宝石,顺利的话,早就飞出了埃及领空。   讨厌他。   果然还是讨厌他。   ……心口的那颗发芽的种子,不知不觉地生出细细的根须,亲密地依恋着她,发荣滋长。   双手交叠,轻轻按压着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什么啊。 -------------------- 【1】《Beyond The Time》:全名《Beyond The Time ~メビウスの宇宙を越えて~》,《逆袭的夏亚》ost,宇宙第一基曲(x) 【2】《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别名《夜后咏叹调》,《魔笛》经典曲目,莫扎特给他大表姐写的。听起来非常牛逼,但是看歌词的话,确实是夜后的烟嗓开骂并碎碎念(喂) 【3】康莱德·希尔顿:希尔顿酒店集团的创立者。 收下吧jojo,这是我最后的存稿了o(╥﹏╥)o 码字效率不足以支持日更,以后会随榜更,一周应该能保底4章,意外情况另说。 关于更新时间,六点好像有点早,你们有什么建议嘛? 20章了,算彩蛋提醒,章节名可以每四章一组,念起来还挺好听的吧w 第 21 章 =================   第21章女巫的信笺   【接收时间:01-16 23:00:00】   【主题:MerryChristmas】   【正文:MerryChristmas & Happy New Year & WAITING FOR THE NIGHT TO END】   【落款:】   组织提供、位于横滨的安全屋内,苏格兰合上手机盖,有些莫名其妙。   一封全英文的邮件,来自<未知>,无法追溯。   谁会在一月份过半的时候,问候圣诞节和新年?最后全大写的「等待夜色阑珊」,等什么?   头戴针织帽、黑色长发到大腿、背着琴包的行动组成员莱伊看了他一眼。   莱伊,黑麦威士忌,获得代号不久的组织干部,行动组狙击手,酷哥。他是去年年中,通过外围成员女友宫野明美介绍,加入的新人。   苏格兰从埃及回来,在训练场见到他,不由一怔。   抽个烟喝个酒借个火打听个事,闲话八卦,原来这位新人在组织里风头正劲。   无他,「软饭男蹭女友关系加入」「美国串串鼻孔朝天屌得一批」「诸星大在训练场车轮战揍趴下所有前辈」「不愧是美国社团混出来的小子,够劲」「诸星大桑的射击水准有狙击组水平吧」「琴酒力添对手」ꁘ。   这位聊嗨了的同事以前是不是给法国报社供稿的,这套话术怎么那么熟练呢?   有能力的人走错了路,能力越大威胁越高。莱伊被苏格兰标记为监察目标。   这个人性情虽冷淡,却不难相处,个人素质出众,合作共事从不添堵。要是光明面的同伴而不是组织的罪犯就好了。   本次任务,苏格兰和莱伊搭档,去横滨一处妄图撬动组织蛋糕的新兴社团那里镇场子。是搭档也是互相监视的关系。   普通的打架斗殴轮不到两位顶尖的狙击手,会安排他们找地方趴着是因为那个社团不安分的爪子,伸到了组织没准备让出市场的氯胺铜上。   日本的禁毒力度相当大,苏格兰也在想办法给上线透消息,还没机会。莱伊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强了,和他的反侦察能力一样毫无死角。实力强劲在不需要的时候,显得有些棘手。   苏格兰收到那封奇怪的邮件之后,莱伊检视手机,发现什么都没有,看苏格兰的那一眼就有些微妙:那不是组织发来的行动信号。   “通信运营商的垃圾信息。”   苏格兰简单地解释一句,莱伊无所谓地微微颔首,准备调静音,他的信息铃音也适时响起。   “女朋友。”   也许是出于对苏格兰的回敬,莱伊查看过后,也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女朋友啊……   鬼使神差地,苏格兰没有删除那条莫名其妙的垃圾邮件。   这次任务顺利得出奇,没到他和莱伊出手的环节,新兴社团的BOSS就在组织干部爱尔兰的劝说下止戈为武,纳头就拜。   算了,没那么夸张。   爱尔兰在对话中的亮肌肉环节展现了组织力量的冰山一角,新兴社团的头目是个年轻人,但没年轻到不知天高地厚,很擅长打蛇随棍上,也很擅长审时度势,直接滑跪了。   总之行动结束的时候还没天亮,苏格兰和莱伊甚至来得及搭早班的新干线撤离到东京的一处废弃仓库,前往组织的临时接头地点。   外界暮色淡去,天光微明,而仓库里又要是纯然的黑暗了。   走在前面的莱伊推门,苏格兰跟在后面。   远处有乌鸦聒噪的叫声,肩上一滑。   联想到埃琳娜关于乌鸦的不祥预言而迟了半步的苏格兰,琴包的肩带上方开线松脱,在他左前方的莱伊恰好回头看他怎么慢了半拍,顺手托了一把他的包,没让娇气又沉重的枪械砸到地上。   苏格兰从他手里接回琴包的主导权,当前场合不宜出声,改用目光致谢。   莱伊再次无所谓地微微颔首。   一进去,苏格兰就察觉到一道微妙的视线,隐晦地打量他。   他不客气地看回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穿得像个牛郎、笑容轻浮而恶意、金发黑皮的青年男性。   ——等待夜色阑珊。   埃琳娜让他等的是他吗?   情报组的新人干部,刚刚获得代号的「波本」,来接手横滨社团的后续。   波本看向莱伊的目光,恶意浓度骤然提升十倍。   这两个人的相性可真差。   波本低沉磁性的嗓音,对莱伊开了一串类似“听说你是组织里以吃软饭出名的「那个男人」,却能和琴酒齐名。琴酒也是这样的水平吗”这种充满偏见和刻板印象的嘲讽。   随后建议连武器都拿不稳的苏格兰,下次可以考虑尝试苏格兰传统服装,这样能把手枪绑在大腿上而不被发现。   等一下,连带他一起开嘲讽是怎么回事?埃琳娜让他等的是这个吗?   虽然好友沉浸式扮演了一个相当可怕的人设,但是能够再次见到他,真的很高兴。性格变化这么大,要么经受了非常严苛的训练,要么也经历了不少事吧。   不过他看起来挺好的,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   等着凌晨四点给他鼓掌吧!Zero这家伙!   苏格兰严格遵循着「绿川唯」的人设,给了波本一个冷淡的语气词作为回应。   【接收时间:1月17日 09:33:15】   【主题:是我,莎拉】   【正文:算算时差,你那里正是黎明。收到我的惊喜了吗?】   【附件:图片】   【落款:<未知>】   发信时间正是他回头看向晨昏线上那只乌鸦的一刻。   可惜处理完昨天任务的后续,修理了开线的琴包,平复了见到Zero而澎湃起伏的情绪,回到他的安全屋时,已经过去了半个上午。   她的「惊喜」,指的是这件事吗?   第二封邮件来得和第一封一样毫无征兆,依然是全英文。   她的日语水平,书写还存在一定困难,不使用她的母语,而用了他阅读无障碍的第三种语言,是这位看起来好像完全不考虑他人的大小姐特有的体贴。   「卡珊德拉」是埃琳娜作为「来自西西里的女巫」对外使用的名号,「莎拉」或「桑德拉」都是它的昵称,没什么特色的常见女子名,在拉丁语区一抓一大把。   小甜甜女士还是那么擅长玩弄文字。   再有就是。   一个多月前还不能识别写在她掌心的「邮箱地址」是什么的埃琳娜。不但学会了发邮件,还警觉地没有触发任何危险的「关键词」,使用的邮箱地址也是无法追踪的匿名。   不应该小看任何人。   不应该小看她。   附件里的图片只有黑白两色,经过后台压缩,模糊不清。   一般情况下他可能会认为这是照片,但他恰好认识一位绘画风格像拍照的艺术家。   是那天她画下的日出,只不过抹去了沙漠中的人影,取而代之的一只古典杯,里面有冰块和酒。应该是鸡尾酒,但是黑白图片不能显示更多信息。   不,不对。   往「文字游戏」方面去猜,那杯酒一定和他们有关。   他再次检查图片的细节,压缩过的低像素很糊,努力分辨,辨认出一处阴影所在位置,被她处理成一块黄沙埋了一半的兽骨的东西,是从车顶上滚下去的苏格兰威士忌空瓶。   苏格兰威士忌、帝萨诺利口酒、冰块配上古典杯,意大利风情的「教父」。   「教母」更符合她的性别,但她显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把代表他的酒名换成伏特加。   那位神秘莫测的雾中的生灵啊。   专门地、特意地、同时尽量保护了他的安全地,给他发来邮件。   卡珊德拉、莎拉、莉莉安娜、小甜甜、埃琳娜,是哪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应了他写在她掌心的那个邀请。   ——他的「彼女」。   双手交叠,按压在左侧第四肋与第五肋间,心尖的搏动是如此真实而清晰。   浮现于眼前的、她对他灿烂微笑的倩影,也是如此真实而清晰。   【接收时间:3月13日 13:26:52】   【主题:悉尼歌剧院】   【正文:我在悉尼歌剧院】   【附件:图片1、图片2、图片3、图片4、图片5……】   【落款:<未知>】   沉寂两个月之后,第三封邮件来得和前两封一样毫无征兆。   她去悉尼了呀。   <图一,冰天雪地中,一支狗队拉着雪橇,欢快奔跑。>   ——不好意思,他没去过南半球。请问,三月份的悉尼,有雪橇队吗?   <图二,透明的冰之杯,露天温泉,头部在画面外的女子围着浴巾,一绺长长的卷发绵延进雪峰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张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与肢体语言入镜的图片中,读出了一种“呵呵呵你说谁身体不好呢现在知道你小子究竟错过了什么了吧喋喋喋喋”的意思。   好嚣张啊!   他熟悉的全部女‌里还有第二位这么嚣张的存在吗?   就算不讲道理的样子也可爱得不可思议,更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嘛。   <图三,看起来专门为了游客拍照搭建的冰屋,外面停着驯鹿车,裹得像个球的人类背影,低头钻进冰屋。 >   冰屋粗制滥造,跟宣传图片里、影视作品里那些“整齐的冰砖撘成的防风保温小屋”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他来搭造一定可以造得更好,她在里面跳弗拉门戈都没问题。   美丽的女巫,自由散漫的迷雾,红裙金带的埃琳娜。   堪配世间一切美好事物。   <图四,俯瞰雪山,一条条滑雪板留下的痕迹逶迤向下,如同通向深渊。 >   自然之美磅礴壮丽,但是埃琳娜掌握的技能好像不包括直升机滑雪。   真的没问题吗?   <图五,病床,吊起的石膏板固定的腿,左下角入镜的戴着羊毛手套的手,大小长度都很熟悉,在比中指。 >   ……病床上的白色棉被,印着的字眼,打头的单词,分明是“阿拉斯加”!   好极了,他知道为什么第三封邮件来得这么晚了。   能给他绘图发出,肯定已经出院了,那不是三月份、今天、正在发生的事。   很担心,可是远隔万里、迟到两个月的担心毫无意义。   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无法回溯的发信地址,无法寻找的人。只能想想而已。   多思无益,苏格兰取出保养枪械的工具箱,提来琴包,开始今天的日常工作。   窗口传来轻响,暗号无误,是Zero。   苏格兰前去解除陷阱、打开暗锁,金发的友人跳进来直奔冰箱。   和Zero重逢以后,安全屋的厨房才重新有了用武之地。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懒得考虑精致复杂的料理,随便对付点吃的填填肚子。   铛铛铛几声刀刃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水声。水声停下之后,属于好友的脚步声轻快地离开厨房,向还没忙完的他走来。   叼着火腿三明治的Zero含糊地喊饿,吐槽了两句组织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他是怎么在里面浑水摸鱼,让这个环境更加变得恶劣的。   Hiro含笑倾听。   一如当年警校开学第一天,两位池面来了一场拳拳到脸的激情对决,Zero也是这样半夜敲他的门,寻求一些医疗支援。   “你的‘波本’终于因为毒舌犯了众怒,被人套了麻袋找不到凶手,请我出山为你复仇吗?”   他语气温和地回复道。   Zero牙缝里挤出气流“切”了一声,双手在脑后交叉,仰头看着天花板,给Hiro一个骄傲的下巴。因着还在咀嚼的缘故,下巴尖端还在一上一下地蠕动。   苏格兰在组织里风评不错,他的亲和力一直可以。不过波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设了,走神秘主义路线的他,是情报组的精英,和“行动组的苏格兰”没有特别的交情。   他们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时间也非常有限。留给叙旧的空闲很少,交流情报要抓紧。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三明治,Zero熟门熟路地翻出一次性水杯,给自己倒上一杯水——Hiro的冰箱里没有任何酒水饮料,也没有速溶的袋泡茶。   他捧着杯子刚要开口,眼尖看到Hiro的手机屏幕亮起,捞过手机扔给Hiro,随口问了句是谁。   【接收时间:3月13日 13:57:43】   【主题:悉尼歌剧院】     【正文:我在悉尼歌剧院看歌剧《蝴蝶夫人》。 】   【附件:<剧照>*8】   【落款:<未知>】   Hiro没有马上回答他。   他那副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做起了白日梦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Zero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顶过去,想要看看好友究竟被什么坏女人摄走了心神:   入眼是一位高鼻深目年过四旬的欧罗巴女性,严厉得跟个教导主任似的,梳着京风岛田髻、穿着不伦不类的改良和服,瞪着镜头,张开血盆大口,看起来正准备吃小孩。   这位女士努力一下的话,足够生一个他或Hiro出来了!   “不行,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Zero大声嚷嚷。 -------------------- 现在是凌晨两点,本章字数4k4,收到长评我好兴奋啊,用我出类拔萃的时速七百爆肝一晚上() 恍惚记得无数年前我也能时速一千五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掉到了八百以下呢…… 注: 【1】捏他拿破仑从流放地二次复辟,巴黎一家报社的标题变化。 【2】氯胺铜:第三个字故意打错。是精一类管制药物,正当用途是静脉麻醉。目前FDA批准用于难治性抑郁症的治疗,需要在专业医师的全程指导下严格遵医嘱使用。非正当、犯罪的用法是一种入门级吸食物,别名Kfen,是很多瘾君子沦陷毒圈的敲门砖,青少年受害者众多。谨记防微杜渐,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像黑衣组织这种养得起国民级大明星、买得起潜水艇、在东京开得起直升机的国际犯罪组织,杀人放火样样来得,私设来钱快的行当它多少插了一脚。强调,是私设。 (日本关中含东京上空的“横田领空”,这片区域的领空事实上属于美军,美国人飞得霓虹金飞不得。所以琴酒能开直升机扫射东京塔,组织是不是已经走通了美军的门路啊草) (也可能名柯的世界观不存在横田领空,东京周边的人坐飞机不需要挤羽田机场。还是这种架空历史的平行世界设定更合理一些。不然阿卡伊你也别NOC了,回去吧阿sir,你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已经给你卧底的组织开绿灯了,再卧下去你们IRS就要来查你在日期间的合法及非法收入了) (哦对,剧场版本来就是单开世界线。IRS的税务官,回去吧,这里没有一位FBI的王牌探员需要被查税XD) 第 22 章 =================   第22章女巫的预言   “快从你的妄想里醒一醒啊Zero!这明明是铃木,不是我!没有人让你同意她和任何人的婚事!”   Hiro恼羞成怒地制止好友犯傻的行为。   “你没事吧Hiro!为什么会把这个老女人代入你自己啊?哪怕代的不是克里斯或领事,是蝴蝶夫人的舅舅也行,为什么居然是铃木?”   Hiro战术摸裤兜,想摸一支烟吸一口冷静一下——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没有提名巧巧桑」。   唉,埃琳娜。   经过一番乱七八糟的、充斥着跑题、歪楼、误会、神展开、嘲笑、羡慕、嫉妒和揶揄的解释,Zero收回了他的话,板着脸承认Hiro说得都对。   并认清——“图片上的女人是歌剧《蝴蝶夫人》里的女次高音铃木管家,不是从他身边抢走了Hiro的坏女人,真正的坏女人另有其人”的事实。   为什么宾语一定得是「坏女人」呢?   1月份他们重逢后,找到机会单独说话、而且有时间交代分别期间的重要人生经历那一次,Hiro在狂喜之下语无伦次,以错误的顺序表述了「他和心仪的女性单方面交往中」这件事:   他爱上了一个人。   他从通向大魔导师的路上提前跳车了,抱歉呐Zero。   她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姑娘,他愿意用所有褒义的词汇、诗句、意象堆砌,不足以形容她十分之一的完美。   她是意大利西西里人,获得自由的前家族成员亲属,女巫,猫,像迷雾一样缥缈,像梦中花一样美好……   ——等一下,她没有找他借过钱,也没有拍过他们的亲密照。没有让他帮忙杀人,也没有用他的身份信息注册海外鸟国的皮包公司,没有请他尝试摄入任何违禁品,也没有邀请他去东南亚金三角或者拉美银三角约会……   “所以说等一下啊!为什么在你的假设里我扮演的都是一些下场凄惨的傻小子?”   Zero脸上写着:可恶啊你掉进蜂蜜陷阱的迹象还不够明显吗?   “我已经看到下一集了!你倾家荡产签下400年的工作贷款买了一粒小米粒大的钻戒去找她,她反手递给你一个焊工面具,邀请你一起欣赏奶牛猫送的比脸还大的钻石镶嵌的戒指!”   “奶牛猫是谁啊!根本没有这种角色!”   “布奇不是奶牛猫吗?爱情不但蒙蔽了你的眼睛,连你的脑子都蒙蔽住了!”   “布奇明明是黑猫!比你还黑的黑猫!”   降谷零,刚进入25岁,警校毕业两年余,为人认真,差点当场去找《忧郁的猫》光盘来证明布奇到底是奶牛猫还是黑猫。   两个月过去,他比汤姆猫还忧郁地发现,跟坏女人不但空间隔绝、连电话也没通过一个、甚至邮件都时隔这么久才收到一封的好友,陷得更深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所在的零组,都没查到关于她的多少有效信息。   基本就是:   “埃琳娜ꔷ康费图,女,年龄不详,据称26岁。意大利人,出生于康费图镇,童年及少年过往不详。约8年前开始,以灵媒身份活跃于西西里,一年内声闻南意。现为灵媒界业内知名「女巫」。”   “深居简出,难得一见。不提供外出服务,不进行现金交易。向她寻求帮助,需要付出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代价」。”   这种程度。   更详细的都是她入境过东京以后的信息,那些Hiro已经查到过了,而且直接问他比看纸面资料立体多了。   虽然有些装神弄鬼的爱好,又有很多灵异圈的人各种令人迷惑的「规则」,但她本人确实没什么劣迹。   “我不认为你称一位没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恶行、也没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的女性为「坏女人」,是合理的行为。”   八张剧照来回翻了好几圈,Hiro失望地发现,这次她可能没有入镜的打算,配图没有任何细节显示有她。   倒是能看出她不怎么喜欢《蝴蝶夫人》这部经典歌剧曲目,每个角色都被她拍得很离谱。要么像穷凶极恶的通缉犯,要么像被害人。   她也完全没提上次骨折的后续。   心情不好,跟幼驯染打打嘴仗,很合理吧。   【接收时间:3月13日 14:02:16】   【主题:(日语)思念你】   【正文:(英语)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当我试图欣赏剧情而不是纯粹欣赏音乐的时候。选择了错误的欣赏角度是一种折磨,我中途离席了。(日语)三个月没再说过一句日语,之前学过的单词忘记不少。这个词的拼写对吗?“会いたかったよ,My Hero.”】   【落款:<未知>】   本来在为好友指出的不当言论进行反思的Zero组织好了语言,正打算道歉,发现好友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类似额前叶切除术后的、白日做梦般的表情。   仔细听,他在bb些什么奇怪的话?   “不、不对,应该是「恋しいですよ」。”   在说什么「好想念你、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啊?那个外国女人终于对他失去兴趣甩了他?   Zero像吃高处树叶的古长颈鹿一样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偷看邮件,并且顺利地看到了。   喂喂,人家女方不是在说「想你了、好想见你」吗?   没救了,这只Hiro已经完全没救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如果那位让他神魂颠倒的女性突然出现在日本街头,没有携带任何真实身份证件的Hiro,不至于一时冲动,用绿川唯的身份信息和她登记入籍。   ……他应该不会?   不放心,等回零组的时候要想点办法。要不把绿川唯的身份信息改成已婚吧,这样他就不能再注册一次了。   脑子里转着缺德的念头爽一下,现实中拿好友没辙的Zero并不真的那么讨厌埃琳娜。   他只是、不太习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几乎可以互为半身的Hiro,从此有了比他更亲近的人。   回去盘查一下资产,算算能买什么档次的伴郎西装,还有给Hiro的新婚贺礼送什么。   【接收时间:3月18日 03:57:43】   【主题:百老汇】   【正文:在纽约看《芝加哥》有一种冷幽默。我喜欢《Cell Block Tango》,下次打算去芝加哥看,说不定更有感觉,吃到了很难吃的日料,非常难吃,感觉像东京湾灌水泥沉下去的尸体捞上来切割装盘一样,半生不熟。】   【附件:<芝加哥剧照>*3、<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日料>*1、<在埃及时食不下咽的Hiro画像>*1】   【落款:<未知>】   【接收时间:3月21日 21:44:15】   【主题:芝加哥】   【正文:在芝加哥看《芝加哥》没我想的那么有意思,洛克希听起来没拿到足额工资,唱腔中透出一种半个月没吃饱饭的虚弱感。维尔玛的黑色短发造型不错,说不定我也可以试试。接下来我准备搭帆船探险队的船出海远航,听说他们打算途经尼莫点。那可太有意思了。 】   【附件:<芝加哥剧照·黑色短发女性·不同角度>*4】   【落款:<未知>】   距离接收到她的第七封邮件,又过去了两个月,埃琳娜音讯全无。   苏格兰拉了拉卫衣的兜帽,看着站台上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短短的黑色卷发,正是埃琳娜发给他的最后那封邮件里,她想留的发型。   她是莱伊的妹妹,管莱伊叫“秀哥”,兄妹间感情很好,莱伊对她很严厉,像高明哥对他一样。   “你好,你也喜欢音乐么?”   莱伊去为妹妹买票,苏格兰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安抚惶恐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埃琳娜这么大的时候,会不会像这个小女孩一样,乖巧懂事。   不,她的话,大概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是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女王样吧。   Zero调查到的她的影像资料,没有照片,只有手绘的图片。   她永远不露真容。   哪怕是画像中,也总是在烟雾缭绕的背景下,在衣物首饰遮掩中,显出影影绰绰的小半张脸。   想象不出她像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窝在谁怀里、被人手把手教贝斯音阶的画面。   ……又在想她了。   “大哥哥,你在想女朋友吗?”   聪慧过人、不到十分钟就学会了贝斯音阶的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充满好奇。   猝不及防地被同事年幼的妹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苏格兰一怔,不好说“是”,也不愿意说“不是”,耳朵尖诚实地变得通红。   买票回来的莱伊似乎误会了什么,盯着他的眼神变得不善。赶走乱入的妹妹,不悦地审视打量他,似乎在作出某种评判。   迟来一步的Zero终于和他们会和,对莱伊的眼神和表情大为不满,都没顾上和他打招呼,就先去跟莱伊呛声了。   天呐。   一年前的巴黎红磨坊外,埃琳娜在她的公寓式酒店,说了什么来着?   ——“一个车站,写着……我不认识那种文字,可能是日语。你握着一个很小的女孩的手,黑色短卷发,长得有点像你涂鸦的那个朋友。日版《这个杀手不太冷》翻拍现场?你的醒脾是14岁以下的幼女吗?真变态。”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怎么会!我喜欢的是年上系。”   Zero和莱伊停止斗嘴,一起看向他,表情都很微妙。   不,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苏格兰转过身,也看向他的身后。   什么啊能让酷哥人设的莱伊和神秘系的波本同步露出那样的神态,总不能是假面骑士突然出现并变身吧。   当然不是。 -------------------- 奇怪的伏笔回收了(x) “会いたかったよ”和“恋しいですよ”都是“思念你”。 埃琳娜的那句:“想你了,好想见你”; 景光的那句:“在想你,在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这样说能看得出那种幽暗难明的细微区别吧? 第 23 章 =================   第23章好友给出的建议   苏格兰转身的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如果出现在面前的是,是埃琳娜……   ——要不要想办法制服莱伊?   好友一定能反应得过来并配合他的。   红裙金带的女巫手无缚鸡之力,比刚才莱伊的妹妹还要容易受到人身威胁,要是她不小心在莱伊面前也暴露出她的情报能力的话……   “你们、是谁?”   波本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不客气地问道。   跟埃琳娜没有半点关系的三个奇怪的人出现在那边。   站在中间的是一位白西装的黑发妹妹头猛男,左边是一位黑西装白发视觉系酷哥,右边是一位粉发碧眼的辣妹,都是外国人,打扮潮流而暴露。   两位男性更是透出一种与「犯罪组织」息息相关的危险气息。   双方六人谨慎地打量着彼此,似乎都对现在的状况感到莫名其妙。   波本上前一步,准备发挥他90的app和80的话术与这三位迷之人物进行沟通,却见三人中的女性忽然从手包里掏出来个揉成一团的纸团,展开,无礼地凑近苏格兰,仔细对比。   苏格兰不习惯被人这么接近,退了一步,眉头微皱,准备提醒女性注意保持距离,女性更加无礼地指着他问同伴:   “(意语)布加拉提,阿帕基,就是这小子吧?”   唯一的女性站了出来,还做出了这么失礼的行为,她的两位同伴立刻变换位置,试图把她架回安全的地方。   “(意语)特莉休!就算确实是他,也请不要这样。”   波点白西装的黑发妹妹头提醒一声,辣妹不耐烦地听从了他的劝告,而他们的另一位同伴则接过辣妹手里的那张纸,看看画像看看苏格兰,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   “(意语)确实是他,布加拉提。”   波本和莱伊表情还都撑得住,但是眼神显示,他们完全没听懂一句话。   苏格兰认识埃琳娜那么久,又发现埃琳娜不知不觉间已经熟习日语,有闲暇的话也会自学一些意语。   这三位外国人的对话措辞很简单,不过有不知根底的莱伊在,他装作也没听懂,准备事后再给好友翻译。   名为「特莉休」的粉发女性露出一个闪闪发光的笑容,上前一步,把纸张展示给他。   没错,确实是他。背景模糊化的车站,背着琴包、穿着现在这身衣服的他的半身画像,和他一模一样。   苏格兰对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有了预感,这些人是埃琳娜的旧识吗?带来了埃琳娜的消息吗?   特莉休握住苏格兰的手……没握住,苏格兰再次退了一步,她毫不在意这点插曲,心平气和地切换了意式英语,说完她想说的话:   “小子,和我们走一趟吧。配合点,阿帕基下手很有分寸的。”   苏格兰预感到的不是这样的发展!   他再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人:当着一个警察厅警备局的卧底公安警察的面,宣称要绑架另一个警视厅的卧底公安警察。   阿帕基没想到会被cue,当场拆台:“(意语)喂你这女人突然在干什么?全意大利都知道「女巫」报复心很重,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被她诅咒?要是你被她变成了青蛙,可别指望布加拉提救你。”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同样切换成意式英语,站在特莉休一侧,压低嗓音,充满威慑力地开腔道:   “你猜「女巫」愿意为你付多少赎金?就算你不值一条「末日预言」,起码要值一条「下一次世界杯冠军队及比分」吧?”   两位同伴玩心大起的行为令布加拉提大惑不解。   他没参加也没制止,看向周围是不是有摄像机和节目组什么的,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瞒着他参加了当地的整蛊节目。   苏格兰动都没动,他只是扫了一眼女性伸给他的那只右手,又扫了一眼比他略高一些的阿帕基。   夜晚清凉的风卷过站台,他身上总带的那种温和的气场消失了。   猫科动物在家养状态下和野外状态下,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眼神、气质和行为模式。   在埃琳娜面前从未消退、甚至会刻意凸显的那种轻松随意的无害感,半点踪迹不见。   自然界的顶级猎杀者眸光锐利,肢体悄然蓄力而不紧张僵硬,宽大的衣物遮掩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存在感急速降低,仿佛融入了五月的风。   风在暗中窥视着你,无声无息,只待你露出一丝罅隙,一点破绽,致命的一击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你洞穿。   这次阿帕基是真的有兴趣和他切磋切磋了。   很遗憾,没机会。   五只山地大猩猩和一位力速双A的弱女子大晚上在车站对峙十分引人注目,路人早报了警,车站警察喊来了同事,对他们进行询问。   得知是三位本地摇滚乐手和三位外国歌手同行相轧,开了个玩笑而已,车站警察对他们进行了批评教育。   布加拉提按下阿帕基和特莉休,与苏格兰互相道歉和谅解。   双方各自离开,交错之际,特莉休塞给苏格兰一张唱片,自然而然地离开了。   报警的路人风见裕也深藏功与名。   组织的任务毫无意外地完成。   隔几日,苏格兰回到安全屋,发现门口的布置被动过,有暗记,是自己人。   开门进去,波本已经到了,并带回了唱片和车站遇到的三个外国人的资料。   他们是那不勒斯最大的卡莫拉「热情」家族现在的二把手、亲卫队长和一年前出道的当红歌手「辣妹」,这次来日本走的是正常入境流程,目的地是爱知县的并盛町。   已经有相关的公安警察去跟踪这件事了。   唱片是很正常的流行歌曲,有几句旋律和歌词他们还在街上听到过。   Hiro没交给Zero的是夹在唱片盒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很简单的两行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你令她感到烦恼。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和唱片上的签名属于同一人笔迹,从语气判断是埃琳娜的好友,对他的态度就像Zero对埃琳娜的态度。   现在Hiro也感到烦恼。   Zero卷起对意大利三人组的调查报告,像敲木鱼一样敲Hiro的头,不满地diss道:   “喂喂你在消沉什么啊,她的朋友不是都在说「她喜欢你」吗?”   Hiro夺过纸卷,想要敲回去。Zero灵活地游开,看他放弃动手了又凑过来,掰着手指给他讲道理:   “不就是两个月没联系你嘛,我们分开的时间更久,也没见你不安成这样啊。她上次告诉你了要去帆船探险队,尼莫点不是具体地名,是个地理概念,「地球上最孤独的地方」,离最近的海岸线也超过两千千米,没有信号很正常,没更新邮件也很正常,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Hiro在回忆与埃琳娜的相处细节,脑子忙得很,抽空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这个眼神激怒了Zero,他当场豹跳,对Hiro使用了秘技·海豹摆尾,把Hiro的沙发拍得啪啪响,晃得Hiro的脸都变成了振动模式。   「好幼稚的行为。敢问你今年贵庚?」   Hiro往他脑门戳了一指头,摇头,叹气,不说话。而那双与Zero重逢以后愈发灵动的猫眼说明了一切。   Zero也觉得自己活跃气氛的表演有点过度,老老实实坐下来,和Hiro认真谈起“热情”的那几个人和埃琳娜的关系,以及埃琳娜究竟是否确实脱离了家族、是否有案底。   如果只是谈谈恋爱的话,他也不需要替好友担心。 Hiro那么大的人了,不至于被他像个幼儿园的宝宝一样严防死守地保护起来。   只要埃琳娜接近Hiro不是存心利用,或者就算存心利用但是Hiro应付得来,都不是问题。两个成年人,男未婚女未嫁,不违反法律也没有违背道德,无论是交往还是单纯的一夜情,别人谁能怎么样呢?   问题是Hiro明显投入了非常多、非常真挚的感情,他都快把自己整个人都献上祭坛了。   Zero不担心Hiro会违背卧底警察的原则,逾越底线,犯下背叛真正为之服务的组织或泄露国家机密的大错,他担心的是Hiro会被那个浑身上下打满“神秘”tag的女性伤害。   Hiro从小就是温柔的人,喜欢把痛苦和伤害藏起来一个人消化,不愿意因为自己牵连任何人。   这样的人作为利用对象,吸起血来非常容易。可是作为朋友的话,就总忍不住为他多考虑一些,总担心看不到的地方他被有心人盯上,吸得血肉枯涸、榨干骨头里的最后一滴油、悲惨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Zero的权限比Hiro高,调动下属也比Hiro方便。他重点关注的人物,上次调查无果,零组成员痛定思痛,更新了情报收集系统,很快就拿到了比Hiro当年的调查多得多的资料。   不过Hiro现在再跟上线汇报埃琳娜的话,可能下发回来的调查结果和两年前不存在区别。   埃琳娜在去年四月,参与了那不勒斯的卡莫拉“热情”家族BOSS换届事件。   尽管热情的新老板乔鲁诺·乔巴纳有意掩饰她的作用,但她的家族对她的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变、从试图继续操纵她,变成几乎把她供起来,就发生在那件事之后。   灵媒界也在那件事之后有了传闻,“‘女巫’是那不勒斯教父‘永远的好朋友’。”   埃琳娜在18岁、以“女巫卡珊德拉”身份在灵媒界闻名之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出生、成长、学习、就医,任何信息都找不到。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一出生就是18岁?哪怕是“安室透”和“绿川唯”这样的官方提供的假身份,也是有着切实可查的人生经历的啊。   每一个他们背下来的生活细节,如果组织有心去调查,都能在实地找到对应的场景或“记得这件事”的“证人”,埃琳娜什么都没有。   Hiro没查到,一方面是Hiro的上司对埃琳娜不关心,另一方面是,她早年经历确实不存在。有人操控过信息,把“不存在”调整成了“大量佚失难以调查”。   买卖情报的家族擅长操控情报,这很合理。   她身后的关系网如此复杂,网络的尽头绵延进异国他乡无尽的黑暗之中。   所以,埃琳娜不可信。   所以,趁着Hiro的沉没成本还不够高,劝他分手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想一些相当失礼的事呢,Zero。” -------------------- 透子:今天也是劝分的一天呢。 还是透子(未来某一天)(差点跪下来哭着求埃琳娜不要分)(哦不对,是不要死) 他层级和权限越高,调查到的埃琳娜的信息越多,越多就看起来越黑,反过来再看好友,更像被坏女人骗的傻小子了() 毕竟Hiro是一个,到警校时期(22岁)还不认识H抓的纯情系…… *真的是埃琳娜的话,现在莱伊可能确实已经被透子和景光摁地上了,而且红方互相不通消息的宇宙定律现在也肯定打破了 *下一章埃琳娜本人上线。 第 24 章 =================   第24章Небом надвоих   Zero很会挑时机,来得恰到好处。几句话的功夫,差不多就到了晚饭点儿。   他难得来一次,Hiro当然要管饭。转身去厨房端来两份热气腾腾的咖喱饭,分给Zero一份,解释这是昨天做的,分装好了放在冰箱冷冻室,加热一下就能吃。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还没毕业的时候,年级也小,烦恼也少。两位幼驯染都放松下来,随意地边吃边聊。   话题中心自然是埃琳娜。   Zero心塞地确认,每次提到她的时候,或者每次翻阅她的邮件,Hiro的眼睛都在放光。   挚友——“喜欢一个人、并受到这份爱的鼓舞、得以从卧底生活的情绪泥沼中短暂脱身”的认知,与那个女人既不可控又不可信、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使Hiro尸骨无存的推断,让Zero也陷入了烦恼。   要是她是一位普通的日本女性就好了。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处于日本公安的控制之下,危险性没这么高,也不会对Hiro日后的晋升造成不良影响。   涉密部门官员的妻子是外国人什么的,还有隐约的极道背景什么的……   Zero有信心,这种时候,如果他坚持让好友必须分手。哪怕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场认真的、今天不得不进行最终抉择的二选一,Hiro也会在他和那个女人之间选择他。   但友情不是拿来做这种事的。   他不是为了逼迫Hiro、打压控制他的感情,才想要劝他分手的。   “Hiro,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个埃琳娜,有美意双国籍。她的助手出身于卡拉布里亚的恩特兰盖塔。那不勒斯的卡莫拉热情和西西里的科萨ꔷ诺斯特拉彭格列都有她的贵宾席。南意地下世界的三巨头,都和她关系良好。”   Zero几乎要把脸埋进咖喱饭里,他知道他在扮演一个相当讨厌的角色,但他必须把他知道的说出来。选择的权利属于Hiro,可是Hiro不能在一无所知、受蒙蔽的、被欺骗的状态下做出选择。   “不止如此,她和一些商界大鳄或是政要也有联系。纸质资料我销毁了,肯定不是她的全部客户,这几个名字你知道的。”   Zero的声音低而清晰,那些名字不局限于意大利,甚至不局限于欧洲。   他们或许不多重视她,或许同一件事会邀请十打灵媒参与,她埃琳娜只是其中之一,被安置于十二个女巫之间,造型的猎奇程度远远不如同行。   但她至少能列席婚礼或葬礼、收到私家庄园的邀请函、获得新生儿受洗仪式的座位。   充分证明了一件事,哪怕是《女巫之锤》出版前后,宗教裁判所和焚烧女巫运动最如火如荼的黑暗年代,每一座城堡都有一间隐秘的上等客房,留给下一位巫妖女王克利奥德娜、幻影女神莫里甘、仙女摩根或圣女贞德。   埃琳娜的「女巫」事业究竟有多成功,从她不公开的这些客户名单可见一斑。   这不奇怪,当今世界科学大行其道没错,可只要一天,人们对超自然力量还有需求或追求,披着各种外衣的神学、迷信、外道就不会断绝。   没有她也有别人,女巫生于人心。   人创造了神。   “Zero?”   Hiro握着勺子,看向他的眼神写着疑问,不解他的话题中断。   就算她是个骗子,也是Hiro消受不起的高级骗子。   Zero狠狠心,继续概括他调查到的结果:   “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Hiro。哪怕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清白无暇。甚至很有可能她的两只手确实没亲自沾过人血,可她出生在「那边」的世界。Hiro,就算不提外国人的身份,也不论「我们的工作」,你们也真的两情相悦、互相喜欢——你和一位名下有游轮、有赌场、有私人博物馆和画廊的大小姐,是不会有结果的。”   那不是埃琳娜全部的资产,但单独任何一项,在Zero对好友的了解中,已经足够击退他了。   Hiro的理想是一以贯之的「正义的伙伴」,对趋炎附势毫无兴趣,而埃琳娜离正义太远。   “我知道了,谢谢你,Zero。那些我都没问过,可我问过的她都回答了——有些你调查到了,有些恐怕连你也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Hiro一点都没被这些消息震惊到。或者说,他确实很意外,不过这种程度的意外,一点都没影响到他对埃琳娜的着迷。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有结果」才喜欢她的。不如说,「她也喜欢我」才是我没想过的情况。我没打算过加入她的人生,也没打算过让她放弃她的人生来我们这边。”   Zero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好友居然持着这样消极的恋爱观,听得呆住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关心他的挚友面前,Hiro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包括他对埃琳娜的、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不那么典型的单相思,或者把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像纸片人一样当作情感寄托。   “她对我说的真话比我对她说的多,她对我说的谎言比我对她说的少。要是问起我们两个人谁更像虚伪的骗子——Zero,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把你刚才说给我的我们的条件放在一起对比,客观点,你认为是谁呢?”   Hiro像是完成了自我说服,放下了心头一个很沉重的包袱,一边快速扒饭,一边语气寻常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说到底,她是我触不可及的梦境。梦境和现实我分得很清楚。现实中的我,是「苏格兰」啊。快吃吧,波ꔷ本ꔷ桑。咖喱凉了就不好吃了,到时候你自己去微波炉叮一下。”   苏格兰,组织的高级干部,行动组的狙击手。   波本,组织的高级干部,情报组的情报人员。   名为「诸伏景光」与名为「降谷零」的过去被深深埋藏。哪怕是背着琴包、走在阳光下的他们,也都身披着漆黑的暗影。   埃琳娜已经洗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环球旅行,不担心遇到任何国家的执法人员。行走在「那边的世界」、手上染着血的,是他们才对。   气氛沉重得说什么都不合适,Zero安静地吃完他那份饭,向来灵活的头脑在房间里的低气压下都快不会转了。   见Hiro起身,他赶紧抢过空碗,冲向厨房,离开客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给好友留出调整心情的空间。   回来的时候,Hiro握着手机,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他看起来非常好。   【接收时间:5月30日 19:54:37】   【主题:虎鲸】   【正文:很遗憾,我加入的帆船探险队偏航了,经过测算,我们没到达尼莫点。   但这次远航也不全是失望,在新西兰的近海,我们遇到一头求助的虎鲸幼崽。   它的母亲或姨母在水下,被捕虾笼缠住了尾巴,无法浮上水面呼吸。   虎鲸幼崽和受困虎鲸的两位其他家族成员轮流托着它换气。它们全都精疲力竭了。   队长有过搁浅海洋生物救助志愿者的经历,剪断了捕虾笼,受困虎鲸重获自由。   它们可真美,为我们送行游出很远,叫声震撼人心。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ꁘ”   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想与你同饮一杯酒。   我们上次分别那一天,我看到你的朋友在你身边,鼻青脸肿地参加列队长跑的画面。时间过去有点久,记不清他的面目细节了,差不多长这样吧,如图——】   【附件:<虎鲸家族>ꁘ5,<虎鲸叼来魔鬼鱼>ꁘ1,<挣扎的魔鬼鱼>ꁘ1,<穿着魔鬼鱼皮套露出一张生无可恋面容的波本画像>ꁘ1】   【落款:<未知>】   Hiro瞥向正在组织语言的Zero,和埃琳娜的邮件里因为后台压缩而严重失真的画像,表情神韵如出一辙。   他招手,给Zero看看那张画像。   好极了,现在除了没有魔鬼鱼皮套,他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Zero很快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他认为Hiro不会贸然把他的照片泄露出去。所以埃琳娜是怎么得到他的面部信息的?   “难道她真的有预言能力?女巫真的存在?”   这就涉及到埃琳娜唯一拒绝正面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的」问题了。   除了她的信息量巨大的画作,Hiro没在埃琳娜身上发现任何超自然因素,也不知道她究竟掌握着什么样的情报源,自然无法回答Zero。   他想了想,讲起他和埃琳娜第一次见面的细节:   她凭借一张「初中生诸伏景光将好友降谷零介绍给大学生兄长诸伏高明」的画作,吸引了他的注意。   Zero瞳孔地震。   他继续讲起,一年前她就预见了的莱伊的妹妹,这件事前几天才发生,发生后他才在莱伊怀疑审视的目光里,与她的预言对上号。   Zero瞳孔震级提升。   他举起手机,展示了最新的一封邮件:   【接收时间:5月30日 20:01:08】   【主题:来和奥列维打个招呼】   【正文:奥列维是这只赤道企鹅,丑得十分别致。   离开新西兰后我去了科隆群岛,那个「达尔文与上帝说分手」的地方。   这里是火山岩岛群,地貌特征非常独特,别名“地狱之岛”。在七座主岛转了一圈,见了不少当地特有的神奇生物,可惜没找到地狱之门。   最近我准备回一趟意大利,不过不是回西西里,是去罗马。听说“真理之口”的特里同雕像眨眼了,想去看看。 】   【附件:<一只其实没那么丑的赤道企鹅>*3,<巨大的龟>*1,<不认识的动植物>*8,<地狱般的犬牙交错的黑色大地>*2,<两个当地小孩,一个举着捕虫网,一个跟在后面,神似童年的Zero和Hiro>*1】   【落款:<未知>】   “她提到过她的‘预言’能力,不是正面交代,是聊天提到,措辞总是‘我看见了xxx’。说不定她画下来的场景确实是她肉眼所见呢?要是她背后真的有那么一个连‘我们捉虫’这种程度的信息都能调查得到、并以照片形式固定下来的、比天眼还天眼的情报机构,你觉得会存在于意大利吗?”   同样的道理,如果埃琳娜是个真正的、能够事无巨细地预言未来的女巫,作为一个怀璧之人,她有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满世界乱跑吗?她的家族,区区一个地区性地下势力,不管想保护还是想限制她,够格吗?   凭空臆断无法靠近真相,可以看到的是,她确实知道很多秘密,也确实保守了她想保守的秘密。   Zero眼神复杂,看得出来他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他拍了拍Hiro的肩,感慨万分地戏谑道:   “原来你才是那个蜂蜜陷阱。下次她来日本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怎么样?也不知道‘组织BOSS的老巢’的信息,她会怎么报价,走报销的话,她提供发票吗?”   Hiro诚恳地回答:   “她对我说过‘一个秘密交换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交换一个故事,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对其他人有什么通用的规则,我和你一样一无所知。”   Zero撇嘴,揶揄的话还没说完一半,手机振动。   波本收到了贝尔摩德发给他的消息。   十分钟后,苏格兰打扫干净波本来过的痕迹,发现埃琳娜又发来三封邮件。   他已经摸清规律了,埃琳娜的邮件描述的不是实时事件,她经常跑到一些网络未覆盖的世界尽头,等到旅程结束,重回人类文明之中,才一股脑发给他游记般的感慨。   第一封提到,她已经去过了真理之口,遇到了一场针对她​​的阴谋,顺利脱身。   第二封提到,即使是她也得承认,世界美食荒漠之冠非英国莫属,她受够了土豆、土豆和土豆,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   第三封提到,她在圣彼得堡看了部电影,《密码疑云》,电影没什么特别的,片尾曲《Небом надвоих》她很喜欢。   附件是简谱和歌词。歌词是俄语,苏格兰对俄语一窍不通,要是波本晚几分钟走就好了。   好在简谱还是认识的。   ******   两个月后,公海,一艘铃木集团旗下的游轮上,装扮成侍者的苏格兰,端着餐盘进入一间贵宾房,猝不及防地听到,他魂牵梦萦的女声,轻轻哼唱着他已经学会的那支歌:   “在那最漫长的黑夜中/……在最苦涩的梦境里/……黄昏时分灵魂随熄灭的火光而黯淡,但你会记起/这专属于两人的天空和你唇边的甜蜜……”   ……任务目标不在这个房间,他应该毫无破绽地放下餐盘,像一个普通的侍者一样自然地离去。   她的房间没开灯。   黑暗中有微不可察的跫音,踏着长毛绒的吸音地毯移步。蛊惑人心的海妖逶迤而来,体温停在他身前一臂的位置,驻足不前。   “主动送上门的客房服务么,真热情呢。”   或许她没认出他。   漫不经心的声音充满致命的吸引力,她抬起一条腿,屈膝,勾住他的腰。   柔软的丝绸长裙,光滑得像第二层皮肤,手感没有她的肌肤好。幅度大的行动间有叮叮咚咚的脆响,她一定又搭配了好看的新首饰。   “正好饿了,喂我。”   如此理直气壮,如此颐指气使,提出要求的语气这么熟练,听起来可没有半点饥饿的样子。不曾相见的七个月,她吃得很饱吧。   难以言喻的酸涩味道在他心头翻滚,他很想把她摘下来放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安静退场。   她的另一条腿也熟门熟路地挂上了他的腰,在她离地瞬间,他的手臂违背主人的意志,立刻环抱住她的背,不让她有半分摔倒的可能。   懊恼让他差点错过她对他的称呼:   “——我亲爱的蓝宝石~”   “……您的收藏品里究竟有多少蓝宝石,尊敬的女士?”   糟糕,脱口而出了多余的话。 -------------------- 说要让埃琳娜本章出场就一定要她出场,所以本章4k8(* ̄︶ ̄)Y 突然发现被营养液淹没,不知所措,让我家猫给大家劈个叉吧w —— 【1】Небом на двоих:俄国电影《密码疑云》ost,《两个人的天空》。网抑云有,歌词很贴w 【2】咱们国家的主推的是无神论,但并不是所有国家都这样。举个比较近的栗子,前几天的白金汉宫太子妃神秘失踪时期,全欧洲的灵媒都快去那边集合了。年年都有灵媒作出无数预言,碰巧谁蒙对哪一个,立刻就有人捧起来,接下来就可以靠预言世界末日什么的大捞一笔了。 【3】“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辛弃疾。 我个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拥趸,这种事看个热闹而已。尊重不同(且合法的)信仰。 文中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ps,角色视角不一定客观,角色不一定说的全都是实话,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第 25 章 =================   第25章一颗蓝宝石   回答他的是一阵轻松愉快的笑声。   在他耳边。   她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   无数美妙的记忆随着那湿热的馨香复苏。   她换了大马士革玫瑰气味的香水,熟悉中透着陌生。陌生感带给他异样的新鲜刺激,有不该复苏的东西也在她的体温紧贴之下抬头。   就在苏格兰以为那位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准备就这样蒙混过关的时候,她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   轻微的刺痛袭来,大概又破皮见血了。   半年不见,她的牙尖嘴利更上一层楼。有哪里不太对。   被他腹诽的女巫拿他的耳垂磨牙,舌尖抵住耳垂下缘吮吸,含糊不清的字句溢出她的唇舌,听起来她甚至在兴师问罪:   “你怎么敢摸黑潜入我的房间,还对我做这种事?”   说清楚,看现场,谁对谁做什么事?   还有,她是不是轻了不少?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在他腰后交叠的双腿扭来扭去,背脊的蝴蝶骨时不时撞击他的手臂,她比上次抱住时又瘦了许多。   在衣料选择上,她偏好真丝。丝绸的摩擦力小,地心引力让她下滑,苏格兰心明手快,托住她的大腿,得到的回报是加在他耳垂上的刺痛愈发深入。   他调整姿势,单手抱住她,确认她不会掉下去,另一只手缘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向上,无视她的战栗和躲闪。   直到抓住她的衣领后缘,才以凶恶的声音威胁道:   “再不松嘴的话,我也不客气了哦!真的不客气了哦!”   没有光线的漆黑的房间,肌肉比上次还要松软无力的大小姐冷笑一声,犬齿离开了他的耳垂。   濡湿的皮肤更容易觉得冷,苏格兰松开她的衣领,碰了碰滚烫红胀的部位,居然有些怀念刚才被她含住撕咬的感觉。   不管是接吻,还是别的、更进一步的那些,全是从她那里学到的。   他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啊。   下一秒,温热与疼痛同时从他唇上袭来。她是深海之下爬上来的女妖,周身覆盖着珠宝与黄金的鳞片,给予的爱生着毒刺,需要吃掉心仪的人类补充魔力。   黑暗中的她很粗暴。   她摩挲他,她抚摸他,长长的甲片肆意地蹂躏他,好像他是一团加了酵母粉的蛋糕粉,在她掌心被揉圆搓扁,不成形状。   这样的急切却让苏格兰有了切实的、「或许她比我想的更在意我」的错觉。   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浅淡的铁锈味渐渐转浓的吻。   就像七月有余的分离中,不曾淡化和遗忘、反而在每一个星光灿烂、月色明亮的不眠之夜、每一次嗅到与她相仿的气味、每一次听到与她相似的声音、每一次想起她,不断加深的情意。   苏格兰看过登记的乘客名单,但这次游轮出海的主题是「幻想嘉年华」,没有一个看起来神智正常的现实中人应有的名字,当然也没有她。   理论上应该存在的另一份登记护照信息和真实姓名的名单,他没找到。他是偷渡上船的,侍者身份是个冒名顶替的临时马甲,哪一份名单上都没有他。   所以在「命运三女神」和「美惠三女神」、盖亚和伊修塔尔、吸血鬼卡米拉和魅魔莉莉丝等千奇百怪的代号中,她会选什么?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舌尖被吸破的她嘶嘶抽着冷气,扣住他的脖子,听不出半分不高兴地指责他:   “真是的,叫不出我的名字了对不对?记住,我是加泰罗尼亚的渔女美塞苔丝,下次再忘掉,就拿你喂鱼怎么样?”   不怎么样。   谁惹到她了吗,火气这么大?   苏格兰安抚地将手轻轻贴住她的面颊,在她脸上摸到一枚半面羽毛面具,遮着上半张脸,两边造型夸张的大耳环浸透了她的温度。   “尊敬的美塞苔丝女士,您的「罗贝塔阿姨」已经送到,请问什么时候才能允许我回去继续工作?”   苏格兰的细碎伤口要更多一些,他会顾忌埃琳娜的柔弱,埃琳娜却恨不得把他当作自己送上门来的宵夜一样生吞活剥。   就好像她真的很饿似的。   埃琳娜趴在他的肩窝,低低地呼痛:   “你的肉硌得我好疼。说!你是不是从基督山岛回来的埃德蒙ꔷ唐泰斯?”   硌痛她的是她自己的骨头。   她坐在苏格兰的胳膊上,臀部本该是肉最厚的部位,苏格兰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坐骨尖的形状。抬手摸了摸她的胸侧,指尖下肋骨的轮廓也非常明显。   进门后被她激起的绮念不知不觉消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接下她兴致勃勃的角色扮演游戏:   “总不能是你的表哥费尔南多ꔷ蒙太古。你到底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两只手都放开他的脖子,在他胸前乱摸,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种时候应该说的是这个吗?再怎么想也应该是一句「会いたかった」吧!”   “美塞苔丝女士!”   苏格兰抱着她转身,让她的背脊抵着门板,身体与门夹住她。腾出一只手来抓她的手,扣在她头顶,另一只手继续触摸她的肩膀、手肘、手腕、身侧、两髋。   所有关节所在的位置,骨节都瘦得凸出。半年时间,怎么变成了这样?   “打扰一下,你摸我的架势不太对劲,看起来好像不打算跟我发生点什么,倒像是准备把我称斤论两掂量掂量分割销售——喂,你不是吧?”   苏格兰忍不住反驳她:   “我又不是汉尼拔ꔷ莱克特!埃、美塞苔丝,你——”   冰冷的甲片点在他的嘴唇上,按下了暂停键。她在黑暗中拉过他的手,写道:   “安全吗?”   与此同时,她兴趣恹恹地飙出一串西班牙口音的英语:   “反正我不是鬼脸天蛾。没人捂着你的嘴,蝴蝶。”   苏格兰谨慎地询问她能不能开灯,她动作利落地跳下去,像一头不受光线干扰行动的声呐动物,叮叮咚咚的玉石碰撞声里。几秒后,她的房间亮起日光灯惨白的光芒。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她,却在看清她的那一刻,陷入沉思:   埃琳娜确实是个人类、不是一只ET对不对?   “真失礼!”昔日重现,她很快就发现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向他丢出一只尖头细高跟的麂皮靴,“给我露出胸部道歉!”   她的醒脾倒是一直都这么直白,对他的胸肌情有独钟。   苏格兰接住了她的暗器,不怎么意外地发现,一天有人打扫两次的贵宾房——说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没选最顶级的套房——乱得像刚刚惨遭零元购的美国店铺。   比如他拿在手里摇晃的那只靴子,过膝长靴,金属跟,系带镶着两枚圆滚滚的珍珠,他根本不知道埃琳娜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她呆的位置没有鞋架,她赤着足站在那里寻觅下一件暗器。   长长的宝蓝色睡裙,衬得她的肤色白得犹如透明,意思是毫无血色。睡裙款式保守,袖长过腕,裙长过踝,立领,裸露在外的皮肤面积很少。   羽毛面具也是蓝色系,亮闪闪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物填充细节。她的鼻尖发红,嘴唇发亮,下颌骨的棱角比之前锋利,整个人透着些说不好的病态感。   再直男也不可能对她来一句——“你是不是没有上次好看”,那是火上浇油。苏格兰躲开她接连丢出的外套、苹果、罗贝塔阿姨……这个没躲过去,身上多少被溅到几滴。   命中成功让埃琳娜消了气。   她终于停止了打击报复,踱步到沙发前,直挺挺地倒下去,反弹两下,躺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行动了。   苏格兰检查过自己带进来的衣服和她的房间,确认没有监视监听设备,放心对话没问题。   于是埃琳娜张嘴就是:   “为什么你的朋友不喜欢我、黑得像一只春天换毛的北极狐的那个? ”   苏格兰脑内闪过了她描述的那个画面,觉得她对Zero的锐评过于尖锐,但是想想如果她“看见了”Zero对她的、也不怎么客观的评价,他决定让这句话像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她的第二句话是:   “想好拿什么来交换我的秘密了没有? ”   苏格兰诚实地摇头。   他想不到有什么是埃琳娜没有而他有、对她有用她想知道的。   埃琳娜的嘲讽脸终结于苏格兰端来餐盘,并舀起一枚点心,递到她唇边的举动。   “我看你不顺眼快给我滚”的表情,软化成了“让我看看你要装不懂我的意思到什么时候”。   透明的半球形果冻晃晃悠悠,里面完全舒展开的樱花凝着三分春日好时光。颜值极高的和果子。   “水信玄饼没什么味道,也不太顶饱,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些别的吃的。饿了就要好好吃饭啊,有什么想吃的吗? ”   这句话没毛病,可是埃琳娜突然不高兴了,别过脸朝向沙发背,留给苏格兰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   她的发髻盘在头顶,戴着一枚小巧的银色王冠,王冠上镶着一颗蓝宝石。甩头的动作幅度略大,固定王冠的发卡松脱,它掉在了沙发上。   苏格兰放下勺子,伸手去捡那枚有尖角的首饰,拿到茶几上,以免她翻身回来时受伤。   埃琳娜一动不动。   苏格兰挪了挪,坐在她背后,顺着发髻梳起的方向,轻抚她的鬓发。   埃琳娜还是一动不动。   苏格兰试探着去握她的手,她没甩开。他干脆得寸进尺,紧挨着她侧躺下去,两个人挤在本来很宽、莫名变窄的沙发上,前胸贴着后背。   他的心跳,她的心跳,隔着相邻的胸壁,一下一下,有力地震动。   苏格兰接了个暗杀任务,进她的房间之前在找目标人物,不紧急。这艘游轮走东南亚航线,全程七天,大海上消失个把人可太容易了。   他已经收集和传回了不少组织的罪证,血债累累,铁证如山。可是离组织最核心的目的有多远,组织头目的真身何在,依然一无所知。   大马士革玫瑰的幽香下,埃琳娜本身的甜香沁入他的鼻端。那种语言无法描述的香味总能轻易地让他松弛防备,消褪下去的情欲再次冒头。   他隔着衣服,亲吻她显出形状的蝴蝶骨,动作轻柔得宛若对待真正的蝴蝶。   埃琳娜霍然起身,圈住他的手腕,抓着他的手带向她的裙下。   她的态度摆在那里:   挑出正确的选项、喂饱她之前,别想正常地开启对话。   苏格兰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一圈圈向上卷起,迎着她闪烁狡黠的光的金瞳望回去,不知道算纠正还是坦白,微笑道:   “‘会いたかった’是‘我对你的迫切思念,直到我现在见到了你了,才终于止息’,那个时候,‘恋しいです’更合适——‘我们许久未见,我很思念你,想要见你’。 ”   他将王冠插回埃琳娜的发髻前,端详片刻,赞美道:   “蓝宝石很衬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你。 ” -------------------- 【1】美塞苔丝:《基督山伯爵》中,埃德蒙·唐泰斯的初恋,前未婚妻。 【2】罗贝塔阿姨:烈性鸡尾酒。 【3】鬼脸天蛾:《沉默的羔羊》海报,停在嘴上的、花纹像人脸、长得像蝴蝶的蛾子。 画四十分钟画了个封面,怎么样,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对谁?(茶) 第 26 章 =================   第26章一根黄金链   他的赞美发自内心。   埃琳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潮红涌上他的耳根。   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因为更多的血色冲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发红。   瞧啊,认识她两年,睡过也快一年了,说句好听的还说不利索,偶尔情动之时,脱口而出类似调情的夸奖之后,他还是这样。   谁才是那个胡子拉碴的肌肉猛男呀!   想咬他一口,轻轻地,一小口,试试是不是刚才的水信玄饼那样晃晃悠悠Q弹Q弹的口感。   他从侧卧改为坐姿,借此机会回避她的眼睛。行动间不自然的潮红褪去,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埃琳娜满意地伸脸蹭了蹭,得到了温柔的抚摸。   埃琳娜的金瞳斜向眼尾,他注视她的目光如此柔和,盈满了……盈满了……   暴虐的怒意蛮不讲理地冲进心头,腹内脏器在痉挛,胸口却充斥着过量驳杂的情绪。   想咬断他的喉管,吸干他的血,把他拆吃入腹,让他的时间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这样他不会有背刺和伤害她的机会。不会出卖她的行程和隐私,也不会……   也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她看不见听不着的角落,等她找到时,连尸体都已经腐烂。   ——她的助理、她的姊妹、她的血亲、她的……算是朋友吗?不知道。   她像蛇一样伏低身体,摆动腰肢,压到他胸前,啄吻他的颈侧,门齿衔起一小块皮肉,上下尖牙对齐蓄力。   胃里很空,心里很满,喉头梗着无处宣泄的复仇的火焰坍缩成的硬块。   饥饿感烧灼着她的理智,食不下咽。   搂紧她的腰背的手臂,总是体现出小心翼翼的珍视。于是相较她此刻或许大概确实不太健康的体型,粗壮沉重的肢体,竟能做到不给她带来任何压迫感。   一个拥抱,一个来自情人的拥抱,谁能想到,居然就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舌尖扫过含在嘴里的一小块他的皮肤,他的喉头滚动,呼吸急促。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阖上眼帘,微笑着等他动手。   她听到了他发出「呵」的轻笑,在她印象里从来没有过,离「调情」十万八千里,有点像小孩子恶作剧成功那种阴谋得逞的得意。   他的手拉住她的手,拇指粗糙的指腹碾过她的掌心,毛毛刺刺的痛与痒勾得她不再忍耐,咬下去吧——   「咔嚓」一声脆响。   埃琳娜愕然睁眼,挣脱出他的怀抱,退到一边,低头看见她的双手被一对迷之出现的手铐拷在一起。   还是情趣手铐。毛绒豹纹的。   不对。   重量不对。   她把手举起来端详片刻,发现这是伪装成情趣手铐的真货,精钢打造,板式结构,防拔防撬,美军军用级别的新款。他混的那个组织可真(脏话屏蔽)有一套。   这一出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再次看向安然坐在她身边、表情如常的苏格兰,发现他不躲不闪地给她看,蓝色的猫眼眼尾上挑,眼神至少表现得很平静。   起码恶作剧的那部分藏得很好,半点没让她提前发现。   放下手,抬脚蹬向他的肩膀。   随着动作滑向膝盖的睡裙下摆,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和坠着小巧铃铛与日月星挂饰的金质足链。   再没力气的人,腿也比胳膊劲儿大。哪怕是战五渣的埃琳娜,蹬实了的痛感也不轻。要是他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或足跟,那更有一套玩法。   埃琳娜没看清他怎么闪避的,在她眼里,他只是「坐直」然后「站起来」,根本没有明显的加速动作,就躲开了她未曾刻意收敛力道的一击。   追不上的。   她不勉强自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靠着沙发背,掐着嗓子,矫揉做作地惊恐道:   “我亲爱的蓝宝石,你不会假装玩SM,实际上准备打死我吧?”   苏格兰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退后举起双手,给她看他没携带任何武器。那样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出现得不是地方的真诚和嘲讽的区别,恐怕是讽刺的力度更强数倍。   埃琳娜冷着脸不搭腔。   双腿交叠,摇晃着足链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苏格兰没看发出声音的小玩意儿,也没看任何她的私密部位,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关切之情爱护之意,烫得她如坐针毡。   他眼神里微弱的空白说明他根本没听懂。但他表面上很稳,「不动声色」这一项能给他打90分以上。   毕竟以埃琳娜对他的了解,如果他get到了,那就不是空白而是害羞和回避了。   “生气了吗?”   他跪坐在埃琳娜身前的地毯上,放低姿态,降低身高体型差造成的威胁感,仰着脸望着她。   她闭上眼睛不看他,不回答他的问题,不回应他的感情。   任何让此刻的她觉得刺痛的感情。   也不打算翻脸发火。   ——尽管长达月余的精神上的折磨让她的理性降到谷底,她依然保留着清晰的认知:她的复仇对象不是他,不是Hiro或者苏格兰。   向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只不过在关心她的人倾泻愤怒,是一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欺软怕硬。   她不是什么高尚的圣人,倒也不至于卑劣成这么跌份的烂人。   “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埃、美……加泰罗尼亚的渔女。”   有意思。   真名他出于谨慎,即使检查过没有「甲壳虫」也刻意避免直呼。假名他又叫不出口。   选的这个代称,离谱中透着合理——虽然不是在加泰罗尼亚,可她确实是海边出生海边长大的孩子,是「渔女」没错。   “你的房间里有酒柜和冰箱,没必要呼叫侍者送酒过来。刚进来时的漆黑对我造成了一定影响,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入室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来的是我了。再继续向前回溯,你甚至知道这份活计会被分派给我——你安排我过来的,是这样吗?”   埃琳娜摇动铃铛的动作停了停,中断再继续显得太心虚。她交换了双腿的上下位置,依然默不作声。   苏格兰在酒柜旁边,看见了一瓶少了三分之一的苏格兰威士忌原酒,旁边有随手一放的瓶塞,没有动用过的杯子。   埃琳娜饮用烈酒时喜欢对瓶吹,不加冰也不兑水,不配成调和酒,姿态不太优雅美观。   这才是他推断「没必要呼叫侍者送酒过来」的原因。   影响到他的不仅仅是漆黑,还有埃琳娜热情似火的动作和大幅度降低的体重,她一直在干扰他进行思考,表现出来的目的,仿佛单纯是和他来一场激情的运动、别的什么都不必想、最好也不要想。   违和感不容忽视。   失去食欲的人会保留近乎亢奋的情欲么?   她在这方面确实总要掌握主导权,但她不会彻底无视他的意愿,更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单纯的泄、泄……玩具。   ——对,是这里,她的身体状态,和她的急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在渴望受到伤害。来自他的伤害。   这次重逢之后,她在做的事,到他说破「你叫我过来的」之前,一直都是致力于「激怒」他。   要打断她。要阻止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停止给他发送邮件的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的真实情绪和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   “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他前臂交叠,挨着埃琳娜的腿侧,上半身伏在埃琳娜的膝头,声音听不出半分强迫的意味。   埃琳娜让双腕的手铐发出稀里哗啦的碰撞音。   囚徒缄口不言。   苏格兰直起身,把头塞到她掌下,软软的短发顶着她的手,在她掌心蹭了蹭。   这仍然是臣服和讨好的姿态。   埃琳娜下意识抓了抓他的头发,反应过来以后停止动作,胸脯的起伏加深,苍白的面颊涌上红霞。   她露出了明显的破绽,对真实情绪的隐藏程度降低了,一鼓作气进攻吧。   苏格兰没有贸然取下她的面具,还不到时候。   他发动攻击的方向,是今晚两次拒绝了埃琳娜的邀请的那个。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只手伸进她的裙底探索。   埃琳娜痛得吸气,弓起腰躲避他的手指的闪电袭击,同时挥动拷在一起的双手猛击他的头部。   苏格兰倒地滚走,避过她惊怒之下的反射性攻击,停在埃琳娜手打不到但腿可以踢到的距离,仰头望着她。   她的身体、果然、根本就没准备好。   连饭都不吃的人,怎么会有心情吃别的。   要是他一开始就顺应她的意思做到底,不知道她会伤到什么程度。   到底精神上痛苦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靠躯壳的痛苦对抗?   选择的“获得伤害”的对象是他,是因为她远比他以为的要信赖他——相信他可控、相信他自制、相信他正直、相信他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尊重她的感受、相信他永远不会置她于死地。   相信他会拉住她断裂的绳索,在她飘飘摇摇随风飞到天边、再也无法回落以前。   该高兴她把他划入“安全”的范畴,会在没有明确意识到自身糟糕状态的情况下,向他发出求助信号吗?   分不清是挫败还是羞耻带来的红晕煮熟了她。她跌坐在沙发上发抖,垂首盯着苏格兰身前的地毯,总是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那口支撑着她、也让她总在做出不理智的选择的气消散了。   “对不起。”   “非常抱歉。”   他们同时说道。   苏格兰通常不会抢她的话,这种时候都会请她先讲。   这次不行。   他必须打断埃琳娜的思考,阻止她向深渊底部滑落:   “那不勒斯那时候,如果我没拒绝你,和你……有了那样的关系,会怎么样?”   埃琳娜以为她很平静,她冷淡地说:   “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或者留在那不勒斯。”   “要是在东京时,我对你趁虚而入了?”   “涩谷的墓地大概会多出一座墓碑吧。”   “在沙漠里那次呢?”   “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明白了。空调很大,我有些冷……能抱抱你吗?”   埃琳娜的视野颤动,思维混乱,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很冷、所以在不远处连带着整个房间一起战栗。   “七个月,或者将近两个月。”   她答非所问,喃喃自语。   七个月前是他们最后见面的时间,两个月前是埃琳娜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的时间。   “我很饿,饿得难受,但我吃下东西。好思念你……Hiro……一个拥抱是不够的。”   Hiro上前抱紧了瑟瑟发抖的埃琳娜,被她软弱无力地捶打两下后,终于弄清了她此时此刻最迫切的渴求。   以及让她放松下来的最快的方法。   他俯身向下,为他自己也没太想明白的东西道歉:   “不好意思,我、我这方面的技巧不太熟练,要是让你不舒服了,或者……请、请告诉我。”   埃琳娜点头,她的手指深深地插进他的发丝间。 -------------------- 埃琳娜的另一面 —— 一整天都心绪不宁,为完全没有评论惴惴不安。 直到发现昨天有人困得神志不清,把发表时间设定在了2026年6月6日的早六点…… 第 27 章 =================   第27章血亲选择的背叛   Hiro去漱口之前,埃琳娜懒洋洋地倚着摞在一起的靠垫,叫住他:   “如果你需要让你的女伴离开你的视线,记得先结束「限制她的行动」的状态,这样当郊狼闯入她的房间,至少她还能举起床头柜上的台灯自卫,而不是用玻璃杯自残。”   这次Hiro秒懂了她的谜语。   《杰罗德游戏》,史蒂芬ꔷ金的恐怖小说。   他现在不方便开口说话,也不太敢就这么亲她,打开她的手铐,匆匆离开。   埃琳娜在手里转着伪装成情趣道具的拘束武器,并不意外地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正规编号。应该是民间仿制,而不是军械流出。   Hiro在这种时候的青涩和放不开,总让她觉得特别美味。   就刚刚,登顶的是她,当时全情投入很认真、事后羞得张不开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却是他。   她不介意和他接吻,他不知怎么似乎觉得她会嫌脏,洗脸漱口之后才好意思跟她说话。   人是激素的奴隶,她从未如此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此刻她的情绪平和稳定多了,困扰她许久的惊惧恐怖、无名的怒火与莫名的委屈都暂时远离了她,那种想要无差别杀死一切靠近她的生物的冲动也终于消失。   应该可以配合他好好聊天了——先在心里打几个他大概会问到的问题的草稿吧。   这个世界上喜欢她的人和讨厌她的人都很多,不认识她的人最多。   她所认识和熟悉的人中,肯体察她的心情、在意她的感受,承受她的爆发的那些,每一个都很珍贵,值得同等认真地对待。   Hiro回来得很快,还从冰箱那边捎来了埃琳娜指名的威士忌和他自己喝的冰水。   埃琳娜调整好了状态,和他并肩坐在一起,接过他加了冰球的酒,啜饮一口,静候他打开话题。   ——无非是那些,「你怎么知道是我」「你怎么知道Zero」「你知道我这次任务目标躲在哪个房间、身份是什么吗」之类的普通答疑。   他形状像只猫的幽蓝色瞳眸悄悄瞥她一眼,脸好像又红了,声音乍一听很平静,其实底下是虚的,郑重其事地问她:   “刚才我表现得怎么样,你有没有感觉好些?”   咦,不谈正事说这个?他应该知道她的问答环节不免费?   埃琳娜举起酒杯,递到他唇边,示意这就是代价。   Hiro伸手要接,她不给,他只好就着她的手,仰头将一杯酒精度在50左右的蒸馏酒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冰球落回杯底,敲出咚的一声。   Hiro的酒量天生不错,又有工作的原因练得更可以,脸上丝毫不见酒气,唯有眼中水光亮起。   他知不知道,在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埃琳娜回避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这次要是他问到的话,她决定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先回答他支付了代价的那个问题吧: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搂着他的肩膀,亲吻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嘴唇下颤动,随着她移动到他的鼻梁、鼻尖和唇瓣,慢慢不再紧张,回应起她。   熟练度比半年前显著地提升一大截。   分开之后,埃琳娜从睡裙口袋里抓出一方手帕递给他,在他仔细地为两人擦拭时冷不丁阴阳怪气道:   “我好像忘记找你要最近一周内的血检和毒检报告了,要看看我的吗?”   他要是刑警应该反应会更快一些。   意识到她的不快不难,分析她不高兴的原因花了他三十多秒,他仔细思考接吻与体检报告的关系,没想到关联。   面对埃琳娜的生死极限二选一,他为难地点了点头。   埃琳娜哼了一声,下了沙发,赤脚走出地毯范围,离开Hiro的视线,进卧室丁铃当啷地翻找了五分钟,拎着她的手袋回来。   “这个袋子装得下A4纸大小的报告吗?”   他迷茫的眼神表达着这样的意思。   埃琳娜不搭理他,掏出袖珍坩埚,配置了一味主料为紫丁香叶的香料,点燃。   奶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升起,梦幻般的甜香随着烟气散开。   美好的气味总能让人心情愉快,地中海的女巫捏捏他的脸,微妙的不满散得一干二净——谁出门旅游会带着伴性传播疾病的检查报告啊,又不是出来约P——   算了,跟他生不起这气,需要直说:“你的接吻技术比上次好很多,舌头也灵活得很,关于你怎么做到的这一点,我很好奇。”   他的作答,出乎她的意料,堪称匪夷所思、但是在情理之中。甚至很有道理,属于通俗类作品中常见的、经典技能练习项目:   樱桃梗打结。   “到上周,我已经做到能在一根樱桃梗上打三个结了。”   没看错的话,他好像是在向她表功。虽然他的耳朵红透了。看来酒精多少对他造成了一定影响。   埃琳娜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面颊作为奖励,随后快速交代了一串他还没问的信息。   “你的目标人物真名是这个……”她从沙发后面捞起画板,抽出茶几下层放着的铅笔,写下几个汉字,“日本人名的读写我对不上号,你应该知道。他在这艘船上的假名是「地场卫」,女伴「月野兔」,这是他们的造型。”   铅笔刷刷刷地勾勒出两个完成度堪比黑白照片的速写人像。   “你的推测完全正确。「我在你进来之前就知道来的是你」那一点,和「我有预谋」这一点都是。他们现在的房间号是——没错,是你正在回忆的名单上,登记了「美塞苔丝」的总统套房。”   苏格兰检视着她递过来的画像,与脑海中的资料进行对比。   “这些都是你知道的,接下来我准备说点你不知道的:无论是预订这艘船,还是走贵宾通道上船的时候,我都没提前预料到你会出现。”   资料核查无误。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埃琳娜在向他透露一些,攸关她的安危的、她持有的底牌的信息。   “第一天船上的剧院里,我在欣赏《歌剧魅影》那会儿,吊灯落下来出了点不严重的演出事故。我回头看后排,看见了那位「月野兔」女士的故事里,有你一闪而过的身影。在她身边的「地场卫」先生身上,我看到的更多。”   《歌剧魅影》的演出事故发生在昨天,他不在现场,在游轮工作人员中隐秘地排查目标人物。   “大约二十年后,他会靠一部自传性质的「纪实体文学」、实际上充满大量胡编乱造和主观臆断的三流小说赚得盆满钵满。书里声称他曾经靠过人的人格魅力感化了一位「早年间覆灭的乌鸦集团」的王牌杀手。”   ……见鬼,他什么时候也没混成过「王牌」。前辈有琴酒,后起之秀有莱伊,他真不是组织的TOP。   “真厉害呢,TOP KILLER先生。你高兴吗,TOP KILLER先生?琴酒知道你抢了他的绰号会生气吗,TOP KILLER先生?”   埃琳娜面无表情地鼓掌,棒读着「歪果仁奇怪口音的日语单词」。   显而易见的,警视厅公安部无派遣函地非正式派遣到组织工作的苏格兰威士忌先生不高兴。   “你会在登船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晚上。以送餐的侍者身份,排查到他的房间,顺利找到他。”   意思是她调换了船舱,在同样的时间提出同样的要求,关了灯哼着歌,守株待兔。   “和他经过一番密议,第四天午后两点,在马来西亚附近的海域制造他落海失踪死亡的悲剧。日本公安的人安排他改名换姓和改头换面,将他保护起来。”   合情合理的发展。救下两位遵纪守法的普通公民,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月野兔」女士喜获飞来横遗产,十分感谢你这位杀夫凶手。这就是你和这对夫妇的全部故事啦。”   故事。   她不止一次提到这个词。今晚讲述给他的细节,更加显示了明白无误的意图: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画的我国中生时期……”   埃琳娜摘下华丽而夸张的羽毛半面面具,金色的瞳眸如鹰隼般锐利:“嘘,蝴蝶。就是那样。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我看到的是「故事」。有的人的一生贫瘠得凑不满一页纸,有的人的一生是汗牛充栋的鸿篇巨著。”   Hiro下意识揽住她,紧紧拥抱她在怀里,对她的瘦骨嶙峋有了一种更深刻的体会。   既然她能看见「人生的故事」,那么致使她遭遇精神上的重创、让她萎靡至今的人是……   “不支持搜索,不支持翻阅,命运给我看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我什么都做不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画出的画面,既有「她绝无可能见过的过去的凶杀案现场」,又有「一年后才发生的未来的车站偶遇」。   “全世界我见过的所有人,无论页数多寡,都有‘人生的故事’,唯独我没有。和我的纠缠得越紧密的‘未来’,出现频率越低。现在我看到你身后的,是你和‘山村家的小操’搭建‘秘密基地’,还给他出了个字谜。 ”   Hiro抚摸着她的脊背,给她顺气,直到她悠悠吐出今晚她打算吐露的最后一个秘密:   “‘女巫在寻找通往地狱的入口’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算公开的秘密。我很想念我的母亲,尤其是当我发现不但她的声音,连她的脸孔我都不记得了、照镜子的时候也分辨不出哪里继承自她那一瞬间。 ”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西蒙娜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血亲。我父亲的姊妹嫁到了卡拉布里亚的恩特兰盖塔,她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我的姊妹。 ”   她的声音并不难过。   “从我决定‘去当个女巫吧’,她说‘可是埃琳娜,你什么都养不活,得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啊。 ’那天起,她就陪在我身边。你见过她。 ”   她的声音没有怀念。   “引诱我去罗马的假消息,是她传递的。导致我失去意识、被卖到一家类似‘八月地下坊’主题俱乐部的药物,是她放在我杯子里的。封锁我失踪的消息、断绝我逃生的希望的命令,是她下达的。 ”   她的声音十分冷淡。   “我家乡的老人祝福我,‘地中海是我的摇篮,灾难避开我的鞋尖,死神躲着我的裙角。 ’我还有事急着去做,没时间死在那种地方。 ‘我将永远抛弃你。我将永远离开你。我将断绝与你的关系。 *’我要把这句话甩到她脸上。 ”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驱使她犯下这些罪行的,不是利益,是爱。我对堂·乔鲁诺的帮助妨碍到了她家族的利益。她爱她的家族、爱她的父亲胜过爱我。她知道我在找什么,也知道我从来不会怀疑——她亲手递给我的杯子里有饮品以外的东西。 ”   她的声音略带喑哑。   “背叛我是她的选择,复仇是我的选择。在我失踪之后不久,她也失踪了。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残缺不全的尸体爬满了蛆虫。她的遗书在对我道歉。告诉我,她被她家族派来的接头人骗了。 ”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以为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我将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我会上天堂,她独自去地狱。她没想到我会昏迷着被卖进暗网。联系堂·乔鲁诺营救我的也是她。因此她背负着‘家族的背叛者’身份遭到处决和暴尸。 ”   埃琳娜说不下去了。   她像一只本来快乐地站在甲板上,突然被海浪浇透的长毛猫一样,双手搭在Hiro肩膀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自那之后,西西里的女巫失去了食欲,也无法入眠,体重暴跌,喜怒无常的性格变本加厉。   埃琳娜的笔友特莉休被邀请到这艘游轮当驻唱歌手。特莉休从乔鲁诺那里得知了她状态不太好,闯入她的地盘,拉她出来捧场。   她无所谓地按以前的习惯,交代西蒙娜给她订房间,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西蒙娜了。   特莉休那边临时出了变故,登船前有要事回一趟意大利。新人歌手小姐不放心埃琳娜,想带着她一起走。   埃琳娜不想那么快回去——那个不会再有一个喜欢穿黑西装的干练女性,她的助理、她的姊妹、她的血亲、她的仇敌——的地方。   她很少会与人争执,但是一旦她拿定了主意,他人也很难改变她的决议。   特莉休只好再三赔礼道歉,并按照埃琳娜一贯的住宿水平,给她定了总统套房,带着十二分的不放心登机离开。   埃琳娜不觉得自己照顾不好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状态不好。没有谁是不能失去的人,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她甚至还有心情去游轮的剧院欣赏音乐剧。   虽然她一进剧场,就在路人甲身上看到了吊灯会出坠落事故,她所在的前排座位或许会被飞溅的碎片波及。   来都来了,不急着回房间,看完曲目再说。克里斯汀的唱腔很不错。   没想到会看到Hiro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他就在这里。   见见他吧。   她其实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是无事可做,又没不幸意外身亡,给自己找点事。   顶多还有一点不重要的干扰因素:   Hiro关联着“美味”。   埃琳娜将手按在胸腹之间的位置,久违地,她感到了饥饿。 -------------------- 【1】“我将永远抛弃你。我将永远离开你。我将断绝与你的关系。”:《夜后咏叹调》的歌词。 埃琳娜是被创到了以后的应激状态,这种状态不会长时间持续,她的精神韧性非常高,自我调节能力非常强,放心吧。 第 28 章 =================   第28章 なぜ、めぐり逢うのかを   即使没有所谓“预言”,苏格兰也能顺利地超额完成了本次任务,何况得到了剧透。   所以他想让埃琳娜先好好地吃一顿饭。   她实在是太憔悴了。   一个多月以来,酒类勉强为她提供了一些维生的热量,可酒不能当饭吃。   经过他的一番努力劝说,埃琳娜的态度有些松动,考虑接纳他的好意,但她想不到吃什么:   不想吃奶油和其他任何白色的东西;不想吃面包和其他任何黄色的东西;不想吃西红柿和其他任何红色的东西;不想吃培根和其他任何肉类的东西;不想吃鱼虾和其他任何海鲜的东西;不想吃甘蓝和其他任何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东西;不想吃米饭和其他任何细小粒状的东西……   一切会让她回忆起西蒙娜和西蒙娜的遗体的东西。   Hiro神色轻松,他想到了答案。   埃琳娜乘坐的游轮在日本企业铃木集团旗下,船上品种繁多的餐馆厨房且不论,免费餐的食堂后厨,也常备日料的食材。   荞麦面是日料常见的主食——黑色、爽口、细长,汤底和配菜他可以自行搭配,不会触及她的雷区。   埃琳娜无可无不可,她真的很饿,也真的不想吃东西。   哽在喉头的无形之物阻碍牙齿切碎的食糜通过,满满当当的心拒绝任何餐饭入胃。勉强尝试也只会呕吐,消化液逆着食管返流反而平白多添痛苦。   何况她尝不出味道。   白色是脂肪的油腻感,黄色是另一种脂肪,咯吱咯吱是骨骼碎裂的声音。红色有血液的铁锈腥,肉类啊海鲜啊,细小的粒状物啊,哈哈。   拒食已久的身体无法接纳太多品类繁盛的佳肴,路过的餐馆飘出的食物香味嗅到了让她恶心。   她不想扫兴。来自亲故的关切总是熨帖的,干什么要泼冷水呢。   理智做出的判断和实际行为有偏差。   她不希望对怀抱善意、关爱着她的朋友发火,却难以控制情绪。情绪的失控又会加重她的烦躁不安。   埃琳娜强迫自己接受Hiro的建议,正如两天前她强迫自己接受特莉休的邀请。   ——「停止缩在卧室的衣柜里不眠不休不言不语,出去走走」和「怎么也要吃一点」都是对的。   正确的选项、有利于她的建议、付诸于实际行动的关心。   不要再继续放任自己,沉溺于不可挽回的过去之事了。   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要接受果然还是很难。   做不到,放弃了。   心情不好,想找茬。   埃琳娜又灌了Hiro一杯酒,金色的眼瞳打了个轮转。   不知道是否流出了些许恶意,一直注视着她的Hiro立刻警觉起来,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给出了神来一笔的离谱猜测:   “我不太能接受你给我,做、做刚才我对你的事……嗯,太刺激了。”   埃琳娜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交代醒脾问题。她想的不是那种事,不过既然他想歪了,往那方面努力努力也不是不行,谁让他那么美味,怎么吃都好吃。   两人约会了这么多次,这种直白的要求通常都能得到互相满足。这回当然也不例外。   在答应之前,难得抓到了他的痛脚,怎么也得给自己谋求更多福利。   埃琳娜的笑意加深,揪着他的领结,把他拽过来,亲亲面颊,贴着他的耳缘,悄声细语道:   “可我真的很想把你拷在床上诶,拜托同意我好不好,阿sir——”   她知道Hiro说的不是这件事,对他来讲刺激过头的是另一件,他的口味相当清淡。不过他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Hiro的耳朵被她的气息烤得滚烫,揽着她的手臂收紧,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按压抚摸她。   他果然动了情,水光大盛的幽蓝色猫眼望着她,像在确定她有几分认真想这么干。   埃琳娜捞起丢在一边的手铐,绕在手指上转动。   Hiro内心的挣扎呈现在眼神里,就在埃琳娜以为他妥协了的时候,他柔和而坚定地交换条件:   “可以。但你体力本来就不太足够,之前每次你主动的体位,都要不了一两分钟就让我托着你继续……这次完全限制我的行动的话,起码你得好好吃完一顿饭,积攒一回合的热量。一回合就行,剩下都交给我也没问题——呃,埃琳娜,你的目光好凶?”   猝不及防地被揭了老底的埃琳娜怒然大勃,当场就要把口不择言的破条子拷起来,教教他应该怎么跟一天吃十个小孩的恐怖喋血大魔王说话。   可惜新型手铐的重量有点不趁手,她推倒Hiro骑在他腰上捉他双手行凶的计划刚进行到「推」那一步,手铐就被甩飞很远。   他们的视线一起顺着手铐飞出去的弧度,转了半个客厅,落在电视柜前。   一只埃琳娜不知什么时候扔在那边的高跟靴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细长的金属鞋跟与藏在毛绒豹纹外表下的精钢环状物相碰,清脆的撞击音堪称悦耳。   Hiro发誓他不是故意的,可他笑出声了。   脸红的回合轮到了埃琳娜,她用力地在Hiro腰上坐了两下,摘掉发髻前插着的王冠丢向那只该死的靴子,含着眼泪翻身下了沙发,气得原地顿足,随后目光移向卧室。   Hiro拉住她花费的时间比她迈步的时间短很多。   她刚抬起一只脚,上身前倾,立足不稳的瞬间,他就完成了起身动作。   一秒之内,他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改变她的运动轨迹和重心,让她仰身向后,跌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早有准备地抄起她的膝弯,完美的公主抱就这样达成了。   不知道说什么会进一步激怒她的情况下,热烈地亲吻吧。   Hiro舔掉她挂在她睫毛上的水珠,不住称赞她的美丽迷人,唇瓣描绘她姣好的眉眼,直到令她胸脯剧烈起伏的动力从愤怒转化为情欲。   让他心驰神往、勾走了他的灵魂的金瞳迷醉地半眯,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唯有他的身影,涌动着流淌着的情愫唯有渴求与快乐。   沉重的痛苦与纠结远离了她,要是她不再想起那些漆黑之物就好了。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领口,解开衣扣的难度趋近于零,但她眨眼间就清醒过来,抬手压住她的手指,摇了摇头,坚持她的条件:   “不行。今天我非把你拷起来揍一顿不可。”   ……甚至还追加了新的要求。   Hiro用面颊磨蹭她的侧脸,胡须扎得她又痛又痒,不高兴的女巫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听到了他夸张的痛呼,得意地哼笑。   “你先吃饱了再揍行不行?”   幽蓝色猫眼笑意满满地乞怜。   “懂点事,向女巫许下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   埃琳娜轻轻摸着他的眼睛,她最喜欢的部位。   至于代价——   Hiro连续完成了「给她弹唱两个月前发给他那首《两个人的天空》」「随她揉捏胸肌腹肌并按照她的要求收紧或舒张肌肉」「脱下鞋袜让她涂上七种颜色的指甲油并画出十只Q版猫咪」三场刁难。   被折腾了这么久,他的脸上写满无奈与纵容,没有半分勉强和不耐烦。冰雪女王摊上他都要被他融化,何况是道行远不足冰封千里的埃琳娜。   “你安排吧,我试试。”   磨了半个晚上,这个任性到极点的坏女人终于松了口,给出明确的指示。   Hiro整理好衣服,领命而去。   出去到后厨之前,他特意绕了半圈,捡起埃琳娜做工精致的蓝宝石首饰,擦干净,掰正砸出来的变形,来到她身边半蹲,惋惜地说:   “是蓝宝石呢,别再这么丢掉了,好不好?”   一语双关的请求如此卑微,埃琳娜咬住下唇,向他低下高傲的头颅。   各退一步,达成一致。   蓝宝石王冠重新回到她的发髻前,在日光灯的照耀中煜煜生辉,与它光芒四射的主人互相成就。   目送他离开房间,躺在沙发上的埃琳娜摘下他没戴正、发卡戳得她头皮有点疼的王冠,评估意味十足的目光扫来扫去,嫌弃地得出结论:   “比你可差远了啊。各种意义上。”   她与特莉休的碰面和同行持续得不久,没有约饭正餐的环节。特莉休年纪小,不是心细如发的性格,下午茶和零食时间很容易糊弄过去。   这里有个不太好糊弄的家伙。   他殷切的眼神让她不忍心拒绝。   摸索着重新戴好那件首饰,她回忆着那不勒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样子,以及后续的几次约会,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的他的状态,是历次见到他以来,最好的一次。   最糟糕的是巴黎那次,他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碎得拼不起来了。半年前的沙漠里,他也很糟糕,不过似乎已经习惯和适应了糟糕的状态,达到了危险的平衡。   这次的他,对她的关心爱护没有变,脾气秉性也没有变,变的是主动程度,换个说法,活跃了许多。   他好像恢复了一些对外界世界的好奇,修复了一些对自身的保护屏障。   今天的约会中,他会主动出击,会和她开玩笑,向她提要求,拒绝她的胡闹,坚决但是不强制地阻止她自我伤害。   他的那只换季北极狐,会是他的西蒙娜吗?   看来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意气相投的朋友、目的临时一致的同路人,还是挺有必要的。   埃琳娜心念一动,起身换了条蕾丝吊带睡裙,出来打开客厅里的唱片机,顺便调了杯干马提尼,慢慢啜饮。   一杯经典款鸡尾酒堪堪饮尽,Hiro端着餐盘回来了。   埃琳娜瞥向餐盘,困惑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里面居然有个竹篓啊?   Hiro留意到,唱片机正播放着中岛美雪的《糸》。   “纵向的线是你/横向的线是我/与命中注定的线得以相逢/人们称之为幸福。”   国民级流行歌曲,简单的旋律,琅琅上口。   ******   荞麦面在日式饮食文化中,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   日本最好的荞麦面,当然是长野的信州特产荞麦面。   竹篓里盛放着两把火候正好的五割荞麦面,猪口杯里是七成满的料汁。辛辣的山葵与清爽的葱丝装盘,油豆腐在漆碟上晃晃悠悠。   色香俱全。   虽然面不是他和面切条的,山葵不是他磨成酱的,葱丝也不是他炮制的,后厨都有现成的,他只负责了煮、捞和夹取的部分,但他再怎么说也是长野人,亲手做的这份凉面当然算信州荞麦面。      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样子与他本人画风不搭,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看就是为了逗她开心。   埃琳娜操作筷子还算熟练,按照Hiro的说明,挑起一把面,蘸料配菜品尝。   山葵霸道的呛味直冲颅顶,火辣辣的热度从口腔过食管入胃,沿途不管什么堵塞都毫不犹豫地撞开一边。   两滴眼泪不分先后滚落,面条不知不觉进了肚子。   被她的放置play虐待太久的消化系统愉快地重启消化程序。   考虑到她的饭量和近期饮食实际情况,Hiro准备的食物不多。   和他的预计相差无几,埃琳娜吃了三两口就饱了,剩下一点余裕,喝下还有热度的汤汁,正正好好。   她的腮边犹挂着水珠,胡乱抹了两把,看向乖巧坐在一边的大厨,招手让他近前。   Hiro麻利地到她身畔,期待她的品评,在她的红唇贴上他时虔诚地闭上眼睛。   被她的舌头推进去一团没化开的山葵酱。   现在挂着眼泪的变成了两个人。   「恩将仇报!」   Hiro因生理性的泪水浸润而涩气程度大大提升的猫眼传达着这样的意思。   埃琳娜露出Hiro复刻过很多次的得意笑容,捏着手铐的一环,摇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先一步走向卧室,倚着门框,再次对他招手。   同样叮当作响的,还有她足踝系着的铃铛。   他惊奇地发现,埃琳娜换了一身衣服。   半透明的蕾丝吊带睡裙下隐约可见,她的金质颈圈垂着嵌宝的挂坠,同样颜色的细链环绕在她的腰间,放射状的支链闪耀着星星点点的辉光。   她的手肘上方挂着一对蛇形臂钏,昂首吐信,造型生动,欧珀雕琢的蓝眼睛亦真亦幻,呼之欲出。   金眸的女巫与她的蓝宝石亲密相接,从头到脚。 -------------------- 【1】“なぜ、めぐり逢うのかを”:日语,“为何我们会相遇”。中岛美雪的《糸》歌词第一句。 【2】长野的古名有“信浓国”“信州”。 这单元的情感转折写得好爽,竟然连续爆更四天,每天4k+,虚脱ing…… 第 29 章 =================   第29章女巫的画集   “受不了了,我要报警!”   金发黑皮的三面颜瞪着凶恶的刀子眼,睨向让他没眼看的幼驯染。   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怎么出海一趟,像是被龙宫的乙姬捉去的浦岛太郎一样,人在这里,心没带回来。   她有没有送给你一个「绝对不允许打开」的匣子作为临别礼物、打开之后全世界都会瞬间变老一百岁啊可恶!   最近组织严查「老鼠」,明面上不熟的他们选择在一家书店的书架前碰面。直到他现身之前,苏格兰都在专注地低头翻书架上的一排书脊。   波本假装和苏格兰看上了同一本书,伸手挡住他往外拿的动作。   苏格兰发现是他以后,流露的那种神情,差点让他以为会听到一句——“对了,通知你一声,我们下个月就结婚啦!”   结婚之类的恐怖话题倒是没有,不过苏格兰在稳定而快速地跟他交换了一些重要情报后,面对那本书,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的表情逐渐趋于梦幻。   波本满头问号地循着空出一格的位置,扫视左右两边的书名作者,研究研究是什么让他的幼驯染一键智商清空。   那是一部画集,书名《太阳就在那里》,原文是意大利语,作者卡珊德拉,自画像是一颗氤氲着烟雾的水晶球里朦胧的人影。   Zero知道这个艺名属于谁,西西里岛康费图镇的「女巫」埃琳娜,勾走了Hiro的魂的坏女人。   ……太阳除了在天上,还能在哪里?   问过Hiro,看起来灵魂飞去了西西里的Hiro酱的答案是「在我怀里」。   还是报警吧!幼驯染这不是完全傻掉了嘛!   “别傻了,你要对我报我吗?还是用你的一号机打给二号机?”   Hiro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地这样说。   面对他的时候智商又重新上线了啊!   Zero不满地撇撇嘴,揶揄道:   “行吧,看来这次她手下留情,没把你榨干。我是说脑浆。”   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Hiro肉眼可见地冒出粉红色泡泡,小声快速地炫耀:   “没有,这次我们只是抱在一起睡觉,什么都没做。”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呀!   Hiro像一个偶然凑巧看上同一本书、现在已经结束谦让环节的普通读者应有的表现那样,停止对话,专心阅览埃琳娜的画集。   和Zero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经历过就是不能明白,「只是一起睡」比「做什么」,更能体现她对他的重视。「她愿意听取他的说服,改变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和安排」,又是怎么样难度高达五颗星的关卡。   或许中岛美雪的《糸》,起到了给他打助攻的作用。   埃琳娜瘦成了一把骨头,他不是说她哪里不好,只是担心碰到她的力气稍微大一点,她就会像水雾一样散开。   认真的解释被她当成了好笑的笑话,笑过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神发生了改变,告诉了他,她下一步的计划:   四个小时后,游轮靠岸,抵达一处景点,那里很容易打车到机场。   她有了想做的事,可能有些危险,但她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画一个休止符,不这样无法平息她滔天的怒火。   更具体的目标和计划她不能说。或许未来有一天,他能在社会新闻版面看到后续,或许不能。   ——这样的她,燃烧着惊心动魄的危险和美丽。她是不可阻止、无法抵挡的厄里尼厄斯和迦梨。   他管不到意大利的事,所能做的唯有祝福。   希望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目标实现,得偿所愿。   捧在手里的她的画集,是半年前出版的,结束横穿撒哈拉之旅以后。   主题如书名,每一页画的都是太阳。   七十二个地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任何一天,阴晴雨雪晨午晚的任何时间,那颗挂在天上的最明亮的星辰。   那不勒斯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从乔瓦尼ꔷ贝利尼的《耶稣变容》前向外看的透视视角,路过玻璃窗格的盛夏烈阳。   巴黎的蒙马特高地,红磨坊附近的台阶,仰望深秋的落日。   北非的撒哈拉沙漠,黎明时分,她曾经在邮件里作为附件发给他的日出之景。   深黑色长卷发的地中海迷雾,金色竖瞳的神秘生灵,灿烂热烈的红裙女巫,借由全世界六十亿人、每天都要抬头仰望的、我们的恒星,写给他的情诗。   喜欢她。   日甚一日地喜欢她。   无与伦比地喜欢她。   这家书店是随机的选择,决定在艺术区碰头也只是因为这里多数时间都很冷清,少有人来。   Zero打招呼的前几秒,他才在无意中,眼角余光映入「卡珊德拉」这个拉丁语区常见的女子名,向上注意到书名里有「太阳」这个让他莫名在意的外语单词。   没想到会翻到她一个字都没写、也不需要任何赘述的情书。   ——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当你内心的寒冷累积到难以忍受的时候,抬头看看太阳吧。   光与热亘古长存,公平地照耀着地球上的所有生灵,不会有任何人被它抛弃。   “对了,「八月地下坊」你听说过吗?”   Hiro想起夹杂在埃琳娜的叙述里的陌生词组,他能在语境里大致理解意思,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在他旁边顶着一脑门问号翻看画集的Zero闻言眉头微皱,同样低声回答:   “剥削电影,邪典,美国片,德式恐怖,血肉四溅肢体横飞的虐杀。你不会感兴趣的。怎么了?”   ……埃琳娜讲述时的平静,在Zero明显而强烈的厌恶语气对比下,何其诡异。   Zero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冷,追问道:   “她用这种电影恐吓你了吗?”   “不,她两个月前被卖到过这种主题的‘俱乐部’。和我分别前告诉我她‘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我怀疑她是去……”   Zero十分吃惊,他皱眉的幅度加深,向Hiro确认:   “真的假的,你在她身上发现了不可逆的重大创伤吗?”   ……他们这次没有裸裎相对。可她的精神上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创伤,应激状态尚未解除。   Zero眼里的冷意散去,化作质疑和担忧。   质疑是对埃琳娜的说法不太相信。   虐杀同类的熟手变态杀人狂,不能按照常理看待。他们的内心已经不是人类,做出杀害和肢解的恶性犯罪,像熟练的屠户宰杀家禽一样,花不了多长时间。   埃琳娜在Hiro的描述中,体型、体重和战斗能力,都没有任何优势,她的“延误最佳搭救时机后的完好生还”很可疑。   担忧是看Hiro好像真的相信她的话。她对Hiro的影响力,渐渐濒临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总之先安抚住震惊程度远超过他的幼驯染,别让他又陷入自责之中。   “知道了,我去查证,你稳住心态,等我消息。”   然而就算是Zero,也没查到任何埃琳娜的最新动向。   她上次出入境,护照是真的,身份信息是假的——“美塞苔丝”是18岁的奥地利旅日留学生,和Hiro的那位女巫,除了性别一致,没有其他任何相同的地方。   Zero的零组都查不到的资料,职级和密级都比他低的Hiro更无计可施。   埃琳娜一直没有再发送新的邮件。   来自意大利的社会新闻,也一直没有和她有关的消息。   在紧张忙碌、充满血腥和暴力、谎言和犯罪的工作的闲暇,苏格兰有时会想起杳无音讯的埃琳娜,有时会想起警校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的兄长。   这算什么?一报还一报吗?   他牵牵嘴角,苦笑着自行包扎不方便去医院治疗的枪械伤。   埃琳娜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还好吗? -------------------- 愚人节快乐!   第 30 章 =================   第30章女巫的咒语   下午两点。   美国,内华达州,不夜之城拉斯维加斯,旧城区,不出名的赌馆,专为「贵客」开放的楼层。   苏格兰在洗手间,最后一次检查他的随身装备。确认没有纰漏,平静地前往地下室,与情报组的观察员会合。   姬发式、黑长直、二十代前半段,身穿皮质超短改良忍者服、戴着皮质眼罩、首饰都是忍者武器元素、腰间挂着太刀形状的马鞭的东方女性与他擦肩而过。   他不喜欢这种打扮成欧美对日本刻板印象的应召造型。   女性哒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有节奏地远离。   直觉提醒他有哪里不对。   他转过头,想要验证究竟是哪里不对。   女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前,被他身后的人喊住。   洗手间里又钻出来一位哥特造型、很可能还没成年的铆钉骷髅烟熏妆少女。她紧跑两步,追上前面的皮衣女,浓重的南欧口音英语低声抱怨了一句。   苏格兰的耳力比一般人更好一些,隐约听到几个词——多亏了他那位单方面的女友,南欧口音他能稍微听懂一些。   “辛迪……月经……耽误……晚点……”   无事发生。无关之人。辖区之外的悲剧。任务期间不应分散注意力的节外生枝。   苏格兰不再停留,继续走向他的目的地。   情报组的观察员脸色不佳,告诉他意外出现:   目标人物不在这里。   人家压根没看上赌馆提供给贵宾的莺莺燕燕,对三个偶然一瞥的流莺一见钟情,在拉斯维加斯拥堵严重的马路上,调动他的加长林肯,准备载着三位美人大饱口福。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给自己找的乐子出了点岔子——最漂亮的那位不肯轻易屈就,她有着坚定的宗教信仰,不会和婚姻外的男性发生关系。   想上她的床,必须先和她结婚。   未必要领证那种长期婚姻,有专职人士主持仪式、期限数天甚至数个小时的临时婚姻也行。   当然,这种临时婚姻的缔结是有偿的,神职人员、场地租用和新娘本人,都需要付费。   被情欲和征服欲冲昏了头脑的目标人物,正在物色美人要求的仪式场馆、专职人士,和他性趣使然的女式婚服,三套。   已经得到了日本的白无垢和西班牙的日冕披巾,还差希腊的花环头冠。   苏格兰颇为无语,和观察员商议计划的变更,最终决定前往目标任务选择的场馆附近,设置监控、熟悉地形、寻找狙击点和制定撤退路线。   六个小时前。   美国,内华达州,不夜之城拉斯维加斯,旧城区,不出名的小旅店,专为「自己人」预备的地下室。   平平无奇、脸有点歪的棕发黑眼欧美中年女性坐在化妆镜前,仔细地卸除眼底皮肤青黑松弛的阴影。   小腹是不是有点隐隐约约的下坠感?算算日子,她的信期差不多就是明后天。   她不痛经,就是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太影响心情。在那之前解决一切收尾问题吧。   五个小时前。同一个房间。   衣著暴露、妆容俗气、年轻但也唯有年轻一个优点的轻浮女孩小心地往大腿上套黑色渔网袜。   时至今日,仍然在很多地方贴着「情涩」tag的姜红色短卷发有点打绺,似乎多日未曾清洗。   切眉术后高高提起的眼睛,戴着蓝得非常廉价的美瞳片。   眼周涂着夸张的蓝紫色眼影,假睫毛上贴着水钻。   白里透粉的皮肤气色很好,可是这种肤色容易有雀斑。她的脸的中部,包括两颊和高挺的鼻梁,都有着遮瑕膏也不能完全盖住的大小斑点。   她实在不擅长对付这种几根绳子绑成的高筒袜,不知怎么揉成了一团,只好呼叫室内的另一个人:   “照子,帮个忙。”   东方面孔、冷艳沉默的间木照子正在努力把自己塞进小两码的超短皮衣里,闻言看向早就完成了变装的第三人,回应道:   “歌蒂,我好像卡住了,能去帮一把辛迪吗?”   满身金属和铆钉,浓墨重彩的烟熏妆。但凡醉意超过微醺,就很难从妆面里找出五官的歌蒂幸灾乐祸地笑骂一句脏话。   叼着用来占手和填补嘴里没东西时的空虚的棒棒糖,她先去蹲下给糖果宝宝穿上袜子,接着踩着抖S女王的腰给她拉上背后的系绳。   辛迪松了口气,继续艰苦地跟同样是几根带子绑成的透明高跟鞋搏斗。   照子在三人里是唯一受到过反刑讯训练的专业人士,对疼痛的耐受力很高。即使如此还是在歌蒂最后一次收紧绳结、她的肋骨发出可怖呻-吟声时,短暂地失去了眼里的高光。   “行了,我的豌豆公主殿下和我的女警察老爷。说实在的,你们真的能不露馅吗?”   豌豆公主和女警察老爷分别对她投以「愿闻其详」的眼神。   歌蒂呵呵冷笑,黑色的又尖又长的指甲一指辛迪:“一个连廉价烟草的味道都受不了、自称西班牙落难私生公主的爱尔兰「流莺」!完全不会撒谎,超过五个单词的句子就会冒出你那让人听不懂的高级词汇!”   辛迪条件反射地反驳一句:   “正如亚里士多德说过的,假话有上千种理由,真话则无缘无故。ꁘ……”   歌蒂听到「亚什么德」就耳朵痒,咬住棒棒糖棍,含混不清地骂道:   “别拽文,你看我像上过学的样子吗?”   照子出面打了个圆场,给她解释出处,让她别再呛声脾气不怎么好的辛迪:   “她引用的是王小波的《白银时代》。”   善解人意的东方女性成功地引火烧身,歌蒂画着骷髅鬼面的黑色美甲又指向她:   “一个眼睛眯起来露出凶光时能打飞十个客人的日本「铁炮」!耳坠是撒菱串,项链坠是手里剑,皮带标配的九尾猫鞭旁边挂着日本刀马鞭,业务娴熟,深谙怎样才能快速使人失去意识的十种方法——但是看到男人裸体居然会脸红和躲闪!”   照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过头去。   “再加上我……”歌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一个满了14岁就「过期淘汰」、今年是老得快要进棺材的18岁、除了出卖身体以外没有任何赚钱手段和生存常识的白痴退休雏鸡!我们三个,真的能成功混进去、收拾掉「那个人」吗?”   照子显示出与她的「铁炮」身份卡不符的威严,刚开口吐出「我们FBI」这个自称,就被辛迪如同沼泽女妖般慵懒平缓的声音打断:“亲爱的「歌蒂」小姐,不要害怕。”   歌蒂在听到照子的自称时的反应是嘲笑。   照子顿时意识到了辛迪的打断,本质是提醒:   歌蒂有过多年求助无门的悲惨经历,官皮对她来说未必有什么信誉度,还会加重她的抵触情绪。   反倒是辛迪的灰色背景,在歌蒂心中既厌恶又向往,信任的程度还更高一些。   这个对比让身世清白、政治过硬、学历与履历都完美无瑕的照子尴尬又难受,可是她不愿意因此怪罪一个从吞噬了无数幼童的地狱中侥幸存活的受害者。   黑曜石般美丽的妙目求助地看向花了三个月,雷厉风行地剿灭了欧洲7个连锁俱乐部、最后追着俱乐部幕后老板,亲自来到他的藏身之地,只为亲手给出最后一击的「辛迪」。   辛迪唇畔缓缓绽放出一朵昙花般的笑,那个笑稍纵即逝,俗气的妆容和过火的打扮都随之化成过眼云烟。   神话里的女神和女妖总是变成老太婆、丑八怪和可怜虫,遇到她们的人如何对待她们,就会如何被她们对待。   照子礼貌地把说服歌蒂的机会让给辛迪,她也想了解辛迪的话术。   “我的朋友,我能把你从阿姆斯特丹的橱窗里「请」出来。这位「照子」小姐又能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和加入我们,并为我们更新了更「合法」的驾照。这两件事,还不足以说服你吗?我有情报,她有力量,你有技术。”   辛迪轻盈地移步到呼吸急促、瞳孔放大的歌蒂身边,张开两臂,将她搂在怀里,空灵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致命的毒液凝成甜美的笑语:   “我们合伙,就能把那条狗骗出来杀。想想看,好姑娘,你是一颗历经磨难后光华璀璨的珍珠,——照子女士请捂住耳朵——亲爱的布兰达·卢卡斯,我知道你的心结。我知道怎么解决它:血、债、血、偿。”   她骤然松手,把歌蒂推出去,失去身畔的热源让歌蒂冷得牙齿轻颤。   红发蓝眼的凯尔特女妖身姿妙曼,重新挽着歌蒂的手臂,围绕着歌蒂,迈出奇特而神秘的舞步,带动她一起旋转。   渺远悠然的声音回响在歌蒂的四面八方,那双廉价蓝色的美瞳幻作蛊惑人心的女妖之眼:   “用玷污过你的尊严的狗杂种的血,来洗你的脚。过去的痛苦是不是也会随着清水冲走污秽,从此永远远离你?那些眼泪、那些悲鸣、那些午夜惊醒的噩梦,从此都不再是困扰。”   歌蒂沉默片刻,猛地吸了一口棒棒糖,又骂了一句脏话。   她心里很乱,想把这个没有半点烟味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可是不想在两个以她的世界观来讲“高高在上”的女人面前显露出软弱,嚼得糖块咯吱咯吱响。   “干了!不过干完以后,你们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间木照子的立场不支持她认同辛迪的教唆,能够收集到足够的罪证或者在凶手行凶时当场抓获都是她理想的事件结束标志。   完全合法的手段可对付不了那个罪犯。   他来拉斯维加斯不到一个月,18岁以下小孩子的失踪事件就激增十数起。被他背后的势力喂熟了的狗是聋子瞎子,鼻子也不听使唤,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查不出来。   “我可以协助你改换身份,为你申请生活补助,个人资助你回到学校重新念书,以后为你介绍一份工作。”   她给出权限范围内相当优厚的条件。   歌蒂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想知道辛迪又会给出什么条件。   辛迪叹了口气。间木照子的加入是意外,FBI的狗鼻子太灵,这个条子的头脑太灵活,正直有原则还很懂变通,跟她合作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觉得放弃私刑、放弃亲手把她被卖进去受到严重精神创伤的俱乐部老板切碎了喂猪,已经是极大让步了。   虽然她没杀过人,但可以学一学试一试。那个狗杂种值得。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双眼尾上挑、形状像猫的幽蓝色眼睛,不赞同地看着她。   开口时的语气中煞气消散泰半,她兴趣缺缺地摆摆手:   “我缺个生活助理,不需要会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别做什么就行。”   歌蒂在两个选项之间难以抉择。怎么看都是给出了具体方案的照子更可靠,但是……   堕落是一条单行道。   六岁被父母卖进“上等人的后花园”俱乐部的她,没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缺乏常识,一无是处,风评极差,毫无名声可言。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挺胸抬头地走在阳光下。她不想活在街坊邻居和每一个认识她的人的指指点点和辱骂痛恨中。   她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三小时前。   FBI内部代号保密,她们称之为“狗杂种”的目标人物,前往会员邀请制的赌馆途中,对在特色洗车店、三个举着水管打闹着玩的美女一见钟情。   两小时后。   穿着白无垢的照子、披着日冕披巾的辛迪、戴着橄榄枝花冠的歌蒂,从加长林肯的后座下来,挽着手臂笑嘻嘻地把狗杂种簇拥在中间。   辛迪蓦地回头,看向教堂隔壁庭院的无花果树,笑意加深,念出一道咒语。   一只胖嘟嘟的姜黄色花猫在细枝末端睡觉,梦里猛蹬脚爪,压塌了树枝,掉了下去,喵喵咧咧地跑开。   树上隐蔽的摄像头如实转播了她的黑白影像,苏格兰解读她的唇语,脑内配上她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到处乱跑的蓝眼睛猫咪?”   ……谁啊!   总觉得被指桑骂槐了呢。   还有,你怎么也在这里? -------------------- 晚上没写完,早上醒来收了个尾,错别字告诉我一声,好困(好困) 注释明天记得的话一起写,忘了就算了,赶时间,出门去也。 间木照子是彩蛋。 歌蒂是假名,有现实原型。六岁被卖,十一岁差点被“报废”虐杀,侥幸生还。 花了三十年,从那条单行道折返人间,重新活出个人样的女人,坚强得令人扼腕。 —— 昨天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有逻辑的部分是这样: 透子在咖啡馆吧台摇雪克杯,摇出来很多泡沫。 很多喜欢他的妹子在围观起哄,还有人点了曼妥思可乐鸡尾酒(什么鬼) 曼妥思扔进可乐瓶,泡沫冲天而起,把屋顶冲了个窟窿,直冲云霄,掉下来个人。 是Q版景光。 透子赶紧脱下迷之闪现的风见的外套把Q版景光罩起来,说这是他北海道的表弟可乐。 景光说可乐是他家隔壁邻居养的狗。 透子改口说他表弟叫雪碧。 景光说雪碧是猫的名字。 透子:可你就是猫。 风见:可你就是猫。 其他人:可你就是猫+1+1+1+1 景光:……好吧,我是猫。 后面就没逻辑了。很好玩所以分享一下hhh 第 31 章 =================   第31章钟声响起的时刻   苏格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从化名为「Candy」的埃琳娜那边说起。   和「小甜甜」一样,「辛迪」很少会在生活中作为正经名字,它是个昵称。   「辛迪」的全名是「辛西娅ꔷ琼斯」。   辛西娅ꔷ琼斯,红发,雀斑,爱尔兰移民,证件年龄21岁——如果她活到现在,正好是证件上的岁数。   7年前夭折于比利时,12岁的布兰达ꔷ卢卡斯侥幸逃出生天的淘汰雏鸡屠宰场。   死在那些「大人物」放在她稚嫩的血淋淋的掌心的匕首下。   如果布兰达不那么做,辛迪就会在被过量注射药物后的半清醒状态中,被一群「找乐子的上等人」,用刀片一刀一刀地切碎。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人会来救她们。   埃琳娜在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找到布兰达ꔷ卢卡斯时,顶着一头烫卷的红色短发,眼睛像夜晚的多佛尔海峡一样黑,仿佛从深渊之底爬出来的魔鬼。   “辛迪……”   布兰达在亮着暧昧的粉红色霓虹灯的玻璃橱窗后,喃喃念出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与此同时,埃琳娜看到了「辛迪之死」的画面。   如何说服布兰达好好和她聊聊,顿时有了思路。   这就是名为「慈善与自然」的连锁俱乐部背后,真正的老板老保罗,流年不利的噩梦肇始。   布兰达没受到过高等教育,甚至没受到过像样的教育。   她19岁,勉勉强强断断续续地念完了教会小学,中学多次留级,最后肄业,离开了不愿意继续养活她的父母家,独自在外打拼。   尽管有时会进入橱窗,但她其实并不卖身也不嗑药——为了一个对方显然没机会再履行后半段的承诺——她做咖啡馆和快餐店的侍应生,兼职承接美甲和化妆的工作,此外打打零工。   创伤后应激障碍让她遗忘了身在「俱乐部」为奴的许多细节,「辛迪」的红发是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埃琳娜驱车,将崩溃大哭的布兰达带到附近一家医院。   她话都说不出来地痛哭了一个多小时,接诊医生的判断是布兰达飞-叶-子吸嗨了,开点镇定剂完事大吉。   埃琳娜和哭够了的病患齐齐翻了个白眼,这个毫无形象的皱巴表情让布兰达对她改观,允许这位「有家族的」大小姐把她带到个安静的、适合聊天的地方。   ……一眼看穿他人的秘密,对埃琳娜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被人看破身份就不那么常见了。   她本来没指望能从布兰达身上得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有一份记录着布兰达逃出的那个「俱乐部」的常客和老板的名单及肖像就行,这句话让她来了兴趣。   或许,她和布兰达能够同行比一顿饭更长的时间。   如果她们的交谈足够顺利。   布兰达告诉她,她被卖掉最初那段时间,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德国的训练营进行了严苛的训练,第一眼就分辨客人们谁杀过人而谁没有,谁好说话而谁相反,谁会破坏她而谁不会,是她新的本能。   活着走出来、重新回到俱乐部的孩子都能做到。   她绝口不提未曾回到俱乐部的那些。   埃琳娜也没问。   她们聊得比两个人此前预期的都更好。   一家位于撒丁岛的会员邀请制俱乐部卷入帮派斗争,悄悄关门,掀不起什么风声。   之后,分别位于伊比利亚、布达佩斯、慕尼黑、雅典的四家相距甚远的俱乐部,接连遭遇起火、爆炸、食物中毒倒闭或者被查税关停,也不是什么大事。   布鲁塞尔的两处建筑受到指控,有人在内以「拜撒旦教」名目,组织针对妇女儿童的犯罪,行血祭暴行,事实明确,证据清晰。   两处建筑的主人都在警方抓捕前,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飞快自我了断。警方介入以后,在侦查和结案方面同样体现出了罕见的高效。   最后结论是两起孤立的偶然事件,指控存在「暗网」的受害者都得了癔症,不存在他们胡乱捏造的、骇人听闻的事实。   一位对警方的侦查结论提出质疑的青年检察官,很快就因为在募捐活动中吃了一碗意大利面,获得「贪腐」的罪名,不得不面对解聘离职的悲惨命运。   将手里的意语文件翻译成比利时荷兰语的埃琳娜冷笑一声。   民众让渡了行使暴力的权利给国家暴力机关,可封建王国的条子是一群尸位素餐的猪!   公权力不能覆盖到的公理和正义,就会孳生失望和怨恨。受害者的冤屈得不到平复,飞溅的血泪中总有一天将生出魔鬼。   在她的家乡,家族文化之所以存在、私刑复仇之所以屡禁不绝,正是民众对公权力的空白,错位的补足。   埃琳娜不觉得这是好事,没见识过足够优秀的模板,也懒得思考怎么样才是「正确」,但她一定不会让迫害过她的东西好过。   西西里的彭格列的新BOSS她不熟悉,能力人品皆不得而知。   埃琳娜权衡数日,最后决定协助热情的新BOSS吃下卡拉布里亚。   这花了她一个半月的时间。之后她又花了一个月半处理了布兰达的名单。   有些披着高位人皮的畜生想要干掉的话,这么短的功夫可不够用。慢慢来,不着急,她比他们年轻。   至于俱乐部幕后黑手,区区一个退休的前市长,也敢把她当猴子耍?   在她身边正在吃意大利面的布兰达连着听了两个替罪羊自杀的坏消息,重重地把叉子插进面里,金属与瓷器的刮擦声尖锐侧耳,她为此更加恼火,拍案而起。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   “你记忆里的「老板」,叫「保罗」,不叫「里昂」和「亚当」对不对?”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如同神话故事里女巫的诅咒,从她的声音里渗出来,收束了布兰达爆发边缘的愤怒。   布兰达咬牙切齿地重重点头,恨不得把头甩飞出去咬死顺利脱身、不知道在哪里逍遥的保罗。   埃琳娜翘起唇角,戴上墨镜,指着她的衣帽间方向,有条不紊地指示道:   “去挑一身你喜欢的衣服,「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走,我们去老保罗家串个门。”   这次大小姐登上的是一辆朴素的面包车,驾驶座和副驾驶位、第三排三个座位都坐着西装墨镜的制服男。布兰达好像意识到了埃琳娜没说出口的那个意思,灰暗的眼睛重新亮起。   面包车停在一幢低调的独栋建筑门口。   十分钟后,它重新启动,前往史基浦机场,送两位女士直飞巴黎——老保罗在第四区有一个家庭。他在布鲁塞尔的法定妻子认为那里是他的避难首选地点。他们家的城堡受到指控那天,老保罗就离开了比利时。   不幸的是,埃琳娜在玛莱区的公寓外,只看到了巴黎警方封锁的凶案现场。   观察片刻,她从周边围观群众口中拼凑出答案:   有一位时髦的年轻女郎,似乎在泡澡前喝了太多的酒,结果淹死在了浴缸里,发臭发烂了才被接到邻居投诉、上门查看的警察发现。尸体腐坏严重,死亡时间不能明确。   布兰达几乎要对「讨回公道」绝望了,埃琳娜却不慌不忙地叫了辆出租车,前往蒙帕纳斯火车站附近的住宅区。   一位肩膀有两个埃琳娜宽的家政阿姨,在钞能力的辅助下,友善地接待了埃琳娜一行,埃琳娜也顺利地解锁了新地图:波士顿。   年轻情妇所住的房子,之前属于保罗的另一位年长情妇。年长情妇和保罗有个儿子,在波士顿上学。   十二小时后,出租车上,布兰达攥住风衣斗篷的埃琳娜的手腕,一脸菜色地问道:   “女巫阁下!您是超人吗?不需要进食吗?不需要睡觉吗?不需要休息吗?连轴转24个小时,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得到的事吗?其实您真的会魔法吧,能不能煮出来一只能够潜入噩梦里的骷髅鬼,去他的梦里杀掉他?”   司机哈哈大笑,似乎认为这个笑话很好笑。   埃琳娜此时看起来是个褐发棕眼的女子大学生,她的手腕比布兰达细一圈,被她情急之下攥得很痛,抽出手收回袖子里,闭目养神。   老保罗的儿子小保罗不在学校,请了长假——老保罗的第一家俱乐部出事前几天,这小子就离开了波士顿。   经常跟他一起开趴的狐朋狗友们全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小保罗的女友们也不能提供更多有效信息。   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提供,埃琳娜看到了她们中未来会和小保罗结婚、后来被小保罗杀死的那个女孩,死前听着小保罗描述他的新妻子:   她是拉斯维加斯人,能够作为贤内助,辅助小保罗稳固继承来的家业,还可以帮他在拉斯维加斯扩大生意。   他们会在一星期后,小保罗虐杀几个一见钟情的应召女郎、百无聊赖的养伤之际,结识于她家的赌场。   所以,接下来的一星期,埃琳娜和布兰达,都在拉斯维加斯打转。   布兰达通过小保罗的女友们总结出了他的醒脾,埃琳娜则每天变装,漫步街头,看似闲逛,实际上排查和寻找命中注定的无名赌场。   她的家族在她成为堂ꔷ乔鲁诺的顾问后对她礼遇有加。那个以情报著称的家族,触角早就延伸到了这座举世皆知的赌城,当她闲逛时,多少会有暗中观察的保镖。   功夫不负有心人,埃琳娜晚间准备回旅馆时,路过一处小巷里的民居,哦不,那不是民居,而是——   是一座根本看不出是个教堂的、多数时间都在为铁打的新娘和流水的新郎证明临时婚姻、举办临时婚礼的教堂。   埃琳娜从检查草坪灯柱的神职人员那里,看到了小保罗会在这里大肆开趴,就在近几天。   她握着手电筒形状的电击棒驻足不动,原地思考,缀在她身后的保镖们只能停下。   肢体碰撞与重物倒地的声音持续数秒,埃琳娜茫然回头去看,是谁这么不长眼眉,居然在警察含量超高的赌城当街干架。   她震惊地看到,一位容貌秀丽如夭桃秾李、气质冷艳如雪野新梅的日本脸应召女郎,三下五除二收拾掉了她的保镖,还轻描淡写地站在小巷里告诉她:   “女士,你安全了。不要在晚上来这种地方,你不会永远这么侥幸。”   ……??   日本女人发现她的反应不对,马上转移到她身边,借着关怀她有没有受伤的名目,扣住她一只手臂,审视她的五官,神色凝重地要求检查她的证件。   不是吧madam,你崩人设了,这是一个应召女郎会做的事吗?   埃琳娜维持着“受到惊吓”状态,呆滞的眼神惊恐地盯着这位女性,张皇失措到眼都忘记眨,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南空直美,27岁,FBI探员。化名“间木照子”,日本游客,绝赞调查“拉斯维加斯妇女儿童失踪案激增”异常状况中。   婉拒了上司的潜规则之后,南空直美的事业处处受阻,未婚夫被频繁暗示“最好赶紧结婚”,二人烦不胜扰。这个案子完结不久,男方请假,女方辞职,一起回日本老家探望父母,准备完婚。   作为这位优秀的探员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案子,“拉维连续失踪案”,南空直美会调查到小保罗身上。   抓捕行动开始前,小保罗开趴时遇袭受伤,躺在医院里躲过第一波审查。空出来的时间差,足够他的律师和他从老保罗那里继承的客户名单起效。   袭击小保罗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袭击他?   ——答案于第二天,摆在了埃琳娜眼前。   化妆成棕发黑眼中年人的埃琳娜,一早跟教堂的人协商“临时婚姻”的分成结束,归程与苏格兰所服务的那个组织的情报人员,擦肩而过。   那个人正好是苏格兰的助手,苏格兰就在这里。   助手君身边萦绕着对老保罗和小保罗刷屏的咒骂,前因后果十分完整:      衣冠禽兽父亲带着人皮穿得还没那么牢靠的畜生儿子,在一个月前,藏到了日本躲风头。   奈何小保罗实在太能作死,他喜欢折服虐杀冷脸美人。赶上琴酒监视雪莉外出购物,先公然调戏了琴酒被抽飞,又派人跟踪,并试图绑架雪莉,让组织认为他们不小心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组织这时候还是个低调的组织,哪怕TOP KILLER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老保罗在小保罗的人回报跟丢了时才知道儿子闯大祸,马上安排儿子逃离日本,他处理后续。   没续上。   去追小保罗的苏格兰被堵车耽误了时间,没能赶在小保罗抵达机场航站楼前拦截。老保罗被莱伊一颗子弹解决。   任务失败的苏格兰需要将功折罪,去吧,拉斯维加斯,解决他。   助手君是买一送一的搭头,毕竟狙击手是珍贵的资源,能不折损尽量不折损的好。至于普通的情报员,都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故而此君怨气爆棚,很想抽空去米高梅大酒店打打扑克。   埃琳娜收回思绪。   ——原本给了小保罗一枪的袭击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换成苏格兰,他必死无疑。   南空直美那里显示的画面,小保罗受到的是小口径手枪的创伤,准头很差,可苏格兰的精密性即使在组织里也位列前茅。   和埃琳娜联系的越紧密的未来,被她看到的概率越低。   在“没有埃琳娜”的事件链中,老保罗此时还在比利时数着每一枚都浸透了受害者血泪的金币,小保罗腻歪了不够刺激的学校趴体,来赌城找刺激,他们都不会去日本,惹不来死神的光顾。   埃琳娜的深度参与,让本来没有联系的人产生了联系,本来寿终正寝的恶徒横死他乡。可她能看到的画面,依然是不存在她的、那些人原本的“人生的故事”随机页。   下午16:00,教堂外,“辛迪”看向苏格兰的助手留下的隐蔽摄像头,对睡在那里的猫咪,说出了“你怎么在这里,到处乱跑的蓝眼睛猫咪?”   猫不会说话,也不会回答她。   16:00:00,教堂的钟声响起。   接下来的半小时,小保罗与照子、歌蒂和辛迪的临时婚礼,依次举行。   16:57:03,小保罗在两位婚约有效期五分钟的前妻,和一位婚约有效期三小时的现任妻子的簇拥下,离开室内建筑,准备找家餐厅喂饱这三个贪得无厌的贱货,然后送着她们去天堂。   16:58:54,东亚游客会认为似乎有哪里的瓦斯爆炸、本地人立刻寻找掩体抱头蹲防的声响传来。   16:58:55,小保罗的头部爆开血花,头盖骨掀开半个飞远,他的手还在徒劳地试图抓两边任何一个女人挡枪。   16:58:55,照子拉住辛迪和歌蒂就地一滚,躲回教堂门内。   17:00:00,教堂的钟声再度响起。   17:03:12,没有第二次枪声,想要出门侦查的照子被吓坏了的辛迪和歌蒂死死抱住不放。   又过了十来分钟,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接到路人报警的警察准备好了防暴装备前来侦查现场。小保罗确认死亡,教堂中的在场人士都被传唤去接受调查。   间木照子出示FBI证件,同时证明辛迪和歌蒂都是她的协助人,此案归属权移交。当地警察需要配合她的调查,现在就去她计算出的大致方位,寻找枪杀小保罗的狙击手。   辛迪再次看向被猫压断的无花果树,那枚监视器已经不在那里。   蓝眼睛的猫咪也不在那里。 -------------------- 是两章的分量,中间不好断章,一起端出来了w 注: 【1】“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项羽,《史记·项羽本纪》 【2】本章案件的原型挺有名的,本文中有大量魔改。 原型的前因后果都很无语,所以这里不赘述,免得影响大家心情。 至少在这个小说里的虚拟世界,贯彻一下善恶到头终有报的朴素正义法则吧。 文中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埃琳娜的报复心,真的很强。 给大家介绍一下埃琳娜新认识的两位朋友。 休妹太小,16岁,可以分享恋爱的烦恼,不适合分享成年女性的话题。 布兰达和直美就没问题啦。 第 32 章 =================   第32章 Asche zu Asche   摆脱南空探员的「关照」花了一些时间。   埃琳娜对此感到不太愉快——放着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不去处理,盯梢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赌城游客,是不是在故意浪费纳税人的钱?   在埃琳娜的那句「税金小偷」甩到脸上之前,南空直美带着她调派的警察退散了。   不过埃琳娜的保镖告诉她,还有人在盯梢和她接触的每一个人。   动机很好猜,以防她认识那个狙击手。   被当作突破口备选的埃琳娜非常不爽,因为她确实认识那个狙击手。   还准备去跟他约个会。   现在计划被迫取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历上,从苏格兰的助手那里得到的航班信息,过了起飞时间。   不高兴地对着镜子梳理长发。   和她看惯了的全世界所有人不同,镜子里她自己,身后空无一物。好奇怪,好空洞,就好像被开除了人籍一样。   所以说她讨厌条子不是没理由的!   出了事总是最后一个到,没事找事的时候又总是第一位。   在所有家族成员中,她可以算遵纪守法的代表人物了。甚至在这种极度愤怒的情况下,都让步于官方,容忍他们必然会进行的基操——司法交易——而不是亲自处理掉欺侮她的俱乐部老板全家。   凭什么盯着她不放?   ……其实她知道苏格兰在出手后、撤离前,隐蔽的落脚点。非要去找他的话,也可以找得到。   所顾虑的不过是,南空直美的嗅觉太灵敏了,不能给她接触苏格兰的机会。   要是日本公安因为卧底任务在美国被FBI抓了,那可太地狱笑话了。   ……呵,变得体贴了呢,埃琳娜。   在她意识到,她会重视苏格兰的安危到这种程度的那一刻,忍不住对镜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智者不入爱河。   爱情会剥夺女巫的魔力。   你个傻逼。'   小腹隐约的酸胀下坠感,身周浓郁的血腥味,生理周期导致的激素水平变化,让她的情绪起伏剧烈。   掐指一算,和苏格兰分别已经有三个月,想要见他,非常合理吧?   见不到他心情不好,给始作俑者找点麻烦,也很正常吧?   作为报复,埃琳娜逛遍拉斯维加斯的大小旅游景点,每天和上千人说话,吃八顿饭并和不同人拼桌,任意搭顺风车,随机开占卜生意作为日常小支线。   半个月后,眼底青黑连飞行员墨镜都遮不住的南空直美,莅临摇滚之星泳池派对,请「来自迈阿密的小甜甜女士」借一步说话。   三件事:排除埃琳娜的嫌疑,解除对她的监视,开放离境。   埃琳娜觉得一句「快滚」,可能更符合加班加到快猝死的探员女士的心情。   拖了这么久,苏格兰早就不在这里了。   埃琳娜在那个FBI离开咖啡厅后,对着窗户玻璃上的贴图出神。   他一定看到她的婚纱扮相了,尽管是不伦不类的欧洲混合而不是正统意式,宗教元素也纯粹是「亵渎」的情趣。   想知道他会想什么。会不高兴吗?   家族的人不想搭理。热情的朋友还在整合消化新吸收的地盘与势力,加大力度清算毒枭和毒品。特莉休身为新人歌手忙得恨不得一天变成48小时,无暇回信。布兰达被安排去继续中断的学业,「生活助理」云云更趋近于玩笑。      老保罗客死异乡,小保罗在美国的监狱里接受「特别照顾」。   紧张忙碌、占据全部心神的复仇计划仓促结束,埃琳娜一时居然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有很多、很多、很多话想说。   最初的计划、中间的变故、无数的准备、投入的时间精力心力、频发的意外、最终的结局。   但是,出了她口中的话语,就不再受她控制。   西蒙娜教会了她一件事,即使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也应该学会沉默。   或许在酒吧随意回应一个帅哥的搭讪,有助于宣泄情绪。   不。   处在这种过激的烦躁状态下的她,面对任何把她当作「猎物」的眼神,都只能激起暴虐的杀戮欲。   她的复仇,不算成功吗?为什么还会如此愤怒?   ……这种时候特别想见他。   看看他又往黑暗的那一边走出了多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坚持住,没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没在迫不得已的任务执行中,从「公安警察诸伏景光」、真的变成「组织干部苏格兰」。   她的家族文化与血亲复仇密不可分。   按照家族的传统,正式成员被杀或者正式成员的女眷受辱,会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比这种程度次一级的结仇,第一次是剁下对方的狗头钉在门口作为警告,第二次喷溅满地板与院落的,就是人的血了。   埃琳娜向来以为,她从这种家族文化中,早就把自己拎了出来,知道它、目睹它,但是没有成为它。   ……事实证明,它在她的脉管中流淌,静悄悄地、隐蔽地。   直到眼泪涌出眼眶、血液离开伤口、完好的「无罪之人」的表皮被罪恶之手撕开裂痕,它随着眼泪和血液流出体表,在黑暗之中苏醒,隐晦地吐着蛇信,教唆着她的愤怒之火,像她想的那样去复仇,以最残忍、最酷烈的方式。   以保罗父子为代表的暗网,已经示范过了,无视法律、凭借「体面」的身份,迫害乃至于杀害他人,处理掉尸体,不被侦破,不受制裁,多么轻而易举。   像对待家禽家畜一样对待同类,享受碾压折辱同类的快感,享受生杀予夺带来的膨胀的权力欲,多么容易。   不。   不能放任自己,去「那边」的世界。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当初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了注意。   他那坎坷而又短暂的一生啊,从来没有屈服于「命运」。   去见他。   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不想说话就可以不说话,其他发泄情绪的方法有的是。   经期也过去了。   回酒店房间,打开地图,去过的没去过的哪里都提不起兴趣。   不如往日本转一圈。   像洗扑克一样,拿着一打护照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选不出一本合心合意的。   在梳妆台上抹开成一排,闭着眼睛挑选出来的天命之本,名字也叫「埃琳娜」。哦不对,是英语的名字,字母「H」和「Hero」一样要发音,念「海伦娜」。   名字而已,不重要。   尽管不知道他的具体地点、有没有又在组织发布的危险任务中、是否也在惦记她,她还是在大阪着陆。   两年前她来过一次日本,用的本名,也是九月,认识他的第二个月,在东京见到了他。   那次邂逅始料未及,她根本没指望能相遇,到处乱转更多是出于「好玩」而不是「有确切目的」。得他善待和照顾纯属意外之喜,从头到尾错过也不会失望。   心态变得好不一样啊……   那时她的日语水平很一般,一个月速成而已。   所以只能在国际都市或市中心等英语普及度高的地方转,认路主要依托于随处可见的、有汉字的招牌标识。   像个小孩子,看见什么都新鲜有趣,具体去了哪些地方,反倒没有很深的印象。   现在她已经对日语听说无碍了,再次站在大阪的车站,恍惚记起她好像来过这里。   「绿川唯」曾经告诉她,他是奈良县樱井市人。   或许樱井市有什么彩蛋也不一定。   车程一个小时,九月底的樱井市没有樱花,枫叶变红的也不很多。   第一站是当地的地标性建筑大神神社,这里的鸟居似乎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大。   这里没有正殿,不太符合她对日本神社的认知,不过很有新鲜感。问过巫女,得知这里供奉的主体是三轮山,一整座山。   原来是古早的自然崇拜文化遗留。   攀登圣山自有一套流程要走,仪式感能保持神秘感,神秘感是拉远距离提升逼格的重要环节。   要在特定的禁止开放日之外的日子提出申请、要通过附属神社狭井神社的询问,外国人要有日本人作陪或精通日语,上下山有严格的时间要求,下山后还需要登记才能离开。   所以是找一个日本人作陪呢,还是精通日语呢?   埃琳娜回头张望神社入口,当然不可能有一个背着琴包、穿得很糙的高个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轮山是座不高的山,埃琳娜吃惊地看到许多光着脚爬山的人。观察片刻,发现他们是神社的虔诚信徒,认为这样做能更好地吸收灵气。   嗯……可能是本地神不管外国人的缘故,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出来顺路去了一个名字很奇怪、叫「箸墓古坟」的地方,听闻了一些对现代人来说过于血腥猎奇、对古代人来说刚刚好的神话传说,无所事事地走在没什么人的街上。   ……好奇怪。会这样无聊本身就好奇怪。   她以前不管到哪里、无论看到什么,都挺开心的。   是什么、是谁,让她生出了一颗沉重的得失心,会为了「没出现」、这种「期待落空」的情况,而意兴阑珊?   晚饭品尝了樱井市特产的三轮素面,和记忆里那个人端来的那一碗比起来,加了很多冰,很凉,咬起来咯咯吱吱的。黄瓜雕出了有趣的花样,茄子干和小菜看起来都挺漂亮。   不知道是否存在一些文化差异梗,每当她分享她对食物的品评时,他那双幽蓝色的猫眼总是笑得弯弯的,就像她分享的是好笑的笑话似的。   他看起来比食物好吃。   樱井市没有彩蛋,失望地回奈良市的酒店住下。   第二天逛去以鹿闻名的奈良公园,投喂鹿仙贝时被抢食的几头鹿挤倒,差点惨遭踩踏。几位健壮路人忍俊不禁地把她解救出来,热情地问候她几句。   其中一位中年女性,还额外关爱了她因为跌倒又被鹿啃显得凌乱不堪的头发,送给她一把发簪,木质,和筷子很像,轻轻松松地帮她挽了个发髻。   这里的人说的日语和埃琳娜讲得很熟练的那种不一样。   他们告诉她,这是「奈良辩」,还现场教学了几句方言。   埃琳娜学会了「笨蛋」「不行」和「真奇怪」的关西腔说法,高兴地和热心路人友善道别,继续闲逛,溜达到了东大寺和兴福寺中间的依水园。   美丽而愚蠢的鹿科,吵闹而友善的路人,奇异地安抚住了她的烦躁。   依水园是一座日式的回游式庭园,分为前园和后园,最佳观赏时间也是十一月,现在的红叶和樱井市一样还没红。   沿着水池漫步,望着水中倒影,埃琳娜漫不经心地想,看来她这次,是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方。   所求成空也很正常。   樱井市没有绿川唯。   她想见的人不在这里。   “缘木求鱼。”   她为这次一时兴起的关西之旅下了定义,好笑地揉揉脸,放下不切实际的妄想,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目标:   “好啦,去北海道吃鹿肉!”   被鹿们撞倒那一刻就想吃鹿肉了,可是尽管方言有些难懂,大概还是能get到,奈良人似乎把鹿视作神明,贸然提出这种条件不太好。   北海道有点远,坐飞机比较快,不过奈良没有机场,要从大阪飞过去。去酒店收拾行李,步行到近铁奈良站。   她不太能分得清日本各种列车的区别,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坐对车。   在窗边欣赏沿途风景,坐到有点犯困,结果列车上,她所在的车厢,发生了情侣吵架激情杀人案件。   情侣里的女方被捅了三刀,满身是血,慌不择路,躲在了埃琳娜座位前的小桌底下,试图用埃琳娜的长裙挡住自己。   男方眼神发直,攥着一把带血的刀,嘶吼着横冲直撞,一眼就看到了女方的藏身处,挥刀砍向碍事的埃琳娜。   车厢里的人几乎都被他的凶相震慑住了,没有人敢站出来制止他行凶。   第一下被埃琳娜举起行李箱挡住了。   沉重的金铁相交,铛的一声巨响,埃琳娜两臂震得发麻,行李箱差点砸到脚上。日本的武器管制严格,裙子没有口袋,此时此刻最该出现的防狼电击棒不在身上。   藏在她裙子后面的女方又哭又嚎,抓着她的裙子一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撒手。   埃琳娜拽了一下,没拽动,没办法同时兼顾‌方和凶手,偏偏脚上穿的又是一双配裙子的圆锥底玛丽珍,行动不方便,脱下来也不能当武器。   她完全没点亮空手入白刃技能,飞行箱小巧玲珑,足够结实但是颇有分量,她的力气不够连续挥动很多次。   行凶者的刀再次挥动,埃琳娜俯身趴在小桌上躲开,本想撤到后面,让空座位挡一挡,争取时间。   可女方的哭闹愈发尖锐刺耳,拽她裙子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她拉扯得一个踉跄,脚崴了一下,下一刀砍来时就没能完全闪避。   这一跤救了她的命。本来会砍断她脖子的刀锋擦着她的腰侧插进外套的布料中,没伤及骨骼和内脏。   剧痛袭来,眼前发黑,行李箱咣当落地,在她摔倒时磕到了她胸口。   埃琳娜不经常受伤,紧急状态下无法判断伤势多重。耳边是车内乘客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呼和哭泣,与凶手的咆哮混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神志。   殷红光影朝着她的胸口扎过来,看来说什么也躲不过去了。   如果这一秒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秒,要做点什么呢?   所有的颜色都在视野里褪去,所有的声音都在听阈中远离,所有的情绪都在她心中消失,她发现自己此刻前所未有地冷静。   拔出插在脑后发髻上、一头尖一头圆的木簪,视线聚焦于杀人犯颈侧锁骨后上方的一点。   肺尖。   没有骨骼保护,脂肪层和肌肉都很薄弱,容易突破。   开放性气胸和肺不张,会在十分钟内,送这头无能狂怒的畜生,回去它应该去的地方。   ——怎么?指望西西里女巫闭眼等死吗?   「你敢宰我,我就咬你;你敢割断我的脖子,我就送你下地狱!」   意料之中的第二次剧痛没有发生,拼尽全身力气临死一搏的木簪没有扎下去,手腕被人攥住,手指被迫张开,唯一的武器离开了她。   温柔的女声冲开层层障碍,一遍遍地告诉她:   “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女士。”   失去的感官刺激重新回到了她的躯壳内。   埃琳娜看见一位金色短发的混血女性,紧紧地抱着她,防止她伤害到自己。   凶犯被另一位壮得像头熊的粗眉男性摁在地上,再起不能。   列车长带着随员姗姗来迟,维护秩序。   难以忍受的疼痛随着五感的恢复,山呼海啸般袭来。   不能失去意识。   她在日本是孤身一人,必须保持清醒。   腰侧是皮外伤,疼痛的主要来源是伤腿和胸口磕到了行李箱的冲击,都没严重到需要启动“昏厥”这一机体自我保护机制。   埃琳娜缓慢地看了看扶着她坐回座位的混血女性,又看了看混血女性在赤手空拳对阵持刀凶犯的搏斗中受了些伤的男友,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位壮硕的男性所在的五人合影背景上。   「警视厅警察学校」   春日里的樱花烂漫,还没留起胡须的那个人,脸嫩得像个高中生,好可惜不能掐一把。   哦,明白了。   虽然没找到任何“绿川唯”的过去,但她看到了“诸伏景光”的过去。 -------------------- 虽然看起来像是作者提桶跑路了,但其实是病了() 我讨厌一切不得不进行的社交活动,特别是精神压力一大就很容易生病的情况下== 这章也是5k+,祝阅读愉快……啊,还有人在看吗? 《Asche zu Asche》,德国战车的《尘归尘》,非常带劲的一首歌。 第 33 章 =================   第33章诸伏的变装   【接收时间:9月29日19:17:15】   【主题:猜猜我在哪里】   【正文:答对有奖】   【附件:<穿着病号服ꔷ手捂着左侧胸前的医院标识ꔷ面部未入镜的女性>ꁘ1、<面部未入镜的探病的情侣>ꁘ1】   【落款:<乱码>】   第二天上午,波本的安全屋。   水管工打扮的苏格兰放下工具包,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次不是无法追溯的邮箱地址,是一个临时注册的新号,经查证,发信IP地址位于大阪,在某家医院附近的网吧。   能查到这么详细的地址,自然就能查到那家医院的名称和专精项目。   交通事故相关意外伤害转接的常用医院,擅长普外科和骨科方向的治疗。   第二张照片中,情侣中那位体格壮硕的男性,身形非常眼熟。   Hiro从Zero手里接回收机,确认道:   “是班长吧?”   Zero点头,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代表不满的语气词,半月眼看向幼驯染:   “她这次入境的名字是「海伦娜ꔷ斯通」,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人,来日本旅游。我本来打算以非法入境的名义找她点麻烦——和上次一样,证件是真的,至少我那边没查出假造痕迹。「埃琳娜」真的是她的真名吗?”   意思是——“你真的没有被骗吗?”   Hiro无奈地摊手。换个人这么做会被视作有很严重的间谍嫌疑,埃琳娜这么做大概是艺术家的怪癖。见面之后问问她吧。   Zero勉强接受了幼驯染的解释,艺术家们做什么都不奇怪。他继续:   “两天前,她在近铁奈良县的情侣仇杀案中被波及受伤,停车后由警方安排送去那家医院,入住骨科。诊断包括腰部切割伤、胸部碰撞伤和踝扭伤,以及轻度失血。”   Hiro准备去看看组织有没有什么目的地在大阪的任务,没有的话借回老家的名义去走一趟。   “班长和女友恰好同日休假,去京阪神游玩,返程与她同列,在她隔壁车厢。事发当时,班长听到尖叫,火速赶到现场,制服了歹徒。担心她是外国人、语言不通,送她去医院的也是他们。你也收到了班长的邮件吧?”   诸伏景光与降谷零自警校毕业后,分别成为归属于两个不同部门的公安警察。各自单独接到潜入同一个组织的卧底任务,从调派令下达之日起,就不再与亲人朋友联系。   警校时期的班长伊达航,二人共同的好友,给他们都发过问候邮件,对他们的下落不明表示担忧。   差不多在Hiro收到埃琳娜的消息的四个小时后,他们又接到了班长时隔许久的下一封邮件。   大意是,伊达航本来想等到他们的消息再筹备婚礼,娜塔莉也理解并支持。但是昨天遇到一位灵媒,娜塔莉对灵媒的占卜深信不疑,迫切希望能在年底前完婚。   从大学期间开始交往,如今参加工作也三年左右了,婚事他不该再拖延。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请三位健在的同期给他当伴郎。不行或者不方便的话,告知他们一声这个好消息也行。   卧底公安二人组都没有回复。   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过于肉麻,班长的关爱在任务结束之前难以回馈,是时候强行转移注意力了。   Zero和Hiro一样不信这些灵异神怪的东西,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浓厚:   “你那位女巫小姐,很擅长说服别人呢。真不敢想象她向你逼婚时,你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Hiro从沙发缝里翻出来两只不成对的、不知道穿过没有的袜子,团成一团丢向突然对他开火的幼驯染。   Zero轻松地闪避,假设了Hiro的反问,并予以解答:   “「为什么是她求婚啊?」因为草食男遇到肉食女的标准剧情就是这样。「所以说、为什么是逼婚?」没办法,你太适合阴差阳错一夜情几个月后被怀孕的女方找上门的剧本了。「做不到、总不能看着她那么可怜却放着不管吧?」总觉得已经能看到未来某一天,你到我家时会这样苦着脸倾诉呢……”   话题终结于Hiro面无表情地丢过来的「从沙发缝的异次元空间掏出来的无数神奇道具」之,「水管工与女主人」主题成人光碟。   Zero收拾着各种属于他不属于他的零碎玩意儿,对Hiro的新毛病表示不理解:   “你和谁学的这样乱扔东西发脾气?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生气的时候都是冷着脸不理人……突然脸红是怎么回事!哦……哦——哦——我明白了,是、这、样、啊……”   Hiro极力按捺住血流往脸上涌的趋势,Zero说破他才意识到,这是埃琳娜生气时的表现。不知不觉地模仿了心仪的女性的坏习惯,顺理成章地想起她别的坏习惯,比如喜欢拿他磨牙,比如……   “你记得英王室的那场「世纪婚礼」么?她穿婚纱的样子,比那位王妃还漂亮。”   Zero本来想嘲笑幼驯染对恋人的十级滤镜,可是Hiro沉浸于回忆时闪闪发光的眼睛,让他咽下了滚到舌头尖的俏皮话。   刚要顺着Hiro的语气隔空夸两句,忽然意识到了好友话语中的巨大bug:   “等一下!「她穿婚纱的样子」??她和你交往以后跟别人结婚了?还是你喜欢的从头到尾就是有夫之妇?”   他惊恐地瞪着私人道德一向过关的发小,唯恐组织对人格的潜移默化的损害是全方面的,幼驯染的醒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年上系御姐被扭曲成了现役人-妻,低马尾绕过一侧肩膀垂到胸前那种……   已经幻视了一个和他有着同款金发的Hiro了。   好恐怖。Zero痛苦地闭上眼睛。   肩膀被抓住大力摇晃。   “给我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倒出去!都怪组织,让你的脑回路变得这么奇怪!那只是她一时兴起的角色扮演而已。在你的幻想中我究竟是什么形象啊?背着Randoseru书包的小学生吗?”   Zero让自己紫灰色的眼睛尽量呈现出一种没被神奇的碟片知识污染过的清澈,诚恳地说:   “哥们儿,要不我想个办法,和你一起去探病吧?小学生独自一人乘坐新干线让人怪不放心的。”   好兄弟之间很容易发展出一种共轭父子关系。   波本的安全屋内,全武行上演中。   ꁘꁘꁘꁘ   同一天,下午,住院第三天的埃琳娜盯着橱柜,正打算再次换衣服、悄悄翻窗、溜出病房去网吧,灯爆了。   她住的是单人间,在一楼。表达了喜欢安静、不希望被打扰之后,护士减少了巡视频率,昨天没发现她的偷跑。   腰侧的创口比她当时以为的要重一些,不过也不是很重,突破表皮和真皮,伤到了脂肪层和毛细血管,没伤及更深的脏器、大血管和神经。   缝了三针,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疤,到时候可以再做医美祛除。   没必要,她不是疤痕体质。   要是伤口愈合得不好看,可以用纹身遮掩,图样她亲自设计。   这里的护士实在是尽职尽责,发现她的房间没开灯,很快就有人过来查房并为她报修。   可恶,不方便跑路了。   她没指望问题当天就能得到解决。   报修单据需要上传转交给维修部门,部门派出工人处理。   维修工人通常只在正常工作时间工作,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单人间病房的照明灯坏掉」不是「手术室无影灯坏掉」,不属于紧急情况,第二天有人来解决问题就可以算效率高。   反正在意大利没这么快。   护士为她提供了应急的蓄能灯,再三道歉,礼貌地请她晚上减少下床活动,有事按铃,她们会及时前来查看。   没想到半小时后维修工人就到了。   陌生的、颜色不起眼‌制服和帽子,熟悉‌身高体型。   埃琳娜在他能听懂的几种语言里挑挑拣拣,最‌还是选取了美式英语,挑眉问道:   “Hey bro, have a DATE, huh?”   其中一个单词加了重音。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要不要和我约个会”,但是,“伊达航”的“伊达”,也可以写作“Date”。   “可你在住院啊,大小姐。”   “那就等出院嘛。”   护士按照字面意思解读了埃琳娜的话,为这位美国女人的开放程度而瞳孔地震,内心无数吐槽语和小剧场滚屏播放,不过转头看看修理工踩在梯子上的背影,宽肩窄腰高大健壮,瞬间理解了一切。   一个日语一个英语,这两个人居然聊得有来有回。继续停留在现场,无论目睹修理工拒绝还是答应,都好尴尬。   她捂着嘴露出一个非常日式的笑,小声说一句“失礼了”,退出病房去忙工作的事,需要验收签单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找她。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埃琳娜整理好病号服的衣领,抬头刚要开口,发现修理工居然在认真检查日光灯爆掉的原因,看都没看她一眼。   盯——   修理工继续检修电路。   他戴着遮住耳朵的卷毛假发,看不出来耳朵尖是不是红了。   埃琳娜从枕头旁边摸出一颗绿色幽影水晶球,隔着它看他。   她看到了长野的春天,樱花粉白的花瓣像枕头大战的羽毛一样被风卷起,落英缤纷。顶着小黄帽的猫眼孩童,和其他小伙伴一起,捡起地上的嫩枝藤条,编成花环,给一条憨态可掬的柴犬戴上。   好可爱。   ……她说的是狗,哼。   维修工把换下来的坏灯放在梯子的鞍部,固定新灯,中间若有若无地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大概是看见了她被水晶球放大的一只眼睛,想起了高兴的事,嘴唇弯出了ω的形状。   埃琳娜又看到了长野的冬天,雪花像樱花一样在风里打着旋,一朵一朵不起眼的微小之物不知不觉铺满天地,视野之中尽是雪白一片。   小小的景光和父兄一起,打扫庭院里的雪。   怕他冻着,又怕他无聊,不多时父亲找母亲要胡萝卜和扣子,兄长支援了当手臂的树枝,比景光还高的雪人很快成型。   小小的景光左看右看,认定这个雪人是哥哥,还想要他的雪人。   有了哥哥,又有了弟弟,还堆了爸爸和妈妈。   妈妈对着合拢在一起双手哈气取暖,抱怨着“小孩子真是不怕冻哇”,又提供了其他雪人的装备:   爸爸的教案夹、妈妈的围裙、哥哥的侦探放大镜、景光的围巾。   四个雪人一字排开,和睦亲密的一家。   埃琳娜眨眨眼睛,微笑着提出要求:   “我的家乡没有雪。我想堆雪人!”   修理工往灯带里打上螺丝钉固定,难为情似的小声回应她:   “九月没有雪,十月也没有。再早也要十二月,那就是三个月以后啦。”   埃琳娜放下水晶球,金色的眼睛仰视蓄能灯映照下,认真修理家电的他,像是随口一说地接下去:   “每三个月来一次日本的话,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看到这里的四季?”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道有几分认真,也不知道会不会践行。   却刮起一场十二级的台风,席卷了他的心湖,让他的心情倏然之间直上九天,岂止是区区“泛起波澜”而已。 -------------------- 上次更新太困了所以忘掉的注释: “你敢宰我,我就咬你;你敢割断我的脖子,我就送你下地狱!”——《豪夫童话·长鼻子侏儒》。这是里面一个被巫婆变成大鹅的女巫,对从菜市场买走她、当作普通鹅准备下厨的主角的诅咒和恐吓。 关于位置:情侣在1号车厢尾,争吵演变为追杀,逃到了埃琳娜所在的2号车厢。班长和娜塔莉在3号车厢,从班长发现变故到变身正义路人出手,有个时间差。 这座列车主要捏他的是近铁奈良线的特快观光列车,同路线最贵的那种,乘客少,风景好,座位排列稀疏,有点像咖啡厅两人座的布局,中间靠窗一个小桌。 —— 非常感谢大家!很惊讶能够得到这些真诚而热情的回应,完全没想到w 上次更新时敲下那段话的时候很丧,成年人不能得到物质回报的爱好,某种意义上很奢侈。 翻译成人话:我没少因为热衷于冷门产出挨现世的骂。清明假期刚扛过一波输出。 并不是索求什么,也不是抱怨或者装可怜,毕竟有本职工作在,不指望靠写作吃饭,爱好只有当它是爱好时才最好的。 讲故事本身就很快乐,如果非要说我希望得到一些东西,那肯定是回应啊hhh 不过不用有压力,交流是强迫不来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言为心声,顺其自然就好。 我的故事,被你接收到,带给你愉快的阅读体验,就是我选择公开发布而不是硬盘自嗨的意义所在啦(* ̄︶ ̄)Y 第 34 章 =================   第34章诸伏的礼物   更换完病房的日光灯,修理工顺便提出,为她检修洗手间的灯有没有故障。   两人闲聊几句,首选话题自然是埃琳娜受伤的过程。   人在危难当头的情况下,可能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也可能会触发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比如车祸入院的人常常不记得车祸当时的情况,比如从产房回到病房的新妈妈往往不记得生产现场的感受,更严重的连孕期的痛苦都会模糊和遗忘,再比如一些恶性刑事案件的受害者记不起受害时的具体经过。   这些「失忆」,无论是长期还是短期丧失、事后能不能恢复,都是大脑为了防止精神崩溃,所作出的关闭部分功能的选择。不一定是故意隐瞒事实。   7岁的景光是这样,现在的埃琳娜也是这样。   她不记得遇袭细节了,只记得坐在列车上看着窗外犯困,两节车厢连接处,一对情侣吵架,很吵。   然后记忆就跳到了她披着头发、受了伤,来间娜塔莉在安抚她的情绪,同时为她按压腰部伤口止血,来间的男友、警察署警察伊达航制服了歹徒。   记忆再次跳到列车到站,车站警察逮捕了凶犯,数辆救护车也载着她,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去医院。她受伤之际说的多半不是日语,伊达和来间跟车为她办理了各项手续。   “实在感谢伊达警官,不然我可等不到你来。”   埃琳娜坐在病床边,翘起一边唇角,假笑着对他开嘲讽。   她心情不好,说话消极可以理解。再说了,这句话很礼貌克制,配上她的神态「这就是你们拼命维护的治安水平吗」才显得格外讽刺。   “对不起。”   他老老实实地为这场与他无关的无妄之灾道了歉。   顺从的态度让埃琳娜对他发不出无名离火。胸带束紧、防止骨伤加重的胸廓活动受限,呼吸比正常状态下费力。   伤病中的女巫勾勾手,怏怏不乐地召唤站在梯子旁边的修理工近到前来。   他眼中的她,身周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令人目眩神迷。   埃琳娜本来就非常美丽,加上病弱buff以后,美丽中又透出一种毒药似的危险。金色的瞳眸在光线昏暗处,沉静无声地望着他,专注,隐蔽,杀机四伏。   她想捕猎他。   她想吃掉他。   她的眼睛诚实地表达着这样的意图。   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再次加速,好像又一次被她的蛊惑魔法命中,不知怎么就已经出现在她身前,半蹲下去,与她视线平齐。   发出那封邮件才过了一天,这么快就能见到他,简直始料未及。埃琳娜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没想好从哪方面打开对话。   开口之前下意识比划了一个手势,手掌向外摊开,正好位于他的面前。   他反应灵敏,稍稍向前探身,就把下巴搁在了她的掌心,幽蓝色的猫眼笑意浓厚。   这一幕似曾相识。   埃琳娜愣了一下,回忆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东南亚游轮旅行那天晚上,她都把他在床的栏杆边拷好,箭在弦上,结果因为和他重逢太高兴,出现了一些必须停下来的意外。   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遭受巨大打击后的情绪异常+数月进食情况差导致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停经,由于心情的极大好转,加倍给她来了一波狠的,导致她什么都没做成。   包括撂狠话里的那句「我要把你拷起来揍一顿」。   不,不对,不是那次。   要更早。   应急灯的电力耗尽,在一边突兀熄灭。   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撒哈拉的漫天星光忽然撒进她的眼中,埃琳娜回撤手掌,指着掌心,柔声耳语道:   “你在这里写下的地址,我没记错吧?”   他的手套上有旧灯积的灰尘,和电钻拧紧螺丝的金属屑,不能捧着她的脸亲吻她。   心脏跳动的速度和幅度在本来就超出正常值的基础上变本加厉,猛烈地撞击前胸壁,好像打算离家出走,去她那里安家落户。   埃琳娜在他耳畔轻笑着感叹:“还是那么容易脸红。多么可爱,我的蓝宝石,我的男孩,我的——”   紧急刹车的那个词是「Hiro」,日式英语的同音词是「Hero」。   她切换语言,选择了字母「H」不发音的法语。   不需要他强调也能明白的事实:日本是他所在的那个组织的老巢。   如果说在其他国家碰面,人迹罕至的地方、耳鬓厮磨的时候,还能念出一两声他的真名,那么在日本境内,在他解除卧底身份之前,和他本人联系的时候,只能存在「绿川唯」,不能存在「诸伏景光」。   被她指出脸红、称赞为「英雄」的Hiro,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害羞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长时间保持。他冷静了些,目视她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标准尺码病号服,同样回以耳语:   “记得你很怕痛,现在身上还疼吗?”   埃琳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压低嗓音恶龙咆哮:   “不想听这个,换一句!”   Hiro果然换了一句:   “不那么皮包骨头了,看来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气色好了很多呢。”   埃琳娜鼓起脸颊,没三秒,自己泄了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磨了几下,无奈地细化要求:   “说点成年人的话题在日本犯法吗?”   Hiro还真的说起了成年人的话题:   “你差点因为伪造证件和非法入境被被捕,说到底为什么总在用不同的身份啊?”   埃琳娜对他开口说的不是情话有心理准备。但对他说的是这种鬼话没有心理准备。抬手把他推开,愤怒举起枕头一通乱拍,结果牵拉到了伤处,逞强不想表现出异样,别过脸去不理他。   她的演技或许在线,可Hiro的观察力也在线:   喜欢的人本来在和他闹着玩,在一次幅度比较大的抬臂动作后脸色煞白,停下打闹,轻嗔薄怒一秒转变为横眉冷对,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还用猜?   他打算去呼叫护士,埃琳娜摆手阻止,她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不是天大的事都没必要杵个多余的人在这里。   “回来!”她想了想,有保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在过去的三个月,我捅了一个炼铜癖们的安乐窝。定点爆破嘛,没那么精准。不小心涉及到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算是惹了个不很小的麻烦,需要避避风头。这个时间,我「本人」,理论上应该是被锁拿回了老家一个风景宜人的小岛,闭门疗养中。说闭门思过也行。有人在为我的「不懂事」收拾残局。”   大概是看到他的眼神有些疑虑,埃琳娜进一步小声解释:   “亲爱的,别担心,风声平息后我就没事了。要是惹下这个麻烦的不是我,而是那种「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现在大概已经背后中了八枪自杀身亡了吧。”   听到这里,Hiro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埃琳娜ꔷ康费图被关在康费图镇老家的话,出来旅行的肯定不能是她。   他放过了这个话题,发现她确实没把写作「出境游玩」读作「发配天边」的遭遇当回事,凑上去亲亲她蹙起的眉心,在她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之前退开。   埃琳娜行动不便,追不上他,气咻咻地扫视床头床边,寻觅一些砸人不疼的东西能丢过去,却意外看到了Hiro和他的朋友今天上午的相处画面。   ……不行,发脾气时扔枕头显得好没气势,而且好在意他一个人在那里站着的时候,眼神飘来飘去,是在进行什么思想斗争啊。   问吗?还是等他想好了主动说?   几句对话的时间过得很快,Hiro整理好制服上被她用枕头砸出的褶皱,又变回了修理工身份,去实践之前大声说的「检修洗手间的灯」。   埃琳娜抱着袭警的凶器思考,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那么为难,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没说。   坐在那里看着修理工把梯子搬去了洗手间,招呼他扶一把,她要现场监工。   埃琳娜脚踝的扭伤很轻微,经过两天自我修复,走路完全看不出来异常。   撞击造成了肋骨的单根骨裂,不到骨折的程度,也不存在错位,胸带外固定加上药物治疗就可以。   磕碰带来的皮外伤要痛几天,止疼药起效时好很多,过效以后难忍,下一次服药之前咬咬牙也能过得去。   修理工拗不过她,再三确认她可以下地走路,像对待什么弥生时代的出土文物一样,比起“搀扶”更像“端着”她,从病床转移过去。   埃琳娜不太在意他的过度反应。在西西里,面对女巫,什么态度的人都有,她一向看得开。何况她分配给他的宽容份额,要比对一般人多得多。   专注于某一件事是打断思维困境的好办法,检修完洗手间的吸顶灯,爬下梯子的时候,被埃琳娜看出“有心事”、没猜到“究竟是什么心事”的Hiro终于考虑好了。   他从放螺丝刀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条形小盒子,打开,深蓝色丝绒的锦面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黄金项链。   和她戴过的足链有点像,没有主要吊坠,支链有规律地排布着小巧的星星月亮挂坠,结构设计得颇具美感。   灵感应该是来自于梵高的《星月夜》,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动荡不安的灵魂,注视着下方宁谧的村庄。   黄金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对他可未必。埃琳娜好奇地望向他的眼睛,尝试解读他此刻的表情语言。   不需要这么麻烦。他幽蓝色的猫眼望了过来,平和地解释了她想知道的事:   “上个月,路过首饰店,看到海报上的这条项链,或许很适合你,就、就买下来了。”   他好像在强迫自己不要躲闪她探寻的目光,忍耐着羞耻与被她吐槽过的审美方面的不自信,按捺住激烈的心跳与直接把礼物塞给她的冲动,将此刻的心情如实以告:   “……我才发现,我对你的了解,那么少,连你的好恶都不能确定。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它,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下这种礼物……”   埃琳娜没有出言回答。   去年在沙漠里,他眼中的爱意,深厚得让她无法接受,会有意无意地无视和逃避。   和他约会是想要的,被感情困住的副作用并不想要。   感情太沉重的男人谈起来很麻烦,他们往往听不懂结束约会的告知,总要没完没了地纠缠。   现在嘛……   Hiro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听得懂拒绝,总能做到尊重她的意愿。   要是以后相处得不愉快,发现了难以调和的理念冲突,宣告分别,不会那么困难、麻烦、后患无穷。   埃琳娜笑着低下头,把简单束起的头发撩到胸前,露出一截晒得比以前黑的颈部,右手食指绕了个圈,指指项链,又指指空无一物的肌肤。   狙击手的手非常稳,给她戴上项链的动作又轻又快。   哪怕在激动得每一个动作都八倍速快进、仿佛生怕她改变主意、抑或干脆现在是个随时会醒来的美梦一样,他也没有丝毫颤抖。   戴完以后,埃琳娜又把头发拨去背后,仰起脸给他展示佩戴效果,顺势握住他平稳有力的手掌,拇指指腹揉搓他的虎口。   他浅浅吸了口气,有点慌乱,看起来想法上打算挣开她,动作上却舍不得。   数秒后,他弯着腰侧过身,大概在掩饰一些不太雅观​​的身体变化。   约会不止一次了,对他的接受程度多少有些了解。   他不可能同意在医院病房如何如何,这个人的口味清淡得令人发指。   埃琳娜对他的反应饶有兴趣,继续摩挲他的拇指,指尖略带暗示意味地从他虎口处打着转儿,时轻时重地上下蹭动。   他的头脑已经完全不会转了,脱口而出一句估计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我最好的朋友,他想见你很久了,要不要见见他?” -------------------- 埃琳娜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害羞() 但很喜欢他窘迫得不知所措任她摆布的样子w 第 35 章 =================   第35章约会转变的误会   “不要。”   埃琳娜放下他的手,轻快地回答。   “诶?”   这个答案让他非常意外,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倒不是那种当地常见的、大男子主义的男性,被女方拒绝会视同于威严受到损害,因此无法接受,大发雷霆,更有甚者,会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强迫对方同意。   只是好奇埃琳娜这么快作出决定的原因——她看上去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也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   修理工的装备包括帽子、制服和口罩,Hiro为了方便同她说话,把口罩拉到了下巴位置。   埃琳娜漫不经心地揪他的口罩挂带玩,过几秒,发现了他困惑的眼神,被他传染了困惑,不知道他有什么想不通,同样以目光询问。   “虽然追问好像很不礼貌,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麻烦请让我再确定一下,你不讨厌我,是不是?”   埃琳娜茫然点头,揉捏着他的耳垂,等他说重点。   “刚才我说的那句话,你也完全能理解、不存在语言差异带来的歧义——我有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挚友,对你的存在和经历很在意,想要在我的陪同下和你见一面,而你拒绝了这个邀请,是这样吗?”   他到底想问什么啊?埃琳娜再次茫然地点头。   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她不讨厌他,相反很喜欢。那句日语口语她听懂了,后续他重复一遍的没有省略各种助词的幼儿语,和她理解到的意思一致。她拒绝了他挚友的见面请求没错。   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出现了什么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解、他们之间存在一些没能达成一致的「弦外之音」?   她点头确认之后,Hiro没有第三次发起追问,他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选择,也未曾表现出明显的失望不满,继续去忙手里的活,整理收拾工具箱之类的物品。   可他身上的悲伤都快溢出来了啊!   《蝴蝶夫人》第二幕最后,美国军官平克尔顿的林肯号在码头停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贫困中等待了三年的巧巧桑,认为他会马上来看望她们母子,并接妻儿去美国,与女管家连忙打扫房舍,在庭院里洒满花瓣作为装饰。   她取出珍藏的唯一一件好衣服,三年前的婚服,盛装打扮,想要以最好的面貌迎接他。   等啊等,夜深了,女管家和孩子都去睡了。巧巧桑一个人站在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那种难过,就像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的Hiro一样,语言差异、文化隔阂都不会成为阻碍。   埃琳娜明白了些什么,她歪头望着丝滑地自我代入了弃妇角色的Hiro,声音没那么轻快了,迟疑道:   “我以为我只是拒绝了一个没什么兴趣的约见请求?”   Hiro飞快地抬起头,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不是烦躁,不是恼火,似懂非懂的迷惘居多。   和他预期中的不太一样。   他在脑内走了一圈今天见到她以后发生的事:   聊天的气氛很好,她待他依然亲昵,愿意在即使没有亲密接触的机会的时候依然和他说话,对他透露一些非常私人的细节,还很自然地接受了他挑选的礼物。   他不知道在她面前,在她眼中,他能保留多少秘密。但他知道,她不是全然没有好奇和关心。   「想要和你一起看这里的四季好时光」对日本人来说,和直接求婚的区别不大。   不存在拒绝她的可能。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克制住了当场掏出绿川唯的驾照、印章,去区役所申请婚姻届的冲动。   冷静,冷静。尽管Zero带回来的资料里提到,她从大阪降落后,特意去了樱井市,想也知道在找谁。那里确实安排了应对组织背景调查的部分知情人,但他并不真的出生长大在那里。   他们两个在一起,结果登记注册结婚的是樱井市的绿川唯,和奥兰多市的海伦娜ꔷ斯通,这是什么新型的国际玩笑吗。   埃琳娜表露出了想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意图,作为男方,作为本地人,他肯定得主动表现更多诚意。   那么介绍重要的亲人挚友给她,是理所当然的吧?   由于他特殊的工作性质,被排除在知情者范围之外的哥哥,不太好说出来。和他从同学一起长大、现在重新成了同事的Zero,操作一下还是可以的。   总觉得Zero和埃琳娜之间的气场有点微妙,他们似乎互相认为对方是狐狸精……好离谱。   谁能想到,先暗示求婚的是她,在他回应之后,否认的态度随意到近于轻浮的还是她。   所以说、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她说想要和他一起的话,只是字面意思,随便说说而已。   从一开始,她对他感兴趣的,恐怕只有身体。身体之外的一切附加属性,在这位无所不知的迷雾中的生灵面前,都是添头。   拿来给她当增加情趣的背景设定也行,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她不关心。   他们的故事,确实像她此前与他亲热时,随口吐出的一串昵称一样,他是她的蝴蝶,她的巧巧桑。   Zero对他的担忧成真了。   他好像真的没多重要。   在埃琳娜的世界里,他只是一处日式箱庭,想起来的时候来看看他,称赞几句精致美丽。   仅此而已。   ……性别错置、立场错位的身份,带给他一种滑稽的荒谬感。   埃琳娜没有变,变的是他。   从他为自己开脱的「单方面视作与她交往」那天开始,他就在自欺欺人。现在不过是肥皂泡破裂、迷障消散、打回原形罢了。   蝴蝶无法让风停留。   肺鱼只在雨季拥有湿地,不能阻止随着旱季到来的干涸。   好在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行为,应该不至于招致她的嫌恶。   心烦意乱凭借机械性重复简单的整理工作足以排解,他暂时不能说话,免得克制不住暴露出真实的情绪,让她窥见他得陇望蜀的贪婪无度。   ……不想被她讨厌。   ——到底还是会错意了。   她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对Zero不感兴趣,所以才没打算见他。   “抱歉,我……”   听她一句回应之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让他觉得十分羞耻,对她的感情的猜疑和不够信任也是。   语无伦次的话语,在她从「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没错过一整季剧情吧」的茫然神色,逐渐转变成「哦我的智障宝宝」时,戛然而止。   埃琳娜捂住了突然开始表演日式经典红豆泥私密马赛的Hiro的嘴,努力理解「我拒绝见个路人」和「我亲爱的蓝宝石进入道歉流程」之间的因果关系。   很努力了,可是还是不能理解。   这种时候先亲一口总不会错。她拉低顾忌她的外伤,不敢有一点反抗的Hiro的头,彻底摘下他的口罩,不含情欲地给他一个安抚的吻。   眼睛、眉心、鼻梁、鼻尖、口唇。   萦绕在Hiro身周那种不安的气场,慢慢瓦解消失。   他清爽干净的声线,小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时,染上了他自己未必有所察觉的鼻音,像是长到十几公斤后忽然不再被允许睡在女主人胸口的缅因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埃琳娜一只手臂搂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从他耳根抚到后颈。他配合地半蹲,不让身高差给她的行动带来不便,以免牵扯她的伤口。   多好的人呀。   要是她想结婚了,一定不会错过他。   被拒绝后,邀请方反复追问固然令人厌烦,可也分人分事分具体情况。   Hiro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的成分,他是真的很困惑,希望她能予以解答。   既然这样,埃琳娜也收起了轻松随意的态度,金色的瞳眸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冰冷无情:   “亲爱的,我们先明确一点共识——面对「邀请」,无论是见面请求、约会请求、上床请求还是别的什么,接受方在任何情况下,说「不」都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你同意么?”   Hiro颔首认可,幽蓝色的猫眼温柔地注视她,依恋地用脸颊蹭蹭她的手背,希望她像刚才那样继续摸摸他,很舒服。   前提达成,埃琳娜不那么严肃了,双手胡乱抚摸捏按他的五官面颊,有点好笑地说他:   “刚才你吓了我一跳,看上去简直要投马桶自尽并按下冲水键从世界上消失。话虽然那么讲,可这件事,我愿意跟你解释清楚。也不知道娜塔莉和伊达是怎么解决这种难以避免的误会的,明明她也是混血儿。”   她毫无征兆地cue到班长情侣,Hiro头顶差点迸出漫画化的红色问号。   “他们的事以后再说,不是重点。总之经过我的劝说,娜塔莉决定今年年内结婚,你和伊达关系不错吧?这次认识他们纯属意外,我没在刻意接触你的人际圈。无论是和你关系亲近紧密的那些,还是生疏敌对的那些。”   铺垫结束,正题来了。 Hiro认真听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单词。   “一直以来,你认识的我,只有‘我’,一个孤立的‘人’,没有直接接触过我的人际网络,我对你也是这样。这并不意味着‘随用随抛’。你我之间,不适合建立起更多联系。”   这是半句话。   两个人的身后都埋着一堆雷,还能怎么样?   不过确实不需要她再进一步解释了,Hiro瞬间理解了她还没说出来的后半截:   两个孤立的,或者说“纯粹”的人,没有利益、立场、身份、背景等等无数复杂因素带来的纠葛与冲突,怎么样相处都行,简单又轻松。   怪不得她总能保持像一场梦的、那种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状态。   她知道真实的世界存在,睁开眼就能看到它,也了解社会运行的方式。   在此基础上,她选择创造另一套独属于她的规则,大多数时间,置身于那个世界。   清醒到近于冷酷的,梦境编织者。   原来这就是“女巫”。   Hiro缓慢地、悠长‌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畔轻轻碰触。   埃琳娜立刻会意到,他钻过来那个牛角尖了。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痛快,很多没必要的解释都可以省略掉,何况他各方面都合乎她的心意。   更换日光灯并不复杂,留给修理工的时间不多了。 Hiro简单交代几句他的下一步行程:   “我今晚就得回东京,要是想转院过去我可以想办法。你有手机么?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方便接电话的时间会关机,没有紧急情况的话,邮箱联系我更稳妥。”   分别太快,还没好好说几句话,埃琳娜十分不舍,小小地刁难他一下:   “离末班车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你掩护我出去开个房怎么样?我都禁欲了快一年了,主动送到我嘴边的鸭子,不等啃两口就飞走,对我也太残忍了吧!”   快一年……他们上次本垒,是去年十二月,在开罗的酒店共度一晚后分开的。今天是九月底,说快一年也没错。   这可真是Hiro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他压根没假设过埃琳娜肯唯独约会他一个人。   谁让他们无论是那不勒斯的初遇,还是巴黎街头的重逢时,她都表现出了一个合格的肉食系应有的样子。   她对他的兴趣或许起源于身体没错,然而到了今天,并不像他最悲观的想法那样,只有那种肤浅潦草的兴趣。   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所选择的道路、他在那条路上行走的样子,她都有在观察。   接连不断的好消息,似乎让他的身体都变轻了,里面充满了快乐和动力。   但他还是要拒绝。   缝合后的伤口还需要隔一天换一次药的住院病人,能不能稍微把身体健康当一回事啊?   拒绝的话没机会说出来,手机振动。   琴酒摇狙击组的人午夜去东京湾的码头接一批货,事关枪械管理,他现在就得出发。   埃琳娜被他抱回了病床,目视他扛着梯子拎着工具箱离开的背影,到底没忍住。   掏出纸笔,画了幅琴酒脑袋被门夹的草图,真心实意地祈祷诅咒成为现实。 -------------------- 补充设定,理想状态下,埃琳娜的婚恋观和景光其实不太一样。 景光:心动-表白-交往-同居-结婚。(单线流程,约会不列入单独环节。交往≠结婚。之后任何一个时期分手都会空窗很久调整心态,可能会一直空下去) 埃琳娜:心动-约会-筛选-确立正式的情侣关系(第三步缩小范围到只剩一人,最后一步对她来说和结婚唯一的区别是不领证,已经相当于组建家庭阶段了) 意大利是天主教国家,法律允许民事离婚非常晚,设置了很多障碍,女方比男方多三百天再婚冷静期。而且涉及到财产分割,非常麻烦,不领证的家庭也是一种选择。 一个默认结婚是必选项,一个默认结婚是可选项,正式交往约等于结婚。 所以会出现本章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 前文透子劝退景光的分手话术,看起来好像霸总亲友用支票打发清贫小妹hhh 应该是措辞问题,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意思就是“齐大非偶”。 景光的官方是他哥引经据典时听不懂,没找到日语的同义词,抱头蹲 一点剧透: 透子第一次见到埃琳娜时,她就在自称“诸伏埃琳娜”。现在还没到时候…… 看了两天M27带来的73新笑话,和亲友总结: 他这几年是不是从摇摇车上下来了就开着碰碰车创人,创够了就从碰碰车上下来又回到摇摇车上找灵感啊? 期待名柯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筷子笼,随便抽出任意两个人,都能凑成血亲或姻亲(茶) 第 36 章 =================   第36章真っ白な雪の华   这一年的12月,东京没有下雪。   Hiro合上私人联络用手机。   又过去三个月了。   手机里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邮箱里也没有收到来自她的新邮件。   他们之间的往来,维系在她的「一时兴起」上。   为了保护没办法像普通公民一样,接受联系人或执行人或证人保护计划的她的安全,Hiro刻意没有主动索要过她的联系方式。   班长在月中与娜塔莉举办了婚礼,附件的照片里,他们笑得幸福极了。   邮件正文中却插了一句感慨,美中不足的是,警校的同期五人,只有松田作为伴郎出席。剩下三人,一个殉职多年,两个下落不明。   娜塔莉惦记了两个多月的那位「答应一定出席」的灵媒,也踪影全无。   Hiro和Zero有匿名送上的祝福和礼物,但他们实在不能以本来身份,出现在与过去有关联的人那里。特别是会留下影音信息的公开场合。   从埃琳娜的病房离开后,苏格兰连续忙碌大半个星期,才有时间处理私人事务。   波本被情报组的头目朗姆叫去了群马县,参加一场地下拍卖会,正在失联中。   按照伤情严重程度,本该还在大阪某医院进行疗养的「斯通女士」,却早早办理了出院,并在当天出境,离开了日本。   更多的,就查不到了。   ꁘꁘꁘꁘ   西西里的埃特纳火山悠然地吐出烟圈。   康费图镇的天空飘着冰冷的雨。   埃琳娜坐在路边餐厅的遮阳伞下,摊开手掌,接住几点雨滴。   她在想,冬天的雨很讨厌。   Hiro那边,下雪了吗?   ——梦境是很美好的,但是生活不容许人一直做梦。总得有醒来的时候,需要扑杀虫豸,打扫房屋,收拾干净惨淡的现实,再去做想做的事,过想过的日子。   埃琳娜在大阪住院到第四天,夜半骤然惊醒,睁眼看向窗口。   那里翻进来一位在地下世界鼎鼎大名的人物,请她跟他走一趟,占卜一名过十多年的死者的下落。   黑礼帽,黑西装,橙色条纹,标志性的鬈曲鬓角,用礼貌的态度下达着相当无礼的命令。   他的气场非常强,不需要刻意显露杀气,就足以让埃琳娜这种见证过死亡、但是没亲手结束过同类生命的贫弱之人危机报警系统疯狂啸叫。   贵宾病房舒适的床铺仿佛扭曲成了烧赤的铁床,柔软的被褥化作千针攒成的砧板,视野里一片殷红的火与血,无数流动的「死」字,在他身后铺成纯黑的背景。   她所熟悉的,里世界的气味。   不熟悉的单体强度,无论是武力值方面还是精神碾压性方面。   适应了他出场自带的煞气,从恐惧状态解脱,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埃琳娜的第一反应,是继续保持「惊恐得大脑一片空白」的架势,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不着痕迹地去摸衣兜里的电击器。   杀手先生冷笑着举起手臂,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一把左轮手枪出现在他手里,数秒后安装好了消音器。   再有逼格的杀手也是杀手,洗白上岸成为「当地优秀企业家」或者「政绩斐然的优秀官员」之前,手里的权力总会更小一些,行事的顾忌总会更少一些。   不服从他的指令,他真的会开枪呢。   血肉之躯的脑壳,大概是禁不起与一颗全速出膛的子弹的亲密接触的。   但是如果「威逼利诱」行之有效,那么无论成功地让她屈服的,是动用武力威胁,还是通过利益诱惑,以后的日子,她都会面临源源不断的麻烦,和永无止境的下一次屈服。   生而为人,活着挺好的,给人当狗就不好了。   ……苏格兰、Hiro,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出生和长大,都在阳光下,直到他警校毕业之前,应该都没接触过这样的人。   好像稍微能够理解到他,成为潜入搜查官之后,为什么会呈现出一种快要碎掉的样子。   打破自己的原则,走上与过去的人生截然相反的道路,然后不断地、重复地、一次次地做出悖离本意的选择。   再有伟大光明正义的理由背书,对于不以虐待杀害生灵为乐的他来说,每一次都是精神凌虐。   累加的痛苦达到极限,自然要碎了。   这一点要感谢他那位重点色好友。他们会合之后,Hiro的痛苦程度得到了立竿见影的减轻,说不定要是她更喜欢他一些,会忍不住同意和他有比「两个孤立的人」本身,更紧密的结合吧。   啊,沉默被视作怠慢。眉心一凉,   冰冷的金属管状物沉重地递上来,生物本能的杀意感知,随着这个动作,在她脑海内发出尖锐爆鸣。   西西里女巫不肯露怯,金色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抬起的肩膀——视角问题,任何人手臂伸直后、握着枪、抵在她的眉心时,她都不可能在保持仪态的同时看到他的手。   目珠上转或内斜视太难看了,在朋友面前或许可以不在乎形象,在来意不明的世界第一杀手面前,她还不至于豁达开朗至此。   女巫的声音平和而松弛,如同正在参加午后的茶话会,不会遇到任何比茶杯更沉重的东西:   “阁下既然能找到我,想必知道我,从来不在我的工房之外接活儿。”   非常好奇把他和琴酒关在某种不死一个就出不来的神秘房间,最后出来的会是哪一个。   审视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埃琳娜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中弹死去,抓紧走马灯时间回忆生平过往中重要的人。枪口从她额头挪开。   不速之客终于表现出了一个意大利男人对女士应有的礼貌和热情,手腕一翻枪消失,摘下帽子微微欠身致意:   “‘热情’的布加拉提先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女士。这是他的介绍信。”   布加拉提在信里通知她,她的家族似乎做出了一些不太明智的决策,希望她能回去一趟,劝他们悬崖勒马,珍惜只有一次的生命。   昔日三大势力变成两个,以热情为首的那不勒斯卡莫拉吃独食吃不下,和西西里的科萨·诺斯特拉龙头家族彭格列联手合作,也是应有之义。   以及介绍了彭格列的这位“家庭教师”的身份。   埃琳娜接过彭格列九代目的委托,关于一些家庭伦理剧。履历表上的这则项目在流言里,似乎把她传得黑白通吃神乎其神,实际上她远没有那么超然的地位。   这封介绍信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两个不认识的人认识认识”,而是在“和热情有交情”的一位朋友与一方势力之间,搭桥牵线,建立起比公事公办更熟络些的联系。   “女巫”的预言从来没出过差错。虽然实现之前好像总是不被人相信。   大战之前进行卜算活动是古今中外的通行惯例。   这次委托顺利完成的话,彭格列能够减少人员损失,埃琳娜能够收获一方新的友谊,win-win。   里包恩的考验是他的个人行为。在他眼里十分弱小的埃琳娜通过了考验,合作确立。   埃琳娜立刻办理了出院手续,飞回意大利,直面一大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的破事烂摊子。   等到完成了彭格列的委托、捋顺了家族的乱麻、为家族更新了更懂事的领头羊、刷新意大利里世界的势力分布地图资料库、完成彭格列的后续追加委托……   一是忙得实在没功夫,二是她不擅长也不信任便捷的新式联系方式,三是她处理的家族事务细节不方便跟外国警察官自爆,再有为了避免Hiro被有心人注意到,她中断了邮件发送。   长久的分别没有减少她的思念,目睹的一些不长嘴导致各种错过的悲恋让她警觉。   她已经把自己的背景和过往切割得足够干净,或许是时候开启一段新生活了。   春天都快过完了,冬天更是早就跑得没影了。   五月末,终于无事一身轻的埃琳娜愉快地拎着行李箱,以艺术家的身份,直飞东京,开画展。   错过了粉雪,错过了樱花,错过了日本两大特征性的意象,别再错过他。   出发前就给他发了邮件,可是在米花豪华酒店住了三晚,他还没出现。   埃琳娜意识到这一点时的第一反应是:   ……他还活着吗? -------------------- 快进一些不重要的剧情(对大纲发动无情的砍刀) 现在是柯元前三年五月底了。 埃琳娜(27岁,艺术家)这次来不是游客心态了,她准备以长期定居的眼光来审视这里。 诸伏景光(26岁,警视厅公安部公安警察,潜入搜查官)还没来得及看到她的邮件w 第 37 章 =================   第37章女巫的念头   东京是不是没有不下雨的时候?   埃琳娜缓慢地调动记忆库:印象里她每次来东京,都是这种潮湿的天气。   在她的家乡,夏天干燥酷热让人难以忍受,只有冬天才会有下不完的连绵阴雨。   她喜欢坐在雨中的礁石上,被水淋得湿透,体温也随之流失的感觉。   就像海的女儿,被海水如同母亲一样拥抱。   但是这个爱好总会让她生病,着实苦恼。   东京的雨天没那么冷,这非常好。   埃琳娜撑着一把更多出现在电影而不是现实中的雨具,花纹华丽得十分夸张的祇园蛇目伞,坐在米花公园的长椅上,注视着伞的边缘垂下的水流如注。   水滴形的,半球形的,落雨在地板石砖上溅起皇冠状的水花。   天上掉下接连不断的碎钻水晶,不可碰触凡间之物。否则会化作云烟似的的雾气,顷刻消散。   千花万叶的初夏,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植被,雨幕模糊了光影之间的界限,置身于此世与彼世的罅隙的女巫在严肃地思考人生。   嘤嘤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听起来像是奶狗的悲鸣。这种天气,成年人无所谓,刚出窝的小狗失温的话,会死的吧?   她站起身,握着伞柄轻轻一旋,积在伞面上还不成流的水液,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顿时宛若断裂的水晶珠链一样迸溅。   摊开一只手掌,伸出伞外,接住了几点朦胧的雨丝,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好想握住点什么。   养一条像狗一样的猫怎么样?   画展定在杯户町的一座私人美术馆,哥特主题。时间开始于6月6日,恶魔之日,展览将持续三天,到9日,也就是死亡之日结束。   她提前到达,为的是给约会腾出时间。   见不到他?   她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他另觅新欢移情别恋?   她从未想过还会有这种可能。   西西里人的时间观念很有意大利特色,也就是没什么时间观念。   在米花豪华酒店下榻后,她又给他发了封邮件,告诉他住址和房间号,以及外出时可能会去的地点。   倒时差、休息、出席美术馆主人主持的宴会花了三天,他一直没来。   她用了三种占卜方式,算出来的结果都是他还活着,所以并不担心。   从社交活动中脱身后,爆睡一天,睡醒整理仪容,在阴霾弥漫的街头悠然散步,忽然路过了东京站,兴味盎然地看过去。   东京的生活节奏比她的家乡快不少。   进到车站里面,入眼的每个人,看起来后面都好像有狗在追。   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属于早高峰时间段。   上楼下楼,左转右转,被人流裹挟来,又被人流裹挟去,她成功地迷了路,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   真是绝了,在自然环境下,她从来不怵头分辨方向与判断距离。但是在人造建筑密集的地方,人一多一乱,她很容易晕头转向。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办法总归是有的。   埃琳娜随机挑了个长得顺眼的路人女性,操着非常生疏的日语,表示愿意出资临时雇佣她当个向导,目的地是离开九曲十八弯的车站。   路人女性自称麻美,黑长直,宽发卡,茶色墨镜,英伦风打扮,笑容和蔼可亲。   听到埃琳娜报出的名字,麻美的神情稍微有些恍惚,问过她是哪国人、怎么拼,察觉到失态后抱歉地解释「和以前的认识的人同名呢」,干脆地答应下来帮忙,但是婉拒了酬金。   「Elena」是个拉丁语系的常见女子名,又很早就被英语吸纳,出现同名不奇怪。   一次萍水相逢罢了,埃琳娜没戳穿路人女性的「麻美」是个假名的事实,也没说破女性「那位认识的人」指的是亡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对他人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   麻美把埃琳娜送到了车站出口,友善地提醒她,空气这么潮湿,而且闷热没有风,说明雨很快就要来了,最好不要在室外停留太久,或者买把伞再四处游玩。   为这一句提醒的善意,埃琳娜花了三分钟,答谢她一幅速写。   麻美并不认识她的署名,大概也没关注画展的消息,高兴而感激地收起大小正适合放在钱夹里的图片,礼貌地目送埃琳娜离开一段距离,返身回去等车。   埃琳娜漫无目的地继续闲逛,根本不关心走到了哪里。   异国他乡的街头,陌生的语言背景音,自带新奇有趣滤镜。无论自然风光,还是人文景观,都存在着可以入画的风景。   路过商业街买了伞,路过博物馆下了雨,路过东都铁塔,路过公园,往来人群背景自带的故事,感兴趣就看看,不感兴趣就直接走开。   偶尔会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比如某些路人的人生大事背景板里,填充画面的一瓶苏格兰。   背着琴包的摇滚人、拉着行李箱的游客、扛着高尔夫球包的球童、挂着网球包的休闲玩家、推着箱子的快递员、平平无奇的码头搬运工……   东京很大,世界很小。   找彩蛋的游戏她玩一整天都乐此不疲。   逛累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没找到发出嘤嘤嘤的声音的小狗崽,找到了灌木丛里的哭泣人类幼崽。   个子很小,棕色短发,发现了俯身下去的她,挂着泪打量她。   埃琳娜黑发金瞳,不爱晒太阳,肤色白得一骑绝尘,混血特征显著,五官与面部轮廓都不很纯粹东方样貌。   今天阴天下雨,她出门穿了条红底黑纹的长裙,颜色向下渐进加深,搭配大帽檐渔夫帽。无论长相还是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米花町当地人。   人类幼崽特别小的一只,仰头望着蹲下去都做不到和她视线平齐的埃琳娜,有些警觉,有些委屈。   埃琳娜没养过小孩,判断不好具体年龄,倒是能看出来这孩子小归小,对陌生人应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眼睩睩的样子活泼又狡猾,简直是只立起来嗅闻气味的狐獴。   怎么处理?   思考片刻,先倾斜了伞,罩在小孩子头顶,接着从包里取出一枚名片,递给小孩子,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是埃琳娜,艺术家。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熟练的日语,和对待大人一样的郑重态度,让小孩子稍微不那么紧张了。   幼儿的思维模式和成年人不一样,说话也夹七杂八的很难有完整的逻辑。埃琳娜耐心听了半天,才闹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女孩叫「步美」,今年四岁。幼儿园放学后回家,睡醒发现妈妈不在家,出来找妈妈,冒雨跑进了家附近的公园。   不知不觉地被一只很漂亮的、金色眼睛的长毛黑猫转移了注意力,追着猫迷了路还摔了一跤,正急得哭,埃琳娜找了过来。   和猫一样的黑色长毛/长发,和猫一样的金色眼睛,眼神也很像那只猫,雨幕为她镀上一层光晕,漂亮得不像真人。   “大姐姐,你其实是猫变成的女巫吧?”   步美得出结论。   埃琳娜笑而不语,把步美抱起来掂了掂,走几步放在长椅上,粗略检查摔伤情况。   四岁小孩子的分量比想象中的轻,和喙上的黄色还没消褪的雏鸟差不多。   雏鸟伸长脖子,好奇而依赖地配合着她的指令,抬手抬腿,伸直弯曲关节。   膝盖破了皮,别的地方没事,送去派出所吧。   步美把埃琳娜的微笑当作默认,扁扁嘴,张开手投入埃琳娜的怀抱,搂着埃琳娜的脖子,将心事倾泻而出:   喜欢的某一朵插花枯萎了,妈妈换来的新的和原来那个颜色不一样。同班同学的爸爸让同学骑在脖子上逛多罗碧加乐园,她不敢和爸爸提。   学钢琴好辛苦进步好慢,可是好想像马克西姆那样很酷地弹出好听的曲子。想要快点长大变成大人,却总在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对待。脚太小,穿不动妈妈的高跟鞋。不能变身当假面超人惩恶扬善。   四岁的人类幼崽,竟然已经有了那么多复杂的心事和小小的烦恼,真有意思。   埃琳娜摸摸步美的头,伸出食指虚空画了个五芒星内接同心圆的图案,压低声线,眯起眼睛吓唬她:   “当人类好辛苦哦,做个松鼠怎么样?还是黄豆鸟?小爪水獭也可以。和你的头发颜色一样呢。”   步美信以为真,惊恐地抱住埃琳娜的手不让她画完,祈求道:   “都不要,也不要变猫!埃琳娜姐姐,让步美变成大人吧,不要变别的!”   好可爱。养个女儿是个不错的主意。   埃琳娜一边愉快地逗小孩子,一边回忆着附近地形。   进入公园的路上似乎看到了派出所,很近,但是在哪个方向来着?感觉上应该往这边走。   领着人小脚步也小的步美慢慢走了十几分钟,交番的建筑物还是没出现。西边小路尽头闪过去的一个背着琴包的人影,没品的穿搭很像苏格兰。   埃琳娜叫了一声“あのう”,没叫住他,转眼就不见了。她有点着急,恰好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警察,又喊了一声,这次喊住了。   可恶,难道是玩摇滚让那家伙失去了听力吗?   把步美和前因后果都交代给警察,伞太沉了影响她跑步,一并也送了出去,急急忙忙追向苏格兰消失的方向。   直到精疲力竭地停下,肺部都快燃烧起来的时候,她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气。别说苏格兰威士忌,连根苏格兰折耳猫的毛都没追上。   埃琳娜恨恨地踢一脚路边的水洼,把这笔账记在Hiro头上。   转眼到了6月5日,埃琳娜不准备在正式展出期间出现,提前一天去检视美术馆的布置效果。   画展不只有她的画作,还有一些其他艺术家的同主题作品,比如由红色的的《血漪蛱蝶》*。   在馆主的所有收藏中,商品化程度最高、最值钱的,这次不参与展出,是同作者的另一件骷髅艺术,《献给上帝的爱》*。   合法取得的近古时期的人类头骨上,白金铸造模型,紧密地镶嵌满钻石,总数多达数千颗,初次拍卖价格高达五千万英镑,折合成美元约一亿,折合成日元约一百亿。   为此馆主采取了严格的安保措施,斥资购入了号称“牢不可破”的保险库——意外断电或遭到暴力侵入的话,会抽干空气、替换成氮气、使入侵者窒息,直到他联系厂商,获得解除紧急状态的临时密码,以正确方式开门。   埃琳娜走工作人员通道进入美术馆时,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一路上都特别安静,展馆墙上空荡荡的,大厅里也没有人。   ……等一下,她是不是应该立刻原路返回并出去报警啊?   太晚了。   她举起双手过头,在迎面而来的持枪黑衣蒙面男的威胁下,配合地前往保险库外的库房,和那里的其他人质一起,等待命运的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她听到蒙面歹徒A喝令蒙面歹徒B:   “看好了他们!这次要是再出一个能把你的枪一脚踢飞的硬茬,就把你一起关进保险库里,废物!”   ……再?   不妙的预感涌来,一层叠一层地冲刷着她的心。 -------------------- 【1】《血漪蛱蝶》=《Cymothoe Sangaris》,是名字就叫这个的很漂亮的红色蝴蝶+闪光颜料拼贴出来的画。 《献给上帝的爱》=《For the Love of God》,钻石+铂金+骷髅头+人类牙齿。 作者都是英国艺术家Damien Hirst,他的作品……emmm胆子大的人,感兴趣的话,搜来看看倒是也行…… 【2】氮气保险库,我编的。现实中不存在,柯学世界或许可以有() 感谢我亲爱的机油姐姐。这段剧情我大纲有大体的脉络,但写正文时细节怎么操作卡得我头秃,她帮我梳理和讨论了一个晚上(包括否决我过于离奇的脑洞,甚至包括改良和提亮Hiro的高光情节),终于理顺了ww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你们已经猜到了?(* ̄︶ ̄)Y 第 38 章 =================   第38章诸伏的选择   作为一位真情实感地、自我认同身份是「女巫」的女士,埃琳娜的饮食睡眠都毫无规律,甚至不能保证「一个自然日内确实有过至少一次进食与入睡」。   所以她的时间感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苏格兰的时间观念与时间管理比她强很多,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他直到6月5日,才有了余裕,「偷得浮生半日闲」。   5月底,组织的一批「药物」交易出了纰漏,被公安警察抓了个现行。   用来扯旗的皮包公司、草台医院,扔就扔了不可惜。直接间接经济损失与因此暴露的一部分厚生省下属机关的人脉,还是挺可惜的。   因此BOSS授命琴酒,严查一波内鬼。恰在此时,科研组贡献出了一批新型自白剂。   涉及这场交易的相关人员,即使是代号干部,也要接受琴酒的讯问。   公安派出的潜入搜查官诸伏景光与降谷零都发出信号,暂停了与各自部门的接触,藏好私人用手机,无惊无险地挺过了这次严打。   结束拷问之后,不可能马上全然恢复自由活动状态,他们短暂地休了个假,在此期间严格地扮演着「蟹脚幸存者」「微笑杀人狂」苏格兰,与「神秘主义者」「diss全世界」的波本角色。   在6月5日凌晨,警报解除,诸伏景光与联络人接洽后,回到苏格兰的备用安全屋,取回私人手机,这才一口气接收到了埃琳娜的三封邮件。   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五月底,她出发前,告诉他她要来了。两封邮件唯一的区别是,第一封邮件的正文没写完就发出了,应该是不熟练电脑操作所导致的误触。   西西里与东京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埃琳娜的邮件发送时间在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东京时间同日下午五点。   那时的他已经进入了失联期。   西西里没有直飞东京的航班,埃琳娜需要先到罗马,再去成田。飞行时间2+16个小时,算上等待,全程超过一天。哪怕乘坐的都是头等舱,以她的柔弱体质来讲,也算得上折磨。   要是她点击发送键时,怀着他会去接机的念头,恐怕会很失望。   错过了她难得的行程预告,他为此非常遗憾。   第三封在6月1日,埃琳娜落地安置好,赶紧告诉了他,她的安排和行程:她的航班信息与酒店房间、画展的地址与起止时间、说不定可以限时刷新出她的几个东京地标性建筑。   ……已经过去了四天了,做什么都来不及,她一定相当不高兴。   不管怎么说,迟到总比不到强。   睡三个小时,天亮出发,带上礼物去她的下榻之地找她道歉,希望这次看到的她气色能比上次更好。   在大阪的医院确认埃琳娜愿意接受他赠送礼物后,他就去买了「当前时尚女性最喜欢的型号」的手机和配套的SIM卡与内存卡,准备等下次见面给她。   她好像对这种电子类设备接受度不高,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总之问问吧,要是她拒绝了,可以拿回来当备用机。   除了手机,还有几瓶她可能会感兴趣的日本多地特色烈酒,以及Zero在他的询问下推荐的、芙莎绘设计的金色锁链元素女包。   埃琳娜对锁链元素情有独钟。   每次见到她以本来面貌现身时,她的发饰、颈饰、衣服花纹、腰带、手臂与腿上的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饰品,或多或少地有这样的设计。   苏格兰不太能理解她的审美要求,但他乐于以她喜欢的方式装饰她。   其实女包入手以后,他也挺困惑Zero为什么会推荐这个的:   宣传语说的是金色锁链,可包身上平铺的图案明明是银杏叶,只有包带和包体上意味不明的流苏有粗细均匀排布的链条。   想来Zero不会害他。波本的女人缘很旺,应该可以佐证幼驯染在为女性挑选礼物方面的眼光足够可靠。   ……万一真的被幼驯染坑了,还可以强迫肇事者去背这个包嘛,说不定埃琳娜看到那个画面会更高兴也未可知。   睡醒后,他洗个澡打理一番,伪装成酒店的客房服务人员,推着布草车潜入她所在的楼层。   埃琳娜的房间备注是「正常清洁」,也就是如果敲门不应,清洁工自行入内打扫就行。   她的门上没挂免打扰牌,里面也没有人,她不在那里。   确实有她住过的痕迹——所有她的常用物品,都遵循着她「拿来就用、用完随手放在一边」的摆放原则,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埃琳娜的卫生情况没什么问题,只有物品摆放的混乱程度十分迷惑。天各一方时还好,一旦有机会同行同处,总能发现一些她照顾不好自己的细节,让他放心不下。   他表现出一个清洁工应有的样子,不过三倍速版,整理过她的房间。   床上散落着一些半成品的画稿和手写诗,Hiro扫了一眼,没去动它们。   匆匆一眼也能看到,那几幅画的主题是室内设计:圆形水床、欧式四柱床、日式榻榻米、中式架子床、森林风吊床、纯狱风囚笼……   等一下!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标注了尺寸的十字架?   瞬间就能心算出结果,那个尺寸正好能把他固定在离地不足五厘米的高度。   她在设计些什么啊?   Hiro瞳孔地震,想起一些她以前、他以为只是说着玩的话,在无人的房间脸控制不住地通红。   没有那位地中海的女巫在一边煽风点火,他很快冷静下来,思考是直接离开去她提到的几个地点碰碰运气,还是在这里等她回来。   不管是擅自潜入,还是私自窥看她的作品,都非常不道德。   可他真的没有太多时间和机会,得以自由行动。   明天是她的画展开始时间,今天应该是展馆布置时间。   展出期间虽然她会在那里,不过人流量太大的话,他不方便出现在那种场合,看看今天能不能作为搬运工人混进去吧。   离开前,Hiro犹豫片刻,留下礼物和字条,以免给她带来惊吓:   【很抱歉直接进入了你的房间,但是我没有更多时间等待了。】   潜入计划非常顺利,他作为展馆布置的苦力,在馆主代理人的指挥下。与其他工人一同,从打开的保险库往外搬运重物。   上厕所的时候,接到Zero的一封邮件。   幼驯染这会儿闲来无事,想来找他,问他在哪里。   他如实说明后,Zero的回信速度比平时快很多地敲了句——“我知道了,我也要去看看。见不到人就算了,欣赏一番她的作品,你不会不同意吧?”   上次他对Zero转达了埃琳娜不想见亲友的意思,Zero对他是不是上当受骗、遭遇诈骗案的疑虑旧事重提。   他明确表态过不希望Zero这样先入为主地恶意揣测埃琳娜,Zero同意了,也要求他不管有什么新的进展都要分享——过于私密的那部分不用,“总之万一你被她带人绑架回西西里当压寨夫人,至少要给我留下解救你的线索吧?”   哪怕这是玩笑话,藏在里面的担忧也是真的。   Hiro觉得幼驯染不管是对埃琳娜,还是对他的自我保护能力与认知水平,都有很大的误解。   尽管如此,他送给埃琳娜的酒,到底包括了Zero从群马县捎回来的梅酒,而且是梅酒里不太常见的度数比较高的类型。   回信给Zero之后,他继续今日的临时工作。   过于抽象的艺术品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懂,尤其主题是哥特时,各种黑色啊红色啊、骷髅啊棺材啊、墓地啊审判啊之类的很中二的要素。   也有隐隐约约能get到的东西:   一组灵感来源应该是耶稣受审和复活的宗教典故的组图,投射了埃琳娜一度为之消沉的好友的背叛与死亡的思考。   说着绝不原谅、必须复仇的她,却在希望「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草率地死掉就好了」。   另一幅,一只很……他猜,那只诡异、阴森、伸出无数尖锐长刺的蜘蛛,可能是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那么旁边扭曲怪诞的通天之蛇是苹果树,很正常吧?   与其他部分的昏暗色调严重不搭、整幅画面却奇妙的和谐、披着白色连帽斗篷的无脸人,向苹果伸出发光的金色的手。   无脸人的胸口向下,逐渐崩解成色块与散点,越靠近底部,颜色越污浊。   胸口位置,有一颗金色的、细节非常写实的心脏。   心脏半隐半现,露在外面的部分,映出红彤彤的、品相极佳的、新鲜饱满的苹果的一角。   他明明没看懂这幅画,胸口中的那颗心却像被它唤醒了一样激跳,带给他一种类似微醺的美妙醉意。   ……唉,埃琳娜。   他的蛇、他的蜘蛛、他的伊甸园的智慧果实。   他的此生挚爱。   那是她心中的他的形象,美好得像个圣人。   好想见到她。   棍棒敲击声与重物倒地声打断了他的遐思。   他迅速抬头,发现美术馆长的代理人跟三个持枪蒙面男走在一起,被其中一人的手枪指着后脑勺,颤声要求他们这些工人都安静闭嘴,双手抱头,一个接一个排成一列向前走。   可恶,是抢劫案。   从服装上看,抢劫犯们有人是这群临时拼凑的搬运工人,还有人是美术馆的工作人员。   他评估了一下敌我距离,不行,太远了,来不及在抢劫犯对人质开枪前解救。   顺从地随大流,一起被驱赶到了保险库的外库房,绑缚双手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向外搬运美术馆长的藏品。   看管的三个人中性格强势的那个人,占据明显的主导地位,是个小头目之类的角色。他对另外两名同伙非常不客气,对人质更不客气。无论是美术馆工作人员,还是人高马大的搬运工们,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代理人不过是出于专业素养,因为他们将艺术品暴力装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愚蠢行为流露出了明显的心疼不忍,就被小头目一枪托砸破了头。   究竟是个普通市民,代理人在歹徒们的恐吓与奚落下尿了裤子,三位抢劫犯似乎把这种暴行当作了犯罪现场的气氛调剂,对他施加了更多拳打脚踢,欣赏他的痛呼惨叫。   负责鉴赏的蒙面男验货,负责搬运的喽啰们打手们装箱完毕,盖上木条,将外观平平无奇的货运箱钉合封装,向外搬运。   似乎是重量超出了预期,搬运的速度太慢,小头目又支使他以外的一个持枪蒙面男去搭把手,门口走廊窄的地方看着点这些蠢货别出意外。   库房位置离最近的后门,单程行走也要七分钟,搬运重物会更慢。   公安警察诸伏景光蛰伏等待了度秒如年的五分钟。   此刻库房中只剩下三名抢劫犯,其中两名持枪,另一名为老态毕现体质偏弱的鉴宝师,三人都已放松警惕,嘲笑着连惊带怕地昏过去的「没用的废物」代理人。   在他们畅想起干完这一票准备去哪里逍遥快活、现在换哪个禁得起折腾的废物找乐子时,小头目挑中了跪在诸伏景光前面的、体格最壮硕的憨厚胆小搬运工。   他背对诸伏景光,用枪托敲敲新的受害者的头,动作有几分类似判断夏天的西瓜有没有成熟。   机会来了。   姓名不为人知的潜入搜查官、平平无奇的搬运工之一,背在身后的双手无声无息地脱离了束缚,绑着他的绳索悄然落地。   兔起鹘落的一瞬间,诸伏景光起身提膝摆髋弹出一腿,踢中小头目持枪的右腕,勃朗宁应声而飞。下一脚正中小头目的颈侧,颈部大动脉与神经丛猝然受到重击,现行犯当场昏迷。   另一名持枪蒙面男应对变故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开枪。   手枪的准头本来就差,两米开外不瞄准和白给更是没有区别,可这名抢劫犯的射击天赋出人意料的好,五枪中三枚子弹分别擦着诸伏景光的右侧肩膀‌面颊嵌入他身后地板。   他没机会了。第六枪开出之前,压低上身闪避子弹的浮光掠影已经完成了近身,第二名现行犯也被他踢飞武器,制服在地。   如果谁曾经见过湖面上的白天鹅展开翅膀发动袭击,那么如此简捷流畅的动作与迅猛优美的身形,也就有了奇异的重叠感与既视感来源。   施展了炉火纯青的缴械技与压制技,诸伏景光夺取了第二名持枪凶犯的手枪,目视鉴宝师。   鉴宝师瑟瑟发抖地滑跪投降举起双手,表示他有一把小刀,愿意帮忙解绳子。   孑然一身误入抢劫现场的公安警察深知解救人质的时间宝贵,要在负责搬运的那些凶犯折返之前实现为他们松绑,同意了鉴宝师的投诚。   现场变故让本来就变成了一群受惊的鹌鹑的人质们愈发寂静无声。   当自称假面骑士的无名之人要求他们保持安静、不要喧哗吵闹、已经解绑的帮助未松绑的尽快恢复行动力时,忽然有人大声指责叱骂他坐视无辜的代理人被打死。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税金小偷,难道不该保护好公民的安全吗?非要等到你自己被打才出手,是不是打算把我们当炮灰啊?谁知道那些其他凶犯是不是在外面等着我们,这个人肯定是打算让无辜的公民给他挡子弹,大家不要信他!”   在极端情绪下,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很容易失去理智。穿着美术馆制服、戴口罩的眼镜男如此明显的煽动,居然真的有人听信了这种鬼话,行动变得迟疑。   人心有了破绽,各个击破不费吹灰之力。   眼镜男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面罩,套在脸上,蒙面抢劫犯的阵营+1。   诸伏景光没有分身术,无法隔着陷入混乱的人群,制止眼镜男捡起小头目的手枪,对准他的举动。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抢劫犯对保险库的位置与藏品如此了解,对地形又如此熟悉,他是内鬼。   眼镜男不以为意地随便砸开吓晕了头撞到他面前的人质,对陷入劣势的正义青年要求道:   “我数三秒,放下枪,踢过来。晚一秒,杀一个。这位普通路过的假面骑士先生,你今天想看见几个死人?”   诸伏景光二话不说,放下弹夹至少半空的手枪,按照眼镜男的要求踢去一边。   枪声吸引了外面走廊放风的其他抢劫犯,脚步声在向着这里飞快涌来。   他只有一个人,无法拯救所有人。   被击昏的小头目悠悠醒转,迅速弄清事件经过,狠狠给了诸伏景光腹部一个膝顶,更过分的打击报复行动被眼镜男喝骂制止。   小头目的脾气非常差劲,却对眼镜男言听计从,嘴里说着要怎么给诸伏景光点颜色看看,手上压根没有下一步动作。其他赶来现场的抢劫犯也都看向若有所思的眼镜男。   “我有一个好主意,”眼镜男看了一圈重新被绑在一起的人质们,和单独重点绑缚的诸伏景光,不紧不慢地指向保险库,“那边那个不知道死了没有的软骨头告诉我,保险库里面还有一个‘有点特别的’保险库,每天只在特定的时间能打开。”   还有一分钟就是那个时间。   “那里面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我等的就是它。至于你,多么漂亮的眼睛,充满怒火的样子让它们更加美妙,要不是我想看着你在绝望中目睹自己的悲惨死状,一定会挖出它们带走。”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什么是“氮气保险库”:被他破坏后的保险库,会封闭和释放氮气替代空气,滞留于其中的可怜虫,将在十分钟内窒息而死。   “你有半分钟做个选择。他们,还是你?”   鉴宝师和小头目在人质们身上和诸伏景光身上比划,将要如何泼洒提前准备好的、会让美术馆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时的名目是“意外失火”的汽油。   当死亡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无论多么失态多么无礼的反应都有可能会出现。   人质们的哀求、哭告、怒骂、指责与诅咒,当然存在着非常难听的、能够动摇人的意志与选择的话语。   正义的青年警察不为所动。   埃琳娜金色的眼睛掠过他的脑海。   她不在这里、没遇到这种意外、不会见证他的仓促落幕,真是太好了。   满身的热血尚未冷却,他怎么可能做出第二种选择?   “有勇气,你们两个,敬他一杯。哦,是一桶。看准了泼,一滴都别撒出去!”   时间到。   价值百亿日元的珍贵收藏品被取出,赤子之心的人类湿漉漉地走进去。   氧气是助燃物,氮气不是,燃烧的三要素少了一环。   火焰没有腾然而起。   诸伏景光被关入氮气保险库后不到一分钟。   放风的杂鱼押来一个乱入的新人质,深黑色长卷发的女性听到戴着眼镜的蒙面男呵斥小头目:   “看好了他们!这次要是再出一个能把你的枪一脚踢飞的硬茬,就把你一起关进保险库里,废物!”   美术馆之外,盛夏的狂风暴雨,正在肆意发威。 -------------------- ——诸伏景光的高光时刻。 周末快乐,是二合一的肥章哦w 第 39 章 =================   第39章殊途同归的决定   埃琳娜进入美术馆的时候、哪怕直到她被押送进人质们所在的库房的时候,都没有很惊惧。   区区抢劫案而已,稀松平常。   从她第一次到日本开始,每一次来到这里,都能看到,几乎每个本地人都目睹过凶杀案、抢劫案、爆炸案、绑架案……特别是东京。司空见惯,没有问题。   感觉和自由美利坚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跟她的家乡也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参加美术馆长组织的宴会时,她看到了米花豪华酒店的工作人员基本集齐了以上全部暴力犯罪目击现场,混在其中的某一桩抢劫案,就没当回事。   结果就是今天,发生在了这里,她一不小心误入了现场。   看情况抢劫流程已经要结束了,现行犯们正准备扯呼。   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落网时间本该还有一年。大概这次也只是他们辉煌战绩的其中一次,得想个办法脱身。   空气里有浓重的汽油味,奇怪的是人质们的集体情绪看起来很诡异。   人群密集的地方,她一般会避免盯着人看,免得无意义的信息过载,影响思考和行动。   埃琳娜垂下头,做点分散注意力的事,比如寻找汽油味的来源。   刺鼻的湿痕从外仓库一路绵延进保险库,其中有均匀规律的脚步,鞋码的尺寸和Hiro一致。   ……有人被关进保险库了。   听起来是个做出过脱困行动的人。   身高与Hiro相仿。   「一脚踢飞持枪凶犯手里的枪」这种罪犯对话之间的描述,也在加重她的不祥预感。   红裙白帽,口罩墨镜,下雨气温低,加了件小外套。埃琳娜自觉今天的打扮相当低调,却有一只手搭在她的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   “哟,绝色。上等的「好货」。”   是抢劫团伙的大哥,蒙面眼镜男。   他的背景是他作恶多端的犯罪记录,从肢解昆虫到虐猫,一步步升级成杀人,A4纸三号字一页写不开他的手下亡魂名录。   ……嗯,这种时候一般的女性会做出什么反应?   埃琳娜惊恐万分地瑟瑟发抖,被摘掉墨镜时哆嗦得支撑不起身体,靠在那个蒙面眼镜男的怀里,带着哭腔颤声喊道:   “请、请不要这样!”   眼镜男一声不吭地压在她身上一起倒下去,她的尖叫刚喊出半下,就被扣在她喉咙上的手噎回去。   抢劫犯中有人看了这边一眼,根本没在意她的尖叫,按照眼镜男之前的吩咐,各忙各的事。   人质中有人不忍看,别过头去,有人瞪大眼睛,围观美女受辱。   围观者很快发现不对劲,眼镜男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是哭哭啼啼的那个女人,一直在扭来扭去。   砰的一声。   背对他们、正在和同伙交流在哪里放把火的蒙面男之一,肩膀开花,应声扑街。   用来防身的防狼电击棒还是挺好用的嘛。   伏击成功的埃琳娜把死沉死沉的、而且四肢还时不时抽搐一下的眼镜男摆成掩体。   她身材娇小,蜷缩在人肉充当的掩体后面,就像躲在一面墙后一样无法锁定和瞄准。   对敌人没什么好客气的。   埃琳娜继续毫不犹豫地连开数枪,这次没有上次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好运气,弹夹清空也没打中剩下的罪犯。   抢劫团伙中的小头目性情残忍暴烈,看她停止毫无章法的乱射行为,就知道她没子弹了。喊了两声「大哥」没得到回应,上前一举掀翻眼镜男,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陷入了昏迷。   没有子弹的枪就是砖头,一点用都没有,埃琳娜狠狠掷出去,观察和寻找再次动用电击器的机会。   她的力气太小,扔出的暗器也毫无杀伤性。   小头目轻易拨开,毫无难度地近身,打掉她的武器,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质问:   “你把大哥怎么了,碧池?”   毫无畏惧之心的迷雾露出神秘的笑容,眼神冷峭,阴霾弥漫,轻飘飘地答道:   “冒犯女巫是要付出代价的。咔吱咔吱山的狸猫得到了他应得的诅咒,下地狱去了。”   小头目被她盯得背脊发寒,惧极反怒,一巴掌把她扇飞出去,正要追过去再给她几脚,头顶簌簌掉落许多粉尘。   女巫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阴毒刻骨的声音如同水银做的蛇,无孔不入,穿过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   “你就逃得过了么?蠹虫。你也不得好死。”   她在阐述一件既定事实。   在场诸人听到她的话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   小头目怒不可遏,不再仰头看天花板,冲上前去想打死她。   通风口的回形百叶窗哐啷一下,砸到他肩上,把他砸了个踉跄。   一道身手敏捷动作利落的人影从天而降,在他背上平稳着陆。   口罩墨镜冲锋衣,面部特征掩饰得所剩无几。   来人双腿剪刀式交叠,蹲身泄力,扣住他两臂一推一拽,清脆的两声咔咔响后,捡起手枪环顾四周,对准当前仓库里还站着的凶徒,发出一声简短的指令。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数名武装人员破门而入。   抢在所有人登场前先行一步的那位,顷刻间卸了凶犯的装备,戴上手铐限制住他的行动。   埃琳娜停在飞出去的位置,一阵阵头晕目眩。他实在太快,看不清他的动作,恶心欲呕,只能强行克制生理反应。   他的同事紧跟着他的节奏,相继制服了剩下的所有歹徒。   从天而降的冲锋衣男向埃琳娜伸出手,询问道:   “还好吗,女士?”   埃琳娜努力将涣散的视线焦点聚在他脸上,觉得墨镜后隐约可见紫色的下垂眼、冲锋衣的帽子底下藏着的浅色发丝与他没遮挡住的深色皮肤这种组合,似曾相识。   眩晕感仍在困扰着她,她没精力思考,尽量简明扼要地提供了一些她认为此刻最重要的信息:   “保险库里关着人,我来得最晚不清楚具体情况,问他们。那个、那个和那个是团伙核心成员,另有两个持枪者不在这里。走廊十点钟方向有个放风的同伙,其他的我没看见。”   日语携带的信息量太低,她没熟练到在紧急情况下仍然能做到不说错话。英语的泛用性更高,但愿这位……这位越看越眼熟的公安警察听得懂。   他听懂了,以流利的英语向她道谢,请她放宽心,外面的现行犯已经全部被捕,他们是进来解救人质的。   随后快速指挥调度,分出人手去搜查和追踪其他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他本人第一时间询问受害者、审问落网歹徒,所有人质是不是都在这里。   从埃琳娜双手抱头十分顺从地被押送进来,到这个人从天而降,是一分三十秒。   向脱臼的小头目、上铐的另一个抢劫犯讯问求证,分辨和确认某个正义路人被关进了保险库,又用了一分三十秒。   三分钟过去了。   他当然知道为了保护人质、身陷险局、此刻更是连生命都进入倒计时的那个「普通路过的假面骑士」是谁。   心如油煎、五内俱焚,但是一点都不能表现出来。   还要抽空安排人组织疏散人质、集中送去定点医院就医和看管。   武装人员中,一位眉毛长得别具特色、看起来与睫毛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部下,向他低声报告美术馆主的联系方式。   他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   打通了,他也获得了馆主的信任,得知了氮气保险库的保险系数与工作原理。   馆主立刻驱车过来也至少需要半小时,而且就算他来了也做不了什么,紧急状态下的门是不能通过虹膜验证等方式正常打开的。   联系厂商需要验证买主身份、再由厂商的对接部门获取临时密钥解锁。   四分十三秒过去了。   埃琳娜出现了典型的头外伤后反应。在医疗专业人士抵达之前,身份为「警察」的那些武装人员不方便移动她,以免加重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颈椎损伤。   保持着飞出去、撞墙、落地的姿势肯定不舒服,总比外行贸然行动造成更坏的后果强。   她躺在外仓库的地板上,身上盖着金发黑皮下垂眼的那个人脱下来的外套,耳内时不时涌入几个关键词,糊成一团的大脑终于缓慢地恢复了思考能力:   金发、黑皮、日本公安、保险库、打不开、时间……   “(无论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方法已经用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在五分钟内解锁这个保险库的门,先生(君)!”   “人命关天,绝对不能懈怠,必须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开启!既然这个保险库能够「抽出空气替换成氮气」,必然存在换气口!那种与整体结构不协调的地方就是薄弱处,拆墙机去征调了吗?”   埃琳娜撑地坐起,轻轻摇晃脑袋,感觉没什么问题,咬牙全神贯注地逐一扫过仓库内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和他们身后滚屏随机播放的生平,无序的海量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风见裕也,27岁,公安警察,「零组」成员。母胎单身,偶像文化受众,休假时间会去应援偶像演唱会。   降谷零,26岁,公安警察,「零组」核心。穿着警校制服和卷毛同学打架,打掉同学一颗牙。   ……   人质A,搬运工,往卧室的灯泡螺口里藏过私房钱。   人质B,美术馆保安,10岁看了恐怖片吓得不敢去厕所结果尿了床。   ……   抢劫犯小头目,虐杀过数人,原本在一年后落网,宁死不肯供出「大哥」的罪行,得知被大哥出卖推锅,接下了这口锅,在牢里自杀。   抢劫犯鉴宝师,名牌大学热门专业毕业,叶公好龙,寻求刺激,上了贼船,骨头软得团伙成员人尽皆知,专业水平无可替代一直被容忍。人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是鉴定和经手了价值百亿日元的珍藏品。   抢劫犯头目眼镜男,把馆主关进了他自己斥巨资购入的先进的氮气保险库,在外面将解除紧急状态的临时密码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欣赏他在里面窒息等死时绝望的哀嚎,打开手机摄录留念。   ——正是今天。这个时间。   四分三十六秒过去了。   “「那个人的好朋友」,试试这个,动作快点,我记不住——”埃琳娜突然开口,瞳孔变得像捕猎状态的猫科猛兽一样滚圆的降谷零陡然看向她。   红裙黑发、唇角带血、眼神坚毅的女性,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吐出一串冗长的、乱码般的数字。   这种时候,只要她能救Hiro出来,就算是头上生着一对弯曲的黑色羊角、身后长着心形尾巴的不明生物,降谷零也会当她是天使。   超快手速按照她没有丝毫停歇的棒读,逐一输入那些数字,敲下确认键。   五分钟过去了。   氮气保险库的门户内部机关咔咔作响,四个方向的锁舌回退,降谷零握住圆环形的把手,按照埃琳娜气力越来越充盈的声音指示,旋转到特定的角度,向外扳动。   门开了。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搬出里面浑身浸满了刺鼻汽油味气体的那个人,把他抱到外仓库的空地,抓紧时间检查生命体征。   ……还活着吗?   呼吸微弱,脉搏还在,心动过速,瞳孔没有散大,击打肩膀、呼之不应。   彻底失去氧气后的窒息状态,持续五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持续十分钟,就会造成上帝来了都没办法的脑死亡。   空气替换成氮气不可能瞬间完成,他、这家伙、究竟在里面受困多久?   太多不可信的人在现场,降谷零不能让他的真名暴露。可唤起意识,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呼唤名字。   埃琳娜的眩晕消褪得差不多了,也来到那个人身边,迎着降谷零惊诧之后恍然大悟的眼神,跪坐下去,握住诸伏景光的手,俯身含住他凉得可怕的嘴唇。   ……她以为这是什么童话场景吗?   无神的黯淡的眼睛,瞳孔似乎微微颤动一下。   降谷零过往的26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钟,在无数走马灯的旋转回放中,卡过了令他无比痛苦的那一格。   眼尾上挑的幽蓝色猫眼睁大,他的神志明显尚未完全恢复,流露出了一种唯有在梦境才会出现的迷离情态。   ——现在是、下地狱前的空无状态吗?   不然的话,怎么会看到、此时此刻、绝无可能出现在死亡牢笼中的她呢?   原来死前最遗憾的事是这个啊。   弥留之际的幻影足以说明一切。   ……真实世界的她,也和幻影一样,虚无缥缈,根本抓不住。   她那么不在意他,在他生命的最后,自私一次吧。加给她一抹属于他的色彩,让她别那么快忘记他。   ——就算她没有真正地听到,也没关系,总归是将最想说的话,说出口了。去往另一边的世界的单行道上,不会再有遗憾。   「为了维护心中的正义而死,我不后悔。Zero,以后独行的路,也要继续加油啊。」   连自白剂和拷问都没有让他泄露半点不该说的话的潜入搜查官,毫无实感地攥住掌心绵软细腻的那只手,虔诚地摸摸她跟上次见面比起来,稍稍称得上“丰盈饱满”的面颊,叹息道:   “又瘦了。好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虽然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很喜欢、最喜欢,可女孩子还是稍微有点肉更健康吧?”   埃琳娜蹙起眉,艰难地尝试理解,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吐槽起她的身材问题。   诸伏景光轻抚她的眉心,想要抚平幻象中的她,依然因为他说错了话而不高兴的情绪,改口换一种或许她会喜欢的措辞:   “去年错过了,今年不想再错过,以后每年一起看雪,可以吗?”   说好的一起看长野的四季,大概不能兑现了。   “本来我也邀请你一起看来着。这种时候就别讨论雪不雪的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埃琳娜满头问号,他的每个话题之间跳跃度太大,毫无逻辑,她有点招架不住。   降谷零忍无可忍地吼她:   “对一位含蓄委婉重视礼节的日本人来说,他是在向你求婚啊!”   诸伏景光困惑地瞥了一眼幼驯染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欣慰地认定,即使是弥留之际想象出来的幻影,Zero也会尽职尽责地为他打助攻,于是顺着Zero开辟的直道,打了一波非常不日本人的直球:   “……好想、请你、嫁给我……”   埃琳娜毫不犹疑地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拖到唇边,亲吻他的无名指指根。   应该是答应的意思?   强打精神战斗续行数回合的诸伏景光放心地昏了过去。   目睹了全程却一直像个局外人的降谷零,摆出刀子眼,瞪向越看越眼熟的那个、欧美长相、犯罪世家出身、多次堂而皇之地持假证非法入境、还拐走了他二十年间一起长大的幼驯染的坏女人:   “你是谁?”   公安专用的内部医院的急救人员推着平车姗姗来迟,埃琳娜目视他们将诸伏景光抬上担架放入平车、加盖氧气面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同样的刀子眼瞪向她已经知道是谁的、决定前来同居的恋人任何时候都念念不忘的挚友、本该独属于两个人的求婚现场都要插话捣乱的暹罗猫、穿着白色的冲锋衣露出小半张黑脸的样子仿佛一只换毛期的北极狐的讨厌鬼:   “诸-伏-埃-琳-娜!”   她嘴角扬起夸张的幅度,唇瓣保持不动,得意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流音,吐出她临时决定的新名字。 -------------------- 终于写到这个剧情点了!求婚! 本该在五万字的时候写到的啊啊啊啊!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甜不甜甜不甜(狂喜乱舞) 第 40 章 =================   第40章 エレーナ 姊ちゃん   「美术馆抢劫案」的后续是降谷零处理的。   无论是压下报道、要求获救人质签署保密协议,还是操纵检方从快从严起诉罪犯,再有关于那位「普通路过的假面骑士」真实身份的模糊化。   尽管非常不情愿,但他还是把埃琳娜和幼驯染安排到了同一间病房。   ……毕竟他愿意为Hiro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挚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最想看到的是谁。   肯定是他吧?不可能是那个坏女人吧?   坏女人的一侧面颊高高肿起,头上包着纱布,靠着枕头,半坐在病床上,拿着笔在她的帽子上画画。   抢劫犯全部落网、案件平息、环境回归安全后,埃琳娜在降谷零的授权下,被一并送去公安的内部医院,接受了头部伤情的检查。   第二辆平车推到她面前时,她还有些不情愿,挣扎着出言拒绝,精通英语的急救员和她说什么她都装作听不懂,以意大利语的「我拒绝」回答一切对话。   直到降谷零同样用意大利语开口呛声,表示她涉密了,现在是属地管辖的场合,她作为身在日本境内的游客,有义务接受日本公安的调查。   埃琳娜金色的眼睛如同盯上鳟鱼的白头海雕,凶狠地盯着降谷零凝视了十来秒,忽然散去敌意,聚起雾气,看起来像一位真的二十出头、初来日本就遇到恶性案件、柔弱无助的留学女子大学生,事后还在受强权逼迫。   降谷零不为所动,维持着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以意大利语要求她配合医务人员上救护车。   意大利语是在他知道幼驯染谈了个意大利女友后新学的,就知道早晚有用上的时候。   刚才时间紧迫,为了解救Hiro,埃琳娜与降谷零谁都没多想什么就在通力合作。此刻危机解除,埃琳娜并不乐意于进入特种医院。   ——想也知道,点头答应进去容易,出来可没那么容易,她的身体数据各种资料肯定会被记录留存。   拿着各种「真实的」但是名字身份全部不一样的证件打扑克的愉快生活,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降谷零的告知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实际上与事实不符:她是抢劫案的受害者,不是犯罪团伙相关人,他无权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去哪家医院、去不去医院是她的自由。   涉密云云,听听就好——非要说的话,从她与诸伏景光初识并预见他的名字身份那一天起,就可以算她涉密。   世界上的灵媒多了去了,谁占卜出某一任美国总统或日本首相会脑洞大开或心眼开阔,算不算涉密?   她那么通情达理,可这只北极狐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吓唬她。   既然他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呢,埃琳娜也就拿出对等的冷淡。   她对「日本境内的治安水平」提出了「极大疑虑」,「无法相信我的安全能够得到足够的保障」,要求见她的律师、保镖、生活助理、代理人和使馆人员。美意两国使馆。   那就要从一般的恶性犯罪案件,演变成外交事件了。   降谷零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个如外表一样柔弱无害的年轻姑娘。   她是康费图家族正式成员的亲属,实际年龄远超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大学生」,能独自环球旅行,有美意双国籍。美国人在日本总有一些没必要的、多余的、令人厌恶的特权。   ……在意大利也有。   那不勒斯有个美军的司令部,围绕它周边的治安案件也频频发生。   他们对彼此的话术心知肚明。对彼此的互相看不顺眼也是。   所以如果他打算拿上升定性来恐吓她服软,她只会态度强硬地奉陪,吓得住普通人的话吓不住她。   下马威选错了角度,没镇住她,失策。公事公办不行,攀私人交情试试。   “我是他……”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出于关心,想让我一起去不用排队、水平出色、效率极高的「特别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   埃琳娜和他同时开口,她语速稍慢一线。但是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更不在乎是不是打断了他,抢先并坚持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这样的行为方式,丝毫不像日本社会分配给女性的角色一样,会下意识维护「男人的面子」。   而且她说的恰好就是降谷零临时改口、将将讲出的台词。   ……她真的不会欺负Hiro吗?Hiro脾气那么好,会被她欺负到死的吧?   “埃琳娜小姐,你……”   “我们没熟络到可以直呼教名,请叫我「M夫人」。”   M是「诸伏」(Morofushi)的首字母。   “康费图女士,你的官方登记姓名和入境文件上写着的可不是诸ꔷ伏ꔷ埃ꔷ琳ꔷ娜!”   Hiro对他说过的,这个坏女人不喜欢她的姓氏,对外自我介绍也好,与路人日常聊天也好,都是撇去姓氏用教名,到他这里突然就「不够熟络」了啊!   降谷零心思细腻,言辞便给,口舌争锋方面所向披靡,少有失利。   可这次他真说不好,他的幼驯染,会在他和埃琳娜的这起争执中,站在哪一边。   埃琳娜早就维持不住站姿了,Hiro上了救护车后没几秒,她就晃了两下扶住墙,纯靠精神意志硬撑着和他对线。   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容易,事后她与Hiro失和就麻烦了。这毕竟不是公事,不至于无法让步。降谷零决定怀柔:   “M夫人,这些年你们聚少离多,你不在的这大半年,他很担心你。现在你刚答应求婚,又受了伤,等他醒来看不到你,就算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也肯定很难过。你头部受伤禁不起拖延,别的医院排队时间很长,尽快就医不好吗?”   坏女人的冷淡态度有所动摇,现出几分思索的神情。   改个称呼就让她转变了态度,或许她对Hiro的上心程度比他想得要高,不至于总在欺负Hiro?   降谷零再接再厉,给幼驯染再上一波分:   “你这次来日本,就是来为了探望他的吧!我可以把你们放在同一间病房,或者相邻两个单间,很安全,你们可以多相处一些时间。他可是有在为你偷偷准备惊喜哦。连我都不肯告诉,大概只有你能逼问出来了。”   埃琳娜终于对他的话感兴趣了,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隔音效果怎么样?”   降谷零秒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作为情报屋「波本」,他听过的这种话不在少数。但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明示她准备对Hiro下手。   他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三分,不知为何还有点红,冷笑着怼回去:   “希望你还记得,M先生此刻正昏迷不醒,不能配合你的玩法。你猜他为什么会在今天来这个地方?”   这场抢劫案本来不会与诸伏景光发生关联。   明天开始,埃琳娜的画展,会在这里举办。Hiro今天来到这里,当然是为了——   埃琳娜从扶墙变成了靠墙,眼神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涣散,嘴倒还是那么硬:   “我是为了他而来到这个国家的。在我面前,「你」,以他的保护人的身份自居,并借着这样的立场,不断对我发难。我们外国人不是很懂这样的友情,这是日本的特殊风俗习惯吗?”   被她一句话定位成了「恶婆婆」的降谷零噎住。   在亲自见到埃琳娜之前,他只是从调查报告和Hiro那种充满杀猪盘受害者的梦幻语气中了解过她,对她的印象确实不好。   真正见到她的第一眼,是他从通风管道潜入库房、制服抢劫犯小头目,看向人质里受伤最重的、也是唯一做出了反抗行动的她。   红色的长裙如同烈焰,深黑色的长卷发散落出阴影。唇角的血痕与跌坐的姿势丝毫不影响她的强势。金眸燃烧着一片火与血,没有恐惧,只有嫌恶,目光坚毅笃定,不为任何危险胁迫所动摇,死神在她面前也要跪下。   看到她之前,他先听到她对凶犯的诅咒。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使用了头腔共鸣的技巧,充实饱满,极具穿透性,就像近在耳畔的呢喃。   当时他还没把她和「Hiro的女友」联系到一起,明知灵异神怪那些东西并不存在、坚信科学的他,都感到脊背一寒。   现在她对他的质问,又转换了发音方式,明亮通透,中气十足显得很有底气,鼻音偏重又强调了「受委屈的女朋友」身份。   连他都有一瞬间被带入了她构筑的情景里,怀疑起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过于苛刻过分,何况是除她以外没有感情史的Hiro?   心念电转的降谷零想通一切,摆出日式经典款假笑,切换日语,回应她的指责:“不好意思,这位外国人女士,在日本,‘友谊’是一种真挚……”   日语的发音部位靠前,有许多靠气流吹动的声音,意大利语发音相比之下要“重”很多。   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里,埃琳娜“呵”了一声,打断他刚起了个头的阴阳怪气:   “日本的友谊会干涉朋友的家庭内部事务,还是刚刚向我求婚的他是在骗婚,在我之外、他和你另有一段浪漫关系?我需要重新考虑我和他之间的事。 ”   绝杀。   降谷零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和Hiro讲起时两眼发光的那个“灿烂热烈自由爽朗”的女孩子联系到一块去。   她靠着墙都有点维持不住自身体重,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还是给点顺耳的话,让她赶紧接受治疗去吧。   说真的,这种牙尖嘴利、热衷于打断他人、擅长自说自话的坏女人,Hiro究竟喜欢她什么啊?他是喜欢被噎住的感觉吗?   那何必找这位黑道家的大小姐,硬吞一个全熟的水煮蛋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嘛。   “对不起。 ”这次降谷零的声音真诚多了,他一点都不想败坏挚友的名声,“我对你们的事干涉太多了,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你的状态看起来太糟糕了,拜托你,请配合我们,去一下医院好不好? ”   谁骗婚Hiro都不会骗婚,而且Hiro真的喜欢她。他想劝分只能从Hiro那边劝,不能是贸然打击她。那样损害的是他和Hiro之间的信任。   埃琳娜往下滑了几寸,手向后撑住墙,重新站直,金色的眼睛目视降谷零的方向,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交易是要展现诚意的,朋友。向我证明。 ”   降谷零忍气吞声,走近几步,问道:   “怎么证明? ”   埃琳娜愉快地回答道:   “你26岁。听说你们日本有很独特的‘前后辈文化’?我27岁。叫一声‘埃琳娜姐姐’来听听,‘零君’。 ”   ——“エレーナ 姊ちゃん”和“れいくん”,她说的是日语。   前者是幼儿语,后者是对小孩子的称呼。   降谷零睁大了紫灰色的眼睛,如同被揭开了蒙在眼前的一片叶子,他刚刚对上号,诸伏埃琳娜的“Elena”,和宫野艾莲娜的“エレーナ”,是同一个单词。   同为卧底,他和好友的对话中很少提到人名,埃琳娜更多作为“彼女”被称呼。日语发音与意大利语不同,他从没想过,最不可能有关联的两个人,居然同名。   Hiro只知道他喜欢年上女医生,不知道女医生的名字是宫野艾莲娜,也不知道科研组的雪莉和外围成员宫野明美,是女医生的女儿。   没时间追问。埃琳娜已经摇摇欲坠。作弄他就这么好玩,都这样了还在坚持不倒下?   就算他有想这么称呼的人,也不会是她。可她的治疗绝对不能再拖延了。好差劲的性格啊,这个坏女人。   “埃、琳、娜、姐、姐! ”   他屈辱地叫道。   等Hiro没事了,一定要从Hiro那里把今天吃下的瘪加倍讨回来。   埃琳娜笑容里的恶意烟消云散,她摆出一个隔空摸小狗头的姿势,声音发飘,困倦之意十足:   “好孩子,乖哦。不过我不信任你们的保密能力诶。 ——我只接受影像学检查,不许采集我的血液、头发和指甲,也不许保留我的任何组织样本。 ”   降谷零大致明白了她的顾虑,他没打算在这种时候追究她以前的非法行为,答应得很痛快,顺便提醒道:   “你应该知道,即使你睡过的被褥、穿过的衣服上,也可以检出你的DNA? ”   埃琳娜翻了个白眼,竖起一只手,摇摇手指: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女巫?给我个准话,你不会再在我和他之间添乱。 ”   「谁跟你讲DNA啊!我担心的是血液等常用媒介被你拿去给你们本地灵媒当诅咒道具好吗。」   强撑的精神也濒临了极限,埃琳娜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失真,身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高,在降谷零点头答应之前,依然抗拒医务人员接近。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交代遗言,声音微不可察。   降谷零站到她身前,答应了她的无理要求,俯身侧耳听她准备吐出点什么有效信息。   她说:“头好晕,别过来,快走开呕呕呕——”   啊!他的冲锋衣是白色的! -------------------- 埃琳娜和透子咩有罗曼线=v= ooc小剧场: 26岁那年,降谷零第一次见到诸伏埃琳娜。 直到62岁,他们还在看对方不顺眼。 他们关系差到,埃琳娜这么没有女主人自觉和服务意识的人,会在透子上她家串门时,专门地、特意地,把正好对应人数的椅子,搬走一个放到别的房间。 而且他们都知道埃琳娜搬走的是谁的椅子。 (椅子是透子忍辱负重地自己搬回来的) 作为报复,透子会在她点的饮料里,像对待美国人一样放入致死量砂糖。 埃琳娜端起咖啡就去找茬了: “服务生!你这咖啡怎么喝起来这么有嚼劲?嘎吱嘎吱的!” 透子假装没听见。 她示范性地喝了一口,超出溶解度太多而析出的糖结晶被她咬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在一杯砂糖里发现了少量咖啡,请问这位服务生,你有什么思路吗?” ——下次透子再去串门,别说椅子,连筷子都没有了。 (世界名画:《景光在厨房》) 第 41 章 =================   第41章诸伏的秘密   一小时后,诸伏景光戴着氧气面罩、打着点滴,人还没醒。   如果他现在醒来就能看到,埃琳娜在旁边病床,降谷零在门口。除了身在长野的诸伏高明,他的社会关系最紧密的三分之二人众都在这里。   社会关系简单,是卧底人员选择的重要条件。   说白了就是,「如果这个人突然失踪,认识他的人足够少、会找他以及有本事找到他的人更要少之又少」,能够最大限度地从以前的人际方面减少意外暴露身份的可能。   降谷零看了一眼昏睡的好友,又看了一眼最好也昏睡一下修复大脑的可恶坏女人,还是不明白Hiro究竟喜欢她些什么。   无论是受伤还是坐车,哪怕在救护车上瞳孔都要摇散了,这个女人到最后,也没放任意识沉入识海,始终保持着清醒。   降谷零指使医务人员以「请不要做伤神的事」为由,没收了她的女包,放进离她的病床足有十来步的病房衣柜内,欺负她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不能下床去拿里面可以用来解闷的占卜道具。   她做完愿意配合的检查,静坐片刻,休息到没那么难受了,在护士给她送止疼药和止吐药时,找护士要了支马克笔。   当然,是英语。美式英语,纽约口音。   降谷零还要再拦,她未卜先知似的抬起头,冷淡地威胁道:   “你知道,血也是一种墨水,对不对?”   不愧是女巫。真邪恶。   ……重申一次,他实在不知道Hiro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喜欢邪恶的女人为什么不去找武藏?武藏都有猫,这个女巫没有猫诶。   给连猫都没有的可怜女巫一支油性马克笔,总好过看她变出一把刀。   得偿所愿,那双琥珀般的清透金眸立刻专注于手里的笔,埃琳娜摆弄着她的白色女帽,瞟都不瞟一眼杵在病房门口的讨厌鬼。   被嫌弃的讨厌鬼翻阅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只有埃琳娜以影像为主的报告。Hiro的检查项目更多,结果还没出全。   他的下属非常可靠,这么短的时间内,兼顾多方的他已经根据资料,拼凑出了他没看到的前因后果:   Hiro被淋了汽油关进保险库不久,埃琳娜贸然激怒凶犯,被扇飞出去,头颈撞到了墙。   口腔内壁有牙齿磕破的伤口,脑后有不需要特殊处理、等待自然吸收即可的微量头皮血肿,合并了程度同样非常轻微的脑震荡,头部CT和MRI都没发现成块的颅内出血。   头痛、视物模糊、喷射状呕吐,是颅内压升高三联征,颅内高压程度严重的话能致命。   降谷零发现她喷他一身血时非常担心,确认她的伤情并不严重后才怨念起了那件他还挺喜欢的衣服。或许本来谈不上喜欢,作为正当理由向她要求索赔时可以临时喜欢一下。   埃琳娜运气不错,同样受到撞击的颈椎完全没有问题,比很多常年伏案的上班族都要健康。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皮外伤与淤青,放着不管两三天就能自愈那种。   她的伤情,搁在降谷零本人或诸伏景光这些三天两头受伤的特殊工作人员身上不值一提,出现在她这种「普通民众」身上多少还要记录一笔。   降谷零又扫了一眼把他当空气的埃琳娜,尝试理解她在“根本不知道在她入场前被关进保险库的正义路人是Hiro”的前提下,以卵击石的动机。   总不能是好端端的突然活腻歪了想找死。   人类也是动物,程度深浅不同地保留着譬如「趋利避害」「危机警觉」的动物本能。   在Hiro的描述里,去掉那些迷雾啊海妖啊让人听不懂只觉得牙酸的描述,埃琳娜是个脱离保镖的防护,在凶案中基本没有自卫能力的普通女性。   她跟饭有仇,经常让自己陷入营养不良的状态,比一般的同龄普通女性还要更弱一些。   降谷零在脑内给她p了个「ド下手(doheta)」→「土下座(dogeza)」的动图,靠这种日式冷笑话有效地缓解了情绪。   坏女人的体能体力都很差劲(ド下手),对枪械的理论了解远大于实操水平,又有家学渊源在那里,不可能不知道她与人高马大的抢劫犯之间的战斗力差距悬殊,更不可能不知道人残忍起来有多残忍。   何况对方持枪她空手,对方人多她势单,低个头吃些委屈……嗯,这么想可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再怎么样,也好过丢掉性命吧?   要不是他的突击时机,恰好赶上了抢劫犯小头目对她发起报复性攻击那一刻,哪怕只晚了一分钟,一顿皮肉之苦她肯定免不了,骨头受伤甚至内脏破裂,都很有可能发生。   为什么要在没有胜算的前提下袭击歹徒呢?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基于一种落后的性别观衍生的动机:   抢劫犯对她施加了性暴力,她无法容忍,不顾后果地奋起反抗。   就算真的因为他们救援不及时,让她蒙受了屈辱,Hiro心疼她还来不及,不可能介怀她的伤痛。   她是出于这种很多女性会有的担忧,而选择不理智的冲动行为吗?   降谷零放下她的体检报告,感觉她不像那种过度保守的人。   埃琳娜对他的视线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向他丢出马克笔的笔帽,怒道:   “出去!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   他一句话都没说!   力度和准头都差得离谱,笔帽飞出床沿不到一米就掉在地上。再说一次,强调一遍,Hiro的女朋友,有着与脾气完全成反比的战斗力呢。   降谷零不但没出去,还在她不满的视线下,走近,俯身捡起笔帽,递还给她,并非常不符合日式礼仪地对她直言直语:   “用电击棒攻击抢劫团伙头目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埃琳娜接住笔帽时有点迟疑,这意味着降谷零先一步主动示好,看在谁的面子上毫无疑问。   她接受了他的帮助以后,就不能再阴阳怪气地噎他了。   降谷零的微笑并不轻浮,眼神很认真,他想问的比问出来的更多,挑了一个很好回答、同样也很方便敷衍的问题。   好吧。念及他是Hiro最好的朋友。   “有一些涉及我安身立命的秘密不能告诉你,跳过「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步骤,直接说结果——当时我已经猜到了「在我误入前反抗成功并试图解救人质」的那个人是他。”   她的眼神瞟向旁边病床上的病人,降谷零点头表示理解,于是她继续念出「没有人告诉过她」的抢劫团伙主要成员的名字,重点强调的是首领眼镜男:   “他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以前干过杀人灭口的事,以后也一样。Hi、旁边那位「假面骑士」的以身犯险、自我牺牲,顶多改善了其他人质的死法。哈哈,挨一梭子可能确实比被火烧死好受一点儿。”   降谷零不太满意她说起这么残忍的话题时漫不经心的语气,忍住没打断,等待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步入主题:   “听过这句话么?「你敢宰我,我就咬你;你敢割断我的脖子,我就送你下地狱!」”   德语。德国作家威廉ꔷ豪夫的浪漫主义著作《豪夫童话》中的一篇,一只被老巫婆变成鹅的没用女巫面对杀她的人发出的诅咒。   他在脑内把埃琳娜的形象替换成一头包着绷带的大鹅,对此非常满意,点点头。   大鹅把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女式宽檐帽扣回脸上,一双鹅翅在胸前交叠,嘎嘎大叫:   “我的防狼电击器比市面上的同类竞品大概更好使一些。一头成年男性再怎么壮硕,也不至于比一头成年肉牛分量更足。就算我要下地狱,也得把谋害我的凶手带上。能再多捎带几个,就当我给他复仇,顺便为民除害了。”   降谷零愕然,他的观察力让他迅速识别出埃琳娜女帽上的涂鸦是《格尔尼卡》,西班牙画家毕加索著名的反战题材画作,同时确认埃琳娜在认真地、好好地回答他的问题,态度配合,没有敷衍。   正是因为她没有敷衍,流露出来的思想倾向才更可怕。   毫无法治观念、「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复仇理念就够离谱了,她作为一个物质条件优渥、脱离寻常人生苦恼、年轻美貌、顺风顺水的黑手党家族大小姐,怎么会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   她的危机应对模式,完全就是拼着同归于尽去的啊!   不考虑「求助」,也不考虑「救援」,无论是家族、恋人、朋友还是警方,「会有人救她」这个概念,在她的脑海里是不是不存在?   “Hiro知道你想死吗?”   降谷零诚恳地发问。   埃琳娜掀开女帽,满眼都是问号:   “谁想死了?”   降谷零卷起她的体检报告,一下一下地敲着手掌,给她数:   “厌食、睡眠障碍、体重减轻、停经、不考虑自身实际情况地与歹徒拼杀——光我知道的就有近铁奈良线观光列车那次和这次,作为单身女性,孤身深入各种人迹罕至的旅游地点,不乏一些对‘单身女性’并不友好的宗教国家……”   他越数,埃琳娜眼睛里的问号越多,最后她挥手打断他的话,在里面挑了个可以拿来发难的话题,怒道:   “*脏话屏蔽*他连我的月经周期都和你说?我和他生了孩子是不是也要分你一个?分手!*脏话屏蔽**脏话屏蔽*你跟他谈去吧!我要回我的岛上去了!”   埃琳娜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她这会儿根本站不稳。   降谷零一个健步上前把她摁住,膂力压制就是这么残酷,埃琳娜就算扭成一只来自贝吉塔星的大鹅,也挣不脱他的控制。   失策了,他再一次完全没猜中她的脑回路。到底哪里不对?   Hiro当然不会把女朋友的隐私当成嚼在嘴里的话头说给任何人听,他只会像中了降头术一样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夸他的女朋友有多好。   降谷零不明白埃琳娜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为什么突然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发火。   她的上次住院记录里有营养不良的诊断和停经的既往史,他作为公安警察,调动这种不涉密的病历档案没有难度。   总不能莫名其妙地因为表示关心,把Hiro已经答应求婚的女朋友气跑了。他赶紧降温话题,说点Hiro的秘密试图安抚住情绪激动的埃琳娜:   “你要是没有其他男人,是不会有孩子的——三年前,我和他还没重新接上头。你记得吗?你来过一次东京。那之后他就去做了结扎术,因为他完全无法抗拒你的魅力,又自觉未来毫无保障,不想给你的人生带来半点阴霾。”   埃琳娜当然记得,那时候的Hiro连她想亲一口都不给,很气。   天呐,怎么会有感情这么重的男人。   她忘了想要说的话,瞳孔被这个意外揭露的秘密震成了万花筒,一时失去思考能力。   “当时他根本不觉得和你有可能在一起,只是‘以防万一’。在你们没成的时候,这种单方面的安全措施,贸然和你讲,不是体贴,而是一种无谓的自我感动和情感胁迫。”   “他没打算拿这种事和你表功,连我都没打算告诉。是接到我们一个同学妻子怀孕的好消息,话题发散到你和他时,他不小心说漏的。之前那个未告知你的理由,也是转述他的原话。”   埃琳娜脑内闪过和Hiro的历次约会,可是、既然不会怀孕、为什么他每次还都要坚持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   情迷意乱之际,她有时头脑发热只想吃了他,根本就想不起来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有时确实顾不上他的想法,但他没有一次疏忽过事先的准备和事后的清洁,也没有一次无视过她的感受和想法。   降谷零吁了口气,作出总结:   “我们一道长大,我保证,他的恋爱对象自始至终只有你。我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女朋友,哪怕是气话,也请别再拉郎我和他,真的很困扰。谁骗婚他也不会骗婚,他对你从来没有一点不尊重。”   “他是个温柔的人,甚至会为了保护他人让步自身的安危。即使如此,我也没见过他体贴他人的心情到对你的程度。‘M夫人’,无论如何,稍微多善待他一些吧!”   埃琳娜沉默了许久,像是化作了一尊月华凝成的玉雕,美得不可方物。   她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医护人员给降谷零送来了诸伏景光的检查报告,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些许“一板一眼”“过度认真”属性的零组核心人物低头翻阅资料,耳中飘来她没掐好音准、泄出几分哽咽的声音:   “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一’怎么样?”   降谷零没get到她的点,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埃琳娜看向诸伏景光的眼神,如同恶龙看着她的宝库,一句话的功夫她就调整好了声息,愉快地解释道:   “0、1、2、3,我数得没错吧?你这种性格女朋友没戏的,可以来我们家当长子。”   ……收回刚才的想法,她看上去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 透子22岁在警校的时候还是挺一板一眼的,29岁时已经很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诶…… 第 42 章 =================   第42章女巫的愿望   睁眼。   视野由模糊渐变为清晰。   白亮的日光灯挂在屋顶,四个戴着白帽子的人围了一圈低头注视他。   一位护士、一位医生、一个穿白色连帽衫的幼驯染,还有一名面颊红肿缠着纱布形容狼狈的……   等一下?   他用力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埃琳娜的半边脸颊依然肿得老高,像是被谁狠狠地揍过一拳,戴着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都显得十分凄楚。   他又惊又怒,压着火气,看向好友,先问了一句悬在心里实在放不下的事件后续:   “人质?”   降谷零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问什么,颔首道:   “都没事,你争取到了我们潜入的时间。歹徒全员落网,无一在逃,正在审讯。她是歹徒打的,伤情轻微,肯定比你好得快。”   前半句的时候,幼驯染还在安心微笑。后半句不知道为什么,幼驯染的笑容有些僵硬,旁边那个坏女人已经在翻白眼了。   诸伏景光将心疼关切的目光投给埃琳娜,埃琳娜一视同仁地对他也翻了个白眼。   他从昏迷中刚刚苏醒,记忆还停留在氧气减少后,他出现缺氧症状,心率越来越快,而后耳中血流涌动之声洪亮如奔雷那一刻,接受了仓促离世的命运。   满怀都是对人质的担忧、对Zero和哥哥的歉意、对她的遗憾。   氮气保险库墙厚门坚,隔音效果绝佳,他被关在里面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顶多隐约听到「枪声」这种强度类似「煤气罐爆炸」的巨响。   埃琳娜又不在人质里面,她遇到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歹徒?怎么会有人居然舍得对她那张比维纳斯还完美的面孔下狠手?   但现在是医生的场合。在医生为他诊断完毕之前,无论是幼驯染,还是他在似梦似醒的弥留之际,不顾一切地求婚的女友,都不准备再抢戏。   嗯?   那确实是仅存于他的幻想之中的场景吧?   没有戒指、没有浪漫的背景、没有单膝跪地的虔诚请求、甚至没有在分别大半年后事先通气确认她的心意,他那位任性挑剔对生活品质和仪式感颇有要求的女巫大人,怎么可能答应这样草率的求婚?   诊疗完成,医生与护士离开病房,顺手在外面带上了门。   诸伏景光满心满眼都是埃琳娜,埃琳娜也有无数话想跟他说,不过清场还没完成——她眉头蹙起,瞥向一脸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没跟医护一起出去的降谷零。   “Zero,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吗?”   诸伏景光顺着埃琳娜的视线,发现了幼驯染正摆出虚情假意的营业笑容,抱着手臂看着他们,以目光相询。   Zero无视了他的秋波,笑容幅度加大,漆黑的恶意流淌。   那是属于「波本」的冷笑,用于波本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场合。   埃琳娜看够了这对幼驯染之间的眉眼官司,压低帽子挡住瞳眸,轻快地笑道:   “长子,出去一下好吗?男孩子这么大了,不要太黏着爸爸妈妈,会被同学嘲笑的哦……”   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零组公安警察警部补降谷零、地下世界消息极为灵通的情报屋安室透、八面玲珑的神秘主义者情报组精英组织干部波本威士忌,一向以雅量非凡、冷静理智、谋定后动、心态稳定、难以激惹著称。   他本不该对这样的垃圾话产生任何情绪,左耳进右耳出,开个嘲讽diss回去不在话下。   谁也没想到——这个「谁」里面可能包括他本人——他的反应居然是:   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埃琳娜,委屈巴巴地向病床上的诸伏景光控诉:   “她刚刚持续对我进行了半小时的精神攻击,你不管管她吗?”   诸伏景光当然要管。   他向埃琳娜伸出手,埃琳娜弯腰亲吻他的掌心,随后握住他的手放在没受伤的那半张脸上磨蹭,柔情缱绻地容他冷静拉架:   “你没诅咒他吧?他就是那位我最好的朋友,之前想介绍你们认识被你拒绝的那个。不要诅咒他。”   埃琳娜连连亲吻他的指掌,他不再冰冷、恢复正常的体温让她心平气和,安慰似的回应他:   “我没有诅咒他,听你的,以后也不会诅咒他,还邀请他当咱们家的长子,你看他多兴奋啊。”   诸伏景光重复着他很在意的两个词:   “「咱们家」?「长子」?”   埃琳娜理所当然地点头,简单地交代了她新修正的行程计划:   “经过慎重的思考,我决定回应你「组建家庭」的请求,搬来日本定居。由于一些我们都知道的原因,官方的入籍手续办起来有些麻烦,可以等你目前的工作结束以后再说。”   “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想要孩子的计划也只能延后。也是,你现在的情况,几乎不能参与到我的孕育和孩子的抚养过程中,那太遗憾了。作为补偿,这位总在带给我坏消息的「零君」,先平息一下我的思念之苦,可以吗?”   惊人的信息量接二连三地砸下来,铺天盖地的好消息让诸伏景光变成了诸伏石像,灰白化,头顶冒出蒸汽。   解除石化后,笑得好像生擒琴酒、活捉组织BOSS、任务圆满结束、国泰民安、世界和平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样、换言之笑得跟白日做梦一样的Hiro,恳求地望着Zero,目光刷屏重复「可以吗」。   Zero垮起脸,放下正在编写邮件指挥部下风见做事的手机,按着病床的床尾板材,冲房间里他以外的两个人哈气:   “不是,你们有病啊?”   被指为「有病」的情侣穿着同款病号服,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靠在病床前,同步展现了「这不是明摆着的现状吗」的表情。   Zero气冲冲地摔门出去,没三秒又折返回来拿忘在床尾被角的手机,决定不管智商又完全掉线的Hiro了。   他向外走的脚步非常重,重到几乎在跺地,跺到门口都没等到Hiro出言挽留。仔细一想,他也确实不那么乐意观摩虐狗现场,尤其那条狗是……他愤怒地第二次摔门离开。   埃琳娜站累了,坐下把诸伏景光与她相握的手臂放在腿上,摇了摇头,凉凉地吐槽:   “男孩子的叛逆期真可怕。以后我们孩子的管教就交给你了,你在教养方面让我非常放心。”   诸伏景光还是一副沉浸在最美好的梦境中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忐忑地试探性询问:   “我向你求婚,不是梦?”   埃琳娜按着他的手臂在腿上滚来滚去,感受经过充分锻炼的肌肉纹理分明的轮廓,斩钉截铁地说:   “是真的!我答应了,也是真的。”   诸伏景光的脸发烫,头很晕,一遍遍地回忆着那时的场景,可是濒死状态的神志不清造成了记忆混乱,现实的画面和想象中的画面错综复杂地结合在一起难以区分。   他甚至没意识到他现在还扣着绿色的氧气面罩,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凸显出刚从三途河打个转、重回人间的身份,为他错认为幻觉的现实,惭愧地忏悔:   “你说过你没有结婚的计划,没有提前过问你的意愿,什么都没准备,又是在那种极端的情景中,事发突然,生死关头……”   “……太不负责了……对不起,埃琳娜,本该是一生中独一无二的、最重要、最浪漫的一刻,我却……”   埃琳娜发现,她已经习惯和适应了Hiro过高的道德感,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是啊,一方濒死的时候,向本来没有这种打算的另一方示爱、求婚、提出过分的请求,多半能得到满足。   就算不能,生死之间的分野、死亡带来的沉重分量,也会在另一方心中刻下深深的一笔印记。   可她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失去理智”“被人起哄”,才答应下来。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像轻风拂过蝴蝶的翅膀,笃定地告诉他:   “别这样,Hiro,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没有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我的生活助理已经在帮我看房子了,轻井泽的别墅和港区的公寓过户完了两套,剩下的还在看。以后你再想找到我,就容易多了。 ”   “医生说我需要再观察两天,确认没有迟发性出血才能出院。两天后,等你有时间,腾出来一星期,陪我回一趟老家,把那边的工坊迁过来,新址定在米花町还是杯户町我还没想好,不着急,到时候再说。 ”   诸伏景光安静地倾听她的安排,愧疚逐渐被其他的、更激越高涨的情感取代。   埃琳娜口中的这些规划,说得很连贯,显然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不是临时起意: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母亲的墓在我的岛上,我通灵过一次,她认为可以把你带过去看看。其他人见不见都无所谓,老头子爱死不死,格外无所谓。 ”   她好笑地摆摆手,把脑海中那个格外无所谓的老头子大头朝下扔进垃圾桶,沉思片刻,组织语言。   幽蓝色的猫眼在她的娓娓道来中沉醉,又在她不同寻常的审慎态度中意识到了什么,瞳孔边缘微微扩大,屏住呼吸,期待她的下一次开口:   “我们之间的结缘来自于我,后来每一次机缘巧合也都是我先迈出一步。既然你觉得不好意思,撤回了求婚,那么还是我来吧——”   “长野的诸伏之子景光,亲爱的蓝宝石,我的英雄,我的Hiro,我的命中注定之人。我是埃特纳的莉莉安娜之女埃琳娜,地中海的琥珀,西西里女巫,康费图渔女,与你命运线相交之人。 ”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为你着迷,不可自拔。 ”   “万千星辰见证,雨雪风霜作陪,请将你的手握住我的手,倾听我的愿望。 ”   诸伏景光悄然换气,移开碍事的氧气面罩,坐起身与她视线平齐,随后马上照她说的做,同她十指相扣,眼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埃琳娜说的是日语,却有一种奇异的翻译腔,好像正在转写古老的拉丁文卷轴上、郑重庄严的誓词:   “你愿不愿意把你自己交给我,往后的余生,全部的时光,悉数归属于我,做我的人——成为我为自己选中的丈夫,为子女选中的父亲,为母亲选中的女婿? ”   此时此刻,就算她索要的是他的心脏、他的灵魂,或者其他任何什么都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是的,我愿意。 ”   埃琳娜一字一顿,不让他错过任何细节,宣告了结语:   “我也愿意。 ”   他亲吻她的红唇。   幽蓝色的猫眼盛满了莹莹琥珀光。   独属于她的甜香占据了他的口鼻,夺取他的呼吸,与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就像他们从此交织缠绕在一起的命运线那般,密不可分。   「埃琳娜,我也喜欢你,我也……也……那个……」   「我是你的人。」 -------------------- 真·求婚 本来打算明天更的,提前发了,算加更吧,祝大家阅读愉快w 第 43 章 =================   第43章脱口而出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降谷零问向旁边的护士:   “病房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所谓的「公安内部医院」,实际上是对外开放、接诊普通民众的东都警察医院的隐蔽「院中院」。   医疗器械、影像器材何其昂贵,弃置久了精密仪器又会缩短使用寿命,肉食者忙着从底层民众身上取之尽锱铢,怎么可能舍得专门给工蚁工蜂盖一座不能盈利、得不到回报的医院?   护士在他与风见裕也邮件交流期间,坐在护士站后面完全没抬过头,她仿佛有一百张永远填不完的表格要填。   她立刻起身,恭敬的态度完美无瑕,敬语使用也没出任何差错,不像某个外国人:   “是,长官。病房的墙壁材料是……其中隔音棉来自……能够消除……等分贝不高于……”   降谷零飞快提取关键词,理解着她的话,顺便思考后续处理。   院中院的医护人员都经过严格的保密培训和背景调查,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当一盘龙虾。   理论上就算Hiro真的在里面怎么样了,也不会怎么样,但他不能给好友犯下这种错误的机会。   从病房里出来的第七分钟,降谷零重整旗鼓,又去敲门啦!   他倒不是单纯捣乱去的,特意捎上了工作人员刚拿来的两瓶水,给两位伤员病号送去。   隔音这么好的房间,外面的人很难听到里面的人喊「请进」。   降谷零默认诸伏景光不会给他吃闭门羹,停三秒,又敲了一遍,再等差不多十秒钟,拧动把手开门进去。   很好,没有出现一些辣眼睛的无聊画面。   只不过智商掉线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那位从降谷零第一次亲眼见到起,就总是摆着「呵呵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的臭脸的坏女人,和Hiro并肩坐在一起,握着Hiro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与Hiro头碰头看他。   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这个世界充满love&peace,一副脑前额叶切除术后的那——种样子。   这次就连降谷零都没办法违心说出,是坏女人带坏了他的幼驯染——他已经无数次看到Hiro在收到她的邮件或者想起她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这种表情了。可埃琳娜初见时看着还是挺精明的。   很显然,经过Hiro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努力,他成功地把降智光环传染给了他的女朋友。   哦不,未婚妻。   忽然担心起了他们未来的孩子,说不定会叫「阿一」的那个。每天面对这样的双亲,小小年纪就要负责把全家智商的平均数扳回正值,也太辛苦了吧!   他的眼神里的不爽有点露骨,诸伏景光确实对他不设防,丝毫没把他的态度解读出任何负面信息,还在对他、对病房里的所有一切、对他视野中的全世界,通过灿烂的笑脸释放快乐。   没救了,下一个。   降谷零看向埃琳娜。   他敢贸然敲门不怕被驴踢,是埃琳娜的体检报告给他的信心: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主动行动,乃至于不开口威逼利诱,乖宝宝Hiro才不会在医院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好吧,是Hiro把她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娇弱,掉根睫毛进去都会难受,经不起一点摧残。   没人在乎他的内心戏,或者说没人在乎他的不请自来,刚刚求婚成功的情侣正忙着构想「未来」。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当前生命长度的四分之三都是一起度过的,早就熟不拘礼。他们对未来的人生,确切的规划也好,不切实际的想象也好,都没考虑过对方不存在的情况。   他和埃琳娜没熟到那种程度,可是埃琳娜定居东京的话,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埃琳娜的危机预警系统懒洋洋地提示她,北极狐狸精来了,要赶紧让智商重新登陆。   与恋人心意相通的快感太猛烈太醉人,她慢吞吞地,打算从晕乎乎的多巴胺上头状态切换到女巫模式,根本切不过去,于是也不吝啬给擅闯的长子一个明媚的大笑。   降谷零不知道自己也满脸轻松的笑意。   幼驯染早年经历过那么痛苦的惨烈别离,卧底期间作为行动组狙击手,又要在不得已的时候,压下良心,亲手炮制他人的苦厄悲剧。   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能够握住掌心的幸福,即使时间地点都有着严格的限定,即使带给他幸福的对象有诸多不足,他也只会为他们献上祝福。   埃琳娜望向诸伏景光,认为他此刻大概想不到把两个人商定的短期计划拿出来,请降谷零配合。   她三言两语概括了一遍,关于两天后任何时间,至少七天的西西里岛康费图镇双人游。   降谷零再不通人情,也能秒懂这趟行程的意义。   他肯定愿意配合,但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事——波本和苏格兰,都是组织的代号干部没错,不过都是年资尚浅的新干部,还没混到琴酒、朗姆、贝尔摩德那种自由度更高的地位。   别的不说,到现在他还不能拒绝一些阵容比较豪华的犯罪行动时,波本需要和特别讨厌的莱伊组队的安排。   埃琳娜若有所思,拉了拉诸伏景光的衣角,举起女帽挡住两人的脸,耳语几句。   降谷零和女帽上她涂鸦的《格尔尼卡》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诸伏景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陷入诡异的沉默。   谜题很快揭开,埃琳娜想通过灵媒那边的方法,揪出BOSS真身,开挂速通。   方法很简单,把她和见过BOSS、知晓BOSS姓名容貌、这件事对那个人来说非常重要或非常常见,能在「一生中发生过的事」里高频出现就行。   这个听起来非常不靠谱的计划直接被ban。   这里有个信息差。   埃琳娜坚持认为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因为她是女巫。   诸伏景光以前听她开诚布公地谈过她的能力,大致按照「后天学者症候群」理解。   这是埃琳娜的底牌,他背负信任,不能在她授权之前对第三人吐露。   降谷零根据调查和观察结果,理解为她具备超绝的信息收集和整合能力。这个过程太快,仿佛跳过了「思考」直接看到,所以会像魔法。   换言之,除了埃琳娜自己,没有人认为她那种与替身能力「天堂之门」或「滚石」的变异视觉,真实可靠且稳定。   退一万步讲,他们接受她真的是个有预知能力的女巫的设定:   降谷零作为备受重视的情报组精英干部波本,尚且没有直接面见二把手朗姆的资格,组织BOSS藏得比朗姆还要深得多,怎么可能「埃琳娜看一眼第三人就知道他是谁」?   她的要求里的重要第三人,「能和BOSS直接联系的人」,谁是真的、谁是吹牛、谁是烟雾弹,两位卧底警察还没搞清楚。   琴酒和贝尔摩德很有可能是。   且不论埃琳娜是不是真的能搞个灵异事件,假设他们真的能做个局,满足埃琳娜“观察某人”的前置条件:和某人处在同一个环境内,肉眼直接盯视一段时间。   ——请问他们是放心把埃琳娜和琴酒放在一起呢,还是放心把埃琳娜和贝尔摩德放在一起?   要考验一下TOP KILLER对视线的敏锐程度吗?   还是要考验一下千面魔女对人脸的识别记忆能力?   埃琳娜偃旗息鼓。   女巫将这场风波无奈地归类为“命运的惯性”,商讨起其他不容易起冲突的问题。   西西里岛出行计划、长野县出行计划、迁居东京之后的工作规划、未来的生育计划……   最后一个问题,诸伏景光脸色爆红,降谷零适时嘴替:   “说起来,你真的准备给孩子按照我的名字排序吗?”   这不是诸伏景光想问的东西,这位嘴替好像也不是那么嘴替。   埃琳娜已经忘记了“0123”的梗,随口答道:   “什么啊,不知道。你们看这几个名字怎么样——琥珀和蓝宝石,‘Ambra’和‘Zaffiri’还是‘こはく’和‘サファイア’好听?”   她在帽子上写下了一串名字,意大利语、拉丁语和汉字名都有,有的旁边注释了英文或出处,有的什么都没有。   降谷零本来站得稍远,好奇她又在写什么,走近递给诸伏景光一瓶水,拧松另一瓶递给埃琳娜。   埃琳娜并不渴,她还有点头疼,不想吃喝东西。道了谢,把帽子随手扔在景光床上,水放去一边她的床头桌。   尽管拿去组织里使用的人设卡,苏格兰才是狙击手,实际上降谷零的射击能力比所有警校同期都要更胜一筹。   “射击”这种活动,目力过人是基本要求。两位卧底警察一眼看出她写的名字超过了30个,正在奔着40个飞速增加。   诸伏景光认真思考埃琳娜提名的那两个哪个更好听,降谷零大声吐槽:   “这也太多了吧!你准备要几个孩子啊?”   埃琳娜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要孩子是因为,之前在公园看到的那个当地人类幼崽勾起了她的一时心动。   在她此时此刻的认知里,“想要孩子”约等于“直接变出来个三四岁、会说话、乖巧漂亮、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给她玩。准备的那些名字也都是女孩名。   不包括怀孕,不包括生,更不包括新生儿到她看着喜欢的“等比缩小袖珍人类”之间,不会走路说话、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时期。   生理学常识和社会学常识她都有,她知道这些概念存在。就是没和她本人“会经历这些阶段”关联起来。   她没生养过孩子,也没过过多久正常的普通人生,在西西里时唯一相熟的姐妹西蒙娜笃信宗教,准备等她婚后生活安稳了就去修道院出家。   她看着自己顺手写在一串名字最下面的“西蒙娜”,愣住了。   再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降谷零,和认为意大利语音译的“安比拉”和“萨绯利”更好听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在喝水。降谷零拿来的瓶子,上面有7-11的商店标识。   她灵机一动,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先生十二个?”   那样名字就容易取了,按照十二个月取名就很好。   诸伏景光刚喝下去的水全喷了,降谷零也是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都顾不上被喷了一脸,指着她震惊地说:   “你是摩门教徒*吗!准备以一两年一个的频率生到五十岁吗?” -------------------- 都名柯同人了,怎么能没点福尔摩斯元素w “摩门”,多妻制,禁止堕胎,外界刻板印象一大堆孩子满地跑。 ——“福尔摩斯第一案”,“血字的研究”,故事背景。 透子在警校同期中的各方面能力断层第一是官设,73答读者问的汇总里的。 第 44 章 =================   第44章君との约束全ての时よ辉き続けて   六月底的埃埃亚岛正值盛夏,午后温度稳定在35℃问题不大。   埃埃亚岛位于西西里岛周边,临近康费图镇,是一座很小的岛屿。   它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埃琳娜以「女巫」闻名之后,她的岛在灵媒圈就被称作埃埃亚岛了。   岛上隐藏在大量植被之间的,有三处主要建筑:「卡珊德拉工坊」、埃琳娜的住所、职工宿舍。   这座岛不对游客开放。拜访「女巫」的客户,需要从康费图登船,来岛后只能在工坊一带活动,私人生活区域绝对禁止入内。   诸伏景光西装笔挺,面容整肃,抱着一捧橙色的天堂鸟,跟在抹胸热裤人字拖、恨不得裸奔才好的埃琳娜身侧,随她来到一座小小的黑曜石石碑前。   在降谷零和一些埃琳娜在并盛町和那不勒斯的朋友的帮助下,他到底腾出了七八天时间。   在她的衣帽间换衣服时,她说不必这么拘束,夏天太热小心中暑。   他总觉得初次拜谒她母亲的墓,再怎么郑重也不为过。   埃琳娜随便他。   反正她自己随随便便地往十字架形状的石碑前一站,刚要说点什么,发现诸伏景光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佛珠,套在手上,准备等她介绍双方认识。   埃琳娜好奇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种祭拜方式很有趣,也在等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好吧,看来她对日本的了解不包括「祭拜亡者」。   一路走来,诸伏景光出了不少汗,衬衫胸前背后已经湿透。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要求回去换衣服,收起佛珠,起了个话头:   “就是这里了吗?”   埃琳娜点头,伸手揪出他藏在衣服里的吊坠——她在巴黎捡到他这样那样之后送给他的「护身符」小木雕、代表埃琳娜的「不死的幸运」、拥有她童年时的曾用名的莉莉安娜,只要条件允许,他一直随身携带。   小木雕还是那样粗糙而简陋,埃琳娜把它挂在石碑上方的雕塑上,后退一步,回到诸伏景光身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需要翻译吗?”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到石碑雕着几行鎏金的字,中意双语。   认识埃琳娜快三年了,诸伏景光的意语读写水平基本够用,识别出上面写的是:   【这里没埋葬着任何人。】   【莉莉安娜从不停下脚步。】   【汪洋大海是她新的探险地】   ……好新奇的墓志铭。   埃琳娜的母亲,没葬在这座风景怡人的小岛上吗?   中文部分,他只能靠日语汉字与中文汉字的相似去碰瓷,意思不太懂。他请教闭口不言、似乎正在出神的小岛主人。   埃琳娜用中文读了一遍,又训读一遍,给他解释道: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是她生前要求的。她的意思是,「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灵魂回归自由,躯壳回归自然,无形之物终有消散之日,无用之躯不过是还给了这个生养此身的世界」。”   诸伏景光默默品味着这句话,又听埃琳娜补充道:   “……她是个探险家,生于海上,死于海上,与潮汐共舞,与波浪搏击,一生都在追求新鲜刺激。人生最大的冒险是和我父亲的恋爱。”   石碑上雕着一枝独秀的天堂鸟,盛开在最美好的瞬间,永不凋零的花。   他记得埃琳娜提起过她的母亲。她很怀念她,但母亲去世太久,她已经不记得她的音容笑貌。   “这些都是我从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途经得到的——她与我父亲的爱情故事几经波折,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没多久她就腻烦了无聊的「家族成员妻子」身份,想要继续远行探险,「家族」和「丈夫」却不允许。”   “长辈、亲戚、朋友和邻居轮番上阵,恫吓、劝说、哄骗和诱导。对丈夫的爱情与对家庭的责任,逐渐从远洋渔船的锚链,化作拴在她脚踝上的铐镣。对自由的渴求?没人在乎。”   “下锚对锚地的土质有颇多要求,不幸在礁石海底抛锚,容易发生无法起锚的事故,只能砍链弃锚。岁月静好、只需要装聋作哑的主妇生涯羁绊不住她太久,她选择去过想过的生活。天平两端谁高谁下,一目了然。”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成功出逃,从未回头。我是藕断丝连的丝,珠母贝蕴养的珍珠,他们「爱过」的纪念章。如果我父亲曾经打算把我当作胁迫她的人质,那么我就不会得到出生的机会。”   “不知道她有没有过后悔生下我,但我知道她最大的遗憾,是没在和父亲感情最炽热浓烈的时候杀死他。让他有机会成为一个无趣的禄蠹、卑鄙的背叛者、可悲的庸碌男人。”   回到岛上的埃琳娜好像忽然换了个人,从喜怒无常的、性格多变「女巫」,褪去了神秘的羽衣,变成与她的真实年龄不太相符、外表年龄却很相似的二十代前半段女子大学生。   诸伏景光没有打断她的回忆,她似乎也忘了身边站着的他,连自身都一并忘却。   “她死前一段时间怀着对这世界憎恨吗?我不知道。她不恨我,从来没有恨过我。”   “想要带我一起「离开」那种事的动机,是认为幼小的我,失去她之后,无法在这样糟糕的世间,健康平安地活下来,不如永远将我笼罩在她的羽翼之下。”   “当她领着我见到父亲,父亲对逼走她的行为深深忏悔。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也作出了改变,期盼得到她的原谅。没有权力的青年时代让他们的婚事受阻,追求权力让他迷失了方向。”   “幸好他得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主动请求与母亲一起,踏上她永无尽头的旅程。不过,他需要「等忙完手里的事」「等存够我们一家三口花一辈子都不用愁的钱」「等回报了欠给boss的人情」……”   “他等到的,是命运又将他们裹挟进墨西拿的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之间。”   “这一次,我看到了「命运」,将它透露给母亲。母亲带走了我的名字,将我留给父亲,大笑着向命运发起冲锋,想要告诉我,那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东西。”   她看起来更小了。幼儿园或小学生年纪的小女孩,在并没有埋葬着母亲遗体的母亲墓前,怀念母亲。   诸伏景光想起许久之前,她索要「情感支持」那次,难得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一言不发地碰碰她的手臂,看她想不想再要「一个拥抱」。   她的目光注视着渺远的时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将花束放在墓碑前,踮脚搂住他的头颈。   他将她打横抱起。   西装不是方便行动的衣服,地中海的夏日也不是适合人与人亲密无间的季节。他额头滴下的汗珠落在她的胸口,由高峰滑入低谷。   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一个公主抱的动作,失落在过去的时间的小小女童,重新变回早已长大成人的西西里女巫。   埃琳娜的这些话不知道在心里存了多少年,终于肯吐露出来。   诸伏景光只会担心她忧思成疾,哪里会在意她是不是说得太多。   “父亲并没有保护好我。我出了意外,他认为我像母亲一样不在了。后来,和我一起被关在实验室的一个孩子,引领了一场「试验品们」的暴动,全灭那个家族。再之后,我回到了我的家族。”   “当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提线木偶。真实的记忆大量湮没,残余的片段与他们灌输给我的虚假的记忆混同,无法分辨真伪。”   “遇到了很多事,见过了很多人——无数人的无数人生在我眼中匆匆掠过——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无数别人的故事。”   “很糟糕。我看不到自己的人生,所以又混淆了「别人的故事」和「我的故事」。你要是认识那段时间的我,一定不会爱上我。”   “和我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有好几个,我不记得西蒙娜什么时候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记得其他人什么时候渐渐消失。她曾经帮助我把「我」从「无数人」中剥离出来,现在她也去世了。”   “我想要找到冥府入口,去问问母亲,为什么一去不复返。想要走遍所有她曾经涉足的地方,看看她留给我的雪泥鸿爪和蛛丝马迹。想要看看西蒙娜魂归何处。想要知道我的「命运」指向哪里、我的「未来」流向何方。”   “从未料到会遇见你,从没想过会被你吸引。我曾经以为我们的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结果是我在无数人里选中了你。我们在一起,过得好就一直过下去,过不好什么时候分开都没问题。可有一宗事,你必须答应我——”   “诸伏景光,不要死。不要在我之前死去,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去。”   她靠在他的肩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同要将胸膺中盘桓十数年的一点不甘、一点委屈、一点难以言喻的惶惑不安,就此赶出心里。   诸伏景光用力眨眼,眨去眼中的酸涩与水汽。他低头亲亲埃琳娜的发际与额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堪称软弱的表情。   “我答应你。别担心,埃琳娜,我比你小,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世界第一,不要担心。”   埃琳娜对他的果断应许非常满意,哼了几句《音乐之声》的插曲《孤独的牧羊人》,怀念的神情转化为嘲讽。拧过身子,冲着墓碑比了个中指,哂笑道:   “看看你选的男人!再瞧瞧我挑的!感受到眼光的参差没有?”   诸伏景光差点把她扔下去。   他没见过有人这样祭拜亲妈,从没见过。   埃琳娜的输出还在持续,她跳下去站在墓碑前,从热裤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煞有介事地进入到诸伏景光一开始还在等待、现在完全忘掉的“介绍双方”环节:   “这是我的人,他的名字是‘诸伏景光’,26岁,仪表堂堂,性格不错,非常好吃,我特别喜欢他的眼睛。老规矩,正面代表‘你也喜欢他’,反面代表‘同意我们的婚事’,要是我这枚硬币扔出去竖了起来,就是All in。”   诸伏景光已经不想吐槽她了,“见长辈”的忐忑不安,也被她的回忆杀和插科打诨完全消除,狙击手卓绝的目力投注给那枚旋转不休的硬币。   银光闪闪的硬币在石碑前的平台上打着转,滚落到平台与草坪的夹缝之间,竖在那里。   埃琳娜给石碑上雕的天堂鸟顺顺毛,摘下挂在那里的吊坠,戴回自觉弯腰低头的诸伏景光脖子上,愉快地笑道:   “走走走我们回去,新修的土耳其浴室正缺验收呢。就知道,我妈从来不会在我兴头上泼冷水。”   但有人会。   她觉得见家长环节完事了,转身就走,手臂被诸伏景光拉住。   月初的时候,在公安内部医院的病房外,降谷零对比埃琳娜更早出院的诸伏景光,透露了他的调查报告。   两人对照印证了已知信息,确认埃琳娜存在着程度非常危险的自毁倾向,而不自知。   诸伏景光早就想找个机会和她开诚布公,他需要一道安全网,至少是一条安全绳,用来保护她,让她不至于无知无觉地坠入无底深渊。   可是刚刚求婚成功,两个人的状态都有点过于兴奋,有机会去她的下榻之处,都在忙着做一些别的事,无暇他顾。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先铺垫好话题,不给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   “埃琳娜,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提出的‘一个交换一个’,还有没有印象?”   那是埃琳娜的原则,她当然不会忘。   “你让我做你的人,我答应了。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一件事?”   埃琳娜有些意外,不过信任他的人品,颔首认可:   “没错,怎么啦亲爱的?”   诸伏景光牵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带动她转了半个圈,和他一起面对石碑,肃然道:   “什么事我还没想好。在你母亲墓前,请她见证,你会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可以吗?”   埃琳娜抬起腿踩他一脚,看他毫无反应,好像一点都不疼,又补了一记,才肯好好说话:   “哪里来的赵敏郡主!你的愿望总不能是让我给你画一辈子眉吧?”   诸伏景光没get到她的梗,听不懂她提名的人名与他的要求有什么关系。以及,“画眉”这种化妆的一道​​流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是很清楚。   但他看得懂埃琳娜暧昧的眼神,和跃跃欲试的神情。这他很熟。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想成了,她又在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题调戏他。尽管耳根发烫,他还是坚持着把这种有情时是情趣、无情时是强求的“预订愿望”敲定:   “当然不是这个。都说了我还没想好。……埃琳娜,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去学、怎、怎么为女性画眉,以后我们在一起日子,但凡我能画得让你满意,就交给我吧。一生也没问题。”   埃琳娜不意他居然在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给出最佳反应,被他打出了一连串金色暴击,激动之情无以言表,干脆抓过他的手臂咬了一大口。   幽蓝色的猫眼中,真挚诚恳里混进去了些许困惑,诸伏景光开始反思是不是又说错了话,分心不让手臂上的滚烫热意上下流动。   “答应你答应你只要我能做得到你什么愿望我都答应你!行了别想了,抱抱我嘛~去浴室还是去那边的海滩,这个考虑好了没有?” -------------------- 【1】“君との约束 全ての时よ 辉き続けて”,“你我的约定,全部的时光,都绽放光辉。”《桜音》歌词 【2】“埃埃亚岛”,希腊神话魔女喀尔刻的岛。 【3】“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拟挽歌辞三首》,东晋陶渊明。 【4】墨西拿的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希腊神话的两种女妖,吃人怪和漩涡怪。过墨西拿海峡必须二选一,比喻义是“进退两难”。 是求婚后的发糖时间!(* ̄︶ ̄)Y 第 45 章 =================   第45章诸伏的女巫   埃琳娜的工坊,或者说,“女巫事务所”,并不急着搬迁。   像她这样的已经打出名号、在某一领域属于「代表性」人物的灵媒,不愁吃喝,也不担心被人遗忘。   在无神论者的观念中,神是人创造的,只要人心一天还有对这些虚无缥缈之物的渴求,就一天会有各种装神弄鬼人士的饭碗。作为top级别的选手,埃琳娜的饭碗格外牢固。   当然,这一行也不全是骗子,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心理疗愈方面,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埃琳娜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借口命运,让一位权高位重人士,不因为重病缠身的家人无可避免的死亡,而迁怒尽心尽力、实在回天乏术的医生。   诸伏景光走在埃琳娜身边,观赏她称之为「宝库」的收藏室,听她随口讲述一些过往经历。   他有点不敢直视现在的埃琳娜。今天的她,像《魔戒》电影中的精灵女王凯兰崔尔一样,庄严、美丽、圣洁,哪怕下一秒去替换康费图镇的教堂里的圣母塑像,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从她母亲的墓前离开,埃琳娜迫不及待地拉他去逛之前倒时差、还没来得及游览的地方。   她的目的地指向性总是十分明确,提出的备选项有两个。无论是白色的心形海滩,还是没有一个裸女的土耳其浴室……好吧,还是有一个的……   总之!诸伏景光充分体验了埃琳娜的小岛的自然与人工美景,还有在此之上、最美的美景。   晚上九点,埃琳娜在她卧室的床上悠悠醒转,观摩片刻身边安枕的恋人静谧的睡颜,忽然产生了一个好玩的念头:   去床的正对面,cos成画框里的蒙娜丽莎吓吓他。她应该有那种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风格的黑色衣服。   遗憾的是,她的阴谋没有得逞。   尽管下床的动作很轻,但是她没能想到,一迈步居然腿软如绵,根本支撑不住体重,咣当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夏天的地毯薄而没有长绒,消音降噪效果很弱。   这么大的动静,诸伏景光要是还能安睡,他也别在犯罪组织混了。   各种考核都完美通过的卧底公安警察弹跳而起,一脚朝声源方向踢开蚕丝被,一手摸索枕头底下的手枪,摸了个空也没有慌,飞快地沿着另一侧床边滚下床卧倒,睁眼准备从床底下的空隙观察来人,并做好掀翻床铺当临时掩体的准备。   以上动作不到一秒。   床底下没有空隙,高度和材质也很陌生。   撑地的手掌碰触到的真丝纤维地毯、柔软得能把人陷下去的床垫、对面墙上的神秘油画……   理智回笼,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告一段落,他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安全屋,不是任何一个他所熟悉的环境、终于想起了这里究竟是何方宝地时,被子底下传出埃琳娜愤怒的声音:   “诸!伏!景!光!”   糟了!   一般情况下,她和他几位好友一样,叫他「Hiro」。   会喊出全名,意味着,她的心情,相当不怎么美妙呢。   他不想挑战埃琳娜的怒火,头脑全速运转,寄希望于急中生智,逼出个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冷静下来。   起身从床铺上方滚回去,拉开薄薄的夏季蚕丝被,裹住正在里面扭动的埃琳娜,把她抱了个满怀,语气的紧张加重三分,半是认真半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叮嘱道:   “埃琳娜,你得习惯,任何时候都别叫出这个名字哦……”   这句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埃琳娜登时把刚才脑子里的东西一键清空,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说得对。   就算她再谨慎、再小心、再知道看场合说话,也要提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时,舌头先于大脑,吐出的更熟悉更顺口的那个名字,给他带来祸患。   「诸伏景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也是个在他结束当前这份危险的工作之前,注定不见天日的名字。   她无端想起了撒哈拉沙漠无处不在的细沙,与他写在她掌心的「ヒロ」。   那天他说了什么?   ——“绿川唯,29岁。奈良县樱井市人……”   可实际上呢?   他必须完美记住一个跟他本人毫无关联的身份,所有的信息、成长的经历、某年某岁在何处做什么,藏起乡音与惯用语,年复一年地,用谎言的细节,砸结实「另一个他」的形象。   即使如此,他也把「真实」,交付给了她。   天台上的苏格兰、长发碧眼的男性、被抓住转轮的左轮手枪、“砰——”!!   他说得对。   埃琳娜回抱了他,亲吻着他的眉眼,询问道:   “那你喜欢我怎么称呼你,苏格兰,还是绿川唯?”   ……他都不喜欢。最喜欢的还是她叫他的真名。   「Hiro」也是个只有私下场合、没有第三人在、也没有监听的情况下,才能被叫出的称呼。   “「阿唯」吧。「绿川」也行。Zero他,你再看到他的时候,记住他叫「安室透」。 ”   埃琳娜点头点到一半,听到了后半句,竖起眼睛瞪他。   诸伏景光本来让她亲得心猿意马,手已经隔着蚕丝被覆在她的胸前,吃她一记眼刀,立刻不敢动了。   埃琳娜压低嗓音时,总能营造出一种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深渊恶魔君主般的压迫感:   “你、再、在、我、的、床、上,叫一声「别人的名字」试试?”   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有点委屈的,「我哪里叫了别人的名字」,没等叫屈他就反应过来了。有点好笑,还有点无语,顺便有点想当场给Zero打个电话让他注意形象、别总让别人的女朋友误会他们的关系。   西西里的晚上九点是东京第二天的凌晨四点。算了,不打了。   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和未婚妻争口舌之利,他痛快地低头认错:   “是,是。埃琳娜、卡珊德拉、莎拉、莉莉安娜、小甜甜、辛迪、海伦娜……我的公主殿下。”   一连串女子名叫下来,听起来都很耳熟,似乎全都是她用过的假名。   埃琳娜从薄被里奋力挣脱,打算掐住他的两颊向两边扯,给他点颜色看看。   诸伏景光手臂伸直,手掌立起来抵住她的胸口,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埃琳娜再怎么手舞足蹈,都碰不到他笑得十分温柔的脸。   缅因猫推曼基康,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埃琳娜扑腾没两下,累了没力气,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伸腿踹他,被他握住足掌,拿在手里轻轻摇了摇。   今天她没戴足链,两个人却好像都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   埃琳娜的心猛地一跳,小腹燃起一簇麻痒的火,于是湿热的水涌出。   诸伏景光的喉结明显地上下移动,幽蓝色的猫眼顺着她的足踝看下去。他抓着埃琳娜的腿把她拖到近前,膝盖挂在他的肩膀上,望着她的眼神十分危险。   她轻易不肯认输,捡着够得着的地方,软绵绵地打他两下,打着打着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摸着摸着变成无意识的抓握和揉搓。   “我亲爱的蓝宝石,我最甜蜜的毒药……你快要把我的灵魂吸出去了……”   她喃喃低语,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埃琳娜的心情十分愉快,rua着诸伏景光锻炼出来的胸肌,满意地拍了拍,兴师问罪:   “你昨天是不是管我叫‘公主’来着? ”   诸伏景光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埃琳娜慢慢悠悠地坐起,腰酸腿疼坐不稳,很自然地靠着他倒下,嘿然冷笑:   “不知道你们日本的公主什么情况,我确实见过一些王室成员,有封号号那些。他们完全破灭了童话带给我的、关于‘王子公主’的美好印象。 ”   她深黑色的长卷发散在诸伏景光胸前,像命运的线一样网住了他。   他是一只栖息在灯罩外的飞蛾,绕着透明的玻璃墙,飞得头昏脑涨。她在发出美妙的声音,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对他叠加了效力极强的蛊惑魔法,话语里携带的含义却难以入脑。   “……那位富可敌国的公主……女仆……鞭伤……花豹……我不忍心……最后,我……幸运的是,她拿回了她的护照,得以逃出生天。后来她回国了,寄给我一件礼物,成为我的收藏品之一。所以,要去我的‘宝库’看看吗? ”   最后半句话由于她掐住他的腰间软肉拧了半圈,用以加深印象,顺利地被他理解。   理解了当然要回应。他本来就不太擅长甜言蜜语,幼驯染教过的几套讨女孩子喜欢的话术在糊成一团的大脑内几经盘旋,也没转出个所以然。   她明确表态了不喜欢的称呼当然不该再提,取而代之的别的呢?   胸膛里滚烫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摸了一绺埃琳娜的长发,不知道自己嘴里冒出些什么话语:   “遵命,我的……我的女巫,我的埃琳娜。 ”   埃琳娜金色的眼睛斜向眼尾,躺在他胸口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干脆翻身仔细看,看到一瓶都熟成这样了,说点情话还会脸红害羞的苏格兰。   “亏你还是烈酒。 ”她意味不明地笑话他一句,转换话题,“宝库恒温恒湿,15±2℃,湿度50±5%。我这条睡裙不太行,你也换身衣服吧。 ”   两小时后,埃琳娜提着一盏造型十分复古的煤气灯,为他带路。   宝库里的空气很干很冷,与“地中海上的小岛”这样整体的环境格格不入。   自衣帽间出来的埃琳娜,盛装打扮,让他眼前一亮:   她的衣着与肌肤相互映衬,白得晕出珍珠般的色泽。行走的时候,覆盖着她全身的轻纱上,点缀的碎钻反光。这样一位群星化身般的女性向他款款走来,美得不属人间。   她穿着一条层层叠叠的、非常华丽却也非常沉重的、一个人根本无法装备的、他不知道正式名称叫什么的“欧洲古代大裙子”,肩膀上围着手工蕾丝的披肩,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湖泊仙女或林中精灵。   但她不是童话里的生物。   她是他的女巫。   同样换装完毕的诸伏景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生活助理提供给他的是一套白西装。   他上前一步,迎过去,调整姿势,方便他的女巫挽着他的手臂,带领他走进她的世界,比如一个被她命名为“宝库”、一听就不同凡响的房间。   埃琳娜的收藏室布局像图书馆,只不过书架上的每一格盛放的都是宝箱。古早像素风RPG游戏经典款造型,大小不一,有编号,没名称。   诸伏景光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恍然间生出一种朦胧的感觉:   自然光照射不到的隐蔽房间,走廊的灯光投射进去,第一排架子上鎏金木箱耀眼夺目,越向内,越幽暗。直到宝库尽头的长桌上,荧光闪烁的夜明珠,重新照亮一小片区域。   就像这座房间的所有者、埃琳娜本人那样,光鲜亮丽的外表,光华璀璨的灵魂,大片大片隐在其间的迷人未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会错了意,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打开宝箱。   一只肮脏的、枯萎瘦小的爪子,静静地躺在黄色的衬垫上。 -------------------- 五一假期快乐!今天也在发糖哦233 埃琳娜内涵的《土耳其浴室》是法国画家安格尔1808年的油画,一屋子全是裸女()没错,她就是在调戏景光w 第 46 章 =================   第46章一生的赌约   灵媒的收藏品会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往奇闻怪谈的方向思考片刻,抛出一个他所知道的、知名度最高的「脏兮兮的小爪」:   “这就是那个能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吗?”   他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宝库」的隔音做得很好,关闭大门之后,外界的一点杂音都传不进来。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他没有特意调整的日常对话的音量,竟然像平地里的一声雷。   提灯的女巫行动顿了顿,大概也受了些惊吓。可紧接着,诸伏景光就明白了,她很平静。   埃琳娜侧头回望他,动作不徐不疾,没有任何仓促慌乱之感。   她手里提的煤气灯不知道燃烧的是哪种气体,呈现出的颜色是一种近似于白的橙黄。   白亮的光源在她下方,自下而上的打光让她的大半张脸浸在黑暗之中。   从头顶披垂到胸部的白色轻纱下,一双煜煜生辉的金色瞳眸波光幽深,凭空多出几分莫测的神秘感。   “它就是那位侥幸活着回国的女士,寄给我的礼物。如你所见,书信里描述的它,是「有印度高僧施加过魔咒的猴爪」。但它不能实现任何愿望。”   空旷的封闭场所容易产生隆隆的回音,尽头隐没在永夜里的书架,与格子之间各种材质不同的鎏金木箱,吸收了一部分。   笼罩在地中海清晨朦胧的迷雾中的女声,轻飘飘地钻进他的耳内。余音袅袅,如丝如缕,在她的藏宝室里盘旋着汇入黑暗。   “愿不愿意告诉我……”诸伏景光调低音量,他的音色本来就略显温柔,此刻更加符合人们对「情人在耳畔的呢喃声」的想象,“埃琳娜,你对它许下了什么、它没做到的愿望?”   埃琳娜的秘密很多,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   红唇吐出的句子,离开舌尖的速度稍微有些慢,应该是在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它进入到我的宝库有段时间了,那时我还不认识你。第一个愿望,让我母亲重新回到我身边。第二个愿望,让我能与母亲再见一面。第三个愿望,小行星撞击地球。”   听前两个愿望的时候,诸伏景光还在对她大起怜爱之心,听到最后一个,他愣了一下,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比如你的第三个愿望是「想听母亲再为你唱一次摇篮曲」之类的?”   女巫啪的一下阖上装着猴爪的木箱盖子,转身与他面对面,抬起手摸着他的脸,迈一步与他身体相贴,步履轻似云端飘动,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   “不……是……的……哦!不过现在可以换一个,不需要猴爪,也不需要圣杯,更不需要献祭羔羊或长子的血取悦神明,就能得到满足的愿望——为我唱支歌吧,亲爱的。”   收藏室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人走在其上,没有任何脚步声。   “现在?这里吗?”   造型古典的提灯看起来颇有分量,诸伏景光担心埃琳娜体力不佳,向她伸手,想要接过那盏煤气灯。   埃琳娜轻推他的手,否决了他的体贴行为,顺便挽住他的手臂,继续前行。   来自远东的蓝宝石没有回绝她的意思,她非要强行理解出这个意思,以便和他打情骂俏:   “听起来,你不是很愿意?”   异国他乡的卧底公安警察握紧了她的手,赶紧顺应她的意思,免得惹恼这位如同大海的波涛一般喜怒无常的女巫阁下:   “愿意,当然愿意,给你唱五十年都没关系,只要你没听腻我的声音,也没看腻我的人,随时可以。有什么想听的歌吗?——《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那种我绝对唱不出来的女高音除外。”   埃琳娜挑了挑眉,她这次倒是没打算为难他,是真的想听他来一首节奏舒缓些的歌。   “《Don'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怎么样?”   诸伏景光与兄长及挚友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英语水平相当不错。埃琳娜的话音落在他耳朵里,大脑几乎同时翻译成了日语,马上就能接住她的话:   “这首歌的英文版我不是很熟悉,日语版你知道吗?《千の风になって》。我唱得可能不太好,还请你口下留情,不要批评得太狠。”   埃琳娜跟着他念了一遍《化作千风》,向他保证就算他唱破音也不会嘲笑他,他才清清嗓子,轻柔地唱出那首本该非常悲伤的悼念之曲。   “私のお墓の前で、泣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在我的墓前,请不要哭泣。   “そこに私はいません、眠ってなんかいません。”   ——我不在那里,没有长眠不起。   满月般明亮的提灯,驱逐了两人身前一隅与足下的方寸之地、浓重得如有实体的墨色,在两人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手牵手的恋人,合二为一的身影,恰好形成了一颗慢慢拉长的心形,延伸融入收藏室永夜无明的漆黑。   诸伏景光的曲声宛若三月春风,吹面不寒。埃琳娜听完一节,和着他的调子,加入英文版,与他的声音一同,响彻她的宝库。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 on snow.”   ——我化身为一千道风。我化身为钻石般闪耀的雪光。   白色的拖尾长裙和白色的西装,与黑暗交融的边缘,氤氲出朦胧的微光,随着灯火的移动,摇曳闪烁。   他们路过「罗伯特娃娃」与「安娜贝尔」,路过「据说午夜十二点可以召唤出血腥玛丽的魔镜」,路过「笑面人的碎裂假面」,路过「召唤影子人的白色蜡烛」。   他们路过「阿拉丁神灯」,路过「封印着魔鬼的宝瓶」,路过「龙的鳞片」、「精灵粉末」、「渔夫曾经遇到的金鱼制成的标本」。   他们路过其他更多的「受祝福」或「受诅咒」的「许愿之物」,他们穿梭过整座收藏室,没有再为任何一件「根本不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秘事物而停留。   世界的阴影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他们所在之处,就是光明的孤岛,黑暗无法侵袭。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冰冷的风也无法造成任何困扰。   收藏室尽头的长桌,摆放于银制烛台上的夜明珠,照亮了桌后墙上的挂画。   乍一看是晕涂法的代表性作品、拉斐尔的肖像画《大公爵的圣母》,细细打量不难发现,那是一幅现代得不能更现代的现代仿画:   黑色背景中,红裙金带、青色斗篷的女子,是埃琳娜。她怀里抱着的也不是圣子,而是一头洁白的小羊羔。   肖像画上的埃琳娜戴着墨镜,墨镜颜色非常深,完全看不见她的眼睛。   小羊羔的横条状瞳孔生在黄色的眼睛中,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走近的人,权衡称量此人一生所行诸事的善恶比重,决定其前路究竟通往天堂还是地狱。   “看起来是你画的。那种模糊真实与想象之间的界限的技巧、比起「肖像画」更像「写真图」的人物绘像,我只见过你能做得到。”   埃琳娜捏了捏他的手,随后拧熄提灯。于是偌大一间收藏室,只有烛台上的夜明珠,莹莹发光。   仿圣母像的埃琳娜画像顿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背景消失了,墨镜也消失了,深黑色长卷发散落下来的埃琳娜抱着同样深黑色长卷毛的猫,形状堪称「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狡黠地望着画面外的人。   人的手与猫的爪子各指一个方向。   “选吧。”   真正的埃琳娜松开与诸伏景光握在一起的手,站到他的背后搂住他,手臂在他身前交叉。   “我是个非常失败的女巫,花了半生时间。既没有找到冥府的入口,也没有找到能让你避免命中注定的死亡的办法。”   “宝库大门关上以后,不通过正确的程序与技巧,绝对不会打开。随便你怎么对待我,哪怕你用我的血来涂墙,或者敲一百个小时的摩斯密码,也休想让外面的人听到半点动静。”   她的手臂肌肉放松,只是单纯抱着他、让他分摊部分体重、减轻高跟鞋带给足部的压力,没有禁锢他的意图,随随便便就能挣脱。   “别胡说,我哪里舍得让你受一点伤。”   诸伏景光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诧异,不过并不担心,双手后展,在她身上一通乱摸,无情地搔她的痒痒肉。   她的身体有什么弱点,他已经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她本人还了解。   果然,没几秒埃琳娜就笑出声,松开对他的绵软无力的钳制,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抱紧他以免滑倒在地。   诸伏景光疾如闪电地转向她,一手插入她腋下,一手抄起她膝窝,将这位总有奇思妙想的奇珍异宝抱个满怀,依照她提供的情景,配合地请教:   “尊敬的女巫大人,两个方向分别通向哪里呢?”   埃琳娜笑嘻嘻地用手指缠绕头纱,缠满松开再来一次,摆出了不配合的态度。   诸伏景光俯身在她的面纱上亲了几口,态度更加诚恳、语气更加温和地重新问了一遍。   果然要贿赂贿赂任性的关卡设计者兼关底boss兼通关大奖三合一大佬才行,埃琳娜捏了捏他的耳垂,掐着嗓子发出古怪的腔调:   “是什么呢?谁知道呢。说不定一个通往伊夫堡,一个通往鹦鹉螺号吧。”   看来想要得到真正的提示,他需要付出一些比几个面颊吻更多的诚意。   诸伏景光提起膝盖将她向上托了托。她的裙子材料太光滑,以至于刚抱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整个人都在往下掉。   “我和这种「不xxx就出不去的房间」真是有缘——月初刚被锁进去一次,月底经典复刻。”   他先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察觉到怀里的埃琳娜注意力集中在他这里,立刻引入主题。   “Zero告诉我,不许打岔,也别在这种时候强调他为什么出现,把他当成一种自然现象忽略就好。重点是,你主动向劣迹累累的杀人抢劫犯发动了攻击,而且并不是因为受惊到失去理智的场合?”   埃琳娜还以一个英式假笑,根本不回答。   诸伏景光摇了摇怀里的这位女王陛下,当她默认,追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我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你来了,也不能保护你。万一Zero晚了一步,或者警察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冲进犯罪现场解救人质,你可能已经不在了?”   埃琳娜不以为意,随口敷衍:   “那不就是死了嘛。死了就死了,谁能不死呢。我爱的人一个个死去,我自己也是早晚的事。我宁可让别人惦记我,也不愿意再朝思暮想寝食难安地惦记多一个人了。”   “可是你……”   “你看!我妈死了二十多年,西蒙娜死了一年多,你也……”   “区分一下想象和现实!我还活着呢!”   “我不!反正在你因为擅离职守和失联被解雇之前,我不会放你回去的。这就是我想到的避免你英年早逝的命运的方法,和我一起在这里住下去吧。你大可以试试强迫我改变主意,用什么手段都行,呵,只要你做得到。 ”   “埃琳娜! ……埃琳娜,埃琳娜,亲爱的,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我们说好要一起度过一生!在我打算放手之前,别想轻易甩脱我,就算死亡也不能从我手里夺走你! ”   几轮激烈尖锐的快速对话,反而让诸伏景光冷静下来。   两个人有一个情绪上头时,另一个必须保持理智,不然只会越吵越凶,后续发展绝不会令人满意。   “诸伏埃琳娜——告诉我,‘命运’预告给你的‘我的死期’,是什么时候? ”   “不知道。我看到的只有一个天台和北半球冬季的星空。你面相变化不大,至多不超过三十岁。 ”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借这种幅度比较大的行动干扰埃琳娜的注意力,暗光下墨蓝色的猫眼凝视着她,模糊焦点,引导话题:   “来打个赌吧,埃琳娜。我赌‘命运是可以战胜的’。今年我26岁,要是到四年后,我还活着,就别再这样执着于‘命运’了好吗? ”   埃琳娜不肯答复,一个劲儿地冷笑。   他的筹码不足以打动她,需要加注。摆上更多她所认可的、“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用以增加他的赌约的重量。   “要是我真的遇到了不得已上了你说的‘天台’这种情况,我会击毙追杀我的凶犯而不是自杀,ˋ这件事之后退职离任,和你一起回来这里,听凭你的处置,行不行? ”   埃琳娜哼了一声,继续给他加码:   “还要去做复通术,跟我养三个孩子和两只猫,改我的姓氏,等我去继承我的家族产业——挡在我前面的那些路障,给我全部拷走。统统突突了也行,谁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手套干净的,没有两只手都干净的。 ”   这绝对是她在说气话,他没见过第二个比她更不乐意提到自己姓氏的人。连丈夫带孩子一起姓“纷争与不和”,埃琳娜可能会顺便给他们改名叫“复仇三女神”。   “好,都听你的。那么现在愿意跟我打这个赌了吗? ”   埃琳娜不高兴地点头,提起膝盖想要顶他下巴让他闭嘴,被他掐准时机放到地上,举起她的一只手,宣告道:   “一言为定? ”   埃琳娜正是为了诸伏景光行走在里世界,却依然坚守着的信念不动摇的执着,所吸引、所打动,不可能真的下得去狠手,让他的理想蒙尘。   那样做其实很容易:   首先,她知道“诸伏景光”这个真实的名字与身份。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埃琳娜失去了强迫他留在这座安全的小岛上的立场,与他击掌,许下这个赌约:   “一言为定。 ”   有些人是会被诺言束缚住的。   作为一位女巫,哪怕在通灵方面再失败,埃琳娜也相信“言语”的力量。   她无精打采地指挥诸伏景光移开画像,打开画像后的保险箱,兴趣缺缺地拨开一堆盒子,取出相当靠里的一只小方盒塞给他。   小方盒里的东西本来是她这次进入收藏室的目标,可她此刻失去了解说的兴趣,草草地一笔带过:   “一对有个四五六百年历史的家族传承的戒指。指围比你我的都大,需要调整。 ”   收起这堆盒子,她又指着“画像里的埃琳娜女士”所指示的方向,恹恹地交代:   “通往防空洞、密室、末日生存小屋,同义词,你自己理解一下。 ”   最后,诸伏景光抱着耍赖不肯亲自走路的埃琳娜,提着煤气灯,揣着古董戒指的小盒子,走进了“画像里的埃琳娜猫女士”所指示的、通往外界的密道。   有一段路甚至在水下,埃琳娜带他游过去的。   诸伏景光的水性尚可,潜水也是学过练过拿过潜水证的,但是跟海的女儿没法比。   他第一次见到埃琳娜游泳,那不是水性不水性的问题,她简直是一尾回归了大海的美人鱼,胸腔内包裹着心脏的器官从肺无缝切换成了鱼鳃,尽情地在她的快乐老家撒欢。   拖尾长裙和西装都不适合湿着穿。埃琳娜的岛上她是绝对的主宰,在这里没有人管她穿什么。所以他们上岸后,干脆把滴水的衣服留在了那里,极简风格,轻装简行。   连用两个“简”,表示强调。   至于密道出口的位置,诸伏景光确实没想到:   触动机关,移开上方的石板,钻出地道,一具颇为眼熟的黑曜石十字架,跃然于眼前。   一位西装革履墨镜礼帽雪茄的不明人员抱着一捧天堂鸟,站在十字架另一端,看向钻出来的两个人。   没等他发表什么意见,埃琳娜吃了炸药似的火气十足的大叫突然响起:   “谁许你上岛的?你怎么敢出现在她的墓前?还在瞪我为她选中的女婿、我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 ”   被她呵斥的人声音比她洪亮十倍:   “你念叨的是三个人,老子就看到一个!另外两个在哪里、被你小子偷摸宰了吗? ”   两句话,全身上下唯有平角裤蔽体的诸伏景光心念电转,当场判断出那位不明人员乃何方神圣,也get到了埃琳娜与之相处的剑拔弩张模式。   他当然不会拆埃琳娜的台,也不好越俎代庖替她呛声,权当听不懂意大利语,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丢过去一个“? ? ? ”的眼神。 -------------------- 将近6k,二合一章,不拆了一起发了吧233 青年节快乐! 第 47 章 =================   第47章 Young and Beautiful   埃埃亚岛,不是希腊神话里那个,而是埃琳娜所在的这个,是她的私人岛屿,在她名下,归她所有,理论上相当于普通女孩的卧室。   「父母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子女的房间」,在各种文化中都不罕见。尤其是家族观念强、家庭内部的人际交往界限模糊的地方。   有独立房间乃至于独立房屋的子女家,父母的突然袭击,会看到什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呢?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玩具,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玩具。   埃琳娜的岛上,不对持有邀请函、寻求命运的指引的客户开放的私人区域,出现了一个只穿着平角裤的异邦人。   怒火+   还是纯素无花纹的,款式老气。   怒火++   越长大脾气越古怪、再怎么千依百顺地宠着她惯着她都换不回她一个好脸色、三年前把她嫁到那不勒斯以后更是联合那里的秧歌思达回来向自己人挥动了屠刀——的女儿,正躺在他的怀里,举止亲密,气氛融洽。   怒火+++   埃琳娜常说的意大利语,是「标准意大利语」,官方语言,包括与不请自来的中老年男性对话所用也是。   但实际上,在西西里岛,一些传统守旧的家族,或者上岁数的人群,更常使用与意大利语拼写一致、发音不尽相同的西西里话。   西西里话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官方语言,可以视作方言或少数民族语,由于使用它的年轻人日渐减少,逐渐成为一种「粗俗」「不适用」的濒危语言。   埃琳娜在「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方面的演技炉火纯青,诸伏景光至今不知道,她在初遇一个月后前往东京那次,日语究竟是什么水平。   不过,他现在这副cos埃琳娜「听不懂外语」的样子,确实把那位西西里人糊弄过去了:   对方又讲了两句夹带着大量屏蔽词的标准意大利语,发现这次不但诸伏景光,连埃琳娜都把表情调整为「这死老头在狗叫什么」之后,怒不可遏,向他们掷出雪茄,比了几个一看就很不礼貌的手势。   一个会被性情古怪的、业已成年的女儿允许,出现在她的卧室,衣著打扮自由程度高到奔放的男人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懂。   可惜没人理会这个无能狂怒的西西里人,埃琳娜搂住诸伏景光的脖子,切换到日语,腻声道:   “热带这就是这点不好,哪怕三四月做过防虫,到了六月,还是有可能发现一些漏网之鱼。亲爱的,今天走路太多,我的脚后跟好疼,你给我揉揉嘛~   她通常不这么说话。会撒娇,也会耍赖,甜言蜜语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但不会嗲声嗲气地恶心人。   尽管现在场合非常不合适、他应该给埃琳娜撑场子而不是丢脸,可诸伏景光还是克制不住脸红的趋势,也做不到立刻把她放下来给她揉足踵——他确实想按她说的做,真的做不到。   他得知埃琳娜的父亲健在、他们没有断绝关系、埃琳娜答应了他的求婚的这一个月以来,设想过一些「见岳父」的场景。   ——任何一种设想中,都不包括,「穿着胖次」「头发滴水」「满身不可描述的痕迹」的现状。   更不可能包括,「本该介绍他们两人认识的埃琳娜在跳脸输出」「本该给他来个下马威的岳父气得青筋暴跳」「本来作为风暴眼的他被正在斗法的父女二人齐齐无视」……   ……他都没法形容这是什么情况了!   埃琳娜似乎对现场的火药味毫无察觉,见他不配合,也没生气,继续嗲声嗲气地哼哼唧唧,提出下一个要求:   “好饿,我要吃夏威夷披萨。双倍菠萝,不,四倍。”   喂,那边那个老头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继续说下去没关系吗?   她的声音柔美至极,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冰冷的怒火。她的怒火并不炽热,正相反,温度直奔绝对零度而去。   诸伏景光可以很容易地想到她大发雷霆、将视野之内的一切事物焚烧殆尽的样子,却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才会得到她冷若冰霜的对待。   没有人把矛盾焦点对准他,也就意味着没有留给他插话的空间。   既然埃琳娜与她的父亲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见家长的环节省略掉也无可厚非。   毕竟他的恋人、他希望与之结合、相伴终生的人,是埃琳娜,不是她的父亲。   地中海六月底的午后室外,太阳正在发威。埃琳娜不喜欢过于强烈的日光,带她回房间吧。   配合她无视喋喋不休的老头子,并不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他还是能做到的。一边答应下来亲手给她烤四倍菠萝的夏威夷芝士培根松露意大利芹披萨,一边分辨方向,前往有空调的室内。   老头子连续遭到冷遇,摆谱失败,气咻咻地目视他们走出十几步,才收敛了刻意放大的情绪,换了诸伏景光听不懂的、不属于意大利语的另一种语言,几分难过、几分困惑,问了一句话。   埃琳娜的武力值与她的脾气成反比。她的手很柔软,她性格却强硬至极,任何对她采取强制手段的行为,都只能招致反效果。   好好问她话,她也会酌情好好回答。   她的声音非常坚定,字节短促,如金石相击,铮铮玉响。   他们的对话只持续了三回合。   诸伏景光尝试通过对话中的语气变化,推测他们在交流什么。   任何话术都不能影响她的决定,她的意志不可动摇。如果世界上确实存在魔法,那么埃琳娜这样的人,一定会是真正的女巫吧。   最后两人以与相见时截然相反的平和语气,互道诀别。   埃琳娜没有居中介绍的意思,诸伏景光也没有回头看那位不受岛主欢迎的不速之客。   别墅里有厨房,但是埃琳娜选择让诸伏景光抱着她去她熬药的房间。   非常「女巫」的魔药作坊,一口吊起来的漆黑坩埚,三面墙的药柜和一面墙的格子架,架子上收藏着泡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的罐子。   这里看起来可做不出来菠萝披萨。   不过并不妨碍他的女巫大人三下五除二配制出一种薰衣草风味的熏香后,躺在铺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招呼他一起躺下。   稻草堆的触感并不真实,柔软细密,富有弹性。主要材料是稻草没错,但是经过了非常精细的处理,只有外表比较像粗犷的原始风格。   “想聊聊天吗,埃琳娜?”   她的心情离开密室、遇到意外后,肉眼可见的晴转阴。   诸伏景光不能确定她愿不愿意聊这个,不知道是她的雷区还是痛点,开解她总得有个不让她继续难受下去的由头。   “哦,对,你不懂汉语。他不认识你,猜出你的身份,——不包括涉密的部分,‘我偷偷带回家的男人’这种,倒是没说你很多坏话,质疑了我的眼光。我请他滚好。他知难而退,滚了。”   埃琳娜的翻译和他们父母的对话长度不太一致。   诸伏景光有心追问,却无意在她伤口上撒盐,侧身向她,温和地微笑:   “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长野看看吧。我父母的墓在那里。他们如果认识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你。虽然你知道,可我还是要认真地和你说一次,我的家庭成员。”   埃琳娜悄悄把手盖在他胸口。他摸摸埃琳娜的手,没制止她的作乱,继续说下去:   “我在长野出生,长到七岁,被东京的亲戚收养。有一位兄长,他的名字叫‘诸伏高明’,比我大六岁。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我憧憬的对象,可厉害了。现在,他……”   一个说,一个听,紧张的气氛转向松弛,埃琳娜对诸伏高明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对信州荞麦面的兴趣大,都受他语气渲染,向往起了长野之行。   “我们冬天去吧!”她跃跃欲试,“有半年的准备时间。到时候我的女巫事务所也走上正轨了,在日本的生活也基本适应了,正好适合休假旅行。”   “还可以看看长野冬天的雪。要是雪下得大,说不定还能足够让我们堆两个雪人。”   诸伏景光提醒她。   埃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下雨你就不爱打伞,下雪时要是也这么干,我们也会变成两个雪人。霰雪如果不融化,是很干燥的,难以揉捏成团。落在头上肩上,被体温稍微融化,就会堆在那里,像……”   “像我们白头偕老的样子!”   埃琳娜兴致勃勃地接了下去。   诸伏景光本来想到的不是这个,听到她的答案,略想一想,顿时觉得人间无限美好,把她的手捉到唇畔亲吻。   埃琳娜完全忘记了今天遇到的糟心事,翻身将一条腿压在他的小腹,膝头画着圈,愉快地请教有着丰富的玩雪经验的恋人:   “所以说、雪人要怎么堆呢?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这样是怎么样,那样又是怎么样,其中细节,就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了。 -------------------- 五一这几天很忙,转眼间明天就又要开工开学了。 赶着假期的尾巴,加一更,希望姑娘们有个好心情w 一次性NPC·岳父·戏份杀青。 可以猜猜埃琳娜回绝父亲的话是什么。提示:一句诗。 《Young and Beautiful》,拉娜·德雷的歌,《了不起的盖茨比》插曲。感谢鬼切夫人推荐w 第 48 章 =================   第48章间章·柔声倾诉   东京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与埃琳娜所习惯的地中海气候区相反,夏季炎热多雨,冬季寒冷少雨,四季分明。   哪怕是夏天,这里的午后,也没有普遍两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所以,埃琳娜的日本客户推荐给她的秘书,得知她给其他服务人员安排的时间表时,吃惊而委婉地告诉她:   她提供的待遇过于优厚,提出的要求又过于松弛,这样会导致雇员认为她软弱可欺,即使冒犯了她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在她给予的休息时间去别的地方服务、偷懒、偷盗、变卖她的珍品……   ……总觉得类似的话,她以前的家庭教师讲过,曾经往来过的某国公主——一方面富丽堂皇极尽奢侈就像一千零一夜里走出来的神话角色,一方面扣留女仆证件、安排永远干不完的活、任意鞭打出气、草菅人命——也讲过。   人命在埃琳娜眼里还没那么不值钱。   给她干活的雇员,她也没打算当做奴隶对待。   日本是个现代国家吧?   没停留在奴隶制吧?怎么会有人理所当然地认可“名义上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实际上六点到岗鬼知道什么时候下班”这种吸血鬼听了都落泪的工作时长啊。   埃琳娜此刻更想穿着她最喜欢的睡袍裙,窝在她的蛋形吊篮椅中,听着雨声念诗,而不是坐在会客室的木桌后,与新来的秘书,进行互相不能理解的入职谈话。   这位秘书很为她的利益考虑,值得道谢,但她生性惫懒,警惕心不够高,能提供的舞台也不够大,或许养不起这样精明到可怕的助手。   不过她认可秘书的专业水平过硬,愿意写一封推荐信,给她的另一位客户。   和老板语不投机是一桩很不妙的意外,能得到推荐信就是意外之喜了。   秘书思考片刻,觉得埃琳娜想找个和她一样奇怪的秘书大概会很困难,可以试一下,推荐给她一位人品和能力都值得信赖,就是太不像个日本女人的朋友。   一周后的下一场面试在咖啡厅,埃琳娜和来人打照面时都很诧异:这位被推荐来的「不够日本人」的新秘书,是她以前认识的一位FBI探员。   但她认识的是「南空直美」,这位女士改了姓,现在叫「直美ꔷ彭博」,「Naomi」又是个日本常见女子名,她没联想到一块去。   很显然一年过去,对方完全没有忘记她,在她看来很客气很有礼貌分明很日本地问候她:   “好久不见,「辛迪」小姐。请问您还记得我吗?”   埃琳娜吃惊地发现,她看到的画面还是没有变化:南空直美女士本该在去今年元旦,也就是半年多之前,卷入一起连续杀人案,悄然去世,尸骨无存。   但人家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对面,有呼吸有体温,眨眼频率也非常正常,大白天行走在阳光下毫无障碍,不太像个僵尸女鬼。   直美女士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埃琳娜的异样,马上变更准备说出的言论,主动打开话题:   “托您的福,我和雷伊在年初,破获了那起「东京药物和化学的天才少年连续投毒杀人案」,之后他长期派遣到日本地检署。二月,情人节那天,我们结婚啦。”   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给埃琳娜展示她戴在左手无名指的钻戒。   雷伊是一位观念非常传统的男性,很爱她,同时希望在她面前始终保持威严的形象,而她则只要保持可爱就够了。   离开工作岗位,从FBI辞职回日本,盛大幸福的神前式婚礼,当了数个月的全职太太,她却越来越迷茫。   这样的「幸福」生活,为什么如此空洞无物呢?   每天花18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做着毫无意义的、机械的、重复的、单调的家务劳动。   在丈夫起床之前起来化妆做早饭,顶着精致的妆面和温柔的笑靥送他出门上班,得到一个充满爱意的早安吻。   一整天的持续劳作。   每日的各处房间、玄关、厨房、浴室、厕所和盥洗室的打扫,每周的小扫除,每月的大扫除,洗衣擦鞋、买菜做饭,一天下来最后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直到丈夫下班应酬或加班回来,满身酒气,醉醺醺地跟她打招呼,夸她今天也很美,向她倾吐爱语。   等他睡着,卸下特意给他画好的妆容,安静地洗漱,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回到卧室。   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曾经深爱的恋人,怎么会一天比一天看着陌生呢?   再这样没日没夜地关在房子里,哪怕是东京繁华地带的大平米数一户建,也要被关成一只除了歌唱乞食、什么都不会的金丝雀了。   想结束全职太太的生活,出去找一份工作。   论资排辈的日本职场,不欢迎她这样的高学历、高水平、简历丰厚得吓人的「和别人不一样呢」的女性。正社员与派遣社员待遇差距悬殊,甚至连应聘后者时她都感到不少微妙的恶意。   沦落到打零工的地步未免太有心理落差,而且雷伊肯定不会同意。她本来都在考虑当个接受委托的侦探了,家乡的朋友推给她一份「卡珊德拉女巫事务所的秘书」岗位。   她没想到「女巫」就是她一度认识的那位「女巫」。   两人在立场不对立时,其实非常谈得来:她们都把人当人。   直美向往埃琳娜的自由快乐,埃琳娜需要直美的工作能力。   她的女巫事务所最后选址在米花町,一座大正风情的洋馆。   正式营业前,埃琳娜所需要做的事基本上只剩下:交给直美就好。   天呐,这哪里是招了个秘书,这简直是捡了个亲妈。   装修是大工程,装修结束后的清洁也是。这些都完事,住人之前,还需要经过至少半年的通风。   猫是一种喜欢朝秦暮楚东食西宿的生物,鱼更是没有固定的住址。   埃琳娜在诸伏景光的比喻中,像猫又像鱼,巧的是,她也真的不太喜欢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   ——如果任何她所在的地方,都可以被构筑为她的「巢穴」,那么她确实可以哪里高兴去哪里。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知道她的新工坊地址,他们也都被要求不要出现在那里。   直到他们能够光明正大地用「诸伏景光」或「降谷零」这两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天。   很公平,作为她必须称呼他们为「绿川唯」和「安室透」的代价。   埃琳娜定居日本,哪怕落脚点再多,诸伏景光再想和她约会的话,难度也大为降低。   就是他的身份不太好见人,所以每次忙里抽闲的约会都很像偷情。   有时在埃琳娜的酒店房间、乡野别墅、租住公寓等各处,有时在苏格兰的安全屋,两个人同时有空凑在一起。无论做不做什么,能够见到彼此、碰触彼此,就很快乐。   八月里台风登陆的一天,埃琳娜的一处房舍地下室,她换了一身古希腊风格的长袍,头戴花冠,抱着一把里拉琴,站在活板门投射到楼梯的光柱里,款款微笑。   诸伏景光几乎幻视了穿越时间与空间、来到他面前的古代女祭司。   里拉琴是太阳神阿波罗的代表性乐器,其子俄耳甫斯更是靠它的乐声打动了冥王,允许他带走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   埃琳娜拨动琴弦。   ……发出了声音。   ——请恕他无法提供更为确切的形容,他实在不想将埃琳娜与任何贬义词联系到一起。   琴弦再次发出几声痛苦的嚎叫,埃琳娜似乎终于认定,这不是室外的狂风呼啸,对她的拨弦乐器水平,造成了一定干扰。   这就是她的真实弹奏水平。   诸伏景光接手了她的琴。他有吉他和贝斯的基础,更古早的、自然音阶的里拉琴,上手难度只会更低。   风声大作,暴雨倾盆,古老的诗琴浅吟低唱。   埃琳娜拎着裙摆,在地毯上旋转起舞,清亮的歌声柔情似水:   “……我们在同一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分享着鲜为人知的爱/……/我们的爱的誓约至死不渝……”   九月的大雪山国立公园红叶先于大部分地区变色,北海道的秋季来得最早。   晴朗的天光之下,他们牵着手来了一场短暂的徒步之旅。   晚饭是埃琳娜一年前惦记过、后来忘记了、旧事重提又想起来的鹿肉烧烤。   诸伏景光亲手烤的。他特别喜欢投喂埃琳娜,看她吃得两颊鼓起,比什么都高兴。   十月到来,台风季总算过去,水汽和湿度大大降低。   埃琳娜的好友特里休专程飞到日本,拜访了一次埃琳娜,顺便得意地炫耀一个好消息:   经过三年坚持不懈的拉锯战,她终于得手了!   布鲁诺·布加拉提,是她的了!   突袭成功让她喜悦得无以复加,连一直不明白埃琳娜为什么会喜欢的“那个衣品很差的男朋友”都变得顺眼起来。   知道他们已经求过婚成了未婚夫妻、只待时机合适就会结婚,特里休当场愣住:   ——在布加拉提位于那‌勒斯郊外海边的小房子得手之后,她!跑!路!了!   她不敢面对第二天醒来的布加拉提可能会有的不满,埃琳娜在她所有朋友里住得最远。   埃琳娜有别的疑惑:   “布鲁诺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要是他不愿意,你根本不可能对他怎么样吧?”   于是特里休给她灌了两耳朵“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飞整整三年”的故事。   布加拉提确实很讲究,一开始托词年龄差,后来又坚持特里休未成年,哪怕她在法律上都可以结婚了,他还是认为“这只是小女孩的一时迷恋,等到你二十岁还这么想再说”。   特里休才不等那么久!她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就把布加拉提逼进了墙角,逃跑不能。   埃琳娜全程微笑倾听,时不时瞄Hiro两眼。要是他们刚认识那时候的Hiro,早不知道捂着脸去别的房间等害羞劲儿过去多少次了。   所以埃琳娜开口给特里休分享她这边的恋爱经历——目的是劝这位妹妹赶紧回去,面对她应该面对的一切。   这次Hiro真的溜了,他的脸皮厚度依然不足以承受这样火爆的话题。   最后特里休带着女巫的祝福、好友的新婚礼物、“你要是婚礼比我早举办,我可以给你当伴娘”的承诺,登上了回意大利的飞机。   ……当天晚上,埃琳娜家又迎来了找特里休找到她这里的布加拉提。   再次送走这位难得不稳重的朋友,埃琳娜看向诸伏景光的眼神,危险程度再上一层楼:   “说起来,亲爱的,你都二十代后半段了,还有23岁的时候那么旺盛的精力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不会对我已经兴趣减弱了吧?”   诸伏景光先向她证明了他的精力依然旺盛、没有任何衰退的迹象,接着又证明了他对埃琳娜的兴趣只会与日俱增,绝对没有任何衰减。   ……多亏了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体能和肌肉的锻炼。   参加完那不勒斯的婚礼,埃琳娜心情大好,抓住恋人分享感受。   她的情绪渲染能力特别强,就连仅仅听她口头转述现场的诸伏景光,都想让她从伴娘身份跳到新娘。   登记注册和婚礼都没到时候,不过没关系,大慈大悲的女巫阁下,允许他直接跳到最后一个环节。   那一眼的风情实在太过迷人,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受她吸引才对。   ……即使真的被她吃掉,他也心甘情愿。   东京的十一月初还没正式入冬,白天的温度在23℃上下,夜间低温也高于15℃。   埃琳娜能玩得开心、也不会轻易着凉的月份呢。   隔几日,开着一辆红色法拉利的埃琳娜,副驾驶坐着诸伏景光,后座坐着降谷零,送他们去涩谷一带的墓地,祭拜他们警校时期的好友,萩原研二。 -------------------- 是柯元三年前的11月6日,科技水平依然按照前智能机时代算。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剧场版加进去,因为和正篇有冲突嘛 (正篇班长到最后也不知道透子和Hiro去哪里了) 但我想看景光百分百空手入白刃 (以及让马自达吐便当) 所以加上了w 第 49 章 =================   第49章间章·用我的话来说   降谷零、诸伏景光和伊达航,手握佛珠,一字排开,站成一个等差数列,齐刷刷看向迟来一步的松田阵平。   他们面前的墓碑上,刻着「萩原家之墓」。   墓主萩原研二,于4年前,22岁,因公殉职。风华正茂,英年早逝。   他死在一场炸弹犯操纵的爆炸案中,尸骨无存。墓地里没有葬着他的遗体,亲朋好友能祭拜的,唯有一方墓碑,一座衣冠冢。   萩原研二的忌日是11月7日,但是他的四位同期好友。尤其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很难恰好都在正日子、同时凑齐假期,有时会酌情早去一两天。   自他死后,每年的这个时候,爆炸犯都会向警视厅发送挑衅传真。   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的关系,类似降谷零与诸伏景光,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感情非常好。   幼驯染的猝然离世,究其原因,是不可饶恕的蓄意谋杀。松田阵平发誓要找出犯人,为他复仇,多次申请从负责排爆的机动队爆处班调动到负责重案的搜查一课。   今年的万圣节后,11月1日,申请多少次就被拒多少次的他终于如愿以偿。   搜查一课的工作忙得出奇,松田阵平仅仅一上午就处理了三桩危险的案子,下午三点另一桩案子结束搜查,匆匆赶来寺庙,成了压轴登场的大牌明星。   祭拜结束,一年不见的几位同期好友自然有话要说。   现场驾车前来的只有伊达航,车在停车场,几个人一起走过去,边走边聊。   降谷零本来想开他那辆马自达RX-7,结果他来埃琳娜家找Hiro蹭饭,吃饱了稍微有点犯困,在Hiro的纵容和埃琳娜的默许下,顺便又蹭了埃琳娜的车。   寺庙附近没有停车位,四人走到最近的停车场花了一点时间。   伊达航和松田阵平说了一些他们的近况,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什么都不能说,给他们充当听众。   伊达航的车是已婚人士的家庭型丰田,满载五人,后备箱足够放婴儿车与零零碎碎的婴儿用品。   孩子还没出生,他提前八百年在后座安装了儿童座椅,遭到了里里外外检视车辆的松田阵平大声嘲笑——然后松田阵平得到了伊达航和诸伏景光怜悯的眼神。   26岁的松田阵平早就不是22岁警校时期的毛头小子愣头青了,伊达航当年那位感情稳定的女友曾经给他们介绍过,四年下来组建家庭顺理成章,让他警觉的是诸伏景光的反应。   “班长就算了,景旦那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你不会背着我们偷偷结婚了吧?”   一声短促的鸣笛,诸伏景光揶揄的微笑转为发自内心的幸福。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目光,发现对面停着一辆嚣张的红色法拉利恩佐。这种车并不常见,但很有辨识度,车辆参数各项配置顿时在他的脑海一一浮现,很想上手摸一把……   直到有人在降下的车窗说话而身边的同期回应,他才看见原来里面的驾驶位上还有一位女性。   赫本式的丝巾绑着头发,配米色风衣,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饱满的红唇露齿大笑,目光很明显在看他这边,戴着长手套的手也在轻轻挥动。   松田阵平闪过一瞬「Hagi那家伙在这里的话,肯定已经去打招呼了吧」的念头,开口晚了一句,听到诸伏景光温和的问候声:   “久等了,这两位就是我的其他同期同学。”   他人都到了对面去了!嘿,景旦那什么时候背着他们偷偷学会了闪现?   诸伏景光为埃琳娜打开车门,埃琳娜下车,跟他走过来,矜持地微笑着,等他介绍双方:   “班长,伊达航,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刑警。那个和你一样天然卷的家伙,这几年成熟了不少,松田阵平,也是刑警。班长,松田,这是埃琳娜,我的女朋友。”   这种时候惯例会有几句好友之间的打趣,可是气氛不太对。   埃琳娜逐一与伊达航和松田阵平握过手,不顾有过一面之缘的伊达航,打量松田阵平片刻,踮起脚尖抬手挡住嘴,给诸伏景光说了句悄悄话。   诸伏景光幽蓝色的猫眼缩成一个小点,控制住了没发出惊呼,用眼神向她确认。   她再次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为了耍酷,就算是光线不够明亮的室内也会戴墨镜。面对同样墨镜一族的诸伏的女友,突然感到这玩意儿戴在别人脸上,很不方便观察表情和眼神变化的细节。   意思是埃琳娜盯得他有点发毛。   好在埃琳娜的打量持续不到五秒钟,再次转向诸伏景光,说了很长一串松田阵平完全听不懂的外语,钻回她的车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第一句话说完,诸伏景光和一边待机的降谷零同时变了脸色,没有人阻止她突然闪身走开的不礼貌行为。   停车场此刻无人出入,降谷零挑着能说的部分,为不明所以的班长和松田翻译:   “她说,26岁的11月7日,也就是明天,是你人生的「高潮和结局」。”   本该用来描述「小说结构」的措辞用来形容人,非常奇怪的说法。开口就「预言」明天将要发生的事,相信科学的两位无神论好友没提出异议,更奇怪了。   松田拉低墨镜,被伊达航的反应吸引了注意。   伊达航「哦」了一声,想起脸被巧妙地挡住了大半、面部轮廓很眼熟的「诸伏的女友」究竟在哪里见到过:   “是她吗?我和娜塔莉结婚前,去年秋天,也遇到过一位灵媒,也是外国人,长得和埃琳娜很像,名字是「海伦娜ꔷ斯通」。她掉下的盘头发用的木簪还在娜塔莉那里,本来想婚礼时还给她,但是婚礼她并没有出席。”   诸伏景光去看埃琳娜要不要帮忙了,降谷零帮忙解释的:   “好看的人长相都有相似之处,她和他看起来也挺像的吧?”   突然被cue的松田阵平发出不满的弹舌音,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和诸伏的女友哪里相像。   伊达航认为降谷零说得有道理,再看松田和埃琳娜,对比脑内那位斯通小姐的容貌,觉得松田和埃琳娜越来越像,斯通小姐和埃琳娜越来越不像,终于被降谷零说服,认可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降谷零这才说出更多信息,给他的话打上补丁:   “不过班长认识的那个确实是她。她是位艺术家,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很多笔名艺名什么的,‘埃琳娜’才是她的真名。去年年底,她有事不在日本,连Hiro都联系不上她。 ”   伊达航失笑,松田阵平假借“你这混蛋我要为班长讨回公道”的名义扑上去,目的是打乱降谷零的一看就精心收拾过的头发。   警校毕业后,五位同期际遇不同,但都各自走向了“成熟稳重的可靠大人”这条路。   22岁的松田阵平,会在入校的第一天,和降谷零来一场池面之间拳拳到脸的拳击。   26岁的松田阵平,在同事与后辈面前,是有极道大佬风范的拆弹专家。抓捕现行犯、逼停失控车、劝解轻生者,无所不能。短短数日,就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可他依然敏锐地察觉了Zero想要当一回“22岁的降谷零”,并毫不犹豫地予以响应。   26岁的降谷零,作为“安室透”生活已有数年,作为“波本”的日子更加度日如年。   “Zero”和“Hiro”这两个连埃琳娜也要习惯不能在任何地方叫出的禁忌的称呼,就像扣在巨石之下、浸了水的种子,再怎么样也希望能够冒个头,偶尔见一见阳光。   伊达航和松田阵平不知道他们现在具体的工作细节,只知道大致的“不可说”。都是警察学校毕业,都是多年警察,“不可说”本身就是答案。   眼看着两位朋友像四年前一样闹起来,伊达航一手搂着一个,把他们夹在胳肢窝,以理服人,物理劝架。   套了个柠檬头假发、换了件黑色西装外套的诸伏景光抱着几个纸卷,摘了头巾换成‌黑长直假发的埃琳娜拿着一顶盘好染色的飞机头,匆匆回来。   飞机头塞给降谷零,还有两条自粘伤疤。明明她给Hiro的化妆造型就很酷很正常很有型,给他的就这么奇怪。降谷零整理好变装道具,怒瞪她的后脑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个人拆了伊达航车上的儿童安全座椅,上车升车窗,启动引擎,开车到路上继续。   纸卷上是几副速写:   一枚安装在杯户町摩天轮72号车厢的炸弹,禁止吸烟的标志和正在吸烟的松田阵平。   一环奇怪的颈圈,两侧分别盛放粉色和蓝色液体的透明装置,中间结构极其危险,戴着它坐在高脚椅上品红酒的降谷零。   一部停留在信息界面,发件人为“松田阵平”、发件时间明天中午11:59、正文写着“米花中心医院”的手提电话。   一个发际线奇高鹰钩鼻子鲶鱼嘴的中年眼镜男,小人得志地握着遥控器。   一位连帽冲锋衣乌鸦面具、什么身份信息都看不出来的偷袭者。   埃琳娜指着最后一张,警告诸伏景光:   “有机会动手开枪就不要犹豫。她是国际雇佣兵,连我都听说过绰号的‘普拉米亚’,远程近战无不精通,随身携带大量热武器,一只手就能撂倒我们‌家的长子。 ”   “随身携带大量热武器? ”伊达航重复重点。   “普拉米亚?她? ”降谷零重复重点。   “长子? ”松田阵平重复重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   诸伏景光握着她的手,笃定地予以回答,让她放心。 -------------------- 昨天写完倒头就睡,忘记丢存稿箱了(土拨鼠尖叫) 剧场版作为一部爆米花片,看的时候很爽,不能细想,一琢磨就能发现: 怎么这么多、不合理的地方、特别扯淡的地方和与正篇逻辑死的地方。 纠结数日之后,我决定,把大脑丢出去,不管了让逻辑去死吧() ——无论普拉米亚的红蓝药水是什么成分,不需要预混,常温常压下就能保存,相遇就能瞬间释放大量能量,腐蚀性低可以用衣服浸润,密度不高能塞进N多南瓜气球挂满大街,这是什么材料学的飞升啊!姐姐你为什么不去造火箭? 第 50 章 =================   第50章间章·超越时间   搜查一课的工作非常忙碌,今日轮值的松田阵平要抓紧时间回去。   埃琳娜刚预言了他的死期就在明天,他的几位好友就算再不迷信,也不可能瞬间毫无芥蒂地原地解散。   伊达航今日轮休,本来想祭拜结束后,回家陪伴预产期在12月中旬的娜塔莉。既然心态变了,不如先送松田阵平去办公室,也好多说几句话。   毕业那阵,他们眼前这位酷炫墨镜男还是个幼稚鬼,四年来,成熟度增长得惊人。他不打算那么麻烦同期,说把他带到涩谷站附近,让他自己走就好。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准备跟车过去,埃琳娜剧透完她看到的部分,坦然要求把她送回停车场那里,她一个人出去逛逛。   ——虽然她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没什么数。不过对自己的武力值还是很有数的。   Hiro和他的好友们即将面临一位单体野外世界boss级凶兽,坚决不制造任何被绑架当人质的机会,就算她帮忙了。   到底是初次见面,而且又是同期的女友,不太好过于关心她的超跑。她离开后,松田阵平才目视鲜红车辆绝尘而去的尾气,心想这要是Hagi的车他早就拆装一百次了。   “没错哦,她开车一直是这样,两个小时的车程她一小时就能开到。F1的车能让那家伙开成F22。”   降谷零会错了意,以为他在关注埃琳娜的车速,果断抓住时机吐槽一句。   「民用车中无限接近F1赛车级别」是法拉利恩佐的卖点,「F22猛禽战斗机」作为美国第五代首款服役的机型,世界范围内知名度最高。   松田阵平不至于听不懂这种笑话,他虚起眼睛看向降谷零,一句话直中肯綮:   “所以你开过咯,「长子」?”   降谷零才不会在嘴头上吃这个亏,他略过诸伏景光无奈的笑容,对松田阵平发动反击:   “管她叫一声「姐姐」的话,不仅是恩佐,她收藏的玛莎拉蒂、兰博基尼、阿尔法罗密欧随你开,你叫不叫?”   松田阵平微妙地沉默了至少三秒,终究是好胜心占了上风,鄙视了他一眼,去问诸伏景光:   “喂Hiro,他不肯告诉我们的工作,不会是去当牛郎了吧,这种事怎么那么熟练?”   诸伏景光此时无比思念萩原研二。萩原在的时候,松田只会跟Zero闹,不会来闹他们两个。他开口自然是劝架和稀泥,总不能参与小学生之间的斗嘴。   松田阵平故意把他的避而不谈曲解为默认。   直到伊达航说了句公道话:   “你好像一个正处在宝宝叛逆期的次子,正在找只大一点点的哥哥的茬。”   娜塔莉怀孕以后,他学了不知多少育儿知识,提前进入奶爸模式,连看到同期变幼稚都自带三分慈祥。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强了,瞬间让松田阵平从「Hagi牺牲四年,复仇寸功未建」「红口白牙就说这是凶犯画像,谁知是真是假」「死亡预告,迫在眉睫」等多重影响施加的隐形压力下解脱,恢复平常心。   他打了个呵欠,点一支烟叼上,没话找话:   “怎么都是意大利牌子?”   这个问题诸伏景光可以解释,车主就是意大利人,对品牌选择有偏好。   没对任何人说、只是私下想想的是,他怀疑那些「家族」,在一些民族企业背后有参股控股,埃琳娜买当地的车比较容易。组织就没少干这种勾当。   后面降谷零接过话题,按「后天学者症候群」解说了埃琳娜的情况。   几个人歪楼讨论了几句这种「头部受伤大难不死之后变成某方面的天才」、简直像小说开挂才会有的疾病,回归正题:   埃琳娜提供的画像与信息,真实性有多少——查证需要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位国际爆炸纵火犯,姓名性别年龄身份不详。「普拉米亚」意味着「火焰」,是俄罗斯警方给她取的代号。   据埃琳娜所说,普罗米亚是一位37岁的女性,金发蓝眼,身量颇高,与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相仿。她精通俄日双语,在日本活动期间使用「克里斯蒂娜ꔷ理查德」这个名字,甚至有医保卡。   今天她准备炸个「普拉米亚受害者民间自发联盟」的「纳达乌尼奇托基提组织」领导者之兄,在涩谷站附近一座商业大楼里放置了她的独家炸弹,有定时器,也有遥控器。   说话间,涩谷站近在眼前。   伊达航看见停在前方的一辆警车,心里一沉,有一种「来了」的感觉。   晚饭时间,除了东电还在播放它忠诚的动画片,其他所有频道都在插播一条国际新闻:   恶名昭著的、定语足有三行的、罪行滚屏播放三分钟仍未放完的连环杀手「普拉米亚」,在日本潜藏预谋犯罪的现场,被警视厅两位英勇的警察官当场击毙。   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米花中央医院,一个发际线奇高鹰钩鼻子鲶鱼嘴的中年眼镜男,判断环境安全、开始动手安装炸弹时,被守株待兔公安警察当场抓获。   港区一处落地窗直对着东都塔的公寓,女主人坐在书桌前,听到她的房门指纹密码锁发出输入正确的音声,转头看过去。   形容狼狈的诸伏景光架着灰头土脸的降谷零,好似钻了篝火余烬的秋田架着黑柴,流浪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家。   善良的女主人大慈大悲地收留了他们,还提供了一杯喝了一半的冰果汁。   诸伏景光就着她的手嘬了一口。她拉开抽屉,按下书桌内置遥控器的一个按钮。   所有窗帘齐齐下落,几排书架的位置也发生了改变。   两位来客站在花纹瑰丽奇诡的圆形地毯上,埃琳娜摆弄着身后的曼陀罗风铃,微笑道:   “恭贺凯旋?”   风铃旋转出变幻莫测的图案,黑发金眸的女巫身著浅色的家居服,长长的发束顺着一边肩膀搭在胸前,比她眼睛颜色更深的蜜色丝带垂着琥珀坠,让人凭空生出一种误入静谧美好的梦境的错觉。   诸伏景光这才开口跟她打个招呼,放下好友,去找在埃琳娜的每处住所都安置了的医药箱。   留下的降谷零和她大眼瞪小眼片刻,强烈怀疑她的眼神传达的意思是“哦豁,这里有一只落单的瓦莱黑鼻羊。要是他交不出足够让她满意的赎身费,就把他扔进女巫的坩埚炖了吧!”   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阴险狡诈的女巫果然提出了要求:   “今天我给你们讲了两个故事的开头,现在我想听听它们的结尾。”   这次需要付出的代价微不足道,降谷零心知她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好,说不定她已经从别的途径看到了「结局」。只不过是想听当事人以第一人称,为她讲了一出《悍匪狂魔伏诛记》。   悍匪和狂魔都是普拉米亚。   她是一头所向披靡的凶兽。光泽亮丽的毛发,强健有力的体魄,无法无天无惧无畏。   松田进入全神贯注的拆弹模式,另外三人合力才勉强制服了她,就这样都差点给她引爆炸弹的机会。   这一次,当降谷零与伊达航联手,创造出稍纵即逝的空档,诸伏景光没有迟疑更没有手软,发挥了「黑色组织的狙击手苏格兰」生涯带给他唯一的优势,送出断送了她轰轰烈烈的一生的那颗子弹。   至于另一个,捎带着手就收拾掉的那条姓名长相行程全然暴露的鲶鱼精,不费吹灰之力。   轻易得好像连萩原研二的死亡,都失去了沉甸甸的分量。   ——就这么一个贪婪的、愚蠢的、虚伪的懦夫,这么一个没有正面战斗的勇气,也不敢公然宣称复仇,只敢置身于潮湿生蛆的角落,褒贬质疑英雄的炸弹犯。   四年前,萩原组的萩原研二,与他名下负责疏散、遍布一整层楼的组员,几乎都是机动队的新鲜血液,没人超过二十五岁。   「轰」的一声巨响。   无论是排爆的专家,还是尽职尽责的其他警察。   化作风,化作云,化作一缕轻烟。   留给他们的,只有今日四人拜访的空碑。   诸伏景光与降谷零的名字注定隐藏于黑暗。   普罗米亚伏诛的功劳,明面上归属于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伊达航与松田阵平。   他们应该为此高兴吗?   分别之时,同样受伤不轻的伊达航苦笑着吐槽道:   “新提的车,车顶被那扇门拍扁了,车门也让我拆下来当防暴盾用,也不知道保险公司给不给理赔。那年Zero和Hagi、松田飙车,撞烂了佐藤警视正的马自达,我没拦着你们,说不定正是这件事……”   松田阵平却有些出神,直到伊达航提到萩原研二和他的名字,才风马牛不相及地应了几句。   他整个人,都在为“心不在焉”这个词,打上生动形象的注解。   在场诸人谁不是心细如发?谁不担心他这种状态?可是警视厅的同事与腿特别长的记者们闻讯正在蜂拥而来,没有姓名的Hiro和Zero必须尽快回到泥沼之中。   光暗之间仍有过渡,介于其中的泥沼,是女巫的地盘。   埃琳娜拥着薄薄的毛毯,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观摩诸伏景光给降谷零上药,时不时来几句俏皮话,以兹鼓励。   为了不让麻醉药影响判断力,生生忍着清创消毒的剧痛的降谷零,额头冷汗涔涔不说,养气功夫在她这里也还不够到位,让她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最后毫无办法地怒视诸伏景光,质问道:   “Hiro,你就这么看着吗?”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诸伏景光捏着镊子,镊子夹着棉球,轻轻擦拭着降谷零一边脸上的细小创口,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诚恳地建议道:   “她一直被人当妹妹,喜欢被人叫姐姐。你再叫她一声‘姐姐’试试,说不定还有意外惊喜?”   降谷零万料不到竟然等到了这样的回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起来简直化作了灰白色的石像,连幼驯染继续给他上药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不,还是挺痛的。   痛失表情管理的瓦莱黑鼻羊坚决不肯屈服于黑恶势力,并且迅速删除了下午呛声卷毛混蛋、把注意力从“长子”这个词引开的时候那段记忆,谴责地盯着负心薄幸喜新厌旧的女巫情人。      女巫情人认认真真地、岁月静好地、仿佛无事发生、什么也没建议过地,控制着药棉,擦拭他的另一边额角。   那里有一片摔倒时蹭破皮的密集小伤口,消毒液简直想用刺激性疼痛谋杀组织的优秀情报屋。   埃琳娜把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画集《太阳就在那里》塞回书架,目光投向重重帘幕遮挡的窗外。   她只能看见最里层的遮光窗帘,与地毯同样风格的瑰丽奇诡的纹路。   但她以她那种独特的、念诗般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声音,愉快地给出一句轻盈的祝福。   诸伏景光的动作再度停顿。不是日语,不是英语,也不是意大利语,埃琳娜究竟会多少种外语?   “法语,‘过去的一切已经没有了痕迹,未来是一片光明。’《茶花女》里的一句,阿尔芒与玛格丽特在乡下同居的那段剧情。她引用这句是什么意思?”   降谷零瓮声瓮气地给他翻译。   诸伏景光稍有一些吃惊,不过还是记得先解答好友的疑问:   “就是字面意思,不用考虑前后文。她在恭喜萩原大仇得报,祝愿松田走出阴霾,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法语?”   “有些女人像你家这位女巫一样,从来不肯好好说话。想给她们留点更好的印象、从她们那里得到我需要知道的消息,我要会的东西,总得更多一些才行。”   诸伏景光正要顺着他的话风夸夸他,埃琳娜冷笑一声,拈着一朵金枝玫瑰,小步疾趋,来到这对幼驯染面前,上下打量片刻,将香槟色的鲜花插进降谷零的金发里,沉吟思索。   埃琳娜之前拿给降谷零的飞机头假发,被他扔飞出去作为疑兵,引开了一波普拉米亚的火力。此刻他的头发是本体,有些脏乱翘起,还有高温烫卷的几根待处理。   他们都以为她又在读条,打算飙一句寻章摘句的难懂预言,谁知她双掌一击,不怀好意地嘲讽道:   “噫,好黄的头,好黑的脸!”   ……这种时候倒是说起了“歪果仁”式日语啊!   诸伏景光失笑,在降谷零瞪他时作势合十道歉,保证不笑了。   可是他的肩膀分明在抖,一直在抖,他都看见了! -------------------- (大笑) 谢谢大家!选好了w 第 51 章 =================   第51章间章·两个人的天空   11月中旬的东京有一次明显的大风降温,今日回暖,适宜出门。   在地中海长大的埃琳娜耐寒度稍微有点差,说不定是吹了风的缘故,这两天鼻塞头晕。   诸伏景光的记忆里,给她喂药的话,她倒也会乖乖吃药,不过那得是她不太清醒的时候。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不到下一秒就要去世那种程度的难受,她都不会主动去寻医问药的。没有原因。不为什么。任性。   直美助理正在为她打理准备年后开业的女巫事务所,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几天没来她的兔子洞。   ——不是爱丽丝跳下去那种奇幻世界的入口,是「狡兔三窟」的那些「窟」。   11月6日那天,诸伏景光没留宿,他和降谷零乘着夜色而来,吃了顿足有四种口味的压缩饼干大餐,在黎明破晓前离去。   涩谷挨着港区,走到埃琳娜的住所不远。   比埃琳娜的食物储备品类,离「能做出一顿正常的宵夜」的距离,近太多了。   诸伏景光开门之前,他们其实不能确定埃琳娜究竟在不在这座公寓。埃琳娜给了他钥匙或密码的房子,都随便他出入。   降谷零对她早有了解:她是个喜欢到处乱跑的「艺术家」。   (诸伏景光纠正,那叫「外出采风」。)   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她自认为不高,但实际上分明和那位睡在40层垫子毯子褥子上还能被一颗豌豆硌伤的公主一样娇气。   (诸伏景光投过去一个不爱听的凝视。)   她的任何住处都要舒服,而且她只会在最舒服的地方多呆。   (诸伏景光浮现出矜持自满的笑意。)   (降谷零称之为前额叶切除术后的笑容。)   受了轻重程度不一的伤的幼驯染打完眉眼官司,诸伏景光握住门把手,输入密码。   降谷零继续回忆埃琳娜的履历。   决定定居日本之后,这位络新妇就开始给自己打洞。六月底七月初从西西里回来,到现在的半年间,更是从北到南,一路编织了不知几处巢穴。   这也是在为了打开日本的灵异圈做准备。   她不走流浪的吉普赛女巫路线,走的是那种无论自我介绍、还是被人介绍,介绍词的格式必有「来自某某地的xx绰号(xN)之某某」的高级赛道,突出异域、突出超然、突出地位。   降谷零不无恶意地想,说不定用不了三年,从北海道到冲绳,都会有她的恐怖传说。像大天狗啦,像冰雪女王啦,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王后啦这种风格。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不过看得出来,战损状态的幼驯染肯定在脑内编排埃琳娜,编排的角度肯定也不会是太坏的那些。   Zero其实不讨厌埃琳娜,单纯跟她不怎么投缘而已。   开门后,直面最喜欢最喜欢的心上人,她还恰好是一位颜色殊丽、完美无瑕、沐浴在月光下的缪斯女神,愉快地请他畅饮甘甜的饮料。清凉的果汁入喉,燥热的伤痛与疲惫顿时远离了他。   他的眼神非常好,一眼就看到了她拿着那本书的封面。英语,写着「小羊肖恩」,画着一群……嗯……黑脸的白色卡通绵羊。   下意识地看向幼驯染,幼驯染脸上的血渍或许有些挡视线,他应该没看到吧?就当他没看到好了,诸伏景光前去翻找医药箱。   来一趟埃琳娜这里,一方面是为了处理伤势,一方面是她的「预言」再次得到印证,他的情绪确实激动,找个能放心说话的地方抒发内心的喜悦,也是个交代后续发展、让她安心的意思。   等明天中午过后、带着松田确实脱离了她明确说出的死亡命运的消息,再来找她,说不定说服她「不存在注定的命运」效果更好。但他没这个时间。   狙击手苏格兰。唉,狙击手。   埃琳娜与诸伏景光向来聚少离多,之后一星期,他都没再露面,也不足为奇。   消磨时间的方法她有的是,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感冒症状让她懒得起床,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饿醒了。   冰箱里有西红柿、卷心菜、几种果汁。   不想吃。   靠墙的橱柜里有满满一柜子的酒,每一方格子的钥匙孔上的,都贴着手写的封条——直美助理干的,图样是她跟阴阳师类型的日本电影照猫画虎学的。   这位能力极强的女士,在工作中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再也不像埃琳娜面试她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   10月初,埃琳娜在日本境内找「伊邪那岐追还亡妻伊邪那美的黄泉国真正的入口」,连续失败,大失所望,饮酒宿醉,忘记了她安排的一项必须本人亲自出面的行程。   直美助理花了双倍的精力和三倍的时间,才让那件事达到应有的完成度。她接受埃琳娜的道歉,拒绝奖金补偿,改为打赌,打输了的埃琳娜需要戒酒一年。   埃琳娜说话算话,不喝就不喝。反手要求诸伏景光陪她一起戒烟戒酒。   其实他几乎没在有埃琳娜的场合抽过烟。哪怕事后下意识摸出来一根,反应过来以后也根本不会点燃,自然而然地原样放回去。   饮酒也是,埃琳娜想与他对酌,他奉陪。埃琳娜不提,他默认喝无酒精饮料或冰水。相当体贴的一个人。   在组织里抽烟的话,一开始是出于社交性质的不得不为,后来有了成瘾性,提神、消磨时间、融入集体,好处挺多,坏处嘛……自身健康或许是他的「重要性排序」相当不重要的一条。   早年间寄人篱下的生活,带给了他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东京的亲戚对他一个小孩子没有任何不好,他只有心怀感恩的份,不存在怨恨埋怨。   可是到底是「别人家」,到底是「客人」,再怎么样好,和在自己家的狗窝当土猴子山大王,也是不一样的。   过于乖巧懂事的小孩子长大了,就是善于自我反省、总在避免麻烦别人的大人。   埃琳娜在一开始和他有亲密关系的时候,心灵与他离得很远。那时她神秘莫测,在两人间划出一条无形的线,只肯在线的那一端露出一只金色的竖瞳,暗中观察他。   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就好像他本人,已经可以算作她的猎物,她不需要战利品做任何事。   究竟到什么时候开始,埃琳娜才对他有了要求呢?   似乎直到最早一年前的游轮上,最晚不过她游览并不真的存在他的过去的樱井市那段时间,她才直白地吐槽他的审美,对他的穿搭大摇其头,为他选购大量符合他的需求且美观的衣物配饰。   他送的礼物她倒是全都收下了,无论贵贱。无论是项链还是手机,衣服鞋包还是各地的纪念品,度数高的低的美酒,她都高兴。   不过手机她还是不用。   不用也好。   电子设备固然方便了即时通讯,但是泄密、非法定位和内置炸弹的事故频发,在这个领域半懂不懂的半吊子和完全不懂的外行人,付出「不方便」的代价换取「安全」,不失为一种生活态度。   喜欢他的礼物、感念他的心意,不改变「对电子设备不感兴趣」的癖好。   ——埃琳娜就是那样的人。   十足异域风情,一点都不像日本人,也没打算当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   她将全世界的人分为“她本人”、“自己人”和“外人”,界限分明,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和她不够亲近的时候,他尚且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她都能心平气和地活下去,而且总能找到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方法。   现在他知道了,她的适应力和自我修复能力无比强大没错,但“过得舒服”必须加个前提:   她得乐意“活着”才行。   失去幼驯染的那段时间,她差点给他看到了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   他不能死,不能出事。   无比强大的埃琳娜,美丽动人的埃琳娜,神秘莫测的埃琳娜,大绿海的迷雾,亚平宁的琥珀,西西里的女巫,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传说生物,他的太阳。   轻盈得只有21克。   她与现世的牵绊太浅了,拉住她让她迎风而起时不至于飞到天外的线,断过两次。她禁不起再断第三次。   生命的质量重逾千钧。   卧底的生活险象环生,他的双手被罪孽浸透墨色。无辜者的鲜血、无法避免的牺牲……终结黑色组织之后,他愿意为偿还血债付出任何代价。   在那之前,再怎么样九死一生的险境,他也要保持呼吸,保持心跳,背负着埃琳娜不知不觉依托在他身上的千钧之重,她灿烂热烈的深情厚爱,努力地走下去。   ——他很欣慰,他的那位藏身于此世与彼世的夹缝的亲爱的彼女,终于愿意向他提出更多要求了。   ……原来不止是他贪图她的明亮、温暖、恒定啊。   ******   经过慎重的思考,埃琳娜选择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拉面店。   窗明几净,午后阳光和煦,门店的墙挡住了户外的大风。   吃饱喝足的埃琳娜,什么症状都没有了,原地满血满状态复活!   为了出门觅食,她穿得足够暖和,新鲜地打量着大街上那些裙子和靴子之间空一截大腿、相当不怕冻的日本年轻女性,没留心一阵歪风卷起一顶加菲猫针织帽,啪的一下拍在她怀里。   差点把她的心脏惊得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拎着帽子顶上的绒球抖了抖,上下左右四处观察,寻找丢帽子的人,发现一位正在向她匀速移动的熟人。   金色短发,蓝色眼睛,混血儿,欧美人的容貌,日式古典的气质,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这样的人她只认识一位。   “命运指引我们再度相遇,北地的冰雪之女。”   埃琳娜眨眨眼睛,流利的法式英语倾泻而出。   伊达娜塔莉本来都扬起手准备跟她打招呼了,被她的神来一笔硬控三秒,终于在脑内完成了把她的话英译英,好笑地放下手,接住她递过来的针织帽戴好,揶揄道:   “上次,你说的是曼哈顿那边的意式英语,甚至不是现实曼哈顿,是一部影视经典电影里的口音。还记得吗,海伦娜(埃琳娜)小姐?”   埃琳娜完全不记得,可她一点都不慌,丝滑地切换成娜塔莉所描述的那种口音,压低声线,使之深沉而富有磁性:   “但是你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你不把我当作朋友。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教父’。”   娜塔莉天蓝色的眼睛流淌着容纳不下、愿意分享给所有人的幸福与快乐。她抓起埃琳娜虚空撸猫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浅浅微笑:   “埃琳娜,我的朋友,它可以叫你一声‘教母’。——可你错过了我的婚礼。”   糟糕,冷汗出来了。得赶紧想个办法。 -------------------- 应该差不多快v了,前文还没看的抓紧时间() 闭关爆肝一万字去了orz 第 52 章 =================   第52章间章·糸   风大天冷,今天不是什么逛街的好日子。   伊达家的车送去维修还没通知可以取回来,娜塔莉步行到的商业街。   她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休假中。   医生建议她如果没有身体不适,可以适当多走动走动,不要过度劳累就行。   日本当前的产假,是产前6周到产后8周,能不能休满两说。陪产假更是名存实亡,由于整体「过度加班」的社会氛围,新爸爸们很少有人有胆量敢「与众不同」地提出申请。   埃琳娜提出开车送她,她客气几句,正好要把替埃琳娜保管了一年多的木簪物归原主,答应下来。   她家住在离伊达航工作的警视厅稍微有点距离、离娜塔莉工作的学校很近的公寓。   伊达航在普拉米亚一案之前是巡查部长,之后有风声会晋升为警部补,目前还没有。娜塔莉是私立学校的英语老师,工作年限尚且称不上资深。   两位年轻人的存款还不够买到心仪的房子,现在这处1LDK的小公寓是租住的。   这种总共两层的公寓楼很小,楼梯在楼外。   楼上楼下、邻里之间,隔音效果略有些差强人意。谁家半夜打只蚊子,全楼都能听到「啪」的一声巴掌响那种程度。   为了更早地,在繁华都市、日本中心的东京都有个小家庭的栖身之地,娜塔莉于「更舒适的居住环境」和「更便宜的房租」之间,精打细算地选择了这里。   她怀孕之后,伊达航曾经想劝说她搬到更大的公寓。但那时,娜塔莉已经和邻居黑田家的太太美久,关系处得很好了。   这里虽然小,胜在邻里和睦,治安出色,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有街坊在。真的遇到什么事,大喊一声「救救我」,马上就有人出来问候。   伊达航作为守护城市的刑警,在家庭方面,向工作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他再想24小时陪在妻子身边,客观上也不容许。住在人多的地方,对娜塔莉来说更方便也更安全。   综上所述,搬家最好一步到位:买完装修好通风结束再开始挪动。她不想来回折腾。   埃琳娜的日语早就非常熟练了,可她对一些日本社会的潜规则,依然不太了解。   绝大多数人不值得她费这个心,娜塔莉她还是挺喜欢的,愿意考虑考虑人家的心情。   直言送房子送车,听上去不那么合适。「你们救过我的命」,就是个不错的理由啦。   埃琳娜的欧式委婉,对东亚人来说,还是过于直白了。   娜塔莉没几句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和她「采取了委婉的措辞」的好意。   无功不受禄。她不觉得「在近铁奈良线,他们夫妇救了埃琳娜」这件事,值得如此过度的答谢——警察保护国民,是职责所在,不是为了寻求好处。这是伊达航的理念,她尊重和支持。   拒绝得太生硬,会伤害埃琳娜的颜面与善意,娜塔莉透出婉拒的口风,顺便把锅踢给不在家的伊达航。   话题只能到这里,埃琳娜捧着娜塔莉招待她的蜂蜜水,正在思考别的办法,看见娜塔莉忽然弯了腰捂住腹部。   要生了吗?接下来是先通知伊达,还是先送娜塔莉去医院?   埃琳娜立刻放下杯子,冲过去准备搭把手。   没等她有下一步行动,娜塔莉又扶着腰站直了,无奈地对她说:   “真担心我怀了个山地大猩猩,还没出生就这样活泼,刚才踹了我一脚。你的脸色好白,没事吧?”   孕妇对埃琳娜来说是个新奇物种,她实际接触的不多,理论知识很难即时转化。因此再三确认,娜塔莉是不是真的没事、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孕晚期胎动频繁,娜塔莉遵照医嘱,每天都在计数,早就不觉得如何如何。   被埃琳娜孩子气的、不知所措的关心逗笑,拉着她的手,按在肚皮上,让她亲自感受胎儿的拳脚相加。   埃琳娜更慌了,又慌乱又压不住好奇,另一只手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对比感受二者的区别。   天呐真的在动!又软又硬!很小但是有力气!   她都不知道嘴里在往外吐什么乱码了:   “……疼吗?”   娜塔莉把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蜂蜜水重新塞给她,见她下意识喝了口水,情绪缓解好多,给她解释。   “那就要看它用多大的力气了。有时疼有时不疼,不过这种「宝宝在和我打招呼」的样子,挺有趣的,多少次都不嫌烦。等你以后有了,就知道了。”   她脸上幸福的笑容与满含的期待,让埃琳娜有些「也想要」。   可惜Hiro非常诚恳地向她解释过推迟生育计划的原因,她选择接受和维护他的请求。再说了,没有种子,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个孩子给她玩。   “让它认我当教母,是认真的吗?我是意大利人哦,天主教徒。”   伊达航口风很严,事涉两位卧底搜查官同期的秘密,他一个字都没透露过。哪怕对象是他多年恋爱长跑的妻子。   娜塔莉自伊达航那里,听说了一些埃琳娜的事,比如「她的真名不是海伦娜」,不知道埃琳娜和诸伏景光的关系。   她从「一年前的机缘巧合相遇」「多亏了她的预言才得到如今的幸福」「两人性格投契,也非常聊得来」的角度,很愿意继续与埃琳娜的友谊。   在天主教国家的许多地区,「教父」这样的身份。假如孩子的父母出事,可以直接视作监护人。「教母」由于一些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理直气壮方面差一点,不过也差不多。教父教母相当于干爹干妈。   埃琳娜深信不疑的是「命运」,而不是「上帝」。地区性、家族性的宗教信仰,不是她自主做出的选择,那就只会充当她的一块抹布,用得到的时候掏出来抹一抹。   太严肃了没必要,上纲上线就更没必要了。娜塔莉把气氛引导到更轻松、比起谈正事更趋近于朋友间的玩笑话那里:   “可我不是呀。听说教母要在孩子的洗礼上担当见证人才行。不受洗的孩子,你还认不认呢?”   埃琳娜get到了她的玩笑之意,对她眨了眨眼睛。   “恪守「就算冬天出生的新生儿也要泡冷水」的死板规定的那种木头脑袋家的孩子,我才不认。”   很多话其实不必说出来,通过眼神与表情就能表达意思。   两位达成一致意见的女性相视一笑。   娜塔莉去取来为埃琳娜保管了一年多的木簪,讲起它曾经如何作为幸运的使者,让他们夫妇化险为夷。   埃琳娜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她去奈良玩、被很没礼貌的奈良鹿推倒抢劫,当地路人解救她并馈赠的礼物。在她从奈良返回大阪的列车上遭遇意外遗失。   她的头饰多了去了,根本戴不过来。木簪承载着奈良路人的好意,造型不太符合她的审美。   既然对娜塔莉有了新的意义,那就送给娜塔莉好了。   娜塔莉指指自己的金发,在埃琳娜「对哦她是短发用不到这个」的恍悟表情中,再忍不住,母性大发地摸摸埃琳娜的头。   感觉不错,像妈妈一样。   埃琳娜甚至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她的手之后,才意识到在做什么蠢事,脸色爆红,不好意思再呆在这里,后面有狗在追似的匆匆告辞离去。   ……到底忘记了把木簪带走。   过了两天,伊达航把车开回来的时候,精神焕发得简直像中了大-乐-透:   车子修不了了,不过保险公司的办事员告诉他,他家的单号恰好符合某个奖项的要求,直接给他换了升级款的新车,而且免除了车辆贷款。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底下不会掉白得的馅饼,在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又想从他这里获取什么利益之前,先让他高兴一晚上。   娜塔莉也很高兴,她很有把握的指着窗外米花町的方向,笃定地说:   “一定是「仙女教母」。”   伊达航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的样子让她感到困惑,她的第六感没察觉到任何危险,所以,是什么,让伊达觉得,他和埃琳娜的交情可以直接收下这么贵重的馈赠?   “不是和她的交情,是爱屋及乌。她的恋人、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收下吧。这对「教父教母」是可以信任的人。要是我没猜错,松田那里,还有Hagi的亲人,也得到了她的礼物。”   ꁘꁘꁘꁘ   立了功、准备升职、没几天又因为顶撞上司、擅自行动、遭人投诉,被塞到交番自我反省一星期的松田阵平,接到了萩原千速的邮件。   谁那么无聊啊!匿名给Hagi的姐姐送了一套高定礼服裙与配套首饰,留言让她问他?   出门蹲守着一位车辆销售员,告诉他,他被人送了一辆兰博基尼蝙蝠,签收的代价只需要对某个人叫「姐姐」。   ……他好像知道那个闲得长毛的无聊家伙是谁了。   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金毛混蛋知道这件事吗?不知道的话叫一叫应该也没关系……?   ******   11月下旬,诸伏景光与上线交接完毕,商定了一场三日后即将发生的公共场馆失火案的处理方法,总算有时间去陪伴埃琳娜。   他事先确认过埃琳娜在哪里,前往她的住处。   他出现的时机又是深夜,敲门没人应答,开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打开玄关的灯,发现贴在衣柜的外衣挂钩底下的一张纸条,画着一颗漫画画风的发光灯泡,箭头标注,旁边写着一行优美的花体字:   「这是你所追求的光明吗?」   不是。   他会心一笑,陪他的女巫阁下玩一场“看不见”的游戏   脱下外套和鞋,卸除修饰身份的伪装,摸黑穿过玄关和大厅,右转进了她肯定不在的客房。   客房的床头柜上摆着一部画集,是《太阳就在那里》的姊妹篇,《月亮触手可及》。   打开画册,书脊与堵头布之间藏着第二张纸条:   「星星还是萤火虫?」   这是什么问题?   他用日语、英语和意大利语来回分析了好几次,都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如果她的谜题是艺术作品,那抱歉,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解不开第二题就没办法去找第三题,再擅长推理的人也难以揣摩恋人的心思,哪怕是福尔摩斯也猜不透艾琳的想法。诸伏景光露出苏格兰的笑容,决定作弊。   透过门缝的微光、香料燃烧的气味、衣料摩挲的声音。线索只要存在就会被抓住。埃琳娜没那么擅长隐藏自己。   一楼没有人。   缘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行动间谨慎小心不发出任何响动。一只夜巡领土的黑色缅因睁着他幽蓝色的猫眼,任何蛛丝马迹都无从遁形。   吹拔连通的走廊移栽了不知名的绿植墙,走廊绕行的另一端是垂挂着藤本蔷薇帘幕的起居室。   高大的身影无声穿梭于寂静之地,厚重的地毯柔软得走上去如履云端。   主卧的门未曾上锁,轴承经过良好的保养,推开那一刻,有什么物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覆盖了他的脚面。   鲜红色。   流淌滚动着。   层层叠叠地铺满整个房间。   埃琳娜仰卧在涌动的鲜红之中。   深黑色的长卷发蜿蜒如千蛇万虺。   皎洁如玉的胴体松松地披着月华织就的薄纱。   她横陈于一片血海,胸膛绽开一簇靡艳之至的玫瑰,双眸闭阖,唇角微勾,似乎沉酣正好。   幽蓝色的猫眼缩成一点。   诸伏景光的大脑全然空白,连“绝望”和“震惊”的情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力气不知流泻何方,腿支撑不住身体,他颓然跪下,双膝落地,砸起数点飞红。   咦?   那绝不可能是血。   冷静下来,仔细看看,房间中央侧卧的埃琳娜,胸廓是不是在深慢有节奏地起伏?   感觉和知觉回到了他的身体,他捞起地毯上的一捧红色,在天花板的星空映照下,分辨出那是一种颜色鲜艳的唐红色玫瑰花瓣。   馥郁浓烈的香气萦绕着他,使他置身于最美妙最热辣梦境,之前怎么竟然毫无察觉?   膝行着趟过玫瑰的海洋,到她身畔。   波斯风情的金色薄纱之下,祖母绿与黄金首饰将她从头装扮到脚。   他送的那条项链正是其中之一,被她珍而重之地戴在颈部。   她睡得很沉,左眼的睫毛膏揉开,与闪光的眼影糊成一团,右手底下还压着个遥控器。   诸伏景光按下“启动”键,天花板的星空图转变为一幅不知道哪位画家的“玫瑰丛中的裸女像”,隐蔽布景撒下更多的花瓣,与埃琳娜形成表里世界的对照。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作弊跳步骤,让他直接找到了她,却错过了她精心安排的线索和提示。   对不起。   他抱起埃琳娜,去别的、床铺没被移走的房间,听到她嘟哝一句,没听清。   贴近仔细听,大致听出了,她在哼一首非母语的歌,歌词含含糊糊,节奏琅琅上口,旋律耳熟能详,是《糸》,副歌部分:   “……你我交织而成的布/或许有一天/能包裹住谁的伤口……”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耐心的等候,忠诚的期待,由衷的关怀,无尽的爱。   喜欢你、最喜欢你、亲爱的埃琳娜。 -------------------- 最后那段,天花板的发光画,是莫迪里阿尼的《Sleeping Nude with Arms Open》。 地上的玫瑰叫“美国丽人”,同名电影《美国丽人》的经典构图我认为灵感来源于那幅画。 你可能没看过那部电影(不好看),但你多半看到过那副海报——躺在红色玫瑰花海中的女孩(很美)。 ps,海报和电影和油画,景光全没看过hhh 存稿失败,摆了,等我存够再v吧_(:з」∠)_ 第 53 章 =================   第53章间章·尘归尘土归土   埃琳娜猛然惊醒。   身周的被褥触感不对,不是她的床铺固定选择的、有所偏好的布料。   她没在自己的卧室吗?   贴身的首饰不在身上。金属冰冷的温度和沉重的质感未察觉到。   脑内第一反应是「被绑架了」,她不急于睁开眼睛,维持着原本的睡姿,平抑呼吸和心跳,将感知觉的触角静悄悄延伸出去,收集需要的信息。   隔着眼皮感受到的视野,是一片黑暗。   身边躺着另一个人,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   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她往Hiro的怀里挤了挤,继续中断的睡眠。   断片之前的记忆如潮水涨起般缓缓回笼,她记起她收到了Hiro的邮件,得知他找到机会要来,立刻动手给他打造一个浪漫的惊喜。   东京的冬天太冷,尽管房子里装了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室外可没有那玩意儿。   最近这段时间外出的频率大概过于频繁,受低温影响,她像一只需要冬眠的北极熊或蟒蛇一样,总是很倦怠。   困意不能打败她,她检查一遍设置完毕的环境,确定花海、灯光、遥控撒花的道具……全都准备好了,他预估到达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去换了身衣服。   冬天可能不太适合佩戴金饰,贴在肌肤上冰得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要换掉吗?   最复杂的腰链挂都挂上去了,与垂在胸前遮蔽胸部的项链组也一一挂钩,懒得再拆下来、翻找玉石的盒子,就这样吧。   轻车熟路地装扮成现代人想象中世纪风情的波斯舞姬,脑补了他会露出怎么样的猫头鹰幼崽似的呆瓜表情,她笑起来。   坐得有点累,干脆躺在铺了水暖的地板、华美精致的毛毯上、玫瑰「美国丽人」的花海之间。   说不定是温度太适合睡觉的缘故,又或许浓郁的花香太醉人,她等着等着,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眼睛里泛出泪花,不知不觉地,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警戒心大为降低,被抱到客卧了还没醒来。不过那不重要,好困,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都等睡醒再说。   ……没睡着。   越躺越清醒。   好气,踢一脚他的小腿。   “醒过来了吗,埃琳娜?”   意外地听到了他十分清醒的声音,没有丝毫睡意,仿佛只是呆在她身边,陪她躺着,等待天亮。   “几点了?”   倒是她的声音,带着十足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刚刚哭过的样子。   漆黑一片的室内有刺眼的光一闪而过,诸伏景光报出一个属于「午夜」而非「凌晨」的时间。   埃琳娜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我的妆!带妆睡觉明天我的脸不能要了。”   诸伏景光轻轻笑了一声,调整手臂的肌肉,让她枕得更舒服,安慰道:   “别担心,帮你卸掉了,按照你说过的程序,清洗得干干净净。明天你的脸还是完美无瑕的一张脸,可以要。”   真是长本事了,竟然敢调戏她了。   埃琳娜摸索着掐住他的腰间软肉,拧了一百八十度。   没睡饱吗?手指好没力气,自我感觉这一下都软得不像话,根本就是「揉揉」的程度。   诸伏景光躲都不躲,鼻子里继续发出笑的气声,还在她腰后托了一把,让她借力趴在他的胸前。4   埃琳娜不客气地掐住他的两腮,大力扯向两边,只觉短短的胡须特别扎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改换手指位置扯他的耳垂。   他还在笑,笑得埃琳娜脸都红了,一口咬在他的肩窝。   糟糕,好像没控制好力气,淡淡的铁锈腥味在嘴里蔓延开,他却依然没绷紧肌肉,也没有任何制止她、甚至「很疼」的表现。   他单手搂住她,免得她乱动时掉下去,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从发顶到脑后。因为太长了没办法抚到发尾,不过就这样也很舒服。   睡意再次涌来,埃琳娜闭上眼睛,准备响应身体本能的号召,继续中断的睡眠。   半梦半醒间,听到他悠长地吐出一口郁气,仿佛一场无声的叹息。   这几天她睡得着实有点多了,一星半点轻微的声音都能惊跑她的瞌睡虫。一只手撑着枕头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去够他的手,玩弄他的手指:   “还不困吗?”   这个月他卧底的组织像个黄金周旅游景点的餐馆一样,支使着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月初萩原研二的忌日前,他得到一次假期,与同期碰了次面,去她在港区的公寓打了个转。然后人间蒸发,消失半个多月,月底才出现。   “还不困……”他牵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放在脸上,示意埃琳娜摸摸他,轻松随意地回答,“你先睡吧。”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清醒了。   埃琳娜抽回手,从他身上滚下去,爬到床边打开台灯。   ……幽暗的低亮度台灯照射下,他的眼睛暗光涌动,让埃琳娜生出一种错觉:   那个眼神,直接删除了三年时间,回到了他们初识那一刻。   埃琳娜半坐在床头,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个勾的力度。   诸伏景光瞬间会意了,她准备跟他谈谈,按照她的指示面向她侧躺,得到了奖励的「摸摸背」。   两个人都很喜欢肢体接触,当然,严格限定对象那种。   埃琳娜还好,本来就是「允许软弱」的女孩子,和同性搂搂抱抱问题不大。日本又是比起她的家乡治安更好更安全的地方,被喜欢她的姐妹们朋友们rua一rua解渴,谁都不觉得奇怪。   诸伏景光则不然,日本社会对「男子气概」是有一定的默认要求的,卧底人员需要尽量普通而不是过于显眼。   他很喜欢和埃琳娜在一起。在她面前他就算表现出「软弱」和「奇怪」也没关系,她不在乎,而且愿意满足他的这种难以启齿的、孩子气的要求。   感受到掌心下的背肌呈现松弛状态,诸伏景光的叹息应该和她没有关系,埃琳娜直接问了:   “你刚才在叹什么气?”   诸伏景光的眼神表现出了五分茫然和五分「诶我有吗」的疑惑。   那就是无意识的行为,他的压力……不小啊。   “亲爱的,你有没有过雨天停留在林地?”   诸伏景光更茫然了,埃琳娜的话题总是很天马行空。他尽量跟上她的思路,笑着回答:   “我可是长野和群马交界地带的山民,哪有山民没见过林子里下雨的?”   埃琳娜紧咬着他落下的尾音追问:   “大雨、暴雨、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见过吗?”   诸伏景光还是没猜到她想说什么,开着灯,她能看见他的肢体语言,所以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眼神则迫切地希望她给予更多提示:   “当然啦。不说别的,就连著名的避暑胜地轻井泽地区——也在长野和群马交界的山间——都没少发生过「夏日暴雨导致伤亡事件」的新闻。”   埃琳娜的日本地理很一般,诸伏景光特意举了一个国际知名的旅游景点当例子,抓了条与她的话题似乎贴边的陈年旧闻讲出来。   她没接着轻井泽云云发散话题,继续追问:   “那你一定也见过堰塞湖咯?”   诸伏景光继续点头。他还在疑惑,现在明明是冬季,为什么她在说夏天的气候。   “今年我27岁,那应该差不多在七八年前,当时还不认识你。我曾经有一次去山间游玩,住在山里。那天晚上,夏天罕见地下起了暴雨。突然的大量降水使山上的溪流改道,堰塞湖形成。雨势未歇,没多久它就骤然崩塌。 ”   住在山里。那天晚上,夏天罕见地下起了暴雨。突然的大量降水使山上的溪流改道,堰塞湖形成。雨势未歇,没多久它就骤然崩塌。 ”   “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快速涨水合并为河溪,上流奔涌而出的浊流裹挟着泥沙与树木冲了下来,像一头从冥河出逃的隆卡(Lotan,地中海蛇怪),打开乌黑混沌的地狱之门,冲垮那一片山清水秀的美景。 ”   “命运馈赠给我的稀世奇珍,我亲爱的蓝宝石,我的丈夫,达令。你眼里的阴霾,像三年前的八月、我在那不勒斯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见到你时一样,浓重得惊人。 ‘黑云压城城欲摧’,就是这个样子。 ”   “——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睡着、刚才又为了什么而叹息吗? ”   诸伏景光的气场为之一变,蓝眼睛对上金眼睛,苏格兰注视女巫。   主人无意识积聚起来的阴霾没有散去,苏格兰眼中多出了几分慌乱,他终于意识到了,埃琳娜在问什么。   他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恳求”,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恳求她继续说下去、恳求她不要揭穿纸糊的真相、恳求她看穿他的粉饰太平。   西西里的女巫目光如炬,没有别开视线,也不允许他逃避。   但她也没强迫穷途末路的、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的血色之夜的诸伏景光答话,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盖住他的眼睛,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揽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扣在怀里,抱着他摇晃。   她的声音也变得缓慢柔和,如同孩童梦中听到的仙女教母的喁喁细语:   “亲爱的,不要怕,我在这里。我爱你。你可以抱住我,搂住我的腰,握住我的手。你可以亲吻我,感受我的存在。我的爱人,我的蜜糖,我就在这里。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安心地入睡,我会保护你。 ”   他们睡过很多次,一起睡到天亮的夜晚却不够多。   埃琳娜早就发现了,也向他确认过,诸伏景光睡在她身边时,往往可以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她很高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睡眠障碍再次出现了呢?   她为自己的失察而懊恼。   不过比起为了打翻的牛奶悔恨,不如趁着还有时间,让他放松地、好好休息半个晚上。   ******   苏格兰看起来一切正常。   正常地参与组织的行动,正常地与上线沟通汇报,正常地维持着“绿川唯”的日常。   慈悲的笑面虎,温柔的杀人狂,灭门案的忠诚爱好者,日本境内各类碍事人士吃上组织特产花生米的热情请客人。   连与他共事、偶尔会团伙作案、见到他的时机远远多于埃琳娜的波本都没发现他存在异样。   事实上,早在一年、可能更早之前,他就需要靠药物辅助睡眠。   最严重的时候,不靠大量药物的效力,他根本是整夜整夜寝食难安。   睡在埃琳娜身边时会好很多,尤其六月份埃琳娜答应求婚、他们几乎可以视为“度蜜月”的那段时间。   回到日本,回到绿川唯的日常,回到苏格兰的生活中以后,他的睡眠障碍反复加重。   身体疲惫到断电关机,精神始终保持兴奋状态,即使“睡着了”的状态,也是噩梦连连,休息的效果越来越差。   今天,即使在安睡的埃琳娜身边,他都没能睡着,还被她发现了。   他很抱歉。让埃琳娜为他担忧难过。   埃琳娜轻柔的声音,带给他冬去春来的四月樱花雨,暖意融融的微风吹拂着他,吹走无时无刻不压在他心头的铅灰色的云翳。   半睡半醒的迷离状态,他依偎在埃琳娜的胸前,听着她蓬勃有力、生机勃勃的心音,忍不住呢喃道:   “……我是不是很失格?无论作为丈夫,还是,工作,那方面? ” -------------------- 写到这里啦。 “苏格兰天台事件”的原作,我流解读: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工作方面完全胜任,生活方面全无影响。 直到那一天,直到最后,他依然能够冷静分析,果断缴械。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亲友姐姐说,她想起了杨威利。 第 54 章 =================   第54章间章·雪之华   问出去的话,像投进水里的石头一样,没有回讯。   诸伏景光轻微的倦意顿时全消,心绪乱作一团,一千根没头没尾的麻线绞在一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满脑子在想什么。   埃琳娜呼气时吹出的气流抚在他的发顶,手里的动作和嘴里的声音都一下有一下无,却因为太轻柔了,才没显得杂乱无章。   真是的,哄人睡觉的那个,倒是先睡着了。   他哑然,为之前的过度紧张感到好笑。   轻手轻脚地想要把埃琳娜放躺下,没想到这次一动她,她就醒了。   台灯的弱光对于刚睡醒的人来说也有点太亮,她虚起眼睛,视线缓慢地滑过眼前的一切,还挺惊讶:   “我睡了多久,天还没亮吗?”   诸伏景光都没看表,直接告诉她:   “没多久,你只是打了个盹,离天亮早着呢。”   埃琳娜「哦」了声,努力回想睡前她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问了我什么问题?”   当时她太困了,他的声音像流沙一样,窸窸窣窣地流过她的耳边,根本没进到脑子里去。   ……清醒状态下根本说不出那么羞耻的话。   诸伏景光摇摇头,否认了埃琳娜的询问,另起一个话题:   “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你的脸色不太好,最近降温,是不是着凉来着?”   埃琳娜昏昏沉沉的,耳中血流嗡嗡作响,艰难地分辨了一会儿他在说什么。   信息从她光滑的脑皮层溜走,她胡乱点头,感觉有点鼻塞,抓住诸伏景光的手,强硬地要求:   “我要吃麻婆豆腐披萨!”   这是什么邪门的饮食偏好!   诸伏景光到底没吐槽她,也忘记了之前想说什么。既然话题被她带进了沟里,那就起来给她做一份好了。   “有没有面粉、酵母、芝士和豆腐?”   他对她的冰箱有一些基本了解,想做一顿完整的饭是不可能的。可她都点了餐,总不至于想要披萨没有面粉、想要麻婆豆腐没有豆腐吧?   埃琳娜放下他的手,掩住口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却越来越清醒明亮,揪了张纸巾擦掉挤出来的眼泪,鼻音浓重地否决了刚才的要求:   “都没有。可恶,我改主意了,我要喝人血!”   不同于她平时的魅力四射,偶尔这样露出这种孩子气的神态,别有一种可爱。   诸伏景光侧身撑在她上方,喉结贴着她的嘴唇蹭动,纵容道:   “喝吧。”   埃琳娜似乎被他蛊惑住了,搂住他的脖子拉低,牙尖轻衔他的喉结,稍稍施加了些许力气。   成年男子的第二性征在她的唇舌控制之下,他的咽喉要害全然交她掌握,「他属于她」的认知如此清晰。   她意思意思地含住吮吸两口,松开,把他推去一边,起身下地,优哉游哉地绕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窥看。   半圆的下弦月挂在天上,洒下皎洁的光,夜凉如水,星空璀璨。   诸伏景光望着月下的她,深黑的长卷发与翘曲的睫毛都反射微微的光,金灿灿的瞳眸柔情蜜意。   如果爱与美的女神不长她的样子,那可真是没品。就算是王后的魔镜,也得承认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   埃琳娜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忽然联想道:   “像雪一样白。”   像雪一样白。像血一样红。像乌檀木一样黑。是白雪公主。是海蒂ꔷ拉玛。是诸伏埃琳娜。   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欣赏下半夜的月色与星空。   埃琳娜泼出那捧月光,携着诸伏景光的手,赤足走出次卧,踏着柔软的地毯,回去她精心布置过的主卧。   走廊每隔一段,与背景墙融为一体的壁灯悄然亮起,流明不高,足够使人不至于陷入全然的黑暗。   二楼是自然主题,花木扶疏。   白色丝绸睡裙的埃琳娜步履无声,肌肤如同羊脂玉,在夜色中莹然发亮,自带温润的柔光。   童话里的仙子,引领着他,走向童话的世界。   诸伏景光竟然有些局促,她越美好,他就越自惭形秽。不配得感在她推开主卧的门、星光月色玫瑰花海成为她的背景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的双手,满是血渍。   手上飞溅的液体,由殷红转为干涸的漆黑,浓稠如沥青,伴着硫磺与铁锈的臭味,黏腻混浊,玷污了沾染到的一切美好。   他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反过来抓住他。   喉咙发痒,想躲,想跑,想离开这里,到他更熟悉的制高点,或者别的什么都好的地方。   纯白的仙女教母仰起头,天花板投下的彩光将她和她的裙裾染成鲜红,鲜红的尼伯龙猫勾唇浅笑,金眸中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煮熟了的鸭子还想飞?到了我的巢穴还想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堂、仙境、无罪之人才能进入的神圣殿堂的想象被打得粉碎,他思维空白,凝望着把她拖拽进一片玫瑰的血海的神秘女巫。   “我亲爱的蓝宝石,我宝库里最珍贵的收藏,欢迎回家。”   她拎起裙摆,旋转着跳起轻快的舞蹈,以他为中心,不断地飞跃、落地。   唱片机演奏出南意风情的塔兰泰拉舞曲,头顶的光幕变换为抽象的星月夜,香炉燃起浓郁的海洋香调。   蓝色的迷雾扬起铃鼓,有节奏地低声私语,诱惑着他,感染着他,吸引着他,指引着他,把来自外面的一切,关在门外。   门关了。   殷红的黏稠之物,也被她甩了出去,砰的一声,隔绝。好轻松。   在她猫科狩猎似的金色竖瞳注视下,血海褪去粘稠与猩色,玫瑰只是玫瑰。   长野的山民向西西里的渔女伸出手,没想好要不要像华尔兹开场前的邀舞一样,对她进行询问。   她愉快地大笑,甜美的声音中藏着无数无形的触须,勾住他的灵魂,硬化为玉石的鱼钩:   “来吧,来跳支舞吧。”   塔兰泰拉的步法非常简单,诸伏景光迅速被她唤起了曾经共舞的记忆,配合她跳了起来。   三年前,他们还不熟悉。   埃琳娜让他神魂颠倒,迷醉不已。   三年后,他们在一起。   多么不可思议。   铃鼓敲打出欢乐的节奏,埃琳娜随着节拍呼喝。   她的声音有着神奇的魔力,她的地盘不许存在其他占据他心神的东西。   所以,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像三年前一样,时刻困扰着他的无声絮语、眼角余光中会在任何地方闪现的人脸,诸如此类,像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一样,离他远去。   脚步交错,身位互换,扬手踢腿。   星空下的塔兰泰拉,两个人的双人舞。   她的体力究竟如何很难说,走路十分钟就会喊累,歌舞高兴了三个小时也能不停歇。   今天她累得很快,顶多五分钟,铃鼓一甩,跳起飞扑。   诸伏景光熟练地接住她,转了个圈卸力,发现她的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体能又下降了。得想个办法,让她愿意锻炼才好。   埃琳娜不知道他的险恶用心,戳着他手感极佳的胸肌,轻嗔薄怒:   “都快十二月了还没下雪,东京是不是根本没有雪?你把我骗来这儿,快两年了,说好的雪在哪里?”   ……哪里来的两年?   去年九月两人做出的约定,之后她回了老家,今年六月重返日本,到现在也还不到半年。   女巫阁下自有一条独立的时间线,诸伏景光决定不和她争辩,放下她去捡铃鼓。   埃琳娜随手放下的东西很少费心去记在什么地方,房间里铺着这么厚的花瓣,遮蔽视线。气温合适的时候,她又不喜欢穿鞋袜,硌到了会很痛。   她跟在诸伏景光身后,亦步亦趋,假装自己是一抹森然鬼影,看看能不能吓到他。   没有会偷偷摸人腰背屁股还偷着乐的女鬼,从来没有。   她越摸越过分了,诸伏景光转身攥住她的手,问她:   “想要了?”   她挣脱出去,改摸为拍,得意地摆手:   “不想。”   太坏了这个人。在得意什么啊!   很坏很坏的女巫拉着他躺在花海中,馥郁的玫瑰花香使人醺然欲醉,唱片机播放着西西里民歌。   “每个房间都做过专业级的隔音,我的卧室格外注重隐私。在这里你很安全,可以喊你的名字吗?”   怪不得上楼时完全没听到她房间里的声音。他嗯了一声,懒洋洋的,有点不想说话。   “Hiro,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星期东都法院审理宣判了外守一的案子,「故意杀人」「恐吓」「绑架」加上「爆炸」,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冰冷的怒火烧灼着他的心,他知道这件事,还知道外守一没有请求上诉。   虽然杀人是死罪,但实际上一般杀害四人以上、性质特别恶劣、社会影响特别大的杀人犯,才会判处死刑,而且平均行刑年限在八年以上。   外守一的罪行,在他比较乐观的预期中,会顶格判处无期徒刑。即使如此,关押三十年后依然会因为「没有再犯的能力」「社会情绪原谅」允许假释。   他没想到,外守有里的病逝,会成为外守一的减罪理由。被绑架的祖作好与外守有里外观的相似,也为外守一争取到了同情分。   父母的血光溅在眼前,公理和正义从来没有比看到判决的那一刻离他更远。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听到了埃琳娜的后半句话:   “他死了。昨天死的。在囚室突发心脏病。狱警声称他出现幻觉,认为当年杀死的冤魂索命,拉着他下了地狱。”   埃琳娜的手被他抓得很痛,她嘶了一声,他立刻松手放开,连声关心。急促的呼吸,激烈的心跳,他一定想问什么,但他不会问。   他既不相信鬼神存在,也不愿意把她和犯罪联系到一起,所以哪怕这种“听上去很像是她做了什么”的情况,他也不过最多去动用公安警察的权限悄悄调查。   “——从你七岁,到你二十二岁,他一直在跟踪你。是什么让你觉得,围绕着你的生活圈,十五年间,和外守有里一样,有着‘双马尾’特征的七岁小女孩,只有祖作好一个人?”   没有证据、没有尸骨、没有供述、没有受害人家属的揭发和报案,没被发现的那些“你不听话,你不是我的有理酱”,那些永远七岁的孩子,不安的魂灵何处去了?   按照日本的民间传说和迷信观念,未成年而夭折的孩子犯下了“让父母伤心难过的不孝之罪”,要在三途河边的赛河原,堆叠石塔作为对父母的供奉和忏悔,即将完成之刻有恶鬼出来打翻,永无止境地行此赎罪之举。   地藏菩萨是守护孩子的神明象征。菩萨怜悯他们,把他们藏在衣袖里,诵经祈福,躲避恶鬼,减轻罪孽。   路边常见的小小地藏像,红色的帽子和围巾,很多来自于失去孩子和祈求孩子健康的家长。   七岁的诸伏景光初来东京、失语失忆的那段时间之后,渐渐长大,慢慢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在他认识的人之外,有一位七岁的双马尾女童失踪,报案无果。父母互相指责、争吵、离婚。   一个伤心太过,精神恍惚,出了车祸。另一个失去稳定的工作,到处打零工。后来从某起案件中,得到启发,在为某个监狱维修通风管的档口,投入了诱导心脏病发作的药物。   埃琳娜从来不会轻易对第三方说出她看到的人生。比如,路过她还没正式开始营业的女巫事务所,被她叫住,卖出一枚幸运草琥珀的那位维修工,今天要做的事和做了的事。   她只是转述给诸伏景光,狱警声称,冤魂索命。   错觉吗?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灭门仇人的死而好转。他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外有什么?   诸伏景光转过头,亲亲她的唇角,谢过她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埃琳娜在担心他。不想让她担心。她总是让他不知不觉放下心防,吐出本来不该说的话:   “……我对击毙普拉米亚没有任何后悔,只是对人命流逝有些遗憾。不过她不被控制住的话,就会一直制造更多无辜民众的死伤。”   他对道理都懂,下手也很干脆熟练,但他无法习惯杀人。   为什么突然说起了普拉米亚?埃琳娜深恼自己最近不知怎么变笨了,想什么都慢。   “想必她没有什么‘冤魂’,能找我来索命吧。”   他的语气表示他在说笑,可他听起来要哭了。   “为了取得地位,实现目标,手段的选择……不,有时候根本就没得选……”*   埃琳娜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普拉米亚,也不是那些罪行明确的现行犯——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她的Hiro,而是组织干部苏格兰。   她该怎么办?   “任何时候你都有一个保底选择,任何时候我都在这里。Hiro,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跟我回家吧。”   遗世独立的理想乡,阿瓦隆,英灵殿,提尔纳诺,英雄总有无需继续战斗的归处。   只要他肯随她同行。   “我可是正义的伙伴啊!”他用玩笑话消解了她的邀请背后的意思,“我们约好的时间不是现在,离我三十岁还有四年,就算是和魔鬼交易,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带人走?”   埃琳娜的长卷发差点变成满头乱蛇,怒道:   “你说谁是魔鬼?”   诸伏景光举起双手投降:   “我是,我是。别生气了好不好,亲爱的?”   埃琳娜重重地哼了一声,去壁柜里翻了翻,翻出来一个玻璃瓶,倒一枚圆球在手里,回来递给他:   “吃下去我就原谅你。”   嗅起来像紫葡萄,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苦涩,不知道是什么药。   “这是什么?”   埃琳娜呵呵冷笑:   “见血封喉的毒药。为了避免有冤魂敢当着我的面把你拖走,我决定直接送你下地狱,去不去?”   她生气时的样子格外明丽动人,很想亲一亲她。   诸伏景光不再多言,把那粒……   “……这是葡萄味的曼○思吧!”   埃琳娜的怒意像春天的冰雪一样消融,她俯身和他交换了一个葡萄味的吻。   咀嚼的动作让他有点犯困,埃琳娜贴在他身边让他非常安心,不太能听懂的童谣在他耳畔轻轻唱起。   他迷迷糊糊意识到,糖果里多余的添加剂,应该是一种强力安眠镇静类的药物。他受过专业训练,对这种药物有抗性。   对埃琳娜的怀抱没有。 -------------------- 不好意思,前两天伤风感冒头疼,现在好了w 祖作好是警校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行方不明者届出书》上的名字。顺带一提负责的警察,是府中警察署生活安全课的山田太郎巡查() 外守一相关为捏造。 判决参考其他日本杀1-3人的案件。 没得选那句来自官方游戏《盘上的连锁》,联系上下文,听起来是在暗示,苏格兰确实为了潜入工作杀过无辜的人(猜测,非石锤)。 第 55 章 =================   第55章间章·年轻美丽   吃了药、在她的安眠曲中睡着的他,看起来很好吃。   埃琳娜最近的情绪变化总是特别激烈,特别没道理,好奇怪,而且她不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理智。   他闭着眼睛,睫毛一瞬不瞬,呼吸均匀,眼球在眼皮下转动,大概是在做梦。   梦里有她么?   他是她的。可她抓着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抓住的是细小的流沙的感觉。   这个人,随时都会流走,让她再也捡不到、拼不起、找不着……   突如其来地,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咬断他的喉咙,喝干他的血,吃下他的肉,让他……   ……等一下,这是什么重口味cult片看到过的剧情?   下一秒,她就打消了这个不属于她的性癖的可怕念头。   无穷无尽的委屈取代愤怒,冲刷着她的心。她控制不住,先是静悄悄地无声落泪,无多时开始抽噎,再之后连音量都压制不了,靠在他身边嚎啕大哭。   药物已经起效,他的意识沉向了识海,本该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   却在此刻,虚空伸手一揽,抱住了身边的埃琳娜。   埃琳娜吃了一惊,突如其来的难过又像落潮一样退去。   情绪短时间的剧烈起伏波动非常消耗体力,她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捏两下诸伏景光的鼻子,消了气,困意袭来。   诸伏景光迷迷糊糊地往怀里收了收手臂,搂着抱满怀的令他十分安心的温暖馨香的气息,哼起他所熟悉的童谣,像以前的很多次她撒娇耍赖时一样,哄她睡觉:   “兔子山……梦里回望……难忘的故乡……”   埃琳娜的梦里,是海上行船。她小小一只,星空是她的被子,大海是她的摇篮,月光流淌成银色的地毯,连接在她与Hiro之间,铺出来一条随波摇荡的小路。   Hiro是她的小美人鱼,在晨昏之交、在日暮时分,浮出水面,与她相视而笑。   他们手牵着手,从海面的月亮下,走进海底的月亮里,追兔子、捞鱼、骑着虎鲸穿过万水千山,去找她的妈妈。   妈妈给他们一个布娃娃。   有着深黑色的卷发,幽蓝色的猫眼,笑容灿烂,非常可爱。   睡沉了,梦碎成五光十色的光怪陆离的肥皂泡,化作沉静的黑。   熟睡中的女巫唇角勾起,翻身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ꁘꁘꁘꁘ   11月底,埃琳娜从不关注的社会新闻,报道了一起火灾意外。   事故原因疑为电路老化短路,宅邸之内阖家尽墨,消防员扑灭营救时只来得及收殓清点焦黑的骨殖,男女老少都有。   那之后,参与这起活动并偷天换日成功的卧底搜查官,得到了一周假期。   他上次睡醒离开前,交代过接下来大概会很忙。   埃琳娜正好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感到无聊,既然刚看完《雪国》,那就去新潟县的汤泽町泡泡温泉好了。   她邀请了直美助理,但她天天岁月静好的背后,直美助理在替她负重前行,几乎包揽了她在商务方面的全部责任,还分出一小片心思安排人员处理她的生活。   一言以蔽之,这位女强人发自内心地热爱工作,忙得连轴转使她快乐,腾不出时间放下一切出去玩。   娜塔莉快生了,别的当地人都还不太熟,短途旅行没必要邀请远在天边的其他朋友,独自出门最容易发生的意外是计划变更。   她中途改了主意,没去新潟,去了白川乡,欣赏「合掌造」雪屋。   ……没有雪。   不过角度选对的话,看起来确实很像童话故事才有的场景。   12月初回到东京,在她最喜欢呆的、面积最小的港区公寓里,刷新出一只不知道蹲守了多久的苏格兰。   诸伏景光这次来专门给她带了礼物,方方正正、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埃琳娜愉快地拆开丝带,打开纸盖,发现里面是拧动发条就能自动下雪的水晶球。   有意思。   水晶球里一排松树,还有一座亮着暖色调的灯的小房子,合掌造的规制。   房子门口堆着一对雪人,雪人围着双人围巾,一个戴着礼帽,一个举着蕾丝洋伞,肩并肩靠在一起,随着《天空之城》的乐声旋转起舞。   诸伏景光不好意思地告诉她,今年是个暖冬,元月之前都不会下雪。   他实在没办法变出雪来,只好去玩具店,为她找来一场能捧在手心里的雪。   她会喜欢吗?   他得到了一个热辣的吻。   然后?然后没有然后。   埃琳娜对这种他们这个年龄人,当小孩子时,多少玩过见过的水晶球很感兴趣,就像第一次见到一样,好奇心和新鲜感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诸伏景光被她忘在一边,看她一次次拧动发条,无论是飘雪、旋转的雪人、小房子内部的结构,都够她玩很久。   没有什么比收到礼物的人,表现出对礼物的由衷喜爱,更让送出礼物的人高兴的事。   尽管非常短暂,不过诸伏景光确实曾经有过快乐的童年。   在长野和山村家的小操,一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埃琳娜物质优渥,生活富足,一般人家梦寐以求的「奢侈」,是她唾手可得的日常一隅。要说她有什么缺憾,完全不记得的她的童年,或许可以算其中一项。   女巫自有其独特的人格魅力。   要是她愿意的话,可以做到每句话都有回音、每件事都有回响。   每每送给她的礼物,但凡能够上身,总能看到她佩戴使用。   跟她提到过的书籍、文章、剧目、歌曲,没多久就可以发现她看过读过,有自己的感观和体验,不吝于与他交换观点、分享感受。   他有的、她没有的东西,怎么想,都只有「小时候的快乐回忆」吧?   埃琳娜从不辜负他人的心意,她真是一位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   咕咚一下,哎呦一声,怎么会有人玩着玩着,突然站着就睡着了,还在桌子上磕到了额角?   间不容发之际,诸伏景光大踏步上前,扶起往下滑倒的她,避免她摔在地上。   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最近准备冬眠,常常犯困。   困意来得快去得也快,龇牙咧嘴地揉着磕到的地方,仰着脸让他看看有没有破相。   看起来一点都不严重,稍微有一丁丁点红,没有肿起,没有破皮,她还是那么完美。   他如实陈述,得到了她飞过来的一记眼刀:   “一定是安室那家伙带坏了你,你说出甜言蜜语油嘴滑舌的情话,可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诸伏景光吃下了她毫无威慑力的眼刀,从后面搂住她,两条手臂搭在她的身前,带动她的身体跟他一起摇晃。她双手交叉抱着他的手臂稳定重心,顺着他的力道一起晃动。   默契的静谧让空气充满甜美的味道,诸伏景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不容置疑地要求道:   “说吧。”   这是一场坦白局。   关于他上次的落荒而逃,还有更久之前他的难以入眠。   她一直在等他主动倾诉,今天决定不等了。   苏格兰平静地交代了或许会让她改变对他的认知的罪行:   “上上次任务,我和另一个行动组的人一起出的。他盯得太紧,我没办法及时换出任务对象。”   任务对象掌握着组织想要的神经科学技术,意识移植方向。   这么符合「永生」主题的课题研究员,却不愿意放弃当前服务的公司、当自由度很高的顾问,跳槽去组织当没有自由的圈养科研组。   恃才傲物的人哪里都有。这位科学家回绝组织的邀请时,措辞稍微有点不那么委婉,态度呢,又稍微有点过于坚决。   于是组织决定一步到位,愿天堂没有圈养。   事发突然,苏格兰直到见到任务对象才知道是什么任务,他来不及汇报,也来不及把活人换成死人。   要不要为了保护这位无辜的国民暴露身份?能不能做到在没有后援的前提下,一击制服或一枪击毙同行的组织成员、联络公安的同事处理现场与后续?   放风的观察员在宅邸之外游荡,也需要及时有效的处理。   公安派出的卧底搜查官不止有他和Zero,苏格兰和波本是仅有的两个组织干部。   财力物力人力,他们各自的部门,为了让他们成功打入内部、成为高层,付出了太多。选择很艰难很可怕,更艰难更可怕的是,他没有选择。   ……任务对象夫妇大概得到了更多的、关于组织的、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的信息,发现家里遭到持枪歹徒非法入侵那一刻,服毒自尽。   到苏格兰和同行者打开正确的那一扇房门那一刻,尚且来得及听到临终之人最后的诅咒。   很抱歉。他无能为力。   埃琳娜的心跳呼吸没有波动,她在听吗?她睡着了吗?   “……目标人物确认死亡,一起行动的那个人观察撤退环境。我在开着一条缝的衣柜里,看到了藏在里面、完全呆住了的小孩子。在他大哭大闹之前,随便抓了个什么布料,塞进他的嘴里。关紧衣柜,离开了。 ”   埃琳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想要转身看看他的脸,注视他的眼睛,可他收紧了手臂,不许她回头。   两个人不再继续摇晃,甜美的空气变得苦涩辛辣。   他听起来没受到这件事的任何影响,语气简直像一位并不精于此道的新手吟游诗人,棒读刚从别人那里收集来的故事。   苏格兰成为组织的狙击手两年有余,他当然不会、更不应该,为区区一件灭口任务动摇。   拿了什么人设就要遵守人设,偶像明星人设崩坏不过是塌房,卧底搜查官人设崩坏、受到怀疑,自身死亡是最轻的代价。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   埃琳娜拉着景光的手,上下尖牙衔起薄薄一点皮肉,狠狠咬下去。   血液喷溅,她金色的眼睛在黑色的发丝掩映下凝望着他,打量他的表情动作神态变化。   ……很抱歉。他没有感觉。   埃琳娜牵着他,走去厨房,在冰箱里翻出来一颗紫色的洋葱,递一把菜刀在他多处一枚带血的牙印的手里,简单的祈使句,沉着地吩咐他:   “切吧。 ”   紫洋葱去掉头尾,剥开表层的皮,当的一声,一刀两断。   当当当当,两块半球变成了细细的丝。   当当当当,两团细丝变成了碎碎的丁。   泪水模糊了视野,一滴一滴掉在案板上。   泪眼婆娑中,听到倚在门口的她,饱含恨意的声音:   “实在放不下去的话,那就连着这笔账一起记下,拿到你需要的证据,坚持到清算之刻,你来亲手敲响它覆灭的钟声。 ”   唉,埃琳娜。   这是她会说的话,不是她最想说的话。   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犹豫、一点怀疑、一点逃避责任的信号,她马上就会兴高采烈地安排人把他绑回她的老家。   埃琳娜是恒定炽热的太阳,永远燃烧的火焰烧灼炙烤一切,一切鬼蜮在她的照射下都无法存在,什么都不能影响她走向她既定的方向。   烈火笼罩了他。   晚上抱着她洗澡清洁的时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一时想不到。   第二天后半夜,曙光未明,不速之客敲响她的家门。   金发黑皮的青年人像回了自己家一样随意,从厨房翻出来一盘只动了几筷子的黑椒牛肉卷,盖在米饭上,微波炉打一下准备开吃。   他身上有血腥味,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伤。   开门的诸伏景光去拿医药箱给他做个简单的处理,埃琳娜系上家居服的系带,扶着酸疼的腰走出卧室,不客气地质问不请自来的那个人:   “门禁时间早过了,长子。你还敢敲门? ”   在脸皮厚度方面的修炼卓有成效的安室透给她一个“东京都业绩第一的TOP牛郎的迷人微笑”,听到埃琳娜yue了一声,他满意地跳过她对他的称呼,回答道:   “别生气啦,埃·琳·娜·姐·姐~”   好恶心,快收了神通吧!   反弹成功的安室透非常快乐,下一句不再搞事情,语气正经多了:   “借你的Hiro帮忙办点事。 ”   降谷零的权限和级别都比诸伏景光高,自由度也比幼驯染更大,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以“帮个忙”的名义促成非正式的部门合作,开放一些诸伏景光很难从上线那里得到的情报。   埃琳娜左看右看,抄起一本没放回原处的书丢过去。   降谷零毫无难度接住,把那部尼尔·盖曼和特里·普拉切特合着的《好兆头》放在一边,得寸进尺:   “别那么小气嘛。放心吧,人是我完完整整地带走的,过两天忙完了一定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   处理完伤口、换了外出的衣服,绿川唯摘掉安室透和他勾肩搭背的手,回头向着埃琳娜微笑。   他们很少道别,这次也不例外,反正忙完了就会回来。   埃琳娜给他一个飞吻,买一送一附赠给安室透一个白眼。   门开了。门关了。   房间的隔音很好,她却仿佛听到了楼道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留在房间里的女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钟表,眼角余光睄见客厅挂着的日历。   12月6日,凌晨,4:44:44。   就算再忙,也不至于明天这个时间还不回来吧? -------------------- 晚安大家,祝好梦。 思,如果我在这里宣布完结的话……(茶) 第 56 章 =================   第56章太阳就在那里·其一   人的成长,不完全依托于时间,并不是到了什么岁数,就自动进入哪个阶段。   生活压力逼出来的「少年早熟」,胡子都白了还处在全能自恋期的「巨婴」,生活中什么样的人都存在。   不同的际遇养成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性格做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选择决定不同的人生。   所有的一切汇聚在一起,就是「命运」。   命运就在那里。   它生长在可望不可即的地平线,飘浮在永远保持相同距离的海平面,无法接近,无法碰触,只能看着它翻云覆雨,受其作弄。   她对此坚信不疑。   人的一生,由回忆组成。   回忆,由一个一个时间节点、一桩一桩未被遗忘的事件组成。   头脑空空、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人生的肇始。   她的人生,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推开迷雾,睁开双眼,醒来。   空旷的白色房间,崭新的白色被褥,光洁可鉴的白色地板砖,没有把手的白色房门,占据半面墙的巨大玻璃镜。   玻璃镜映出她的身影。   苍白憔悴的年轻女性,大约18-22岁。深黑色短发,天然卷,赫本头,金色眼睛。主体为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似有混血特征。   很多很多很多难以理解的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挤成一团。   头疼。   玻璃镜发出老年男性低沉慈祥的声音:   “埃琳娜ꔷ康费图,这是你的名字。他是你的父亲。你们很久没见过面了,好好聊聊吧。”   双层单面透镜,内置发音器。声音经过电子转化,存在失真。西西里语。   什么什么什么?   头好疼。   门向内开,进来个人。   人类,活体。人模狗样的中年男性,目测35-40岁,深黑色波状披肩发,五官与她有七分相似,脸型则是三分。   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忧伤,看起来像一只挂起来暴晒了三天的无须鳕鱼,要么变成鱼干,要么烂在架上,非常适合他的结局。   不太懂,但是能意识到的一点:   ……大脑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联想出来的给她印象最深的画面,是把这个人大头朝下扔进垃圾箱,垃圾车载着他前往垃圾场,和其他厨余垃圾一起堆在垃圾山。   懂了。   「父亲」,原来是一种垃圾。   久睡初醒的头疼与意识昏沉,随着醒来的时间延长,渐渐消退。   眼前的这位父亲角色,身处于16:9的画面当中,带着他的背景墙一起走过来。   画面里他年轻英俊,风流不羁,在黑暗的卧室里撕裂窗帘床单,拼接打结,准备翻窗逃家。从阳台向下抛逃生绳时,与一位正在攀爬抓钩枪射出的锁链的蒙面劲装女性狭路相逢。   无月为朔,满天星辰落在她粲然的金瞳中,世界黯然失色。唯有她的笑容真实鲜明:   “跟我走吗,男孩?”   穿着蓝白竖条纹的病号服的女性,与画面中的女性,有着形状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却没有狡黠机智,也没有活泼灵动,空白得像刚从煤层里挖出来的琥珀。   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慢慢染上好奇的情绪,她开口问道:   “你跟她走了吗?”   声音流畅自然,不喑哑,不卡顿,不滞涩。听起来没有陌生感。「这就是我的声音」和「看来我睡得没有很久」的认知清晰而笃定。   过期男孩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大脑给他自动糊了一团马赛克,背景墙画面切换。   年轻的他的背影叠在正面对着她的现实身体上,西装剪裁合度,却因为短时间瘦了太多有些挂不住衣服,配合他伸出举在空气中的手,无尽萧索滚滚而来。   画面尽头,是一艘出海的远洋船的剪影。   “你被甩了啊。真没用。”   根据看到的现有情报,她作出总结。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大概在等她继续发言,于是她进一步总结:   “长成这样还会被甩,你的性格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被归类为厨余垃圾的中老年男性攥紧了拳头,回过神来,提前准备好的寒暄问候全忘在脑后,待要发飙,又不舍得,忍气吞声地问候亡妻留给他的唯一纪念:   “埃琳娜,我的公主。你出了车祸,昏迷了很久,治疗结束后我们把你接回家族的疗养院。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听教父说你终于醒了,我马上放下手里任务从……”   虚情假意的臭味呛到了她,她捂着胸口,趴在床边,连声干呕。   父亲闭了嘴,过几秒,等她不装了,才满脸马赛克地怀念道:   “莉莉安娜也是这样的坏脾气。”   那个名字,让她心头冒出一股暖意,与相伴相生的巨大悲伤。   她突然发现,原来她的心里空空荡荡漏风的那块地方,是一个缺口,本来是被填满的、充实丰盈的血肉。   “莉莉安娜是谁?”   醒来以后到眼下,她第一次有了「迫不及待」的冲动。心脏重新开始跳跃。   “莉莉安娜是我的妻子,你的母亲。埃琳娜ꔷ康费图,你是我的女儿。你应该对我更尊敬些。”   她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   “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问题很快得到回应:   “你不能找到她——她死了。”   她不意外这个回答,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那我就去死亡里找她。”   他叹了口气,双手按在她的病床边,顶着她脑内自动打上的一脸马赛克,把她的「告知」理解为「请求」,明确地拒绝了她:   “你哪儿也不能去。埃琳娜,你的伤好了,可以出院了。今天晚上八点,教父家为你举办一场生日宴会,有一些喜欢你很久了的小伙子们参加,为自己挑个丈夫吧。”   她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打掉按在她床边的手,声音平静,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要去死亡里找到她。”   他身后的背景画面变成了一场决斗,他作为活下来的那一方,目光追逐着场外观看的莉莉安娜的身影。   莉莉安娜的笑容很冷,她确实为他的胜利和生还而喜悦,也确实为这场将她视作胜利者的奖杯的意气之争而恼怒。   她的女儿可真像她。   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瘦弱得随便一条大马哈鱼路过都能叼走,依然不肯乖乖听话,总有自己的小主意。   这点不好,需要教育矫正。   他也重复了一遍作为父亲,对不懂事的女儿的要求:   “你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你得听我的。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当父母的心情了,快点长大吧,埃琳娜。教父有看好的人选,允许你在他们中间自己挑一个,是我为你争取的额外的宽限。埃琳娜,别让我为难。”   她掀开被子,双腿垂到床边,感觉没有异样,下地走路。   下肢软弱无力的程度令她震惊,她像第一次上岸的小美人鱼一样,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一分为二的棍状鱼尾,脸朝下把自己拍向地面。   没摔到,马赛克及时扶住了她,把她放回病床。   她的金瞳燃起火焰,有如鹰隼般锐利,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   “我·要·去·找·到·她。”   玻璃镜再次发出老年男性的声音:   “家族不会让你做出有辱门楣的事。”   “埃琳娜,在你成熟懂事之前,你父亲会庇护你,不惜一切代价。直到他把你交到你丈夫的手里。你当了妻子和母亲,有了新的人生,说话做事理智有头脑,我们才能放心你按照你的心意去选择。”   她不以为然地对玻璃镜比出两个中指,重新下地。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很多,她似乎掌握了使用双腿的技巧,走得很慢、步伐不稳、摇摇晃晃,但她在向着那扇白色的门走去。   门向内开,没有把手。   玻璃镜充满耐心地谆谆教导:   “你看,你和以前一样,幼稚又任性。在你辜负长辈的善意教导时,有没有想过,你的力气,根本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她礼貌地回应了老人的每一点意见:   “老年痴呆满口胡言的傻x老头,门打不开当然是因为它的设计像你萎缩的小脑一样有问题,别把你的错误归结给我。开门!”   厨余垃圾惊呆了,他不知道埃琳娜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为女儿漫长的叛逆期感到苦恼。   孩子闯祸,家长收拾,责无旁贷。他向教父道歉,请求原谅,承诺纠正埃琳娜的坏习惯,让她尽快成为好孩子。   老人对待自己人,像所有家庭的父亲、所有家族的教父一样,十分慈爱。   他对家族正式成员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宽容得几乎称得上纵容:   她可以离开病房,条件是她在教父和父亲的见证下,说对自己的名字,证明她没有被魔鬼附身。   这个条件很好满足。   适当的妥协是有必要的。   “我是埃琳娜。”   但她没有说对。   “埃琳娜·康费图,这是我的名字。”   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想。   脑内浮现出一个画面,似乎来自什么童话:力量能推山移海的魔鬼,被渔夫骗进宝瓶,盖上盖子封印,用力扔进汪洋之底。   “康费图”的意思是纷争与不和,她讨厌这个姓氏。   但为了离开这扇向内打开的、没有把手的门,她只能暂时低头,把它冠在自己的名字中。   病房的门为康费图家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打开,埃琳娜走出去,站在外面开门的那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性,让她感到亲切和依赖。   十八九岁,黑色西装,干练爽利,看到她时眼睛放光,蓄满水汽。   “你总算醒啦,埃琳娜,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说,“要是你不记得我了,听听我的名字吧——我是西蒙娜。西蒙娜·费奥里洛。我母亲是你母亲的朋友,你父亲的姐姐。我是你的姊妹,你的血亲。”   “费奥里洛”的意思是花。   善于聆听的、忠诚的,上帝之花。   尽管什么都没想起来,可埃琳娜在她身后看到,她们从小一起长大。   “西蒙娜。”埃琳娜念出这个名字,“我的姊妹,我的血亲,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忘记了本来在恪守的礼仪规范,违背了沉默寡言的性格,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庆贺从车祸中死里逃生的埃琳娜,重返人间。   ******   埃琳娜自梦中醒来。   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很少做梦。   “梦到了那么久之前的事啊。”   卧室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闹钟指针上的荧光条显示现在的时间:   早上五点半。   才睡了不到半小时,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 过渡章,景光那边他超爱已经很明显了,来点女嘉宾这边的心路历程() 景光一开始的感觉没错,透子也当了好几次真相帝hhh 别不理我啊(揪花瓣) 本章的真实时间线是上一章过后一个小时,梦里是埃琳娜18岁的时候 第 57 章 =================   第57章太阳就在那里·其二   18岁的埃琳娜·康费图在生日舞会过后一个月,步入婚姻。   数日后,下午茶时间,她约见了闺中密友西蒙娜。   西蒙娜坐在茶几前,像坐在烤得通红的铁架床上,注视着埃琳娜的眼睛慢慢变红。   埃琳娜半靠半躺在她的沙发里,两眼无神,仰望天花板,幽幽吐出一句:   “干嘛?鬼一副见了我的样子。”   西蒙娜的声音十分艰涩,丝毫没觉得她的笑话好笑:   “上周日我参加的是你的婚礼,而不是你的葬礼。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莫非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靠欺骗的手段在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取得了你的信任,对你并不好?”   埃琳娜沉默很久,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西蒙娜端起女主人提供的红茶,顾虑重重地喝了一口。过高的甜度之下,辛辣的酒精味道,令她愕然看向面颊绯红、眼中水光盈盈的好友。   这不是红茶。这是长岛冰茶。酒精度数高于50%,烈性鸡尾酒。   再看向埃琳娜,与她平素风格不甚相符的长袖高领睡袍裙,顿时似乎有了微妙的象征意义。   “埃琳娜。”   西蒙娜呼唤把她叫来、却不说话的好友。   埃琳娜冷笑不语。   也不管她是不是搭理她,西蒙娜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来一组狮头指虎,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轻轻平推过去。   “你挑的丈夫,是家族的新血,未来有资质成为亲卫队长。我不是他的对手。但你背后的人,不只有我。”   纤细白皙的手搭在指虎上,埃琳娜雏鸟般天真的眼睛望向指虎的主人,如同只是单纯好奇,声音像地中海清晨升起的水雾般朦胧:   “哦?还有谁?”   西蒙娜刚举例了「你的父亲」,埃琳娜就大笑着打断她,愤怒地挥手道:   “他用卑劣的谎言骗取了我的信任!承诺给我的「自由」是挂在鱼钩上的红虫!我不会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要是你今天来的目的,是打算为他说话,那就出去吧。我的问题,我来解决。”   西蒙娜心思远不如埃琳娜细致,思考速度也不够敏捷,她不知道埃琳娜为什么如此愤怒,也不知道她们没见面的这几天埃琳娜的遭遇。   可是过往长久的相处,让她早就摸索到了如何平息埃琳娜的怒火。   她离开座位,到埃琳娜的身前,目测高度差距后单膝跪下,低头埋在她身前,发顶抵着她的掌心,小声说:   “我会帮助你,我永远都会帮助你。愿意说说吗,埃琳娜?”   埃琳娜移开手,搂住身前比她的长宽高都大了许多的姐妹,从沙发上滚下去,两个人一起蹲在茶几下,像两个学龄前儿童交流「小孩子的惊天秘密」那样,耳语道:   “我过得没什么不好。一个月前,那几个候选人,个个与我们年岁相仿,忠于家族,谨遵七诫,做儿子做兄弟做父亲都无可指摘。他们都喜欢我。我看谁都差不多,在里面挑了个长得最好看的。”   婚礼之前,这些她都对西蒙娜讲过。婚礼那天,她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高大英俊温柔体贴,约会一个月之后,我们结婚了。他们都在告诉我,他们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因为我柔弱而珍贵,结婚前,哪里都不能去。可是没人告诉我,结婚之后,我一样哪里都不能去。”   西蒙娜急促地吸了口气,她有点刻板教条,不太能像埃琳娜一样,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她决定去他喵的形象,也伸手搂住难过的姐妹,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抱成一团。   埃琳娜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她像卖掉歌喉换到一把匕首,切开尾巴上了岸,却发现王子的王国被岩浆吞没了的小美人鱼,望着废墟,茫然到大脑空白:   “他对我没有什么不好,一直在想办法讨我欢心。鲜花,珠宝,华服,豪车,他把他能给我的一切都献给我,他们说这是爱情。”   “……可他是个聋子。”   西蒙娜回忆着埃琳娜的丈夫,一个众口一词的勤恳热情的小伙子,朴实顾家。作为年轻的优质打手、和埃琳娜结婚获得康费图家族的正式成员身份的新鲜血液,他不能听力缺损吧?   他的听力没有缺损,但他只能听到埃琳娜说的一半话,甚至可能一半都不到。   他听得见她说「要」,听不见她说「不要」。听得见她说「想」,听不见她说「不想」。听得见她说「喜欢」,听不见她说「不喜欢」。   无论是卧室里的事,还是卧室外的事。   至于大门外的事?   类似“自从醒来以后一直待在镇里,好无聊。我打算去远处走走,各处转转看看”这种要求……   他的反应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外面太危险了,埃琳娜是家族的公主,岳父和他的珍宝,需要被珍藏密敛。   埃琳娜一一细数他的甜言蜜语。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相信埃琳娜,她不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恣意妄为,抛家舍业擅自出走,令丈夫与家族蒙羞。   他会善待埃琳娜,就像结婚誓词说的那样。作为终生伴侣、唯一的挚爱,爱她、保护她、信赖她、对她忠诚、为她和他们的孩子遮风挡雨,永远倾听她、安慰她、鼓励她,直到死亡到来那一刻。   西蒙娜没听出来他有什么问题,严重到不到一星期,就让埃琳娜失去了眼睛中的高光。   埃琳娜打了个冷战,组织措辞,让西蒙娜也能听得懂:   “剥去温情脉脉的外壳,你再来看。不要只听他说的话,还要看他做的事。他给我的,是我想要的吗?我想要的,他肯给我吗?”   埃琳娜的婚姻实质上是一场交易,让步的目的是换取自由。   但这不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让步的后果是无尽的让步,自由是吊在驴子鼻子前面的胡萝卜。   「爱情」虚无缥缈,「直到死亡到来的那一刻」看不见摸不着,「信赖保护」云云都是红口白牙的说辞,不能验证的好听的话,当然是说多少都可以。   看得见摸得着的现状,是她的人身自由,自她苏醒,一直受到限制。   她身体健康,业已成年,精神方面没有重大疾病,能够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们待她,犹如对待全无判断力的幼童,真的没问题吗?   西蒙娜还是不太懂埃琳娜的意思,她讷讷询问:   “七诫也要求「家族重于个人」,大家都这样啊。埃琳娜,我不明白,你在不满意什么、又在抗拒什么。”   埃琳娜长长地吐了口气,西蒙娜不明白没关系,在她看到的过去和未来中,西蒙娜就算不明白,也不会告密,不会伤害她。   那就把问题简单粗暴地压扁,以好友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吧:   “唯有婚礼当天晚上,他还记得继续讨我开心,将我的感受放在他的需求之前。”   “之后每个晚上,我过得都不痛快。他只会在满足他的需求之后,偶尔想起我。时间太长、姿势不喜欢、不想现在就要孩子,所有这些,他要么充耳不闻,要么视作我在撒娇,或者对他的「能力」的夸奖。”   “我讨厌他。连这种讨厌,他都认为是「征服」我的一部分。在你之前,我对死老头提起了一点话头,没等我说完,他就用我母亲举例,试图说服我,「年轻女孩的心总是安定不下来」「等你以后孩子大了」如何如何。”   “我讨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我讨厌被关在一所不许出门的房子,我讨厌他们提起我母亲的语气,我讨厌走到哪里都有人盯梢,我讨厌除了我本人所有人都能对我指手画脚的现状!”   “——父亲是一种垃圾。婚姻是一种牢笼。丈夫是一种狱卒。孩子是一种人质。”   这场婚姻是一次失败的选择。   想要对抗家族的话,她需要营造自己的势力。   一个对待她的态度过于傲慢、立身之基是家族给予的微末权力的男人,难以策反。   哪怕他口头上说得再喜欢她,在家族与她的极限二选一之间,也未必会选她。   那意味着他需要放弃现有的一切,放弃被玛莲娜从一众竞争者中亲手挑选出的幸运儿身份,为一只已经落入他的口袋里、一眼看不到就要飞走的美丽夜莺,打开笼子。   西蒙娜好像懂了,她深深地看了埃琳娜一眼,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埃琳娜,你想怎么做?”   埃琳娜的腿蹲麻了,站起来,坐回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有明确的目标,是“获得自由”,方法、手段和过程还没想好。   说到底她只是个刚满18岁的年轻人,从昏迷中醒来才一个月,前尘往事慢慢想起一些,记忆的碎片错综复杂地堆在她的脑海之间。   “你知道‘高文和女巫’的故事吗?”   西蒙娜小时候听埃琳娜讲过这个故事,埃琳娜不记得了,她还记得。   英国的圆桌骑士传说,亚瑟王回答不出一个谜题会死,只有一位肮脏丑陋的老巫婆知道答案,代价是让骑士高文与她结婚。为了拯救亚瑟王,高文痛快地答应下来,并身体力行地验证了那个答案的正确性。   故事有着善有善报的好结局,老巫婆身上的诅咒破除,变成了艳光四射美丽动人的女巫。   谜题是“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答案是“主宰自己的人生”。   “我要当女巫。”   埃琳娜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   同样回到座位的西蒙娜提出难点:   “可是埃琳娜,你什么都养不活,得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啊。”   埃琳娜根本不觉得这个问题是问题:   “不是有你在嘛。”   西蒙娜认为她说得非常对,点点头,思考作为女巫的助理,需要做什么。   闲聊的时间过得格外快,这顿下午茶差不多要结束了。   埃琳娜的丈夫有婚假,每天这个点儿都会回来,她们听到了车辆在院子里的鸣笛声。   婚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又是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埃琳娜的丈夫出了车祸,夜晚酒驾,撞翻栏杆,开进了水里。   出席葬礼之前,埃琳娜听到一些风声,关于西蒙娜:   佣人在隐秘的角落交流八卦,“那个来自卡拉布里亚的外地女人”“亏我们的大小姐还把她当作朋友”“勾引”“约会”“背叛”。   西蒙娜的行动力真是惊人。   埃琳娜还停留在“不喜欢现状,想要改变,先和小伙伴碰面交流情报,下次有时间再商讨方案和对策”的阶段,西蒙娜的思路是直接速通:   「埃琳娜现在的丈夫对她不好,家族和法律都让这段婚姻难以结束,那他人无了不就没有问题了嘛!解决了!」   暗杀讨厌的人,从未出现在埃琳娜的计划中,但是后果,她必须一力承担。   某种意义上,来自更保守地区的家族的西蒙娜,比埃琳娜,要更适应家族文化。无论是规则还是画风。   不那么适应家族文化的埃琳娜,当然要捞为了她而以身犯险的发小,她责无旁贷。   保住西蒙娜,需要模糊焦点,转移注意力,推脱责任给死人,体现自身价值足够高,高到足够令教父认为,满足她的期待,比追根究底地调查真相,更符合家族利益。   唉,命运。   埃琳娜命中注定成为女巫,成为命运女神的代言人。   又过了几天,灿烂辉煌的日光之下,追悼会正在举办。   垂着黑纱的同色女士礼帽,黑色丧服裙,黑色长手套,埃琳娜站在哀悼的人群最前面,正中间,聆听家族的神父捧着圣经在那里喋喋不休。   她将白色的捧花丢到神父脸上,宣布她的决定:   “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对着墓碑哭泣,我要去寻找地狱的入口,把爱我的、我也爱的、死去的亲人带回来!”   埋在这里的那个,肯定不是。   为他服丧,多一秒都是对人生的浪费。   埃琳娜作出三条预言。   西西里的女巫声名鹊起。   阴雨连绵的冬日,在她的拥趸为她购置赠予的埃埃亚岛上,女巫与她的助理碰杯。   她们欢饮达旦,不知道谁一个手滑,高脚杯推落在地。   清脆的“哗啦”一声。   ******   清脆的“哗啦”一声。   12月7日,27岁的埃琳娜在东京港区的公寓床上惊醒。   苏格兰跟着波本走后,她还是很困,睡睡醒醒,中间起来吃了一顿或两顿饭,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他没回来过,中间也没有别的人找过她,总觉得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   又梦到了以前的事。   人的想法总是在变。   诸伏景光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可连一秒钟的“不是很讨厌”的感想都没有过。   有了对比就很明显,“无所谓”意味着不喜欢,与喜欢的人得到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浑身酸懒,她哈欠连天地擦干挤出来的眼泪,散漫地看看什么东西这么吵闹,震惊地瞪大眼睛,困意全消。   心意相通的恋人,昨天才送给她的水晶球,睡前被她放在床头柜,此刻正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 年轻气盛的时候,缺少应对老狐狸的经验,也缺乏分辨表象下的真实的能力。 被哄被骗,吃亏受难,从中吸取教训,是埃琳娜人生的一部分。 遇到景光的时候,埃琳娜的自由度比刚醒来的时候高多了。 到了决定答应他的求婚那时,她已经完全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 婚姻不再是她需要握在手里的交易筹码,她的要求更低了,也更高了。 扫雷大师Hiro,你值得拥有w 第 58 章 =================   第58章太阳就在那里ꔷ其三   东京的冬天雨雪很少,今天也是个晴天。   埃琳娜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试图让头脑清醒些。   阳光透过纱帘照射进室内,碎玻璃看起来晃眼。   起床,站起身,可能是睡太久的缘故,头重脚轻,一阵眩晕,直接坐了回去。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埃琳娜拉上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如果她完全没有继承来自母亲那边的冒险家基因,或者性格更软弱被动一些,本来可以拥有更传统平静的人生,就像其他的、家族正式成员的女儿一样:   读到高中或大学,在有限的人选范围内自由恋爱,或者与父亲看好的棒小伙儿适龄结婚,无论丈夫在家族做什么事,接受他遵守七诫「对家庭成员保密」的现状,目光局限于一家一室,营造一个温暖的港湾。   只要他仍然保持对他的尊重,那就更加尊重回去,对他在外的情妇不闻不问,养育照顾孩子,等待着不知哪一天会落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失手被捕,或者失手被杀。   失手被捕的话,如果他背叛家族,那么作为他的家人,等待清算是唯一的结局。如果他严格保守秘密,那还有望被家族营救,也有可能死在里面。   不管是死在里面还是失手被杀,葬礼过后,她都会得到一笔来自家族的补贴,从此过上孀居的生活。是否改嫁、是否迁居外地,就要看情感与利益的需求了。   还有微弱的可能,他一直没死,也没出事,家族成员们披在身上的表世界的马甲一直捂得好好的,他们就这样白头到老,晚年一起出门,说不定会被年轻人认为是「幸福」夫妻。   ……这就是她本来会有的人生,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折,也不必颠沛流离、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是在这种幸福的故事中,「埃琳娜」本人在哪里呢?   她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对朋友的爱与陪伴,独自一人四处走走的爱好,与作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被看到」「被听到」的渴求,她的报复心重、她的跟饭有仇、她的谜语人说话方式……   所有这一切,构成「埃琳娜」的拼图碎片,都不存在。   当她失去自己,仅仅作为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儿女的母亲,将要度过漫长人生的每一天,都空洞得可怕。   她享受不来传统的幸福人生,她是探险家莉莉安娜唯一的孩子。   向往天空与海洋,寻求刺激,探索未知,体验不同的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出于自己的意愿,哪怕这样不被管控地「睡上一天」。哪怕为了追逐心中的幻影而遇险,生命短暂而灿烈地终结在任何一个瞬间,都很有趣。   睡太多了,越躺越清醒,她起身披衣,找来垃圾桶和劳工手套,捡起地板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松树和小房子没事,雪人的围巾也摔碎了,一个礼帽飞了,一个蕾丝洋伞断了,人造雪混着填充液流了一地,脏兮兮黏糊糊的,看着就不想沾手。   稍微收拾一下,剩下的等保洁阿姨处理好了。   24岁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年,她在干什么?   想起来了,那时她成长到了家族无法继续完全掌控的程度,强行安排给她的丈夫候选人总会离奇暴毙光速去世,本地的小伙子们终于明白,还是上面的头比较重要。   距离她在懵懵懂懂中,第一次误入婚途,过去了六年。   她的脚步范围扩大,不必再被关在家里。   从走出康费图镇开始,西西里、南意、整个意大利,她都可以随便逛。   原始海洋生存环境改变,一条盾皮鱼爬上岸,肉鳍进化为四肢,早期两栖类诞生。五亿年后,人类回首同一片海洋,先祖需要躲避的天敌几乎灭绝殆尽,没什么变化的老朋友鲎懒洋洋地说了声「嗨」。   弱小的新生命在成长过程中,起初遇到的庞然大物、像山一样巨大难以搬开的绝望难题,等长大了再回头看,说不定只是一条狗、一个废弃的鞍马。   当她逐渐有了分辨能力,威胁、恫吓、谎言与欺骗逐渐沦为无效的苍白话语,诉诸于肢体与身体的暴力行为就从辅助恐吓的背景板,转到前台成为或许可以行之有效的手段。   过度保护的另一面,是轻视。   她是个女人,还是家族正式成员的亲属,没有实质性的背叛罪行,直接采取雷霆手段,不能服众。   他们将「女人」在心智方面等同于小孩子,认为她们需要教育和管束,不认为她们能有多大的破坏力。   家族有荣誉谋杀的传统,但埃琳娜什么都没做。   投奔警方?手握家族的犯罪证据向检方泄密?递刀子给家族敌对势力?破坏家族产业?危害家族安全?   她都没做过。   至于偶尔顶撞一下父亲,那不是小女孩在撒个娇耍小性子吗?小猫小狗还会挠人呢。   飙车、饮酒、画画、听音乐、和女伴合伙交笔友,当个灵媒认识外人,也都没多大问题。   有女儿的家族正式成员不止一个,父亲们对女儿们的疼爱程度不同。   有愿意为女儿争取「多来几个候选人」的那种废物,也有愿意为女儿争取按照她的意愿上学深造、和家族宿敌正义检察官阵营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的自由的那种传统的开明人士。   家族的女儿闹闹小脾气就要派人打断她的腿或者杀了她?那还有人敢给教父做事吗?   他们一开始对她非常心慈手软,大概就是按照「小女孩叛逆期」处理的,没把她当作威胁。   等她的关系网成果显现,西西里的女巫从只在灵媒界声名鹊起,转化为在表世界也为人所知。   当某某王室的世纪婚礼主角遇害离世,王室的错误应对方式使得民心大失,为了纠正这一点,他们群发的邀请函,有一张派到了她的手里,请她参加一场隐秘的、大型的、封建迷信的镇压灵魂仪式。   被权力异化为面目可憎的深渊生物那些人上人,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将「如实讲述他们做过的事」那些人打入「穷凶极恶的罪犯」名录,加以制裁和惩戒。   女巫混在各色灵媒之间,对雇主的要求充耳不闻,真情实感地诅咒深渊。   该被投入火与硫磺中无尽烧灼的那个人,如此憎恨将他对比得好似一坨掺了狗矢的烂泥的前妻。   灵魂真的存在吗?审判真的存在吗?神明真的存在吗?   埃琳娜注视着丝丝缕缕的命运之线,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在何处、终点在何方。   随着更多的显赫势力的邀请函到来,家族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小女孩,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猫小狗。   女巫是存在的。   女巫的诅咒也是存在的。   黑寡妇藏在她的盘丝洞深处,腹部的红色眼睛冷酷地注视着所有的擅闯者。   她对家族不是全无感情,在与自家孩子的矛盾激化到无可挽回之前,不如嫁祸于人,凭借她的美貌与名声,切一小块在那不勒斯的飞地出来。   如果那块肥肉真的存在,谁吃不是吃呢?给家族吃不如她自己吃。   世界掌握在老白男手里,他们之外的任何人,想要给自己争取点儿应有的利益,都得花费比这些坐拥资源、制定规则、限制后来者的群体,多上几十倍几百倍的代价与辛苦。   ……那这个世界可真没意思。   埃琳娜对拯救世界没有兴趣,也不相信公理与正义,冷眼看着卑劣者倚靠卑劣应有尽有,然后向弱势群体兜售善良服从宽容忍让等美德。   没意思。   她只想坐在海边沙滩上,堆一座云上的城堡,寄托她对在她的人生中、从未真实出现过的「母亲」的哀思,依照兴趣玩乐,等待潮水涨起,随波而去。   世界爱怎么样怎么样。   唯一的意外是,那不勒斯的那位联姻对象,埃琳娜的迷恋者,体型着实有些差强人意,这让他可以吐出来的地盘与下蛋金鸡,吸引力都大打折扣。   遇到诸伏景光之前,埃琳娜就已经在筹划着逃婚了,他的出现,只不过是让她明确了心意。   她想跑路,离开家族文化笼罩的地域,不再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打滚。   可是又有哪里,不在其他的、另外的、类似「家族」的规则内呢?   房间里的大象就在那里。   陈列着大象的房间无处不在。   命运无法逃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月亮引领潮汐。   所有人都有既定的命运,她唯独看不到她自己。   否认死亡、绑架死神的西西弗斯,永远推着他的滚石。   否认命运、向命运发起冲锋的莉莉安娜,现在又在哪里?   背离命运的尝试会受到更酷烈的反噬。   所以,尽管被他那双幽蓝色的猫眼吸引了注意力,向他发出求救信号,得到他的援手,离开动乱中的博物馆,可她当时并没有觉得他有多特殊。   他是她在四处游玩的路上,偶然见到的风景,不复清澈的溪流,即将崩塌的堰塞湖。   下雨天停留在山上,近距离欣赏浊流奔腾,是很少有人能亲历的自然风光。   就算道路崩塌,山体滑坡,而她被裹挟进去,葬身于此,也无所谓。   ……是真的很想和他约会,也是真的没觉得他们会有「以后」。   他那一眼看得到的头的可悲人生啊。   她完全没想过要加入进去。   绝ꔷ对ꔷ没ꔷ有!   ——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公理和正义,献祭自己。   ……一个月后她就跑去东京转一圈,当然是因为心血来潮突然想去远方。   不然呢?难道是为了去见他吗?   碎玻璃的断茬尖端穿过劳工手套,扎到了她的手,血涌出来。   好痛。   埃琳娜下意识甩手,白色织物上染红的面积却反而扩大了。   可恶的诸伏景光,怎么选的礼物!就不能换一个不会摔碎也不会扎手的水晶球吗?   她摘下手套,去流动水下冲洗,消毒处理,顺便生了三秒的气,准备等他回来,好好修理他一顿。   ……他们的命运之线,终究还是纠缠到了一起。   等下换身衣服,出去吃饭,逛逛街,买个新的,旧的就先留着吧,回来放到她的宝库,跟冰雪女王的玫瑰花枝放在一起。   门铃声响起,有她的国际快递。   半年前送去给意大利传统手工珠宝商修改尺寸的传家戒指,以一种非常感人的效率,翻新制作好了。   啧,谁会在乎谁戴过它们又度过了怎么样的幸福一生呢?   古董不过是死人用过的东西。   历史是死人的故事。   她随手把戒指盒子掖在书架上,那个格子摆放着一排唱片,封面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出门下楼,开车出了停车场,冬日的阳光隔着墨镜,温暖和煦。   诸伏景光总是把她比喻成太阳。   她和太阳哪里像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么回事吧。   似乎路过了一对情侣。男的戴着针织帽,个头很高,头发很长,女的有点眼熟,两个人挽着手臂走过小巷子,姿态亲密。   匆匆一瞥,他们的背景板里居然有同一个人,一个茶褐色短发的小女孩。   大概是他们未来的女儿,长得和这对情侣都有相似之处。   在咖啡馆啃三明治,听到两个小学生争执「太阳系的九大行星都叫什么、怎么排序」,埃琳娜忽然明白了诸伏景光的意思。   对于太阳系的行星、对于地球与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来说,太阳光辉灿烂发光发热,驱散黑暗与寒冷,值得任何赞美与歌颂。   但是对于太阳本身来说,它只不过是一颗位于本宇宙ꔷ室女座超本星系团ꔷ本星系团ꔷ银河系ꔷ猎户座旋臂的偏远乡下小恒星,每天的所作所为,无非自顾自地进行氢氦核聚变。   它既不关心地球和人类,也不关心其他九个或九百个行星和卫星。   人类讴歌还是诅咒太阳,诞生一万个关于太阳的神话传说与故事,太阳都不在乎。   太阳只是一颗恒星。   太阳就在那里。   ——对于诸伏景光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象征光明、象征恒定、象征温暖明亮,是他由于卧底工作,越来越深地陷入泥沼时,抬起头就能看到的、总在那里的光源。   就算她生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就算她任性恣意喜怒无常,就算她一开始对他只存着即用即抛的念头,他都不在意。   真可怜,溺水之鱼乱抓救命稻草,居然抓到了她这种只会在迷雾笼罩的泥沼中,嘲讽地观察人间的女巫。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也晚了。   她不会松开手的,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他从她怀里抢走。   太阳就在那里。   ——你认为的太阳,真的是太阳吗?   凝心静气、驱散幻影、使人沉着理智的蓝宝石。   看到她、听到她、回应她,强行拉着她留在真实的世界,让她感受到美食之美、美景之美、美人之美的,有着与猫科形状一样的眼睛的男人。   她的私人所有物。 -------------------- 还有一章,大概在下午。 她开车路过的,或许是最后一个,改变他的命运的机会() 第 59 章 =================   第59章我亲爱的蓝宝石ꔷ上   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 舒服得让埃琳娜在车里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这么困好像不太适合开车,她轻轻拍了拍头,像一只树懒一样, 缓慢地拉开车门, 打算出去走走。   冷风拍在脸上, 冻得她一个激灵, 比下车速度快十倍地蹿回温暖的车厢里, 砰地一声拉上车门。   买点礼物去拜访娜塔莉吧!   娜塔莉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多一点, 行动非常不便。上次她们见面的时候, 伊达航正好休班,还拜托过埃琳娜有空多来看看她。   她去得正是时候。   敲门没人应声, 准备离开时恍惚间听到了微弱的呼痛,心生不妙用力踹门, 门没事,脚麻了。   伊达隔壁黑田家的全职主夫阿龙以为有人闹事,抄起晾衣杆出来看一眼怎么回事, 看到斗篷帽子墨镜围巾裹得像个球的陌生人在踹邻居家的门, 操着奇怪的弹舌音问她是谁。   埃琳娜如今的日语水平,可以在“啊你说什么?我歪果仁”和“就算是关西腔电影也能无障碍理解”之间无限钟摆运动, 此刻有必要, 她立刻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情况。   阿龙身上凶神恶煞的气场,让埃琳娜有一种遇到父老乡亲般的迷之亲切感。   她继续呼唤娜塔莉,阿龙皱着眉歪着头拧了一下门把手, 向外一拉。   门应声而开。   根本没锁。   埃琳娜以一位女巫应有的强悍神经, 无视了阿龙与其他街坊的目光,旁若无人地登堂入室, 发出一声尖叫:   “快来个人帮忙!孕妇晕倒了!”   也不算尖叫,她天生音量偏小,就算大喊的声音也不太大。   娜塔莉倒在客厅地上,捧着腹部,意识不清。   她脚边是手持式吸尘器,机身与电线的连接处有暴力拉扯导致的豁口,估计是肚子太大,低头看不清脚下,被电线绊倒了。   阿龙人高马大身高腿长,身手敏捷地抱起地上的娜塔莉,指挥力气不够的埃琳娜别愣着快去叫车,町内会来看热闹的人去樱田门通知伊达航。   町内会的老奶奶比他们俩有经验,在电视机前的纸盒子里翻出了娜塔莉的母子手帐等重要就诊文件,指明了娜塔莉做产检和预约生产的医院。   埃琳娜开车的样子,如同给老虎插上翅膀。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她简直是飞过去的,恨不得一脚油门直接开进病房病床上。   他们用了五分钟进医院,娜塔莉在急诊观察室留观。   急诊护士拿着一叠文件想找人签字,看着埃琳娜和黑田龙,对照娜塔莉的证件上的“伊达娜塔莉”,大惑不解。   患者女性,金发,姓伊达。   同行的女士,歪果仁,黑发,姓布莱克。   同行的男士,日本人,姓黑田。   “……请问哪位是产妇的家属?”   都不是。   产妇的家属在两小时后姗姗来迟。   町内会的志愿者跑到警视厅搜查一课找人,伊达航出警去了,不在本部。擒获绑架犯,回本部写报告,上司目暮警部痛快地给他批了假,在他满眼的“???”中告诉他,他得赶紧去医院。   “你老婆生孩子,被街坊送去急诊了,一个半小时前来人报的信。”   娜塔莉已经醒了。   虚惊一场,她没什么事,孩子也没什么事,就是提前出现了宫缩,是不规律宫缩,医生说还生还早,等变成稳定的半分钟一次、每次持续超过半分钟,才是真的要生了。   阿龙看看不用帮忙,回家去继续他的极主夫道日常了。   埃琳娜等到伊达航来,说明情况,对伊达航让快生了的娜塔莉还要做家务这件事极度不满,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伊达航低头认错,十分愧疚。   娜塔莉拦了好几次,才拦住发火的埃琳娜,表示家里的体力劳动其实伊达航全包,但她最近坐卧行走都很累,不想出门,每天在家太无聊了,看书眼睛疼,躺久了骨头疼。   想给自己增加一点运动量,随便做点什么解闷,没想到会被电线绊倒。   埃琳娜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对产期提前的临产妇说,这些细节她都没听说过,她只知道生的时候特别疼,但是可以走无痛分娩。幸好她没有孩子,好可怕不想生了。   那不就成了存心给人添堵了吗?   开车去了米花町还没挂牌的女巫事务所,计划是新年后开门营业,牌子是她亲自设计的。   一楼的会客厅摆着一架蛋形吊椅,花纹涂绘是一枚碎裂的黑色龙蛋,填缝用的金红色。   埃琳娜坐进去荡了几下秋千,觉得挺好,在轻井泽的山居别墅可以加个秋千,以后和景光在那边度假的时候……   她露出心驰神往的笑容。   不管什么事,交给直美助理,都很让人放心。   于是对从FBI跳槽到东都地检署的雷伊·彭博先生,生出了淡淡的嫉妒。   他何德何能,居然得到了直美助理的青睐,还在婚后对她那么不客气?   离开会客室,穿过走廊,绕过螺旋楼梯,进入两层打通的书房。   书房里放着一架里拉琴。   诸伏景光上手之后,手把手教了她简单的音阶和调弦。   弦乐器都需要调弦,里拉琴这种弹奏五分钟调弦两小时的乐器她觉得真是修身养性啊,然后就把它放在了一边。无论是空间上,还是脑内重要性列表中。   不过这玩意儿的声音挺好听,从八月到现在,四个月过去,她决定考验考验自己的技术水平。   调了一个多小时的弦,总算稳定在同一组音调里,不至于哪一根突然跑调,埃琳娜坐得腰疼,直起身在书房里走几步,活动活动身体,回来兴致勃勃奏乐。   《斯卡布罗集市》的曲调流畅地流泻,大概能有三分之一的曲子还在调上。   埃琳娜愉快地哼着“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他曾经是我的真爱)”,脑内浮现出“妖精骑士诸伏景光”的画面。   不弹了,把那个画面画出来吧!   画了一幅妖精骑士诸伏景光,画了一幅假面骑士苏格兰,画了一幅两人的格兰妮公主与迪尔姆德雕像构图。   捏他了达·芬奇的《丽达与天鹅》,丽达是Hiro,她是金色眼睛的黑天鹅。   还捏他了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但是苏格兰版,右边举着衣服的是波本,左边的两位风神就安排上个月他介绍的那两个朋友好了。   埃琳娜的画风还是那么像黑白打印照片。   她欣赏片刻这几张十分迷惑的作品,在他脸上悄悄亲了几口,嬉笑道:   “我亲爱的蓝宝石,你是我的。”   随后叹了口气,她不能留下这些东西。   一张一张把它们撕成碎片,找她的坩埚烧掉,灰烬加水搅拌成泥浆,倒掉冲进马桶。   处理到“假面骑士苏格兰”那张时,她特别不情愿,心底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有一道声音试图说服她“这张又没露脸,身材也被铠甲遮住,看起来是个普通路过的兔子+猫,留下来吧!”   好想保留与他共同的回忆。   不能给他制造一丝暴露身份的破绽。   等他卧底回收,再重新画吧。   幸好不是真的照片——照片收录的,是一张张时光切片。   岁月之书只能往后翻,不能向前。每一页的他,翻过去了就回不来。   她手里没有一张他们的合照。   就算以前无意中拍到过,也被她连照片带胶片一起彻底销毁。   不高兴。   离开书房,发现天色已晚。   今天就住在这里好了。   缘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一路走到主卧,发现按照她的心意,新换的四柱床,但是床没有铺。   埃琳娜不知道被褥在哪里,也不会铺床,不过有新风系统,室内不冷。   要不要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凑合一夜?   算了,又饿了,肚子没什么感觉,有点心慌气虚,看来是低血糖了,觅食去。   在快到打烊时间的咖啡厅啃三明治,心越来越慌,再加一杯双倍奶糖的拿铁好了。   ……服务员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拉花像一坨漫画风格的谢特。   喝不下去。   三明治嚼起来仿佛泡了水的合成纸板,粗糙无味,还拉嗓子。   心更慌了。   放下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和一坨谢特的拿铁,结账离开,不耽误店员们下班。   坐在车里捂着胸口,它为什么跳得这样激烈?   难看的咖啡会导致健康人突发心脏病吗?   听说血亲之间会有心电感应,是不是远在西西里的死老头终于死了啊?   单纯心悸,没有疼痛,持续了一分多钟,突然兴奋起来的泵血器官终于恢复平静,心率从极值的144次/分回落到她平常的78次/分。   她松了口气,应该没事了。   ……怎么感觉还是提着半口气放不下来,悬着半颗心让她难受?   一定是那只春季换毛期的北极狐因为被她画成春之女神而不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摸摸骂她。   丝毫不理那幅画从诞生到销毁全程只有她自己看到过的事实,果断推锅。   今天的天气特别晴朗,晚上十点前这这样的时间,还能在霓虹灯的间隙里,看到满天星光。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视角,这样的星空,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   她曾无数次欣赏夜景,真实的亲身经历,和他人身后的故事里都有。   唯独一次,星空给她的印象不是璀璨瑰丽,而是杀气腾腾。   她嗓子发干,耳朵里嗡嗡响,不明白身体究竟在告警什么事。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把车停在路边,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处看起来像荒废的鬼楼的建筑,沿着金属的外置楼梯,爬到楼顶天台。   楼顶天台没有人。   关节僵硬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天台边缘,倚靠着围墙缓缓坐下,仰头望着没有霓虹灯光污染干扰的夜幕。   诸伏景光二十六岁,离他三十岁还有四年,在那之前,找到她所看到的那个血液喷溅染红的天台,就能改变他的命运,对不对?   她当初看到的血色天台,他穿着深色立领内搭,配浅色外套,修身裤。   昨天凌晨,从她那里离开的时候,他穿的是浅色衬衫,配深色风衣。   不是今天,对不对?   她的手指冰凉,呼吸间吐出白雾,白雾带走了更多温度,她冷得发抖。   饿的时间长了,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腿没力气,人发软,心悸,虚脱。   今天还好,她中午才吃过一个培根火腿三明治,能量支撑她接下来的行动。   她打开从车里拎出来的手袋,取出里面的六分仪和陀螺仪,测定角度,估算位置。      正如山民分辨动植物的种类和判断天气,几乎成为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渔女通过星星的高度和角度判断位置,也是看家本领。   埃琳娜在公海的船上出生,大海是她的摇篮,六岁才回到康费图镇,地中海是她的澡盆。   哪怕她对童年的经历毫无记忆,可是学会了骑自行车的人,就算长久不骑,也不会丢失这项技能。   东京城市化的程度高,这种有着外置楼梯的烂尾楼不算少,她做不到用穷举法挨个爬上去定位。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所“看到”的画面,不保证一定是“曾经发生、正在发生、未来发生”的“真实事件”,偶尔也会涵盖电影、梦境、回忆、幻想。   回忆是最容易被篡改的过去。另外三种离“真实”,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格兰之死”,是她数年前看到的画面,凭借记忆里的星图,与此刻的夜空对照,寻找一处真实存在、对精度和距离有要求的地点,无异于刻舟求剑。   “我一定是疯了。”   她喃喃自语。   算出来了,她偏离了五百米左右,范围是方圆五十米。   直径五十米的一块地区,搜索范围不很大,她可以走一趟。   驱车行进五百米,检视每一座有嫌疑的废弃大楼,重复着爬上去-对比建筑环境与星空角度-否认地点-爬下去-继续寻找下一处的步骤。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必须回去她的南瓜马车的时间,埃琳娜找到了苏格兰命中注定的天台。   是这里,但是不是今天。   至少一个月,这里没人来过。   “太好了,太好了,还来得及。回去就找人炸了它。”   她捂着胸口,沉重的感觉丝毫没有减轻,危机不是已经解除了么?   慢慢地扶着栏杆下楼,她的运动量严重超标,双腿像浸了醋又灌了铅,好累,好重,好困。   不行,不可以在走楼梯的时候睡着,摔下去的话,会被长子嘲笑到八十岁。   强大的意志力与坚韧的精神力,让她坚持到了车上。   睡一会儿,只睡一小会儿,实在是太困了。   这种状态下勉强开车,说不定会开进东京湾里去。   她趴在方向盘前,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猛然惊醒。   几点了?   有信号的午夜电台播放着过时的情歌,歌曲中断,整点报时,现在是凌晨两点。   回家吧。   说不定可恶的瓦莱黑鼻羊良心发现,放他回去了呢。   12月7日,一整天,苏格兰没有回家,波本也没有消息。   埃琳娜到直美助理的办公室,提出收购并炸掉那座被她重点标记的烂尾楼的目标。   直美助理摸摸她的额头,让她自己去冰箱里翻个冰淇淋吃。   年底总结是最忙的时候,这件事她记下了,不着急的话等1月份再说。   “很着急,不能拖,最好今天就把它炸了。”   抱着个巧克力冰淇淋重新进入办公室的埃琳娜相当认真地说。   “这是你的预言吗?”   直美助理放下钢笔,揉着手腕,在脑内把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从“埃琳娜又突发奇想搞事情”一栏,挪到“三个红叹号的紧急事项”那栏。   “是的,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以后的孩子生死存亡的问题。”   埃琳娜还是那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直美助理吃惊地按着桌子,差点失态地站起来:   “你有孩子了?”   埃琳娜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吐槽:   “还没有。我们近期没有生育计划。这个破楼不炸,孩子爹就要没了,更别提孩子了。”   直美助理本来还想问问那个“孩子爹”,可埃琳娜交代的这件事太过紧急,她得立刻着手去办,就这样今天都不一定能有结果: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她来去匆匆,埃琳娜还没来得及提供她的思路:   往那座烂尾楼里投掷一些洗衣粉,向驻日美军匿名举报,那里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或者在天台放一桶刷过鞋的脏水,向驻日美军匿名举报,那里疑似有溢出地表的石油。   她看到了!不同人的背景板里,集中在未来某一段时间,这两种方法,完全可以成功。   12月8日,波本还没释放苏格兰,埃琳娜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们背着她私奔了。      别的事转移了她的注意。   娜塔莉在12月7日晚上十点多,生了个2.7千克的女孩,母女均安。为了感谢把她送到医院、救了她一命的埃琳娜,女儿取名为“艾琳”。   埃琳娜有手机,诸伏景光送她的,经过特殊改造,保密程度是军用级别的。   但她对这种过于现代文明的即时通讯手段,总有种心里发毛的感觉,不喜欢用。   诸伏景光又提出,实在不喜欢的话,他拿回去当他的备用机也行,她又不给。   手机放在女巫事务所的二楼卧室保险箱里吃灰。   倒是一楼直美助理的办公室,有开通了国际长途的固定电话。   电话是伊达航打来的,请直美助理转告埃琳娜喜讯。   喜讯还有另一条,那个埃琳娜无论如何,一定要炸掉的烂尾楼,炸完了。   据说是米花町特产的爆炸犯,选中了那里试验炸弹,一不小心就……总之恭喜埃琳娜,目标实现。   埃琳娜高兴极了,打算请直美助理吃一顿她亲手做的大餐。   直美助理不是诸伏景光,会在一开始就预设埃琳娜十全十美,不够完美的部分大脑自动屏蔽,她根据埃琳娜平时的饮食偏好,得出了埃琳娜的大餐顶多是一锅寿喜烧的结论。   ……她实在高估了埃琳娜的厨艺。   大餐是美军特供的自热军粮,埃琳娜的亲手指的是:亲手把热水倒进去。   最后直美助理操刀,给两个人拌好两份沙拉,才把这顿饭糊弄过去。   12月9日,波本是不是绑架了苏格兰?   他们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   埃琳娜来到日本定居的这半年,与诸伏景光一向聚少离多,以前并不很在意他的神秘蒸发。   这次他离开之前,还特意打了招呼,是要去给降谷零帮忙,公安那边有事。   可她就是心神不宁!   这样过度紧张、患得患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不想变成一个疑心生暗鬼的阴谋家。   去探望探望她出生三天的教女吧!   ……好小一只。   才一截胳膊大的袖珍的小人儿,闭着眼睛在睡觉,难以想象以后她会怎么样长到娜塔莉那么大。   长到伊达航那么大就更难想象了,和把大象装进冰箱的场景一样想不出来。   探视时间结束,埃琳娜怅然若失地回了家,在港区公寓,重启冬眠模式。   她在冰箱上给Hiro留了纸条,写着最近想吃的料理:   炸鱼薯条了解一下?   12月10日凌晨四点,埃琳娜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被人粗暴地摇醒。   她痛苦地睁开眼睛,夜灯的微光中,一顶金色的头发凭空在房间里飘来飘去。   咦闹鬼了?   金发底下是一双血丝密布的、通红的眼睛。   降谷零抱着几条从她的衣帽间随便拽来的裙子袜子塞给她,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里解除观察前你不能再呆在这儿,快,穿上跟我走。”   埃琳娜缓慢地眨着眼睛,久睡让她昏昏沉沉,理智还没降落回她的脑海。   她不太明白“Zero深夜独自出现在只有她和Hiro有钥匙的公寓”意味着什么。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心头睡出来的暖意化作冰锥,狠狠地扎了进去。   胸口钝钝地疼。   想要狠狠甩开他的手,质问他为什么后半夜私闯民宅,甚至在她睡觉的时候,擅入她的卧室。   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的大脑拒绝思考。   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降谷零去玄关拿来她的外套和鞋,对她的反应迟钝非常不满,有什么场外因素让他没像往常一样对埃琳娜例行开嘲讽。   见她毫无配合,他动作麻利地裹住她,草率地扣上大衣扣子,给她戴上帽子围巾,拉着她直达地下停车场,把她塞进去副驾驶位,扣上安全带。   埃琳娜不言不语,无动于衷,不提任何问题,不配合,也不反抗。   发现她还是那副木然无语的样子,降谷零三番五次张了张口,猫叼走了他的舌头似的,根本说不出话。   埃琳娜不看他,不问他,不回应他。   再难开口也要开口,他刚熬过了组织的又一波卧底清查,重获自由,与零组交流情报过后,第一时间前来营救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看到他的那一眼,她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把她带到公安提供的安全屋之前,他必须、必须……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对不起。”   埃琳娜充耳不闻,她看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降谷零压抑着声音里的一切情绪:   “……对不起,我、我没能……没能把他带回来……还给你……”   他的话音落下,车里没有第二道声音响起,唯有一片死寂。   死寂。   死寂。   埃琳娜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靠着身后的座位,试图让自己回到上一层梦里,或是赶紧从这场该死的噩梦中醒来,所有噩梦中她唯独不想看到这个。   当然是噩梦,除了噩梦以外还会有别的选项吗?   那座苏格兰命中注定的血色天台,她已经炸掉了啊! -------------------- 第 60 章 =================   第60章我亲爱的蓝宝石ꔷ下   12月6日凌晨,公安「零组」灵魂人物降谷零,夜访正对东都铁塔的某处公寓。   他请走了不同部门的公安警察诸伏景光,目的是帮他干点活,顺带着借职务之便,跟幼驯染交流一些内斗中的各部门互相隔绝的情报。   波本在情报组的地位,比苏格兰在行动组的地位,要更超然。   他给自己营造的人嫌狗憎的「神秘主义者」人设,有效地为他争取到了更多自由行动的时间。   狙击手虽然稀有又珍贵,可是组织有钱有势,以及狗矢一样的「恶之强运」,搜罗到了不少走错路的人才。   同赛道的行动组干部,射击水平与苏格兰相仿,或者不如他的,有科恩、基安蒂和卡尔瓦多斯等人。在苏格兰之上的,还有个某种意义上,性格也算人嫌狗憎的高傲自大狂黑麦威士忌。   他们的存在,无疑削弱了苏格兰的稀缺性和重要性。   要是有个「写上名字的败类从此会人间蒸发」的笔记本就好了。   波本在笔记本上写着仿佛永远写不完的任务报告时,恶狠狠地开脑洞。   “要是莱伊没有误入歧途就好了。”   苏格兰曾经在无人的场合,对波本发出这样的惋惜感慨。此时他正在旁边奋笔疾书,写另一份报告。   零组为降谷零提供的安全屋,理论上只有他本人可以使用。   可实际上,事急从权,在某些有必要和同属于公安卧底的诸伏景光单独谈谈的特殊情况下,他临时给幼驯染开个门,不是,开个权限,不算原则性问题。   “上次和风见桑碰面,听到抱怨了一句,你们那里最近新换的保洁人员有点过于勤快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她在做清洁工作,地面被她拖得能滑倒苍蝇,他额角的淤青就是走出洗手间时滑倒摔的。”   诸伏景光有日子没回本部了,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幼驯染讲得生动有趣,他配合地笑笑,接下来又听到了「今年新分配的新人」、「部门平调来的同事」之类他该知道但是不知道的故事。   降谷零又写满一页纸,翻过页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发小的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并不是说诸伏景光手底下干活的效率低下,或者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特别熟络的人才能get到的那种「他人在这里没错,魂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的感觉。   “在想你家那位「魔女莉莉丝」小姐吗?”   降谷零发出无情的嘲笑。   又不是蜜月期,再怎么黏糊的情侣,也早就过了那种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两人绑在一起、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粘在一块不分开的时候吧?   诸伏景光跟埃琳娜的感情确实有点太好了,可他到底是个正派人,不至于因私废公,想她想得没心思做公务。不过这次,他想的事确实和埃琳娜有关。   “我在想……”他说的时候在仔细地斟酌分寸,和Zero确实可以无话不说,但话题范围不该包括埃琳娜的隐私在内,“应该不是我想多了,等忙过这阵,我可能需要去复查一次J子活性了。”   降谷零「哦」了一声,过了三秒,差点把手里的笔头捏碎,震惊地说:   “我是不是最近忙碌太过睡眠太少导致耳鸣出了幻听?”   他是除了Hiro、埃琳娜和当初动手术的医生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诸伏景光做过结扎术的人。因为幼驯染做了,所以他特意查阅过相关资料。术后自然复通的概率太低了,低到通常可以忽略不计。   诸伏景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降谷零撂下笔,凑到诸伏景光眼前,摆出经典款滑稽表情,咧嘴笑道: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诸伏景光卷起文件,戳着他的额头推开他,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也闪避了幼驯染一张大脸在眼前无限放大造成的恐怖谷效应。   说起卧室里的游戏的细节不太好,昨天睡前他给埃琳娜做清洁时,发现液体颜色不太对。当时他也困了,没想太多,醒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应该可以说点能说的部分,让机变能力比他强的幼驯染帮他想想:   “之前我以为,埃琳娜似乎不太适应东京的冬天,几次见到她都很困很疲惫。今年是暖冬,东京的气温到现在还没降到零度以下过,她以前去阿拉斯加玩也没困成这样。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降谷零颇受异性欢迎,奈何一直挂怀着初恋的年上ꔷ人-妻ꔷ女医生,母胎单身至今。   作为情报屋,和各色女性约会套取情报实属家常便饭,不过尚未涉及到诸伏景光所描述的场景所在的婚姻家庭生活领域。   应有的生理学常识他有,与异性在亲密关系中才会遇到的细节,他还是略有欠缺的。   听完以后,他思考片刻,脑内思路沿着「缺铁性贫血」「抑郁症」「甲状腺功能减退」一路滑向「白血病」,最后一脚踩住刹车,停止脑洞开进深渊,给了个相对靠谱的建议:   “是气候过敏吗?要不然让她去预约个全身体检?”   诸伏景光一听就知道,降谷零和他没想到一起去。   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分歧,他没苛责单身的发小,无奈地否决了好友的建议:   “她讨厌医院,我没把握成功说服她。还是等我有时间先去做个检查好了。”   他主意已定,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两人继续忙着各自手里的活,间或插两句组织的动态。   降谷零还提了一嘴初恋的长女宫野明美,指桑骂槐地认定她看中莱伊诸星大属于没眼光、好浪费、真可怜的范畴。   苏格兰假装没听见他在暗示,威士忌组三人一起行动时,他和莱伊配合得比较默契,又制止了波本和莱伊无意义的斗嘴,招致了波本的不满。   至于宫野明美的妹妹宫野志保,被组织盯得太严了,波本试了几次都接触不到。为了避免引起组织注意,他暂时放弃尝试,以后有机会再说。   忙完乱七八糟的文件,交换了有价值的情报,可能还有分享一些不值得记录的瓜,波本定了闹钟,争分夺秒地睡三个小时。   苏格兰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没波本那么自由,需要去组织的训练场刷刷存在感。   之后差不多在下午四五点,接到一个临时的暗杀任务。   任务对象是一位颇有清名令誉的检察官,跟公安有点不对付,但她为人正直热情,是埃琳娜看到了都会夸一句「又一个不怕死的」那种热血青年。   苏格兰准备联系上线,让这场任务合情合理地失败,没想到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他被出卖了。   出卖他的人应该是权限不高的内部人士,不知道他的名字与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苏格兰」。   逃离陷阱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受了不轻的伤,抢夺了一辆摩托车,且战且退,顾念着组织一向心狠手辣毫无人性,不愿意殃及无辜,一路逃往远离人烟的地方。   撵上他的是各方面都很出色的莱伊。   ……到大腿的黑色长发,针织帽,晴朗的星夜,天台。   几乎成了埃琳娜的心魔的几种元素,凑在了一起。   苏格兰调转方向,打爆了莱伊的车胎,没去废弃建筑群那边。   命运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会向埃琳娜证明。   莱伊也抢了辆摩托车,他们在港口的废弃货运码头开启了一场追逐战,他的子弹打空了。   埃琳娜不看手机,也不是可以靠短信就接受表白或接受分手告知的那种人。   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间,他编辑了一封尽量长的邮件,把给幼驯染的话和给埃琳娜的话一股脑输入进去,发送给Zero。   波本的手机接到了组织的剿杀令,降谷零的手机接到了诸伏景光的遗书。   琴酒坐着伏特加开的黑色保时捷356A,赶赴一处深水港。他必须在琴酒之前赶到,不然没有任何机会营救被出卖的卧底公安警察。   “抱歉了,降谷。我的公安身份,被那些人识破了。我也只好……逃向另一边的世界了……再见了,Zero。”   “保护她。阻止她。”   “如果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不要怀疑她。”   “致埃琳娜:不要死。活下去。你所看见的命运可以改变,我发送信息的地方并非天台,对不对?请销毁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忘记我,走向未来,别回头。不要让我灵魂不安。我不会在三途河等你,不会在任何地方等你,别来找我。回家吧,回去能保护你的地方,快去。”   摩托的引擎声轰然炸裂,波本全速赶到废弃码头的时候,绕过乱七八糟的废弃集装箱与分装木箱,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深夜海面上的一条鱼影。   海上风大,码头寸步难行,他的头发被吹得全部向后,眼睛也难以睁开,冲到莱伊面前。   莱伊握着一把左轮手枪,蹲在尚未干涸的血泊里,捡起了什么东西。   一部被打穿的、沾满血的手机,一枚同样沾满血的谜之吊坠。   手机是联系家人同事的私人用机。吊坠非常小,是个项链坠,只有一节拇指大,圆滚滚的,初具人形,没有五官。   ……波本不该认识它,但是降谷零认识,那是埃琳娜送给诸伏景光的「护身符」,名字是「莉莉安娜」,代表着「不死的幸运」。   女巫失格,她的护身符!根本没用!   莱伊膝盖及以下的裤管沾着血,看起来水平大失地滑过一跤,冷酷地嘲讽道:   “这个东西真是邪门,有着与它的外表不符的摩擦系数,是什么诅咒木偶么?凝聚着叛徒死前最后的不甘。对叛徒,要处以制裁,没错吧?”   波本现在没空理他,苏格兰呢?苏格兰在哪里?   浓重的血迹,通向码头的跳板尽头。   莱伊的嘲讽还在继续:   “你没听过么,这家伙是公安的走狗,凶悍成性。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趁我不备,从那里跳了下去。这样一来,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无从得知了。就像杀了个幽灵一样,真没意……”   群星闪耀,夜色深沉,海风呼啸,波浪涌起。   近岸的海水在手机灯光的照耀下,还能依稀看到浅淡的血色。   波本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和鞋,从血迹消失的地方,跳了下去。   莱伊目视他溅起的水花,陷入沉思。   12月7日的东京,就算夜间气温,也没到零下,海面没有结冰。   即使如此,也不是游泳的好时间。   寒冷、失温,会让人的体力快速大量流失,重伤落海的人必死无疑,无防护下水的那个,注定无功而返,不跟着一起送命,就是上天眷顾了。   一对吃人的妖怪的眼睛似的车灯照进漆黑的废弃码头,琴酒叼着烟下了他的老爷车,看到莱伊正在扶起一辆摩托车。   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有停下来跟琴酒打招呼的意思,简单地概括道:   “情报组的那位,不满意我拿到「击杀叛徒」的功劳,想抓活的。”   引擎声响,摩托启动,他毫不犹豫地驶离现场。   伏特加问:   “大哥,我们要不要救援波本?”   该死的「老鼠」死不见尸,令琴酒非常不满。但他审视码头上的血量,认定失血到这种程度,哪怕没当场死亡,落水的一瞬间也会被水拍晕,没有生还可能。   琴酒不喜欢莱伊,也不喜欢波本,谁死了他都不在乎,全死了更好。伏特加的蠢话听听就完了,他冷笑一声,转身回到车上。   12月7日晚上,想从莱伊嘴里抢走「活捉苏格兰」的功劳的波本无功而返。   组织针对卧底的新一轮审讯排查开始,莱伊和波本都迅速洗清嫌疑。   12月10日凌晨,波本确认组织解除了对他的监视,他的健康状况也恢复到良好状态,跟风见打了个招呼。   ……Hiro生前最后的愿望,是「保护她」和「阻止她」。   前者很好理解,后者是什么意思?阻止她做什么?   他瞥向副驾驶位的埃琳娜。   她看起来非常平静,就好像完全没听到他带给她的、Hiro的死讯。   闭着眼睛,打算回到上一层梦境,或者从噩梦中醒来的埃琳娜失败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梦。   降谷零的车速非常快,车窗外两边的街景在飞快倒退。哪怕东京是一座繁华的不夜城,它的凌晨四点也是个寂静空荡的时间。   她可以装聋作哑,但降谷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明白她需要知道的现状。   不同于对诸伏景光的卧底工作,全然不知情的诸伏高明,与半知半觉的伊达航和松田阵平,埃琳娜和Hiro走得实在太近了。   谨慎起见,他在对话中模糊了埃琳娜的名字和身份:   “还不明白吗,埃……女性,「他」,已经、已经……你做什么?”   埃琳娜十分平静地、眼都不眨地,打开了安全带的卡扣,降下车窗,向外探身,似乎打算从开到120迈的小轿车里直接跳出去。   被降谷零单手拉回来拽住,她也没半分情绪波动,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和你没关系。”   降谷零惊魂未定,升起车窗并上了锁,又看到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柄短短的小匕首,抵在她自己的颈动脉窦上方,吩咐道:   “你弄丢了我的蓝宝石,我去把他找回来。”   匕首很短没错,可切开颈部薄薄的皮肤与皮下组织,没有任何难度。   降谷零瞬间明白了,为什么Hiro会把「阻止她」和「保护她」放在一起。   ——阻止她,阻止她,Hiro,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阻止她?   ……解开牵系着她与此世的绳索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啊!   “你的女巫埃琳娜,永远失去了她亲爱的蓝宝石。” -------------------- 久等了不好意思,拖到现在才发orz 这一章重写了好几次,终于看着顺眼了_(:з」∠)_ 马上接着去写下一章,不管写到几点,明天上午九点,肯定有更新w 第 61 章 =================   第61章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ꔷ其一   虽然认识埃琳娜的时间不短了,但是降谷零对她的印象,主要还是来自诸伏景光。   作为诸伏景光最好的朋友,和诸伏景光的女友转未婚妻的女性,再怎么样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仅是空间上的距离,更包括精神上的距离。   倒不是一定真的会发生什么,「避嫌」二字,避的是嫌疑。   这种似熟非熟的了解程度,在平时的人际交往完全够用。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好菜鸡互啄,由于有诸伏景光居中调停,也是完全没有问题。   在失去诸伏景光之后,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了去了。   降谷零需要克制长久以来,对埃琳娜的「抢了我发小的讨厌鬼」与「需要敬重的Hiro的挚爱」的双重印象,把她从定语「诸伏景光」上剥离出来,尽量客观而且尽快地了解她本人。   这样才能更好地判断她的对问题的思考回路、对事件的应对措施、对危机的应激反应。掌握了她的套路,就可以采取对应措施,反制套路。   诸伏景光最后关心的人是她,那么降谷零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住她。   ……但是Hiro没告诉过他,他亲手把埃琳娜从保护措施不够用的公寓拽出来的,眼看着她连洗漱的功夫都没有,穿着他随便翻的冬衣跟他上了车,居然还能变出来一把匕首。   她怎么做到的?到底藏哪儿了?   降谷零以「波本」的身份赶到废弃码头时,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他眼角余光瞥见的「鱼影」,是坠海的诸伏景光。   和莱伊对话没两句,他反应过来他究竟错过了什么,没经过任何思考,就那么跳进了海里。   他们7岁那年结识,一个不会说话的自闭儿童,一个发色肤色异于常人的奇怪小孩,都是现成的被霸凌对象。   他会把欺负他的孩子打回去,并放话见一次打一次。Hiro比他温和一些,打完了不撂狠话。   在他的影响下,Hiro日渐开朗,失语症好转,恢复语言能力。   他也得到了很多,认识了好多好多种以前没仔细分辨过的好玩的虫子,收集初代假面骑士周边,听到许多山与林的故事传说。   一晃二十年过去。   Hiro和他是占据彼此四分之三的人生、完全不能想象失去对方的重要存在。   看到Hiro的血流满地的那一瞬间,他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负责思考的颅内器官临时罢工,身体背离指挥,擅自行动。好像听到了莱伊在开腔,但是没有有意义的音节进到脑子里,只有无关紧要的风声在耳畔呼啸。   手机照亮的海面,残留着Hiro的血的颜色。   下到海里的的时候,他有考虑过利弊得失是非对错吗?   水冷水热,毫无印象。水深水浅,都不重要。   东京的废弃深水港口,曾经停靠重型货轮、吃水深度可达15米或更深的地方,在东京12月上旬的时间,没热身、没装备、没穿合适的潜水服,就那么跳了下去。   他在干什么?   他在找Hiro。   Hiro在哪里?   不知道。   今晚的港湾并不平静。   水下伸手不见五指,暗流奔涌。   浮上水面换气,风大浪大,恨不得把他拍下冥河。   体力短时间大量流失与失温带来的影响,逐渐逼进他的承受极限。   找不到。   到处都找不到。   肺里燃烧着一把无形的火焰,霸占了赖以维生的氧气。在小腿肌肉隐约出现抽搐的前兆时,他决定放弃。   这么长时间的搜索无果,Hiro不存在幸存的可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士,等明天联络水下救援队吧。   ……不死心。   他又下了三次水,怀着愚蠢的侥幸心理,渴望遇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万一」。   “喂Hiro,你喜欢的那个人,可是个女巫啊!她不应该连这点幸运,都不能带给你吧?”   再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会有忍不住想要拥抱迷信的软弱时刻。   “对不起,Hiro,没能找到你。”   埃琳娜举着一柄极为短小的匕首,抵着她的颈侧大动脉。锋利的刀刃由于车辆颠簸,切开了一线表皮,可能部分深及真皮层,几点细细的血珠渗出,连成一线。   驾驶位与副驾驶位的距离,要是她扑过来刺杀他,他反而能够轻而易举地缴械擒拿。   可是当她挟持的人质是她自己时,降谷零再足智多谋心思缜密,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   她的诉求是什么?   “你弄丢了我的蓝宝石,我去把他找回来。”   ——甚至不是「你给我把他找回来」。   要是她的情绪像他之前那样崩溃,他也有能够切入话题的点,可她显然还处在「乍闻噩耗」的「愤怒和否认」阶段,讲什么道理都没用。   现在支持和维系她的思考的,可不是「理性」。   带她前往安全屋的路上,还不方便靠边停车跟她细说。但她的危险姿态,让任何颠簸与转弯,都会升级为潜在的致命危机。   降谷零尝试以毒攻毒,用无情的话语刺激她,艰涩地开口,节选Hiro最后的邮件给她:   “回你的老家去吧,你的蓝宝石让我这样转告你。”   Hiro从60亿人里选出来的独一份的奇异花卉,眉毛都不抬一下,冷笑道:   “我就知道。”   究竟知道什么,她又不说了。   降谷零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说话只说一半的谜语人。   谜语人正在把他当作狼人。   埃琳娜对降谷零的信任,来自诸伏景光。   「Hiro的最好的朋友」「心存正义的日本警察」「总在别人谈恋爱时刷存在感的分离焦虑小狗」「扮演一戳一蹦跶很容易跳脚的孩子气人设相当熟练的演技派」。   诸伏景光全心全意信任他,那么她就跟着有保留地多信任他一些。   埃琳娜对降谷零的防备,来自西蒙娜。   同样是发小,同样是一起长大,同样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之交,在西蒙娜用假消息把她骗去罗马差点送命之前,她曾经对其毫无怀疑。   焉知降谷零是不是诸伏景光的西蒙娜?   哪怕埃琳娜以前是个赤诚坦荡的傻白甜,她那段死里逃生的经历,也是足以重塑一个人的三观的重大灾难了。   何况她从来就没傻白甜过。   对「一起长大的非常熟悉的最好的朋友」不设防,不等于对所有人毫无防备。   她到底是家族的女儿,再抗拒、再不情愿,也难免受到家族文化的浸染。   埃琳娜面对降谷零的时候,总是至少保有一线警惕。不明显,然而存在。   「外国人」是很好用的身份卡,「文化差异」是很方便的一张牌,好听的话又不要钱,可以随便讲。   订婚后,看在诸伏景光的面子上,他在的时候,她允许降谷零自由出入,其实从来没有完全放下提防。   甚至可以说,连对诸伏景光的全然不设防,更多的原因,不是因为爱情,而是有记忆以来一直伴随着她、程度时轻时重但是从未消失过的、对死亡的渴望。   ——亲密关系最容易成为致命危险的温床。   ——诸伏景光是安全的交往对象。   硬币的正面是这样:他性情温和、家教良好、克己复礼、细致体贴、事事以她的感受为优先,作为保护者,强壮有力,令人十分安心。   硬币的反面则是这样:他的身高体重都远超于她,肌肉量、握力、耐力、爆发力、身体锻炼程度、近战的专业程度与熟练程度等种种「武力值」相关数据,全都与她相差悬殊。   如果她看走了眼、信错了人,未来的某一天,他对她诉诸暴力,她没有任何反制乃至于逃脱的可能。   ——她知道他的危险性,也知道暗藏于婚恋的漩涡,在此基础上,依然坚定地选择了他,选了和他在一起,携手共度余生。   作出这样的选择,深思原因,恐怕脱离不开她的自毁倾向。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丈夫是薛定谔的屠夫。   诸伏景光是她深爱的恋人,也是她为自己挑选的人生终点。   她的选择,本来全凭本能与偏好,没考虑过背后的动机与原因。   偏好让她受危险所吸引,本能让她选择了性格方面能够中和体格的危险性的异性去爱。   引发她思考的,是直美助理说者无意的、对她的爱情故事的好奇。   埃琳娜不知道诸伏景光是否看穿或猜到了这些难以言明的晦涩心态,不过他在她心中「完美的恋爱对象」这一角色上,始终如一,无可挑剔。   她在暗中授予了迷之伤害免责卡的诸伏景光,从来没表露出过任何危害她的言行。   降谷零没有这种特权。   凌晨四点,降谷零拿着诸伏景光的钥匙,擅闯她的公寓,把她带出那里时,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不如说最近相当长一段时间,她的状态都很差。像睡不醒一样,总在睡觉,睡不够,而且不管睡多长时间醒来,也不会觉得头疼。   被摇醒那阵,她不怎么清醒,眼睛睁不开,分辨不出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感官系统获得外界信息传递给大脑、大脑分析处理作出判断与回应、身体执行大脑的指示,所有步骤环环脱节,强烈的困意让她无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到来了诸伏景光的丧信。   清醒了但没完全清醒,心里飞速盘算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情感上完全不相信它是真的,于是自发收集「你骗人」的证据:   降谷零的情绪不对劲。   他不相信他亲口说的诸伏景光不在了。   骗子。说谎者。不可信之人。   这趟莫名其妙被卷入的行程,也不可信起来。   试试吧。   试试现在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还是与现实相似度颇高的一场离奇的噩梦。   试试降谷零是不是对诸伏景光感到心虚、会不会在意她的安危。   要是所有尝试的结果都不乐观……   不慌,她有丰富的被绑架经验。 -------------------- 透子比埃琳娜多三天恢复和调整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能够稳得住了。 埃琳娜识别他的伤心程度,认为不合理,所以他有问题。 不过她本来也不愿意相信景光无了,人总会下意识为自己的观点寻求更多证据支持的。 现在的埃琳娜挂着激素水平剧烈变化的debuff,状态非常不稳定,生理和心理都是,请不要因此讨厌她_(:з」∠)_ 第 62 章 =================   第62章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ꔷ其二   降谷零开的不是他心爱的马自达RX-7。而是与一辆安室透身份卡没关系的、改装过的防弹商务车。   他的车技很好,胆子很大,排水沟过弯算什么,电车轨道飙车竞速都不在话下。   这样一位实力过硬的秋名山车神,此刻正紧张地盯着埃琳娜颈部的血线,发愁怎么在她看起来不打算配合的前提下,说服她或者制服她。   除非久病之人或垂暮老人的家属,早有心理准备。否则的话,乍闻噩耗,一般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和愤怒。   问题是别人再不相信、再愤怒,最多不过是往带来噩耗的人脸上给一拳。   他真不懂埃琳娜是怎么想的,第一反应是跳车,跳车失败就要刎颈,简直迫不及待要去死。   平时他从来没看出来过,自己的生命。对她而言,轻飘飘的,就像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纸。   Hiro知道她有这么严重的精神问题吗?   ……Hiro知道。   他苦涩地想,Hiro以前一定是一直在默默干预她的心理危机,直到没时间了,才把她托付给最信赖的他。   埃琳娜的武力值聊胜于无,脾气又大得很,好声好气地劝说,她不会听的。   试试激将法,把她的悲伤激发成怒火,冲着他来。   只要她主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有十足的把握,下了她掌心那把口红似的小短刀。   ……断章取义Hiro的遗言那句「回你的老家去」,没起到任何预期中的作用。   她没有被激怒。   他果然不够了解埃琳娜。   埃琳娜又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没必要说话的时候总是在那里当个令人费解的谜语人,怎么这种时候变成了哑巴?   她看着他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空洞无物,没有半分情绪,但并没有失去意识。   没必要展现「受到过良好的反侦察训练」的时候,突然表现得像个合格的家族成员家属,也太讨厌了吧!   她不说话,他对于选什么切入点来打开话题,顾虑重重,决定先从安全的边缘话题说起,解释刚才刺激她的那句话:   “我正载你去「我们」控制下的安全屋,你暂时住在那里。等为你安排好了出国手续,就回去吧。这也是他的意思。”   她还是不说话,手里的短刀那么锋利干什么?再深入下去,就要突破真皮层了!   降谷零有些着急,高超的观察能力和反应能力让他意识到,埃琳娜没她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   他懂了,此刻最好把心里的着急放大几分,摆在脸上,给她「我在压抑紧张的情绪」的感觉,进一步解释:   “你们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不适用证人保护计划。目前组织里没有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我仍然在「为他们工作」中,不能时时关注你,回到安全的、有人保护你的地方吧。”   真情流露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埃琳娜通过后视镜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道:   “哦?”   “哦”又是什么意思啊!Hiro你究竟留了个什么难题给我?她这么难缠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向来都是他在审讯室讯问犯罪嫌疑人,居然轮到他被幼驯染难缠的未婚妻通过审讯技巧为难了,真是岂有此理。   降谷零不得不吐出更多信息,以取信眼前这位讨厌得要命的大小姐:   “再多说就泄密了,我不能泄密给你。他是7号出的事,我今天刚得到自由,所以才没及时通知你。埃琳娜,放下那把刀,这种时候我是不会骗你的。”   埃琳娜的态度似乎又软化了一些,那把该死的刀刃稍稍远离了她的颈动脉。   Hiro不是总夸她的眼睛会说话吗?他怎么看都没看出来,只看到她不怎么感兴趣地「嗯」了一声,明知故问:   “是吗。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她的语气里有深深的疲惫和嘲弄。   但是肯开口说话,就是成功的开始,总有攻破她心房、说服她远离日本的时候。   降谷零又把目的地说了一遍:   “到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的安全屋,我会把你安全地送上飞机。”   绝对不是他的错觉,埃琳娜就是在嘲笑:   “我不知道你说的「你们」是「谁们」,我只知道,你把我带出来,Hiro并不知情。你背后的势力要拿我当控制他的人质吗?他们要活的还是死的呢?”   匕首入肉,更深一分。渗出的血线迅速滚落几滴鲜血。   她是不是痛觉失灵了?一点都不觉得疼的吗?以前不小心被纸页划破手指,都要Hiro给她含住的啊!   降谷零看看侧视镜和后视镜,前面一段马路足够空旷宽广,两边没有其他车,是动手打掉她的那把小玩具的好时机。   “他总是什么事都跟你说。”   又来了。那种仿佛被她看穿心思的不适感席卷了他。   埃琳娜如同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恹恹地抱怨,越说越来气: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颗智齿是蛀牙,接吻的时候划破过他的舌头?”   降谷零瞬间忘了还没准备好的诱导话术,反应过来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动手吧。   “看来是没说过。”埃琳娜点点头,对此颇为满意,主动放下了那把小刀,手一转不知道又收进了哪里,向降谷零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他做得对。你对「河/豚/毒/素」、「蓖/麻/毒/素」、「肉/毒/杆/菌/毒/素」,了解多少?”   降谷零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蛀牙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她提名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藏在蛀牙洞里面,但他不敢赌。   三种都是极为烈性的剧毒,不采取极快的针对性治疗,一旦进入人体,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致命。   ……蛀牙洞藏匿毒囊,是从事破坏性活动的间谍的基本操作。埃琳娜是个间谍吗?出卖Hiro的难道是她?   她摇摇头,金色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却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人,轻轻地说:   “我不会再被你骗一次的。”   他没有骗她!Hiro真的希望她能回老家!「再」又是什么情况?   “上次我被绑架,差点沦落到比死亡更惨烈百倍的地步。那之后我吸取教训,痛定思痛,不会再让人那么轻易地威胁到我。没有任何人能再控制我。”   一般人的「痛定思痛」并不会从「不能让别人谋害我」跳转到「所以我可以抢先谋害我」好不好!   或许现在动手,来得及在她咬破毒囊之前,卸掉她的下颌关节。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   不是她。   她不是间谍,也不是出卖Hiro的人。   作为一个与组织毫无关系、仅仅因为爱情才卷进危险漩涡边缘的外国人,她最好的结局是脱离脱轨失序的这段日子,回去继续她应有的漫漫人生。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松,动作幅度小到埃琳娜毫无察觉,接下来只需要探身、扳着她的肩膀、使用技巧让她的下巴脱臼……   她从衣服里摸出来一个粉红色的、涂装像袖珍卷发棒的、最新军用级别的电击棒,棒头闪烁着蓝白火花。   夜色中,幽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平平无奇的流沙陷坑,看不出任何情绪与想法,却能无声无息地吞噬误入其中的一切生灵。   是谁给她的勇气,让她在战斗力差距悬殊、明知不敌的情况下,还敢对他发出明确的攻击信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近乎自言自语:   “Hiro不会因为我受到任何拿捏……好遗憾,来不及亲口向他道别了……”   降谷零心念电闪,瞬间明白了她的反常举动的原因和动机:   原来她是把他当成了背叛Hiro的人!而且她根本就是完全没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包括Hiro出事的告知!   Hiro让他阻止她,是阻止这个吗?   阻止埃琳娜找他同归于尽?   降谷零大惊失色,万里挑一的心理素质让他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放弃努力,急刹车,举起双手,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   “别咬破!有话好好说!埃琳娜!到底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证明事情还没糟糕到无法挽回,她慢慢悠悠地说:   “当然是打电话给他,让他亲口告诉我,是他授意你这么做的。”   ……这个电话,他不打,是因为不想吗?   降谷零忍了这么久,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巨响过后,血丝密布的眼睛凶恶地瞪视埃琳娜:   “理智点吧太太!我的伤心程度不比你低,你才认识他三年,我们是二十年!要我重复几次你才肯相信,他……他真的,回不来了……”   被审视被评估的芒刺在背感仍在持续,埃琳娜对「诸伏景光不可能已死」的坚信程度,甚至让降谷零也忍不住滋生了一丝、微妙的、本不该存在的妄念:   ……说不定女巫真的有神秘的能力、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科学,身受重伤又在冬天从深水港口的码头坠海、专业搜救队搜索三天都没找到的Hiro,还活着……   怎么可能啊!   埃琳娜关掉了电击棒,流沙陷坑静静地注视带来诸伏景光的死讯的人。   气血丰盈、红得像刚吃了俩小孩的红唇开合,她给出了她的条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条子,载着我去他出事的地方,或者载着我的尸体去你想要强制我去的地方。没有其他选项。”   降谷零向她伸出手。   埃琳娜歪歪头,敷衍地表演了「我不知道你在找我索要什么」的意思。   这次冷笑着拒绝让步的换成了降谷零:   “交出来,埃琳娜。你牙齿里的毒囊、身上藏的匕首、手里那个电击棒,都给我。他到最后还在为你的安全殚精竭虑,我不能在你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时候,让你保留这些容易失控、造成无可挽回的悲剧的道具。”   埃琳娜眨眨眼睛,加深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声音里透出来的冷意,更甚于冬日的冰雨:   “尊敬的日本公安警察先生,请问,我是说,能不能麻烦您,屈尊纡贵地为一位微不足道的迷路羔羊,稍微介绍介绍,您所带来的那个令人惊讶的消息。那个晚上,更多的、或许我应该知道的事?”   “——告诉我,「苏格兰之死」的全部细节。在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天台,早就化作一片废墟的时……”   “谁告诉你是天台了?”降谷零失态且失礼地打断她,再次发动引擎,一边稳住她,一边强势地抢占局势的主导地位,“他没去天台!你真的是女巫吗?为什么你没看到,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大海?”   “大海?”   埃琳娜愕然转身,眼睛里终于露出破绽。   一瞥之间,降谷零识别出了她没藏好的情绪,惊怒、惶惑、愤恚、不安、不解、不信,混乱无序地杂糅在一起,挨挨挤挤。   “把毒囊吐出来我就带你去,快点!”   降谷零诚恳而冷酷地说着,听上去笃定而可信。   ——预期的目的地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公安控制之下的安全屋。   埃琳娜和他之间的信息差,是她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弥补的劣势。   ……Hiro,若你英灵仍在,请你眷顾她。蒙蔽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不要让她在获得平安之前,辨认出我善意的谎言。 -------------------- 儿童节快乐! 第 63 章 =================   第63章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ꔷ其三   埃琳娜不信任降谷零。   她的智齿,在认识诸伏景光之前,早就拔掉了。   没有蛀牙,没有蛀牙洞,更没有藏在蛀牙洞里的毒囊。   ——毕竟她是真的会和她的恋人接吻的。   要是情迷意乱的时候不小心被谁咬破,导致双双殉情,那他们肯定有望成为本年度达尔文奖的优胜者。   达尔文奖这个名字听起来可能比较高大上,换成简介「蠢蠢的死法」就容易理解了。   毒囊的震慑意味大于实际意义,她提名的三种毒素,应急处理药物不同,只要降谷零认为她真的有,那么它就可以有。   她赌降谷零不敢赌。   车辆重新启动两分三十秒后,埃琳娜确信,降谷零确实不敢赌,也确实没把她的方向感当回事。   他大概从诸伏景光那里听说过一些她的迷路笑话,所以听起来很真诚地说着「我这就载着你去事发地点」的同时,行车路线分明在与临海方向背道而驰。   多亏了地球是圆的,降谷零保持他在凌晨四点空旷无人的大街上这种100迈以上的时速,4万千米也就开十天,都不用等到明年元旦,就能把她带到东京湾了。   埃琳娜此刻的状态非常奇妙。   她好像清醒理智得无以复加,又好像灵魂飞出了躯壳,冷眼旁观沉重愚钝的身体毫无章法地胡乱行动。   真实的世界离她非常远,仰头却没看见通往天堂的金色阶梯。   埃琳娜认为自己在非常非常冷静地与可信度存疑的降谷零周旋,分辨他的来意、他带来的那个坏消息的真实性、打乱他的节奏、判断他的目的。   ——诸伏景光四天前还在她的房间,给她讲日本的妖怪故事,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呢,怎么可能突然没了?   离他的三十岁,还有四年。   他们打过赌「命运是可以战胜的」。   他们约定过——「要是他遇到了被逼到绝境的情况,会击毙凶犯而不是自杀,这件事之后退职离任,和她回老家继承家业」。   他怎么可能不在了?   她不接受这样肤皮潦草的鬼话。   她很冷静。   思考速度空前的快,快如闪电。   降谷零的近战水平她没切身体验过。   不过她和降谷零第一次当面认识,是他带着一队警察,力击美术馆抢劫犯,解救被绑架的人质。   保守估计,一个打她十个,也就分分钟的事儿。   诸伏景光的身手她知道,他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奇埃琳娜的格斗水平,他们对打过。   结果特别残酷,如果不是他刻意容让,她没办法对他做出任何强制行动。   他现场教学的几种应急锁技,她学成了照猫画虎、徒有其表的花拳绣腿,除非他躺着不动,否则根本不能成型。   就算勉强成型了,也锁不上——她完全没看懂他是怎么挣脱的,只觉得他就像用叉子吃寿司一样容易。   所以、被他展示了她在武力值方面的差强人意程度后,诸伏景光认真告诫过埃琳娜,和有着他这样的体格的练家子,尽量避免直接对抗。   符合他的描述的人,就坐在驾驶位。   埃琳娜没有直接戳破降谷零的谎言。   诸伏景光还告诉过她,和她体格差不多的普通人。无论性别,或者更壮一些可气质懦弱的,倒是可以试试打打看。   胜率应该是埃琳娜高。   毕竟她真的敢下狠手,这在实战中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优势了。一般人很少做得到这么干脆,普遍会对「伤害同类」存在各种顾虑。   最后他充分充当了埃琳娜的女子防身术练习木桩和教练,优化了她的插眼、肘击、撩阴腿三板斧,真诚建议她,她的各式应急小道具最好不要全部离身。   ……因为她哪怕突击成功,跑得也不快,遇到真正的亡命之徒,很容易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被捉回来。   他比划的动作是拎小猫。   真失礼。   埃琳娜怒而辣手摧花。   后来诸伏景光曾经以怀念的语气,给她讲起警校生活。   那半年对他来讲,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要意义。四位同班同学,到了各奔东西的现如今,依然是亲近的好友。好友们制造出了无数可以分享给埃琳娜的美好回忆。   其中包括,降谷零在各方面都是优胜。无论是射击水平还是格斗水平,都在他之上。入学之初的解救教官行动,Zero就展现出了这一点。   埃琳娜冷静地看着后视镜里的降谷零。   是的,她远远不是降谷零的对手。爆发肢体冲突,是一个灰色的不可选选项。   但是人类在杀死同类方面的经验和想象力,让「正面对敌」,绝对不是唯一解。   诸伏景光和他曾是亲密无间的幼驯染,她不能确定有多少她的底牌是他知道的。   她的应急小道具,有些东西其实不怎么合法,但也不算违禁物品。属于没人特意搞她,就可以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有人特意搞她,就需要往局子里走一趟解释解释,说不定会被没收。   降谷零是公安警察,波本是组织干部,他的每个身份卡都很好使。   ——擅自闯入、语焉不详、用震撼性的噩耗震慑她、用欺骗的手段阻止她与Hiro的直接联系、假装接受她的条件却带她前往相反方向、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句实话,她很难不怀疑他。   亲如兄弟的挚友,亲兄弟,她见过的反目多了去了。   和降谷零言语交锋数回合,埃琳娜得出结论,他知道并认识她伪装成卷发棒的电击棒,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蛀牙。   口红匕首的存在,Hiro也不知道。   还行吧,她苦中作乐地想,她的那颗蓝宝石,至少没和幼驯染交流过,「卧室里的战争」的细节。   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不戳穿降谷零的谎言,配合他的绑架行动,还不是因为打不过他?她并不想在出手之前,被手铐之类的约束工具限制行动。   按照降谷零现在的车速,再直行三分钟,会通过一处封锁一半、断交维修的道路,那时抢夺方向盘。无论他准备把她带到哪里,都能成功阻止他。   捏造死讯、背信弃义、还作张作致得像个伤心的未亡人。   一起下地狱去吧!   ……诸伏景光坚称自己没有资格上天堂,没关系,她的亲人和朋友也都上不去。   她和她所失去的一切,都会在地狱里团聚。   等一下、大海?   不是天台,而是大海?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直美助理拿给她的那座废弃大楼被炸毁的照片,数年前看到的苏格兰在天台自戕的画面,母亲最后乘坐的远洋船出海的剪影,交替着在脑海出现。   为什么是大海?   “埃琳娜,埃琳娜,冷静。你没在安全的地方。你不知道Hiro的真实情况。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定还在哪里准备为你挑选新年礼物。”   无名的焦躁和恐惧狂吠着撕咬她的心,心里漏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假的,都是假的。   埃琳娜默默说服自己,不要相信降谷零的一切谎言。   稳住他。   说点什么。   三分钟就好。   见她又要跳车,降谷零没有坚持让她交出防身武器、继续降低她的安全感,而是言不由衷地说着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嘲讽的话,要求她配合行程。   “说说他是怎么出事的吧,不然我无法相信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   尽管一点都想不起来刚才她说了什么、现在又在说什么。   脱口而出的日语单词那么陌生,每一个音节发出,彼此之间都是孤立无联系的。   甚至不知道她的脸上,挂起了为她的「女巫」身份,特意设计过的、营业性的「神秘的笑容」。   降谷零迟疑片刻,扭头看看她,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只能察觉到他平日里安定有序的气场变得虚弱紊乱,他处在越来越深重的痛苦不安之中。   是「背叛」带来的吗?   降谷零的表情抽象得让她无法理解,灵魂与身体的脱节越来越严重,她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单手控制方向盘,是准备对她下手了吗?   不,不是。   他拿出了一部手机,按动几下,毫无防备地递给她。   哦?不怕她假装握手其实要毒死他吗?   “抱歉,「M夫人」,应该先给你看看这个的。”降谷零的声音卸除了部分让埃琳娜十分警惕的伪装,透出真实的疲惫。   他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放低了姿态,给出了他能拿得出的「证据」。   入眼是一条短信,写给她的:   “致埃琳娜:不要死。活下去。你所看见的命运可以改变,我发送信息的地方并非天台,对不对?请销毁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忘记我,走向未来,别回头。不要让我灵魂不安。我不会在三途河等你,不会在任何地方等你,别来找我。回家吧,回去能保护你的地方,快去。”   无论是语气还是措辞,还是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约定,都做不了假。   埃琳娜的灵魂被这条短信强力地扯回身体里,她下意识双手交叠,捂住胸口,又深又快地呼吸。   麻痹的痛楚从肢体末端开始,迅速向中枢蔓延。   脸部肌肉木木的,口唇也在发麻,氧气难以为继。   旁边好像有什么不重要的人在发出不重要的声音,听不清也听不懂,心脏搏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大、耳中响彻轰隆隆的巨大嗡鸣声。   她要死了。   心脏和大脑都这样告诉她。   就这样死了算了。   啪!   轰鸣声和心脏的激跳都随着这一下停止,埃琳娜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迟了数秒,失去高光的古铜色瞳眸缓慢地转向降谷零。   降谷零横眉冷目,把脸伸给她,压抑着情绪,跟她讲道理:   “发完疯了没有?不好意思,采取了激烈的手段唤醒你的神智。你随时可以打回……”   啪!   埃琳娜毫不客气地当场打回去,苍白的面颊上正在浮起鲜红的巴掌印,深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怒火,古铜色变浅变亮,罕见的金眸闪烁着鹰隼般的利芒。   降谷零的脸上也慢慢浮现了手指印,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继续之前的话题往下说:   “……来。你应该知道,犯罪分子得手后总喜欢回到犯罪现场?这就是我不能带你去他出事的地方的原因,我不能排除那个码头仍然在被组织的人监视的可能。”   女巫的神秘微笑配上她冷酷得不属人间的金色眼睛,让降谷零浑身汗毛直竖。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说得更多一些:   “他胸口中枪,出血量累计超过800ml,达到了失血性休克的危险值。我亲眼看着他坠海。不管是当时,还是事后派遣的搜救队,到现在都没找到他。”   埃琳娜静静地听着,诡异的笑容、表情和神态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来自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   “我们这些人,就算比普通人强壮、经受过一些特殊训练,也终究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做不到穿着紧身衣就能固定骨折,披着披风就可以从百米高空无伤落地。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生存奇迹,不会每天发生。”   她看到了幼崽时期的降谷零,为了多见到喜欢的女医生几次,故意打架弄伤自己以乞怜。   “把你带过去也没用,只会暴露你和他的关系。”   她看到了和现阶段年龄差不多的波本,在天台上,目睹苏格兰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血向前溅了莱伊一身,向后喷射状涂红墙壁。他跑过去喊着「振作点」,侧耳倾听苏格兰的心跳。   ……不是他。   不管是在杀害苏格兰的组织干部面前跳海,还是在同一个人面前守着苏格兰的身体失控地叫嚷「振作些」,都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理智的自爆行为。   出卖苏格兰的人,不是他。   不必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我既不能承担这个风险,也不能承担把你带过去之后,你像刚才一样「三二一跳」的风险,明白了么?理解一下吧太太,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了。”   埃琳娜缄口不言。   她看到了安室透在咖啡厅当服务生,对待外国客人态度非常恶劣,一个劲儿地在那里阴阳怪气。   ……哦,FBI啊。可以理解。   她看到了安室透巧妙运用、合理安排时间,一天之内跟八个富婆约会,从每个人那里得到他所需要的东西。   ……就说嘛,Hiro画风不搭的甜言蜜语,肯定是和这家伙学的。   埃琳娜从时刻干扰着她的视线的背景图中,努力将「此刻的」降谷零剥离出来,直面他凝重的关切。   他们不太投缘,性格不和,关系一直都挺紧张。   降谷零没少在她和诸伏景光约会时捣乱,也没少表达过对诸伏景光在他们呛起来时拉偏架的不满。   但是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对她的一意孤行,近乎无底线的、无奈的宽纵,几乎复刻了诸伏景光对她的态度。   诸伏景光,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死人是不能约束活人的。”   埃琳娜清醒理智地微笑道。   她自由了。   降谷零捏紧了方向盘,不明白为什么埃琳娜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   很轻松、很愉快,下班族加班结束、可以去居酒屋和好友喝点小酒唱唱卡拉OK那种轻松愉快。   她的状态非常不对!   “你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了,没有带回来。你阻止我去找他。”   打开盖子的宝瓶里的魔鬼、揭开封印的杀生石、所罗门王的魔神柱、蛊惑人心的莫里甘,她的金瞳注视的目光,似指责又似审判。   不是刺激她的时候,顺着她说吧。   降谷零低头应了声语气词,还在准备措辞,却发现她根本没给他留说话的间隙,宣布了她的决定:   “我诅咒你,降谷零!诅咒你——”   ……如果这样能让她感觉好一些的话。   降谷零说不出什么话,他觉得他活该承受埃琳娜的怒火。挨两句骂不要紧,骂得凶点也无所谓,他四天前确实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这会儿想想都是锥心的痛。   埃琳娜打断了他自己的话,轻飘飘地说:   “——他不让我诅咒你。他不会同意我因为他而诅咒你。你走吧。”   无辜的方向盘被攥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没人在意。   埃琳娜根本不在乎降谷零的反应,她整了整领口和袖口,捋了捋凌乱的深黑色长卷发,用发簪在脑后挽成一团。   口红匕首弹出,剁向颈动脉的一瞬间,降谷零松开方向盘,猱身而上,击打她的腕部,夺刃收起,在她咬牙单手掏取电击棒之前,拉脱了她的右肩关节和下巴,往她嘴里塞了一团毛巾,坐回去继续开车。   封锁了一半路面、断交施工的那条路,平平无奇地通过了。   剧痛没有让埃琳娜失去意识,她两眼冒出金红色的火焰,怒不可遏地瞪视降谷零。   降谷零回避着她的视线,大概又在编造新的白色的谎言。   没必要。   她成年很多年了,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把她当作一个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儿童一样管束欺骗。   恶心,好想吐。   她身上还藏着别的小玩意儿,脱臼的疼痛程度可以忍受,受伤导致的肾上腺素水平飙升强化了她的行动能力,只不过她是右利手,单独一只左手想要一击必杀,难度略大。   发簪是奈良线近铁出事之后受到启发特制的,可以拆开成锥子和锥套,淬有强效麻醉剂。   埃琳娜刚抬起手,降谷零似乎早有预料,再次松开方向盘,抓住她的左侧手臂,即将像几分钟之前一样一拉一推让她彻底失去行动力,不意她哇的一声。   吐了。 -------------------- 你们作者有多脆皮呢,前两天傍晚在厨房做了顿烧茄子,中暑了() 好抽象的健康状态= = 第 64 章 =================   第64章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ꔷ其四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埃琳娜在给他找麻烦方面特别在行。   降谷零脸色大变,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再次停车。   颞下颌关节脱位的状态下,哪怕只是吐酸水,也可能因为吞咽功能受限,发生意外。   埃琳娜又是个他生平仅见的脆皮。   为了避免她呛咳窒息,降谷零掏出防止她咬破毒囊的毛巾,两头打结,做成一个临时使用的布兜,托在她的脸前。   胃肠道反应其实非常常见,即使没有器质性病变,太饱太饿、运动过度、情绪激动等情况,也可能会让人呕吐。   埃琳娜根本没当回事,更准确地说,愤怒已经烧穿了她的理智,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宰了他。   更狼狈、更难看的时候不是没有过,被出卖、被背叛也不是第一次,问题是降谷零基本上已经被她排除了怀疑,却对她打出了暴击。   可恶啊!Hiro怎么挑的发小?选拔标准是缺德吗?   降谷零最伤心最失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再看目露凶光、杀气腾腾、不加掩饰的埃琳娜,头脑风暴积极运作,回忆谈判课所学的那些内容,思考怎样才能成功劝说她接受返乡安排。   拉脱她的关节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对她的身体肯定有损伤。即使尽快给她接回,也至少会红肿热痛几天。   她现在高度疑似怀孕,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药物绝大多数处在用药禁忌时期,他实在很抱歉,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车内空间狭小,他们赶时间去安全屋,埃琳娜情绪失控拒绝配合,有强烈的自杀倾向。   除此以外,因为一些家学渊源的缘故,她在目标对准他时,破坏力又十足惊人,而且不知道还有多少隐藏起来的致命武器,简直防不胜防。   要是她有普拉米亚那样的身手,或者退一万步说,有佐藤美和子的身体素质,降谷零都不至于如此顾虑重重。   在诸伏景光的描述里,埃琳娜简直是一盏纸糊的美人灯,大一点的风都能把她吹坏。性格方面也十全十美,博学多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什么都不必说她就能体察关爱、温暖人心。   这种鬼话听了三年,印象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结果实物与图片严重不符。   降谷零在第一次见到埃琳娜的现场,就发现埃琳娜似乎不像诸伏景光说得那么柔弱。   她好像受到过专业的反拷打训练似的,精神韧度高得出奇,一般人早就昏厥过去的头部伤势,她能坚持到得到满意的承诺和保证再失去意识。   受伤流血只会让她暴怒,不择手段地当场报复回去,而不是找个角落猫着,捂住脸在那里嘤嘤哭,台词只剩下一句「打死开太xx君」。   从班长那里得到的情报,和降谷零的认知相符,互相验证:   去年9月,她遭遇无差别杀人的报社分子袭击时,拿着一把锋利度和硬度存疑的木簪,就敢努努力尝试把人扎个对穿。   要不是班长拦住她又制服了歹徒,当时Hiro大概还得想办法去保释她。   她根本不是什么文静乖巧的猫科,分明是个子小小脾气大大的超凶残小型食肉目的鼬科。   Hiro对她的滤镜说不定有八百米厚,严重失真了好吗?   现在,这位凶残鼬科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要咬断他的喉咙。   疯了,这完全是严重应激下的疯狂状态,离温柔体贴的距离跟降谷零离皮肤白皙的距离一样远。   ……他可能明白了Hiro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浪费逃生的时间,编辑那封邮件,把埃琳娜的安危交给他的用意。   降谷零自忖,他重视诸伏景光的程度,不会比埃琳娜更低。   他直面的还是诸伏景光出事的现场,不是事后数日从别人嘴里听闻现场的转述。   埃琳娜伤心震怒至此,言行大为失态。   所以、他的表现,是否和他印象里的一致、保持了毫无破绽的、「波本角色完美扮演」呢?   当时不觉得,太过痛苦的回忆会被大脑自动打码屏蔽。   过了这么几天再想,Hiro分明是怕他在惊痛之下言行失了分寸、也暴露身份。   埃琳娜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Hiro吹出血色的肥皂泡,把她交托在他的手里,让他甩不开手去自暴自弃。   他的挚友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到山穷水尽之刻,还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们。   绝不能辜负他最后的善意。   无论是对他的,还是对她的。   她确实难缠、她超级任性、她是一部比所有难念的经都要更难念一级的经书。   埃琳娜让他把她放下,自称会想别的办法解决身份问题。   呵,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跟谁在这里玩今昔物语?   以他对埃琳娜的了解,他敢走,埃琳娜就敢原地去世。   如果不能说服她,强制她去安全屋也没用。   想活着的人不一定能好好活着,想死的人一定能想办法离开。   他总不能把埃琳娜锁进关押政犯的特供监狱、直到她想通为止。   但是现在去废弃码头绝对不行,那里人迹罕至,贸然前往太突兀了。   唯恐组织抓不到「不知身份的公安警察苏格兰」的亲属吗?   呕吐造成的气血翻涌让埃琳娜的脸色奇差,比脸色还差是她混杂着痛恨与悲恸、显得混沌莫名的眼神。   降谷零把脏掉的毛巾装进垃圾袋,扔到后车厢,让自己声音尽量显得冷酷,不掺杂任何情绪在其中,听起来只是就事论事:   “M夫人,M先生说过,你是个生意人,讲究公平公正,万事万物在你这里都可以被放到天平两端,「人情」也包括在其中。”   埃琳娜没否认他的话,冷笑着用唯一还能行动的左手托着脱臼的下巴,满眼都是讽刺之意。   她绑架了她自己,赎金已然离世,得不到索取的报酬的她,随时准备撕票。   营救生死危机的人质的紧要关头,降谷零哪里会受她这种程度的挑衅干扰,在心底默默组织了一遍措辞,强词夺理道:   “我救过你的命。记得吗?承认吗?六月初,美术馆,看你的表情,想起来了对不对?「救命之恩」能换取什么筹码,够不够要求你「活下去」?”   埃琳娜一怔,闭上眼睛垂下头,眼珠在眼皮下滚动。   一秒不到,她重新抬头,盯着降谷零,意思明确无误地翻了个白眼。   那次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埃琳娜在杯户町一家私人美术馆开的画展前夕,一伙强行犯洗劫藏品库,挟持的人质里包括埃琳娜。   诸伏景光遭遇道德绑架,同样受困,危难之际降谷零带队抓获罪犯。   ——好吧。   她承认那次需要打五折的「救命之恩」,可是人情不足以支付他的要求。   降谷零有着优越的谈判技巧,他果断退而求其次,大幅度降低条件:   “那么,要求你在接下来的行程中,禁止进行任何自伤自杀行动、不得对我做出任何言行攻击行为,抵达安全屋并在我明确表示「行程结束」之前,服从我的安排,可以吗?”   要不是她这会儿下颚用不上力,大概会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眼看她额角青筋暴跳,眼神中的憋屈和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更重三分,降谷零暗中祈祷Hiro保佑,让她在盛怒之中能听得进去别人说话。   这个鼬科坏女人就像Hiro说过的那样,有着守信的难得的优点。   她用一种准备生嚼他的眼神怒视他,同时非常非常勉强地点头答应下来。   降谷零把她的右肩和下颌错位的关节装回去,第三次启动引擎。   埃琳娜揉揉伤处,感觉没什么特别不舒服,轻微的不适可以忍受,老老实实地窝在副驾驶位,假装变成了一尊木雕泥塑,姑且听凭降谷零安排。   她的理智一再强调,诸伏景光出事的地方现在的确不能去。   可人要是能每时每刻都保持理智不冲动,早就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或大彻大悟立地成佛了,哪里还会有情皆孽众生皆苦?   她做不到放弃去现场探索真相,和更进一步的搜索他的遗体。   反正降谷零不能绑着她一辈子。   一路顺利,抵达安全屋时是四点半。   冬天昼短夜长,天色与午夜无异。   埃琳娜视力普通,没有屈光不正,也不具备夜视能力,摸黑走在陌生的巷陌,颇为困难。   几次因为路不平差点崴脚之后,降谷零提出,提高效率起见,可以背着她快速行进。   埃琳娜断然拒绝。   降谷零没强求,开始琢磨行程结束以后,还能扯起什么名义,说服她别去找死。   说实在的,他不怎么理解诸伏景光和埃琳娜的爱情。   到这会儿依然觉得,比起「爱人离世决意殉情」,埃琳娜的表现更像「一个早就活腻歪了的人可算找到合情合理无可厚非的理由去死」。   这话不能跟Hiro吐槽,不然Hiro会往他的三明治里加致死量青芥辣。   ……哦,Hiro已经不会那么做了。   进入玄关,摆在房间里的一把吉他不知怎么恶心到了埃琳娜,她又吐了一回。   离上次吃东西的时间过得有点久,埃琳娜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干呕更加难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降谷零难以启齿的表情。   他让下属办理的机票和出境相关手续还没办妥,早孕试纸倒是在Hiro前几天提到后帮忙买了,放在他这里,还没来得及给Hiro。   应该由Hiro跟她说的事,换成他来讲,本来就十分尴尬,没有证据、红口白牙地通知她「你可能怀孕了」,叫她去验尿,听上去简直像个变态。   再难以启齿也要开口,埃琳娜当了母亲,总不至于一心去另一边的世界找Hiro了吧?   让埃琳娜自己找地方坐着,降谷零收拾了残局,迎着她从暴怒逐渐转化为空白的神情,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水:   “Hiro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的结扎术可能失效了。意思是,埃琳娜,你自己的身体变化,有什么感觉吗?”   埃琳娜迷茫地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   降谷零闭了嘴,他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还是等埃琳娜反应过来再说吧。   由于早先营养不良的病史和长期作息无规律的双重影响,埃琳娜的经期不很稳定,还出现过停经史。   降谷零带给她的震撼性消息足够多,她已经麻木了,放弃去考虑真实性,顺着他提供的思路联想:   结扎术失效-有怀孕可能-上次月经在2个月前的十月中旬-十月底和十一月初都有本垒-停经两个月-十一月不记得哪天开始嗜睡-今天开始反胃……   “……我在做梦。”   她得出结论。   “这梦真ꁘꁘꁘ的噩,居然梦到了讨厌的北极狐告诉我Hiro死了我怀孕了,太可怕了。等我醒了得想个办法揍他一顿。”   她喃喃自语,目光没有焦距地掠过降谷零的安全屋,寻找「这是个噩梦」的破绽之处。   降谷零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是逃避现实,考虑了一下让她一直逃避下去怎么样。   不行。   等她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肯定又会加倍反弹,得有人拦得住她的冲动行事。   他抱起手臂,用看蠢货的眼神盯着她。   来自宿敌的鄙视总能提神醒脑,埃琳娜接过降谷零翻出来的一打试剂盒,心情复杂地借用洗手间。   一打十二根,全都是阳性的双红杠。   想要孩子的人有了孩子,本该是高兴的事。   在场的两个人都高兴不起来。   怀疑是一回事,真的验证了怀疑,巨大的不真实感充斥着他们的头脑。   最该知道这个好消息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埃琳娜茫然得像个梦游患者,她手一松,那打双红杠试纸掉了一地,不知道怎么想的,问向降谷零:“还有吗?”   还真有。   降谷零没女友没结婚,缺乏婚姻家庭的经验。   他也不知道确认怀孕需要多少试纸,也不太好意思问,去药妆店刚张嘴说了个开头「我朋友」,就在店员「我懂我懂」的神情里闭了麦,把人家那里的现货包圆了,三十多盒全部买了回来。   35根试纸,3枚失效或无效,剩下的32根全都是双红杠。   降谷零找了个文件袋,给她把这些试纸装起来,无情地驳回了她「我肯定在做梦」的结论,终于找到了惬心贵当的绑定埃琳娜活下去的理由:   “埃琳娜,这是Hiro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能不能?”   他脸上写满了——「你不愿意养我可以养,只要你肯点头生下来,剩下的全都交给我没问题」。   ……或许那是他的活下去的理由才对。   又困又累、受了惊又受了伤、吃了许多信息量超大的噩耗、一夜劳顿到现在的埃琳娜,恍恍惚惚的状态,反而被他的殷切态度驱散了。   她下意识摸摸小腹,平坦得与之前无异,一点都没鼓起来,很难想象有个什么玩意儿已经在里面扎根生长了一个多月。   按十月底算,是六周。按十一月初算,也有五周了。   八周以上,称为「胎儿」;八周以下,还是「胚胎」。   好陌生的东西,好奇怪的感觉。   难以理解的存在。   过多过于复杂的消息纠缠,会造成信息过载,埃琳娜熟练地清零情绪,静静地任思绪徜徉。   降谷零并不了解她。   如果是与她相熟的诸伏景光,这种时候不可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向她提出对孩子的要求。   在她面前,诸伏景光永远是被动的接受者。   有能力主动,但是选择被动,将两人相处的主动权放心地交给她,不去抢夺。   他接受她的一切决定,从不对她做出任何限制,全心全意地爱她。   埃琳娜很喜欢诸伏景光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内心,强大到足可以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中,保有足够的安全感。   唯一一次主动是重伤濒死之际的求婚,发现没事他还撤回了前言。   爱与尊重并存,信赖与依赖同在,埃琳娜选择了诸伏景光,诸伏景光也选择了埃琳娜。   两人的磨合期度过得那么顺利,他们很快就掌握了彼此相处最舒服的方式与距离。   诸伏景光从来没有置喙过埃琳娜的身体。   就算知道怀孕,埃琳娜也丝毫没有委屈自己为了个还没出生的胎儿活下去的意思。   她的生死,只取决于她自己的意愿。   孩子是她的附属物,而非她是孩子的容器。   降谷零符合世风时俗的劝说,默认的「女人当了孩子就会为了孩子妥协」的前提,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她忘了生气,忘了恼火,忘了尴尬,忘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对诸伏景光的思念,如同雪崩,从乍闻噩耗时的小雪球,滚出了震天撼地的惊人声势,将她裹挟在内,湮没至顶。   降谷零什么的被她置之脑后,她思忖着,如果他执意不肯透露诸伏景光的罹难之地,她可以挨个排查。   反正东京湾就那么大,废弃的深水港口也就那么多,地毯式搜索、穷举法,虽然笨,但是好用。   想来她的水性还是够用的。   要么找到他的遗体,要么像母亲和他一样,长眠于海里。   海洋带来了她的生命。海洋带走了所有她的挚爱。海洋是她的摇篮和坟墓。   她的沉默,让经受住了无数噩耗、终于得到一条充满希望的好消息的降谷零,发热的头脑慢慢冷却。   埃琳娜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诸伏埃琳娜,她的官方姓名到现在还是「埃琳娜ꔷ康费图」。   作为洗白上岸的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大小姐,灵媒圈内名声斐然的女巫,埃琳娜ꔷ康费图当然不可能养不起一个孩子,十个八个她也养得起。   诸伏景光早就把公安的工资卡和为组织干活的外快账户交给了她,她都是整理过后直接发给他当零花钱的。   她对日本毫无感情,来到这里的唯一理由是诸伏景光。   在诸伏景光不在了的当下,她为什么要保留一个连心跳都还没有的胚胎?   留着提醒她往后余生痛失所爱?留着膈应她「孩子的父亲被同僚出卖而牺牲」?   她对别人的生命或许会重视一些,对她本人的生命的态度,像对待一张随时可以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想要劝说她,没有站得住脚的立场。想要恳求她,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降谷零几乎想跪下来求她「你还是诅咒我吧好歹看到你的诅咒结果再说」「我愿意承担你的全部怨恨只希望你活下去」。   一起长大的诸伏景光已经没有了,他真的真的很想养育诸伏景光的骨血长大。   到底是万里无一的精英中的精英,哪怕难受到这种程度,脑子里各种想法缠绕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麻,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是触动了埃琳娜:   “你是女巫,埃琳娜。在为他复仇之前,在亲自动手了结凶手之前,你的生命,先寄存在人间吧。”   对哦,还没复仇呢。   西西里岛的女巫,记仇记得全意大利都知道。   怎么可以有人夺走了她的恋人,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可是这次不同以往,她很累,非常疲惫。   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一睡不醒就更好了。   降谷零发现了她的动摇,赶紧再添一把火:   “要是实在不能决定的话,你以前怎么做的,这次还怎么做,如何?”   怎么做?   以前她环球旅行,遇到目的地难以抉择的时候,就会把选择交给「命运」。   蒙住眼睛,一次会投掷三枚飞镖,在其中挑一个最顺眼的地方定为下次的目标地点。   真行啊诸伏景光,这也跟降谷零说过。   微弱的恼意钻透她与外界之间隔绝情绪的高墙厚壁,她决定看在诸伏景光的面子上,给降谷零一个机会,让他见证命运的选择。   数分钟后,降谷零头顶苹果,贴墙站在客厅一端。   埃琳娜捏着三枚飞镖,蒙着眼睛,立在客厅另一端。   如果三枚飞镖都扎在苹果上,证明命运选择了降谷零,她同意他的要求:   活下去,直到为诸伏景光复仇成功。   ——正常情况下,她的投掷水平,根本不支持这么远的距离下,将三枚飞镖扎到同一个靶子上。   今天的她还不如平时:   她是右利手,右肩刚刚脱臼又接回,不太使得上劲儿。   降谷零发号施令,示意「开始」。   三枚飞镖依次由左手递到右手,右手手腕用力甩出。   铎、铎、铎。   三声过后,埃琳娜扯下蒙住眼睛的丝巾,探究命运选择的结果。 -------------------- 终于写到了长野篇之前最后的剧情点_(:з」∠)_ 埃琳娜到现在还认为她一直很冷静理智() 祝大家端午发财w 高考生加油! 第 65 章 =================   第65章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ꔷ其末   视线尽头,降谷零端端正正地贴墙站好,头顶着的苹果平平安安地呆在他的金发上方。   苹果上不怎么规则地扎着三枚飞镖,有两枚扎得比较牢固,还有一枚颤颤巍巍地斜着向下,似乎马上就要脱出掉落。   怎么会这样?   埃琳娜非常吃惊,她什么时候手法这么精进了?   无论是凭经验还是凭感觉,它们都不应该飞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点啊?   事实摆在那里。   降谷零和苹果和飞镖就在那里。   不容她不承认。   “埃琳娜,可以放开我了吗?”   降谷零的脸色不太好,声气也不太好地发问。   呵,怎么没戳死他,送去给Hiro作伴。   作为蒙眼飞镖的另一环,降谷零的眼上蒙着的不是埃琳娜的丝巾,而是他的领带,完全不透光,舒适度也不太高。   埃琳娜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情绪,沉默着上前,捡起放在一边的钥匙。   为了防止他作弊,埃琳娜在绑上丝带扔飞镖之前,给他上了手铐。这会儿打开,他活动活动手腕,解开领带,摘下苹果,端详片刻。   扎得很浅的那枚飞镖直到此刻,都只是晃晃悠悠要掉不掉,就是不彻底脱落下来。   他赢得干净利落。   作为优胜方的降谷零一上一下地抛着苹果,走近几步,皮笑肉不笑地给出了结论,要求埃琳娜确认:   “全部都在这上面,你看到了吧?”   一路过来时,颠簸掉了一枚,他厚着脸皮捡起来插回去。剩下两枚再怎么仔细检查,镖头针状部分也是深深地戳进去、扎得结结实实的样子。   埃琳娜敢打赌,刚才扔飞镖的时候没听到任何锁链碰撞的声音,降谷零应该没有顶着苹果满屋子乱跑。   她还能说什么呢?   “命运站在你那边。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在为他复仇之前,在亲自动手了结凶手之前,我会好ꔷ好ꔷ地活下去。……为什么他没有这样的幸运?”   最后一句话微弱得几不可闻,并非询问降谷零,而是质问命运。   降谷零耳力很好,他听清了。   正因为听清了,心中的钝痛才愈发尖锐鲜明。   让三枚飞镖奇迹般地扎在苹果上的,不是命运,是技巧。   他仗着埃琳娜是个体术不精的普通人,刚才作弊了。   埃琳娜找他索要绑手的约束道具,他提供的手铐是淘汰下来的样子货,指力大点,能直接掰开。都用不上拇指脱臼法。   蒙住他的眼睛的领带是埃琳娜绑的,绑得很紧。但Hiro吐槽过、他也验证了,埃琳娜其实不怎么擅长对付绳结。   她连渔网袜和绑带高跟鞋都不会穿。   意思是,在她那边丝带蒙眼之后,悄悄把他这边的领带拽上去,在她扔完飞镖解除蒙眼之前再偷偷拽回来,她发现不了有什么异样。   埃琳娜的飞镖水平符合她的自我认知,本来不但没有一枚射中苹果,甚至连降谷零这么大个人的边都没擦到。   三枚飞镖是同时甩出的。   第一枚的力道最大,向着天花板激射而去。   降谷零无声无息地上前几步,提早拦截,捏住飞镖尾部,扎在苹果上。   第二枚横向偏移了一米有余,飞得歪歪扭扭。   他又赶紧捧着苹果去追,追上后如法炮制。   第三枚飞出的时候打着旋,本身携带的就没多少力度,差点中道崩殂。   降谷零使了个巧劲儿,抛出苹果,两厢用力,带镖回转,在他站回原位时苹果正好飞了回来。   寂静之中的剧烈运动,力度与角度都需要完美控制,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埃琳娜听到半点声音。   强如降谷零,也颇费了一番努力。   拉回领带,调整呼吸和表情,双手背在身后,依靠墙壁借力,正在扯下丝带的埃琳娜看不见的视线死角,把手铐装回去。   她接住了他递给她的苹果,检查蒙眼飞镖的「奇迹」是不是真实的。   从降谷零闯入她的公寓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小时。   信与不信两种截然相反的选项,在脑内的拉扯摆动,终于告一段落。   埃琳娜信了。   相信诸伏景光已死。   本该获得自由和永恒宁静的她,却需要遵守新的约定,在这个夺走了一切她所爱之人的世界,继续停留。   日本这个伤心地,不想呆了。   去哪里呢?   “妈妈,你的船开向了哪里?我好想你。”   找了那么久的冥府入口,一无所获。   想找的人,却又多了一个。   「命运眷顾Zero」这个讨厌的现实,让她忽略了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再加上她早就困得要命,被唤醒转移到现在的时间不短,强打的精神也濒临极限。   逐渐涣散的金瞳捕捉着降谷零的身影,降谷零正在不远处盯着她。   唯恐她背弃诺言吗?放心吧,不会的。   埃琳娜从大衣内侧夹层里摸出口红匕首,降谷零火速近前,开口还没出声,就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打断:   “都说了我会活下去的!换这个先下去陪他。”   她展开匕首,倒转过来,捏着刀刃,递给不明所以的降谷零。   深吸一口气,克制不知道是困意还是眩晕的烦人感觉,埃琳娜拔出固定头发的簪子。   深黑色的长卷发恣意披垂,女巫平淡地侧过脸,手指比着咽喉的位置,横向划过,冷笑道:   “以防你妄自揣度,交给你来动手。到这里的长度,割断,绑起来祭奠他,就当我去过了。你说得对,还要先给他复仇呢。”   头发、指甲、血液,在各地古老的文明传承的巫术中,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降谷零大致懂了埃琳娜的意思:   她想用长发作为替身,切割头发的形式代表一次死亡,既承载了她此刻的哀思与恨不得随之而去的悲伤,又履行了「不能寻死」的约定。   口红匕首的尺寸特别小,却锋利无俦,切断一大把头发,如同热刀切黄油一样丝滑。   蓄养多年的分量骤然离体,脖子后面轻飘飘空荡荡凉飕飕的,很不习惯。   没关系。   她早晚要习惯。   就像她早晚要习惯,以后苍穹之下,世界地图上,无论是去过的,还是没去过的地方,都不会再有她曾经期待着邂逅重逢的那个人现身。   一路上与其说是「冷静自持」,不如说是「空洞麻木」「神游天外」的表情,渐渐染上了真实的色彩。   埃琳娜狠狠地一口咬在苹果上,堵住嘴,不允许失侣孤雁悲戚的哀哭声冲破理智的约束、决堤奔涌而出。   在谁面前示弱也不能在Zero这个混蛋马可罗尼企鹅面前示弱。   咔嚓。   植物种皮的肉质分离的脆响。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如此突兀的声响,甚至略显滑稽。   没有人觉得好笑。   埃琳娜闭着眼睛,让牙齿更深地嵌入果肉之中,将呼吸放得深长缓慢,消解狠狠砸在她的心里的那些,沉重的、难以分辨的、也不想分辨的情绪。   女巫失去了她的蓝宝石。   心尖漏了个不见终点的无底洞,心头压着千钧的巨石,满腔的热血离开失控的心脏,滴滴流出,滴滴冷却,落在地中海,落在东京湾,落在无穷无尽的夜幕中黑暗的水里,涟漪叠着涟漪,不见血色。   头晕目眩。五内如焚。   冷。   好冷。   不知名的冷意,从骨髓里渗出,冰雪消融了每一寸骨骼,生出来的冰锥扎进血肉,呼吸间带回肺内的不是氧气,而是有毒的芒刺,迟钝的麻痹感取代了疼痛。   西蒙娜教会了她沉默。   Hiro给了她阿里阿德涅的毛线团。   毛线团,染了血,落入深海,不能再标示永不动摇永不改变的迷宫出口。   她迷失在了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罅隙。   对母亲的思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妈妈啊妈妈,你在何方?除了你怀里,我还能在什么地方放心地大哭一场,说一说我的难过和委屈?”   她意识不到此身所在,也没发现降谷零把她扶到了沙发上,给她找了条毯子披着。   降谷零的视角看到的,是埃琳娜盯着苹果看了一会儿,狠狠地咬了一口,结果变成了吃下王后的毒苹果的白雪公主,摇摇欲坠,委顿下去。   天这么冷,他肯定不能让个柔弱的孕妇躺在地上。   她可能困极了,挪到沙发盖上毯子,很快就睡着了。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恋人的英年早逝,连一滴眼泪都不值得她流吗?   ……要是看着她伤心落泪,是否他作为波本和安室透时,绝对不能在人前显露一丝半毫的痛苦,可以稍稍减弱几分?   昏睡的人含着东西容易呛到,不小心堵住气管就要出大事。   诸伏景光总是放心不下埃琳娜,总是觉得一眼看不到,她就能把自己养死。   降谷零本来认为他想多了,人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有什么不放心的?   现在看来,Hiro是对的,埃琳娜真的不怎么擅长养活物。   他取走她手里的缺口苹果,和抠出她嘴里嚼都没嚼的一大块果肉的行动,没遇到任何阻力。   睡得过分沉了呢,女巫大小姐。   心念一动,反正都得罪她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点,干脆把她藏在智齿的蛀牙洞里的毒囊也一并取走,免得她醒来后又不能接受现实。   短发的埃琳娜好陌生。   ……被骗了。   她没有智齿。   降谷零诧异地注视着脸色苍白、眉头蹙起、睡得很不安稳但是始终没有醒来的埃琳娜,意外于居然被她的无实物表演骗过去了。   他怎么就信了呢?   Hiro真是的。   勾引到了了不得的人物啊。   Hiro没少跟他分享恋爱经历。不全是炫耀,还有真情实感的恋爱烦恼。   他那边的视角听起来,如果满值的爱有十分,Hiro爱到了九分,剩下一分是阻止他继续往埃琳娜的童话世界逃避的、他再怎么难以承受也会承担起来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埃琳娜顶多爱到六分。   迷雾中的生灵就是这样神秘,他不知道迷雾中都有些什么。   哪怕六分,Hiro都觉得他在无耻地觍颜往脸上贴金,颇有过度解读的嫌疑。   降谷零严重地怀疑起了诸伏景光的自我认知及自我定位。   埃琳娜对他的幼驯染做了什么,导致Hiro居然这么缺乏自信?他早就说了,这个坏女人会欺负Hiro到死!   可是、为什么、坏女人差一点就被苏格兰的死讯杀死?   “丢下一切擅自跑路的Hiro,你看看,全世界只有你会认为她是毫无心机的傻白甜吧!她这样阴险狡诈的络新妇肯为你放弃猎杀本性、没把你锁在她的地下室,她爱你分明不比你爱她少!”   陷入爱情的人都是蠢货。Hiro和埃琳娜是两个笨蛋。   “……她明明那么爱你,比你想得多得多。所以就算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你也不肯留下来吗?非得逃去另一边的世界吗?”   一个人越坚信什么,就越容易栽在什么上面。   埃琳娜大多数时间都很好说话,(对他以外的人),但她其实心志非常坚毅。   不在乎的事,谁做什么决定她都无所谓。少数由她亲自作出的决定,都是她在意的、抓在手心里的东西,所以很难动摇和说服她改变。   好在她笃信「命运」。   遵循Hiro的遗志,偶尔把良心寄存在茶杯里,以她笃信的命运,让她放弃轻生,他应该成功了吧?   之前降谷零确实对她能够「预言」这种情况半信半疑了,她真的不止一次表现出了相当离谱的情报获取能力,有点像《黑客帝国》的那位「先知」似的。   无论是松田的摩天轮,还是Hiro的坠海,都证明了埃琳娜的预言不是无法改变的,也不是她丧母后自我洗脑多年的「所有改变预言的尝试,都会导致更糟糕的未来发生」。   松田那家伙,一个多月了还在搜查一课活蹦乱跳呢,听说和同部门的女同事交往中。   只有Hiro,扔下他和非常棘手的超绝难度严重问题,撒手不管了。   那位难题女士是一只钻进牛角尖的蜜蜂,有着特殊的视野,受困于童年的灾难性创伤事件,在成长中形成了一套逻辑自洽的思维体系,平时住在她为心中的小女孩构筑的永无地。   降谷零不像诸伏景光那样,对埃琳娜有着超乎寻常的恋爱滤镜。   Hiro太不客观了。   有些事,Hiro在时他没想过。   失去Hiro的这几天,除了要捂好波本马甲、扛过组织对卧底的新一轮审查、了解苏格兰身份暴露的程度、启动「兄弟部门卧底公安牺牲」的应急处理措施、安排专业人士搜索打捞Hiro遗体之外,剩下的时间,降谷零都在反思。   反思组织对警方的渗透、反思Hiro的牺牲是否无可避免、反思他本人有没有在经营安室透和波本人设时露出过致命破绽、反思Hiro最后一封邮件的意思和意图。   埃琳娜的梦幻感和童话感,他观察思考过后,认为来自她精神体的固步自封。   Hiro渴望前往她的无忧宫,渴望加入她为自己构筑的童话世界,用来短暂地逃避现实。   编织女巫童话的孩子和缩在衣柜中的孩子,共鸣出一个通向纳尼亚世界的神秘隧道。   这是降谷零对他们的爱情的解读。   他很遗憾,他没能更早发现诸伏景光的心理危机,并加以干预。   人死不能复生,失去的幼驯染不会回来。   生者能为亡者做的,就是秉承遗志,活下去,为了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继续努力,如有余力,再关照亡者生前在乎的人。   埃琳娜的肤色极白,面颊上的五指印也就显得格外刺眼。   在车上他对埃琳娜动手打一巴掌,绝没有任何公报私仇的意图,他保证。就算在Hiro面前他也敢这么讲。   当时她的脸色,在本来就异常白皙的基础上,煞白煞白的,隐约透出发青的颜色,眼睛也在往上翻,不知道是受刺激太大的情况下要昏厥还是要猝死。   他只能给她其他的外来刺激,让她从激烈的情绪内耗中挣脱出来。   她清醒后当场报复回来,他还有点微妙的、类似「死马当活马医还救活了」的庆幸——有报复心说明她的心气还没散,那就还有劝说开导她不要冲动之下随同Hiro离去的余地。   多亏了埃琳娜的报复心强得惊人。   降谷零怀疑她当时即使已经一只脚踏上夺衣婆的地盘,马上要被夺走衣服称量生前的罪孽,被他打了也得立马还阳打回来。   报复心强在这种时候是好事,可以通过激发她的报复欲,让她撑过最难过的这几天。   目睹Hiro坠海那天,他真的可以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   这才过去三天,今天刚10号,他就可以冷静地面对埃琳娜的情绪崩溃,并进行相应的危机应对了。   等过了这几天,临时下线的求生欲,怎么也该回来重新占据上风了吧?   她的生存意志再低,能好端端地活过二十几年,几次遇到危难都履险如夷,求生欲肯定还在挣扎着发挥作用。   复仇之火是所有火焰中最持久的,它是地狱深处舀出来流淌在人心中的厉火,能够焚尽一切,支撑「复仇」这个目标。   复仇之后的空虚感怎么解决以后再说,先给她画个饼。怀孕生产,一杆子支出去一年,一年后怎么样尚未可知。   说不定到那时他已经成功获得了组织boss的真实身份、掌握了组织的大量罪证、给罪恶的犯罪组织画上了休止符呢。   也有可能他和Hiro一样不在了。那种情况,他再怎么想,也没办法照顾Hiro的家人了。   一年时间,埃琳娜人不在日本、没有人跟她讲日语,Hiro和承载着Hiro的一切符号,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化。   ……希望他们的孩子像Hiro多一些,至少性格像Hiro多一些。不然Hiro留下的棘手难题,就要从一个,变成两个了啊!   “无论你们以前怎么相处,最后一次了,听他一次,忘了他吧。「Frailty,thy name is woman」也没什么不好,Hiro希望你能开始新的生活……”   降谷零心情复杂地隔着茶几,对着在沙发上睡着的埃琳娜喃喃自语。   他其实不希望埃琳娜就这么轻易地放下和忘记诸伏景光,也不想违背Hiro的意愿。   「你应该留在日本生下和养大那个孩子然后孤独终老」、「你应该放下Hiro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家乡重新开始」;   「如果你认为它会干扰到你未来的人生而选择打掉它,也是完全属于你的权利,别人无权置喙」、「留下它吧,求你了,我愿意倾我所有补偿你的生育损失」;   “他的事迹淹没在暗夜之中不为人知,他的辛苦和付出一夕之间化作东流水,他的名字记得的人寥寥无几,当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他,他就彻底不存在了……不要忘记他……”「忘记他」。   各种截然相反、自相矛盾、互不兼容的想法,在他脑内自由搏击。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   只知道,他想什么都没用,控制着选择权、掌握着对Hiro的骨血生杀予夺的大权的,是才睡了五分钟,就有了苏醒迹象的埃琳娜。   埃琳娜被烧心反胃的感觉惊醒,混混沌沌的无尽噩梦随着意识恢复而消退,她干呕两声,捂着嘴凭感觉就要冲向洗手间。   这里不是她家,她不熟悉环境,要不是降谷零及时搬开茶几,她的膝盖会直接狠狠磕上去,人也多半会摔个狠的跟头。   胃里没有东西,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降谷零没追去洗手间,给她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作为外人,不去观看她的难受和失态。   三分钟后,洗手间传来冲水声,然后是洗脸池的水龙头,接着埃琳娜顶着一脸水珠,游魂似的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瞥一眼降谷零。   尽管只是睡了五分钟,她看起来和在车上时的状态,已经大不相同了。   埃琳娜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试了几次才找回正常状态。   胃液的主要成分是稀盐酸,离开胃黏膜的保护,流到哪里腐蚀到哪里。她一定在是刚才吐酸水的时候,烧到了嗓子。   降谷零转身去开冰箱,拿了瓶牛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   埃琳娜礼貌道谢,难得不夹枪带棒,态度平和地跟他说话:   “思来想去,我还是恨你。”   降谷零颔首认可,于是她接着说下去:   “接下来我回离开日本一段时间,调整心态,会不会再回来以后再说。我们的约定我会遵守,你可以跟我的助理直美ꔷ彭博定期联系,获取我的生活状态。你是不是早就调查到了她办公室的电话?那个就可以。”   降谷零知道这个人,也调查过她婚前婚后的经历。她的丈夫雷伊ꔷ彭博在地检署工作,没少给包括警视厅在内的高级官员添麻烦。   不过冻结在警部级的他,在地检署眼里还是无关紧要的杂鱼,没遇到过正面冲突的情况。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那种级别的风云变幻,和他没什么关系。   Hiro的女巫这会儿看起来十分真诚,也十分「不懂日本社交规则的外国人」。   他不能确定埃琳娜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或者借机威胁。   不重要。降谷零再次点头应下,同样态度和缓地提起了「Hiro送你的手机」。   埃琳娜营业性质的神秘微笑明显地僵了两秒,冷峻的讥诮包裹着深重的悲伤,溢出她的眼睛。   又过了几秒,埃琳娜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无视了降谷零的话题,没给他留下直接联系方式:   “希望你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降谷零默然无言,良好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重整旗鼓,拿来一件信封,里面装着他的工资卡。   要是埃琳娜愿意收下,他准备把它作为那个只有六周的生命的养育资金送给她。钱不多,表达的是他的态度。   埃琳娜展现商务礼仪时,比她熟不拘礼时,难对付得多。打官腔兜圈子降谷零也很擅长,不过那种交流方式的效率极其低下,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看到他的衣服口袋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埃琳娜就立刻领会到了他关心的东西。   无论诸伏景光是否健在,这个孩子都是她想要的,不劳降谷零多管闲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没有任何感觉,很难想象它的存在:   “它的乳名是「希罗」,如果它能顺利出生。以后我不一定会再来日本,有什么想说给它的话最好现在说。”   听到前半句,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亮起了光。听完后半句,光芒黯淡下去。   或许他一生也没机会见到Hiro的孩子。   埃琳娜肯定不愿意费心多转述他的话,要尽量简短好记。   降谷零想了想,给出一句祝福:   “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好好长大,做一个像父亲那样温柔正直的人。”   埃琳娜仰头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连这句话也不愿意转述么?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Hiro喜欢。他连最后的绝笔都发给到了你那里。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会告诉希罗,你是他的教父。”   降谷零的眼睛再度亮起了惊人的光。   没多久,风见裕也联系降谷零:护照、签证和机票准备好了,送到哪里?   埃琳娜乘坐的航班,自羽田机场起飞。   降谷零目送她登机,站在远处,压低帽檐,转身回到安室透的日常当中。   “死去的男人留下的东西,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别的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句国民诗人的诗歌。   Hiro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 下一章开启长野篇。 马可罗尼企鹅的显著外貌特征:金发黑脸() 透子顶苹果也是开文之前就想好的情节。 不管现实中能不能做到,柯学世界是可以的w 别看他表现得很云淡风轻,其实现场相当忙碌狼狈hhh 分享我初中时第一次看到的、印象过于深刻一直记到现在的诗。 本章最后节选了第一段。 差不多和MJ的《Heal the World》同时期接触到,主题都是反战,画风却很不同。 不过都不怎么适用于卧底对抗酒厂的战斗_(:з」∠)_ 当年我保留的感想是这样: ——总有人在毁灭一切,总有人在做正确的事。 谷川的诗一丧到底,正是透子和埃琳娜此时的心态。 MJ的歌则充满希望,这章过去之后,他们都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 谷川俊太郎 死んだ男の残したものは ひとりの妻とひとりの子ども 他には何も残さなかった 墓石ひとつ残さなかった 死んだ女の残したものは しおれた花とひとりの子ども 他には何も残さなかった 着もの一枚残さなかった 死んだ子どもの残したものは ねじれた脚と乾いた涙 他には何も残さなかった 思い出ひとつ残さなかった 死んだ兵士の残したものは こわれた銃とゆがんだ地球 他には何も残せなかった 平和ひとつ残せなかった 死んだかれらの残したものは 生きてるわたし生きてるあなた 他には誰も残っていない 他には誰も残っていない 死んだ歴史の残したものは 輝く今日とまた来るあした 他には何も残っていない 他には何も残っていない 第 66 章 =================   第66章女巫季节ꔷ其一   离开东京一个月后,埃琳娜躺在疗养院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B超的检查报告。   胚胎的数量是一个,胎心胎芽发育得很好,预产期在八月。   可惜,想要个双胞胎女儿的愿望破灭了。   退而求其次,一个女儿也行。   孕产知识掌握得十分书本、局限于生理学通识水平的埃琳娜,在体格检查时,被医生纠正了一点常识:   育龄妇女规律月经下,通常经后14天是排卵日,但是孕周是以末次月经第一天为标志起始时间。   这是因为月经的周期比较固定好记,约定俗成为通用惯例。   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按照最有可能的制造出希罗的那天开始算。   真神奇,希罗在生物学上,作为合子刚一形成,在统计学上就两周大了。   埃琳娜的经期不太规律,又没注意留心身体变化,所以按排卵日逆推的方法不怎么适用,只能大致推算预产期。   不过就算有误差也没关系,医生安慰她,预产期只是个参考,具体还要看胚胎发育情况。   要是诸伏景光在就好了,这些他会主动去记的。困死了,想睡觉。   怀孕好烦人,希望希罗懂点事,最好明天她睡醒就出生并长到可以放在摇篮里的大小。   12月10日那天,埃琳娜遵从了诸伏景光的遗愿,从东京飞到罗马,躲避风头。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一睡到底,梦都没怎么做。   在航站楼,她琢磨了片刻今后的去向。   埃琳娜的家族之前顾及她的势力与脾气,不敢往死里得罪她、将她最后的香火情消耗殆尽。   在协助「热情」组织吃下卡拉布里亚之后,西西里这边独木难支,各个大小家族更是夹着尾巴做人。   她的家族最新的教父,都是在她的大力推动下上台的,根本不会把她怎么样。   所以她厌倦家族文化,远赴东洋休长假,没人干涉她。   她父亲可能有几点意见想发表,或许吧。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爱咋咋地,谁在乎。   但此一时彼一时。   埃琳娜强势时,别说和一个外国人私奔。就算和十二个外国人私奔,每个月换个国家生活,家族也会坚定地宣称她是“柔弱的公主不能耐受地中海夏季的炎热/冬天的湿冷,去了外国的度假小镇疗养”。   可她真的脆弱生病有破绽时,如果贸然回到家族的势力范围,焉能不遭到「趁她病要她命」的灵活招待?   都怪降谷零!   埃琳娜怨念地把一切正常的报告单摔在床头桌上,抓来挂在床边的麻线团巫毒娃娃捶打出气。   普通的巫毒娃娃是稻草或麻绳本色,顶多加上潦草的碎布线头做的头发。   她做的巫毒娃娃通体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血盆大口是红的。   保证哪怕诸伏景光入梦看到,也猜不到她没事捞过来揍一顿的东西代表的是谁。   埃琳娜回忆,那天降谷零把她气吐了以后,仿佛蓝胡子的第四位妻子打开了禁忌之门,之前几周完全没出现的早孕反应集中爆发,吐得她怀疑人生。   吃什么吐什么,偏偏还没有胃口不思饮食。食物吐光了吐胃液,胃液吐光了吐胆汁,胆汁吐光了还想吐,心肝肺脾胃都要吐出来了。   仿佛她不知道的时候被等人高的毒蜘蛛注射了毒液,表相之下的全部组织器官都被消化酶溶解成水,全吐干净以后把她拎起来抖一抖,直接就是一面迎风招展的人皮旗帜。   她要在这面人皮旗帜上写一个大大的「我不服」。   疲惫和嗜睡没有半点好转,胸部也时不时隐隐作痛,像经期前那种胀痛,出现频率更高,持续时间更长。   在航站楼的洗手间里,熬过了一回合大吐特吐的埃琳娜以为这是结束,没想到这居然是开始。   生理上的难受对思考能力的影响立竿见影,埃琳娜明显感觉到她好像变得迟钝了。   讨厌,都怪诸……怪降谷零!等她哪天好点,做个他的人偶哼哼。   冷静下来,洗把脸,继续中断的思路。   埃琳娜很清楚,人与人之间,向来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危难之际投奔的人,不仅需要人品过硬,还需要与她交情到位,最好和她互欠人情。   人情看不见摸不着,要是一笔一笔,记得分明、撇得清楚,就不是交情,顶多算能说几句话的熟人。   互相帮助、互相亏欠、互相偿还、互相妥协、互相扶助,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捆成一个利益共同体,方为长久相处之道。   以前她做得不好,没能今早发现和解决隐患,导致失去了西蒙娜。现在她长记性了。   ……可是现在,她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诸伏景光,你擅自闯入了我的人生,把我的命运冲撞得一团糟,又不讲道理地离我而去,你可真是个混蛋。   那个混蛋还放话,不会在地狱等她。   谁稀罕他等了?爱滚哪儿滚哪儿去。反正她本来也在翻遍地狱入口,又不是一定要找他。就不能是去摘一束曼珠沙华装饰她的画作吗?   整日昏昏沉沉的状态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心里再想复仇,也要等身上的减益状态结束才行。   埃琳娜抵达罗马时无人知晓,没有生活助理操持她的行程没关系,她不至于离开家门一条街就什么都办不成。   舟车劳顿,满面倦色,直接找上了布加拉提家的海边小屋,特里休给她写信的时候说过,寻找灵感写歌的话,她最喜欢呆在那里。   埃琳娜严重怀疑,特里休的灵感究竟是小屋还是小屋里的人。   10月刚参加过那位辣妹的婚礼,才过去两个月,流离失所的女巫却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渺远感。   特里休没有。   听到特殊频率的敲门声,特里休喝止了她狂吠的大丹犬幼崽,头发都没梳,穿着睡衣就去开了门,迎接她另一位父愁者联盟的好友。   看见形容憔悴的短发埃琳娜,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她拉进房间,边走边问:   “哈?你那个藏头露尾的情人对你做了什么吗?要不要把他喂迪亚波罗?”   她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大丹犬幼崽尾巴摇成螺旋桨,汪汪叫着为她增强气势。   好狗。好名字。在看老爹不顺眼这方面,特里休比她激进多了。   跟降谷零针锋相对时不觉得怎么样,来自好友的关切目光仿佛开了闸,突如其来的委屈根本无法压制,埃琳娜哇的一声,捂住脸大哭,哭着哭着恶心感又涌上来,捂脸改为捂嘴。   特里休把她带到洗手间,担忧地看着她,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给她拿了听奇诺托果汁。   得知埃琳娜是怀孕了,她的情人没对她做什么而是死掉了,特里休陪她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去世难过,而是被好友的悲痛欲绝传染。   再说了,要不是三年前埃琳娜赶来与他们同行,提供了信实可靠的预言,她早在爱情的懵懂萌芽时期,就失去布鲁诺了。   埃琳娜还在抽噎,特里休先一步管理好情绪,拧了热毛巾给埃琳娜,猜到她目前应该是不想回西西里,问她有什么打算。   打算嘛,首先干掉杀害诸伏景光的凶手,然后调查出卖了他的叛徒的身份,抓人、灌水泥、沉东京湾。   吞噬了他的那个组织和派出他却没保护好他的信息的部门,也该找点或大或小的麻烦。   引爆富士山的可行度太低,找点teenager把警视总监套麻袋揍一顿的可行性就高多了。   面对好友,能说出口的,是第一点:   “当然是为我的恋人复仇。”   凡事不密则害成。剩下的所有想法,直到采取行动并获得成功之前,都只会有她自己知道。   日本自有其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生态环境,「热情」就算成了意大利的龙头老大,也管不到那么远的事。   作为「教父永远的好朋友」,她可以得到一些官方之外的支持,譬如一封介绍信,一笔资金,一位愿意临时休个长假给她当当保镖的亲卫队长。   那不勒斯还是那个那不勒斯,堂乔鲁诺ꔷ乔巴纳还是那个甜甜圈。   甜甜圈主动提出,如果她的孩子还没教父,他希望可以有这个荣幸。   很遗憾,希罗已经定下了教父,是一个它的父亲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删除线)狐狸精(删除线)男人。   这种时候本该接一句「但愿您还愿意庇护我的第二个孩子」,可尚未出生的第一个孩子都失了父亲成了遗腹子,她哪里来的第二个孩子?   身著丧服、头戴垂着黑纱的礼帽的埃琳娜叹了口气,得到了那不勒斯教父的理解和节哀致辞,接受了介绍信和来源随便查,保证干干净净的现金。   至于第三点帮助,她很意外,没想到雷欧ꔷ阿帕基那种意大利人中少见的工作狂居然也会有想要摸鱼溜号的时候。   堂乔鲁诺的眼神十分微妙,她立刻意识到她误解了什么,果断拒绝了这项支持。   她或许很需要一位身手足够强大的帮手,但她不需要一份还不起的人情。   堂乔鲁诺接收到了她的婉拒信号,没说破没挑明,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双方都是他的朋友,他不想让任何一位脸上过意不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封牛皮纸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一整套与「家族文化」没有牵涉的、与埃琳娜同名同姓同时出生的「普通女性」的人生经历。   出生证、驾驶证、学历证、学位证、护照、签证……   讨厌家族的埃琳娜,从没想到过,她还可以以这种形式,拥有另外的人生。   征求了她的意见之后,堂乔鲁诺派人送她去了威尼斯。   埃琳娜在威尼斯有一座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私人岛屿,负责打理修整的管家是似乎自外祖母那一代开始结交的手工家具商人后代。   但她太久没亲自前去,不清楚岛上的具体情况,不如直接住在生活便利、医疗资源充分、各种物资齐备的邀请制疗养院,等确认她的私人岛屿现在还宜居,再搬过去。   圣诞节前,管家向她请了假,全家回去那不勒斯老家,与家族成员聚餐聚会。   结果埃琳娜的想法一时一变,她毫无征兆地决定去岛上过节。   空无一人的岛上城堡,颇似恐怖片里常见的鬼屋。   万幸埃琳娜才是那个会吓到擅闯者的女巫。   她本来以为这个全家欢庆的日子,将要一个人在岛上度过。   被她送去继续学业、开始全新人生的布兰达特意赶来陪她,还给她展示了在佛罗伦萨的女子学院学到的烹饪技巧:   成功地炸了厨房。   难得遇到比她的厨艺还抽象的朋友,埃琳娜愉快地露了一手:   乱刀处决卷心菜、胡萝卜、西红柿和菠萝,把它们榨成汁,兑上牛奶,加很多蜂蜜和糖。   她本来想点外卖,忘记了意大利毕竟是意大利,不是东亚,节假日休想找到一个愿意营业的商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有时也不那么准确。   两个人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配合协作,都拿面粉没办法,从午后睡醒折腾到晚上,两个沾满面粉、看不出原本肤色发色的面人,无奈地放弃浪费食材。   往好处想,至少她们没第二次炸了厨房。   布兰达无情地吐槽:   “我们简直像两个入侵了南欧的英国厨师!”   埃琳娜要求道:   “我要吃巧克力加草莓馅儿的波兰饺子!”   先不提波兰饺子一般是土豆泥馅儿,就说饺子本身,也是一种面食。她们的厨艺根本不足以支持面粉、鸡蛋、酸奶油和水,变成任何成型的、说得出来名字的面食成品。   而且埃琳娜的城堡根本没有巧克力,也没有草莓。   那个面对埃琳娜的胡闹厨房,永远会满足她的任何要求、或更换一种可行的替代方案的人,长眠在东京湾的水面之下。   他明明答应过,给她做一辈子饭。   没有想吃的东西,不吃了。   她心酸得要命,忽然把果汁一推,跑回卧室,嚎啕大哭。   布兰达追过去发现她反锁了门,听着她的哭声,十分担心。   想了各种办法劝她开门,都没成功。就在她急得差点撬锁之前,埃琳娜在里面哭够了想通了,雨过天晴,无事发生,回去继续喝果汁。   布兰达对她的情绪变化之迅猛程度目瞪口呆。   圣诞假期结束,布兰达返校继续上学,管家回来上工,厨娘也随之就位。   奈何埃琳娜过了特别想吃波兰饺子的劲头,疗养院的规律生活挺好的。   新年元月过去大半,埃琳娜过了妊娠前三个月的危险期,又改了主意,不想继续住无聊的疗养院,重回城堡。   城堡里有不少外祖母留下的痕迹,这勾起了她对外祖母的好奇,决定前往美国,去探索外祖母的故事。   外祖母的姓名经历不详,她只知道好像是移民美国的威尼斯人,一位容貌姣好的大美人。她和母亲远比同龄人显得年轻的优点,也是遗传自外祖母。   堂乔鲁诺那边调查到的资料也不很多,大概有:   埃琳娜的外祖母原籍英国,在中国西藏长大,回英国结婚并丧偶,中间空缺一大段人生,不知怎么来威尼斯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去了美国。   二月底,在外祖母生前最后的时间居住的庄园里,埃琳娜找到了外祖母的日记。   在美国,外祖母和一位著名的剧作家结婚,生育了她的母亲,把她养得灿烂热烈,自由活泼,在她成年后放话要当探险家时,放心地放她到处乱跑。   哪怕莉莉安娜很长时间踪影全无,再露面时灰头土脸得像一只挖穿了地球跑回来的埃及圣甲虫,外祖母也只会笑话她一顿,母女打闹一阵,依然放心她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老迈年高之际,外祖母怀念着又很久不回家的小没良心,寿终正寝。   原来除了莉莉安娜是仓促地意外离世,她们家的女性,代代长寿,代代都在为丈夫复仇,都快成了家族传统了。   呵,他日天堂重逢,或地狱相会,母亲会遭到家族女性的群嘲吧!   埃琳娜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悲音。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母亲还愿意再遇到那个死老头子吗?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还愿意再遇到诸伏景光吗?   埃琳娜不知道莉莉安娜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她的选择是,杀回日本。   不管怎么说,也要去他消失的那个废弃码头看看啊! -------------------- 长野卷开始w 挑战一下能不能在十章内快进到文案剧情,挑战失败的话当我没说() 第 67 章 =================   第67章女巫季节ꔷ其二   得知诸伏景光死讯的第80天,下午两点。   埃琳娜从杯户尊豪酒店的床上醒来,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醒。   时差倒得差不多,是时候联系直美助理,调查苏格兰出事的具体地点、亲自前去查看了。   直美助理驱车,把她接到位于米花町、由于她临时离开日本、无限期推迟了开业时间的女巫事务所,向她分享调查结果。   钱给到位,区区一个废弃码头,果然不难找。   12月中旬公安联系的专业搜救队撤离后,就没有其他人员活动痕迹了。   而救援人员的救援行动,破坏了码头上原本的案发现场状况。   埃琳娜就算亲身前去,也不可能在那里再找到任何诸伏景光留下的痕迹。   黑色组织的人似乎已经取消了对那里的监管,甚至可能没有监管过,受雇的调查人员没遭遇到任何意外的跟踪和非难。   调查报告是客观的,总结报告的人因为与埃琳娜并不是纯粹的上下级,言语中带上了一些感情色彩:   “埃琳娜,你从一月底开始,一直在到处奔波,到现在一个月了。就算是我,保持这种高强度的行动这么久,也该到了需要休息的时间。别瞪我,难道你以前也是FBI的王牌探员?”   埃琳娜不高兴地继续瞪着她万能的直美助理。   直美助理冷酷地把另一件牛皮纸袋拍在办公桌上,凶巴巴地说:   “大小姐,时差没倒过来可以继续睡,休息够了的话,我为你预约了全套体检加妇产科检查,能不能专门抽出一天、什么都不关心、把体检做了?”   埃琳娜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就知道你会来这套,看着我!”直美助理冷笑一声,又拍下第三件牛皮纸袋,“来源很神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调查到,你的那位情人,不是普通人吧?”   直美助理主管埃琳娜在日本的几乎全部产业,知道埃琳娜有个很在意的、说不好是男友还是什么的男人,也知道埃琳娜是为了和他长久相伴,才把灵媒买卖从西西里搬到日本的。   虽然女巫阁下好像并不是只和一个人约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应聘的是助理岗位,又不是情妇岗位,埃琳娜的男性情人(可能复数)和她不存在竞争。   她不知道埃琳娜最在意的那位情人是黑色组织的代号干部「苏格兰威士忌」,也不知道苏格兰威士忌其实是警视厅公安部派出的卧底警察,更不知道他的真名是「诸伏景光」。   ……所以苏格兰的变装潜入,和波本偶尔的乱入,还是挺成功的。   连埃琳娜的助理都不觉得,自始至终,埃琳娜的约会对象只有一个。   直美助理向来注重隐私,即使和埃琳娜的关系不错,也刻意没有顺从职业病的习惯,监视埃琳娜的私生活。   唯一一次进行过的干涉,仅有去年十月埃琳娜醉酒误事,直美助理小惩大诫,打赌获胜,ban了埃琳娜的饮酒爱好一年。   这位老板向来心很宽,也很舍得放权,根本没担心过直美助理架空她或捐款跑路。   艺术家的脾气上来,一时兴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很常见,一天内就回来的短期旅行有时确实会忘记告诉直美助理一声,多日联络不上的话,她倒是不会忘记提前说好。   12月埃琳娜没打招呼突然离开日本,在她消失数日后,直美助理有事找她,才发现她不见。   直美助理考虑报警时,有人给她的办公室打来电话,告诉她埃琳娜留下这个电话,询问埃琳娜是否已经联系过她。   声音听起来很像尽管没有特意监视过、还是稍微留意到过、一度出入埃琳娜的港区公寓的那位金发男性。   不好意思,当久了探员,尽管早已寿退社,记忆各种一闪而过的路人甲的能力,大概要比普通民众好一点。   得到否定的回复,男性表示,打这个电话确认生活状态是埃琳娜的要求,并礼貌地约好了下次打来的时间。   放下电话后,直美助理启动了秘密调查,她不想失去埃琳娜这么心宽好说话的老板、回到越来越让她窒息的家庭里去。   又过了几天,报警没有下文,秘密调查又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分析出阻力来自官方,侧面说明埃琳娜处于一种受保护的状态,直美助理考虑适时收手。   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拒不透露地点的一座欧洲疗养院的埃琳娜,终于想起了她可怜的、被丢在无数文件与年底报表中的朋友,热情地问候了直美助理。   她说她怀孕了,打算养个小孩玩,吃不惯日本菜,出来到吃得顺心的地方,说不好在外面飘多久,说不定生完了再回去,回去之前在日本的一切都交给直美助理,新增的授权文件会有律师送过去。   这些事都可以告诉安室透,就是埃琳娜留下直美助理的办公室电话、让他定期打过来询问她的健康状况的那位男性。   顺便,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套麻袋揍他一顿,这是额外的服务,算加班,三倍加钱。   ……听起来像被外星人绑架了以后在胡说八道。   埃琳娜随心所欲也没随性到这份上吧?   安室透十分遵守约定,在预约的「埃琳娜回复之前会每天询问」的时间,他准点打来电话。   直美助理转述了埃琳娜的话,安室透迟疑三秒之后,追问一句:   “她居然没要求你雇凶杀我,并报销费用,额外追加手续费?”   啊?   这么有默契,原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两只傲娇。   圣诞假期与元旦假期都结束,埃琳娜才呼出第二个电话,听到直美助理认为她和安室透关系很好的推论,当场挂断。   挂断前她愤怒地喊着“谁会和长子关系好啊?亚伯拉罕吗?”   谢谢,亚伯拉罕赶走了妾侍生的长子以实玛利,又向上帝献出妻子生的长子以撒作为展现虔诚的祭品,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关系好了。   ……等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能够秒懂埃琳娜的满嘴跑火车了?   下一次与安室透的通话,直美助理见证了另一方听到「关系好」的反应:   “她是不是已经联系好了水泥搅拌车,准备把我塞进去毁尸灭迹?”   这倒是没有,她可能想把你像羊羔一样献给神明,算人祭,不算意大利面拌42号混凝土。   听到埃琳娜那句「长子」,安室透反常地熄了火,礼貌道别,预约下个月同一时间打来电话并挂断。   一整个二月,埃琳娜都没再联系直美助理。   直到最后的一天,才像终于被外星人从UFO释放似的,以东京都内的杯户町的座机打过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给出一个惊喜:   “拜托你调查点东西。一个废弃码头……结束以后,来杯户尊豪酒店这个房间接我。”   接下来就有了第二天、直美助理的办公室的对话。   顺着废弃码头,她调查到了埃琳娜失去联系的2月的密集行程,以及特别在意的那位情人,越查越复杂的身份,需要和埃琳娜当面对质。   埃琳娜翻看废弃码头的调查报告时,直美助理在观察她。   观察她知不知道绿川唯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扑街摇滚乐队贝斯手、很有可能是一个危险的犯罪组织的成员、已经遭到处决。   第一份报告,是埃琳娜要求的。   第二份报告,是针对埃琳娜的孕妇身份作出的试探。   第三份报告,是剪开谜底的剪刀。   ——埃琳娜全都知道。   “在日本,做一个单亲妈妈太困难了。埃琳娜,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这个孩子是你自愿要的吗?”   社会环境的严苛、法律执行的缺陷、上不封顶的母职惩罚、危机重重的生父身份……   揭开「女巫」的神秘面纱,成为她亲近的朋友,就能看到,埃琳娜到现在还很孩子气。   这种出现在二十代后半段的成年人身上的天真,说明她肩膀上承担的责任少,说明她受到的规训少。   28岁的女人仍然可以轻松自在地放任自己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保持天真和孩子气,直美回到日本结婚后,在这个岁数的日本女性、尤其日本的妻子、母亲身上,几乎没见过。   直美的婚姻陷入了危机。   她不在乎埃琳娜同时在和多少人dating,正式确立情侣关系之前都是双向筛选的过程。主要是不希望埃琳娜在受哄骗的前提下,草率地因为一个罪犯的孩子,折进去几年痛苦的人生。   她丈夫雷伊对她总在外面跑、替别人的产业操心、根本不愿意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当个完美的全职太太享福、给他营造一个温暖幸福的家、让他每天下班后从KTV回来都能看到亮着灯的窗前温柔贤淑的妻子,颇有微词。   随着时间推移,「颇有微词」渐渐成了「大为不满」。   他没对直美动过手,也没另找温柔乡,和她激烈地吵过几次架,都没能说服她别再陪一个脑子有洞的大小姐玩家家酒,赶紧辞职回家过他们期待已久的幸福生活。   年轻夫妻,多年交往,感情稳定,以前同为FBI的精英,曾经很有共同话题,也很了解对方的能力。   虽然目前略有分歧,不过他们都不觉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有时吵着吵着,吵到了床上,情迷意乱心满意足,雷伊总是临时心软,改了主意,允许家居寂寞的直美多玩几天散散心。   在雷伊眼里,这就是无数次的吵架与和好,无数次的宽容与忍让。他真的很爱直美。   直美的感受和他不太一样。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最优秀的学生。无论是学业、体育还是社交,都出类拔萃。交往的是同样优秀的男友,毕业后工作,也是迅速在一众各有天赋各有特长的同事中脱颖而出。   可是期待许久的「幸福婚姻」成为现实之后,为什么从「南空探员」到「彭博太太」的改变,那样难以适应?   全方面优秀的直美ꔷ彭博,当然不是不会做、做不好家务。   周边邻居、丈夫同事、老家的亲朋好友们,默认的「全职太太应该做到的程度」,80%以上是毫无意义的无效劳动,看起来简直是为了消磨漫漫长日而设立,偏偏还要在这些细节方面攀比指摘。   她曾经千里追踪破获无名湖连续杀人案,她曾经单枪匹马制服地下MMA优胜者出身的绑架犯,她曾经冒险闯入火场抢出贩毒证据,她曾经历时半年让一起官商勾结的重大经济犯罪案件水落石出。   直美ꔷ彭博有过与电影中的克拉丽斯ꔷ斯达玲刚进FBI时,十分相似的过往:   难以沟通的偏见、无处不在的凝视、质疑她的一切都是美貌交换来的假货、付出比他们更多的汗水和努力换来的A等被无视和取笑。   最后她选择了离开,然而日本的生活没有让她感到平静和满足。   每日的洗衣刷鞋买菜做饭,各处房间的打扫每周的小扫除、每月的大扫除、每半年里里外外的清洁,一天下来疲惫不堪心力交瘁,问她干了什么,却完全答不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在日本出生长大,在美国上学和工作。美国人说她是日本人,日本人说她是美国人。男人说她是女人,女人说她不像女人。   她的简历,应聘埃琳娜的助理,十分货不对板,简直像一些传说中的「十年造飞机经验应聘普通小区保安」。   但是在埃琳娜这里,她是大权独握总揽一切备受重视的「直美助理」,埃琳娜许多利益与她一致。   哪怕抛开利益不谈,说点羞耻的空话,埃琳娜就像一场她孩提时代或许有过的芭比幻梦,轻松、自由、快乐、无忧无虑、还没被现实铅灰色的阴霾浸染殆尽。   她早就成了离开永无岛的温蒂,埃琳娜依然是长着四根刺的玫瑰。   如果可以,她愿意伸一把手,多保护埃琳娜的天真几天,让这场梦持续得更久些。   埃琳娜离开旋转座椅,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给了直美一个拥抱:   “多谢关心,我的朋友。孩子是我的想要的。”   另一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她想了想,轻柔而清晰地说:   “爱情不是我人生的终点,婚姻不是,日本更不是。我在一段时间里路过一个地方,喜欢的话多留些日子,不喜欢就早点走,招惹到我可以报复回去。这些都不是终点。”   如同一阵狂风拨开迷雾,直美窥见一双鹰隼般的金瞳,注视着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不公平的规则。   埃琳娜拿起关于绿川唯的调查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做我想做的事,爱我爱的人。在不得不停下脚步、难以为继之前,我会一直走下去。”   不知道看到了哪一行,她伸出手指,长手套划过纸张上打印的铅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地图上我走过的每一个点,尽量不留下遗憾。留下了也没关系,又不是以后不能再来一次,说不定早就有新的、印象更深刻的记忆取代了旧的。”   她抬起眼睛,望着看上去想通了什么的直美,微笑道:   “上周开始我就不吐了,医院就不用去了吧?”   “你休想!” -------------------- 和18岁时不同, 埃琳娜不会再糊里糊涂被哄骗进婚姻。 更不会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就生孩子。 正常状态:她知道要面对什么、付出什么代价的前提下,选择自己的人生。 现在她只是看起来一切如常() 到本章结束,埃琳娜还没想到过去长野。 下一章就想到了w 第 68 章 =================   第68章女巫季节ꔷ其三   不愿意去医院的埃琳娜最终败给了直美助理的坚持。   她坚称目前身体好得很、完全没问题、根本不必无谓地占用医疗资源不到十分钟,就忘了这回事,和直美助理的闲聊中,被诱导着透露了现在的体重。   妊娠期快进入第五个月了,比怀孕前轻了将近五千克还要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初次妊娠的原因,她的小腹只是微凸,不怎么显怀。   诸伏景光用了半年,哄着劝着,好不容易把她的BMI指数养到了正常范围内的下限擦边,失去他还不到三个月,她就又骨感起来。   直美助理没有生育经验,可她有常识:身体里养育着小号的时候,胎儿会一直通过胎盘从母体摄取营养。   孕中期胎儿加速发育,对营养的需求也在大量增加。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母亲不好好吃饭、来自外界的能量支持不足,胎儿成长中吸收的那些,从哪里来?   埃琳娜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自称的那么好。   不管是心源性还是生理方面的原因所致,但凡她想要保全自己、保住孩子,都需要补充营养。   现在的时间,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太早。   谁知埃琳娜,连早餐都没吃。   直美助理皱起了眉,不赞同地看着她。   埃琳娜突然对实木办公桌上的一处花纹起了极大兴趣,专注地盯着研究。   直美助理的烹饪水平比埃琳娜好点有限,同时做到色香味俱全有点难,起码不会炸厨房。冷拼盘的难度小很多,她刀工特别好。   所以她离开五分钟后,端着一碟沙拉回来。   速食鸡胸肉、蟹柳、几种蔬菜丝、几种水果丁、一枚五分熟的白煮蛋,配热好的牛奶。   埃琳娜讨厌白煮蛋和纯牛奶,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这盘菜,试图让它们消失在视野里。   就知道她不会配合。直美助理决定采用点话术:   “这是本来是我的晚餐,看来不太合你的口味,出去吃怎么样?”   她不住在女巫事务所,准备晚餐意味着她原本打算加班。埃琳娜布置给她的插队加急调查任务,打乱了她的计划,需要挪用别的时间补足进程。   失策了,埃琳娜不是日本的会社员,不了解日本的加班文化,不懂这种细节,没get到她的暗示,就事论事地摇了摇头:   “没心情。你吃吧,不用管我。”   直美助理当即转变思路,把叉子塞进她手里,强买强卖:   “还在想殉情的事吗?你不会想通过长期营养不良慢性自杀吧?”   简单的一句话,意外地涉及到了埃琳娜被迫答应降谷零的约定,她条件发射地反驳道:   “我不会自杀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慢一拍地意识到了直美助理暗示给她的等式:   不吃东西=营养不良=慢性自杀=违背约定。   她的思考能力真的变差了,都没想到「直美助理不知道她和降谷零的约定」这回事,恨恨一叉子戳进盘子,扎起一小块苹果,面无表情地嚼嚼嚼。   助理女士还没等到使出组合拳第二招——「孩子既然是你想要的,为它考虑一下。据说母体营养极度匮乏的时候会反过来吸收胎儿」,埃琳娜就妥协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趁热打铁,愉快地指着座机听筒:   “那么体检定在明天可以吗?”   埃琳娜愤怒地挥了挥叉子随她的便,端起盘子上楼去卧室吃。   到底忘了带走水煮蛋和牛奶。   直美助理没有赶尽杀绝,她有别的事要做。   体检的单位是预约好的,时间有个三五天的弹性,这会儿体检中心那边还没到下班的点儿,也不是休息日,正好定下确切时间。   二楼的主卧。   埃琳娜放下餐盘,盯着沙拉看了很久,在思考把它偷偷倒掉假装吃掉的可行性。   她没有故意不吃饭,现在不想吃一定是时差导致的,都是时差的错,过两天就好了。   想也知道这种理由不能说服任何人。   ……啧。   书到用时方恨少,反侦察技能也是。   万能的直美助理,在侦查方面的水平,不至于错过「埃琳娜对晚餐的毁尸灭迹」留下的破绽与线索。   叉起一根甘蓝丝,嚼嚼嚼。   叉起一粒甜玉米,嚼嚼嚼。   叉起一枚圣女果,嚼嚼嚼。   叉起一段黄瓜条,啊,滑落下去了。   看一眼表,五分钟,吃了三种菜,四舍五入,这不就是吃了一顿饭吗?奈斯,晚餐结束。   就这么端着吃剩得差不多空了的盘子回厨房,中途被直美助理抓到的话很麻烦的,先放在那里吧。   可能为了显得她有正当理由在忙正经事,埃琳娜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东翻西找,在床上方的挂画对面、人物像眼睛看着的方向的墙衣后,发现了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保险箱。   怀着开盲盒的心态,兴致勃勃地研究保险箱的密码,输了两次都不对,抱着手臂回忆这个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方式又是什么。   六位数字密码,哪怕采用穷举法,一一输入人生中重要的日子,试又能试几次?   第三次,埃琳娜输入了大半年前的求婚日。   机括格格作响,锁舌解除锁定,拉开厚重的箱门,里面放着的居然不是价值不菲的珠宝玉石或其他贵重物品,而是一部手机。   拿起手机的一瞬间,埃琳娜空白的大脑还没想起任何东西,一滴水啪的一声打在手机的外壳上。   “咦?我这是怎么了?”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茫然地摸了摸凹陷下去的面颊,触感湿漉漉的,更多的眼泪落下。   窗外雷声隐隐,明天就是三月了。   春天来了。   还没去看长野的雪呢。   “诸伏景光,苏格兰,Hiro。全都是骗子。”   诸伏景光留下的手机,诸伏景光留下的孩子,诸伏景光留下的一切。   都在提醒着早就把那个男人置之脑后的她:   ——他丢下了你,一个人走了。   往后漫长的数十年岁月,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她彻底遗忘他,忘得一干二净。忘记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心动与快乐,忘记他们之间曾有过的誓言与约定,忘记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故事。   可恶、可恶啊啊啊!!   不停地不停地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的眼睛,很痛,痛得又在反胃。像被烫到了手一样,她把手机扔出去、随便扔在哪里、管它呢,捂住眼睛,冲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性,眼中红血丝密布。   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脸色惨白、眉头深蹙,眼底两抹青黑,眼周一圈和鼻头都是红的。   面颊还以鼻梁为对称轴,生出了蝴蝶似的、好多黄褐色的斑。   哭的样子太难看了。   什么时候她这样软弱过?   不要哭。埃琳娜。不要哭。   去讨厌他。去恨他。   诸伏景光。MorofushiHiromitsu。   倒在了他自由向往的、「正义的伙伴」的路上。   倒在了黑色组织阴影笼罩下的无尽黑夜里。   ——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不可原谅。   恨他吧?   伸出两根颤抖的食指,按在唇角,向上提拉。   真丑,哪里来的恐怖片里的小丑?   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一时间恨不得跳进蓝色的水里把自己冲下去一了百了。   又想把那个害她失态至此的混蛋从冥府里抓回来亲手杀死,免得一眼看不到,他就死在了别人手里、死在了她看不到的角落,让她念兹在兹辗转反侧。   心里空洞得可怕。   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为什么会这样冷?   一定是洗手间太冷了。   胡乱往脸上拍了些水,抹了几把,魂不守舍地回去卧室,门口好像站着个谁,不重要,由她去。   一条热乎乎的毛巾。   什么东西?   递在她的手里。   干什么?   柔和而坚持的力度,操控着她的手臂,将热毛巾按在她的脸上。   别过来。   “走开!”   她的嗓音,粗砺得可怕。地狱的厉火烧过也就这样了。   直美助理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背,无奈地宽慰道:   “不想去医院就不去,怎么就难过成了这样?”   关医院什么事?埃琳娜扭了两下,推开她,进入卧室,倒在床上,冷冷反驳:   “去就去,医院又不是地狱!”   后面直美助理又说了什么,埃琳娜心烦意乱,没听进耳朵,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眠是一场小死亡。   第一次醒来是前半夜的九点多钟。   上头的情绪消褪,埃琳娜缓缓想起之前说过什么傻话、办过什么蠢事,羞耻得整个人都红透了。   太离谱了。   下次见到直美助理的时候,认真地道个歉。   想去小便,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她换上了常穿的睡裙,又想起睡醒那会儿被子盖得好好的。   更惭愧了。   回来看见床头桌台灯底下压着一张便笺,提醒埃琳娜体检需要空腹采血,后半夜不要吃喝东西。   实在饿了也可以吃,明天早上她来接埃琳娜去医院的时候告诉她一声,改约别的日子。   冰箱里有冻好的冰块和冷敷的毛巾,睡醒冷敷消肿。   又哭、又哭!有什么好哭的!   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大哭一场非常消耗体力,埃琳娜这些天本来就困,这回更加睡不够。   中间憋醒了两次,迷迷糊糊去洗手间解决问题,完全清醒都凌晨五点多了。   睡不着,开灯找不知道让她扔到了哪里的手机。   在床底下。   整间卧室都按她的喜好铺着长毛地毯,手机没坏没裂,不过打不开机了。   埃琳娜懊恼地把它放在床头,和有事没事总要摸摸的水晶球摆在一起,出了会儿神。   翻出纸笔,展开画板,在右上角标注日期。   她的下笔速度还是那么快。   安静的房间里,但闻刷刷刷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动静。   黑白打印照片般的图片,迅速成型。   深黑色短卷发的女性站在穿衣镜前,她很瘦,没戴首饰,手臂撑着鎏金的花枝形状镜框,向镜子里看。   另一只手臂捧着胸部,上身半裸,能看出微微隆起的腹部,与过于纤细的腰肢和看得出肋骨形状的胸廓对比,不甚协调。   腰部以下系着垂坠感良好的浴巾,画面截止到膝盖。   画完以后,文字标注:   【19周。脸上的斑比上周更多了,鼻子看起来也变大了,担心以后长成个红球。】   【胸部胀痛,乳晕扩大,颜色加深,还新出现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小凸起点。】   【仔细检查过,没有妊娠纹。希望不要有,太难看了。】   【依然控制不住情绪,很爱哭,讨厌。】   停笔思考片刻,她在镜子对侧,涂绘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向女性伸出半透明的手臂。   埃琳娜留恋地看着他,摸了摸他没有五官的脸,又在旁边加上一句:   【拂拭丹青呼不醒,世间谁有返魂香?】   完稿,取下画纸,拿去书房,放在编号到「No.80」的画卷之上,贴易撕贴,排到「No.81」。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对一摞画纸抱怨,“你从来不到我的梦里,真绝情。”   直美助理的车在前院鸣笛,提醒埃琳娜她的到来。   “这么快就到时间了。真是的,非得我去医院吗?医院不能有点眼力见,在梦里全检查完吗?和你一样的不懂事!”   埃琳娜忽然用力捶打画纸上半透明的人影,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决定讨厌你。再也不理你了。不告诉希罗你是谁。后悔去吧!”   从医院回来,埃琳娜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她的手机可能摔坏了。   直美助理问清前因后果,接过手机检查外观,没发现毛病,追问道:   “上次充电是什么时候?”   埃琳娜茫然地看着提出了她不熟悉的概念的助理女士,看到直美的表情变成「恍然大悟」和「我早该知道」,无语地告诉她:   “明白了。你不在日本的这三个月,一次都没充过对不对?”   应该不止三个月,手机是Hiro于去年六月份送给她的,她从来没打开看过,塞进保险箱以后更是忘到了天边。   五个小时过去,直美助理拿着充满电的手机,到书房找捧着一本书在看的埃琳娜。   虽然在美国生活的时间更长,但直美助理的汉字学得很好,认出封面白底黑字书名处,写的是「香乘」二字,作者「周嘉胄」,明代的中国古人。   埃琳娜放下书,没解释什么,挑眉示意询问。   得知手机没坏、输入开机密码就能正常使用,埃琳娜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道谢的话说得语无伦次。   直美助理没跟她计较这些细节,记住书名,转身离去。   埃琳娜生疏地摆弄着手机。   作为走高深莫测路线的、灵媒界的知名「女巫」,她天然对会拉近距离、削弱神秘感的「快捷便利」通讯设备无感。   诸伏景光送她的礼物很多,不易保存的鲜花食物就不提了,最投其所好的酒类差不多喝光了。   首饰衣服鞋包都穿戴给他看过,书籍画册在她的书房收藏,各种没特意收集、撞到手里、觉得她可能感兴趣的灵异物品在宝库。   不感兴趣的那些也妥善收藏好,比如这个手机。   点进了新的界面,无数字符哗啦啦流过屏幕,看得她一时眼晕。   等到信息流终于停下,埃琳娜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是去年12月6日早上收到的。   【从Zero那里出来了。欺负他别太过分啊,吓跑了没地方找第二个(笑)。要是今天不加班,就回家找你。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和你商量,你来决定它算「惊喜」还是「惊吓」。Hiro】   埃琳娜似乎不认识日语了。   扭曲的、怪异的无数虫豸,在小小的方块屏幕里晃来晃去,闭上眼它们又会化作无数在血海里游弋的幻影。   看不懂。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咬紧牙关,低下头,重新盯着横平竖直的小字,发烫的眼睛努力分辨每一个符咒。   【12月6日】   【回家】   【惊喜】   看不懂……看不懂啊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来亲口跟我解释?”   下拉到头,是6月6日,他们求婚成功的第二天。   【诸伏景光,26岁。祖籍长野,户籍东京,教师家庭的次子。双亲俱无,长兄健在,现为长野县警。】   【身体健康,素无疾病。家有恒产,亦有住房。学生时代成绩优良,工作收入稳定,有可以交给妻子补贴家用的户头。】   【我将在祭拜时告之父母,探亲时诉之兄长,你是我希望有幸携手共度一生的女性。】   【埃特纳的莉莉安娜之女埃琳娜,地中海的琥珀,西西里女巫,康费图渔女,与我命运线相交之人,我是长野的诸伏之子景光,夜路中的行人,无名之客,山野之民,心仪你的追求者。请听我回应:】   【我也喜欢你,我也爱你,我同样为你着迷,不可自拔。比你更早,比你更甚。】   【我愿意把我自己交给你。往后的余生,全部的时光,悉数归属于你,做你的人——成为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母亲的女婿。】   【我是你的人。】   埃琳娜手指抖得厉害,没捏住手机,让它滑了下去。   她动作慌乱地捡起,不慎拖着滚动滑块飞过长长一截,又到了最新的那封邮件。   头痛欲裂。   【从Zero那里出来了。欺负他……】   【Zero那里】   【Zero】   【欺负他】   “看不懂日语。你给我当面说。”   「Zero」「欺负他」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会好好「关照」他的。   从直美助理那里获悉,安室透和她约好每个月询问埃琳娜健康状况的电话,是20日左右。   他每次用的都是电话亭的公用电话,没办法回拨。   一小时后。   埃琳娜凭记忆找到了「公安警察降谷零」的安全屋。   他不在。   撬锁进去,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冰箱里的蔬菜腐坏了,水电阀门都没切断。   这里起码一星期没有人类活跃的迹象。   ……他也不在了吗?   埃琳娜以前看到的降谷零身后的背景图,随机到的基本都是「过去的事」和「29岁那一年」,没看到过他的死期。   命运啊命运……   诸伏景光的警校同期同班五人,没有一位被允许寿终正寝吗?   “Hiro,我该怎么办?”   没办法关照Zero了。   “你们一个一个的,往「另一边的世界」,都逃得太快了吧!”   她还没有复仇。   她还不能去那边团聚。   她该怎么办?   ……好恨。   恨命运无常。   恨英雄早逝。   恨所有留下她的人,都强求她,必须继续留在这个夺走了她的一切、挖空了她的心、抽干了她的血、只余一具疲惫麻木的行尸走肉的世界。   半小时后。   直美助理看到窗外,埃琳娜开出去兜风的那辆车回来。   身著丧服的埃琳娜失魂落魄地下了车,足不沾地般飘到窗下,金色的瞳眸冒出两簇幽冷的鬼火。   去哪儿兜风兜了一肚子气回来?   “帮我查个人。”   “查谁呢?”   诸伏景光除了降谷零之外,特别在意的另一个人。   所有和他相关的人里,唯一还活着的人。   若是他人品贵重、可堪重托,当她去向杀害了诸伏景光的那些凶手挥动屠刀、点燃火焰的时候,希罗可以有个安定、平稳、不属于罪犯窝的成长环境。   若是他不值一提,那就不再继续煎熬忍耐,直接送希罗去找父亲。   她真的很思念母亲和西蒙娜。   早点解除约定对她的束缚,不好吗?   哼唱着《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的间隙,埃琳娜不怎么走心地吐出那个名字,离开窗前,飘然远去:   “诸伏高明。” -------------------- 下一章,高明哥登场。 离上次出现都过去快一个世纪了(?) *注: “拂拭丹青呼不醒,世间谁有返魂香?”——《题亡室真像》,南宋,戴复古。“室”在古汉语里很多时候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老婆”。 《香乘》——明,周嘉胄。中国古代香文化百科,卷八有“返魂香”。 埃琳娜目前仍不是常规状态,激素剧烈变化导致的失智debuff还要再挂一段时间_(:з」∠)_ 第 69 章 =================   第69章长野的来客   「喜好安静」和「一刻也闲不住」,或许并不冲突。   埃琳娜从降谷零的安全屋无功而返,正如直美助理所见,情绪差到极点,满心满意都是报复。   调查需要时间,直美助理再万能,也做不到一天之内就把远在长野的一个警部查得底儿掉。   怎么也要三两天。   道理都懂,可是埃琳娜一点都不想等。   她胸膺内有股无名火在烧,烧得她不得安宁,有一种强烈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克制这种脑干缺失也能明白肯定不对劲的冲动,花费了她不可胜数的大量心力。   这让她甚至意识不到,「降谷零今年也是27岁。既然她曾经看到他29岁还在活蹦乱跳,那么为什么会因为他那里数日未入住,就判定他已经去世了呢」?   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看似在欣赏景趣,实际上装了一脑子此起彼伏乱七八糟的破碎念头:   按下「要不想个办法把富士山炸了吧」,升起「扶持蟹脚挑唆内讧收集受害者学习土法新工艺」,按下后者,又浮起「炸都炸了,不如炸个大的,也不知道炸那个最大的黄石火山要多少当量」……   埃琳娜拍拍额头,终于发现自己的思路过于诡异,需要忙点什么分分心。   去探望探望她的教女好了。   开车前往伊达家的路上,埃琳娜琢磨着去哪里顺便买点礼物。   路况很好,一路绿灯,她开得有点犯困,打了个呵欠,眼里冒出泪花,伸手去抹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人。   那位正在过马路的长发女性的背影,似曾相识。   埃琳娜压下车速,凝神细看,越看越眼熟,究竟在哪里见过……   后车鸣笛催促,违规变道超车。   黑色的保时捷356A与她擦肩而过。   她的意大利车是左舵驾驶,日本车一般是右舵,靠左行驶,常规从右侧超车。   那辆古董车的副驾驶位,戴着黑色礼帽、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性,有着长长的银色头发,气场很强,隔着拉上的车窗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势。   杀害她的恋人的凶手也是这么长的头发。   讨厌长头发的男人。   似有一道闪电劈在她的心头,埃琳娜猛然想起,那位女性!   12月7日、降谷零拽着诸伏景光离开她的公寓和她的世界的第二天,埃琳娜睡到中午,外出觅食,见到过她。   当时她和她的男友并肩走进一条小巷,她的男友——也是这么长的头发,但是是黑色的。   凶手是不是他?   还是在日本、局限于东京一座城市,如此之长的黑色长发的高个子针织帽男性,并不少见?   埃琳娜按下心中急切,她好歹知道她是个孕妇,体术本来也不怎么样。哪怕下个路口调头回去追,顺利追上了,除了打草惊蛇,做不到任何事。   跟踪盯梢这种事,要交给专业人士。   但她还是去找了一下,以期为那位女性绘制肖像画的时候,尽可能地贴合本人。   没找到。   还因为贸然观察了大量人群,信息过载,眼晕得厉害。   为了缓解眩晕感,她找了个停车场,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枯坐乏味,她回忆着那位女性的容貌,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笔记本和笔,一边想一边画。   熟练的机械性动作让她静下心来,想起找人的时候路过了一家玩具店。   她不知道三个月大的女孩喜欢什么,进去看看吧。   娜塔莉休完了产假,正在休育儿假,整日在家,很少出门。   见埃琳娜来探望,非常开心。等接到她的礼物,就变成了哭笑不得:   一套遥控玩具小车,一套遥控玩具飞机,一套经典款芭比娃娃礼盒,一套乐高积木。   没有一个是未满周岁的艾琳能玩的。   “两三个月没看到你过来,也没听到你的消息,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诸伏景光的事不能对任何不知情的人透露。   埃琳娜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奇地打量吐泡泡的艾琳,说起了别的话题:   “总呆在一个地方没意思,我出国旅行了,前两天刚回来。她会说话了吗?”   娜塔莉笑出声,拍拍埃琳娜的肩膀,硌到了手,好笑变成担心。她没把担心表露出来,温柔地纠正道:   “再怎么样的天才也不会不到一百天就能说话啦。去了哪里玩?”   埃琳娜仰头回忆片刻,简单概括:   “回国一趟,还去了西藏和洛杉矶。摸到了牦牛的角,见到了雪豹、藏狐和兔狲。我居然完全没有高原反应诶!”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在炫耀一件非常厉害的成就。   娜塔莉顺着她的口风夸了几句,将话题引导到她去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埃琳娜很给面子的数了几样,仔细描述食物的外观、香气和味道。   说这种话的时候容易饿,接下来请她吃点家常便饭或小点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娜塔莉擅长做法式咸派,不过她知道埃琳娜吃点心的口味偏甜,提供的是邻居夫妻去京都旅游回来分享的伴手礼。   埃琳娜用勺子挖了一口晃晃悠悠的牛奶布丁,惬意地眯起眼睛。   好吃。   端来宇治金时抹茶红豆戚风的娜塔莉放下盘子,去找中和两样甜点的甜腻口感的酸味饮料。   埃琳娜咽下食物,望着娜塔莉忙碌的背影,迟疑着轻声询问:   “我是长了一张让人看见就想投喂的脸么?”   她刚发现,无论是诸伏景光,还是她别的朋友,甚至第一次见的外祖母的故人们,都挺喜欢这么做的。   卧室里的艾琳发出婴儿特有的、竭尽全力的哭泣声,盖过了埃琳娜的声音。娜塔莉没听见这句问话,匆匆忙忙地去照顾孩子。   埃琳娜听着音量超大无比、在三十几平的公寓里立体环绕的哭声,胆战心惊地摸摸肚子,琢磨着她和希罗的父亲嗓门都不大,以后希罗应该不会这么能闹……?   想到他,就想到他再也不会说着「你是不是又瘦了」「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这样的话,给她制作种种精心烹饪的美食,心情顿时低落。   伊达航还在警校培训时,介绍娜塔莉和四位同期互相认识过。   诸伏景光与降谷零毕业后失联,娜塔莉对他们的熟悉度。仅仅是「认识」,不知道他们的工作。不知道埃琳娜的男友是其中之一,更不知道三个月前的变故。   视角问题,娜塔莉只看到了埃琳娜吃得开心满意,没看到她后来消沉难过,等她喂了奶、哄睡了孩子,埃琳娜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微笑着挥手和她告别。   道别的祝福语总归是那么几句,娜塔莉真诚地祝福了埃琳娜的生活、问候了她的男友、期望她早日顺利结婚、有空常来,埃琳娜毫无破绽地一一回应后离开。   低调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上次埃琳娜来的时候开的是一辆嚣张的红色超跑。   娜塔莉总觉得哪里有违和感,照顾婴儿的八十多天,她几乎一直处在睡眠不足的状态,没留心埃琳娜的衣服颜色样式。   伊达航所在的搜查一课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非常大,假期非常难请,陪产假被一起绑架案吞了。偶尔休假在家,哪怕再愿意与她轮流育儿,时间也有限。   睡眠不足会让人变笨,娜塔莉没多想。准备晚饭的时候,伊达航打来电话告诉她今晚通宵加班,让她少准备一份饭,她也没想起来提一句埃琳娜来过。   离开伊达家的埃琳娜,满脑子回响着娜塔莉善意的祝福。   她心里难受得要命,偏偏连一滴眼泪也无,开着车在马路上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转到了涩谷的一座寺庙附近,忽然记起,这是11月初她被介绍给他的朋友的地方。   把车丢在停车场,登记进入墓地,找到了那座「萩原家之墓」。   三月初,阴霾弥漫的日子,天气像刚入冬时一样冷。   埃琳娜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也弄不清站在她并不认识的萩原研二的墓前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原地站了十几分钟,忽然将眼前的「萩原家之墓」,幻视成了「诸伏家之墓」。   刹那间万念俱灰,她终于明白了她在找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是「不明身份的卧底警察」,直到死亡降临,他在组织里的名字,依然是「绿川唯」。   「诸伏景光」和组织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该有任何关系。他的人生档案全部被抽调走,警校记录、公安低权限记录,都没有他的痕迹。   他的离世,像冬日铅灰色的浓云落下的一片雪花,轻飘飘的、白茫茫的。   不管是与万千雪花挨挨挤挤地一起堆叠在屋檐上,还是落在哪位有心人摊开的掌心,都会迅速融化,化成一滴毫不起眼的水液。   凛冽的罡风一吹,飞雪化作齑粉、化作尘埃、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分子,世间谁知他曾经来过?   没有出生、童年、家变、成长的记录。   没有求学念书和参加工作的记录。   没有死亡的记录。   他那空空荡荡的人生尽头,没有遗体、没有葬礼,也没有墓碑。   想通了的埃琳娜,抬手碰了碰面颊。   黑色的真丝长手套干燥如初,没有眼泪。   诸伏景光离开的第九个九天,埃琳娜终于不再流泪。   ******   “諸伏(もろふし)高明(たかあき),MorofushiTakaaki,33岁,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刑警,警部。绰号「怪人」「辖区的孔明(しょかつこうめい)」。”   “xxxx年x月x日出生,xxxx年x月x日起就读于……20年前,参加夏令营时……以东都大学法律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放弃I类考试……在警察学校培训期间,担任总代表……10年前,实习期间,破获……”   直美助理的效率依然惊人。   埃琳娜一页一页翻看诸伏高明的调查报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想法。   全部翻完,她把报告放回办公桌上,单手支颐,平静地说:   “谢谢,很有用。前天,我去探望了我的教女。”   直美助理知道那是谁,颔首示意埃琳娜说下去。   “出来还早,所以乘坐新干线,去了一趟爱知县的并盛町。”   两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吗?   并盛町不是彭格列十代家族的大本营么?   埃琳娜敲敲手腕,她的腕部空无一物,不过直美助理戴着一款百达翡丽女式石英腕表,订婚时得到的礼物,是她丈夫当时年收入的40%。   直美助理报出现在的时间,埃琳娜说着「差不多了」,起身到窗前,果然看到了有人在院外按下门铃。   不是,等一下,彭格列家族的年轻化也太彻底了吧!   他们派出的这位信使,初中毕业了没有?   信使是一位头发染成紫色、造型奇怪得连美国留学工作多年的直美助理都没忍住多看两眼的小姑娘。小姑娘没多停留,确认了埃琳娜的身份、亲手将文件袋递到埃琳娜手里后就走了。   文件袋里是埃琳娜用热情的教父的介绍信,去找在日本落地生根百年五代的彭格列家族初代目后人,交换的一份、与堂乔鲁诺提供的意大利部分无缝衔接的、「在日本的生活痕迹」。   两部分文件互相印证,结合在一起,就是一位身份清白、命运多舛的柔弱女性(可能吧),完整的半生。   “埃琳娜,你打算干什么?”   ——为Hiro打造他应有的长眠之所。   “去轻井泽在的那个地方度个假,大概。”   ——去看看那个失信之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相关人。   “那你找「家族」的人做的这套身份是?”   ——他曾将我以「诸伏埃琳娜」的身份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康费图」太难听了,我打算换一个新的。”   ——他玛拿着犹大的印、带子和杖,赢回了她被承诺而未兑现的东西。   “好吧,埃琳娜。我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别做傻事,怎么都行。”   “怎么会呢?直美你居然小瞧我!”   “没有没有,我可不敢。对了,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体重过轻、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失眠,建议就医。其他项目没问题。”   “知、道、啦!会好好吃饭的!对了,这个女孩帮过我一个大忙,当时我情况不太好,没问她的名字。现在想找出她是谁,还有她的家庭关系和朋友。”   ——最重要的,当然是我无处安置、无处发泄的怨恨之意,如同开水壶烧开水时冲向壶盖簧片的蒸汽,总要找个去处。   她没想到也不愿意承认的是,拿着新的证件、仿佛开启了新的人生、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得到了想要拥有却求之不得的、另一种平稳人生的可能。   没有接连不断的噩耗,没有一次又一次的痛失所爱,没有自18岁记忆空白地醒来以来、艰难苦恨的十年中、无数错误的选择与徒劳的等待。   不是康费图家族的千金,只是埃琳娜。   怀着这样空虚的满足感,埃琳娜构思完善着出现在诸伏高明面前的人设。   或许这样平安顺遂的人生,她实在渴望了太久。在说服别人之前,先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的一天,埃琳娜整理的物品装满了一个远行者的大号行李箱。   值得一提的,有她重新画的两幅画,一张是可以放在钱包里的仿双人合影,另一张是从记忆里抄出来的、诸伏景光的警校毕业照。   他们兄弟长得颇为相似,修一修眉眼细节,保留修改痕迹,拿来当据图搜人的线索正合适。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没少在她的地方包扎伤口,当了十年女巫,收集血液、指甲、头发这些诅咒媒介,简直内化成了本能。   抽出体检报告里夹着的腹部B超单,孕周与体型的不甚搭配,让埃琳娜略微苦恼几秒,决定垫腰,以增强外观上的说服力。   春寒料峭和零星细雨都挡不住她的步伐。   第二天清早,埃琳娜抵达长野县长野市,在县警本部附近的公寓区外,守株待兔。   诸伏高明出现在视野里的第一时间,她就认出了他。   不为别的,他身后的背景图,竟然是埃琳娜曾经在诸伏景光那里见到过的、困扰了他十数年的童年噩梦。   心中剧痛让她慌乱片刻,好不容易才重新镇定下来,扮演四年前、初遇诸伏景光时的她本人。   ——日语很差的外国人、家族传统威胁其人身安全、身怀唯一的亲人仅存的骨血、天真好骗没有心机,你会如何表现?   ……他们兄弟,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不知道希罗的眼睛会像她还是Hiro。   “鄙人辖区警察诸伏高明。需要帮助吗,女士?”   乐于助人的守序善良,哼,又是一个诸伏警官。   几句对话后,诸伏高明同意她的请求,邀请她到居所详谈。   通过对姓名和称呼的生疏错乱,重复强化「语言不通、文化隔阂」的认知。   礼貌、热心、不是日本街头常见那种特色文化的搭讪、有应有的疑心,对她失礼行为没有任何不满,表现出的语言不通则努力克服。   没达到挤压他到难以容忍的尴尬境地、暴露本性的地步。   那就再失礼些吧。   “你是否存在,妻子、未婚妻、女朋友,以及其他构成婚姻关系或潜在婚姻关系的对象?”   她知道他没有。   ——面对这样明显的暗示,你会怎么回答?   已故弟弟的妻子、未婚妻、女朋友,寻求「婚姻」的庇护。   选择「同意」,意味着要放弃个人幸福,承担从天而降的家庭责任,努力养育弟弟留下的母婴。即使以后有了心仪的女性,也不能与她携手。   选择「拒绝」,顶多给一笔钱打发她,是人之常情。   那样的话,长野就不是适合托付希罗的地方,由于妊娠而不得不延期的复仇计划,可以提前了。   他会怎么回答?   ——我又期待着得到怎么样的回答? -------------------- 人可能会欺骗自己,人的想法可能会一时一变。 没有人能做到永远冷静理智、不迁怒不发疯不出错。 所以长野篇她会迁个怒发个疯创个人(算预告但不是下章预告) 题外话,整整一周我们这里午后都在40度。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熟人,文火慢烤阿梅喵() 昨天预报了一天的雨,一拖再拖,晚上终于下了。 一场雨下透的话,当天能降十来度,从40到30的样子。 被持续高温烤熟了的作者,堂堂复活w 讨厌一些没分寸的夏天_(:з」∠)_ 第 70 章 =================   第70章长野的兄长   诸伏高明的语气不紧不慢,既不会因为回答太轻率显得像随口扯谎,又不会因为回答太拖延显得像捏造事实。   干脆、笃定、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暗示和失礼,单纯在回答提问,否认了与任何女性存在亲密关系。   与Hiro形状相仿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恍悟,埃琳娜没有放过紧随其后的难以置信的隐痛,意有所指地提起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个人:   “你与你的弟弟,「诸伏景光」,关系如何?”   诸伏景光。MorofushiHiromitsu。   多么熟悉的名字,多么陌生的音节。   在他们相识的数载岁月,当她对他的好感高到愿意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Hiro」和「诸伏景光」,他的绰号和真名,就成了绝对不能形成肌肉记忆的、对他的称呼。   认识他之后,没有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间,远远超过一度漫不经心地念出它们的时间。   名字是最短的咒。   诸伏高明仅仅因为她念出的四个双音节汉字,「不露声色」的城府,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迎来了埃琳娜鹰隼般锐利、直窥人心的金色眼睛。   埃琳娜的混血特征非常明显,属于东亚的那部分,她并不知道来自于谁。   不知道意味着可以编。   无数年前,她记忆一片空白地醒来那一天,听和说意大利语像母语那么熟练。后来她发现,她纯熟度达到母语级别的,不止是意大利语。   直美助理的调查报告显示,诸伏高明的兴趣爱好方面,日本古代史学得特别好,能在日常对话中任意引用古汉语经典词句。   日本人的英语自成特色,语言不通可以掩盖许多细节的破绽,所以埃琳娜抵达长野之前,就想好了如何与Hiro的兄长交流:   与「绿川唯」初见一个月后,她独自一人跑到东京游玩时,表现出来的语言水平。   同听不懂任何长句子、复杂单词、典故和缩略语的外国人说话,沟通的还是如此郑重肃穆的话题,太困难了。   会失去耐心吗?会表面上很认真地敷衍吗?会不调查验证她的身份、轻而易举地相信她的鬼话吗?   眼尾上挑的幽蓝色凤眼光芒闪烁,混乱的「诧异」逐渐被平稳的「笃定」所取代。   埃琳娜按捺着心头的空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的恶意,揭开了诸伏高明或许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   “你想到了。不愧是他的哥哥。”   ——你想到了我是谁,为谁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对不对?   哭吧,诸伏高明。   ——你那位天各一方鲜少相见的弟弟,再也不会回来了。   埃琳娜展示了她昨天赶制出来的、诸伏景光警校毕业照修改为诸伏高明的画像。   诸伏高明审慎克制地察看。   多么冷酷无情的男人,亡号鸟的嚎哭啼泣,都不值得他掉一滴眼泪吗?   为什么他只是看着?   是不是她的暗示还是太过于委婉?   埃琳娜打开行李箱,推出了更多的线索与证据,最简单的词汇说日语,其他的看情况英语汉语混着来:   “我,埃琳娜,28岁,插画师。意大利西西里人。父亲是地方议员,母亲是好莱坞剧作家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家族成员总有明面上的合法身份。   诸伏景光的谎言回响在她的耳畔:   “绿川唯,29岁。奈良县樱井市人,木材商人的独生子。家业在金融危机中破产,父亲自杀,母亲笃信一个名义上是「社团」的蟹脚,倾尽家产捐献供奉。”   她正在做同样的事。   隐秘的、报复的快感,啮咬着她心口的洞,注入麻痹的毒液。三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困扰她的、难以言喻的、空空荡荡的疼,终于褪去了存在感。   桌案对面坐着的诸伏高明,安静地倾听。   埃琳娜摆出一列不怕查验的证件,一一摊开,推到诸伏高明那边:   “出生成长都在当地,去年六月来到日本开画展,有了定居计划。这是我的印章,护照,出生证,驾驶证,住民票,医保卡,外国人在留卡。这些是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诸伏景光的幻影,毫无违和地现身于埃琳娜脑海中,延续着他那言不由衷的谎言:   “学习能力普通,再怎么努力生活也没有起色,混在一群社会底层的渣滓中勉强度日,而堕落是一条单行路,下去了就回不来。与人因琐事争执,激情杀人,慌乱地处理现场时,目击者是组织的干部。”   啊,那时他已经是苏格兰了。   三年前十二月的北非,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苏格兰真诚地对她说谎。   也对她发出「来长野县吧」的邀请。   埃琳娜的视线从幻想中的苏格兰,转移到现实中的诸伏高明身上,发现他身后的背景板,是一面被涂成红色的墙壁,他被人袭击,倒在地上,凶手纵火后逃逸。   诸伏家被什么神秘力量诅咒了吗?   全家四口,三十年不到,一个人都没能留下?   吃惊不耽误自我介绍,和平友好的前置流程走完,图穷匕见。   显示为阳性的试纸、记录着日期的血液检查单和影像报告。   诸伏高明双手接过,翻看报告。   埃琳娜的思绪忽然飘远一瞬,她在想,要是性格继承了父亲的正直善良太多,希罗会不会重蹈苏格兰的覆辙?   一不留神,嘴瓢了一下:   “我是苏……Hiro的女友,四年前相遇。正式交往时间,我们两个的答案不一样,他认为的比我认为的要早至少两年。”   她望着幻觉中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苏格兰。   他从火焰燃烧房间、涂成红色的墙壁中走出来,悲伤地垂头注视着失去意识的兄长,似乎在为没有实体的魂灵的无能为力而难过。   诸伏高明的背景画面切换,初中生的他踩着流了满地的刺目殷红,找到藏在柜子里的、幼小的弟弟。   他苍白憔悴,流干了全身的血,眼睛里只有眼白。就像她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中的亡灵。   亡灵猛地抬头盯着她,重复着他生前虚假的开诚布公:   “从一个泥潭跳槽到另一个沼泽,说不好我的处境是不是有在变好,但总算没有在变坏。我从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人,超出了既往的所有常识与认知,以后也不会再遇到另一个。”   每个字吐出口,他都长大几分。全部讲完,小学生的诸伏景光,变成了站在《耶稣变容》前的绿川唯。   骗子。   谎言者。   失信之人。   他是假的。   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影响到活人,他不是真的存在于那里。   满心欢喜的求婚、埃埃亚岛的蜜月,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前尘往事。   诸伏高明逐一查看她摆了一桌子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脸上神情说明,他信任了她。   他的白眼球蔓生出无数红血丝,眼周红了一圈,眼尾晕开的颜色格外鲜艳。   埃琳娜平静地回望过去,分辨出干扰着她的幻影中,唯一真实的人,自认为冷静极了:   “去年夏天,他受伤濒死,向我求婚,醒来后反悔,所以最后是我向他求婚。他答应了,和我约定找机会一起见你。我母亲的墓前,我们已经去过了。妈妈喜欢他,同意我们的事。”   撒哈拉沙漠的砂砾与天上的繁星一样,数不胜数。   诸伏景光骗了她多少次、多少事?   “今晚的夜色确实美丽,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只为了欣赏星辰了。”   长野的昨天和今天都在下雨,没有雪,没有星星。   ——诸伏高明,别用你那双与他形状相仿的眼睛、投来他曾经投来过的、担忧的眼神啊。   他们兄弟,贴得那么近,愈发显得五官容貌相似。   诸伏高明的肤色是健康的白皙,诸伏景光整个人都是发青的苍白,他们一起看着她。   希望希罗的眼睛别像他们。   五个月,孕程到了一半,希罗现在大约300克,四肢五官具备,坐高16厘米,在她腹中蜷成一团。   “妊娠20周。避孕意外。我们采取了措施,还遗憾过婚姻和孩子由于他工作的缘故,只能想想而已。没想到……12月7日,我收到信息,他被出卖了,让我毁掉所有与他相关的物品,快逃。12月中旬,出现早孕反应。”   12月7日,她没有收到信息。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她明明记得,她收到了信息。   白色的屏幕,黑色的像素字,一字一字,记载着诸伏景光最后的时间,对她的惦念与放心不下。   那几天的记忆模糊不清,诸伏景光的幻影向她重复着信息上的话,她茫然地在扭曲错乱的12月初大事记翻找,印象里降谷零来送她离境。   是的,Hiro的遗言,让她不要诅咒降谷零。   是这样没错。   她收到过那条信息。   诸伏景光的亡灵的手机呼吸灯亮起,他收到了什么紧急通讯,原地消失。   “请多陪我一会儿吧,埃琳娜。”   他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对她发出过这样的请求?   她来到了长野。   他又在哪里呢?   “对戒在逃生路上丢失,合照、书信、邮件、存有我们之间的联络的手机和SIM卡,全部销毁。我无法证明我的话,也没有其他「信物」。这些就是我能展示给你的全部。”   对戒是她家祖传的古董,6月份交给佛罗伦萨的手工珠宝商修改尺寸,下落如何,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合照除了钱包里昨天画的那张双人半身像,全部烧掉,灰烬经过二次处理,销毁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书信和邮件也是,电子的部分,她不太擅长,是降谷零去处理的。   至于手机。   手机。   Hiro好像确实送过她一部手机。但是前因后果,相关的回忆,在脑内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模糊不清。可能也交给降谷零去销毁了。   跳过吧。   去年十二月的上旬最后几天,是一团纠结不堪的乱麻。   三个月过去,她只记得降谷零顶在头上的苹果,三枚飞镖,有两枚深深扎进去的,和一枚摇摇欲坠的。   它最后坠落了。   降谷零也不在了。   诸伏高明的眼睛红得可怕,他看起来完全相信了埃琳娜的话,准备答应她的任何条件。   那么,将希罗交给诸伏景光最敬爱的兄长,是可以放心的吧?   埃琳娜作出了接受鉴定的让步,提出保留孩子的结果,放大有着荣誉谋杀的传统的家族,对她的生命的威胁程度,向诸伏景光唯一的在世亲故、兄长高明,请求庇护。   不出她所料,双眼通红、鼻音浓重的诸伏高明,借口为她更换一杯新的热茶,平复情绪。   再次回来的他,眼眶里积蓄着的水光消失了。   他如同一座坚定沉默的山峦,或者激流内的中流砥柱,岿然屹立:   “景光,我的弟弟,已经不在了。……你需要一场婚姻,是这样吗?”   比景光纤薄许多的肩膀,与昔日安慰她的景光重合,能够力扛千钧之重,不会被任何风雨摧折。   她的复杂身份,意味着,如果与她结婚,作为东都大学金表组嫡系的诸伏高明,在放弃警察体系内的青云之路I类考试之后,又要放弃往高层级晋升的大量机会。   诸伏高明没有丝毫犹豫。   大概觉得事件结束,忍不住发出心中悲音,他念出了一句日语训读的中国古文。   三国时期魏国的陈思王曹植,悲伤悼念弟弟白马王曹彪之死,所写的五言乐府诗。   埃琳娜接了相期百年、所求成空的后半句。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   所以、都到了这份上了、为什么、他就是不哭呢?   她还以为,她再也不会为诸伏景光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流泪了。 -------------------- 突如其来的加更o(* ̄︶ ̄*)o 放出了埃琳娜视角的长野初见。 这章之后,应该没有刀了(吧) 下章开始,时间要加速了—— 第 71 章 =================   第71章雨中念出的名字   埃琳娜的画作有一种特别的魔力,甚至可以让对上频率的看客,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奇妙感觉。   诸伏高明对她的言辞,早已信了五分。那些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的证件,又增加两分可信度。   20年前的夏日,一场痛彻心扉的家中变故,在她笔下,如同昔日重现。   再加两分。   那么4年前,年轻英俊、23岁的景光,在博物馆的暴力袭击事件中,救出荏弱无助的落难艺术家,两人一见钟情,由此结缘的过往,就是填满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   埃琳娜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双手捂住眼睛,牙齿用力咬着嘴唇,怎么看都是悲痛欲绝、在强行忍耐失声痛哭的失态情状。   同样陷入深重的悲伤之中的诸伏高明,没看出她有什么破绽。   最大的破绽其实就是那幅画。   画上不是当日真实的「组织杂鱼绿川唯结识西西里女巫埃琳娜ꔷ康费图」,而是埃琳娜记忆美化版的「我想要的、与Hiro的初遇」。   可是能够一眼看出画面的错误的,只有埃琳娜和诸伏景光两个人。   诸伏高明与诸伏景光多年不见,最新得到的是景光警校毕业时期寄来的照片。它早就是四五年前的旧物了。   与弟弟的真实接触还要更早,感观停留在许久之前、他还在东都大学读书那几年,景光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孩子。   他没见过长大成人的、肩宽与肌肉量都超过他的、留着一圈胡子的糙汉苏格兰威士忌。   埃琳娜的容貌远比外表年轻,看起来不像她自称的和证件上显示的28岁,更像是18-22岁、与警校照片上的景光相般配的岁数。   画像上的景光,补全了诸伏高明结合过往经验与认知,参考记忆里的父母,与每日清晨镜中所见的他自己,所想象的「弟弟的形象」。   初遇的时间地点人物是真实的,过往生平纯以事件节点描述亦属实情,由真实过往衍生出的画面是虚假的。   真实的部分颠扑不破,虚假的部分无法查看验证。   诸伏高明不能凭借一双肉眼,看穿他人的人生与命运。   因为埃琳娜的坦诚,他选择相信她。过后几天出来的亲子鉴定结果,也佐证了她的话。   何况她愿意在景光不在了的前提下,留下孩子,是莫大的恩情。她为此承受的、本不必要的苦厄,都是需要作为景光兄长的他,弥补和偿还的无形之物。   与之相比,他的婚姻,根本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代价。   数日后。   诸伏高明正在刑事部搜查一课课长的办公室低头挨训。   心甘情愿,没有任何不服气,也没有任何懊恼后悔。   尽管他被凶的事由,完全不是他犯下的错误。   在日本,特殊部门以外的普通警察,并没有不能和外国人结婚的规定。   不过原则上讲,为了避免遇到潜入的情涩间谍,导致上当受骗、使个人和国家蒙受巨大的损失,他们的跨国恋情,需要在恋爱一开始就向上报备。   当然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很多没走到结婚那一步的恋爱,随随便便上报后因为各种原因分手,容易给上级和同事留下轻浮不负责的印象,那就纯属自找麻烦了。   所以通常的情况,是到了两人感情稳定、婚事可以定下来之前,才打报告。   警察尤其刑警,虽然在相亲市场上很受欢迎的公务员范畴内,但是因为工作太忙、太危险、太顾及不到家庭方面,在婚恋方面总是阻碍重重,还常常被家里出事总喊不到人、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的太太们扫地出门。   因此很多刑警要么一直单身,要么退职之后才组建家庭。   只要关系处得不是太差、工作中不是常常拖累同事和上司、招致抱怨重重等人际方面过于紧张的离谱人物,能够在正当年的时候有个愿意携手终生的伴侣,一般在上报后,政审对方没有蜂蜜陷阱的嫌疑,得到的都是祝福。   祝福归祝福,「奉子成婚」这种结婚时间紧急、劝分难度大、涉及人命显得有一种隐约的胁迫感的上报时机,遭到上司暴风骤雨般的批评,也是合理的吧?   诸伏高明与埃琳娜统一了「相识相恋经过」的口径:   结合埃琳娜行程在日本境内的时间,和诸伏高明没在县警本部上班、没与同事一起出外勤、没参加集体活动等没人能够证明或证伪他在哪里的时间,炮制的对外一致说辞。   ……就是听起来有点损害诸伏高明偏向「高龄之花」的既往形象。   半年前结识来日本采风、到轻井泽度假的艺术家埃琳娜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干柴烈火,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约会的机会很少,但是他们陷入了热烈的恋爱当中。   后来因为她受召回国而分离,现在她抛下一切,带着爱情的结晶来到长野投奔他,他们的感情由于这场小别,更上一层楼。   多亏了两位当事人的颜值都远超平均水准,为人处世的风格方面也比较出尘,这个故事才更像个恋爱推理喜剧,而不是电信诈骗杀猪盘或霸道总裁带球跑的法制报道。   向课长报告,只需要诸伏高明一个人。   课长是一位临近退休的老人,曾经对诸伏高明寄予厚望,就算困惑于处处谨慎的他为什么唯独在择偶方面这样放飞,也没怎么反对。严厉地责备了他不早说之后,派人去调查埃琳娜。   所谓的调查,也就是走个流程。   埃琳娜的身份卡和背景做得没什么破绽。   她家人在国外,本人有出版作品,在东京举办过合法合规的画展,没有过涉及宗教、党派、政治倾向等敏感话题的发言,调查结果没有任何嫌疑。   埃琳娜现身于诸伏高明的面前第七天,她就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诸伏埃琳娜」。   昔年景光被东京的亲戚收养后,没人认同还是个初中生的高明独自一人继续生活在诸伏家的老宅。   西式建筑的地板铺的是瓷砖,满地的血经历过案件发生-现场侦查-侦查无果-案件拖延成为悬案这么的长时间,早就渗入纹理,无法擦除。   到上大学之前,高明都住在长野的亲戚家。毕业回来,住的是单身公寓。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兄弟都没回过老宅。   埃琳娜来到长野,就近住在一家酒店。   就算是不举办婚礼也不公开宣扬的秘密结婚,总不能让她一个怀胎五月的孕妇跟他挤单身公寓的单人床吧?   是时候重启老宅了。   伤心地重游,总会触景伤情,再理智的人也难以免俗。   高明非常客气地请埃琳娜给出她的喜好,来进行老宅的翻修重建,以便在留出足够的育儿空间同时,还能提供符合她生活习惯的私人领域,让这位弟弟的恋人心情舒畅。   埃琳娜对建筑风格没有明显的审美偏好。   无论是景光见过的一千零一夜式奢华后宫风,还是传统和式、英法德意风、中式古典、她的事务所的神秘灵异风,都只有「工作需要」「人设保持」「既然这样设计了就这样住吧」,而无「喜欢」或是「想要」。   ……和「对食物没有明显的好恶」一样,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   最后高明靠推理,得出了埃琳娜喜欢空旷无物的北欧风,亮色部分用近似景光眼睛的蓝色系这个结论。   诸伏家的新一代女主人喜欢,男主人没有意见,那么最终方案就这样敲定。   浏览着建筑设计图和装修设计图,高明心中一叹。   重建后的房屋,除了地址没变,再也不能看出和上一代的诸伏家有什么联系。   连一砖一瓦,都和父母在时不一样了。   ……拆除旧墙时,还能看到,深深沁入壁纸与板材内填充物的、散在的陈旧血迹斑点。   都过去了。   破土动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再加上通风散味,需要的时间就更久了,入住怎么也要三四个月后。   让法律上的新婚妻子一直住在酒店是很奇怪的。埃琳娜需要的是「普通平静的生活」,而不是「他人议论纷纷的谈资」。   高明询问过埃琳娜的意见,租住了一处生活设施基本完备的一户建,供他们老宅翻新完成之前过渡使用。   埃琳娜来得突然,不仅是衣食住行他需要关心,孕产方面的知识他也需要从头学起。   学生时代的生理常识,在生活中用到时很不够用。   资产方面,他和埃琳娜确实没得比,物质上他承认他们的水平差得很远,但他不可能一句「办不到」打发一切。   生活方面的关照、情绪方面的关爱、安全方面的关注,尽量贴合满足她的需求,很难吗?   埃琳娜缩在素面无花纹的黑色衣裙下,默默观察着一切。   3月17日,小雨,3-15℃。   这一天是苏格兰坠海后的一百天。   长野某间寺庙的「诸伏家之墓」前,都穿着常服、不过颜色只有黑白灰、似乎在隐秘地诉说着什么的诸伏夫妇,无声地献上祭品。   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婚姻一样,这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葬礼。   春风轻拂,春雨飘落,两顶黑色的雨伞下,各自在心中默念这座墓穴中、没有骨灰可以放置的那个人的名字。   埃琳娜闷哼一声,高明立刻睁眼看她需要什么帮助,发现她没撑伞的右手按在腹部,表情奇异。   既有哀伤,又有怀念,还有几分欣喜。   她在来到长野的第二天感受到了明显的胎动,这次希罗制造的动静格外大。   “希罗在打招呼呢。”   她用很糟糕的日语,简单地说。   高明眼中还是不掩担心,不过他没有追问埃琳娜不打算详细讲述的怀孕细节,问起了她提到的新名词:   “「ヒイロ」还是「ヒロ」?”   埃琳娜侧头夹着伞,在掌心写下没被提名的第三个单词,展示给他看。   不是「希罗ꔷ唯」的「ヒイロ」,也不是「诸伏景光」的「ヒロ」,而是「英雄」的「Hero」。   高明动作一顿,耳中听闻埃琳娜轻柔的声音,几乎消融在春风细雨里:   “乳名是「希罗」,学名是「MorofushiHarunagi」,汉字这样写——”   姓氏是「諸伏」,名字有两个汉字,第一个字是「春」,第二个字是「和」。   「和」字用作人名时,通常读作「Wa」或「Kazu」,「Nagi」这个发音,和景光的「景」读作「Hiro」一样,是非常少见的念法。   諸伏春和。   “琅琅上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高明熟悉的汉学典籍主要是三国相关,深耕精耘,沿着史料了解到了更多典故来源。埃琳娜对三国不算专精,其他领域的涉猎范围却比他更广,偶尔就有这种他猜不到出处的情况。   “……希望它能够一生平安顺遂,快快乐乐地长大。”   埃琳娜却突然失去了解释的兴致,草率地敷衍了一句。   诸伏家的父母遭遇了外守一发疯砍人,景光卧底暴露,高明倒下的那面红色墙壁不知道是什么时间,观其外表,与现在差别不大,应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他真的是可以托付希罗的人吗?   扫墓结束后,埃琳娜心烦意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长野,又不知道想去哪里。   她的心神不宁浅显得像荷叶上的露珠,高明以为她在思念景光,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提起两人结婚前说好的一件事:   按照她的意愿,不举办婚礼、不广而告之,不过要告诉他的两位好友。   今天是三人都休假的日子,正是高明邀请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到家里吃饭的约定日。   总归是他一片好意,怕她在长野人生地不熟,有急事找人两眼一抹黑。   下午五点,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带着礼物来到高明和埃琳娜租住的一户建。   大和敢助与高明同龄,上原由衣比埃琳娜还小一岁,与景光和降谷零那家伙一样大。前者是个走路说话动静很大的凶恶黑皮,后者是位文静隽秀的姑娘。   原来诸伏高明没死在那片赤壁之前。   埃琳娜看到了上原由衣冒险从火海中打横抱起高明、逃离火灾现场,歪着头瞥了一眼高明。   高明正在和大和敢助拌嘴,没留意到她这隐蔽的一瞥。   大和敢助身后的画面没有什么特殊场景,是过年扎着发带打年糕。没等她仔细看看那坨白花花的米制品有什么特殊,画面切换为他挡住了破窗而入的凶手的匕首,身后的高明劝说犯人投案。   不管是大和敢助,还是上原由衣,在「与危险的犯罪分子正面暴力对抗」的场合,都会站在诸伏高明身前。   啧,景光的哥哥居然是这样的人。   啧啧啧。   埃琳娜的心情莫名好转。   她在高明居中当翻译,介绍双方认识时,还很「我听不懂啊」式的冷淡,一顿饭的功夫,随着目睹「高明与敢酱两只超龄小学鸡斗嘴二三事」「由衣妹妹讲述过去的故事」,愉快地跟高明的两位好友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她没看到的角度,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看向高明的目光有着深浅程度不一的担忧。   当面质问一个日语很差的歪果仁不可能得到什么满意的效果,所以突破口是他们的好友高明。   孕中期的女性由于胎儿挤压膀胱,容易尿频。   这顿饭吃到后半截,埃琳娜道歉离席,大和敢助立刻将长野口音放大十倍,质问诸伏高明:   “一见钟情?奉子成婚?你们看着对方的眼神,还不如你和小桥葵有戏!”   上原由衣没他脾气急,落后一步,追加几个语气词,表示她和大和敢助的观点一致。   高明并不意外他们会发现他和埃琳娜不熟。   毕竟他们真的不熟。   埃琳娜的嗜睡从孕初期出现以后,一直在持续。她来到长野的半个月,每日睡眠长度远超平均值不说,也远超她自称的怀孕前水平。   他观察到的情况还要更严重,埃琳娜一天能睡18小时,醒来也昏昏沉沉地懒得思考懒得动弹,除了必须保持清醒的时刻,一旦放松,就会犯困。   所有医生都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他的参考对象只有当初怀着景光的母亲。   母亲当年也嗜睡,不过没嗜睡到这种程度,也没持续这么长时间。她的主要困扰是浮肿。怀孕前的所有鞋子都穿不进去,生完以后鞋码也没恢复如初。   妊娠反应千奇百怪,每一样都很辛苦。   要是景光还在……   ……唉,埃琳娜的嗜睡,很大程度上拖延了他们熟络的进度。   哪怕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将近半个月,又有各种假期累加在一起、总共三周的婚假,正式讨论之外的对话也不多。   大和敢助和他是小学开始的竞争对手,上原由衣是大和敢助的幼驯染,三人又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认识的时间那么久,看不出来是不是很熟才怪了。   这是他意料之内的发展,自然有他意料之内的对策: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ꁘ   ——那位女性的相貌像朝阳一样光辉耀眼,谁能不为她的美丽所动容?偏偏她喜欢的是品德高尚的君子,于是难以找到贤良的丈夫。   意思是,“不熟又怎么样,我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哪里轮得到别的妖魔鬼怪反对?”   大和敢助露出一副看到了恶心的东西的表情。   上原由衣掩唇而笑,她没想到诸伏高明居然在这种时候耍赖,也没想到耍赖对大和敢助居然有效。   她打了个圆场,免得两位好友笑闹过头,忘记初衷:   “那位太太确实是位大美人,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神秘仙女。恭喜诸伏警部,依靠贤良高义的品德,得到了美女的芳心——真的得到了吗?”   最后半句话锋一转,她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诸伏高明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过暧昧期的发小。当年对他有好感的小桥葵,仅仅是有好感的程度而已。他看得出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之间存在着微妙的气场,看不出他们的进度。   以己之短,搏人之长,是智者不取的愚行。   在好友们面前强行表示他和埃琳娜是日久生情,那肯定破绽太多,漏洞太大。一见钟情倒是没问题,可是一见钟情到奋不顾身的地步,这样的爱情故事的主角是他,他们不可能相信。   诸伏高明没有正面回应上原由衣的发难,红着脸偏过头做出了害羞的表现,争取到调整情绪和梳理思路的时间,扭回来直视大和敢助同样探寻的双眼,坦然道:   “在遇到她之前,我也没想过,竟然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也完全陌生的样子。半年前的相逢,无论是命中注定的邂逅,还是大错特错的劫数。总之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一段美好过往。”   他的眼中星光闪耀,表情柔和怀念:   “本以为只是不会降临到现世的美妙幻梦,谁知我们竟然有了更深的羁绊。”   大和敢助被他的话酸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上原由衣却被触动了心事,悠悠地叹了口气。   诸伏高明还在调动演技,沉浸式演绎着内心演练过千百次的场景:   “不必担心我遇人不淑,有课长的调查,也有亲子鉴定报告作为证明,她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远离家乡、远离父母亲人,孤身来到语言不通的异国……希望你们能在我力有不逮的地方,多多关照她一些。”   埃琳娜掐着点儿,洗完脸补了妆回来,给他们留足了交流的时间。   室内的气氛刚刚好,看来诸伏高明说服了他的两位好友,让他们至少认可了他的情根深种。   同为女性,上原由衣更方便对她开启对话和采取行动。   比起一开始的礼貌疏离,这回她还特意起身迎了一下「不好意思,脚麻了」的埃琳娜,用英语好奇地打探她对诸伏高明的看法。   早就猜到了日本人会英语的多,埃琳娜操着意大利口音浓重且熟练度不够的英语,艰难地复述和理解着上原由衣压低了声音的问题。   几个关键词复述出来,高明当然马上就能还原上原由衣的话,出面接手了走路不稳的埃琳娜,也接手了涉及「交往的时间场景」等没对好口供就会穿帮的细节方面的探究。   埃琳娜把他代入成一部失传的珍稀中世纪手抄本拉丁语魔法书,看他的眼神相当热烈,而且充满了激烈的占有欲。   一顿饭结束,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信了诸伏高明对埃琳娜的深爱,也信了埃琳娜不管是不是存心利用,对高明确实有真心,理解了他们的低调结婚是因为埃琳娜的家族传统。   到底是多年好友,高明得到幸福,他们也很高兴,真情实感地祝福了这对新婚夫妇。   至于高明托付的「关照」,哪怕埃琳娜不是「诸伏埃琳娜」而是任何一个路人甲,难道他们还会放任一位陷入困境的孕妇不管吗?   好友聚餐尽欢而散。   埃琳娜谢过高明的费心,抵不过困意,回房间睡觉。   高明收拾了残局,去查找希罗名字的后两个汉字。   查到了五六个流传甚广的出处,最浅显的意思是「春日和暖」,知名度最高的是宋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此乐何极」、「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者矣」。   正如她所言,描述的是非常轻松美好的心情。   ——她真的没有弦外之音吗?   他望着那句「至若春和景明」,陷入沉思。 -------------------- 注: 【1】跨国婚姻的上报和调查很糊弄事()别的不说,日本公职人员包括条子,下海甚至穿制服下海(无论男女)的新闻,数见不鲜 【2】“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三国魏·曹植,乐府诗《美女篇》。原诗又是香草美人那一套,高明这里是字面意思,气敢酱的。气晕了就好忽悠了。 【3】希罗的名字“春和”的出处,最早是《汉书》,埃琳娜选的确实是《岳阳楼记》那句。 第 72 章 =================   第72章語り継ぐこと   长野民风淳朴,地杰人灵,是个居家旅行、口人灭口、不可多得的风景胜地。   这样的小地方,一般情况下,八卦流传得会相当迅猛。   奈何埃琳娜无心融入环境。   深居简行半个月,景光的秘密葬礼那次之外,足不出户。   与高明的两位好友吃完饭又过了几天,三月底,她又杀回了东京。   她的出现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消失更是无声无息。   高明的假期结束,不能时时呆在家里照顾她。   纵然有心劝说她别太辛苦奔波,可是因为没有立场,只能缄口不言,免得徒然说教惹人烦。   埃琳娜与高明相处的三周,每天大半时间用在睡觉上。   睡太久了,人显得呆。   景光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高明此前没见过她,也没听说过她的名字,自然会根据第一印象定义她。   后续需要通过生活细节了解她、进行修正的部分,由于她的一孕傻三年buff,顺利地让他加深了对她的误解。   三周时间,高明对埃琳娜的认知,概括如下:   纤细敏感神经质、三餐作息随它去、柔弱安静艺术家。   有时会冒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奇怪想法。   比如两人住在一起的当天他就发现了,埃琳娜的腹部远没有初见时她展示的那么大,那是八个月的大小。   据她解释,特意在防弹背心之外,又在腰腹加装笨拙厚重的减震带,为的是防止意外跌伤。   没听说过有为了防止意外摔倒,选择穿戴沉重程度会严重影响平时走路的装备的好吗。   原来景光喜欢这种有着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女性。   乍一看她不难伺候,提供什么食物都会吃下。   实际上这位太太挑食很严重,吃到了不喜欢的东西,饭量能从猫食锐减到鸟食。   需要想办法解决她的食欲不振问题。   迎风流泪、对月伤心是错觉。她就算常常沉浸在心事里,也并不爱哭。   除了来的第一天,作为遗孀,交代景光的噩耗,失控失态,后来这些天,当埃琳娜情绪不佳,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画画,没有杀伤力高破坏性大的发泄方式。   埃琳娜专注于画画的样子有点吓人——   ——西式装修的房间,支在床边有些年头的画板,坐在凳子上的黑衣女性,满床满地打印般的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黑白照片似的画作。   因为埃琳娜到了饭点呼之不应,敲门不理,不得不失礼地推门进去的高明,入目满眼都是贴在墙上、柜子上、散在床上、地上、黑漆漆没有高光的眼睛流着黑色的血泪、盯着门口来人的无数景光。   哪怕再思念弟弟,高明也有一瞬间的心脏停搏。   黄昏时分,没有开灯,拉着窗帘,光线暗淡的屋子里,一双明亮的荧绿色瞳眸煜煜生辉,幽幽地望向擅闯者。   啪的一声,光明驱散黑暗,高明看清了室内布局。   画的。   特制眼罩。   埃琳娜围着冬天穿的毛呢长风衣,靠在墙边,正在打盹。   唤醒她不难,躲开她条件反射挥出的一巴掌也很容易。   难的是让她明白,她眼底下的黑眼圈已经从青黛色加深为紫黑色,噩梦连连、紧张防御状态的睡眠,可称不上良好的休息。   再问为什么要把景光画成伊藤润二的风格,得到了一片沉默。   是不是为了宣泄压力?   没有回答。   是不是梦到了这样的景光?   没有回答。   这种恐怖风格的素描,在她熟悉的文化里,有什么特别的、符号性的意义吗?   没有回答。   不认识伊藤润二吗?   没有回答。   意识到她的目光呆滞、疲惫困倦,也就顺便联想到,这种状态下,她本来就很差劲的日语水平很有可能大幅度倒退。   写下那位世界著名的日本恐怖漫画家的名字,她打量半天,才迟钝地给出了反应,点了点头,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满屋子的画,吓得跳了起来,狂飙外语。   好几句话之后她才明白过来,高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切回他能勉强听得懂的语种,艰难地解释清楚——她最近睡得很多但是睡得不好,总是梦到许多惊悚的场景。   她觉得那是预言梦,想办法记录下来,就算困得要命也强撑着不睡将其画出,没想到成品竟然这么恐怖。   高明不信鬼神,也不信命运。   不过他瞬间做出判断,没必要在埃琳娜的心理创伤这么严重的时候,打击她的迷信。有个不违法不犯罪的精神寄托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埃琳娜睡得不好。   睡得好的话,怎么可能会越来越形容憔悴?   孕妇用药需要特别谨慎,埃琳娜又明确表示她不爱吃药,高明接手了「如何增加埃琳娜的睡眠质量」这一难题。   尝试若干种方法,失败若干次,只能重整旗鼓,继续尝试新的方法。   埃琳娜对他比对景光客气。   要是景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早就开始大声嘲笑和上手蹂躏。   换成高明,她选择暂时搁置疯狂画画模式。除了每天一幅的孕期自画像不变,别的都停了。   埃琳娜依然对电子设备不感兴趣,电视电脑都不想看,消磨时间的方式改为看书。   看不懂不是问题,她可以一个人、一本书、一部字典、不言不语翻一天。   汉字居多的古书就更难不倒她了,她中文比日语的水平高很多。   想从她阅览的书里找到规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在她提出借书房一用而高明同意之后,每次都不挑题材不挑语种,有字就行。   无论借出的是哪部书、用了多久归还,她都没在上面留下过任何痕迹。   高明斟酌着她的性格,直白地询问她有没有做批注和写读书笔记的习惯,她辞不达意地回答了个无关的答案,鸡同鸭讲数回合,干脆敲了敲脑袋,表示这就是最终答案。   到最后,高明也没弄懂,她的意思究竟是「我都记在脑子里了」,还是「睡前读物,解闷用的,随便看看,没必要记下来」。   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高明给自己又加了项任务,自学汉语和意大利语。   虽然日本是高明的主场、埃琳娜的客场,常理上怎么看都该是埃琳娜学日语。   最该让她少操心费力的特殊生理时期,何必为难孕妇呢?   离开长野倒不是她住腻了住烦了跑路了,而是接到了直美助理那边的消息。   为了方便联系她,高明提出给她买一部手提电话的请求被她拒绝后,特意挑选了安装好了固定电话的房子租住。他上班走人,埃琳娜拨通了万能的直美的办公室。   直美助理依然那么可靠,调查出来了埃琳娜出发到长野之前,交给她的那个画像上的女人的基本信息:   宫野明美,23岁,日英混血。某年月日到某年月日就读于……幼儿园……小学……转学……中学……大学,某年月日到某年月日曾就职于……目前就职于xxxx株式会社。   年纪不大,简历不短。   剩下的,等埃琳娜到了她的办公室,她才掏出一封很薄的牛皮纸袋,在保证没有窃听监视的情况下,向似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的埃琳娜一一说明:   宫野明美的父亲宫野厚司,日本人,被科学界驱逐的「疯狂科学家」。母亲宫野艾莲娜,归化英国人。夫妇二人曾于23-17年前开设一家私人诊所,其后下落不明。其余生平不详。   宫野明美有一位固定男友,姓名不详,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未捕获具体行踪及照片。   私家侦探调查到的就这些,直美助理出于好奇,动用了一些特别的门路,查到了那位神秘男友的一点信息。   明面上的信息。   「诸星大」,美国的秧歌思达,惹了大祸混不下去了逃到日本,加入了当地的社团。   与宫野明美结识和相恋的经过不明,两人约会和开房的频次稳定。   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她能调查到的只有这么多。   没对埃琳娜透露的是,寿退社的FBI前王牌探员女士,从那位诸星大桑的行事作风与遮掩痕迹的手法中,嗅到了颇为熟悉的气味。   就连万能的直美助理都没能拍到他的照片啊。   埃琳娜失望地叹了口气。   直美助理继续给她上压力:   诸星大是练家子,心黑手狠。宫野明美智商不低,颇有人望。强烈建议埃琳娜不要贸然与这对情侣进行任何接触。   埃琳娜的表情一看就是不爱听,直美助理换了个角度尝试说服:   宫野明美的学历和能力都没问题,可她几经转学,工作也不稳定,且疑似处在不甚严密的监视之中。   考虑到她双亲的生平不详和下落不明,不知道是官方还是在日本势力足够大的暗势力抹去了他们的记录,总之一句话,惹不起。   埃琳娜翻来覆去地浏览直美助理的调查报告,一开始眼睛在往外冒火,后来里面的温度越来越冷,等到她开口说话,眼神冷却到了可以藏起心事、只流露出笃定与睥睨的程度:   “那位「诸星大」先生,是这个人吧?”   她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戴针织帽的长发男人。正脸、背影、侧面三幅图,笔画清晰简洁,特征捕捉精准。   直美助理接过埃琳娜的肖像画,表情如常,眼神也没有明显的变化,正要语气平稳地否定,听到埃琳娜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笑声:   “你的瞳孔缩小了,眨眼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两三倍。”   不可能。   直美助理受到过严格的训练,以全科第一的过硬成绩毕业,早就能克服这些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即使会在好友埃琳娜面前放松,也不会放松到把多年苦练的成果就饭吃了的地步。   埃琳娜扔下文件袋,站起身直了直腰,在房间里走几步活动活动,忽远忽近的声音还是那么万事不在意:   “亲爱的直美女士,尊敬的女王陛下,理智之湖的主人,冰雪魔镜的持有者,我所见中最美丽的黑曜石。要是你还把我当做朋友或合作者,而不是可以随意对待的路人或犯罪者,请不要对我说谎。”   直美助理有些脸红,她始终不能适应美国那些同学同事也好、埃琳娜也好,这种过于浮夸和直白的赞美措辞。尤其是埃琳娜,她的眼神那么真诚,直球程度让她这个日本人根本受不了。   “……不要继续调查了,埃琳娜。至少在你最脆弱的孕期和哺乳期,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像是作为补偿,她急匆匆地提供了另一份看来原本不打算提供的调查报告。   只有一张纸,是一方照片,红圈圈出来的边角那位人物,大概没想过会意外入镜。   埃琳娜瞪大了眼睛。   棒球帽、口罩、墨镜三件套之下,金发、黑皮、高大、混血。   照片右上角,是照相机自带的时间标注,在她去长野以后。   直美助理为她介绍那张照片的来历:   “丈夫怀疑我有外遇,派来跟踪我的侦探被我策反,去调查他的鸟取县出差之旅时,拍到了这张照片。是每个月询问一次你的健康状况的那位「安室透」桑吧?这个月的25日,他也打来了电话。杯户町的公共电话亭。”   降谷零多次调查直美助理,到底还是被直美助理发觉并逆推回去。   埃琳娜震惊过后,终于迟来一个月地后知后觉:   对哦,29岁的长子还能跟小学生玩到一起,他那样的祸害怎么也要活到一千岁,不可能刚27岁就跑去荼毒上帝了!   ******   苏格兰死后转年四月的第一天,凌晨两点,波本正在安全屋内调试吉他的琴弦。   挑好了,刚拨出几个单音,都算不上前奏,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谁啊?大半夜的干什么?   没等他采取下一步行动,又是砰的一声,这次他听出来了,有人在非常没礼貌地敲门。   不,砸门。   来者不善,外面的人可真够有恃无恐。   不但半夜砸门,还在外面叫嚣:   “开门!NHK!”   谢谢,他不会误认为是爱护必埃的。   不过她怎么突然回日本来了?   怀着若干疑问,降谷零调出隐藏的监控设备画面,镜头里一位戴着拳击手套的仙人掌兽,正笨拙地双手捧着棒球棍,准备再次对门发动袭击。   什么毛病!   但这种迷之脑回路,确实可以证明她是埃琳娜本人,而不是什么组织人员冒充的家伙。   毕竟能混到代号干部的罪犯,多少有点偶像包袱,就算cos也不会cos仙人掌兽这种抽象的蠢货造型的。   解除门挡设备,给这位比NHK的外包收费员还土匪的大小姐开了门,握住她故意不小心挥过来的球棍头,接住她再次一不留神扔去他脸上的手套,忍无可忍地把她拉进玄关。   重新回到日本的埃琳娜脾气好了不少,波本犹疑地打量着摘下头套放在一边、丝毫没为他的粗暴对待而发火的那个女人。   不对劲。   事为反常即有妖,她会不会在他的安全屋门口挖了个坑,等他明天出门毫无防备地栽进去?   大概察觉到了黑脸羊又在腹诽编排她,埃琳娜从仙人掌兽的服装里,掏出来一把最廉价的糖果塞给他,笑得像个七鳃鳗,向他摊开另一只手。   波本在她不按套路出牌的一通操作下,完全摸不着头脑,谨慎地接过廉价糖果,正要diss品质,埃琳娜上下甩了甩摊开的手,发出不耐烦的弹舌音:   “喂!看啊,Surprise!”   惊喜在哪里?您老人家又是哪里来的关西极道?   曾经被诸伏景光极尽溢美之词地称赞的金瞳,流淌着满溢而出的恶意,可恶的裂口女笑容灿烂地宣布:   “我结婚了。礼金呢?拿来!”   ——什么?? -------------------- 长野的几个案子,质量都挺高的。喜欢长野三人组。 漫画1126-1128,乌丸莲耶的三选一,候选人出现个婴儿,真有意思哇。 第 73 章 =================   第73章女巫的祝福   降谷零没有轻易相信埃琳娜的话,就算她展示了左手无名指的素银戒指、改名重做的驾照也不行。   谁让埃琳娜有过不止一次持有假证的前科。   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是埃琳娜对他发起的又一次精神攻击。   没有人能让他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没有人!   “诸伏埃琳娜……”他抱起手臂,半月眼盯着驾照,念出上面的名字,语气介于抓狂与无奈之间,抱怨道,“伤心难过也要有个限度!你清醒点,Hiro他早就不在了,你越是这样,他的灵魂越是不能安心啊。”   “你这也太迷信了……”埃琳娜嘲讽拉满,“死者怎么会知道生者在人间的生活?”   唯独不想被这个自命为女巫的家伙这么说!   降谷零的半月眼变成了更凶的刀子眼,切向一脸理直气壮的埃琳娜。   埃琳娜不意外他的反应,总归是在她预先想到过的几种之一。   她这次来,就是专程给降谷零找不痛快来的,好报四个月前的惊吓之仇——鬼才知道她心里什么时候能过去“你带走了Hiro,说好了要还给我,结果只有你自己回来了”这个坎。   埃琳娜的存在,阴差阳错地让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彼此的重要性,都有微妙的削弱。   诸伏景光有了挚友以外的「非常重要的人」,削弱程度多一点。降谷零仍旧单身,初恋依然是早已罹难的年上人妻女医生,削弱程度少一点。   苏格兰之死本来会导致降谷零熬过痛失挚友的悲痛欲绝后,对他目击到的凶手莱伊产生近乎「theone」的、不死不休的复仇执念。   既然他能在事发三年后,仅仅凭借回忆,就意识到天台事件存在多少硬伤和疑点,不可能三年前、记忆还新鲜热乎的时候,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推理。   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干扰到了他的判断。   而恰恰是这种不理性的、纯粹处于情感方面爆发的强烈憎恨与追杀的决心,在他强行克制内心的痛苦、继续执行卧底任务的冲突期,给他续了一波「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理由,在十二月中旬,他劝说油盐不进一心找死的埃琳娜时,不自觉地转给了她。   情感带来的冲动消褪、理性占据上风以后,「应该做的事」、「想要去做的事」与「实际在做的事」的撕裂感更加严重。   苏格兰坠海、尸骨下落不明,波本当然还是想咬死莱伊,对现场出现的凶犯痛恨不已,这四个月来也没少给他找麻烦。   但有时候事态发展的变化很难说。   降谷零对诸伏景光的感情轻一分,对诸星大的执念就少一分。   一分两分看似区别不大,可是如果面临生死危机,「我还有大仇未报,不能就这样去死」的求生欲,多一分还是少一分,可能真的会决定生死。   凡事皆有利有弊,埃琳娜的存在本身削弱的theone那部分,又从别的角度找补回来了:   都是诸伏景光留下来的人,每一次他对埃琳娜的开解和劝说,也是对他自己的开解和劝说。   埃琳娜的天赋主要在语言方面,逻辑推理领域比他差很远没错,可她并不好糊弄。   当用逻辑技巧把她绕晕,她会选择开摆:管你在说什么,一概无视,按她的想法直接去做。   降谷零想要让埃琳娜好好地活下去的话,他本人就必须先相信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术和理念。   纯以道理,不能说服这个擅长感情用事的坏女人,他至少要表演出足够强烈的、对「生」的渴望,才能让她动容,激发她的思考模块。   灵异神怪的领域,会说「语言是有魔力的」。   不含灵异元素的科学领域,心理学也有类似的说法。   言语有着改变认知的力量。表演入戏久了、一套话说得多了,哪怕是假的,也会反过来影响内心。   「我有大仇未报,不能死」的执念,悄无声息地,有一部分转化为了「我肩负着保护Hiro的遗孀骨血的责任,不能死」。   他对埃琳娜的直接了解,比诸伏景光还在时多了一些。但不够多,所以更多还是与Hiro一起在组织里卧底期间,听来的二手印象。   比如,「埃琳娜真让人担心啊,一个不留神,就能把自己养死」。   虽然遇到诸伏景光之前,埃琳娜也好端端地活到了24岁。   虽然二人结识相恋的过程中,只有最后半年同在日本、相聚频率大幅度上升,绝大多数时间诸伏景光都干涉不到埃琳娜的日常。   但这并不妨碍戴上恋人滤镜的诸伏景光,认为埃琳娜需要照顾。   也很难避免受诸伏景光影响极深的降谷零,认可埃琳娜是必须时不时看一眼、不然真的可能会死的脆弱生物。   西西里的女巫报复心重,在她的老家,人尽皆知。   无论这是她为了营业需求,营造出来的人设,还是本性确实如此,多次调查过她的降谷零,心里多少也会留下这样的认知。   人们总是容易苛责温柔包容好说话的同类,忍让愚蠢刻薄混不吝的牲口们。   埃琳娜就是降谷零默认需要大幅度放宽忍耐限度、只能在嘴上逞逞虚无缥缈的威风、实际上虚弱脆弱柔弱总之弱爆了的低攻零防儿童玩具水枪。   以前他从Hiro那家伙那里得到过多少亚撒西,以后全都得在埃琳娜和她最大的肉票希罗身上还回去。   ……去年的12月6日,从埃琳娜那里带走了Hiro,没能还给她,也是降谷零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则遗憾。   除非起诸伏景光于地下、使死者返生、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苏格兰之死造成的天堑。   共同的痛苦,共同的伤逝,居然也是他们共同的联系和羁绊。   简直像什么并不好笑的地狱笑话。   所以降谷零发现埃琳娜夤夜登门,早就猜到了她是来搞事情的,对此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这个准备不包括——「Hiro尸骨未寒、希罗尚未出生、四个月前还悲痛欲绝的未亡人、无缝衔接下一任且已经走完全套结婚流程、变成了别人的妻子哒」!   降谷零与埃琳娜的相性着实不太合,关系也不可否认地略显紧张,可他确实不觉得埃琳娜是在随意玩弄Hiro的感情,根本不信她这么快、这么轻易地放下了逃去了另一边的世界的那个人。   埃琳娜扶着腰,喘了口气,冷笑着找茬道:   “「诸伏」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皇室赐姓吗?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姓「诸伏」吗?你没看见我的驾照上的名字变更成了「诸伏埃琳娜」吗?”   超出常理的三连问,让降谷零瞳孔地震,心中大大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尽管正常人好像不会这么做,但她可是埃琳娜啊!不知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勾走了Hiro的魂儿的魔法坏巫婆!能把汤姆猫的脸随意揉圆搓扁捏成驴脸的白猫!   她的脑回路根本不正常!   降谷零眼中的震惊很好地取悦到了她,于是埃琳娜不慌不忙地,又从仙人掌兽的服装里,掏出来一张画像。   出现在漫画世界没有异常、出现在现实世界非常诡异的、带黑白双人合照的婚姻届ꔷ等比例缩小版。   婚姻届就是结婚申请表,填写上交的时候,一式三份,一份登记备案,一份留作纪念。   「姓名」一栏的「诸伏高明」,刺痛了降谷零的眼睛,扎得他的大脑胀胀地疼。   他无法理解地盯着图片上并肩站立毫无违和感的两个人,和不管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同一张纸上的两个名字。   怎么回事?   她什么时候回的日本?   为什么突然就……什么情况?   埃琳娜充满不屑的「哈」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还在艰难地理清思路,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分出些许心神,关注不知道又想作什么妖的……可恶,大脑短路,想不到可以用什么形容和指代她了。   “这是通知,不是报备。Zero,你是Hiro最重要的人,你能懂。”   她没把自己算进去,免得吵起来,语气很平静。   “希罗需要一个平和安全的成长环境。你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我那边只能教会他「如何在一个法律条文不如餐巾纸有用的地方成为不被践踏的强者」。”   降谷零正在重启大脑,没有闲暇挑她的语病。   “高明哥人品贵重,值得托付幼子,走个法律形式对希罗更有保障。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高明哥」是Hiro对他的兄长的称呼,「Zero」是Hiro对他的称呼。   在他与埃琳娜只能凭借她留下的唯一一条电话通路联系的四个月空窗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悄然改了口,以Hiro的口吻称呼Hiro的亲近之人。   上次见面时,她的情绪失控,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充满荧光水的气球,炸裂之后不管不顾,恨不得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至于此刻——   降谷零从未这样鲜明而深刻地感受到,「诸伏埃琳娜」发自内心地,以「诸伏景光之妻」的身份自居。   可是诸伏景光并不在人间。   素色衣裙、黑纱遮面、腹部显出突兀的隆起弧度的女性自嘲道:   “我们那里的文化,家族观念浓厚,不管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都受到了很深的浸染。”   她隐去了降谷零的善恶观不可能支持、两人必然产生分歧的「血亲复仇」部分,跳到下一个话题。   “你和高明哥没有直接联系,他不知道你和Hiro的下落,你也不知道他的近况。这种没有联系的状态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降谷零攥紧了拳头。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Hiro吐槽过,女巫有时仿佛具备读心术。   她在隔空解答他对那桩莫名其妙的婚事的困惑不解。   黑纱遮蔽着埃琳娜的脸,没有必要透露的是,她看到过,未来的某一天,在一座雪中的废弃教堂前,降谷零与诸伏高明「纵使相逢应不识」。   “我亲自来找你、亲自告诉你,为的就是以防万一——避免你突然需要调查高明哥,从而发现他和我已经登记结婚,产生一些多余的情绪和误会。如果你和我都不在了,他就是养育希罗的最佳人选,仅此而已。”   降谷零张了张口,又闭上嘴,安静地听。   诚如埃琳娜事先声明的那样,这是告知,不是咨询。她没给他留出商榷的余地,不会允许他讨价还价。   “今后如无意外,我应该不会再找你。每月一次的电话,不要再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不,算了,可以打,没接通就延期到次月同一天或语音留言。”   直美助理可信可靠,灵活应变,亦有充足的自保能力。不过这并不是把危险转嫁给她的原因。   以后接起那个电话的听众,会是埃琳娜本人。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纱后不掩锋芒,向降谷零伸出一只手:   “记得Hiro的人越来越少了,每一个都是珍贵的。我不想到最后,唯独我一个人,还记得他。重置一遍我和你之间的约定吧。你要求我「活下去、忘记他、开启新的生活」,需要变更吗?”   古铜色的手握住黑色的真丝手套,降谷零神色凝重,见她不是上次那种难以沟通的失控状态,减少了要求,降低了对她的生活的干涉程度:   “变更为「活下去」。埃琳娜,你——”   埃琳娜攥紧他的手,「嘘」了一声,平静地说:   “我的条件是对等的「活下去」。前路艰辛,现世苦痛。你和Hiro为了你们的理想,我为了我的坚持,他已经倒在了昨日,我和你谁停留在今天或明天都不奇怪。”   “Zero,希罗的教父,这是一条附赠的「祝福」。你也尽量活下去吧。我还是不喜欢你,但我希望你能完完整整地挺到「乌鸦陨落之日」,全须全尾地活到大结局,向希罗讲述那些你们小时候的、我不知道的故事。”   新的约定取代了旧的,埃琳娜此行的目的全部达成,毫不犹豫地离开。   每月一次的电话,从降谷零担心她冲动行事,不知不觉地转化为她提供给降谷零的一条辗转的缅怀挚友的通道,寄托思念,承载哀痛,安全无害。   她想,诸伏景光的离开,永远改变了她。   以前的她,可不会这样体贴啊。   不器用的长子的遗留问题解决,那么可以开启另一套行动方案了吧?   她也不想的,叹气,可是谁让那位女性,与杀害Hiro的凶手,息息相关呢。   直美助理拒绝提供任何帮助的时候,找个人问两句话,真是太麻烦了。 -------------------- “不器用”可以理解为“性格别扭”“没长嘴”。 埃琳娜从来不是没长嘴的那个人hhh —— 久违地下载了日版旅行青蛙玩。 手机万年静音,软件全部静默,新游戏忘了改设置。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新通知震动的声音吵醒。 解锁下拉界面,“Hiroが帰っています”(Hiro回来了)。 瞬间清醒。 第 74 章 =================   第74章女巫的发威   四月的东京还踩在春天的尾巴上,早樱的花瓣落尽了,开花比较晚的那些品种还没有。   星期三是个大晴天,生长着多年成材的樱花树的公园里,供人休息赏景的长椅上,坐着一位打着蕾丝洋伞的孕妇。   孕妇惬意地一块块吃着旁边打开的盒子里,精致小巧的和果子,眉眼舒展出柔和的弧度。   小孩子们在她附近跑来跑去,她心情很好地随手分发甜点零食,得到了一片孩童天真的道谢与甜言蜜语。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类似瓦斯爆炸的声音,妈妈们吃了一惊,纷纷带着孩子离开公园,回去安全的家里。   孕妇也在离开的人群中,可能走得太匆忙,忘了带她的伞。   星期日的天气不太好,一整天都阴阴沉沉的,见不着半点太阳。   到了晚上,气温降低了,空气潮湿度却大为增加,更是让人呼吸不畅。   宫野明美与以前的朋友聚会结束,各回各家,开着车不久后,穿过一座立交桥。   她住的地方人口密度相对来说不算大,掠过空空荡荡的街道时,心里有些不妙的感觉,下意识降低了车速。   宫野明美没多想,将其归咎于最近发现的男友可能存在的隐秘身份,路过一个很小的交叉路口。   砰地一声,前盖滚过一道人影,她眼前一黑,立刻停车查看又撞飞了什么人。   再这样下去,她都要不敢开车了。   路口躺着一位痛苦地抱着肚子呻吟的孕妇,身量颇高,体格壮硕。   宫野明美倒吸一口凉气,半蹲半跪地查看孕妇的情况,听到孕妇夹杂在痛呼之间模糊的话语,以为她想交代什么,低头侧耳倾听。   刺鼻的芬芳气味冲击着她的嗅觉,黏糊糊的毛巾捂上她的口鼻,屏住呼吸已然来不及,随着头上的一下剧痛,宫野明美失去了意识。   醒来。   睁开眼睛。   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里,陌生的天花板,明亮的日光灯,脸上罩着什么东西。   氧气面罩。   这是医院吗?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   记忆里,她今天参加过和朋友的小聚,开车回家,穿过一座立交桥,后来到了一处空空荡荡的街道……   记忆戛然而止,头痛带来轻微的呕吐欲,好在并不强烈,可以克制。   手臂的移动没有任何虚脱无力之感,抬头查看氧气面罩时才发现眩晕。   米色的蕾丝手套轻柔地按住她的手臂,将还在不停吹出气体的面罩给她戴回去。   宫野明美后知后觉地看向坐在病床边的人,为之前完全未曾察觉这么大一个大活人的存在吓了一跳。   铅灰色V领长裙,露出形状鲜明的锁骨,脖颈修长。   渔夫帽配合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   淡金色长直发,压在帽子底下的刘海打着卷,俏皮可爱。   她戴着烟紫色的墨镜,墨镜后是一对令宫野明美十分怀念的碧眼——要不是年龄实在对不上号,她几乎以为她已经来到了天堂,见到了暌违已久的那个人。   “不知名的小姐,多谢你救了我。”长得很像宫野明美记忆里、年轻时的母亲的女性,十指交叉,合十祈祷,“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路边,你停车救助我的时候,被高空抛物砸伤了头。真的是非常抱歉……”   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英语,没有任何日式口音。   ……是这么回事吗?   宫野明美实在想不起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毫无头绪地开口安慰这位长相让她很有亲切感的女性:   “我的名字是「明美」,您还好吗?我现在感觉没什么事了,请不要担心。”   女性鼻音浓重地道了句「明美小姐,失礼了」,捂着脸转身进入洗手间。   水响过后,她眼圈红红地走出来,行动间扶着腰,迈着摇摇摆摆的外八字鸭子步,强颜欢笑地望着宫野明美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相似的发色瞳色、相似的纤瘦体型、相似的孕晚期笨拙蹒跚姿态。   在宫野明美的记忆里,母亲艾莲娜生下妹妹志保之前,很长时间都是这副辛苦不便的样子。   面前的女性,只有身高比母亲矮很多,其他方面都那么相似。   说不定母亲也没有她记忆里那么高。毕竟那时候,16年前,她还是个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孩子,看所有大人都是很高的。   宫野明美的心更软了,完全没有责怪女性连累到她的念头,关切地问:   “您怎么了?”   女性回到椅子前,缓慢坐下,坐稳了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几次有抬头的趋势,都半途而废,内心似乎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宫野明美没有追问,免得给女性造成太大的压力。   直到女性终于作出决定,激动地站起身,双手撑着病床,控制不住音量地大声恳求道:   “明美小姐!请把诸星大还给我吧!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我不能没有他!”   ……什么?   宫野明美宝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眨都不眨一下。   她几乎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或者头部受伤以后产生了幻觉。直到女性哭泣着软倒在病床前,语无伦次地发出连续不断的恳求之言。   震惊来得太迅速太猛烈,本该紧随其后的震怒没有出现,宫野明美浑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鸡皮疙瘩消退,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这个晚上实在是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   无法相信,难以理解。   大君他,不仅很可能是潜入组织的卧底,还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渣?   难道他真的在与她约会的三年间,借口工作繁忙无法来探望她的那些行踪不明的时间里,抽空让别的女性怀孕了吗?   太荒谬了。   一颗心能有多大,怎么可能放得下两个人呢?   宫野明美不想怀疑诸星大,也不愿意直接认定面前让她初印象非常好的孕妇人品不佳造谣生事。   只是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一个在说谎。   浓情厚爱的枕边人,雅量高致的陌生人。   结缘于一场意外的车祸,一见面就互生特别的情愫,三年来感情越来越深的恋人。   同样结缘于一场意外的车祸,难以忽略的强烈既视感,那么那么像她的亡母的女性。   相信谁?   “……能说说您与大君的结识经过么?”   宫野明美按住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线头,起身觉得眩晕的程度可以忍,摘掉面罩,下床浮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孕妇,抽出床头的纸巾,递给她两张,柔声询问。   “我叫克里斯蒂娜,24岁,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出生,洛杉矶长大。诸星大是我的邻居。我从小看着他的背影长大,一直都很向往他。但他一直都说我太小了,没考虑过我当女朋友。”   到这里还合情合理,和宫野明美已知的信息没有冲突。   克里斯蒂娜擦干眼泪,忧伤地出了一会儿神,递给宫野明美一个包,是明美本人的,里面有她的手提电话:   “他对你提起过我没有?没有吧?像你这样的女士,肯定不会容忍恋人心有所属勾三搭四对不对?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给他打个电话,别提我,把他约出来,我们三个人当面对质。这家诊所的地址是……”   她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地放下心防的亲和力。   宫野明美确实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骗人。   可是直到她按照克里斯蒂娜的要求打过去,并得到诸星大亲口确认的,他在洛杉矶生活了很长时间,有过前女友,生气地挂断电话,都没想起来——   ——自幼处在组织的控制下、受到过一些程度很浅的反拷问训练的她,凭什么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收走了宫野明美的手提电话和包,要求她躺回床上、继续吸氧、不要擅自行动,以免加重伤势。   脱落的心电监护仪的连接线、滴注着透明液体的输液管路、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管线,都被护士重新整理好。   床档重新抬起立住,床头悬挂了防跌倒防坠床的警告牌,被当成陶瓷人形对待的宫野明美无奈地苦笑。   克里斯蒂娜也被护士提醒了两句,不要影响伤员的心情,别再说可能会刺激到病人的话题。   身怀六甲的女性换了个坐姿,看来硬质的椅子让她很不舒服,或许她在为了与大君对质而强撑。   液体中可能有镇定剂的成分,宫野明美有些困倦,刚要邀请她坐在柔软些的病床上,克里斯蒂娜不以为意地接上了被护士打断的话题:   “三年前,我终于到了可以喝酒的岁数,灌醉了他。然后……他离开了美国。找了他很久很久,八个月前,他回了一次家乡,我终于找到了他,又一次灌醉了他……”   她说得自然流畅,理直气壮,半分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回忆的神情中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等、等一下?   克里斯蒂娜小姐,您真的不觉得您的话里存在很大的问题吗?   岂止是有问题啊!这已经踏进了违法犯罪的红线内了吧!   此时的宫野明美,只是黑色组织的外围成员,作用是牵制核心的重要科学家妹妹志保,基本在过着与普通人无异的生活,还没有被命令犯下会让她彻底偏离「正常的人生」的罪行。   她有着普通人那种朴素的正义感,就算诸星大不是她的恋人,也会对克里斯蒂娜的叙述作出同样的反应。   克里斯蒂娜望着想要质疑她,不过由于睡意越来越浓、兼槽多无口、还没整理好思路的宫野明美,轻笑出声。   从宫野明美醒来之初看见她的第一眼,始终萦绕在她身周的、无害的、令人想要帮助的柔弱表象,像大风吹散的雾气般消失。   笨拙的孕妇迈着滑稽的鸭子步,缓缓离开病房,步伐越走越稳,摇摆幅度越来越小。   到了门口,她双手插入裙子口袋,回头给了宫野明美一个wink。   阴鸷酷烈的、球蛛科寇蛛属最负盛名的那一种、腹部的红色眼睛,隔着钢丝般坚韧的层层蛛网,递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诸星大对我和我的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可他太会藏了,很难把他从阴沟里翻出来。感谢你把他送到我面前,亲爱的明美小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米色的蕾丝手套举起一把遥控器,按下红色的按钮。   “好好睡一觉吧,小姑娘。你的善良救了你,你还有醒来的机会。再见。”   眼皮都快支撑不住的宫野明美迟钝地察觉到,氧气面罩里输出的气体,再次出现了那种刺鼻的芳香气味。   原来、居然、可恶啊…… -------------------- 我猜你们没想到埃琳娜行动起来如此迅速(大笑) 反正透子完全没想到hhh 第 75 章 =================   第75章赌书消得泼茶香   药物的作用效果达到了极限,被迫沉入识海深处的意识飘忽忽地浮上来——   ——嘈杂的血流音与内脏运转声淡去,闭阖的双眸重新恢复了光感,眼皮不再像长年未开以致于漆皮黏在窗框上的窗户,脸侧贴着滚烫的手。   睁眼。   由模糊变得清晰的视野里,宫野明美昏迷之前再担心不过的那个男人,正站在她的病床前,俯身摸着她的额头。   硫磺与铁锈的腥味。   宫野明美惶急地抓住他的手腕,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君、你没事?”   声音粗砺得如同被雨点打击过的沙滩,惊到了她。   诸星大,黑麦威士忌,不苟言笑的酷哥,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和平常一样,发出一声表示肯定的语气词。   病房里没有水,他也没随身带水,在想办法。   宫野明美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她分明嗅到了角质蛋白烧焦与新鲜血液的气味。   “你受伤了?”   好在她第二句话出口,声音就恢复了常态,诸星大的担忧减弱了不少。   黑麦威士忌见没瞒过去十分关心他的女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遇到了几条收钱办事的疯狗,一时不察,被咬了一口。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是解决了。   几个有点名气的、以前在FBI的通缉令上见过的雇佣兵,与他打了几场消耗战,且战且退,把他逼进了一处废弃洋馆,撤退引爆。   东京的枪械管理和爆-炸-物管理都很成问题。   要不是侥天之大幸,那个洋馆的地下室天花板足够厚、足够结实,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宫野明美十分愧疚,诸星大遭遇的这场无妄之灾悉因她而起,她苦涩地说: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时心软……”   诸星大插兜的手似乎想摸出一支烟,却什么都没摸到。于是他毫无卡顿地抽出手来,包住宫野明美因为过于用力而关节发白的手,比起责怪更像安慰:   “和你没关系,笨女人。我来接你回家。”   正相反,宫野明美会遭到绑架,是因为他的不知道何年何月结下的仇家,挑了个软柿子捏。   软柿子被他的话所打动,眸中水光一现,目光温柔缱绻,有些扎眼。   这个笨蛋。都在听信些什么人的谎言啊。   宫野明美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睁开后,紧紧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视线不敢有半点偏离,以免分心而说错细节:   “和以前的朋友聚会结束后,我开车……醒来就在这家诊所,有个孕妇告诉我……”   不明药物静脉滴注与吸入麻醉的双重作用,让她在昏睡期间丧失了时间感,以及再次丢失了一小部分事发当时的记忆。   还记得的部分,尽量事无巨细地向脸上有伤、头发也被切割掉几绺的男友交代清楚。   视角问题,她没看到她提及「弗吉尼亚州的威廉王子县」时,诸星大的眼神闪动一瞬。   那个地方本来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它的行政管辖范围内有一个小镇叫「匡提科」。   洛杉矶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美国黑-帮文化泛滥的重灾区,之一。   普通的、不属于家族企业的社团,大约都没什么严格的背景调查,是个人、能打、干得了脏活分得了脏就大差不差了。   组织和那些乌合之众可不一样,它走的是神秘路线。不管是入组,还是从外围杂鱼一路晋升成代号干部,都需要相当程度的考察和试炼。   诸星大加入组织之前,有过混日本社团和美国黑-帮的经历,得罪过一些人和一些势力,谁知道有没有一些仇家存在着什么死剩种?   他否认了「认识名为克里斯蒂娜的女人」和「与宫野明美交往后跟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两件事,追问克里斯蒂娜的相貌特征。   淡金色头发、渔夫帽、刘海打卷、碧绿色眼睛、面部遮挡大半、脸型轮廓模糊不清……   宫野明美描述着记忆里的那个女人,越说越像她母亲。诸星大听在耳朵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位母亲。   他很擅长掩饰心思,没想到宫野明美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什么,停下描述,迟疑道:   “是大君认识的人?”   她的语气很委婉,措辞也很克制,不过诸星大还是听出来了,她怀疑那个人就是他以前随口编理由时说的「前女友」。   ……那肯定不是,他真正的前女友是他同事,想要约他出来商谈要事,没必要袭击绑架现在的女友。   诸星大转移了话题:   “不,听上去她长得似乎像你认识的人。”   宫野明美不作他想,点点头:   “是的,她看起来……很像妈妈怀着妹妹的时候的样子,笨拙、情绪化、不灵便。不过现在回想,她的身孕也可能是假的。尽管表演得非常真实,可是到我受药物作用、意识涣散之前的最后那几秒,她走出房间的样子,轻快敏捷,怎么可能是八个多月……”   克里斯蒂娜的话全都是假的,藏头露尾让人看不到真正的容貌,那么所谓的「孩子」,也只是震慑她的精神、诱导她放松警惕、呼叫男友的伪装吧?   孕晚期的孕妇有着非常典型的、区别于常人的身体形态变化。   宫野明美思忖,要是克里斯蒂娜并没有怀孕,那么她只需要拆下腹部的伪装物就能变个身材。接下来和大君,无论是报警也好,私下追查也好,循着错误的目标,只会南辕北辙。   好可恶的女人,明明见了面,说了许多话,到最后关于她的一切,依然模糊不清。   诸星大抱起宫野明美,离开这座根本不是任何治疗地点、只有这个房间被装扮成了诊室的鬼楼,确认她伤势无碍,驱车送她回她的住所附近、正常的外伤诊所。   关于那位神秘的、不能确定是不是孕妇的女人,关于宫野明美被绑架的疑点,关于直扑他而来的那几条没怎么打算认真卖命的疯狗,在调查清楚之前,他都不打算跟她说。   ——谁让他是一开始就别有用心地接触和利用她的卧底搜查官,而她是那个黑色的组织落在外面的突破口。   笨女人。   与此同时,公园换了一座公园,孕妇也不是那个孕妇。   背脊严重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长椅上,撒下一把面包屑。   日本横行霸道惯了的鸽子丝毫不怕人,就算只有三五只,也坦然自若地跳来跳去,咕咕叫着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有一位穿着初中制服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走近老太太喂鸽子的现场,递出一枚信封,向老妇人打了声招呼:   “老奶奶,「灭虫公司」干完活了,现在回去休息也没关系了。”   老妇人也微笑着颔首回应,拆开信封,眯着眼睛看了看灭虫公司的报告,将大概是装了大号欧包的面包袋送给小女孩,拍拍手,离开这里。   小女孩接过面包袋时双手往下一坠,很快就重新提高,打开,往里面扫了一眼,余量让她非常满意,继续喂新来的鸽子,亲昵地与老妇人挥手道别。   老妇人进了一间公共洗手间,蒙着头巾以减少与花瓣花粉直接接触的年轻女性走出来。   春季过敏的患者很多,蒙头和戴口罩作为预防措施的人满大街都是,不值一提,没人多关注她。   埃琳娜回到停车场,坐进驾驶位,琢磨着给降谷零通个消息。   她收到了诸星大死于爆炸现场的拍立得照片,付清余款,不过为了防止诸星大福大命大连爆炸中心都不怕,需要再找同在组织的波本确认一下。   还没想好是寄信还是登门,侧视镜照到了后来人,埃琳娜的脸色倏地一变,顾不上休息片刻,立刻打火走人。   眼熟的黑色兰博基尼蝙蝠,眼熟的黑西装墨镜小卷毛,眼熟的叼着烟捂着嘴打呵欠的高难度动作。   ……再见!   苏格兰威士忌身份暴露、但是诸伏景光的真身无人知晓的当下,她不想让降谷零之外、任何诸伏景光的熟人,看到她在东京出没。   现在开的不是平时会开的车,松田阵平没认出她吧?   未必。   她听到一声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模糊不清的「喂那边那位太太」,一脚油门踩到底,飞出停车场。   见鬼,那家伙居然追上来了!   好在松田阵平长了一张让他的人生难度该被归类为easy模式的脸,他坐在副驾驶位被人带着飙车的次数远高于他亲自上演飞车惊魂的次数。   数次穿过车群再钻出,毫无意外地,更遵守规则和秩序的松田阵平跟丢了她。   换了两次车后,埃琳娜回到了她位于东京郊区的一处住宅,思考接下来做什么。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让她此刻仍然处在兴奋状态,不在冲动的情况下作出决定是她很久以前就得到的教训,所以她搁置了「如何通知降谷零」的议题,倚靠着沙发背,平复呼吸和心跳。   腹部发硬发紧,好在没有眩晕恶心或者下部流出液体的伴随症状,应该只是假性宫缩,正常的生理反应。   埃琳娜轻轻拍拍希罗鼓出来的不知道小手还是小脚,笑骂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想和我竞速,等十八年再说吧!”   希罗隔着肚皮和她givemefive。   呵,坏孩子。听说她小时候乖巧懂事,这么淘气,肯定是像Hiro。   身体状态完全恢复,没有任何明显的不舒服。但她这几天的活动量,可能还是超标了。   尽管没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总有些不放心。不过诸星大不是政要,不是财阀,他的命还是能用钱买到的。   这次成功了当然千好万好,万一失策,还有下次。   以后时间有的是,之后到八月的预产期、希罗出生之前,她都不会再大动干戈。   改变她的不仅仅是已经死去的诸伏景光。   她以前,报仇可是从来不隔夜的嘛。   休息够了,埃琳娜见天色还不晚,决定回去长野,继续平静的乡居生活。   一星期不见,长野的出租屋里还是那么干净整洁,就像景光刚刚来过一样。   接到噩耗不到五个月,再想起他的时候,她不仅不会哭,也不会伤心难过了。   一点都不。   完全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喝一杯生命之水,俄罗斯的和苏格兰的都行。   离与直美助理约定的饮酒解禁日还有半年,算了,拿苏打水代替吧。   埃琳娜无端回忆起三年前,景光刚获得酒名代号不久,她在红磨坊外捡到他。   第二天醒来,发现她像捡到了日本传说里的白鹤妻一样,房间被收拾整理得焕然一新。   原来他的兄长也这么擅长清洁工作。   漫步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留言的字条,说明冰箱里的收纳盒分门别类放置的食材如何处理,家里有什么饮料放在那里,早上做好多留出来一份的一人食如果她回来的话可以直接吃。   他们兄弟的烹饪口味,大体一致。   埃琳娜不擅长品鉴美食,分别加热过番茄酱和煮好的意大利面,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吃掉。   与两年前的游轮上,某位长野人士端来的信州特产荞麦面,如出一辙的、属于面食的口感。   ——如果早知道,我会这么快就失去你,或许应该多让你给我做几次你最爱吃的汤面。   ……以免在没有你的漫长岁月中,再怎么殚精竭虑、苦思冥想,也想不起你端来的那碗面,究竟是什么味道。   诸伏高明下班回到家,天黑透了,他先看到了停在庭院中的车。   一星期前,埃琳娜开出去的那辆。   在玄关脱鞋,解下外套,进入客厅,再到厨房,见着了一些明显的生活痕迹——埃琳娜留意不到——她总是随便把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杯子和碗随意地放在那里,似乎默认它们放着不管就能自动变得清洁并且重新归位。   从来不为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操心的大小姐。   也不知道景光有没有为她的这些习惯感到过挫败,印象里弟弟的随和好说话与对目标坚定不移并行不悖。   高明简单地收拾了餐桌,发现她一份一人食的番茄意大利面,只吃了三分之一。   “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埃琳娜的日子过得像在斋戒一样,半年来吃了半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头。   “景光啊景光,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冰箱贴上补充了一行英语留言:   【感谢款待,我很喜欢,也为你准备了食物。】   是弟弟小时候,最喜欢的荞麦面。   餐盒外的包装袋上,印着不太近但是口碑很好的一家面馆的logo,敢助君和上原推荐过。   时间太久,埃琳娜又把它放在了冷藏室,冰已经融化,面也坨在一起了。   这么晚,埃琳娜应该已经睡了,现在做饭动静太大,会吵到她。   总归是面,卖相再差,凑合着也能吃。   高明神色凝重地与那份外食的荞麦面面面相觑,试图用意念把它直接转移到胃内。   脚步声响,埃琳娜捧着本书转出来,脸侧有书页压出来的红痕,黑眼圈很重,容色憔悴。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当然会憔悴。   她对高明的心思一无所知,礼节性地问候道:   “好久不见,高明哥,我回来了。”   “埃琳娜……”高明试图提醒她,“你有没有意识到,刚才你说的,是意大利语?”   他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   埃琳娜目光放空,缓缓把他的话收集进大脑并进行处理,半晌,一串意式英语的翻译流泻而出,此外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书房里多了一份对我的调查报告?”   她发现得好快。 -------------------- 注: 【1】“赌书消得泼茶香”,纳兰词的一句,捏他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夫妻日常。 【2】“齐必变食,居必迁坐。”《论语·乡党》。“齐”是通假字,通“斋”,大概意思“斋戒的时候要遵守饮食禁忌,不能与妻妾合房”。 【3】“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后出师表》,诸葛亮。 好久不见朋友们—— 你们作者最近干的好事: 酷暑后暴雨一天降温十度,晚上出去玩水,浇了个透,感冒了_(:з」∠)_ 这个锅应该算疫情的,怎么想都是阳过之后抵抗力降低导致的吧!不可能一场雨就足够让人伤风吧! 第 76 章 =================   第76章 When a knight won his spurs   调查报告压在一块镇纸底下,直接摆在书房桌面上。既没有放在文件袋里,又没有夹在书册中塞进书架,更没有藏在抽屉深处,目的就是为了给她看。   如果说高明在哪里存在着意外,也不过是意外今天早上埃琳娜出门还没回来,晚上她不等缓解旅途的疲惫,就已经直奔书房了。   那份对埃琳娜的调查报告,是高明向上司打结婚报告后,上司派人调查得出来的。他印了一份,封皮日期改到最近,诈她一诈。   基本信息与埃琳娜提供的证件一致,任何人仅以报告为证据的话,都只能相信埃琳娜的话。   三月初,埃琳娜在情绪激荡之下,怀着一种她自己根本没思考过、更谈不上想清楚的悲哀与愤怒来到长野。   后续事态发展有如山体滑坡,高明当时信了她的鬼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她的庇护请求。   就这样,他们草率又认真地结婚了。   高明不可能知道埃琳娜怀的是托孤的心态,他理所当然地自我定位为埃琳娜的救命稻草,对待她的态度表现出了足够的重视和谨慎。   ——万里远行、投奔恋人最后的亲人、寻求保护,怎么看都是出于求生欲,而不是为了找死吧?   埃琳娜的嗜睡症状持续到了孕期过半,到现在依然是一副总是睡不够的样子,两个人就算住在同一屋檐下,实际上的深度沟通也并不多。   仅仅局限于吃饭睡觉打豆豆那种程度的交流,哪怕高明再敏锐十倍,也难以洞悉她掩埋在大量真实之下,混淆进去的决定性的谎言。   不能洞悉不代表不会起疑。   来到长野的埃琳娜,浑身裹挟着浓重得如同可以具现化成黑雾的绝望,眼中光芒暗淡。   语言与文化的壁障是隔绝认知的巴别塔,可总有些不需要靠声音和文字,就能传达的信息——丧亲之痛、失爱之痛,用不着一字一句,也不必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就能让高明分明感受。   他相信埃琳娜对景光的感情。   埃琳娜虽然时不时就会自相冲突地声称「早就放下了他」「一点都不思念他」云云,可还是会在他提起「7岁前的弟弟」话题时立刻竖起耳朵,不愿意放过一个字。   不相信的部分,在极少的日常相处中,每一个与埃琳娜初见时留给他的「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遇到死亡威胁」的印象存在冲突的细节里。   ——她为人处世的态度,比起她「应有的」战战兢兢小心谨慎,要随意和强势得多。   违和感积少成多,到了他无法再继续忽视下去的地步,开始跳出她给出的背景设定,暗中观察她。   起初,高明以为这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解。   她不是日本女性,不执着于「女子力」,人生理想不是「全职主妇」,作为一位有着「家族文化」背景的大小姐,习惯使然地颐指气使。   没多久他就意识到,埃琳娜的强势并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脾气,而是「我不认为我天生比任何人低一头」「我不需要依附在任何人身上依靠寄生而活」「所以我不受任何人给的委屈」。   她没兴趣欺凌弱小,也没兴趣伏低做小。   吃谁的饭,服谁的管。   手心向上、需要索取乃至于祈求生活物资才能活下去的人,很难像她这样硬气。   「硬气」这种形容可能有些过分,更贴切的描述应该是「一点都不委婉的不在乎」。   在他过往人生偶尔的观察中可以看到,无论是「撒娇」还是「撒泼」,年轻美貌的太太们与年老色衰的太太们应对丈夫时采取哪种应对措施都好,本质都是「在乎」。   不管是在乎人还是在乎退休金,出于感情还是出于利益的需求,总归是在乎——丈夫们的反应,对她们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她们会灵活调整下一步的应对措施。   埃琳娜可没有半分在乎他的意思。   不是轻视、不是拿捏、不是欲情故纵,而是不觉得他的份量,和他的书架上任何一本书、她的画集内任何一幅画、租住的房子里的桌椅冰箱相比,有任何区别。   他的份量最重的时候,只有他们谈到景光的时候。   「景光的哥哥」、「高明兄」,就是他对她来说唯一的意义。   倒不是他对此有任何不满,埃琳娜本来也不亏欠他。高明在意的是另一个角度:   他们已经走完了入籍手续。在法律意义上,他们有资格担负对方的生死:成年已婚人士的「配偶签字」的法律效力,还需要解释吗?   他是孤身一人、远在异国他乡的埃琳娜,遇到任何意外事故、重大紧急情况,唯一合法的签字对象。   埃琳娜知道这一点。   那么,她知不知道——   每一次怀孕生产,都是一场赌博。蕴养创造一个新的生命,即使到了医疗水平高度发达的现代,也从来不乏产妇付出死亡的代价。   很多男性不怎么在意、也懒得去了解相关知识,想当然地认为生个孩子算什么、哪个女人不会生?反正赌命的不是他们,不需要对此有任何敬畏之心。   单身的高明在学校所授的常识之外,本来也没刻意去深入了解更多。   三月的春雨中,意料之外的来客,让他主动紧急补课,发现日本近几年的孕产妇死亡率,基本在5/10万活产左右。   作为参考,25-29岁女性主要死亡原因前三位,自杀是23.9,意外事故是7.0,恶性肿瘤是4.7/10万人。   平均每十万次分娩,就有五位产妇离世。   埃琳娜看起来并不足够强壮和健康,她四月的体检显示孕期缺铁性贫血较前加重,很让人担心。   ——跑题了。   高明意识到他在等待解释的埃琳娜面前,失礼地沉默了太久,而且思维还在发散,想的是“她提起「家族」的语气,比起「深刻彻骨的恐惧」,更像是「轻蔑」吧?”   对自己有着肆意生杀予夺的权力的对象,无论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还是一个组织机构,人会在言谈之中流露出轻蔑么?   求生畏死,是人的生存本能,动物性的体现,再正常不过。   埃琳娜是不是……并没有她所说的那么,恐惧于她的家族的威慑?   但是这位女性对她的恋人、他的弟弟,情深义重,养育希罗也是对诸伏家的恩情。有恩无仇,在弄清真相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她伤心难过。   高明没有直接挑破揭穿埃琳娜的违和之处,顺应她的质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一封预先准备好、全英文书写的信件。   埃琳娜困惑地放下她在中古店淘来的纳兰词,快速浏览着那封信,看到开头时还有心情挖苦:   “这是什么,描述祖母刘氏的病情的《陈情表》?”   省略开头的寒暄和问候,主题是埃琳娜四月份的体检报告显示的几项健康恶化情况、结婚近两月来的营养摄入情况、糟糕的睡眠情况等综合原因,让高明怀疑她善意隐瞒了家族带给她的新的压力。   为了究根探源,高明决定对埃琳娜开展无预先告知的调查,诸多无礼之处,敬请见谅。省略后续的赔礼道歉和结束语。   日语与中文的汉字有许多同词不同义的现象,高明现在的汉语水平不支持写全汉字的信。全英文就没问题了,东大金表组嫡系第一名的高材生,不至于这么一篇小作文都写不出来。   随着阅读进度的变化,埃琳娜脸上「我不高兴」的浓度大幅度降低。   等到她看完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戴着长手套的手指弹了弹页脚,似乎在做一个让她很为难的决定。   埃琳娜作出决定的时间总是很短。   一秒钟不到,她就抬起眼睛,瞄着放下筷子去卧室取来书信后,没再拿起它的高明,欠了欠身: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猜你还准备了第二封信?”   猜对了。   第二封信是高明预设了埃琳娜的几种反应——大发雷霆、不以为意、拒不接受、同意让步,分别准备的下一步回复。   埃琳娜的反应是最乐观的那种。   高明的回复跳过「我们怀着同样的目的」的抒情部分,则是在此基础上,希望能够接手埃琳娜此后直到围产期结束的健康管理。   他会结合医嘱和埃琳娜的实际情况,参考专业人士的建议,统合出详细的计划书,就看埃琳娜愿不愿意了。   离埃琳娜的预产期只剩三个多月,他可以提供每日的营养餐、提醒睡眠、联系医院和修养会所,做所有对她的健康有利的事。   信里没有写的部分是,他准备申请调岗负责文书管理之类的闲职。   哪怕是他亲生的孩子他都未必做到这种程度,希罗毕竟是景光遗留的一点骨血,这是他这个失格二十年的兄长能为已故的弟弟能做的亡羊补牢的努力。   放下第二封信,埃琳娜看起来迷茫得头上顶着RPG游戏的像素小人常见的一团乱麻。   不对,不是迷茫,是心虚。   ……她去东京找朋友玩的一个星期,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高明幽蓝色的凤眼犀利起来,埃琳娜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她移开视线,答应下来:   “我明白了。知道了知道了!接下来的时间,会照做的,别用那么凶的眼神瞪我了啊。”   虚张声势、色厉内荏,一定有情况。   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调查吧。 -------------------- 《When a knight won his spurs》,Libera的歌,描述了一个很温柔的西幻短故事,感兴趣可以搜来听听。 本章引用的数据是从厚生省的网站扒拉出来的,不过在小说世界没什么意义() 希罗应该能在下周出生,大概_(:з」∠)_ 第 77 章 =================   第77章长野的盛夏   诸伏家的老宅三月份开始重建,历时两个半月,五月底竣工。   接下来进行精装修,等到通水通电通气等配套设备完善、家具家电全部到位并组装完毕、通风散气的环境质量检测结果合格,能够让新一代的女主人入主,已经到了六月的最后几天。   离埃琳娜的预产期,只剩一个月出头。   长野的五月温度适宜,六月下旬开始,温度稳步升高,夏天到九月结束,从酷暑转变为秋高气爽。   埃琳娜长年生活在地中海沿岸地区,以她过去的经验,她对暑热的耐受度很高。   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关系,每日最高气温才不过二十八九度,在西西里的时候这点温度还不够她穿轻薄的衣服的,现在她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有一种随身抱着个大火炉、时时刻刻都在烤火的错觉。   别烤了,海的女儿快被烤成海的鱼干了。   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不仅仅是温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腹中胎儿越来越大,还买一赠一了与胎儿重量差不多、甚至可能更重的胎儿附属物。她习惯了小体重,没有长时间负荷重物的训练,体能很差。   羊水充盈的子宫膨胀起来,挤压其他内脏移位,好为一个从零开始成长的新生命腾出生长与活动的空间。   体型的变化、激素的作用、妊娠斑和妊娠纹、长期的慢性疲惫、隐隐约约难以定位的四肢百骸的疼痛、胎儿越来越频繁幅度也越来越大的活动……   时不时的,总会冒出来许多诡异的念头,比如「要不还是不生了吧」「不想要这个希罗了」「谁把我打晕到三年后等生完了再喊我」这种。   B超诊断出希罗是个男孩,不是女孩、更不是双胞胎女孩。那一刻,她一瞬间的失望没克制住,戳着肚子,一句「给我变」脱口而出。   幸好医生不懂意大利语。   但她好像get到了埃琳娜的嫌弃,还嘱咐陪同检查的高明,孕妇脾气变化很正常,性格可能与怀孕前不同,做丈夫的要多多包涵太太的小情绪。   高明很有涵养地称是道谢。   他在角色扮演方面真有天赋。   一些睡不着的晚上,特别想回到一年前,暴打一顿诸伏景光。   ……不打也行,只要他别死就好了。   行动不便让她不得不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养生会所和医院之类的地方,几乎哪里都不去。   好在她从来不乏消遣时间的手段,看书画画之余,还花了不少时间,深度钻研日本本土的灵异神怪。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和往常一样艰难的多语种混杂对话中,高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发现:   他法律上的这位妻子,能不能弄清「我(わたし)」和「交货/摆渡(わたし)」不好说,水木茂的《图解日本妖怪大全》、橘小梦的《幻夜花》、京极夏彦的书、楳图一雄的画,她是倒背如流。   虽然她说着不太喜欢伊藤润二的恐怖作品,不过笔下模仿起来可真是有模有样啊……   有一阵,尽管非常无稽、非常没有必要,高明还是数次梦到,希罗生在6月6日6时6分,一个头上戴着白色三角形的天冠搭配白色蜡烛、黑眼圈深重、喜欢叼着钉子、有预知和诅咒能力的邪恶小鬼。   他其实并不迷信,不过那一阵他真是憔悴了不少,憔悴到埃琳娜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找到了真爱,又不好意思跟她提离婚。   没人知道,时钟的短针跳过0点,时间来到6月7日,而埃琳娜没有任何早产的迹象,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经过高明两个月的努力投喂与健康督促,搬入新家前一周的埃琳娜,各项化验指标终于抵达了正常值范围内,可喜可贺。   重建的诸伏老宅,两层带阁楼,前庭后院。相比寸土寸金的东京,面积着实不算小了。   高明先一步下车,为坐在后排打盹的埃琳娜打开车门。   无论是谁,腰间永远绑着一只装满水的饮水机的水桶,坐卧行走都不能放下,也肯定会非常疲惫。   他提前五分钟叫醒过她一次,不意外她又睡着了。   这种不困、只是累的情况下,她通常处于非常浅的睡眠中,很容易唤醒,也很快就能解脱睡醒之初的那种懵懂状态,大脑重启速度很快。   高明搀扶着睡了一路、浑身骨头都睡软了的埃琳娜下车,支撑着她的大半体重。   终于不是三月初见时的皮包骨头了,她的手臂稍稍有了些肉感,不再那么硌人。   差不多过了三四秒,埃琳娜不着痕迹地重新站直,打量着面前的建筑主体,露出沉思的神色。   看来是她的日语水平又不足以支持她表达观点了,高明体贴地引路,介绍着新居的环境。   新居是可以供她直接拎包入住的精细程度。   翻新重建、装修装潢,完全由高明费心,埃琳娜只在他存款不够准备贷款时,给了他两个账户。   一个户头是公安警察诸伏景光,另一个是插画师诸伏埃琳娜。   高明婉拒了后者,埃琳娜这样介绍前者:   “这是Hiro生前坚持要交给我的,似乎是你们的一种什么传统。我的钱都是代理人在管,发给他当零花钱。后来……我查询了这个账户,依然每月打款,花销很小,直到一次性发放的抚恤金到账……”   她手里还有另外的、苏格兰从组织那里得到的钱,分了好几个账户。   有受组织监控的,到现在仍未解除观察。   苏格兰死后如果账户流水有变化,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像幽灵一样真身不明的家伙」的社会关系。   有固定记账以待卧底工作结束后充公、受公家监控的。   这部分降谷零拿走了,后续的麻烦也由他处理。   还有个意味不明的机动账户。   埃琳娜宣布,她完全不懂日本人的游戏规则,简单粗暴地理解为供维持人设的花销好了。   琴包里的东西,琴包本身、背着琴包的人的衣食住行,都要花钱。   苏格兰威士忌不能动用诸伏景光的账户,诸伏景光的家人也不该知晓苏格兰威士忌的小金库,所以他肯定有灰色收入!   诸伏景光要是不服,来当面反驳她呀。嘻嘻。随时奉陪。   这部分埃琳娜倒是没动过,降谷零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觉得没必要跟高明交代,就当睹物思人,留作纪念了。   诸伏家的房子连带院子都很小,好在处处都看得出精心。   ——顺带一提,景光的哥哥的审美眼光,比他好出去八条街,希罗臭小子学着点!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逛了一圈,埃琳娜讲出的溢美之词赞不绝口。好,非常好,特别好,哪里都好,似乎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她没打算在这里久居。   高明很轻易地判断出,这是「客随主便」的态度,埃琳娜不觉得这里是她的「家」。   这位柔弱又坚韧的女性,不是他可以打动的人。   他指向天花板的方向,似叹息又似回忆,平静地说:   “阁楼隔出来一个小房间,放着景光小时候的东西。房屋空置期间,有小偷光顾过。时间太久,再加上人为破坏,剩下的不多,我也是在拆除老宅的时候才发现的。”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随后跟一只偷吃整粒盐块齁到炸毛的猫一样,足不点地,飞奔上楼。   像个小孩子。   高明不放心她一个人穿过狭小逼仄的阁楼楼梯,跟在后面当防护。   埃琳娜没有推开阁楼小隔间的门。   高明在她出口解释之前,从她脸上,先一步得到了答案。   她的声音所传递的,却是无关的话题: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对于诸伏高明来说,汉语比意大利语好学。他非常熟悉的中华典籍《三国志》,引用《诗经》三十余处。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大半个单字,剩下的拼一拼凑一凑,就能知道埃琳娜在说谁、说什么。   “谁为难你了么?”   埃琳娜的手依恋地放在门把手上,仍然没有打开它。闻言瞥了高明一眼,松手,转身,扶着墙下楼离开。   好像只有背对他,才能心平气和地吐出这句话:   “刚才我有一种错觉——打开那扇门,能够看到7岁的他,坐在里面的地板上,修理捕虫网。而他的旁边,是一个装了一只金色巨大独角仙的玻璃笼。”   这句话涉及的语法和时态要复杂一些,埃琳娜的日语说得辞不达意。   高明没能听得很清楚,半听半猜,猜到她又在思念恋人。体谅她的心情,没有追问。   此后的日子一日热过一日,埃琳娜的脾气也一天大过一天。   一时晴,一时雨。一时胡搅蛮缠,一时懊恼后悔。   他们各有一个卧室,但是埃琳娜到了需要时时关注的最后一段时间,不可以离她太远。   高明不太方便与她住在一起,睡在她隔壁的儿童房,以备她那边有动静的话,能第一时间赶到。   孕期进入九个月,每日坐立不安。   坐着腰疼,躺着髋骨疼,肚子坠得呼吸难受,背痛,耻骨联合痛,腿肚子抽筋,站起来低头看不到脚尖。   开电风扇热,开空调冷,被子和衣服都不称心。   孕妇抱枕是必备道具,睡觉必须有它支撑身体,可柔软、凉爽与坚固,三者很难同时存在。   要是景光还在就好了。   经常有一个瞬间立刻马上就要吃到什么东西,吃不到难过得情绪崩溃当场大哭,真的给她做了买了,她又兴趣缺缺,吃不了三两口。   等到情绪上头的冲动缓解,她又十分过意不去,此中多少惆怅心事,不为人知。   母亲怀景光的时候,高明只有六七岁,记得辛苦,不记得这么辛苦。   他十分体谅埃琳娜,无论她突然叫醒他,提出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她。   满足不了的,比如「我想要吃掉景光的心脏」这种,也会好声好气地安慰。   实在不行,给她一张她之前画的景光,贴在她柔软结实的孕妇抱枕上,让她捶一顿出气。   这种时候,她会给自己踩下刹车的。   要是景光还在就好了。   七月正值盛夏,一年中最热的两个月开始。   某个无风无雨的闷热夜晚,儿童房的高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   是埃琳娜的声音。   他麻利起身,倒了杯水给她,敲响隔壁房门。   埃琳娜鼻音浓重地请他进去。   “要喝杯水吗,埃琳娜?”   埃琳娜开着床头的台灯,满脸都是乱七八糟横纵交错的泪痕,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什么都没遇到,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很奇怪地,半夜哭醒了。”   是激素水平剧烈变化的原因。高明做出判断,把水杯递给她。   她茫然地接过那杯水,喝了两口,捧着被子,无比愤怒地指着被她丢到地上的、闪着银光的小工具,刚喝下去的水又化作了泪奔涌而出:   “趾甲长了,下地戗到,好痛。想剪短,根本看不见脚趾!”   原来是这样。   生活中的小小不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明心中叹息,捡回指甲刀,对光检查,没摔坏,可以用。   一个人心神大乱,另一个人就必须冷静自持,才能控制住失控的局势。   现在不是和她讲道理的时间,长期的失眠和生理上的难受,让她无所适从。   毕竟只是一件小事,解决了,她就能继续安睡了。   他行云流水般流畅地在床前单膝跪下,平和而坚定地告诉她:   “我来吧。”   无论是诸伏景光还是降谷零,提到诸伏高明的语气,都十分尊敬和景仰。   来到长野后亲自见到他以来,他也确实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兄长。   他简明扼要、动宾结构的命令句,因为他的可靠,不显得无礼,而是一把可以剪开任何纠缠的乱麻的烧红的剪刀,不管什么难题,交给他以后,都能被拆解成一个一个简单的步骤,逐一攻破。   坐稳,靠好垫子、不要哭、伸出脚。   甲板没有折断、皮下没有淤血、问题不严重,不要哭。   小巧的杠杆原理的器械,在他手下,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咔,咔,咔。   情绪被安抚住以后,亢奋如潮水褪去。埃琳娜的眼皮沉重,困意再度袭来。   过长的部分剪除,毛边使用锉刀磨平,把她的双腿塞回空调被底下,询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哪里需要帮助。   埃琳娜含糊地应了一声,半睡半醒间毫无意义的呓语。   高明把她放平,拉上被子盖好,全程不动声色,熄灭床头灯,摸黑无声离开她的卧室。   过热的体温停留在他的膝头,黑暗里,闷热潮湿的空气带给他的焦灼感似乎加了倍。   柔润的触感被轻度的水肿打了折,她的足踝和小腿摸起来都有些木,应该是下肢血液循环不好的缘故。   快结束了。孕期。   要是景光还在就好了。 -------------------- 要是景光还在,早就变成上锅蒸熟的螃蟹了() 不会画画的亲友给我画了预收的下一本的封面,快去看! 要是我画出了新的更好的就替换,没画出来就决定是这个了︿( ̄︶ ̄)︿ —以下可屏蔽— 搜日本无痛分娩的咨询时,甚至搜到了一个很迷的“Hiro诊所”,好像还是连锁机构,在做唐筛的推广。笑成狗。 不清楚实际情况怎么样,据我查到的资料,日本孕检项目没有国内多和详细诶。他们好像没有“优生”概念,怀了想要,建档生呗。 很多国内母婴论坛当常识讲的东西,NT啦唐筛啦大排畸啦都没有。不知道是我没查到还是就是没有。 而且他们不鼓励无痛,舆论似乎普遍认为产妇应该顺其自然地生,疼才是正常的,不疼不爱孩子。笑死,这样说来,是不是得在产妇生孩子时给丈夫同步安排同等痛度的电击啊?不疼就不爱孩子嘛摊手。 当然,有开展无痛的医院,贵而且少。没记错的话,生了个()的悠仁的纪子妃,就是在爱育医院做的无痛。 但据说他们对产妇的尊重做得比国内好,不会别管医生护士家属还是路人,是个人就能随意指责疼得哀嚎的产妇。据说。 谢天谢地这是小说世界,细节方面不需要现实向,人是纸片人,小孩是纸片小孩,一删文档瞬间全不存在,真是太好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查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根本用不上的东西hhh 反正挺开眼界的。 第 78 章 =================   第78章长野的暴雨   台风季从夏天持续到秋天,七八月正是台风高发期。   埃琳娜一觉睡到中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吸顶灯发呆时,听到了雨打玻璃的沙沙声,起身去看。   天色阴沉,铅云浓如墨,大雨倾盆。   第一次感受到「梅雨季」的威力。   地中海的夏天炎热干燥,降水伴随着降温。   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夏天的雨使她心烦意乱,而不是高高兴兴地去玩水。   饿了。   冰箱贴上有高明的留言——他做好的饭菜,冰箱的储备及补充清单,对预约今日上门的钟点工的安排,以及埃琳娜的to-dolist。   日式咖喱饭,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   景光也挺喜欢做这个的,在速食里算是营养比较丰富、味道也比较出众的食物了。   过于潮湿的空气,让她总觉得皮肤黏糊糊的,偏偏又因为孕程到了最后的阶段,要尽量避免一切会使她生病的因素,不能出去玩水。   她给自己泡了一壶柠檬水,加很多冰块,坐在落地窗前、高度正合适的藤椅上,捧着杯子慢慢喝。   雨比她想的要大。   雨点狂暴地击打着庭院里的绿植,滴水观音、美人蕉、鹤望兰和龟背竹,在风雨中摇摆着它们的大片叶子,如同翩然起舞。   埃琳娜忽然想起一柄精美的和伞,鲜艳美丽的祇园蛇目伞。   她从那不勒斯逃婚成功,追着他到东京的那天,打的是这把伞吗?   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她的伞丢了,到便利店,意外见到了他。   他倾斜了他的伞,雨幕将他们两个人隔绝在一片小小的天地,而他面红耳赤。   诸伏景光,23岁,青涩得如同百里香的嫩叶。   那一刻她本以为能铭记到时间尽头。   现在,却想不起他那天打的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的伞。   她永远地失去了他,连记忆都要被时光剥夺。   埃琳娜闭上眼睛,极力回想当初的场景。   电影《教父》的插曲《Speak softly love》在脑海中回荡,他们在雨中共舞。   门铃声惊醒了她,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地上,睡裙湿了一片。   高明预约的钟点工带着买好的菜,如期前来。   她负责的工作是清洁卫生、洗衣刷鞋、整理房间,如果高明需要加班的话,加一项烹饪晚饭。   另一位穿着某家养生会所的护理师制服的女性,比她晚两个小时到来。   她负责的工作是为埃琳娜测量血压、检测胎动、按摩下肢、讲授孕妇瑜伽和练习拉玛泽呼吸法。   最后一项本该是准爸爸陪同练习。   高明像一个完美的「爱妻家」一样,在休假日,陪同埃琳娜参与了社区的所有相关培训。   这种高级会所每日派人上门的项目,他就没办法时刻作伴了——   夏日炎炎,轻井泽是避暑胜地,长野的凶案高发期正是盛夏,高明作为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精英刑警,正是一年中最难请假的时候。   雨停了,两位完成任务的工作者先后离去,换了条新睡裙的埃琳娜昏昏欲睡,忽然听到细弱的婴儿哭声。   她震惊而恍惚地想,“难道我已经生完了吗?”   紧接着意识到,声音的来源有点远,在楼下,在庭院那边。   有人遗弃了婴儿吗?   揉着惺忪睡眼,扶墙缓慢移动,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门口,看到一只湿透了的短毛黑猫,正在发出不是「喵喵」的猫叫,更像婴儿的哭闹的动静。   哦,原来是它。   埃琳娜慢半拍地醒悟,低头打量这只猫。   尖尖的脸,黄色的眼睛,是日本常见的本地品种。   猫圆滚滚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鼻子尖也是黑色。   它抽动着鼻子,嗅闻两下,绕在埃琳娜脚边转来转去,讨好地蹭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如同在超市里和亲人失散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   湿透了的猫,看起来好像ET。   埃琳娜现在根本蹲不下去,低头对猫小声说:   “别这样。我没养过猫,也不知道怎么养,而且说不好多久以后,要去和一个很危险的东西抗衡。希罗和高明哥有血缘,可以交给他,你又没有……”   很显然,猫听不懂人话,猫依然喵喵叫着蹭来蹭去。   夏天就算下了雨,气温也不会很低,埃琳娜不清楚猫淋了雨会不会感冒,对猫挥手,比了个「去」的手势。   真遗憾,猫也不懂手语,不但不走,还在她脚边躺下,露出肚皮,扭动身体。   埃琳娜无奈地折返回房间,去冰箱翻找可以喂猫的东西。   钟点工准备的晚饭有天妇罗,埃琳娜拆掉两枚炸虾的面衣,心想,要是它已经走了,就不用担心了。   打开房门,探头去看,猫好像不在了。   说不出是惆怅还是放松,埃琳娜正要关门,发现猫从盆栽那边跑来,嘴里叼着一片百里香的叶子,乖巧地蹲在她身边。   高明喜欢意大利面,埃琳娜是意大利人,他们在远离几种天南星科的观赏植物的位置,种了些罗勒、薄荷、鼠尾草、迷迭香之类的香草盆栽。   猫衔来的香草,恰好是埃琳娜刚才联想到的那种。   她不免心软,扶着门,小心地微微弯腰,把虾仁放在地上,捡起那片百里香。   两粒虾仁根本不够吃,猫咔咔几口吃完,又开始蹭来蹭去地讨好她。   埃琳娜又拆了几块唐扬鸡块给它。   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街上码头上都有猫,在她的认知里,猫应该是一种会自己下水捞鱼的动物,可能喜欢鱼肉多过鸡肉。   但是家里没有鱼。   好在这只猫并不挑剔,吃饱了以后,自发自觉地顺着埃琳娜没关的门进了房间。   噫,真够自来熟的嘛。   埃琳娜跟在猫的后面,看它究竟想干什么。   它的鼻子抽动着,底盘压得很低,一步迈出很远,东奔西走地转了一圈,从马桶间钻进浴室,穿过浴室到了家务间,没从相邻的洗面间出去,而是跳进了打开盖子的洗衣机。   这在做什么?   它想自助洗澡?   埃琳娜想把它捉出来,谁知猫一反在外面时的粘人小可爱模样,居然对她哈气。   她行动不便,不敢贸然去抓,只好把它关在家务间,免得继续乱跑,等高明回来再把它扔出去。   吃完晚饭,又下起了雨。   埃琳娜想着那只碰瓷上门的猫,提笔画了几幅它装乖卖巧的速写,隔着盥洗室的玻璃门看它。   不接近的话,它看起来还是很乖巧的样子。   缩在洗衣机里,黑眼瞳滚圆,抬着眼睛看她时,眼底一弯细细的金色,如同纤巧的蛾眉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把浴巾搬运进了洗衣机里,卧在上面,咪咪呜呜地哼哼。   好消息,家里的卫浴系统是四分离式。   坏消息,四室既独立又连通,碰瓷黑猫全霸占了,去哪间它都要叫。   坏猫。   高明在晚上八点钟打来电话,告诉她有个比较棘手的案件,今晚应该不会回去,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任何不适,不要忍耐,立刻通知他处理。   埃琳娜权衡,「请一只不速之猫离开」的紧急程度,显然不能和「烧杀爆投」等重大暴力犯罪案件相比,没必要太麻烦高明,于是没提这回事。   明天白天打给直美助理处理吧。   半夜雷声隆隆,埃琳娜被吵醒后辗转反侧,再没睡意,干脆起身去书房。   离开卧室,在走廊里,听到了很像婴儿哭的细弱声音。   那只猫,又在叫了。   她不紧不慢地,一路走,一路开灯,缓步下楼,再次隔着盥洗室的玻璃门看它。   打开的洗衣机盖里,白色的浴巾上。除了黑漆漆的猫,还多出了三个黑漆漆的小团子。   埃琳娜愕然地瞪大眼睛,推门进去家务间,想要仔细看看,走得太近,又被碰瓷黑猫哈了。   等一下?   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那只猫、居然是个孕妇吗?   哦不,已经是产妇了。   小猫崽子们都特别小,闭着眼睛拱在碰瓷黑猫腹部,小爪子互相扒拉着,努力吃奶。   母猫大概判断埃琳娜没什么威胁,不再严格戒备,低头舔起了小猫的毛。   小猫太小了,它的力气没掌握好,把其中一只舔得一个跟头滚出去。   滚出去的挣扎着爬回来,继续吃奶。   另外两只对同胞的兄弟姐妹的遭遇一无所知,一边吃一边打,肉垫像果冻一样Q弹剔透。   围观的埃琳娜失笑出声,脸上痒痒的,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泪。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去年十二月的降谷零,脸都不要地软硬兼施,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今年三月以来的诸伏高明,无视了所有她肯定存在的破绽和漏洞,为了让她安心养胎。   经历过难以忍耐的丧亲之痛,新生命的降诞,是一件何其充满希望的事。   这只猫要是无主,就留下吧。   明天还是要打电话给直美助理,不过主题变为招聘,她不会照顾产妇猫没关系,总有专业人士能够提供帮助。   高明这次加班持续的时间很长,第三天下班时间才回到家。   这不是他加班最长的时间。   一线刑警正常上下班是朝九晚五,单身的住在公寓,结了婚的遇到案子,也会吃住在单位,连续一两个月都不下班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他一向不对埃琳娜透露案件细节,这次却难得喟叹一句:   “见异思迁,欲壑难填。”   已经落网的犯罪嫌疑人是男性,已婚,在婚外同时结下了多段恋爱关系,各位女性互不知道彼此存在。   其中一位女友与另外的男人交往,犯罪嫌疑人经历了起疑——调查——发现的步骤,暴怒如雷,争执中杀害了这位女友,后来越想越气,又杀害了其他女友与妻子,仅有一位在美国游学未归的女友幸免。   至于碰瓷上门的黑猫,已经有专业人士做过消毒驱虫处理,剪过指甲,擦洗干净,那么埃琳娜想养就养吧,他去办手续买保险。   没办法在她孕程的最后这段时间陪在她身边,让他很愧疚,有几只伴侣动物在家里活跃,能够消解她的寂寞,是一件好事。   他在阁楼收拾出一间给猫的房间,每周三次上门的钟点工改为每日,保证埃琳娜的生活环境不会因为养了宠物就变差。   埃琳娜的笑容多了起来。   时间进入八月。   养生会所每天派出的那位护理师提醒埃琳娜,她的胸口,胸部与鼓起的腹部之间,已经可以容纳下一个拳头了。   这说明胎儿的位置向下移动,已经顺利入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留心破水、落红、腹痛。   她快生了。 -------------------- 卡文卡得想提桶跑路…… 第 79 章 =================   第79章此是千秋第一秋   蝉鸣声声,睁眼,毫无睡意。   起身披衣,黑着灯,扶着墙,拾级而下。   隔着袜子感受到瓷砖地板的凉快,心中的燥热与烦乱,似乎也被驱散些许。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长野的八月远比地中海潮湿。   潮湿的三十度和干燥的四十度,此时的她,分不清哪一种,体感上更酷烈。   清爽的环境白噪音,无光的卧室凉席床,寂然运行的空调除湿模式,连给自己找一个「睡不着」的理由都困难。   ——如果不是产期迫在眉睫,坐卧行走都比整个孕期更麻烦的话。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家的男主人又在加班,为之前的不知道什么见鬼的蠢货犯下的案件提供补充侦查。   原定的行程是明天一早,高明开车送她去预定的产科医院,实行计划内无痛分娩。   现在看来,大概难了。   天亮以后她再决定,是自己开车去,还是延期,或者干脆让直美助理安排。   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选第三个选项。太丢人了。   之前是谁在好友面前信誓旦旦地宣称诸伏高明可靠啊?   哼,跟诸伏景光一样可靠。   腰腹间沉沉下坠的份量,心脏艰难而努力的跳动,血液一刻不停地泵向全身。   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汗液像台风天的雨一样流不尽。   不想生了。   讨厌夏天。   讨厌长野。   诸伏景光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   她毫无道理地想。   再往地图上任何地方扔飞镖,也不会再遇到哪个混蛋了。   24岁,八月,那不勒斯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玻璃窗格洒下一格一格的阳光,照在乔瓦尼ꔷ贝利尼的《耶稣变容》画像上。   他的猫一样的眼睛,最美丽的蓝宝石。   28岁,八月,整夜无眠的夜晚,在雨声簌簌的落地窗前。   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夜就这样度过。以后还有无数八月,无数夜晚。   不知道要怎么样度过。   人生那么长。   阁楼的小猫崽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漆黑的夜里,与雨声混杂,却那么清晰。   她上楼去看黑猫,和它的三个孩子。   猫百无聊赖地躺在猫窝里,金色的眼睛涂满「生无可恋」四个大字,猫崽们咬它的耳朵和尾巴,在它身上爬来爬去,互相打闹,互相推搡。   不到一周的猫崽还没有睁眼,只会吃奶和乱爬。   母猫没有驱逐在猫窝外围观的女主人,懒洋洋地甩着尾巴,似乎在琢磨怎么讨要一顿额外的营养加餐。   猫喜欢埃琳娜。   宠物看护士说,白手套+下半边脸白色的那只奶牛猫是公猫,纯黑的两只是母猫。   猫崽小的时候性别不明显,等大了,体型和性征,方方面面都很容易分辨。   碰瓷黑猫,埃琳娜根据它的烦人程度给它取的名字是「降谷零」。   在诸伏高明不赞同的目光里,她也觉得猫可能不喜欢这么长的名字,于是作出了退让,改为「灵(れい)酱」。   三只猫崽分别叫小猫、布莱克和小黑。   这次她对这些名字很满意,无视了高明欲言又止的表情。   黑猫灵酱忽然竖起眼睛坐起来,伏低身体,把三只猫崽扒拉到身后,炸着毛冲埃琳娜嘶吼。   埃琳娜被它凶恶的表情激得浑身汗毛直竖,立刻抬手摸摸耳垂,然后俯身揉着猫头,给猫顺毛,安抚情绪激动的猫妈妈。   猫妈妈与埃琳娜颜色一样的金瞳,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背后,死神般的人影。   临近产期,笨重到岂止是「行动不便」而已。   没等她转过身,一条有着强烈刺激味道的挥发性醚类浸染的毛巾,从后方伸出,捂上她的口鼻。   她立刻屏住呼吸。   太晚了。   意识的尽头,是灵酱的咆哮、四肢蹬地的跑动声、重物砸地声,猫的惨叫与人的痛呼混杂在一起。   坠入无光无声的识海深处,无法分辨。   ******   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办公区,灯火通明。   奋笔疾书的诸伏高明,动作忽然卡顿,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一怔,办公室的电话没有响起,诸位同事各自在忙手里的事,没人在意他发出的这点异响。   忽略心头的不妙预感,他继续书写卷宗。   鉴识科的同事给出了新的结论,杀人犯杀害的可能不只有他供述出的那些受害者。   明天可能没办法送埃琳娜去医院了,不知道通过家庭医生联系阵痛出租车,她会不会难过。   等案件结束再好好道歉吧,实在脱不开身。   正常的一天应该是这样:晨会-朝九晚五-下班回家-一夜过去-晨会。   加班的一天可以是这样:晨会-朝九晚五-晚饭-晚间加班至工作结束-下班回家酌情睡3-6小时-晨会。   今天是这样:晨会-正常工作时间-晚饭-晚间加班-通宵-早饭-晨会-正常工作时间。   超长时间的连轴转使人头脑过热,他手里负责的部分已经接近尾声,需要补充新的证据才能继续进行。或许是时候去隔壁茶水间或空置的小会议室抽空打个盹了。   下午三点,办公室电话铃音再度响起,接电话的是同事上原由衣,她握着听筒,神色担忧而凝重地对诸伏高明说了些什么。   第一遍,他没能听懂。   第二遍,破碎的句子中,有一两个关键词,刺激着他的神经。   「埃琳娜」「找不到」。   第三遍,大和敢助双手重重拍在他的办公桌上,粗犷豪迈的声音驱散层层迷障,直抵他的大脑:   “诸伏高明!你在发什么呆?你家的宠物看护士和会所护理师说,按门铃埃琳娜一直没响应,她们担心她在里面出了事。所以一个给你打电话,一个翻墙进去,没找到人,只有猫在,让你立刻回家看看。”   高明的第一反应是「她被绑架了」。   绑架案归搜查一课的特殊搜查班管辖,但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埃琳娜遭遇绑架。   高明作为她的家属,打来电话的两位工作人员,都知道她因为产期临近,从不出门,更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在约定时间离家。   帮工很难因此认定雇主失踪失联,有资格这样认定的高明又连续两天不在家,未与埃琳娜接触,无法证实埃琳娜真的出了事。   可是谁家快生了的妻子突然不见了,还能无事发生似的,照样上班?   跟他们一起加班加得两眼通红的课长当机立断,问及他的工作进度,痛快地给他批了假。   酒红色的雪铁龙绝尘而去,雨刷反复摆动,一次次打掉糊满车窗的雨水。   他到家的时候,宠物看护士还在,会所派出的护理师另一个预约的时间快到了,必须离开。   房子里没有任何搏斗痕迹。   埃琳娜的活动轨迹与往日一般无二,卧室、客厅、落地窗前、书房、厨房、阁楼。   她的个人物品与高明上班离家前摆放没有变化,证件包括入院需要的各项证明,乃至于最重要的母子手帐,也都还搁在书房书桌上的文件袋里。   外出鞋一双没少,室内穿的孕妇鞋丢在卧室床边,她有只穿着袜子,就离开卧室,到处乱跑的习惯。   冰箱贴没多出新的留言,冰箱里有吃了一半的营养餐。   埃琳娜最后出现的地点不明,需要技术手段支援。   猫的饮水喷泉正常运作,饭碗是空的,说明最晚午饭时间,埃琳娜就不在家了。   灵酱不是一只无差别亲人的猫,目前它好感度最高的是每天三顿喂食两顿加餐的埃琳娜。   负责行为训练、体格检查和铲屎的看护士,其他上门工作人员,经常不在家的高明,它都带搭不理。   今天的灵酱很凶,把猫崽从猫窝搬到了别的地方,炸着毛飞机耳刀子眼对所有人哈气。   猫是埃琳娜养的,高明对它不够熟悉,难以判断它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宠物看护士惊呼一声,她发现灵酱的前爪按在地上的力度一轻一重。   猫非常擅长忍耐疼痛,就算骨折了也敢从高处往下跳,在主人面前,表现出明显的异常时,往往情况已经十分严重。   顺着这个思路,重点观察它的前爪,看护士发现它的指甲缝有两丛猫毛粘在一块。   高明认出那是凝固的血液。   可以报警了。   鉴识科的同事鉴定出那是一滴人血,受猫唾液污染,存留有效信息不多。   从入门到阁楼,收集到的指纹与足迹,只有失踪的埃琳娜、报警的高明与三位每日上门的工作人员——家务钟点工、会所护理师、宠物看护士。   四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最晚的是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埃琳娜在阁楼留下的脚印。   房门、玄关、楼梯和阁楼地板,均有被擦拭过的迹象,清洁得很彻底,无法判断案发当时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当时降雨仍在持续,外来的入侵者肯定会鞋底脏湿有污泥,留下明显的痕迹。   谁擦的地,或许一目了然。   诸伏家的拖把与清洁地板的毛巾都没被动过。   没有人目击到埃琳娜的失踪,大雨湮没了所有追踪的痕迹。   如果「可能存在的入侵者/绑架犯」不发来新的联络信息。无论是绑架宣告还是赎金索要,这桩失踪案将会成为日本每年的上万起失踪案之一。   ——“我有丰富的被绑架经验。”   她曾经在两人聊起对希罗未来的人生规划时,讲过这么一句。   所以,即使是太平无事的闲居日常,但凡没能让她瞬间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她也肯定会留下些许线索。   高明在她最后出现的阁楼反复查找,于猫全家连夜搬走的原猫窝垫子内缝隙,找到了一枚珍珠耳钉。   埃琳娜按照她家乡的习俗,作为孀妇,服丧期间,几乎不佩戴首饰。日本这边的习俗略有不同,佩戴素色的珍珠首饰并不失礼。   有时候首饰的用途不仅仅是装饰。   珍珠里面藏着一枚特工级别的窃听器,破解后得到了一段录音:   【重物倒地声】   【猫的威胁性呜呜声】   【击打皮肤的脆响,伴随着「喂喂」的呼唤】   【不明女性的冷笑声:“太太,你丈夫怎么比你的猫还废物?猫为了护着你都敢抓伤我,你丈夫在哪里?哦,你现在听不见了。别说听不见,就算你死了,你丈夫也不知道吧?他正忙着谋害我的xx君呢。”】   【拖拽重物声】   【抹布与地板巧合之下发出的快速摩擦音……】   【不明女性的声音:“他在我的不在的时候,逮捕了我的xx君,还冤枉他无数个罪名。不可能,我不信!他一定是一个阴险的黑警,对xx君那样有大好的光明前景的国之栋梁,索贿不成,恼羞成怒,炮制冤假错案。”】   【拉链拉开声、埃琳娜无意识的呻吟声、拉链合拢声……】   【不明女性吃力的声音:“走吧太太,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在你丈夫把xx君还给我之前,他别想再见到你。”】   录音到此为止。   xx君就是搜查一课7月份受理侦查的那个出轨杀妻杀女友的绿帽焦虑男,高明他们现在还在为了他的案子加班。   不明女性的身份很快明确——她就是已经被捕候审的杀人犯,唯一幸免的、集中作案期间恰好去了美国游学的那位女友。   ******   埃琳娜在无法忍受的剧痛中醒来。   冷汗在她苏醒之前,就浸透了衣服。   这一波疼痛持续的时间不长,过去之后,她意识到是宫缩。   视野尽头是陌生的、破败陈旧的天花板,灯罩碎裂,没有灯泡。   陌生女性的声音嘲讽道:   “别装了,太太。我知道你肯定听到了刚才你丈夫的回复。怎么,不愿意跟我分享分享你的感想吗?”   ……?   被麻醉剂放倒之前的记忆在埃琳娜眼前回放,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 本章和下一章的BGM 《他是龙》插曲《Колыбельнаятишины》(寂静摇篮曲) 下一章希罗出生w 第 80 章 =================   第80章Колыбельнаятишины   窗外与屋顶,仍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势不小。   这就是海岛国家的台风季么?   埃琳娜睁开迷茫的双眼,呆滞地望着那位出口不逊的女性,眼睛里快速蓄满泪水,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期期艾艾地说:   “我、日本语、notgood……”   女性拉起她的衣袖,拇指与食指指节夹起手臂上一块肉,用力地拧了半圈。   埃琳娜失声痛呼,眼泪跟着一滴滴往下掉,惊慌失措得简直丢了魂,根本反抗不得。   女性喝骂着让她闭嘴,语气里没把她当回事。   很有趣,在不同的地方,埃琳娜都听到过类似的俗语,“姑娘们的美德有两种,美丽和愚蠢。”   将这种蠢话奉为圭臬的,可不止是男的。   女性话里话外都是把她当成了诸伏高明家的一件高级家具,抑或昂贵的品种宠物,绑架了她的话,他一定会按照电话留言的指示,释放一个莫名其妙的在押罪犯。   噫。   说实在的,案件从警方这里移交送检之后,去动用人情社会的优势或钞能力想想办法把人捞出来,都好过绑架刑警的家属。   毕竟真要是比惨,比进入预产期却因为丈夫的秉公执法遭遇打击报复更惨的,恐怕只有真的死了吧?   诸伏高明和埃琳娜这对夫妇,在法律文件上,可都是死了全家只剩一个人的存在。   绑架犯小姐不知道在什么诡异的动机下作出的绑架行为,一不小心,就是时隔二十年的诸伏家二度灭门案了。   呵。   埃琳娜一开始联想到的是,她绑架宫野明美当诱饵,引出诸星大,干掉那个黑色组织的代号干部、本领过硬的狙击手。   原来不是遭到了非法组织的反扑,而是遇到了干扰阻挠正常办案的极端人士。   埃琳娜刻意没有去思考高明的心情。   她有更要紧的事要想。   把她疼醒的宫缩,不再是孕中期就偶尔出现的假性宫缩。   进入预产期是一则、腹部由两边向中间发生的剧烈疼痛阵发性发作又是一则,她必须考虑最坏的后果。   保存体力、拖延时间、尽量撑到她干掉绑架犯小姐后再发动,在救援到达之前,和希罗一起活下去。   语言不通没有阻止半疯状态的女性介绍她的犯罪经过。   女性的名字很普通,普通到阳葵、凛、紬这种程度的大众名,叫伊藤澪。   姓伊藤的日本人,可能和姓史密斯的美国人、姓米勒的德国人、姓罗西的意大利人一样多。   伊藤澪的男友7月上旬犯案,7月中旬案发被捕。伊藤澪7月底中止游学,回国寻找失联的男友,得知其涉案,根本不信,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也完全不信。   不过那位收钱办事的侦探没必要觉得委屈。   因为她亲自调查的结果,她也不信。   她宁可相信她想象中的「黑警迫害有为青年」,也不愿意相信实锤了的她男友人在东京嫖到失联。   有了「黑警」作为她爱情故事的反派,埃琳娜这个软得不能再软的软肋,当然就成了容易攻破的弱点,威胁黑警的手段。   伊藤澪跟踪了诸伏高明两天,观察诸伏老宅数日,确认在丈夫加班的时候,这家的太太一人独居,很方便下手。   就下手了。   这是一处山林间的废弃洋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人越货绑架勒索的不二之选。   伊藤澪开车载着行李箱中的埃琳娜几经辗转,换车换路,抵达这里,把埃琳娜胡乱绑紧在椅子上防止逃脱,等待心情平复。   接下来,她想起,还没有给高明打电话。   她先打了诸伏家的座机,没人接。又打了高明的手机,这次很快接通。   接通以后,她没想好说什么,挂掉了。   手机卡登记的不是她的名字,怎么来的,偷的还是抢的,不记得了。哦哦是从黑市买到的。   她很兴奋,非常兴奋,她刚做了一件22年的前半生都没有过的创举,做了……做了什么来着?   为了保护她的恋人!她与黑警斗智斗勇!   伊藤澪头脑混沌,思维破碎,举止疯狂,行事之际毫无逻辑,讲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对高明的威胁与要求也十分迷惑——   先嘲笑高明保护不了妻子,然后表达了对诸伏家的猫的不满,让高明释放人质(罪犯)、公开自杀、见报后她才会给出埃琳娜所在位置、报警的话立刻撕票…… 4   讲述这一切的她,仰着头,注视着虚空中的美好未来,面颊两团病态的酡红。   在恋爱幻想者狂热的单方面输出中,埃琳娜惊悚地发现,伊藤澪到现在,好像都没意识到,她绑架的,是个待产的孕妇。   完完全全地、活在妄想的人。   埃琳娜隐蔽地打量着绑架犯。   普通身高,妆容很浓,是与自身脸型无关、不甚匹配、强行修改的日式清纯妆,刻意描绘过的眼尾下垂的狗狗眼,配合她凌厉扭曲的眼神,像什么奇怪的噩梦生物。   伊藤澪,22岁,东都大学医学部的研究生,公卫方向,家里有祖传的私家医院要继承。   男友是别人家出轨的不伦夫,职业吃软饭的小白脸,骗钱骗色,偏偏她还死心塌地。   如果没有埃琳娜,她跟踪经办她男友的案子的刑警诸伏高明半个月后,在「我有一个朋友」开头的法律咨询下,得知她男友判死刑的概率很高,赌气想去撞高明的车。   人生结局是,大雨天的出发途中,路面湿滑,她的车辆失控,意外身亡,死因不为人知。   埃琳娜无语片刻。   不是很能理解这位女性的思路,任何一步都不怎么理解得来。   作为开门做生意的女巫,当然免不了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询问奇奇怪怪的问题,想要得到奇奇怪怪的结果。   所以这样的人她不是没见过。   对待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方式。   有的人吃软,有的人吃硬,有的人软硬不吃。   有的人受不了别人比自己聪明,有的人受不了傻瓜。   有的人占尽世间一切好处、还想要个完美无暇的好名声,有的人连石头里的油都要榨干、却怕被往年逼死的鬼魂索命。   自由,正义,爱情,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为了避免更糟糕的结果,她需要有些人轻视她,有些人重视她。   应对欺软怕硬的人或是大男子主义的人,措施肯定不一样。   伊藤澪小姐,走的是另一条赛道——为了她想象中的爱情,化身泥头车,创向阻止她追爱的任何人。   她不喜欢比她精明的女人,不喜欢比她漂亮的女人。不喜欢比她年轻的女人,不喜欢比她女子力高的女人,不喜欢一切可能会威胁到她的爱情的女人。   男人?   万恶之源的出轨男,在她眼里,是不容亵渎的神像,承载着她伟大爱情的道具。   埃琳娜本来觉得,区区一个身材走形脸上长斑的孕妇,不应该引起这位小姐的警惕防备才对,可实在对伊藤澪的脑回路捉摸不透,干脆装傻。   她不知道废弃洋馆的具体位置、她现在身在何方,伊藤澪与诸伏高明做过几轮有效交涉,后者有没有发现她留下的窃听器。   她只知道,连续不断的夏季暴雨,对城市排涝系统,是非常严峻的考验。   如果她们是在长野山区的林中,那就更要自求多福了。   距离醒来差不多十五分钟,伊藤澪颠三倒四的独白还没结束,第二波宫缩袭来。   剧烈的痛楚让埃琳娜无法思考,猝不及防之下,她惊叫出声,想起这是什么疼以后立刻闭嘴——大喊大叫有利于降低心理压力,但是会增加体力消耗。   体力是她的短板。   伊藤澪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嗡嗡作响。   这一波疼痛过去,她一句话还没讲完,埃琳娜估算时间,大概在10秒左右。   离生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制服她的话,还有时间去医院。   伊藤澪可能没多少绑架他人的经验,现在已经信了埃琳娜愚蠢没用、毫无防抗之力,懈怠了对她的看管。   也可能只是沉浸在了幻想中的世界,没有余力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   埃琳娜的双手被绑在椅子背面,隔着木质的镂空伸出去,并拢,固定在一起。   绑住埃琳娜的手法并不专业,但是绑得很紧,是一种难以打开的死结。   ……很糟糕,她不擅长对付绳结。   没有装饰的短发、穿着睡裙、在自己家,又是深夜,埃琳娜上次威胁降谷零的装备一个都没带,这加大了她的逃脱难度。   慢慢来吧,沉住气,别着急。   ——埃琳娜,希罗比你更无助,需要等待你的救援。   又过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第三波宫缩袭来。   疼到眼前一黑的程度时,她没办法继续解开绳结。   伊藤澪的故事还没讲完。   在她的讲述时的口吻中,她的男友是个拯救她于庸俗与无聊的白马王子。   埃琳娜听到的是,一个缺爱、没有主见、自幼在打压与贬低中长大的乖巧女孩,遇到了一个擅长打压与贬低的骗子,熟悉的压迫让她安心。   内心压抑久了的叛逆,寄托在她特立独行的恋人身上,恋人越不羁、越不成器,她就越满足。仿佛她也这么「勇敢」地跳出了「不能和别的女孩不一样」的魔咒,活出了鲜明的自我。   她不知道除了性缘关系还能把自己寄托在哪里,她不能失去男友,那意味着她又要回到庸俗与无聊中去了。   她一直是个好女孩,和别的女孩一模一样,从不出格。   唉,好蠢的故事。蠢姑娘。   急需一发人格修正拳。   聪明人造成的破坏,不一定有想一出是一出的蠢货大。聪明人会考虑后果,自作聪明的笨蛋不会。   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也就是离埃琳娜醒来大约两个小时,伊藤澪停下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讲述,又播出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对面接得很快。   诸伏高明的声音经过信号转化,略有失真,不过依然沉稳。   他是那种一张口,就让人觉得,「这把妥了」的存在。   即使知道他不可能找来,至少听起来能振作一点。   伊藤澪连续不断连口水都没喝地单方面输出了俩钟头,嗓音大概比上次通话沙哑不少,说话却还在遵循敬语体系的规则,礼貌客气地告诉高明:   “请问您已经准备好了把xx君还给我吗?您的妻子情况可能不太好呢,希望您不要无谓地消耗太多时间。”   高明回答得也很客气:   “「凶逆无道,乃至于此。」ꁘ伊藤澪桑,请……”   埃琳娜腹中暗笑,这是《三国志》引用《献帝起居注》喷袁绍的话,说他多行不义必自毙。高明其人看起来高冷,脾气不算暴躁,素有涵养,给出这么直白的讽刺,是真的生气了。   伊藤澪控制通话时长在三十秒内,不听他说完,啪的一下挂断。   受当前技术水平所限,警方定位通话手机需要一定时间,三十秒肯定不够。   转瞬笑意被痛楚取代,她的阵痛间隔变短了,疼痛持续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   由于克制不住的挣扎,本来松脱了一些的绳结重新变紧。最要命的是,粗糙的绳子勒破了她的手腕,渗出的血液和组织液让绳结更滑、更难以解开。   还有更加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难以忍耐的阵痛减轻,她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出,浸湿了她的睡裙。   思维停滞,任何迂回委婉的、谋定而后动的办法,在这一瞬间,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倏地抬头,望向伊藤澪,大声喊道:   “我要生了,快送我去医院!”   伊藤澪朦胧的眼睛盯着她,像是正在把脑子从异世界拖回现实世界,几秒后,她重复道:   “你怀孕了?你要生了?天呐,你要生了!”   她发出了浴缸里的小黄鸭被捏到时那种尖叫,哭得像天塌了一样。   埃琳娜深知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跟一锅浆糊讲不清楚。她深吸一口气,保持语气平稳、笃定、清晰,反复重复简明的祈使句:   “给我松绑,送我去医院。”   伊藤澪在迷茫中照做了。   她的脑子乱轰轰的,确实想通过绑架黑警的妻子威胁黑警释放无辜的男友,但她没想杀人。发现埃琳娜羊水破了,她比当事人还惊慌失措。   送埃琳娜去医院的尝试失败。   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由于废弃洋馆外的道路缺乏维护,开车的司机又慌了神,还没开出三百米,车轮陷进了泥坑里,发动机在暴雨中熄火。   好极了。   埃琳娜都气笑了。   伊藤澪还是魂不守舍的没出息样子,埃琳娜只好指挥她,架着宫缩频繁到三五分钟一次的产妇,重新回到废弃洋馆,找个干净平整的地方放下她。   电闪雷鸣。   两个人在刚才的几百米跋涉中浑身湿透,伊藤澪的手机也进了水,这次电话也打不通了。   伊藤澪非常擅长考试,能够考上对女生特别苛刻的东都大学医学部,(虽然本科并不是,而且学的不是临床)。但她不擅长应对人际关系和突发意外。   好歹学习能力和学业水平放在那里,不至于连「听简单的祈使句并照做」都做不到。   在废弃洋馆二楼,她打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布置无菌环境不可能了,只能尽量保持清洁。   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居然有柴油发电机和封装的柴油。水泵房的管路就不太行了,半堵不堵,凑合着能用。不过净水设备坏得很彻底,过滤出来的河水和没过滤的区别不大。   天光很暗,埃琳娜和伊藤澪都不会对付柴油发电机,胡乱操作一通,也没能成功让灯亮起来。   伊藤澪找了所有她能搬得动的容器,放水沉淀。   希罗着急出来,不愿意多等一天。   埃琳娜在频率缩短到不足一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半分钟以上的阵痛里,手指抓破了垫在身下的床单。   这样的她,很难听到别人说话。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她,还是希罗,万一感染了破伤风,伊藤澪全家都可以去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被人态度强硬地抓起握住,比起糟烂的床单,温热、柔软、坚韧。   被汗水糊住的视野,看到了一双猫一样的、眼尾上挑的幽蓝色眼睛。   “Hiro……你这个混蛋……”她咬牙咬得嘴里都是铁锈味,给他一个在她想象里慈悲如圣母像、实际上狰狞可怖的嗜血微笑,“这种时候,可不能跟你走啊。”   甚至连声音都很微弱。   幽蓝色眼睛的主人捧着她的手的力度,和捧着一盏牛奶布丁差不多。   他的体温很烫。   更烫的是落在她面颊上的水液。   “你从地狱回来了,带着火与硫磺的热度,很温暖。没关系,我早晚也要去那里。不是现在。”   疼痛的折磨过了一个世纪,或许更久。   挤压、排出、用力。   天然的、不需要人教、就知道该怎么去做。   拉玛泽呼吸法要求这种时候的呼吸频率是什么来着?   阵痛不持续,意味着她没办法习惯和麻木,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着难以忍受的、无法形容的、来自身体内部的挤压,在宫缩停下的短暂间隙,找回一点自身存在的实感。   怒火燃起。   她听到雷霆的声音。   她听到暴雨的声音。   她听到胸腔内那颗鲜红的心脏,竭尽全力搏动的声音。   她听到血液流经全身的声音。   她听到另一个心跳的声音。   妈妈。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她不记得妈妈唱过的任何一首摇篮曲,以前的曲库也没有那种东西。   在普拉米亚身后的背景里,她看到过一首古老的童谣:   “我希望展开双翼为你遮蔽风雪/我希望绵绵雨声伴你入眠/我希望星星照亮你的道路/我希望走进你的梦境/摇啊-摇啊-摇……”   她听到清脆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妈妈,梦不到你的这么多天之后,我也成了妈妈了。”   所有的疲惫、疼痛与其他任何负面情绪,都与她隔了一层玻璃纸。   她瞬间清醒,看到还是很鼓的肚皮,和被抱走的新生儿,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干脆不去思考,暴怒道:   “放下!给我!”   想不起来是谁的女性说着她不关心的话。   她爬起来,似乎有什么人吸了口气,无所谓。   那是她的孩子。   她的。   女性一脸惊恐地把新生儿还给追过去的她。   怒火仍在燃烧,她左右扫了一眼,将哇哇大哭的小生命塞到只会在一边看着的父亲怀里,举起椅背上不知为何缠着一圈圈绳子的沉重木椅,照着抢夺她的孩子的罪人头上砸下去。   罪人应声而倒,埃琳娜放声大笑。   宫缩还没消除,不重要,她得意地看向Hiro,炫耀道:   “看到我们的孩子了吗?她就是风暴降生丹妮莉丝……”   抱着孩子的人打断了她,沉着冷静的声音有着很容易察觉的颤抖:   “不对,埃琳娜。他是男孩,他的名字是「希罗」。”   他脱下了西装,用布料更柔软的衬衣,擦拭着新生儿身上的血和黏液。   额头、鼻尖和嘴唇,沾着那些液体的痕迹的那个男人,是谁?   ……他不是诸伏景光。   在宫缩的余韵下,身体里滑出了滑溜溜血呼啦的一坨东西。   她有印象,会所的护理师讲过很多次分娩流程,孩子出来还没完事,还有胎盘。娩出胎盘才是结束。   随它的便。   埃琳娜毫不在意地踩过去,地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她抢回还在大哭的希罗,质问道:   “你是谁?”   随着全部产程结束,肾上腺素的水平快速降低,催产素和内啡肽为她止血止痛。   战斗的欲望消褪,睡意涌来,抱着希罗的男性,幽蓝色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他告诉她:   “我是诸伏高明,你的丈夫,希罗的父亲。你们安全了,可以休息了,睡吧埃琳娜。……对不起。”   ******   醒来时埃琳娜又一次看到了破败凋敝的天花板。   灯光明亮。   视线下移,头上的伤口清理过的伊藤澪缩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见到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啧。   想起来了,她打的。那把椅子都被砸散架了,遗体还在房间里摆着呢。   天呐,她好勇。   埃琳娜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维京血统或高卢血统。   众所周知,维京海盗征服了昂撒王国,在昂撒的地盘建立起诺曼底王朝,法国只有在矮子、女性和外国人的带领下,才能打胜仗。   传说里的维京女人和高卢女人,生完孩子就能翻身上马继续打仗。   不过传说里的天鹅、公牛、黄金雨都能和人生孩子,也不必很当真。   高明抱着哇哇大哭的希罗席地而坐,他可能是这座废弃洋馆里唯一脑筋还清醒的人。   见埃琳娜苏醒,他立刻把希罗递到她怀里,别过脸去介绍情况:   “现在是8月7日凌晨,你只睡了几分钟。要再休息一会儿么?”   8月6日下午三点,高明得知埃琳娜失踪。   下午六点,在相关部门的技术支援之下,查出了绑架埃琳娜的伊藤澪的身份。   通过询问伊藤澪的父母,圈定她们可能的去向。   伊藤澪的父亲对女儿的不争气大发雷霆,暴跳如雷地吼着要断绝关系。伊藤澪的母亲比父亲脾气还大。两人互相推卸责任,在刑警面前大打出手。   晚上八点,伊藤澪打给高明第一个电话。   长野警方出动,前往各可疑地点搜救人质。   晚上十点,伊藤澪呼出第二个电话,重申要求。   背景音有埃琳娜沉重的喘息声。   各地点先后回报未见目标。   伊藤澪的男友提供了废弃洋馆的地点,高明立刻冒雨漏夜驱车前往,能劝住他的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都出外勤未归。   路况极差,最后的一段路,积水严重,车几乎是游过去的。   积水漫上了洋馆的台阶,高明蹚水开门,从门内灰尘里的脚步判断,找对了。   登上二楼,最宽敞明亮的房间,也因为没电而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束下,无数浮尘缓缓飘动成与光束形状一致的圆台,凌乱的足迹引导高明到最宽敞平整的空房间。   窗外惨白的电光闪过,照亮整个房间。   埃琳娜蜷着身体,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   绑架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帮埃琳娜分娩,回头求助般地对他嚷嚷:   “快帮忙!你会修柴油发电机吗?”   会一点。   电灯的光芒亮起。   就好像人类文明重新回到了这片被遗弃的废土。   用来消除指纹和痕迹的手套与口罩,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场合,阴差阳错地回归了它们应有的正确用途。   埃琳娜的南欧血统救了她。   她的骨盆比纯粹的东亚女性更宽,骨产道方便胎儿的头通过,软产道打开顺利,这注定了她的分娩难度更低。   希罗的体重可能不到2.5千克,很健康,中气十足。   从宫缩发动到胎盘娩出,总共历时不到6个小时。以初产妇平均的12小时来讲,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伊藤澪的指导下,高明吸出希罗口中的羊水,吐掉,嗅了嗅这个满身湿滑的鲜血、胎脂、黏液、闭着眼睛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的小家伙。   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与景光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他们那么相似。   从遗传学的角度上,他的孩子,与景光的孩子,来自父系的基因,是一样的。   景光不在了,景光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伊藤澪想把希罗抱去清洁,埃琳娜却应激了。   ……应激状态的埃琳娜,像一头护崽的雌鹰,往日里柔弱的假象随雾气散去,尖牙利爪与健壮的双翼,捍卫着她的地盘。   埃琳娜沉沉睡去,高明将哭闹不休的希罗放在她怀里,为她母子整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伊藤澪倒是没什么大碍,皮外伤。   后遗症是畏惧埃琳娜犹如畏惧火焰,恨不得躲到世界尽头,丝毫不敢靠近。   ……倒是可以理解。   高明垂眸回忆往昔。   结婚半年,他不是对埃琳娜毫无怀疑。   只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忘记了掩饰,露出了峥嵘山峦、陡峭巉岩般的本貌。   她就是她自己的倚仗,她不需要倚仗「景光最后的亲人」。   他没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对她有用。   来到长野,想必是为了景光的心愿,为了让希罗看看景光出生长大的地方。   ——对不起。   将危险带给了你。   伊藤澪远远地站着科普,跟他说新生儿最好尽早开奶。出生后这段时间,吮吸反射最强,能够刺激母亲尽快分泌乳汁。   她看起来似乎在害怕把希罗递给埃琳娜时,被埃琳娜切碎了熬成一锅女巫的魔药。   高明略有踌躇,埃琳娜产后乏力,正在昏睡,贸然吵醒她,没问题吗?   希罗一直在哭。   大约母子连心,埃琳娜很快醒来,听清开奶的说法,把新生的幼子放在胸前。   高明不方便围观,所以当听到希罗的哭声没有止住、埃琳娜也苦恼地咂舌,他背对埃琳娜问了一声。   没有奶水。   从8月6日凌晨被伊藤澪绑架到现在,将近24小时,埃琳娜未进食水,又经历了一次生产,嘴唇干燥起皮。   这是个问题,亟待解决。   他的车上,有能用来吃喝的东西吗?   埃琳娜拉好了衣领,轻唤他的名字。   高明回过头,想知道她有什么需求。   她下巴尖指着伊藤澪,不太像开玩笑地问:   “主要成分都是生理盐水,应该差不多,我们把她的血放了当奶喂也一样,是不是呀?”   伊藤澪尖叫着跑下楼去了。   高明不赞同地看着埃琳娜。   埃琳娜阴恻恻地冷笑,还没有进一步解释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伊藤澪又跑了回来,指向楼下,崩溃地报告了一个新的坏消息:   洪水淹没了一楼,他们哪里都去不了,救援也来不了了。   “高明哥,希罗需要吃奶,我们也需要吃饭,不如就她了,怎么样?”   ……她是在开玩笑没错吧? -------------------- 这章字数爆了!8k! 总算是把希罗放出来了w 第 81 章 =================   第81章女巫的救兵   除了与幼驯染大和敢助针锋相对的情况,多数时间,诸伏高明都是一位足够可靠的同伴。   比如此刻。   他无法判断埃琳娜是随便说说开个玩笑过个嘴瘾,还是真的气疯了想杀人泄愤。他选择按照玩笑对待,消解埃琳娜的话语中浓度极高的煞气:   “不可以,埃琳娜。伊藤澪桑的男友有着过于丰富的个人生活,而我们未持有伊藤澪桑的体检报告。”   就算受一孕傻三年的智商掉线debuff严重影响,埃琳娜也在全世界人民共有的八卦精神作用下,迅速意会了高明的暗示。   有一位十分不检点的公用男友的伊藤澪,未必不携带什么经血液垂直分泌物传播的传染病,所以她的血不能喝,她的肉也不能吃,放弃吧。   埃琳娜遗憾地、浮夸地、带有表演性质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高明配合地给她鼓掌,心中焦虑。   她不知道她看起来有多虚弱。   这种时候,高明绝不会让她有意活跃气氛的话语掉在地上。   废弃洋馆没有食物和水,高明的车里也没有。   伊藤澪冲动犯案,不存在「周密的计划」,抛锚在外面的车里,更不存在能够维持生命的可摄入物。   大雨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间,信号由于恶劣的天气中断,救援不知道多久以后能抵达。   缺衣少食,没有任何医疗支持,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绑架犯居然是最具备医学常识的那个。   体格正常的成年人怎么都好,偏偏一座屋檐下的四个人,弱势群体占了一半。   新出生的希罗,与新出炉的产妇埃琳娜,最需要现代科技文明关照的时间,偏偏被迫远离了早已提前联络准备就绪的一切。   医院、奶粉、育婴师、养生会所……早就该预约预约、该签合同签合同。但是需要这些帮助的时候,远得仿佛在世界另一边。   日本普通家庭的产妇们,很少会被理所当然地认为属于「亟待照顾的虚弱人士」。   产后住院的三五天,产妇们要上密密麻麻的育儿课,要被各种叮嘱要求尽快回归日常生活,该出院时就出院,带孩子是产妇自己的责任。   回娘家生产还略好一些,亲生父母多少心疼孩子,提供的帮助和照顾多一些。小两口独自打拼的核心家庭,产后第一周,婆婆给上门送一星期的饭,都算够亲近了。   从社会文化到舆论认知,都默认孕妇到产妇,要无缝衔接新妈妈角色,三岁以前的育儿,妈妈不能离手。   即使是自顾不暇的血性恶露期,也要做到做好哺乳、哄睡、做饭、打扫等基本家务。   请家政人员上门,让外人看到凌乱的家,是一种羞耻的、丢人的行为。   所以埃琳娜从来没打算改变过「我是个外国人」的人设。   日本习俗怎么样无所谓,不管是各种道德文化角度的压榨,还是长舌鬼的叨逼叨,关她毛线事。   能用钞能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高明和她的关系,比「相敬如宾」,还要更礼貌客气一些,从不置喙她对健康没有损害的任何决定。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日本产妇的产后生活怎么样。   他上一次参与的「新生儿降生后的日常」,还是七岁时,亡母生景光。   那时候他是个小学生,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时间过去久了,许多细节模糊不清,再加上那是近三十年前的过时经验,育儿理念的流行观点几年更新一轮,连拿它来当参考都价值不高。   说起来,他有模糊的印象,他母亲每天都把马桶刷得光洁可鉴,就算到了临产的那几天,也是一脸干劲,丝毫不肯松懈。   似乎和传统的「厕神」文化有关——干净的洗手间才能留住厕神,厕神保护家宅平安、财运亨通,马桶越干净,新生的孩子就越漂亮。   不是很能理解,也不是很在乎。   景光小时候确实是个漂亮孩子,但高明不认为那和马桶有关,明明是遗传因素。   这种习俗,分明是为了强迫挺胸叠肚的孕妇继续专注于琐碎的、需要弯腰低头的家务而生的吧。   直接说“你怀孕到了最后这个阶段变懒了,洗手间打扫得没有以前干净”显得太没人情,换个说法,「你这样做才能生个漂亮宝宝」就不一样了。   所以这些莫名其妙的习俗随它去,埃琳娜高兴就好。   想请什么师就请什么师,想雇什么家就雇什么家,愿意怎么度过产褥期就怎么度过,不必在乎「大家」对「新妈妈」的所有要求。   作为放弃I类考试的有名的「怪人」,他根本就不怎么在乎人言可畏。   尽管两个人如此洒脱,还是如出一辙地目露难色:   伊藤澪要教他们手法催乳。   是的,虽然和伊藤澪的本科专业、研究生专业、家中医院的方向毫无相干,但是她进行过母婴相关的特别培训,为的是与她心爱的xx君生儿育女。   她来其实更方便,可她不敢靠近埃琳娜和希罗方圆三米内,免得再次遭遇天上掉下个木椅子。   埃琳娜在她心里,变得和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瓦尔基里差不多。   活在自己的世界到一定程度,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拒绝吗?   可是希罗真的禁不起挨饿。   答应吗?   诸伏夫妇显然没熟到可以裸裎相对的份上。   不会看人脸色的伊藤澪看看她心目中被妖魔化一万遍的「黑警」诸伏高明,又看看不久之前确实表演过「好听就是好头」的埃琳娜,又看看裹在高明的衬衣里奋力挣扎嚎啕大哭的希罗,弄不懂他们在犹豫什么。   她稍加思索,按照日式传统思维,得出结论,勃然大怒,对高明吼道:   “你不会也是——「生儿育女的太太好辛苦好神圣,是我由衷敬佩的人,因此根本没有杏雨」的信徒吧?”   日本有着丰富多彩的出轨文化,以上为丈夫出轨最常用的金句之一——对妻子完美胜任母亲角色一事,由于敬佩,所以微软,乃至于再起不能,不得不在外另找不那么神圣的慰藉。   不肯为了孩子学习催乳=对太太的身体失去兴趣=出轨预备役的人渣……   一条简单粗暴的等式铛的一声,落在高明头上。   高明父母在世时的家庭氛围很好,父母感情也融洽,没有这种金句生存的土壤。   他没能理解伊藤澪的潜台词。   埃琳娜就更get不到了。   她的主要顾虑其实是,听说催乳很疼。为此她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疼的程度可以接受,OK母乳。接受不了,直接不喂了,人类发明奶粉难道不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吗?不是的话,可以是。   没想到天灾人祸都让她赶上了,再怎么样怕疼,也不忍心干看着辛辛苦苦怀了十个月的幼崽挨饿。试试吧。   她的身体,她下了决定,高明拒绝的余地不多。   他内心的挣扎,更是无人知晓。   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妻半年,连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都没怀疑,诸伏夫妇二人的演技还是到位的。   反正破绽没大到伊藤澪发现他们根本不熟。   顶多高明略有风评受损,被认为是需要严格看管、以免对不起太太的未来混球。   ……跟「黑警」比起来,这种名声被害好像也难说是不是更严重。   雨势渐歇,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努力,他们取得了成功。   初乳稀薄,量也不多,好在新生儿的胃口更小。   希罗乖乖地吃饱睡觉,在场三位成年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似乎到了清算时间,埃琳娜拨开当在眼前、碍事的短卷发,鹰隼般锐利的金瞳审视着每个人。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自窗外传来。   ——高明侦查窗外,伊藤澪被打发去看楼下,两人都带来了好消息。   直美助理开着直升机出现在天上,松田阵平开着摩托艇出现在庭院,埃琳娜的救兵到了。 -------------------- 埃琳娜:直美助理也就算了,松田阵平怎么跑过来了() 这就涉及到高明出发之前留下的后手了。 不过事态发展和他预设的一点都不一样。 下一章开始快进。 养小孩一点都不好玩,逗小孩才好玩,所以我们跳过不好玩的部分吧。 埃琳娜用钞能力把绝大多数烦恼外包了。 虽然她可能更想看孩子折腾景光() 以前去妇产科探望亲戚,看到各种催乳啦止痛啦的方法,有些看起来很迷惑,像在腌制辣白菜() 当年还早,管理不严,医院也不大。 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产妇在做治疗,涂抹一种糊糊然后盖两个圆形片,连接电疗的仪器。产妇被电得嗷嗷叫,护士手忙脚乱地调低频率。旁边床则是照红外灯。 那个妇产科的催乳师,不清楚在不在医院编制内,有需要的,家属会去找她。在产妇胸前捋几把,疼得哭啊叫啊的人都有。不过真的会下奶,很神奇。按次付费,不走账。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前两天又在头疼了,要命_(:з」∠)_ 第 82 章 =================   第82章女巫的旅程   由夏至秋,仿佛只是眨了一眨眼。   11月7日,涩谷的萩原家之墓,埃琳娜放下一枝花。   她不认识萩原研二,这枝花是替诸伏景光送的。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先后前来,降谷零也神出鬼没了一番。   扫墓的比去年少了一个人。   埃琳娜没有与景光的同期好友碰面的打算,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潜行失败。   她想躲的三个人,一个一个一个都和她巧遇。   松田阵平四个月前与女友和平分手,办案中由于秉公执法得罪了一些不太方便得罪的东西,被上司出于惜才起见,借调到长野县警本部。   刚到就赶上台风雨。   正式手续还没办妥,从大和敢助那里得知诸伏高明的妻子被绑架、诸伏高明去找人失联、不够精确的目的地加上天气恶劣的程度难以搜救。   诸伏高明是诸伏景光的哥哥。   诸伏高明的妻子名为诸伏埃琳娜。   他大为震惊,高低要瞧瞧埃琳娜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埃琳娜。   大和敢助破解了诸伏高明留下的线索,问题是再有线索也不能飞到山林间的废弃洋馆。   台风过境,黎明破晓,从高明那里得到消息的直美助理跑完了手续,调动了埃琳娜名下的直升机,现在可以飞过去了。   她开飞机载着松田阵平和大和敢助,底下因时制宜地吊着摩托艇,前往坐标地点。   该救援救援,该抓人抓人,每个人都很忙,忙得松田阵平下次想起来问问埃琳娜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她都住院去了,难得一见。   27岁的松田阵平到底不是22岁那年还很孩子气的他,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没和任何人贸然八卦,以免破坏高明和埃琳娜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得知希罗是景光的遗腹子,埃琳娜为了希罗的平安决定在长野隐居,高明知情,松田阵平颇为懊恼了一阵——因为好奇而戳不算很熟的朋友的伤疤,毕竟不太合适。   他给希罗买了很多婴儿用品,作为赔罪。   这次和埃琳娜偶遇,是想问萩原研二墓前的那枝他不认识的小白花,是不是埃琳娜放的。   是。山茱萸的花,反季节培育,在池袋偶然看到,就买了。   松田阵平没能get到这枝花的意思,推理出埃琳娜是替景光献花,这个话题和这件事都到此为止。   遇到伊达航是午饭时间,这位魁梧壮汉在难得的休假日,为娜塔莉排队买限量点心。   只是偶遇,没有前因后果,表达了娜塔莉对埃琳娜的思念,邀请埃琳娜有空去看看娜塔莉和他们的女儿艾琳。   埃琳娜答应下来。   降谷零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黑麦威士忌,aka诸星大,没被她炸死。   诸星大是他的假名,真名正在调查中。他的真实身份是FBI探员,在诱捕琴酒的行动中不慎暴露,顺利逃脱,润回美国去了。   宫野明美是他的幌子,如今被他甩下,正在独自面临组织的忠诚性考察。   还有一个坏消息,没必要分享给埃琳娜——时至今日,波本依然接触不到科研组的雪莉。宫野姐妹被组织转移后,看管得愈发严格。该死的只会坏事的FBI的狗。   埃琳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炸掉匡提科需要多大当量和多大射程」之类的问题。   降谷零吐槽她太极端了。   不管怎么说,她有个很小的孩子,无论她的计划成功与否,都承受不起反扑。   谁知道万一的万一,无视可行性和成功率,假设她真的成功炸了FBI总部,下一步会不会反手炸一炸警视厅啊?   她看起来不像对景光生前的工作单位有一円好感的样子。   埃琳娜也知道不可能成功,这并不妨碍她怒视降谷零,并把计划夭折的锅推给他。   降谷零熟练地接过了她扣过来的锅,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红豆泥私密马赛地阴阳怪气回去。   她改为思考「再绑架宫野明美一次,能不能再钓出一回那家伙」。   降谷零干脆不说话了,给她一个经典款日式假笑。   大概意思是:你还不如继续考虑炸匡提科呢,我可以捐一根C4的蕾管。   埃琳娜现在比较想上车把这家伙撞成天边一颗闪亮的星。   降谷零体贴地退散了。   接下来的时间,埃琳娜路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天消化情绪,回到长野时天已经黑透。   高明调岗到了不怎么加班的辅助科室,想等希罗大一点再申请回去搜查一课。   四个月过去,伊藤澪的绑架案还没开庭。   她的父母尽管嘴头上闹着要和这个不肖子孙断绝关系,实际行动上依然非常诚实地积极采取了一些庭外手段。   埃琳娜并不生气。   这种事,她在老家见得多了,从来没觉得日本会是什么人间净土。   如果遵守法律能够带给她一场公平公正的审判、让损害她和希罗的生命财产安全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很乐意遵守法律。   如果不。   ——猜猜看,西西里为什么会诞生家族文化?   她早晚会得到属于她的正义,而她对程序正义嗤之以鼻。   四个月的希罗在儿童房围起来的厚地毯上翻滚,高明在婴儿围栏外看书。   见她回来,高明向她颔首致意,她递过这次出境旅游带回来的伴手礼。   给希罗的是婴儿玩具,拎上楼的。   给高明的是一套中华书局的裴注点校本《三国志》,很重很厚的硬皮大家伙,好几本,需要他自己下楼去提。   他以前的收藏品类虽多,都是日版,纯中文版尚未购入。   高明果然喜欢,正好拿来验证修习半年的汉学水平。   风暴降生诸伏春和,听起来从出生开始,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说不定所有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孩子会是传奇人物。   获救后小家伙依然活泼健康。   不管是Apgar评分还是身长体重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感染没有发热,没有黄疸没有发育不良。哭声嘹亮,四肢有力,胎发过耳,乌黑浓密。   据高明回忆,比景光小时候嗓门大很多。   埃琳娜回忆不起她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有谁见过这么大的她,无法证明她当婴儿的时候是安静还是吵闹。   气鼓鼓地戳希罗的腮帮,被婴儿叼住手指,不敢用力拔,指头都吮红了才夺回自己的手。   噫,战斗力好强的人类幼崽。   埃琳娜坚持母乳的时间没超过五天,就在希罗差不多每小时一次的哭闹、涨奶与婴儿吮吸的疼痛、乳腺炎导致的40℃高烧中败下阵来,急诊入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等她出院,希罗长开了许多,不再是刚出生时那种皱巴巴的丑猴子样子,变成白皙漂亮的蓝眼小卷毛,眼尾像猫一样上挑。   她的母爱水平瞬间飙升。   ……哭起来更吵了。   她的母爱总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吧。   育婴师,请。   高明主张亲力亲为,这个「亲」是他本人亲自,而不是推脱给妻子。白天他照常上班,晚上接手希罗。   神奇的是,希罗对埃琳娜的亲近发自天然。   他好像能分辨出每天抱他喂他擦洗他抚触他的若干人等中,哪个是他的妈妈,咿咿呀呀地对她笑。   托他的福,她的母爱水平又上升了呢。   埃琳娜的产后恢复,身体方面比医生与康复师一开始预计的好,精神方面要慢很多。激素水平断崖下跌导致的情绪低落,让她的易哭易怒易激惹症状直到6周后才消除。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她处在一种很难沟通的偏激状态,会过度解读生活中的随机任何一件小事,过度放大情绪,行事冲动。   这对她和对希罗,都很危险。   母婴长时间分离,有损感情的建立和培养。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放任埃琳娜与希罗单独相处,对她们母子的安全又太不负责。   最需要景光的时候,景光以神主的形式长眠在壁龛中。   高明只能代替这部分责任,一头关注住院的埃琳娜,一头事无巨细地照顾希罗,在探视时间探望埃琳娜时分享希罗的每一点变化。   新手父母与婴儿磕磕绊绊的磨合期平稳度过。   希罗两个月以后,埃琳娜终于不会再出现「听到婴儿的哭声就克制不住地发火」现象,可喜可贺。   希罗三个多月,很久没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么长时间的埃琳娜终于憋不住了,她的健康状况也终于足够支持一次长途旅行,于是就近去了一趟中国,消磨了半个月时光,11月6日回的日本。   高明对她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正如埃琳娜其实认为他对希罗过度关注,但她也没有反驳过高明的育儿方针。   他在休假日整理书房的时候,看到了埃琳娜绘制的景观图。   酆都城、泰山蒿里、昆仑瑶池。   分镜切开的画面两侧,真实的世界与虚无缥缈的云中世界相互映照,熙熙攘攘的现代游客与峨冠博带的古代神仙纵横交错。   题跋有三:   “生不知死,死不知生。”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高明的视线在第三幅图的题跋上停留的时间最久,不仅仅因为它的字最多。   他高中时的国文课,学过白居易的这首《长恨歌》。   与日本相比,中国幅员辽阔,国土面积广大。   同样开本的国家地图,默认的比例尺差距很大。   她半个月去的这三个地方,在地图上乍一看,不觉如何。   换算比例尺,重新计算距离与行程,她根本就是一天也没休息过。   唉,埃琳娜。 -------------------- 注: “生不知死,死不知生。”——《列子·天瑞》,就是大家熟悉的“杞人忧天”那个故事出处,列子的感慨。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乐府诗集·蒿里》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长恨歌》,白居易。日本高中选修也有这首诗,不过是训读。 连续两天更新,勤奋得不可思议,夸我o(* ̄︶ ̄*)Y 前些日子,差不多是安倍心胸开阔两周年,看到日本的新闻说山上彻也还没开庭,是因为还在认定他自制的水管枪算不算枪械,归不归枪械管理大类(非法持枪罪)。 他的一斤鸭梨试图否认他拿的东西属于枪,把他的行为定性为“使用不明物体碰巧打到了前首相的薄弱之处意外导致其死亡”。 ……说得好像山上是用假迪奥把安倍呼死了似的(一种植物)。 本来想试试能不能cue一下这个梗,最后确认塞不进去,遗憾放弃。 第 83 章 =================   第83章一个人的双人舞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来得更早。   12月7日,受西伯利亚冷锋过境影响,长野大幅度降温。   黄昏时刻,昼夜之交,天空中飘落着零星小雪。   埃琳娜还是比一般的日本人要怕冷。   其他当地女性还穿着各种露腿露膝盖的短裙短裤时,她穿着裙摆绣着一只银猫、长度到脚踝的黑色长裙,披着厚重的连帽斗篷,撑着红色八咫乌图样的黑伞,站在诸伏家的墓前。   诸伏景光不在这里。   一年前的今天,他消失在了冬日的东京湾,冰冷的海水中,尸骨无存。   出生在海上的埃琳娜,在海中失去了她的一切心爱之人。   亡者不知生者之事,活人为死人做再多,都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她不该在今天来到这里,不应让「诸伏景光」与「苏格兰威士忌」建立起任何联系。   不,或许最不要去做的,是在四年前的盛夏,于杂乱无章的人流中,望见那双猫一样的蓝色眼睛。   别对他说「Take me away,Hero」。   她闭上眼睛,发现时隔许久,那一幕初识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只好重新睁开。   雪粒很小,一开始在伞面上随落随化,等到暮色低垂,气温进一步降低,渐渐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墓园里十分安静,四下无人,只有霰雪簌簌有声。   红色的八咫乌为墓碑遮风挡雪。   灿烂热烈的塔兰泰拉舞曲被她哼出呜咽凝滞的节奏,来自家乡的舞蹈还是那样,充满了南意风情。   步法简单、热情活泼、轻松明快、连续不断。   她的心中滑过一首德语诗歌。   “爱吧,尽你所能爱地去爱吧。”   “时日无多,你将守在墓前泣立默哀。”   她的耳畔响起一曲俄语歌曲。   “黄昏时分灵魂随熄灭的火光而黯淡……”   “属于两人的天空和你唇边的甜蜜……”   “无论时光还是风雨都无法抹去。”   她的眼前闪回着一幕幕过去的时光切片。   璀璨群星映照的夜晚,从《爱之梦》的夜曲开始的双人舞。   撒哈拉沙漠的砂砾与万千星辰一样不可数,许下了长野之约的两个人,另一个如今在何方?   一个人的双人舞,加倍的体力消耗,让她很快疲惫不堪。   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他的时间永远停驻在去年的12月7日,他的日历再不会往前翻上一页。   他的姓名不为人知,他的过去被抽调隐藏,他的未来浸在太平洋占据全球水资源一半的海水里。   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   无数次的无数次,她用画笔记录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比无数次更多一次,她用火焰与溶液彻底抹除那些凝固的记忆碎片。   她有比画像更想施展火焰与酸液的对象。   要是真的有魔法就好了。   魔法并不存在。   她是虚假的女巫。   自我欺骗的惯犯。   ——你的恋人是个骗子。   ……你也是。   过去的大半年中,由陌生变得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普通的格纹雨伞倾斜到她的头上,下班后来到这里祭拜亡故的亲人的高明放下一束白菊,与她寒暄道:   “埃琳娜,你的斗篷湿了。要是觉得冷,就先回车上吧。”   埃琳娜摇摇头,隔着手套都冻得麻木的手指握住伞柄,目视高明握着佛珠无声祈祷,把伞还到他手里,还想一个人继续在墓前呆会儿。   高明低头注视她留下的纷乱脚步,十分担心她着凉生病。   希罗这点不像她。   婴幼儿的免疫系统还不完善,都七灾八难地容易生病,时不时头疼脑热、吐奶腹泻、咳嗽喷嚏,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随着年岁渐长,这些地球online的新用户们的免疫系统录入各种常见病原体,记小本本以待来日,抵抗力年复一年地加强,是正常的生理规律。   希罗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很少生病。   五月龄的他,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坐好几秒才倒下,吃饱喝足没事干时总想挥动他软乎乎的小胳膊小腿,从只会翻滚的软体动物进化成爬行动物。   四肢的骨头还软,难以胜任这么烦难的任务。   不过小孩子才不在乎,人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足够新鲜有趣,不管抓住什么,都够他们玩很长时间。   黑猫灵酱的三只猫崽比他只大几天,目前正是同样五个月左右、精力过剩的半大猫,每天在房子里追逐打闹和跑酷。   有宠物看护士和育婴师的双重关注作为保险手段,四只猫有时会在严密的监视下,和人类幼崽玩一小会儿。   猫喜欢希罗。   希罗喜欢吃猫。   不拘爪子还是尾巴,只要被他小手抓住,都想送进嘴里磨牙。   大人们这种时候都会赶紧制止,分开矛盾双方。   他快长牙了,门齿的牙龈变硬变薄,每天可能痒痒得厉害,咬手指、咬手指饼、咬奶瓶的奶嘴、咬一切够得到而且塞得进去的东西。   大猫知道克制,不会轻易打击报复人类幼崽,半大猫崽可没轻没重。疼了恼了,哪怕指甲个个都不长不尖,满口利齿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长毛厚皮的裸猿,和猫科打架也太吃亏了。   不打架的话,四个小家伙滚来抱去,能混得像一窝的兄弟姐妹,很难分清谁是人谁是猫。   埃琳娜画了好多希罗与猫主题的速写,特别有趣的画面添加更多细节,完善成场景图。积少成多就装订成册,这些都是以后可以拿来要挟希罗的黑历史。   高明正想以希罗为话题,劝说嘴唇冻得乌青、脸色也苍白得厉害的埃琳娜一起回去,他的手机铃音忽然响起。   不需要另想借口了,现成的理由送上门。   家里座机打来的电话,今天值中班的那位育婴师惶急的声音,带给他们一个坏消息:   灵酱叼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回了家,分给三只猫崽吃。   现在四只猫全出事了。惊厥,抽搐,嚎叫,呕吐,随地排泄,攻击性极强。   她怀疑老鼠吃了老鼠药,猫被殃及池鱼了。   宠物看护士早就下班了,育婴师害怕发疯的猫们,把希罗和自己关在了婴儿房,加锁,封闭门窗。   外面是凄厉的猫的嚎叫混响,她不敢看,也不敢开门,希望诸伏家的主人能够尽快回来处理。   希罗没事,不可能有人心大到让希罗吃猫的食物,无论是猫粮猫罐头等正规餐,还是猫打猎带回来的加餐。   这确实是必须立刻回家处置的紧急事项。   埃琳娜忘记了之前为什么不想马上走,没有了半分风花雪月的心情,与高明在第一时间往回赶。 -------------------- 无数年前,科学养猫理论还没流行的年代,非常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很聪明很漂亮,会抓老鼠抓蛇,还会下河捞鱼。 有些人会把荒地开垦成农田,很小一块也要种上作物,不然觉得浪费土地。农田里会刷新出死不绝的老鼠,老鼠药是非常普遍的应对方式。田鼠偷吃作物,个头肥硕。吃药以后行动迟缓,好抓好逮,猫们就喜欢这种大自然的馈赠。代价是它们的命。 不记得当年那只很聪明的猫是什么花色了,从它那里我才知道,猫为了不让自己的尸体引来猎食者,不管多难受,只要还走得动,都会走得远远的,死在没人知道的、不会危害到家人的地方。 故事里的时间流速加快了,景光快回来了。 第 84 章 =================   第84章埃に涂れた銀色の猫   宠物医院的抢救室外,埃琳娜坐在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低头看着地板瓷砖平平无奇的花纹。   她不想看这里的任何人。   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不止一次,见过宠物的死亡。   留给他们的印象最深刻的那些回忆,也最容易出现在埃琳娜的视野中。   她不想看那些。   手里握着四张病危通知单,每一张上面都签着她的名字。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最擅长的等待,也最讨厌的等待。   所有让她等待的人,没有一个曾经回到她身边。   鲜血铸就的事实,一次一次地提醒她,神明和魔法都不存在。   如果神明存在,为什么祈祷无用?为什么罪恶横流?为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如果魔法存在,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只能看着所爱之人的离去,找不到地狱之门,也找不到复活之法?   她是别人的命运的观众,偶然窥见一鳞半爪,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做不到。   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的预言没人相信,她更糟糕,连她自己,都快要不相信她看到的东西了。   手机在她的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高明发来的邮件。   高明在家照顾希罗,顺便查明了猫们中毒的原因与老鼠药的商品名。   没有阴谋也没有蓄意报复,都是普通的日常。   猫的捕鼠天性、鼠的啃食农作物天性、种植者为了捕鼠设下的陷阱和毒饵,最后在田鼠之余,还毒死了不少鸟、蛇、猫。   埃琳娜收起电话,向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提供了具体药名,之后掩面沉思:   她其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杂七杂八的念头。   一会儿是希罗和猫们玩到一块的画面,一会儿是景光转生成了异世界的猫女仆的画面,一会儿是降谷零载着景光在电车轨道上飙车飙上大厦墙体、速度快到与地面平行。   结果只有降谷零回来了,告诉她,很抱歉,他没能把景光带回来。   ……停下。不能想这个。   他不是杀害景光的凶手,这是毫无理由的迁怒。   念头飘到灵酱捕鼠。   她只是从各种纷乱的转述里听到了这件事,此时脑内却结合在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码头,那群靠海吃海的码头猫们的行为,浮现了一连串连贯完整的画面。   临海捕鱼、农耕垦殖起家的文明似乎都喜欢猫。   倒是靠劫掠维生、终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良心难安时只会念念没用的经的那些文明,把捕鼠的猫和懂草药的知识女性都归类为恶魔的信徒,以虐杀为乐。   这类愚行随着他们的强盗文化侵略殖民,流传到全世界。   可恶。   女巫从女巫的视角评判了一番死了千八百年的那些死人,思绪转回她已经习惯带在身上的新装备那里。   希罗出生后没多久,高明态度温和而坚定地,说服埃琳娜装备一部手机,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埃琳娜还以为这件事的影响早就过去了,原来还没有。   好说歹说,道义牌感情牌责任牌打了一圈,埃琳娜勉强点头答应了他,他立刻提供了几种当前流行款女士手机的海报,显然是有备而来。   ……哪里来的兢兢业业的推销员啧啧。   随手点选一款长得最顺眼的,第二天礼盒就出现在了她的餐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我是不是上当受骗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然后她在高明详略得当、章法有度的餐品介绍中,把疑问渐渐置之脑后。   不一样。   景光送的礼物,她可以要,可以不要。撒娇撒泼,切换自如。他讲道理她可以充耳不闻,也可以用诡辩把他噎住,欣赏他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的可爱神情。   他们出现任何理念分歧时,只要她坚持,他就不坚持了。   高明不是景光。   他们兄弟为人处世的风格确实很不一样,景光确实比高明更容易说服。   而高明是个强硬派,哪怕说话的姿态再柔和,也顶多是个迂回的强硬派,对于最终目的,他可坚持得多。   会有什么目的,是他下定决心以后,能被说服而放弃的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高明担心埃琳娜日语不够好,与人沟通费劲,在哄睡希罗后交给夜班的育婴师看顾,火速赶来宠物医院。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交换两边的情报,并排相邻而坐。   埃琳娜不愿意现在回家,高明也不强求,和她一起等待猫们的治疗结果。   他的眼角余光映入她清晰的身影。   隐在寂寥压抑的黑色环境色中的一抹苍白,头发与眉毛的颜色比一般人要深很多,唇色即使不化妆也很红,睫毛眨动时如同月神闪蝶的扑翼。   快一年了,她的营养水平终于跳到了「正常」一栏。   专门吃一些很奇怪的食物,明明她并不爱吃,也分辨得出好吃难吃,所以吃饭好似上刑。   希罗那么一丁点大的小孩子,吃宝宝辅食时都不像她那样挑食。   大概是这方面像景光多一些。   记忆里,童年的景光形象,本来都有些模糊了,看到希罗,又想起来无数早已遗忘的细节。   七年。   他们兄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只有七年。   分别已有二十年。   小小的景光,从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圆的婴儿,一转眼,就长成了活泼淘气、到处乱跑、唯有在他面前乖巧懂事地叫着「哥哥哥」的小孩子。   然后是初中生,开心地笑着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他。   然后是一张涂鸦了络腮胡的警校毕业照。   小小的希罗,长得却那么慢。   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用来睡觉,醒来以后的大多数时间在哭闹。   饿了要哭,困了要哭,冷了要哭,热了要哭,生病了排泄了不舒服了都要哭。   太小的小孩子不懂各种难受的感觉都是些什么,只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不满,声音大得简直可以直接走马上任应聘米高梅片头的声优。   长大些才好点。   一天天过去,希罗还是很小的一只。唯有在成长记录册上,能看出他有在一点点长大。   睁开眼睛、张开拳头、无意识的笑、有意识的笑、眼睛追逐婴儿摇铃移动、咿咿呀呀的婴语、会翻身、能被人扶着坐、能自己短暂地坐几秒……   这么多成长的细节,这么可爱的孩子,错过每一眼都很可惜。   景光也有一阵,抓到什么咬什么,粉粉的牙龈居然是硬的,咬人还挺疼。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高明,曾经一本正经地教育景光不要这么做。   婴儿完全不听。   母亲开解气鼓鼓的高明,具体的话语已然湮没在时光中,只留下「等他长大就知道尊敬哥哥了」的印象,未成想母亲和高明,都没见到过长大成人的景光。   感谢埃琳娜不是占有欲特别强烈的妈妈,让他有机会多与希罗相处,见证那孩子每一天的变化。   ……这些本该都是你的,我那长眠于深海之下的弟弟。   景光啊。   埃琳娜不缺乏对希罗的爱。   不擅长动手、不事必躬亲,不意味着她是个糟糕的母亲。   希罗的衣食所用物品都是最好的。生活照料与营养配置等方面,也都聘请了学历与经验俱佳的专业人士。信托基金、名下财产,能保证他一生无忧。   除了住院与出行等特殊情况,她每天都会看望和逗弄希罗。   希罗显然记得谁是他的母亲,情绪稳定、干净漂亮、馨香温柔的母亲。   他在与埃琳娜互动时非常开心,却不会因为看不到埃琳娜就哭闹不休。   养育婴儿的无数难题中,最容易逼疯产后疲惫的新手妈妈们的那些单调重复、杂乱繁难的部分,拆分外包出去。   不需要面对高强度的睡眠剥夺、不需要在最需要修复损伤的时候应对指责、不需要在产痛之余叠加长期延续的哺乳痛、不需要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去做永远都做不完的家务。   所以没有疲惫又绝望、半夜时无人处默默流泪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的妈妈,也没有焦虑又拧巴、缺乏安全感、稍不合意就会一直哭泣到背过气去、完全不能撒手的婴儿。   埃琳娜恢复得很好,希罗也养得很好。   景光看得到吗?   抢救室的红灯变为绿色。   埃琳娜丢开刚才的念头,握着手腕,屏住呼吸,静候里面的医生出来宣布灵酱一家的结局。   是好消息。   高明的药物名称提供的很及时,原本只能常规地催吐灌肠洗胃的治疗师们,终于确定到了有针对性的特效药。   猫们都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接下来是对症的修复治疗环节,不再需要主人守着签字或等待最后一面,定时来院探视就行了。   高明松了口气,面露微笑,感谢医护人员的努力,诧异于埃琳娜的沉默,转头看向仍然坐着不动的她,观察她是不是没听懂。   埃琳娜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摆摆手,见高明还在看她,没有继续与医生讲话,抬起手捂着嘴,在他附耳过来时小声说道:   “……腿软了,站不起来。”   是事实。   高明好笑地搭把手扶起她,她几乎是半挂在高明的臂弯,旁听高明与医生就猫们的后续治疗进行的交涉与安排,表演了一位温柔而沉默的妻子角色。   到家后,埃琳娜注视着客厅的时钟,轻声叹息:   “12月8日了。”   这是半句话,女巫云山雾罩的说话习惯之一。   高明挑起眉毛,不知能否听到后半句。   运气不错,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12月7日平安无事地度过,命运终于肯从放过我抱在怀里的珍视之物,没有强行掰开我的手指夺走它。”   自打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总是萦绕着她的、影影绰绰的黑色影翳,在这句话后,如同被骤雨打落的雾气,化作地上的水液,向着更低的地势,远远地流淌而去。   站在楼梯上向下俯视的埃琳娜,少见的金色瞳眸,粲然生辉。   雪霁初晴,拨云见日。   无数赞美太阳的诗文从心头滚过,高明选中并用来劝慰开解她的那句,却是根本与太阳无关的前汉古歌: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ꁘ」埃琳娜,一年了,振作起来吧。”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过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回答,只能看到她点点头,转身继续上楼。   行至楼梯拐角处,她平静的声音才飘然落下:   “……原来已经一年了呀。还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 注: 【1】“埃に涂れた銀色の猫”,天野月的《银猫》歌词,意思是“沾满灰尘的银色的猫”。 【2】“说曹操曹操到”的日语,近似英语的“说鬼鬼就来”。 【3】“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汉武帝时期乐府收录的郊祀歌,以首句为名《日出入》。单独这句和太阳没关系,讲的是四季变迁时光飞逝,不过全诗的应用范围似乎是祭祀太阳神的礼乐之一。 埃琳娜没听过这首杂言诗,不知道出处和意思() 之前惯用的浏览器bug越来越神经了,甚至干脆连晋江后台的输入框都吞了,新的浏览器还不太习惯,喵呜_(:з」∠)_ 第 85 章 =================   第85章长野的春花   粉白色的樱花花瓣随风而起。   埃琳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面无表情地关上卧室窗户,向后几步,倒回床上,两腿弹起又落下。   前两天附近有一家街坊,在家鼓捣化学药剂时不慎失火。   最近没下过雨,天干物燥,木构架的房屋轻而易举地燃了起来。即使消防救援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扑灭火焰,也留下了不少灰烬。   埃琳娜开窗通风时打了好几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得头昏脑涨,鼻血都差点流出来,才在希罗有样学样奶声奶气的「阿嚏」模仿秀中,意识到她可能感冒了。   希罗将近九个月,会说几个最简单的叠词,比如「mamma」和「nyanya」。   小孩子口齿不清,这两个词有时听起来都是「myamya」。   「爸爸」相关的「お父さん」「父ちゃん」「ちち」「おやじ」「papa」都还没掌握,目前他正管全世界所有人都叫妈妈或喵喵。   不管是埃琳娜还是高明,还是家中常见的保姆,还是猫,无一例外,在他嘴里都是语气略有变化的各种「myamya」,他还试图教猫们用这个词跟他对话。   猫们发出「喵」的声音就是为了专门说给人听的,希罗敢教它们就敢学。   灵酱一只很能打的成年母猫,声音都退化成夹里夹气的细语,看不见猫光听叫声,完全听不出来正叫着的是母猫还是猫崽们。   希罗学猫叫的话,十次里有一两次,属于亲妈分辨不出的以假乱真程度。   他现在会举着儿童画笔满墙乱涂。能扶着婴儿床的围栏站几秒。知道摞起枕头和玩具,垫在脚下,助力爬出来。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摔过一百次,摔成各种希罗饼,没哭过,下次还敢,头铁得很。   还喜欢模仿大人。   高明的情绪反应没有埃琳娜激烈,希罗可能因此觉得高明不够好玩,所以更喜欢模仿埃琳娜。   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成绩是,母子二人抬起头、垂着睫毛、轻飘飘冷飕飕地看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很像狮子和橘猫摆出同款动作。   埃琳娜非常讨厌医院,也非常讨厌吃药,但希罗是个抵抗力系统还没建立起来的幼崽,不知道感冒会不会传染的前提下,最好先隔离。   在卧室里自闭两个小时,发现没再打过喷嚏,鼻塞也自动消除,困惑地打开窗户透气。   没几分钟,喷嚏卷土重来,觉得眼睛疼,照镜子看,发现连眼白都泛起了一团一团的血丝,非常可怕。   她意识到,她可能对空气中的不明成分过敏了。   隔着门喊话,问过高明,高明去调查了一圈,确认一件事:   全家只有她过敏。   家庭医生提供的科学应对措施:隔绝过敏源、服用氯雷他定。   药不想吃。关窗开空调、戴医用外科口罩都有效,但削弱程度不太够。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在含有不明过敏物的灰烬粉尘彻底消散之前,暂时先离开长野。   那么要不要带希罗呢?   ******   长野县北部的野泽温泉村附近,地狱谷野猿公苑。   希罗坐在埃琳娜手臂上,靠着自己的力量坐直,发出清晰的「mya」声。   比他大九个月的伊达艾琳和他之间有着婴语特有的加密通话方式,两只人类幼崽咿咿呀呀地交流起了对于「雪猴泡温泉」的震惊和好奇之情。   艾琳一岁半,半岁之后就可以交给接待幼儿的托管机构照顾。   娜塔莉很想回去工作,从怀孕时就开始为艾琳物色保育园。   可是东京的保育园实在难进,去年因为「人满」落选,今年四月又收到了同样的落选通知单,排序号还从前面有六七个孩子变成了七十多个孩子。   于是艾琳成了首都圈数以万计的待机儿童之一。   娜塔莉重返工作岗位的计划也不得不一拖再拖,伊达航一点都帮不上忙。她心里有火,总算知道不该乱发脾气,急得嘴上长了两颗特别疼的燎泡。   这次埃琳娜邀请她一起出去散散心,她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埃琳娜没考虑过希罗会有入园难入学难的问题,这是高明负责的部分——日本的各种规章制度与政策等等。等到高明走正规手续走不通的时候,她才会出手。   不过到时候是「捐一栋楼」那种出手,还是「家学渊源」的另一种,就不好说了。   高明一直在尽量把当代诸伏家的画风控制在遵纪守法范畴内,几乎没给过埃琳娜出手的机会。   几乎。   伊藤澪的绑架案的起诉罪名不仅仅是绑架,还有妨害公务、擅闯私宅、胁迫监禁、伤害暴行……   按性质恶劣、手段残忍、动机骇人耸听、罪犯正当壮年、受害人为孕产妇与新生儿、家属情绪受害严重、社会影响败坏等影响因素,加重判决的。   按刑法典规定,绑架罪是一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惩役,伤害罪是七年以下,妨害公务罪是五年以下,胁迫罪是两年以上,侵犯居住罪是三年以下。   数罪并罚为「并合罪」,按照绑架罪的顶格十年叠加其二分之一,共判决惩役十五年,罚金与赔偿另算。   埃琳娜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万能的直美助理也很满意。   上下活动打点的伊藤夫妇,没料到居然会判得这么重,想采取某种可能不大光彩的手段,约见记者,通过舆论倒逼司法。   一些西装领带下,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大片纹身的社会人士,礼貌地登门拜访后,他们打消了这种蠢爆了的想法,表达了对这个判决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态度。   ——至少十五年后,他们还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囫囵个儿的女儿。   于是皆大欢喜。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是要付出代价的。浪费了二十余年时光结出的苦果,酿成了酒,他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咽下去。   出身并不决定一切,可是过往经历对于塑造一个人的思想和人格,有着不可磨灭的重大作用。伊藤澪如此,埃琳娜也是这样。   西西里特产的「家族」出身的埃琳娜,由于家族特色的「秩序阵营没它嘴里说的那么守序」理念洗脑,对法律的态度也就是那么回事。   苏格兰的殉职是由于日本公安系统内部泄密,她对日本的法律法规实际执行情况、日本的公安体系、扩大化的日本其他行政系统的整体感观,更加不怎么样了。   多亏了她认识的第一个当地人,是守序善良的诸伏景光。   接下来结识而且保持往来的诸伏景光警校同期、同期相关人士娜塔莉、兄长诸伏高明及其好友,全都是守序善良。   她才尽量尊重了高明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趋于守序。   ——她以前的姐妹西蒙娜和各色客户,笔友转为好友的特里休,现在的助理直美。在「遵规守纪」方面,或多或少都略有欠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埃琳娜选择的朋友是哪类人,她未必不是那类人。   出来玩是为了散心而不是添堵,娜塔莉没和埃琳娜抱怨艾琳的待机儿童问题,也没打算麻烦埃琳娜帮忙解决。   这些是埃琳娜在艾琳身后看到的。   娜塔莉和伊达航的人生,由于她的介入,与她原本看到的未来大相径庭,还生出了在那个双双早逝的未来不存在的艾琳。   埃琳娜有一段时间,十分回避「去确认一下,能不能看到艾琳的人生」这个事实,再加上妊娠反应主要是犯困犯懒提不起精神,一直拖着,拖到希罗出生。   她能看到希罗身后,和别人一样的、随机滚动的背景画面。发现希罗的「未来」,随时都在发生改变,才重新有了动力。   艾琳和希罗一样,不再是埃琳娜以前看到的那种「结局已定的人生之书随机一页」,她观察许久,确认是“会因为每一刻的「现在」而改变的、不确定的未来”,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松了口气,念头一转,就转到了「女巫宝刀不老,是时候重操旧业」方面,准备抽空拟个计划书,重新联系以前的客户、筛选提炼新的目标。   两位年轻母亲这次结伴出游玩得都很尽兴,聊天也很有共同话题。   丈夫的职业多么因公废私、小孩子的可爱与不可爱之处、产后身体修复与身材恢复、混血儿/外国人在日本的生活日常……   她们聊她们的,孩子们也有得聊。   希罗教会了艾琳猫叫,艾琳的日语口语词库在认识他之前,已经扩充到了几百个词,和他玩了不到一天,就退化成一起对所有人myamya叫。   他们还学会了泡温泉的雪猴抓虱子塞进嘴里的动作,表演给妈妈们看,收获了快乐的大笑和照相机无数次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周后,结束小布施町的北斋馆访问,吃罢当地的各种栗子和果子,带上伴手礼和困到睡着的幼崽,驱车各回各家。   伊达家确实不能随随便便地靠「要不我们捐个楼吧」让问题迎刃而解,但他们有他们的办法——东京这种人口爆炸的首都圈保育园排队人数爆满,换到郊区或乡下不就可以了吗?   再不济还有娜塔莉的老家北海道可以选。   心情好了,郁气疏散,思路自然而然地打开,办法和选择都是有的,不必一叶障目。   成年人结下一份真诚点的友谊不容易,人情不是能随便欠的,家境差距大的朋友之间相处更要注意。埃琳娜为人慷慨,仗义疏财,这不是把自家小麻烦展露给她以乞怜的理由。   ……说起来,东京和长野不远,开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不知道长野那边入园难不难。   娜塔莉的简历让她拿到一份英语老师的offer轻而易举,她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地思考起了带着孩子,和伊达航做几年周末夫妻、等艾琳读小学再转回东京的可行性。   埃琳娜对娜塔莉的想法一无所知,希罗在车上,她不敢飙车。小布施町离她家直线距离只有18公里,以她的标准,平均50迈的龟速,慢慢悠悠爬回家,花了半个小时。   高明不在家,不过家里换了新的墙纸,希罗用彩笔画得乱七八糟的墙面焕然一新。   又过了半小时,她惊悚地发现,她再一次出现了过敏反应。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了不少奇痒无比的荨麻疹。   希罗那个小兔崽子,看到她刚才在下意识地抓痒,咯咯笑着复刻了猴子抓虱子的动作,表情神态过于还原,以至于埃琳娜差点以为抱错了,把孩子忘在了野泽、抱回来只野猴子。   三只黑猫与一只奶牛猫闪现,围着母子二人转着圈地嗅闻,黑的粉的鼻头各自抽动,猫叫四重奏惊天动地。   不对,是五重奏,希罗也加入了猫叫大军,叫得有模有样的。   ……他到底像谁啊!她小时候真的很文静好吗? -------------------- 注: 【1】法条参考日本刑法典,日本关于数罪并罚的规定:并合罪中有两个以上的罪应当判处有期惩役或者有期禁锢的,最重之罪规定的最高刑期加上该刑期的二分之一,为最高刑期。但是,不得超过对各罪规定的最高刑期的总和。 【2】伊藤澪的判决是本赛博法官键盘判的葫芦案,不要当真() 完结加速中——怎么还没到景光出来的剧情点,我好急好急好急_(:з」∠)_ 第 86 章 =================   第86章长野的惊蛰   由于对新墙纸的粘胶中的成分过敏,埃琳娜不得不又带着希罗避出去一段时间,高明在家安排重换墙纸及通风诸事宜。   这次她和娜塔莉结伴去了北海道。   娜塔莉是探亲,她父母在婚礼结束后都回到老家继续生活。   埃琳娜是想在长野的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多看两眼春光。   两人同行的路程只在飞机上的一个半小时。   札幌佛愿寺,涅槃大佛身后,青草青青,绿树如云。   哪怕是西天诸佛,也有生灭烦恼,何况于人?   埃琳娜向什么都不懂的希罗,小声讲解「涅槃」的意思,在小乘佛教于大乘佛教中的区别。   希罗「啊啊哦哦」,回应得煞有介事。   远行至山门,埃琳娜谈兴犹浓,回头望向碧空白云,切换语种,念给希罗听: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希罗用力点头,替王孙答应回来。   埃琳娜大笑,摸摸他浓密的黑发,继续母子二人的北海道之行。   希罗看见什么没见过的都开心,去哪里玩都很高兴,这孩子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   旅行结束,重归诸伏老宅,长野已经入夏。   希罗拍着手给高明解说一路的见闻。   当然,是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婴语。   一楼客厅围出来的婴儿围栏里,高明与希罗相对,席地而坐,很给面子地认真倾听,时不时来个应和的语气词,点头、鼓掌的动作等等,作为正向反馈。   希罗由于他的捧场,叭叭叭的讲得更带劲了。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反正说就对了。   埃琳娜本来也在围观希罗讲故事,忽然听到了楼上有不太对劲的声音。问高明,高明没听见,于是她起来,轻手轻脚地上楼去看怎么回事。   她怀孕时嗅觉和听觉都跟无限放大了似的,产褥期结束,嗅觉回归了以前的常态,听觉比以前敏锐很多,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科学的解释是听阈扩大。女巫的解释是她的通灵水平又提高了。   没人跟她争执此类事件的真相,她认定什么就是什么。   埃琳娜很快就找到了奇怪的声音的源头:   问题不大,猫把她的一颗水晶球扒拉着玩,从桌子上推下去摔碎了而已。   比较糟糕的情况是,她看到了地上的水晶碎渣里,有猫的血脚印,通向打开的窗户。   追到窗边,没找到猫,地上痕迹迈出去好多步还有颜色,不知道是哪只笨蛋受了伤。   这个世界没准永远不乏敢从二楼窗口跳下去继续追踪的勇士,可惜埃琳娜实在不在其列——她从一米高的椅子上直接跳下去都容易摔伤腿,菜得如此真实。   绕道下楼出门到窗下,在庭院的地板砖上循着猫的血脚印继续追踪。反正是自己家、原精英刑警现文职人员的高明相当可靠,她不担心自身安危,只为猫的情况感到揪心。   血色的脚印迅速变淡,大概是天气太干燥,而且受伤不重的缘故。   线索中断在大型盆栽区,一片高低纵横的景观树与它们错落有致的特大号花盆掩盖了脚印,但是猫没躲在这里。   埃琳娜踮起脚张望,呼唤猫们的名字。   无论是灵酱还是三只长大了的猫崽,都听得懂自己叫什么。只不过对人类的呼唤是不是予以回应,要看猫大少爷猫大小姐们当时怎么想。   运气不错,她听到了相当粗砺的、近似「lo↓ve↑」的猫叫,非常不耐烦,是母猫的声音。   家里的猫们,小公公猫喜欢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叫,特别黏人,时刻要有猫或人陪它一起玩。首先排除它。   猫妈妈灵酱的领地意识特别强,绝不容许它的地盘出现第二个家族,总是出去巡视地盘和打群架。   家是它的窝点之一,吃饭睡觉的宿舍。不到肚子饿了或者想改善伙食,它都高冷得很,一副社团大姐头的架势,不怎么理人。   做了绝育也没改变它的半分脾气。其他两只母猫崽子,也都做了绝育。   一只胆子特别特别小,人也怕,狗也怕,猫也怕,鼬科也怕。打雷下雨、风的声音大了、全害怕,总是躲在各种阴暗狭小的角落里种蘑菇,简直是什么错投了猫胎的老鼠。   不过它很喜欢希罗。   舔毛的时候,如果希罗爬到它的位置,或者它跑到希罗的地方,就会连同希罗的小卷毛一起舔。   另一只也喜欢打架,还站不稳时就干翻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无数次,天线尾刚会弯曲的稚龄,曾经想跟大猫一起出去巡视地盘,被亲妈婉拒。   长到现在九个多月,基本成年,身长定型,是个和希罗出生体重差不多的小体型母猫。   最高战绩,灵酱陛下出巡不在家期间,带着气氛组小公公猫和胆小猫猫姊妹,独自一猫扛住了大白一家五口的偷家攻势,撑到妈妈回来,母女合力打爆大白家族。   埃琳娜当时在家,听到猫打架的嚎叫,毫不犹豫地抄起盥洗室的晾衣杆,就冲出去给自家猫助威。   很难说她是不是起到了同款气氛组的作用——猫们在屋顶上打架,她跳上不去,搬梯子也来不及,徒劳地挥舞晾衣杆,收留离打架现场越来越远、帮不上忙、只能找主人求安慰的两只怂货。   从回应她的猫叫声的难听程度里,埃琳娜判断它应该是灵酱,方位在她不怎么涉足的仓库。   转移到仓库窗前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第一眼没找到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灵酱。   不断地呼唤着它,目光仔细搜索传来应答声的方位,花了肯定超过五分钟的功夫,她总算在堆放废弃纸箱的角落里看到了黄澄澄的两只猫眼。   她推门进了仓库,灵酱不肯出来。   无奈地去它的藏身之处,把这位猫祖宗翻出来上药。   猫的脚垫触感很灵活,受了伤还继续走路容易加重伤势。   野猫没办法也管不到,家猫放着不管可不行。   灵酱虽然不爱理人,可也不怕人。总之出了哺乳期,就完全看不出它当初碰瓷埃琳娜的那副软萌模样了。这位小姑奶奶根本就是猫中吕布。   它对埃琳娜的接近没有特别的反应,不见主动依赖地寻求帮助,也没什么应激反应。   埃琳娜把手伸到它鼻子前面给它嗅闻、让它放松,它倒也配合地嗅嗅。接下来轻揉它的猫猫头,它轻松地立着耳朵给她摸。   等到埃琳娜把手插进它的前爪腋下把它提起来,它猛地仰头直视女主人的眼睛。   圆滚滚的猫瞳在暗光下放得极大,反着宝石质地的绿光,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红光。   不怎么养猫的人可能会觉得吓人,养猫的人早就习惯了。   没炸毛、没龇牙、没哈气、没伸爪子、没飞机耳、没甩尾巴扭屁股,就是可以继续下一步处理的意思。   这位猫祖宗脾气直率,不会对人类客气。   埃琳娜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把灵酱抱在怀里,准备出去到亮的地方看它的脚爪伤情。   灵酱被抱起来时没有叫,说明不疼,或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畴内,心情也不是特别糟糕。   猫是一种特别能耐受疼痛的动物,骨折了都敢继续上蹿下跳追逐打闹,表现出明显的痛苦时一般需要的是宠物急诊而不是要不要送医。   没有异常反应,才有外行的主人仔细检查的份儿。   埃琳娜戴着手套,倒手换个抱猫的姿势,需要把布料和猫撕开。   它的毛有点黏,有土腥味和……   傍晚夕阳昏暗的阳光下,灵酱结块的脏兮兮的猫毛,也泛着暗红色的光。   埃琳娜低下头,她的手套上沾了点近似黑色的结晶体细碎渣子,撸一把猫毛结块的地方,更多殷红的、凝固的、有着强烈腥臭气味的碎渣掉下。   脚爪一枚劈了的指甲里,夹着一根长长的头发。   属于人类。   女王陛下,您这是刚从哪个案发现场逛回来?   ******   接警后派到诸伏家的刑警是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   高明抱着希罗,目视埃琳娜提供她所发现的、尽可能详细的线索。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神态,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指责抱怨,更没有半分溢于言表的渴望。   他的两位好友也什么都没说。   无论是褒贬他选择调岗到闲职,还是吐露作为自由职业者的埃琳娜在风闻中每天乱跑、不顾家、不管孩子、没有一点当妈的样子的流言。   结束调查,上原由衣跟在大和敢助身后离开前,错后半步,转了半个身子,似乎想回头对埃琳娜说些什么。   大和敢助脚步很快,她犹豫的话就要跟不上他的步伐进到车里,所以直到车辆的远影消失在诸伏家的庭院可以看到的视野尽头,埃琳娜也没听到半句说她不好的话。   报告坏消息的人容易被讨厌。上原由衣和埃琳娜的关系没熟悉到能够直言转告听来的坏话,而不担心与埃琳娜生隙的程度。   无论是希罗出生之前,还是之后,埃琳娜深居简出,独来独往,与周边邻居也好,其他闲杂人等也好,交际约等于零。   她不知道围绕她而衍生、在流传中变形的各种无稽之谈。   高明眼里的她,日语不够好,也从来没表现出「想要与其他人交际」的意图,因此从来没拿那些流言当作话题、让她徒增烦恼。   他打放弃公务员I类考试那天起,在长野县警本部,就是说得出名、数得上数的「怪人」。闲杂人等的风言风语,一向没对他造成过一星半点的困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自己豁达的同时,完全不会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埃琳娜。   他不知道埃琳娜会不会被各种指责她有失母职的闲言碎语伤到心。   借由她不喜欢社交带来的操作空间,他把流言隔绝在了诸伏家之外。   埃琳娜为猫和孩子雇佣的工作人员,他都参与了面试、审核、评估、判断,保证她们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多余的困扰。   他从不觉得埃琳娜「各司其职」的育儿方法不对,也从不觉得她不亲手把持希罗吃喝拉撒的一切事项就是不负责任,更不认为她存在任何「应当接受街坊邻居等无关人士的言语暴力」的错误。   高明改变不了他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人搬弄口舌的爱好;也改变不了世风时俗里,对「妈妈应该如何如何」的大众认知;还改变不了弟弟景光早已离去的事实。   他能改变的,是他自己。   他能影响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的行动。   敢助君和上原都能理解他为了照顾希罗,申请的很少加班的岗位,代价是脱离一线,不能参与现场破案,远离他自幼狂热喜好的推理。   ……尽管他们的眼神好像在怀疑他的脑袋被门夹了。   言语和行动,他们都在支持他。   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始终有人支持,埃琳娜呢?   一年前,他在不知其中详情的前提下,接受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埃琳娜的投奔,难道是为了请她吃苦吗?   她因为与景光的恋情,吃到的苦头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也不应该在他的保护下过得更辛苦。   干净整洁的诸伏老宅、健康平安快乐成长的希罗、好友祝福邻里和睦的平静日常,是他必须提供给埃琳娜的安稳生活。   婚姻算不上代价。   爱好方面的让步,是他出于冷静的思考,理智的判断,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   ——所以、埃琳娜、请不要用那种锐利到让他难以直视的目光看过来。   埃琳娜手不释卷,阅读速度很快,记心甚好。来到长野一年,浏览汉字含量高的作品几乎无障碍,平假名也能基本理解。   一本小说,只要不是大量片假名词汇胡乱堆砌,她都能看懂。   那么,此刻正握在长手套里的、那部似曾相识的书卷,她应该是看得懂的吧?   那本书被她啪的一声合拢,声波振动空气,气浪拍击到了他的心脏。   封面彩图是一把羽毛扇,上书《2年A組の孔明君!》。   长野入夏了。   可高明不合时宜地想到,冬尽春来,是为节气「启蛰」。   启蛰过后,万物复苏。   高明小时候,曾经见过沉睡在泥土与洞穴中长达数月的蛇类,爬出长眠之地,慵懒地活动肢体,开始新一年的捕猎与进食。   金灿灿的竖瞳冷冽无情,黑色的鳞片包裹的蛇吻吞吐长信,悄然离去的动作迅捷无声。   覆盖在封面上的纤手,按照她的喜好戴着很少除下的黑色真丝手套。   比丝绸的颜色更深的,是她披肩的深黑色卷发。   少见的金色眼睛专注地锁定着他,一瞬不瞬。   高明颈后寒毛直竖。   他挫败地意识到,他好像没有一次能够正确地推理出埃琳娜的心思。   心思诡谲莫测的女性,眼部肌肉毫无变化,唇角向两侧高高提起,给了他一个灿烂的露齿笑,煞是可怖。   ——莫非她从别的渠道,听说了那些流言,也知道了他的隐瞒,并将其视作恶意欺骗?   诅咒般的低语,不够熟悉的语种,自她口中吐出,生硬地拍进他的脑海,识别-翻译-解读: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ꁘ」对你一生中唯一的爱好,你可以更尊重些。要是对我放得下心,就回去你原本的岗位吧。”   意大利语转译英译版本的梵语,亏她念得像电影里的拉丁语恶魔召唤仪式一样氛围感十足。   埃琳娜突如其来的冷幽默没起到意料中的效果,她耸耸肩,准备翻译一遍高明可能没听懂的佛家三法印,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连串啪啪啪啪的声音打断。   高明低头、埃琳娜抬眼,一起看向声源。   卷毛蓝眼的希罗小朋友毫无紧张感地鼓掌,一嘟噜咿咿呀呀的婴语末尾,吐出了一句清晰的「papa」。   发现papa没有反应,他两只小手上移,啪啪啪地拍起高明的下巴和脸颊。   很脆、很响、很开心。   拍得更带劲了。 -------------------- 注: 【1】惊蛰:日语“啓蟄”(けいちつ) 。节气是国内传过去的舶来品之一。玩刀男人日服的婶们可能知道hhh 【2】“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唐,王维,《送别》。 【3】“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佛家三法印,变化、破执、自在。专业的解读多了去了,埃琳娜其实一知半解,拿听起来很厉害的强宗教性长难句出来诈高明的。 恭喜希罗词汇量+1!(啪啪啪啪鼓掌) 第 87 章 =================   第87章相恨不如潮有信   好消息:希罗的词汇库新增了第二个单词!   坏消息:希罗忘记了myamya怎么说,正在致力于管目之所及的所有生命体,都叫「papa」。   埃琳娜难以置信,她语言天赋特别好,学一门外语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怎么可能生出这么笨的幼崽?   第二天睡醒,希罗就把papa的发音忘了,重新用「妈妈」指代一切。   ……这也太笨了吧!   高明下班后,发现埃琳娜没在房间里看书画画,而是难得一见地,在修理庭院里的玫瑰花丛。   没看见他的车开回家,也没看见他,对手里的那项工作相当专心致志。   竹制的花剪咔咔咔舞得飞快,玫瑰的细枝小叶纷纷落下,仿佛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那种剪刀其实是儿童型,圆头,没有尖。   不知道谁送给希罗的手工套装中的一件,除了小剪刀,还有竹制的各种型号的袖珍刀具,长的方的扁的,各式各样。   不过希罗五岁以前应该都用不到这些开刃的玩具,就被埃琳娜征用了。   锋利程度一点都不像儿童型——削铁如泥当然不可能,剪纸剪布剪塑料片,如同热刀切开黄油。   从它剪断直径一厘米的玫瑰花枝的流利程度来看,用它剪断人类的手指估计难度也不大。所以高明当初才会支持埃琳娜的专断行为,为了哄了玩具被抢而气哭的希罗好半天。   在「难得她偶尔宣泄一下心中的负面情绪随便她吧」和——“那丛玫瑰看起来都快和濒临退休的上司发顶一样稀疏了未免太可怜”之间犹豫三秒,高明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进屋看看希罗。   希罗正在保姆的看护下满地爬,灵酱不在,另外三只在组团教希罗爬出猫一样的步伐。   开门进门换衣服脱鞋的动静有点大,希罗看到高明回来,高兴地打招呼:   “妈妈!”   高明要先去洗手才能抱他,听见保姆纠正希罗:   “是「爸爸」。”   ……似乎知道埃琳娜在为什么生气了。   希罗听完保姆的话,「啊啊」地叫,看起来好像听懂了。   结果他对高明张开手,喊的依然是:“Myamya!”   保姆耐心地重复:   “不对,「妈妈」在那边。这是「爸爸」。”   黑猫中的一只「喵」了一声,希罗跟着「喵」起来。   ……确实明白埃琳娜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高明从盥洗室出来,走到离希罗大约一米五的位置,蹲下降低视线,呼唤希罗的名字。   希罗飞快地往高明的方向爬过来,被婴儿围栏挡住。   猫们给他示范,怎么样轻松地一跳一落,就能脱离婴儿围栏的控制。   希罗学着猫的动作,伏地身体,啪叽,趴下了。   他抬起头,高耸入云的障碍物还是挡在身前,并没有被他抛弃到身后,咿咿呀呀地说了好几句,大人和猫都没听懂。但都很配合地以各自的语言回应他。   高明抱起希罗,希罗却不愿意,他指着猫,呜啊呜啊地,似乎还想继续挑战翻越围栏。   没办法,高明只好独自一人去宽慰埃琳娜——与总是一脸严肃的他不同,埃琳娜温和沉静好说话,可是家里的保姆畏惧埃琳娜远甚于他,不知道为什么。   旁敲侧击地探索过原因,回答都是些「夫人好有威仪」「夫人渺远出尘」「夫人真是高贵啊」之类说不通的「感觉」。   诸伏家历来都是家庭和睦的普通人。他的弟弟他知道,如果埃琳娜真是一位威风凛凛、难以接近、高高在上的贵妇人,景光不可能会生出亲近她的心思。   与她相熟的一年来,他也确实没在埃琳娜身上看出过这些特质。   ……玫瑰花说不定可以改名叫朱顶红了。   高明走到埃琳娜身后不远,放重了脚步,吸引她转移注意力,饶过那丛无辜的蔷薇花科。   埃琳娜的听觉总是很敏锐,他都走得这么近了,还没有任何表示,看来打定主意,要把无视他进行到底。   这样沉默下去不是个事,高明起了个话头,他看到埃琳娜的车,轮胎的防滑纹里有泥土:   “昨天刚结束旅行回家,休息得怎么样?今天出去来着吗?”   竹制花剪一顿,埃琳娜身周肆虐狂放的殷红色气场如同高压下瞬间液化的蒸汽,体积缩小至微不可察。   温柔可亲的太太转过身来,唇角弯弯,笑意浅浅,撷一枝玫瑰,别在丈夫胸前。   长长的羽睫在毫无瑕疵的面孔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她的视线向下,全程没有上移到能与高明对视的位置——个子矮也有个子矮的好处。   看不到她的眼睛,就看不到她的想法。   她又转过去折腾花了。   有外人在的时候,即使没人看着,她也从不会懈怠于表演「诸伏高明的妻子」角色。   不很日本,但隔着文化差异、隔着言语不通、隔着万水千山,仍旧完美地呈现出了她需要的效果。   敢助君和上原都发现不了异常的话,没有人可以发现异常。   说不清哪里来的一丝微弱的燥意,缠绕在他的五内之中,燎燃一蓬一蓬的怒火。   高明压低声音,平静地念出她的名字,以及他的推理:   “埃琳娜。”   埃琳娜无动于衷。   “你一日内的短途旅行后,第二天随意出门。三到七日的中期旅行,通常会休整两三天。七日以上的长途旅行,很少不闭门歇息十天以上才出去。”   埃琳娜不予理会。   “你和希罗的北海道之行,长达半个月。昨天的你,容色疲惫,黑眼圈很重,撑到晚上,接待完出警的两位警察,困得话都不想多说。可你今天就开车出去了。”   埃琳娜修剪的动作停顿一两秒,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的车,轮胎纹里的泥土夹带着没完全碾碎的小花耧斗菜的花瓣。那种花现在不是花期。它不是日本的本土植物,不耐暑热,北海道种植多一些,别的地方少有。在东京当庭院景观花的,据我所知,只有你的女巫事务所。”   竹制花剪咔嚓一下,应声而断。   埃琳娜随手一抛,因为断裂,沦为没用的废物的剪刀飞了出去,扎进另一处盆栽区的花盆中,被绿叶掩盖。   高明的情绪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他给出最后一条信息,为他这边的对话作出总结:   “你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手机,不过重要的情报,你还是倾向于不使用任何现代通讯手段,在安全的环境下面谈。一般人开车去东京要两个半到三小时,你开车能压缩到一个半小时,更快的速度意味着更耗神。”   “今天早上我离家之前,你还没起床。等到回到家中,你外出穿的衣服已经放在了盥洗室的洗衣篮里。有紧急的、重要的消息通知,让你决定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天内往返你的事务所,接听一手信息。”   “那个消息是坏消息吧?生气到不愿意在东京多呆一分钟、再累也想马上远离,回了家,到现在,依然余怒未消——还是个你难以改变的、对你现在的生活造不成更大的影响、你没理由扩大影响以卷入更多势力博弈的坏消息。”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ꁘ」愿意谈谈吗,埃琳娜?”   埃琳娜倏地抬起头,没完全隐藏起情绪的眼神冷厉已极,高明几乎幻视了岩蟒女王金色的竖瞳,窥视打量着她势必生吞活剥的猎物。   她对此有所察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的金瞳,终于有了三分或更多的、她往日里经常表现出那种、无害的、令人爱怜的、想要倾其所有求她开怀一笑的、雾气蒙蒙。   鮟鱇鱼的拟饵灯、瓶子草的瓶状花筒、流星锤蜘蛛的雌蛾素黏液蛛网,埃琳娜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或柔弱无助的忧伤女性。   哪一面是她的本性?   每一面都是她的本性。   狂暴的埃琳娜和文静的埃琳娜都是埃琳娜,没有人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远近亲疏的所有人。   就算是以明智冷静著称的高明,也会在和大和敢助起争执的时候幼稚得像两个小学生。   会让埃琳娜如此愤怒又无计可施的消息,高明心中走马灯闪过数十种猜测,切换得越来越快的轮转画面,出现频率也越来越高的关键词当然是两个字,一个人名:   “……明白了。是「他」的消息。”   埃琳娜的眼神和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空气中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改变,辛辣的气味腾地冒出,她的声音轻柔,语调就像情人耳鬓厮磨的呢喃:   “不ꔷ是ꔷ呢……”   说得很慢,也很清晰,音节末尾咬得很长,简直要把谁的骨头拆出来放在嘴里嚼成渣。   高明心里一突。   他的推理出错了吗?   “昨天才对高明哥夸下海口,告诉你不用再这么为希罗放弃理想与爱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不到一天,就要打脸了。”   高明的心揪得更紧。   他没猜错,确实是和弟弟景光有关,可不是景光本人的消息——看埃琳娜的反应,极大概率是与景光遇难相关的反方人物的消息。   在埃琳娜的请辞之语出口之前,高明失态地抢了话:   “快到希罗的周岁生日了,之后再出远门,可以吗?”   那双与她记忆里的恋人形状一模一样的、眼尾上挑的幽蓝色眼睛,怎么会炽烈得如同高温的青焰?   她几乎被那种不讲道理的炙热所灼伤,驱散心中此刻浓厚的憎恨。   不可以。   降谷零被迫分享给她的消息,诸星大的真实身份他们调查出来了:   FBI探员,赤井秀一。   为了争名夺利,陷害同为卧底的正义之士至死之后,身份暴露,抛弃受他利用、引荐他到组织中的女友,逃回美国本土,继续好端端地当他的王牌探员。   降谷零不愿意提供更多信息,威逼利诱都没奏效。   没关系,女巫有女巫的办法。   诸伏景光长眠于东京冬季的深海之下,赤井秀一凭什么自由地呼吸着每一个新的一天、新鲜的空气?   埃琳娜给他一句莎翁的经典台词,当做问题的答案:   “「首要的是对待自己要忠实,犹如先有白昼才有黑夜,要这样才能对人也忠实。」这次我们不引用《诫子书》,也不引用中国的其他古文。波洛涅斯这样嘱咐远行前的雷欧提斯,我认为至少这句,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波洛涅斯是《哈姆雷特》中的一位权臣奸相,雷欧提斯与奥菲利娅的父亲。无论是臣僚角色还是父亲角色,都非常典型,颇具代表性。   他在为篡位的国王办事时,被哈姆雷特干掉,间接导致了奥菲利娅的精神崩溃和雷欧提斯之死。   《哈姆雷特》,别名《王子复仇记》,在全球流行的复仇故事中,知名度怎么也能排得进前三。   毫无疑问,埃琳娜连希罗的周岁生日都不想等、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在愤怒中酝酿杀意的,是一场筹备中的盛大复仇。   她没有胜算。   不然她今天根本不会回家。   双方势力差距很大,想要成功复仇,很难不通过一些特殊手段。   高明迅速思考着埃琳娜的话所透露的信息。   主要角色全员死亡、无人幸免,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不,不是。   她有时候是有点消极沮丧,那只是个人情绪,没有扩大化的趋势,并不说明她是个热衷于毁灭世界的疯子。   正相反,她更多是倾向于山水田园的隐士作风。   情绪上头时不听劝太正常了,得想个办法让她冷静下来,别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时机做决定。   她没她嘴上说的那么不在乎希罗。   让希罗重新激起她的求生欲吧,不需要特别多,能压过她现在的愤怒和复仇欲、使她同意延期到日后就行。   思考的速度很快,高明在得出结论的同时,诱导性的话语已经出口:   “刚才我进到客厅,希罗正在学着猫的样子,想要爬过围栏。看见是我,他很高兴地喊了「papa」。”   他的脸昨天被婴儿不知道控制力度的挥手动作打肿了,到上班走人时还没彻底消肿,被路过他的工位的同事隐晦地看了好几眼。   埃琳娜不假思索地瞪他一眼,张嘴反驳:   “不可能!希罗又忘了「papa」怎么叫,今天一天叫谁都是「mamma」和「myamya」……呃……”   她看到了侧对着她的高明的脸,青了一块的面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又显眼。   气焰是一种此消彼长的东西。   埃琳娜一瞬间的心虚,让高明找到了一击即溃的薄弱点,他立刻摆出「可靠的兄长」的款儿,挽起埃琳娜的手臂,态度强硬地把她带回客厅。   ——希罗,可爱的孩子,能不能劝说埃琳娜成功,就看你的表现了。 -------------------- 注: 【1】“相恨不如潮有信”:后半句是“相思始觉海非深”。《浪淘沙》,白居易。 【2】“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逍遥游·内篇》,庄子。出行距离与出行前准备的关系。 【3】本章没引用诸葛亮的《诫子书》,前文有过,就当高明哥因为孔明的原因比较喜欢引用、所以成了两人聊天时的梗好了w 让我们猜猜希罗的劝说效果吧! 第 88 章 =================   第88章I wanna to play a game   8月8日,又是一个闷热的雨天。   除了用鳃呼吸的水生生物,恐怕没人会喜欢这种糟糕天气。   下午下班,右边的那把雨刷好像坏掉了,宫野明美苦恼地看着糟糕的半面视野,驱车前往汽车修理店。   雨下得更大了,她降低车速,拿起抹布,擦拭挡风玻璃内侧的水雾,眼角余光瞥见了十字路口有个过马路的行人。   甜蜜的和糟糕的两段记忆蓦地浮上心头。   很好,平安通过了路口,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砰地一声,后方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宫野明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歪,头部撞上了侧面玻璃。   ……   醒来。   睁开眼睛。   没睁开。   脸上被套了个不透光的纸袋,嘴上贴着胶味很重的胶粘带,人坐在很硬的木椅上。   双手穿过椅背的空隙,被手铐固定在身后。腰部、膝盖和脚踝,也都有结实的固定装置。   又ꔷ被ꔷ绑ꔷ架ꔷ了!   ……不如以后真就别开车了吧?   一道经过特殊处理、分辨不出性别的电子合成音,在她头顶方向传来,先是一阵魔性的笑声,接下来是一段在那部电影里听到过的台词: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么—— I wanna to play a game~宫野由美小姐。”   【是宫野明美!】   她在心中纠正。   “嗯……好像弄错了哪个音节,不重要。重点是,你即将面临一道选择题,答对与否,决定你是否有资格参加我的游戏。准备好了就点点头,只有一次机会。”   【这是什么恶趣味!谁家中二病的模仿犯罪吗?】   尽管有一百个槽要吐,宫野明美还是保持了冷静。   大君不在日本了。   过着普通生活的她不像妹妹一样被严格监视,组织的人不会那么快发现她失踪,其他人没有理由及时怀疑她下落不明需要营救。   她得自救。   额头贴着电极片,导线贴着面颊,从纸袋向下的开口延伸出去。   胸前皮肤也贴着电极片,五个点,导线是从衣服侧面引进的,她的连衣裙腋下到腰部的布料被剪开了。   心中一凉,但是没有被侵犯过的不适,情况比最糟糕的设想要好。   右手手臂上缠着一块袖带,左手手指也缠着她叫不出来名字的传导装置。   合理推测,是测谎仪。   “真是聪明的女性,心率这么快就稳定下来了。”   电子合成音再次发出令人厌恶的魔性笑声,宫野明美口唇被胶带封住,无法作答,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麻美小姐,请听题——你认为,赤井秀一会为了你的死而感到悲伤吗?”   【麻美小姐是谁啊!赤井秀一又是……】   她的思路遽然中断,极力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重新思考,不要被绑架犯带偏思路,还是忍不住想道:   【原来大君的名字,是「赤井秀一」吗?】   “什么?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没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吗?真可怜啊,世良艾莲娜的长女,宫野厚司的掌珠,小志保的大姐姐。”   电子合成音拖长尾音,吟诵着不伦不类的咏叹调,讽刺意味拉满。   宫野明美实在克制不住震惊。   她在组织里不受重视,本来也没受到过特别专业的培训,简单的反侦察训练效果有限,能不在脸上流露出情绪都算天资过人。   在表情被遮挡、情绪全靠机械直接解读心率、呼吸、血压、脑电波的情况下,她很难隐瞒这种剧烈的波动。   于是她又听到了那道电子合成音,刺耳的笑声,和愈发轻佻的语调:   “你没听错,他的名字,不是「诸星大」,而是「赤井秀一」,「财政赤字」的「赤」、「井底之蛙」的「井」,「苗而不秀」的「秀」,「孤枕难眠」的「一」。”   宫野明美的思维空白片刻。   诸星大是不是真名叫赤井秀一,她不清楚。但她看出来了,赤井秀一和这位绑架犯之间,肯定存在着颇深的渊源。   ——她上学时的国文课够好了,都找不出这么多负面成语来拆分介绍一个人的名字好吗!   而且「秀」和「禾苗还没有抽穗」有什么关系啊?令人费解。   “今年你搬了家,和他的常用联络方式都不是以前的,他联系不上你。不过说不定你可以联系到他。”   原来是打算利用她,威胁大君的安危啊。   大君在最后一次行动前肯对她暴露身份,丝毫不怕她拿着这么重要的信息去投诚组织换取利益,她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你要做的只有很简单的一件事,把他约出来。”   绝无可能。   “要是他回复了你,你就离自由不远了。要是他没回复你,你就可以与父母团聚了。”   想得美。   “不需要你亲自发,让我看看你以前怎么和他说话的就行。”   什么?   “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给你留出「三年目的恋人之间特有的默契与暗语」的余地吗?来,听听我的措辞吧——”   宫野明美根本不想听,她在飞快地思考,绑架犯的身份、与大君的恩怨、对待她的态度、有没有可以脱身的可乘之机。   她刚把上次绑架她的伪孕妇,和这次的不明人员语气措辞的共同点联系到一起,超级讨厌的电子合成音不管不顾地灌进她的耳朵:   “听着,赤井秀一,这是宫野明美的手机,她在我手里。你抛弃她狼狈逃出日本之后,她侥幸逃过了内部清洗,留住一条小命。现在轮到我了。她的心跳是否能够延续,同时交给你和命运决定。如果你不回复,或者运气不好没看见,东京时间,今天午夜十二点,以后每年记得祭拜这个因你而死的女人。”   埃琳娜坐在另一个房间,显示屏前,注视着屏幕中愤怒地扭动的宫野明美,听到了音箱了转播的难以理解的鼻腔音。   她蹬了一下地,扶手转椅远离桌面,转到另一边,对着白色的资料柜。   对宫野明美的调查,和以前的短暂接触,都说明她是个不算天才,但也很有脑子的人。   引蛇出洞的计划成功之前,埃琳娜不想被她看破身份。   而且她对宫野明美很有好感。   决定来日本定居之后,第一次在街头闲逛,逛到东京忘了哪个车站,乱七八糟的地下无数线路无数人中,不幸迷了路。   在有着「不给人添麻烦」的集体文化的日本,热情地为她指路、耽误行程也要送她出站、还提醒她天气不好要准备伞的,正是这个女孩。   隔着足够的物理距离、通过失真的屏幕看人、通过声电讯号转化还原的电子媒介听音,可以极大程度地削弱「现实感」,这样她才能将冷酷无情保持在一定水平上。   面对面很难不心软。   毕竟她的复仇对象是赤井秀一,不是赤井秀一的女友。   让降谷零吐点消息比杀了他还难,他还再次拿「你对我承诺过不会寻死,对不对?」来要挟她。   复仇和寻死是两码事,该死的红苋菜男,早晚要把他种到土里。   幸好她有别的情报途径。   赤井秀一在美国的信息和经历,她拿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连他的针织帽的牌子和厂家名称都有。   不意外的是,他的家庭信息捂得很严,她没查到。   突破口还是只有宫野明美。   她其实不觉得,被赤井秀一放在日本的宫野明美,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试试看。   埃琳娜讨厌打必赢之局以外的赌,讨厌超出预期、失去控制。   没有选择的时候,她也会做一做讨厌的事。   东京时间晚上八点钟,纽约时间早七点,宫野明美的手机收到了回复的邮件:   “你喜欢什么酒?”   简直就像无孔不入的推销员的垃圾信息。   谁理他。   埃琳娜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一个坐标,废弃大楼,天台,如果天气好,能看到北半球夏季的星星的地点:   “现在是8月8日20:13:26,我是个慷慨的主人,会给你留出宽裕的时间。8月9日的23:59:59之前,到这个地方,领取你的珍宝。”   这次对方是秒回的:   “证明她还活着。”   埃琳娜答非所问:   “谁杀死了知更鸟?是你吗,麻雀?”   对方过了一分钟,不知出于怎么样的思考回路,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答案:   “原来你也喜欢喝波本威士忌。”   埃琳娜没有再回复,她悠闲地合上手机翻盖,拆下后壳,卸掉电池,取出SIM卡,放在烛台上点燃。   她不在乎赤井秀一在哪里,24小时足够他从地球的任何一个有手机信号的犄角旮旯飞来日本。   只要宫野明美足够重要。   只要他愿意来。   埃琳娜掏出另一部手机,呼出一个电话。   对面传来豪迈的俄语问候,埃琳娜调整声线,略带几分惆怅,轻声回应:   “巴拉莱卡大姐头,是我,「女巫」。明天我这里有场小打小闹,失败了的话会变成一比大生意。代号「关门打狗」,来不来?是的,是的,对,FBI的狗。哦,这个啊,小问题,酬劳不会让你失望的……”   与故人聊天结束,埃琳娜挂断电话,回到显示屏前,看到镜头里的宫野明美。   她没能成功取下任何一个约束道具,手腕由于剧烈挣扎,淋漓的鲜血涂抹在了手铐上,顺着位置更低的手掌流向手指,地面落了几点殷红。   压下歉意,摁住良心,埃琳娜移开视线,给守在临时囚室的雇员发出一条指令。   睡吧,女孩。   ……无论赤井秀一来不来,埃琳娜都没打算真的把宫野明美灌水泥沉东京湾。   也没打算真的把她交出去。   刚晚上八点,降谷零肯定醒着,天降长成知性美女的幼驯染,怎么想他都会相当开心。   晚上九点。   白色的马自达RX-7开入一家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降谷零耷拉着脸,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括号,美元。   他在埃琳娜发来的邮件里,修理厂的指定房间,拾到了一口上不了廉航飞机、必须办理托运的特大号行李箱。   放倒行李箱,输入密码「000」,打开,里面是些加起来和一位身量颇高、体态窈窕的成年女性体重差不多的废弃零件,和一张纸条。   【FBI的狗可能会在8月11日午夜时分出现在你所站的位置,高兴吗?】   翻过来,反面写的是:   【不过如果他是一位合格的特工,而不是意气用事的愣头青,那他根本不会来日本自投罗网。到时候你会在这里,收获一箱失效的鱼饵。(划掉)涩诱(划掉)策反她就靠你了。虽然我不觉得你能KO掉她前男友赤井秀一获得成功,总之随便地祝你好运。】   很好,现在利息加倍了。   以他对埃琳娜的了解,赤井秀一不来日本,她就要去美国了。   ——Hiro啊Hiro,你到底托付给我个什么啊!   ——她真的需要我替你照顾吗?   ——她真的需要照顾吗? -------------------- 注: 【1】“I wanna to play a game~”《电锯惊魂》经典台词。 【2】“财政赤字”,日语“財政赤字”;“井底之蛙”,日语“井の中の蛙大海を知らず”,他们引用《庄子·秋水》的典故。“苗而不秀”没有对应日语,埃琳娜意译的“禾苗不开花抽穗”,汉字“秀”被翻译成“穗”消失了,所以明美没get到;“孤枕难眠”翻译自日语“一人では寝られない”,形容个人生活混乱,一个人的情况没法睡觉() 埃琳娜不是很在意明美有没有听懂,反正她就是要把目前由于信息差,她心中的凶手阿卡伊骂一顿。 【3】红苋菜,可以搜搜图片,叶子边缘绿色,中间紫红色,暗光下乍一看,也是个小黑脸。 【4】《谁杀死了知更鸟》,英国童谣。第一句如题,最后一句是“麻雀即将接受审判”。 无责任小剧场: 今晚透子睡前的念头—— Hiro,你女朋友一天天的,也太可刑可铐了吧!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啊?(1/1) 顺带一提,透子和马自达在本文都是凭实力单身的男人。 要是阿卡伊马甲没捂好,露出了他妈……那谁绑架谁就不一定了。 埃琳娜那点武力值对上玛丽,玛丽一招过后就得跪下来给她做急救_(:з」∠)_ 第 89 章 =================   第89章女巫的来电   8月9日,凌晨,不到一点。   出乎埃琳娜的意料,面对针对他的天罗地网,赤井秀一居然真的来了。   更出乎她的意料的是,面对猎杀他的天罗地网,赤井秀一居然成功逃了。   两次了!第二次了!又让他跑了!   比上次还惨,上次他还认真表演了一次假死,这次他落跑前就差对雇佣兵们竖中指了。   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埃琳娜不能出现在围捕某位前NOC的现场,免得失手落入敌方阵营,从《女巫复仇记》变成《女巫落网记》。   所以凌晨三点,她在受保护的安全地点,听到回报,震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水晶球。   赤井秀一是什么命运眷顾的传奇故事主角吗?   到底怎么从密不透风的三重歼灭里跑路出去的啊啊啊???   唯一没有让她像个严密的计划彻底失败的反派杂鱼的消息,是传奇故事主角赤井秀一没能在原定地点无中生有地变出被恶龙绑架的明美公主,也没能开通天眼,找到被未知势力藏到未知场合的她。   绿色幽影水晶在女巫手里缓慢转动,埃琳娜压下怒火,平心静气,举起水晶球,放在眼前。   流动的云雾遮挡住绿色的视野,在空间中投射出诡异而瑰丽的纹路。   日本还好,巴拉莱卡大姐头的莫斯科旅馆还算照应得到。美国本土没有她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而且就算是电影里的柯里昂家族那样的规模,也做不到心想事成。   去那里跟赤井秀一的心脏或脑干说你好,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希罗已经过了周岁生日,是个健康聪明、发育正常的孩子,交给高明哥很放心。   就算一去不回,高明哥也能照顾好他。   得想个办法,正面看一眼赤井秀一。这部分不难。难得是后半部分:不能被他发现。   拿降谷零做了几次试验,驾车、躲在高处、混在人群里窥视他,每次他都有感觉,看的时间长了直接就能定位她的位置找到她。   要是赤井秀一这方面也和降谷零水准相近,那她很难坚持到看见他的人生中,她想知道的那部分。   都怪宫野明美不是卧底、燕子、社团成员,居然完全不知道交往三年的男人的真名和家庭情况,只能用来当钓出那个凶手的鱼饵。   顺便怪一下降谷零。没有理由。   好吧,理由是他上次阻止埃琳娜询问更多情报时,不经意地炫耀过他梦到了诸伏景光。   但是埃琳娜一次都没梦到过。   降谷零没在炫耀?她不管,那就是炫耀。可恶,这个笑起来像一朵开花的羽衣甘蓝似的男人。   赤井秀一的难搞程度超出预期,不算埃琳娜隐瞒情报,也不算雇佣兵们没努力。   约定的发难时间是零点,突袭失败后他们继续搜查兼扫尾,四点钟完成撤离,宣告计划彻底失败。   埃琳娜结清尾款,与莫斯科旅社的boss巴拉莱卡寒暄片刻,两人默契地都没提「后续的在美国的一大笔生意」。   离开安全屋,埃琳娜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上街,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凌晨时分空空荡荡的街道,适合不动脑子地飙车。   赤井秀一,33岁,孤儿出身,被遗弃于米勒孤儿院;赤井秀一,27岁,美墨混血,佛罗里达入境的非法移民;赤井秀一,32岁,偷渡美国的俄罗斯政冶犯化名;赤井秀一,30岁,日英混血,父母为MI6官员,派他赴美当间谍,于十年前取得绿卡……   她在心中默念不同来源的调查报告里,言之凿凿的赤井秀一的身份履历,越念火气越大。   所有买来的、渠道正规或者不正规的调查资料,有效信息都很少,还有大量互相冲突的垃圾。   啧,所以真的不能像往白蚁窝里灌熔化的铝水一样炸了匡提科吗?   到时候可以嫁祸给降谷零那家伙。哼哼。   要是真的有魔法就好了。   一个阿瓦达索命万法可破。   脑内无厘头的抱怨一闪而过,她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去美国。   人命对她来说没那么不值钱。   她对宫野明美毫无敌意。   复仇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杀害她的恋人的凶手、出卖她的恋人的叛徒、致使他英年早逝的犯罪组织、派出他又没保护好他的信息的部门和管理者。   按照从易到难的顺序,一个一个来。   没想到排在第一位的目标,一年多了,还在那里活蹦乱跳。   “赤井秀一。赤井秀一。赤井秀一。”   只有她一个人的驾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车内,她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音量,低低地、哑声重复着这个血红色的名字。   “你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父母家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师长同学、没有任何缺乏与你相仿的战斗力的重要之人吧?”   后视镜能够提示后方来车,隔着墨镜的埃琳娜没发现,车内镜中的她的眼睛,一片血红。   「敌人」,没有性别。打击敌人的手段,既有光明正大的,也有卑劣下流的。   绑架宫野明美,当然属于后者。   “你是个符合好莱坞大片对外输出的「美国英雄硬汉」刻板印象的特工,一个英勇得值得敬佩的对手。真遗憾,我不是。地狱是我注定的归宿。”   复仇只是复仇,不是正义之举,不是替天行道,是未亡人因亡者之死而横生的怨愤憎恨化成的毒雾。   遗嘱早就公证过,装遗书的盒子放在女巫事务所的卧室保险箱里,希罗正在长野当一只自由快乐的小猴子。   那么,准备安排前往美国的行……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八月初正值盛夏,天亮得很早,才四点过半,已经黎明破晓。   来电显示,长野02。   哦,是高明哥。   “非常抱歉在这个时间突然给你打电话。埃琳娜,如果可以,请你马上回来。”电话那头停顿片刻,似乎在稳住情绪,接着说道,“希罗高烧呕吐,哭闹得厉害。”   埃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猛打方向盘,靠边停车。   高明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如此刺耳,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她报告坏消息:   “我们正在家附近的儿科诊所,急诊医生正在写向上级医院转诊的介绍信。高度可疑是一种近期流行的小儿传染病,类似症状的孩子一周内有很多。可能是……”   坏消息,坏消息,恼人的坏消息。   心脏跳得发疼发紧让她想吐。语言里的意思很难进入她的脑子。   她干脆打断了高明的解释,直白地问点她能听懂的东西。   “医院名称?”   高明停止介绍,清晰地报出一个地名,离埃琳娜所处的位置,正常车速要开三个小时。   “知道了,我很快就到。”   去他奶奶的美国。去他奶奶的赤井秀一。去他奶奶的地狱。   一小时二十三分钟后,高明提名的医院,儿科急诊。   埃琳娜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婴幼儿哭闹声中,精准无误地定位到了她想找的那一个,毫不迟疑地行进,找到了正在奋力反抗护士的降温治疗的希罗。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没留心到病床前还有个身高体型颇具存在感、表情丝毫不像平常那么安之若素的高明。   高明及时看到了她,迎了上去,免得她情绪激动之下,本来就不是很好的日语水平愈发雪上加霜。   他的做法很对,埃琳娜这才发现他也在,焦急得询问听起来像质问。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挑她的毛病,高明把她拉远到不会影响治疗的距离,低声解释起前因后果。 -------------------- 一个忙得飞起的周末,作者在闷热的桑拿天为别人的事奔波往返,丧成一条狗,余波还能还会持续几天_(:з」∠)_ 唯一的好消息是,昨天一天之内,遇到两只碰瓷的猫。一只短毛白猫,一只长毛白猫,都是蓝眼睛。长毛的那只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漂亮得像个褪了色的布偶w 第 90 章 =================   第90章女巫的美酒   希罗的发热是常见的季节性儿童病,病情病势都并不严重。   起因大概是8月8日,即昨天,埃琳娜不在长野的时候,保姆曾经推着希罗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和其他年岁相仿的幼儿放在一起玩了会儿。   尽管回家之后,保姆尽职尽责地给希罗洗手洗脸换衣服,他还是不幸中了招。   高明在希罗生日第二天,也就是昨天,递交了请求复岗回到第一线的申请书,还没得到回复。   下班回来以后,从保姆手里接管希罗,看到保姆记录的手账上,希罗下半日食欲不太好,奶粉和宝宝辅食吃得都比往常少,嘟嘟哝哝没精打采地念叨妈妈。   安静的家里多了个熟悉的大活人,希罗很兴奋,呜呜哇哇说得很热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高明以为希罗是想埃琳娜了,晚上希罗再次叽叽咕咕地要妈妈时,好一番安慰,终于把他哄睡。   没想到半夜被希罗的哭声吵醒,把尿时希罗的皮肤触手发烫,原来孩子是因为难受才这么磨人。   顺理成章的送医救治,以及打电话通知埃琳娜。   埃琳娜垂下了眼帘。克制住脾气,不要对高明发火。   平心而论,希罗生病绝对不是高明照料不周的错。   赤井秀一又一次全身而退也不是高明的错。   冷静,冷静。埃琳娜。冷静。   他不是就算没错也可以随便捶打两下的Hiro那混蛋。   面对高明诚恳的歉意,她有些难以直视——不是他的错,和他没关系,他的处理和应对及时且正确。   可她没办法再像今天之前那样,认为「高明哥托付希罗十分可靠、完全不必担心」了。   理性正在与情感激烈对峙,思考与分析的本能仍在,她满脑子都是一团糨糊,脸上倒是还撑得住场面,也向高明道了歉,为希罗生病的时候她不在孩子身边。   两人互相表示谅解,回到病房继续观摩护士的治疗。   以各种影视文学作品中的「母亲」形象来看,埃琳娜在很多时候都像一个心肠冷硬、不怎么柔软的冰雪女王,希罗不过是她的玫瑰园里一枝玫瑰,没得到她的多少额外青睐。   可她确实没那么硬的心。   受不了希罗被扎针时的大哭,更不想当一个阻挠治疗的愚蠢家长,她转身出了病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摘下帽子盖住脸,驱逐情绪对她造成的影响。   不要想逃出生天的赤井秀一回过神来会发动怎么样的打击报复,不要为已经打翻了的牛奶哭泣。   想想下一步,想想希罗。   幽深而危险的里世界是一口单向通行的深渊,她曾经是坐在井口、握着毛线团的一端、无拘无束地欣赏天空的、让凭借一腔孤勇深入井底的诸伏景光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原点。   那时诸伏景光对她的过誉,与掺杂着过多想象的精神寄托,他的迷恋,他的爱欲,他在步步荆棘的险境里最不切实际的、同她携手度过美好一生的愿望,她照单全收。   命运开了个多么滑稽的玩笑。   她受他顶着摇摇欲坠的灵魂、走在生死一线的钢丝上的凄绝姿态,他身处黑暗依然不堕地狱的坚持所吸引。   开玩笑的。单纯馋他身子而已。哈哈。   他则吃下了她含在唇舌之间的、伊甸园的苹果。   他们看到和喜欢的,都不是真实的对方。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什么时候开始,她顶在舌头尖上作为调情随意就能吐出丢弃的「蓝宝石」,成了嵌进她心脏的血肉之中的人鱼之泪?   人鱼的眼泪因她的血肉,生出了继承了他们各自基因的希罗。   希罗。希罗。希罗。   可以去当英雄也可以不当。可以聪明伶俐也可以是个笨蛋。可以天才得初中年纪就能在家里手搓核弹,也可以掰着手指都数不清降谷零究竟有多少张脸。   外祖母在威尼斯时,亲自为心爱的弟子与前夫之子做武艺特训,目送他们去与非常危险的黑暗势力对敌,无异于亲手送他们走向难以避免的死亡之路。   没有阻止,也没有干涉。   她只是倾囊而授,然后将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掌心。   希罗的人生,当然也只会属于希罗自己。   为景光复仇是她埃琳娜的愿望,她不会假手于人,不会等到希罗长大,把这么沉重而黑暗的东西强塞给他。   时代不同了,外祖母。   接着又想起了她那个不争气的、说死就死了的母亲。   妈妈也曾经为了幼小的她生病,如此焦急恼怒过吗?   毫无记忆。   只能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嘴里,拼凑「当年」。   尖利的嚎哭突如其来地爆发,一个嘴皮子很利索的小孩子一边哭一边大喊着「我不打针」。   儿科总有孩子的哭闹声,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中断她的思绪的哭声不是希罗发出,埃琳娜没有动弹,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想到了别的事。   婴幼儿免疫系统不完善,是人类成长成熟过程中正常的阶段性特征。   虽有个体差异,但是整体上,他们容易在冬季感染呼吸系统疾病,夏季感染肠道疾病,幼儿园与小学校的校内传染更是屡见报端。   埃琳娜并不擅长细致的照顾工作,也没多少传统家庭观念中,「妈妈必须手把手带孩子」那部分。   无论她是不是身在长野,负责照料希罗日常琐事的人,都是她雇佣的专业人士。   高明秉承的是另一套育儿理念,在希罗最幼小、最脱不开手的周岁之内,他对每一个细节都关怀备至,事必躬亲,很难放心地假手于人。   两人理念冲突,仍旧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一年,绝对要归功于他们几乎不会在聊天中提及的那个人。   埃琳娜的恋人、高明的弟弟、希罗的父亲。   长眠在东京湾冬日的深海之下的苏格兰。   至今仍被恋人、兄长、挚友所思念着。   一了百了的诸伏景光。   人总是容易对亲近之人更苛责。   就好像直美助理会因为埃琳娜醉酒误事,直言要求她禁酒一年以示惩戒。由衣警官却在面对埃琳娜「辜负丈夫的努力和心意的错误」时,甚至很难以「暗示」形式,委婉地指出。   要是抱着希罗回到长野老家,又经常跑到远方不见人影的是景光,高明早就至少言语方面,严厉地教训弟弟过于不负责任了。   正因为不是他,高明才会觉得,埃琳娜愿意让希罗在长野出生长大,是她的宽容和慈悲,是她对景光的深厚情谊,是她对诸伏家缘分浅薄的兄弟之情的顾念。   高明大概对此有所察觉,他所熟悉的中国古代经典,《孟子ꔷ告子下》中,孟子讲过一个故事:   “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   同样是被人用弓箭威胁,路人甲这么做只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料,兄弟这么做却让当事人垂泪涕泣。人心在远近亲疏之上的体现,淋漓尽致。   疏离客气的合法夫妇,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求同存异、互相尊重。   要是放着学历、专业、履历、口碑过硬,只通过同阶层家庭内部互相介绍、从不流传进市场的育婴师不用,非得牺牲睡眠、耗费大量精力、让出大量两人相处的时间与空间、在家的时候时刻紧盯着希罗的,是景光,埃琳娜早就要对这种过度关注翻脸了。   正因为不是他,埃琳娜才会觉得,高明的育儿理念虽然不太顺眼,可当年景光应该也是这样长大的。希罗从白纸一张的婴儿,长成一个温柔、善良、正直、可靠的青年,当然很好。   埃琳娜对此毫无察觉,比起——「如果是景光出现在此刻的日常生活中,将要如何行事,其中体现出与高明的各种异同」,她更经常想到的是另一种情况:   高明哥是一位可信可靠的兄长,对希罗极为上心。失去父母的希罗,能不能在高明哥的照料下,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一度坚信过,现在不确定了。   ……总之,别长成她家那个老不死的老头子的怂样怎么都好。   所以,可以放心地扔下里面正在打点滴的希罗不管,一门心思跑到美国炸掉那个希罗的杀父仇人吗?   当然不啊。   希罗一周岁了。   胡乱拼凑的一家三口,黑猫灵酱和它的三只队友,为还没记事的小孩子,热烈地庆祝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   希罗两岁、三岁、入园、入学、毕业、成人礼,景光都看不到了,她还看得到吗?   一年半前的十二月中旬,突然闯入她的公寓的黑脸狐狸精,带来一个糟糕得不能更糟糕的坏消息。   自那以后。   没有一天,她曾经忘记27岁的12月7日。   没有一天,她曾经放弃复仇的决意。   在她的心脏停止搏动、脉管流尽最后一滴血、身体和头脑都背离她的意志无法驱使之前,在不约而同地扔出手里的稻草、联手谋害了她的恋人的凶手无一疏漏地偿命之前,她绝不会原谅和遗忘。   西西里的家族文化因何而生?   公权力不能给予民众他们渴求的公平,功利主义覆盖了朴素正义,为了保护弱小的自己不受权贵践踏,不为那些酒囊饭袋的贪腐所苦,不被外来势力所侵略奴役,他们团结起来。   私刑复仇,本来求的,是当时当地的官方,完全不能实现的,公平、公正与公理。   家族最初的本意,是「乡民自发组织的自卫保护团体」。   然而暴力是最容易失控的力量,集体的意志总是容易被阴谋家和野心家裹挟和愚弄。自卫团体堕落成犯罪团伙,不需要很多年,也不需要很多次滑坡。   沦为国际上最臭名昭著的几种势力之一,是后来那些变了质的家族们,由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应得的结果。   埃琳娜知道她受到的教育中,有很多观点,不正确、不合法、乃至于与公序良俗相悖。   尽管她无法一一分辨,更不可能一一指证。   最多在遇到具体的事件时,从其他与她受到的潜移默化的洗脑不同的人、做出的不同于她的反应中,意识到「原来我之前以为的,不是天经地义」。   她曾经当消遣读过一部被斥作「离经叛道、哗众取宠的无聊玩意儿」的大部头,里面有个有趣的观点,称「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统治阶级,统治阶级。   即使是现代的王室国家,也会规定建立在血缘基础上的王权的超然崇高。   到现在加入加拿大国籍都需要宣誓效忠英国女王。在东南亚的另一个王国,照实说出王室成员们做过的污糟烂事,会因为违反「非议王族」的法律锒铛入狱。   美国的统治阶级是什么?日本的统治阶级又是什么?体现他们的意志、为他们所服务的法律,能带来她所希望的正义吗?   罪魁祸首的黑色组织隐藏在日本社会的阴影之下,不为人知,不受管制。连根拔出、清剿干净的未来,眼见得遥遥无期。   派出诸伏景光却没有妥善保管好他的信息、把他送上黑色组织的砧板的部门领导,好端端地升官发财。   派出属下探员赤井秀一、远渡重洋、干涉别国内政的FBI。不过是下了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无数棋子的其中一枚。   杀死诸伏景光的最后一环的凶手赤井秀一,是一把落在砧板上的利刃。   就算以降谷零为代表的其他卧底坚持到了最后,拿到了组织的翔实罪证,其他吃白饭的税金小偷们超水平发挥,端了那个恶贯满盈的犯罪组织,然后呢?   司法交易在这个国度的普遍程度、还用强调吗?   世界警察在它的驻军国家的特权程度,也不必说了吧?   与其等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出现的、童话般美好的、好人长命百岁、坏蛋集团覆灭、首恶与从犯都得到应有的惩罚,那样的理想结局,不如亲自动手。   暗杀是她所不齿的卑劣手段。   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走过街边橱窗,开过转角转向镜,路过洗手间玻璃门,眼角余光瞥见自身倒影。   像极了厌恶鄙薄过的人。   以她对景光的了解,就算有机会去天堂,他也会坚信他的罪孽深重,只配堕入地狱。   好极了,如果地狱存在,那里当然就是她的老家。   她所失去的一切珍爱之人,都将在地狱重聚。   ……可是,希罗。   她放心不下了。   高明哥不能做到妥善地照顾希罗。   来到长野以后,她由于听信景光对兄长的推崇,给予了高明哥过度的「可靠」滤镜。   这很不负责,也很不公平。   他确实很爱希罗,愿意为照顾希罗,将自幼热爱的推理与一线破案的顺位,向下移动。   但希罗实在太小了,稍微一眼没看顾到,就会生病。   高明哥不是全知全能的、只要许愿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的神明,她不该把希罗完全交给他。   ……只能推迟对赤井秀一、对赤井秀一背后的势力、对诸伏景光生前渎职的部门、对所有悲剧源头的那个组织的复仇。   等希罗大一点、再大一点、成长到不会轻易地生病和死掉的岁数,再继续她的行程。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在她的等待期间,她的敌人或许会老死一部分,蠢死一部分,总不会一个一个排队跳海死光光。   时间剪灭的那些,交给时间。时间没带走的死剩种,交给她。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她坚信不疑。   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完全不着急。   谁让诸伏景光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最后的遗言都在说那么绝情的话。   像素点组成的文字出现在发光的小小方块屏幕上。   那些字符她永世难忘。   “致埃琳娜:不要死。活下去。你所看见的命运可以改变,我发送信息的地方并非天台,对不对?请销毁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忘记我,走向未来,别回头。不要让我灵魂不安。我不会在三途河等你,不会在任何地方等你,别来找我。回家吧,回去能保护你的地方,快去。”   清晰得如同一分钟前刚刚看到过。   景光没在等她。   复仇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活下去,坚持活下去。   但凡有机会,但凡她还没追着他的脚步,永久性地离开现世。   她早晚要再来一……   高明二度走出病房,示意她进去。   他的眉眼都透出深深的疲惫,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多了平时没有的眼袋,眼神里少了平时一直都有的某种底气。   不是他的错。他没必要为此自责。   他们兄弟都以过高的道德感进行自我约束。   希罗也会如此么?   药物起效,埃琳娜惦念着的幼崽不再那么难受。   高烧消耗了他的大量体力,小孩子正在儿童病床上安睡。   乱七八糟的一夜凑合着过去,退了热、症状也消除的希罗第二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很多个坏消息以后,终于迎来了个好消息。   埃琳娜周身的气场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开车载着高明和希罗离开医院,给高明的车叫了个会开左舵车的代驾。   负责育儿的保姆打来电话道歉,她突发肠道感染,无法登门完成工作,请求假期。   生病的希罗需要减少新的致病原刺激,埃琳娜干脆给别的家政雇员全都放了假,猫们也先寄养。   照顾幼儿有着无穷无尽的细碎活计,照顾患儿的工作量与疲惫程度在前者的基础上起码翻两番。   埃琳娜与高明交替,亲自处理喂水喂饭喂药、换衣换被换床单、测体温抹药膏观察排泄物等细节。   忙到脚打后脑勺的程度,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今天明天放两天不理会也不会爆炸的破事。   希罗健康的时候有多让他们省心省力,生病的希罗就有多让他们心力交瘁。   反复的、不到高烧程度的发热,过热的体温带来的胃动力不足,消化能力减弱带来的呕吐腹泻,消化道症状与大量出汗带来的脱水,脱水容易导致的电解质紊乱……   没有一种在医生看来属于「严重」,没有一种在父母眼里属于「不用担心」。   三天后,家庭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宣布希罗痊愈。   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希罗的眼窝陷了下去,显得两只又大又圆的蓝色眼睛更像一对「希望」蓝石。   埃琳娜亲亲他的小脸,他浑身上下一点都不难受了,小手推着埃琳娜的脸,咯咯地笑。   动作和猫拒绝被人类亲的反应一模一样。   小没良心的猫眼宝宝叫了声「妈妈」,埃琳娜应了。叫了声「爸爸」,高明应了。   蓝色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左看看,右看看,叫了声「猫猫」,猫们不在。   他吐字清楚地提出要求:   “妈妈、爸爸、要、猫猫!”   很想把他打包,一起送到宠物医院寄养。   埃琳娜鼓起脸颊,和刚满一周岁的人类幼崽置气三秒钟。   高明莞尔一笑,去接猫们回家。   小孩子的奶膘掉得快,长得也快。   又过了一个星期,希罗被高明的营养餐喂回了面色红润的健康脸色。   小家伙活力四射地在爬行动物和直立行走动物中切换自如,和猫们追逐打闹着消磨掉了半个晚上,在婴儿房安然入睡。   经过家庭医生与她的观察的双重认证,希罗真的没事了,埃琳娜大松一口气。   人逢喜事,当浮一大白。   埃琳娜开了桶从艾蕾岛弄来的陈酿苏格兰威士忌,只配冰块,入喉犹如火焰般炽热,强烈的泥煤风味与麦香浓郁至极。   枯坐无趣,她愉快地邀请高明对酌。   高明自忖酒量尚可,也确实有意放松放松上满弦这么久的心神,欣然接受。   埃琳娜的酒量他早就惊叹过,此时并不意外她一杯一杯地一仰而尽、饮酒如饮水,只当她对64度的酒精度接受程度足够好,现在兴致足够高。   兴致高了,谈兴就浓。   埃琳娜从希罗这次生病开始谈论,高明有一搭无一搭地附和。   从季节病到季节,从季节到天气,从天气到天空,从羽毛状的云到「万古云霄一羽毛」,终于演变成了你来我往引经据典的历史人物研讨会。   酒过三巡,高明有些醉意上头,忽然不知怎么留意到了埃琳娜亮晶晶的金色眼睛,灿若日月。   白得发光的面颊透出靡丽的嫣红,眼尾也上了两抹胭脂似的红晕,唇色鲜艳欲滴。   多么灿烂热烈的郁金香。   开到最好的时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今晚喝得有些过了。   他想。   现在,立刻,马上,什么都不要想,停止所有正在思考的一切念头,站起来,去厨房,煮个醒酒汤。   他的大脑对他下达一串指令。 -------------------- 注: 【1】“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古诗十九首》,东汉佚名。 【2】“希望”蓝石,《泰坦尼克号》中“海洋之心”的原型。 【3】“万古云霄一羽毛。”《咏怀古迹·诸葛大名垂宇宙》,杜甫。咏的是丞相。 文中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复读) 埃琳娜的视角总觉得她特别黑特别狠_(:з」∠)_ 实际上我们知道,她手里的人头数:0 正文里她估计没有零的突破的机会了。 毕竟她和零互相看不顺眼…… 第 91 章 =================   第91章劝君终日酩酊醉   在困倦、疲惫、精神紧绷、酒精麻痹等各种异常状态下,人的思维容易与行动发生脱节。   高明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四肢还没来得及照做,听到埃琳娜那边「砰」的一声。   他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循声望向对面,确认没发生危险的意外。   不过是埃琳娜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下了。没什么事。   她的动作仿佛被谁按下了三倍速。   亮得惊人的金眸扫过随着对饮时间增加,摆在餐桌上的越来越多的基酒品种,选中了经典款伏特加,倒入两只未使用过的古典杯。   接着那双戴着蕾丝手套的纤纤素手,拎起放在地上的酒桶,晃了晃,又往杯里加满深琥珀色的香醇酒液。   杯子是满了,比杯子满得更早的,是吸水能力终于超出了容纳极限的桌布。   一滴一滴的澄亮液体,沿着桌布边缘,滴在高明藏青色的睡裤上。   浓郁的发酵麦芽香,浓烈的冲天酒精味,酒量不行的人恐怕嗅一嗅这里的空气,都会醺然欲醉。   高明惊讶于,这种时候,他甚至都能联想到:半盎司伏特加,加上半盎司苏格兰威士忌,就是应该放在子弹杯里慢慢品味的烈性鸡尾酒「银弹2号」。   埃琳娜红光满面,高兴地端起其中一杯,另一杯推到高明面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祝酒词简化为:   “干杯!”   她看起来没有很醉,实际表现比看上去的样子醉很多。   高明不愿打断她的兴致,配合地跟她碰了个杯,酒液只浅浅沾了下唇。   对面的埃琳娜仰头一饮而尽,淡琥珀色的银弹流过她天鹅般曲线优美的颈部,浸湿了她的襟口。   浅色丝绸不禁脏,打湿后略有些透光。   高明自觉地移开视线,不看不应该看的地方。   或许是常年居住在夏季炎热干燥的地中海地区的缘故,埃琳娜对暑热的耐受度很高。在长野的一年多,即使是八月酷夏,也喜欢穿保守款睡裙,襟口开得很小。   这么快就喝完了似乎让她很不尽兴,麻利地重新调配。   这次在上次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份紫罗兰色的法语标签利口酒。   最终效果很漂亮,外观像一杯紫色的烟雾。   或者融化的紫色水晶球。   女巫与紫水晶,不错的搭配。   那么景光算什么呢?   骑士守护的应该是女王,勇者营救的应该是公主。   住在密林深处、沼泽地、高塔上的女巫,在各国的神话传说中,好像都没有相伴同行、固定搭配的男性角色?   埃琳娜又推过来一杯酒精度稍微低了一点的东方快车。   祝酒词依然是简单粗暴的一句:   “干杯!”   浓郁的香甜与淡淡的苦涩在他的唇舌间泛开,发酵麦芽的粮食香味、杏仁的甘美与橙子的清新交织在一起。   不知为何,酒液咽下后回口的涩感反倒越来越浓,忍不住再来一口压过它、然后又是一口。   大冰球化成水的速度比小冰块慢很多,高明注视着冰球逐渐变小、被从杯底慢慢升上来的水托着浮起的过程。   这期间,由于他喝得慢,埃琳娜早就像饮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灌下。   看得出来,希罗大病初愈,她真的很开心。   但是、陪不动了。   高明心想。   埃琳娜雅望非常,酒量惊人,而他不胜酒力,为了避免酒醉无礼,是时候告辞了。   走不开。   埃琳娜又用惊人的手速,调制了锈钉、意大利教父、佩斯利马天尼、雪崩山脊苹果酒……   高明知道她喜欢苏格兰威士忌,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喜欢。简直像刚刚洗劫了哪个就近的分销代理商,抢回来的战利品喝不完地喝。   大大小小、高矮错落、形态各异的透明玻璃器皿,容纳着各色酒液,在她面前摆成一排。   子弹杯、柯林杯、马天尼杯、玛格丽特杯、叫不出来的更多杯……   金色的眼睛已经朦胧,她却毫不在意,手指逐一点过那一排颜色深深浅浅的酒,豪迈地举起所剩无几的分装橡木桶往嘴里倒。   不是,等一下,就算酒量再大,肚量总是有限的,哪有这么饮酒的?   高明起身,绕过一片狼藉的餐桌,想要取下她手里的酒桶。   埃琳娜痛快地放了手,从那一排鸡尾酒里随意拿起一个,递在高明唇边,用一种聚餐时起哄的热闹语气,不加修饰的意大利语,省略主宾,吐出干净利落的动词:   “喝!”   ……她肯定醉了。   就说嘛,她那种喝法,哪怕放一个赫拉克勒斯在这里,也会迅速烂醉如泥。   高明想要接过酒杯,放在一边。   谁知她的手并不稳,举起来的动作中洒出去大半杯不说,见他不张嘴,直接抓住他的睡衣领口,把剩下的小半杯倒在了他的嘴唇上。   淡金色的酒液淋淋漓漓,顺着他的下巴流过他的颈部,酒精蒸发带来的凉意与紧随而来的热辣微痛刺激,让他的眼神变回清明。   高明不赞同地看向埃琳娜,埃琳娜目光涣散地望回来,面上流露出明显的思索神色。   在想什么?   肯定不是反思,她的神情比刚才灌酒时还要愉快,注视他的眼睛的视线是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   波光粼粼的金眸煜煜生辉,埃琳娜仿佛被天降宝石砸个正着的幸运儿,甚至那块宝石还很有可能正是她不慎遗失的珍爱之物——就是这样的强烈喜悦。   埃琳娜在孕晚期和哺乳初期曾经有过钙质缺乏的病史,高明从那时开始习惯了不敢用力钳制她,否则可能会造成她的骨折。   后来她休养回了正常水平,他的习惯没能跟着改变。   一时不察,又一杯酒被她态度强硬地灌进他嘴里,接着又是一杯。   暂时在诸伏家落脚的女巫不复往日对他的尊敬和疏离,眼睛里慢半拍地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狡黠光芒。   高明顾忌颇多,不敢对她用力,她却无所畏惧。   被灌酒的间歇,高明几次尝试脱离她的禁锢,可她酒醉后使的是蛮力,力气比往常大了许多,此消彼长,就没能很快挣开。   绝大多数酒液都被灌进了他的领口,他的睡衣前襟早就湿得不像话。   如果说到这里还是可以容忍的胡闹,下一步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让步——   她自己含着半口伏特加、半口苏格兰、一点苦味酒,得意洋洋地踮起脚,拽着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拉低,就要吻上去。   令人迷醉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这枝盛放的罂粟、这条金瞳的黑猫、这场仲夏之夜的酒杯中满溢而出的梦境。   高明后退半步,轻轻推开埃琳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位追寻着死者生前的足迹,迷失在了时间的歧途,彷徨困顿的孤独灵魂。   几乎笼罩住他的迷雾,没能将他吞噬。   他的躲避动作让埃琳娜猝不及防,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摧枯拉朽的焚天烈焰席卷而来。   深黑色的半长卷发化作橘小梦笔下的《嫉妬》、美杜莎头上的乱蛇,她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怎么、别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波本!”   关波本什么事?   窗外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   高明最喜欢的酒确实不是波本威士忌,可是他深知此时此刻的埃琳娜,眼里看到的、发出质问的那个人,绝不是他。   他没有代替回答的资格。   不回答却让她的怒火更上一层楼。她眼圈通红、怒目圆瞪,下一个问题更加匪夷所思:“难道我猜错了,你现在口味大变,喜欢上了黑麦威士忌?”   和她口味不一样、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是很严重的过错吗?   她怎么气成这样?   遥远的位置传来隐隐的雷声隆隆,房屋仿佛也随着巨大的声波微微颤抖。   埃琳娜醉得厉害,舌头打卷,到现在一句日语都说不出来,意大利语也说得齿音不清,略有酒意的高明听得比往日费劲许多。   如此愤怒的埃琳娜,他只见过一次。   一年前的八月,希罗出生那天。   可是那天的她,没有与愤怒同等强烈的悲伤。   再次没等到回答,埃琳娜的暴怒之火,毫无征兆地被悲伤之湖湮没。   她伸手拿取了调配好的鸡尾酒,不拘哪一杯,闭上眼睛,泼在自己脸上。   水液顺着中长的卷发滴滴答答地落下。   “抱歉,那是个不好笑的玩笑。”她哑着嗓子,喃喃低语,“我太生气了。太生气了。口不择言了。你说明天就回来。日语里的「明天」,意思是「永远都在今天之后的那一天」吗?”   又是一道白光撕裂夜空。   “责怪我这么久都没能为你复仇成功么?不满我这么久都没能把你从又黑又冷的海底带回来么?还是、还是……还是你个鬼!你凭什么推开我?宰了你哦!追到地狱也要宰了你!”   电闪雷鸣。   被雷声打断,她忘记了上一句在说什么。   寂静没来得及在房间里蔓延,埃琳娜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唱出一首曲调简单、琅琅上口的短歌:   “格拉都拉-贝达都拉。走上来为妮娜穿衣服。使她比先前更美丽。”   “格拉都拉-贝达都拉。走下来为妮娜脱衣服。使她和原来没差别。”   尽管有完全听不懂的句子,不过从音节和押韵可以判断出,这极大可能是一首童谣。   高明按捺住了好奇,没有开口询问。   埃琳娜重复着这首童谣,后半句的单词渐渐用了别的单词替换,她的眼睛中流露出的难过也越来越难以忽视。   学过但是掌握程度不够深的外语单词,经过母语人的多次重复之后,高明福至心灵,突然听懂了她在念什么:   “格拉都拉-贝达都拉。负心恋人埋在你的树下。化作肥滋养你的花。”   “格拉都拉-贝达都拉。违诺叛徒藏进你的果荚。等待我亲手摘下他。”   ……是诅咒。   埃琳娜坚信其存在的神秘力量。   闭着眼睛、湿漉漉、醉醺醺、口唇微微翕动、重复着恐怖童谣的她,竟然散发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更加令人脸红心跳的、难以言喻的极致美丽。   开到最盛时的绮丽花海,眨眼间坍缩成醇厚甘冽的一滴毒酒。   危机感让高明的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克制视线不要注视她的难度,不亚于要求飞蛾不要扑向火焰。   滚烫的、黏稠的、甜美的、金色的糖浆,在达格达的魔法坩埚里沸腾,咕嘟嘟地冒着泡。   明知入喉准会烧得肠穿肚烂,智人如何抵抗数千万年来、铭刻在基因片段中、对糖果、对热量、代代相传的本能渴求?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窗棂,夜晚与骤雨双重因素,致使气温降低。   高明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重新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差一点就抬手按在她闭阖着的眼帘上。   最为强烈的爱与恨,都是情绪的漩涡,稍有不察。哪怕仅只作为无关的旁观者,也难以避免卷入其中、被风浪拍个粉身碎骨的命运。   那不是他可以触碰的女性。   她的爱与恨,她的嗔与痴,皆非因他而生。   那不是他能够窥看的美梦。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从头到尾,她的心思都再清楚明白不过。   不要陷入本不该存在的迷障之中。   醒来吧。   “埃琳娜。”他沉着地呼唤她,给出了他的答案,“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白血丝密布的金瞳勉力睁大,艰难地捕捉着那对她记忆深处、清澈美丽的蓝宝石。   形状像猫的眼睛、细节之处似乎与记忆略有出入。   昏昏沉沉的大脑,极度亢奋的精神,疲惫困倦的躯壳。   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低沉音色,毫无相似之处的长辈语气,冷淡得匪夷所思,让她熄灭了的怒火又在蠢蠢欲动。   难以理解的一个一个音节闯入她的耳道,在脑内拼成完整的话语,缓慢地读取中:   “我的名字是诸伏高明。Taka的「高」,Aki的「明」。我是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诸伏高明。   ……好熟悉。谁来着?   很熟悉、很重要的人,话都到了舌头尖,就是吐不出来。   头好晕。眼皮好沉。声带在擅自往外流出字句。   “景光呢?”   “景光不在了。”   声音很可靠的人在回答她。   “希罗呢?”   “希罗在儿童房睡觉。”   嗯嗯,希罗很好,在乖乖地睡觉。好孩子,乖孩子。   新的问题冒了出来。之前、是不是有人在找埃琳娜?   “埃琳娜呢?”   “埃琳娜就是你,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好像有谁深深地叹了口气。   脚下一轻,身体腾空。   她一定是变成了信天翁,张开翅膀,能飞到世界尽头,想找到谁就去找谁。   “哦。你看到景光了吗?刚才我还看到了他,他还惹我生气了呢。”   “睡吧,埃琳娜。他在你的梦里,等着向你道歉。”   梦里?梦里是哪里?   ——来我这里啊。我找不到你。到处找都找不到。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长野。所以说、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问题中断在这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高明帮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烧酒女子拉上窗帘,离开她的卧室。   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回头。   儿童房里,刚过周岁的希罗,睡得像个天使宝宝。   他现在已经能睡整夜了,中间基本不会醒来吵闹。   高明收拾了残局,洗过澡、刷了牙、从头到尾换了干净的衣服,确认不会有气味熏到婴幼儿,才进来陪睡。   入睡之前,他侧过身,打量着四肢摊开呈大字的小孩子。   柔软的深黑色卷发,白皙的肤色,有着婴儿肥的圆乎乎小脸,藕节似的胳膊腿。   希罗。景光。埃琳娜。希罗。   隔着婴儿围栏,与希罗睡姿相同的猫有三只,还有一只脸朝下趴在爪子上蜷着睡的。人和猫都睡得雷打不动。   雨声簌簌。   睡吧。明天是工作日,还要继续上班。   埃琳娜早就来了长野。   长野没有故事。 -------------------- 注: 【1】本章提到的几种酒: 银弹#2(Silver Bullet #2),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 情人夜曲(Lover's Nocturne),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苦味酒。 生锈的钉子(Rusty Nail),苏格兰威士忌+杜林标/蜂蜜利口酒。 意大利教父(Italian Godfather),苏格兰威士忌+杏仁酒/杏仁利口酒。 紫水晶迷雾(Amethyst Mist),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完美爱情利口酒/橙子利口酒。 佩斯利马天尼(Paisley Martini),苏格兰威士忌+干味美思(贝姐)+杜松子酒(琴酒)。 东方快车鸡尾酒(Orient Express),苏格兰威士忌+甜味美思+阿玛雷托+白橙皮酒+橙味苦酒。 雪崩山脊苹果酒(Avalanche Ridge Apple Cider Cocktail),苏格兰威士忌+苹果酒+鲜奶油+肉桂棒。 【2】“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将进酒》,唐,李贺。 【3】“格拉都拉-贝达都拉。”西西里地区方言,意思是“枣椰树,美丽的枣椰树。”出自一则意大利童话里的咒语。那个童话类似灰姑娘+美女与野兽的结合体。下面两句是埃琳娜酒醉中的改编() 【4】“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白居易的《夜雨》。高明哥忖度的埃琳娜的心事。这种时候说不定更想用他另一首的“不知移旧爱,何处作新恩”自嘲,但没立场w 是的,长野卷最后一个剧情,结束了。 第 92 章 =================   第92章 Fleurs Du Mal   埃琳娜醒来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过半。   窗外雨过天晴,空气湿度很大,又闷又热。   轻柔地拉上窗户和窗帘,揉着发紧的额头,回忆怎么从餐厅转移到卧室的。   她记得……   ……记得她一开始在很开心喝酒,后来有点醉有点难过,喝的更急更快,存心打算把自己灌醉好度过又一个思念景光的不眠之夜。   然后困了。   那大概是困了以后就上楼睡觉了吧。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啪叽一下把自己拍回床上,闭着眼睛躺到宿醉带来的头部不适缓解,这才起床。   管孩子的、管宠物的、管家务的各位雇员都已经就位,埃琳娜慢条斯理地漫步下楼。   猫们打闹着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洗漱,吃饭,坐在落地窗前欣赏雨霁初晴的天空。   天空一碧如洗,几朵浮云松弛地飘在上面,如白衣苍狗,变幻多端。   “汪!”   哪里来的奶狗叫声?   埃琳娜回过头,看到了猫们在客厅里追逐打闹,其中那只奶牛猫正在兴致勃勃地对别的猫狗叫。   “哇!”   楼梯上也有奶狗叫声传来,音色像希罗。   埃琳娜好笑地看过去,果然是希罗,拍着巴掌高兴地学奶牛猫的叫声。   发现埃琳娜就在楼下,希罗开心地叫了一百个「妈妈」,差点迈步迈空滚下来。   同样觉得好笑的保姆及时抱住了他。   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不喜欢被抱着,十分享受软乎乎、胖嘟嘟的小脚丫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感觉。   在保姆的看顾下,希罗蹲在地上,手抓栏杆,翻山越岭地一级一级地往下爬。   埃琳娜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楼梯底下,半蹲半跪地张开双手,等待迎接希罗。   奶牛猫很不见外地跑过来,爬上埃琳娜的后背,蹲在她的肩头。   希罗见状非常不满,啊啊大叫,爬得更快了,一不小心就来了个倒栽葱。   埃琳娜扛着猫,接住孩子,只觉得美好的一天由此开始。   到了傍晚,高明打来电话,告诉她,转岗申请被通过了,今天他就回到了搜查一课。   昨天下了一夜的暴雨,冲垮了轻井泽山区的一处埋尸地,现在正好缺一线刑警,他需要加班,可能没办法回家。   埃琳娜没太在意。   她知道高明很喜欢一线的工作,之前是因为希罗太小、为了照顾希罗才调岗的。   刚结婚那段时间,高明就是总在加班,加得很凶。   祝贺了高明得偿所愿,顺便寒暄几句,挂断电话。   她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有些案件需要的警力很多,调查复杂、取证困难、涉及范围广的那种,据说连续一个月不回家也正常。这个据说是由衣串门的时候说的,埃琳娜信了。   所以当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明是不是在躲她」这件事,都是深秋过半濒临入冬的时节了。   家里的宠物看护士半含半露地委婉暗示,请太太留心一下,丈夫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埃琳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当然,这种反应和「妻子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丈夫出轨的人」的民间俗语相当配套,虽然埃琳娜的「不可能」和别的不幸遇到出轨的不伦夫的太太们的「不可能」理由不太一样。   高明要是有了喜欢的女性,直接和她提离婚就好了呀。   没必要遮遮掩掩不是吗?   但是这种话显然不能拿来作为解释,只给结论不给原因,结果就是:   好心的宠物看护士的眼神,从「不忍心看着孤身一人在日本的太太被蒙在鼓里」,微妙地变成了「唉好可怜」。   到了下一次高明长时间加班数天夜不归宿后,回家修整、看望希罗的日子,埃琳娜特意没出门,把他堵个正着,直白地询问他需不需要离婚。   高明看起来简直像火烧上方谷时,突然遭遇了暴雨的诸葛亮。   ……?   难道他的恋人享受只谈恋爱不结婚的乐趣吗?   同道中人啊。   要不是当初景光特别特别想和她结婚,埃琳娜本来是没有结婚的打算的,到同居就可以了。   现在高明的神情直接转到了秋风五丈原。   他温言询问埃琳娜遇到了什么生活方面的问题、或者听到了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才会生出这种疑惑。   这种平和的态度,反倒让埃琳娜感觉到了一种刻意。   ——差不多是她刚来到长野、和高明哥还不熟的时候,高明招待她的模式。   希罗出生前后,出过一些意外。后来又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照顾小孩子,再不熟也在朝夕相对中熟络起来。   熟不拘礼,高明依然恪守着他的人生规则,对她尊重爱护,可不至于到「刻意用礼貌拉开距离」的程度。   事为反常必有妖,埃琳娜在心里捋了捋高明的态度发生改变的时间节点,想起夏日里平平无奇的一个雨夜。   她记得她喝醉了就安静地上楼睡觉去了,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八月,下旬,高明哥回到搜查一课前一天晚上,我有什么酒后失态的举止?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高明素来沉得住气,明明被她说中心事,表情神态却一点变化都没有,正要否认埃琳娜的猜测,又听到她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呢?抬起头来。我又不是美杜莎,直视我不会让你变成石头。”   声音轻飘飘的,音色绮丽婉转,会让人瞬间联想到希腊神话里,赫拉找阿芙罗狄忒借用的金腰带,缠在手上挥动的样子。   眼前似乎浮现出淡琥珀色的澄澈酒液,沿着她的下巴,流经她的颈部那一幕。   水光与眸光,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耀眼色泽。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随之一滞,似乎有谁把他完整连贯的时间轴剪掉一秒,让他的表情与动作产生了一瞬间不自然的脱节。   埃琳娜悠长曲折地「哦」了一声。   她非常擅长调整发出的每一组音节的速度,为谈话对象制造压力、给予暗示、表达安慰、诱导联想、抢占节奏……结婚快两年了,她的常用小伎俩,高明差不多都见识到过。   镇压她的必杀技是「兄长的威严」。   当他摆出类似对待景光的严厉态度,表示某件事不能商量的时候,埃琳娜就会妥协。   这招不能总用,毕竟他并非真正的、她的兄长。   只有涉及到她或希罗的安危,她又因为一些文化差异在某方面特别转换不过思路,这样的必要时刻,才可以。   现在,得知埃琳娜对那天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高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竟然是「松了口气」。   他不想复述她酒醉后伤心悲痛的表现,也不想在景光离世后一次一次重复提起他的名字、加深亡者的感情对埃琳娜漫长的大好人生的束缚,更不想……   ……更不想回忆那一天的……   那一天的、从文明的外衣底下悄悄探出头的、卑劣、嫉妒、贪婪、愚顽……   丑陋得让他难以直视的阴暗内心。   结束了。过去了。   他杀死了那头来自深渊的怪物。   ……就让它掩埋在他的记忆深处吧。   高明平静冷淡地略抬起头,直视着埃琳娜的眼睛,以「这件事没得商量」的语气,回答道:   “灵仙养命,犹节松霞。ꁘ……”   这句话埃琳娜不太熟悉。她肯定在哪里看到过,是汉语的古文,日语翻译一次以后失掉许多味道,再往原句翻回去并找到对应典故,难度比直接听中文大很多。   放高明走了,这个话题就要到此结束了,以后不适合再提起,必须现在说清楚。   埃琳娜毫不犹豫地望文生义,简单粗暴地理解为高明在劝她戒酒,快言快语道:   “所以我还是有酒后无礼的行为,高明哥体贴宽容,为我遮掩。「吾知所过矣,将改之」,要是我不知道呢?高明哥忍心看着我重蹈覆辙吗?”   戒酒是不可能戒的,心事纷扰夜不成寐,酒精能够麻痹神经,减轻痛苦,换来一宿安眠。   ——你得让我知道我酒品有多差,下次我才好掐着量喝,不超出界限,免得再次出丑。   “埃、琳、娜。”   高明被她挤兑得不行,加重语气,不知道是威胁,还是祈求,希望她能适可而止,不要继续逼问。   直面着那双鹰隼般锋利无匹的金色瞳眸时,他自幼引以为傲的敏捷思路与便给口才,总是像被封印了一样——张嘴就来的各式话术,全都难以应用。   ……景光。我的弟弟。纯良温柔的好孩子。   ——你的朋友、你的恋人,怎么都选择了性格这么强势的肉食系?   埃琳娜轻笑出声,伸出手臂给他一个拥抱,准备贴面耳语,进一步冒犯,以此激怒今天意外的容易炸毛的高明哥,诈出她想知道的答案。   高明却像被烧得通红发亮的烙铁烫到,近乎失礼地后退一大步,脊背撞上了墙面,墙上挂画颤动。   埃琳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也退了一步,意大利手势本能地挥出,恼羞成怒道:   “我是要生吃了你吗?还是和你商量把谁灌水泥沉东京湾了?还是变身成了立志毁灭地球的怪人、但是没有可以制服我的假面骑士?”   说到最后一句,她反应过来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气笑了。   高明也在后悔过度反应,由衷地说着道歉的话,和她互相欠身鞠躬,互相日式假笑,结果现场过于滑稽,莫名其妙变成了两个人真的在笑。   只要不心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无论如何,他们近两年来,各自谨守边界,根本没有过任何逾越的言行。   论迹不论心吧。   堵住高明到现在,让埃琳娜始终隐约感到芒刺在背的异样气氛消散。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在轻松的氛围下,释然了的高明轻描淡写地概括道:   “无需担忧。你把我错认了三五分钟而已。酗酒伤身,再高兴也要有所节制,以后别一次性喝那么多了。”   把他错认成了谁,是不需要解释的。   为什么不看着她的眼睛回答,也是不应该追问的。   那天那次那场酒,原来确实是她的错。   成年人要为犯下的错负责,承受代价,做出弥补。   “我知道了,以后会照做的。”   顿了顿,她初拟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一边琢磨一边说:   “女巫事务所那边,我去的频率太低了。营造神秘氛围差不多了,过犹不及,以后我应该常驻那边。猫们也带去那边。你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吗?抑或可以至少接近每天都能回家的频率?”   猫们更喜欢埃琳娜。埃琳娜也挺喜欢这些坏蛋的。高明对它们是普通喜欢,而且缺乏照顾的时间。   工作方面,已婚的老资历刑警,其实很少会默认需要长时间留宿单位宿舍。大多数的工作日,每天都能回家。   “我没受到过系统的、完整的社会化教育,自学成才的结果就是「我是一个单独的人」。但我天生享受孤独、享受一个人环球旅行拾取世界碎片的生活。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容易因为孤独感到痛苦。”   埃琳娜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总结出她的人生体验。   希罗还小,不过能看出来和她性格差别挺大的,反正他不是天生享受孤独的孩子。   不知道景光小时候是不是。   她的神色略显萧索,高明想出言安慰她,没找到可以插话的时机,顺其自然地改为认真聆听。   “希罗喜欢热闹,也差不多可以送去保育园和同龄人一起玩了。长野离山林近,他大一点活动范围扩大,比东京更能让他玩得尽兴。再有就是,不是我吹捧,高明哥,你的审美也好、品德也好,都比我更适合胜任他的教育者。”   埃琳娜常有危险的念头,也有些不太好的生活习惯。   后者比如饮食结构不合理、作息不规律、爱好豪饮烈酒、看书画画入了迷根本不管一天有多少小时白天黑夜如何运转。   至于前者,那些危险的念头,成年人能凭借经验和理智,分辨和压制,小孩子两样都没有,学了去就不好了。   希罗越来越大,模仿成年人的地方肯定是越来越多的。   言传身教,她带的话,可能会带出来另一个法制咖。   还是别了吧。   成了佛的景光在天上看到可刑可拷的希罗宝宝,肯定会哭的吧。   “以后希罗白天送保育园,放学后交给你,衔接时间由保姆和家教照顾。你晚上不在就打电话给我,我来安排。此外每周末,我从东京回来陪他,可以吗?”   比起埃琳娜以前陪伴希罗的时间,其实没少多少。   照料希罗生活细节的、晚上陪小孩子睡觉讲故事的,从来不是她。   生理方面的,她不能承受婴幼儿歇斯底里的哭闹声。   钞能力,和万能的直美助理面试通过的专业人士,弥补了这一点。   通常,她只负责在心情好的时候,把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希罗,抱过来玩一会儿。   意外的是,他们的母子关系亲密又融洽,希罗特别喜欢她。   既可以减少她身上不好的方面对希罗的影响,又不会削弱刷脸熟和亲密的程度。   而且最大限度地,将高明与她在东京搞的事,拉开了物理距离,有效地维护住了她的人设。   完美的计划。   她心意已决,高明劝不动,权衡过后,觉得还算妥善,接受了她的安排。   从此他们和埃琳娜的朋友娜塔莉家一样,成了又一对周末夫妻。   转眼,到了景光的第二个忌日。 -------------------- 七夕快乐!努力生了一章加更出来hhh 开头埃琳娜和高明哥看起来很生疏,其实他们熟络过。 就是因为上一章的事件,才有意维持在真·相敬如宾的。 注: 【1】《Fleurs Du Mal》,莎拉·布莱曼的《恶之花》。 【2】“灵仙养命,犹节松霞。”丞相的《与张鲁书》。意思是“神仙修身养命,还在节制餐松饮霞(延年益寿的仙品饮食)”,后半句在劝告张鲁别太贪图享受,那样背离“道”也太远了。高明哥在委婉地劝说埃琳娜别酗酒,喜欢喝可以喝,不是要求戒酒。态度和语气都没她以为的那么强硬。 【3】“吾知所过矣,将改之。”出自《左传·宣公二年》,晋灵公说的。下一句是大家都知道的、晋灵公的大臣回复的“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 93 章 =================   第93章女巫的冬夜   12月7日已经入冬。   东京市区白天的气温在十度以上,夜间濒临零度。东京湾的海面有风,温度要更低一些。   穿戴着全套潜水装备的女性浮出水面,爬上搭在废弃码头固定好的绳梯,钻进一辆依维柯拆掉后排座位的车厢,裹着毯子补充食物、恢复体温。   缓过来以后,她爬起来,整理装备,低头凝视夜晚噬人怪兽般的海面,一言不发地重新入水。   她知道这是没什么意义的行为。   可人生何必每做一件事都必须有意义?   今天,她没有回去长野、诸伏家的家族墓地。   毕竟那里根本没埋着景光的遗骨,甚至他生前未归,已逾廿载,未必还记得回家的路。   有高明哥带着希罗去墓地祭拜就够了。   不去也行。   希罗不知道景光的存在或许更好。   要是她也死了,希罗最好也不要记得她。   那个隐藏在日本社会深处运转的犯罪组织,到现在还完全没有半分会迅速覆灭的兆头。   两年前的今天,黑色组织的代号干部苏格兰威士忌,卧底身份暴露,被另一位不同国家、互相提防戒备的部门派出的卧底咬在身后,紧追不放,身受重伤,跳下这个废弃的深水码头,消失在黑色的海水里。   深海之下,唯有漆黑一片。   腐烂的朽木、锈蚀的设备、不知名的残骸静静地陈列,空余死寂。   体力在低温下快速流失,很快就到了需要再次上浮的时候。   身在水中,仰望苍穹,并不晴朗的天气。没有轮廓鲜明的浓云,也没有星星。   她想起她见到还没得到代号的组织杂鱼「绿川唯」的第一眼,看见的他的人生终幕。   寂寥无人的高台,面目模糊的追杀者,北半球下半年灿烂的银汉,猎户座蓝白色的明亮双星。   当年她随意阅读的描写英国魔法世界的童话书,如今已经出过了第五部。   与星辰同名的叛逆者,归于群星。   名字有「光」的诸伏景光,却由于她对命运线粗暴的干涉,长眠于无光的冬夜水下。   在他二十六年短暂人生的最后,他留下降谷零拉住她,留下希罗拉住她,留下绝情的遗言拒绝她,想尽办法让她停滞于人间。   地中海的女儿人鱼般破水而出,攀援着绳梯,再次回到车里,补充热量、更换氧气筒。   她做得很好。   健康平安地活着,作息比他生前规律许多,白名单制度的食谱也改成了黑名单制度,体能体力都有所增加。   “再努把力,我就能成功忘记你了。”   她自言自语,车厢内的暖风让她的话连白雾都不会形成。   两年过去了,她早就遗忘了听闻噩耗当时的心情。   他的面目,细节之处也渐渐模糊。   唯有那双形状像猫的幽蓝色眼睛,在希罗脸上重现,在高明脸上重现,在家猫脸上重现,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野猫脸上重现,在仰头望去不拘何方的广告牌、灯光秀、氢气球、布偶套、商家玻璃贴花、一再重现。   猫啊。猫啊。   猫们都是混蛋。   长着猫眼的家伙当然也是。   诸伏景光是个混蛋得不能更混蛋的混蛋。   两年前,事发不久,降谷零曾经委派过专业搜救团队搜查这里,只找到了一些被灌水泥沉下去的「失踪人口」,没能找到景光。   怎么可能时隔许久,让她随便一搜就找到?   可是,万一呢?   再次下水的深度,比之前所有次都要浅。   埃琳娜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敲击,寒冷对来自亚热带夏干气候区的她造成的叠加影响超出预期。   此夜的祭奠活动,抵达了尾声。   这回即使一如既往地无功而返,她也不能再来一次了。   上岸时由于冷得发抖,手滑了一下,没能抓稳绳索,失去重心,眼看就要从绳梯上掉下去。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轻而易举地把她提了起来,借着上升的势,另一只手一抄,将湿漉漉的她抱在怀里。   “哟……”埃琳娜在潜水面罩下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笑嘻嘻地问道,“该说晚上好还是早上好?”   来人把她塞进车里,帮她卸下装备,裹上烘好的毯子,递给她一杯热可可,一脸无语:   “那也得「好」才行啊!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去《活死人黎明》剧组都不用化妆了好吗?”   埃琳娜啜饮一大口,苦涩的甜蜜滋味热乎乎的,从外向内浸染到骨头缝里的冷意被香醇的饮品驱散。   她毫无紧张感、似乎完全没看到朋友写在脸上的「我不高兴」,顺着这个话题聊起来:   “那我饰演哪个角色呢,朱迪思ꔷ欧迪的芭芭拉?”   来人看她状态尚可,摘下头盔,一头乌黑靓丽的黑长直流泻而出,又被主人轻松几下挽成发髻。   直美助理下去把骑来的摩托车也塞进车厢,吐槽道:   “你说的是《活死人之夜》,60年代的黑白片啦。过来,上副驾驶位,我送你回家。”   直美与雷伊磕磕绊绊地过到了现在,没有离婚。   到底经历了从校园时代一路走到婚纱的恋爱长跑,感情基础深厚,夫妻生活和谐,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前,很难下定决心彻底分开。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雷伊被她打服了,不闹了。   雷伊在地检署上班,过得不亦乐乎,懈怠了体能和体术的锻炼。直美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素质,都完全没有懈怠过。   他们两个本来都是FBI的精英干员,直美以女性身份,站在「男人的赛道」,并获得了「和男人一样的成绩」,实际上的实力稳压雷伊不止一头。   她不舍得雷伊,雷伊也不舍得她。   当她不打算用日本主妇需要遵守的条条框框约束自己,也就不会听从大男子主义的雷伊理所当然的命令。   小两口拌拌嘴打打架又不是什么大问题,打老婆这种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不然日本为什么会推出《DV防止法》、也就是《防范配偶者暴力及保护受害者相关法律》?   顺带一提,「DV」是「DomesticViolence」的英文缩写,没有对应的日语词汇。   虽然法条将其限定为「婚姻中的配偶者」,可是媒体也好,民间也好,五花八门的翻译总是将未进入婚姻的那些关系夹带进去,模糊地认知为「来自丈夫或男友的暴力行为」。   一种广泛的、不需要特别提出的、自古以来的、司空见惯的现象。   雷伊作为丈夫的优秀,全靠同行衬托。   到了他真正认真起来对待,也会被直美数回合内制服,他没像丈夫们最常见的反应那样破防大怒,而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直美曾经的战绩。   不作为「真是美貌过人的知性女子、您好福气啊」的彭博太太受人恭维时,她本身也非常优秀。   这样优秀的女性在成为他的恋人和妻子以后,他越来越听不进去她说话,将她的一切与他不同的观点,视作「忤逆」并为之恼火,想要通过任何手段征服她,让她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妄想,成为他的完美附庸。   现在各方面都能碾压他的直美,解开成型的锁技,黑沉沉的眼睛冷静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再一次反扑,给予他下一次三招内的制服。   在美国出差的某一次,车窗外,落基山脉的金雕,远远地站在背对阳光的树枝上。   北美体型最大的猛禽,天空中的顶级掠食者。   雌鹰比雄鹰高大强壮,仍然实行一夫一妻制,合作捕猎,共同育雏,没有谁必须听谁的这种规定。   或许有些天经地义并不那么天经地义。   直美的不驯服,真的是他一直以来没去思考过的、默认为错误的生活方式吗?   以「晚饭后,你在对我说什么」作为开场白,同居、结婚、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雷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直美与他交涉的话语,听到了耳朵里,而不是当作一阵美妙无害的香风吹过。   直美出来工作,也不再是「丈夫的迁就妥协」,变成了「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对另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所做出的选择的尊重」。   家里的乱麻理顺了,心情舒畅,工作效率更高了。   恰逢埃琳娜从长野回到东京定居,从深秋到初冬这段时间,直美助理眼看她不知为何,突然沉迷上了潜水。   本来没有在意。   她印象里的埃琳娜,干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就是那种会被兴趣驱动但是三分钟热度的经典性格。   直到随着十二月的逼进,埃琳娜越来越反常地消沉或亢奋,直美助理都是一种“好像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并没有特别不对,所以姑且先这么着继续观察”的感觉。   昨天晚上下班回家,雷伊出去应酬了,给她发了信息说明去向和时间。她嫌家里太空,打开电视,看到了除了东电的所有电视台,都在紧急插播一条新闻——   有不明身份亚裔男子,冒名顶替了一位日裔游客的身份,在白宫外墙涂鸦,并对白宫和国会进行了炸蛋威胁,反对美国侵犯他国人权、暴力干涉别国内政,悍然要求撤离驻日美军。   因发现得不够及时,该男子消失在茫茫人海,遍寻不着。   有消息称,他通过美墨边境偷渡离境,还有其他来源的消息称他出现在了中国香港、印度孟买、孟加拉达卡、日本大阪(同时)。   遭到窃取身份的日裔游客身世清白,预约申请了当日美国白宫开放日参观名额。   有小道消息称,此人在其所居住的、提供某类不合法服务的小旅馆被发现。当时他深陷昏迷,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衣服鞋包证件证明洗劫一空,床上有个打开包装但是未经使用的最小号安全套。   直美皱着眉看完新闻,去网上搜了一圈,浏览一些与以前工作有关的论坛讨论,感慨了一下白宫守卫越来越吃干饭,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睡到午夜一两点,雷伊回家的动静吵醒了她。   她睡眼朦胧地按亮手机,看看时间,心不在焉地和雷伊互道晚安,聊了两句一代不如一代的后辈们,不知怎么地,脑内灵光一闪。   跳起来,跟雷伊匆匆解释今天是朋友亲人的忌日,担心她想不开,在雷伊的同情理解中,飞速换了衣服,前往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   埃琳娜果然不在。   事务所的座机多装了一个,埃琳娜转走了用来与那位每月一次、固定时间、打来问候电话的安室桑的线路。   在阴冷的夜色中,那部基本专用的电话铃声大作,直美助理接通,没出声,听听什么情况。   对面是程式化的推销广告,可音色分明是那位她接过数次来电的安室桑加粗的伪音。   她挂断电话,隐藏起来。   几分钟过去,有车灯在庭院外远处的街道上亮起,然后有人潜入埃琳娜的房子。   直美在他直奔卧室时,悄然出手,袭击了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那人十分警觉,似乎早在等着袭击者出现似的,偷袭失败。他的自由搏击颇有水准,与直美摸黑过了几招,不相上下,开口低声问起她是不是埃琳娜的助理。   直美没有立刻放松警惕,继续过招的同时,交换了部分信息。   来人是埃琳娜的朋友,和她一样担心埃琳娜在今天出事。   打电话没人接,来到这里,发现事务所内有灯光透出,怀疑有人绑架了埃琳娜。   现在确认埃琳娜不在任何一个她经常出现的地点,希望直美能配合他、分头去找人。   废弃码头是直美助理被分配到的地址中的第三个。   埃琳娜已经冻僵了,体力所剩无几,差点沉入这片据说闹鬼的死寂海港,为都市怪谈添砖加瓦。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为了缓解气氛开的玩笑,其实没起到什么有效的作用,直美助理心中因她如此不爱惜身体窝着一团火,可到底不忍心对生理性地瑟瑟发抖的埃琳娜发出来,勉强配合地笑笑。   依维柯开到主干道,埃琳娜暖和过来,打了好几个喷嚏,坐在副驾驶位没事人似的擤鼻子。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直美助理没闻过的香味,香气浓郁,辛辣刺激。应该是埃琳娜属于女巫职业技能的熏香开发所创造出来的新品。   转向,直行。   埃琳娜靠着车座昏昏欲睡,直美助理冷不防地问道:   “雇人炸白宫花了不少钱吧?”   埃琳娜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抬手擦掉挤出来的眼泪,困倦地转过头来,瞟了一眼直美注视前方的侧脸,幸灾乐祸地反问:   “诶,白宫被炸了吗?哪位英雄干的?什么时候的事?是美国特产的精神病枪手吗?”   看来不是她。   直美助理排除了对埃琳娜的怀疑,把这个为了吃瓜都快要干扰驾驶的大龄宝贝的头推回去,加快车速。   道路通畅无阻。   没过几分钟,直美助理确认,埃琳娜困得实在厉害,睡得连毯子都裹不住,一只手从缝隙处耷拉了下来,人事不知。   她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就这样吧,离职都这么久了,没必要再操FBI探员的心,又没有钱拿。   她想,应该不会是埃琳娜。   无冤无仇的,埃琳娜不是那种想要搞个大事以扬名的超外向的人。   出于和她差不多的原因,正在从某处埃琳娜曾经出没过的天台下楼走人的降谷零,也排除了埃琳娜在他心里的嫌疑。   他的理由是:   埃琳娜炸也是去炸FBI总部。打听到匡提科根本没出事,所以肯定不是她。   到底是谁呢……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是暴风骤雨般的加班地狱啊! -------------------- 走出悲伤的埃琳娜:心情不好,放个烟花(x) 周一快乐。尽量快乐吧_(:з」∠)_ 第 94 章 =================   第94章长野的变故   埃琳娜回到她的女巫事务所,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直美助理把摩托车从车厢里搬出来花了点时间,走在她后面,但也听到了这一声。   还没等到发表意见,埃琳娜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开着灯的大厅看向没有开灯的客厅,阴阳怪气地开腔道:   “灵酱、凯蒂、布莱克和库洛伊,白养你们到这么大!家里进了比利时特弗伦牧羊犬都不知道!都过来!还不快轰出去?”   比利时特弗伦牧羊犬的知名度或许不够高,它的姊妹家族「马犬」要著名得多。   埃琳娜之所以提名这种不太出名的犬种,当然是因为长相。   特弗伦的外貌特征:黑脸,金毛或黑毛。   她不具备夜视能力,看不见一团漆黑的客厅里藏着什么人。   但她看得到那人身后的背景板,小小一只三头身的降谷零,正在被一位金发碧眼的白大褂女医生推着学骑儿童自行车。   世界真小,日本真大。   那位女医生,分明是宫野明美的母亲、与她同名的宫野艾莲娜。   众所周知,小猫咪可以负责抓老鼠。可以负责叼着青蛙打猎归来,可以负责无偿修剪盆栽,可以负责免费的房屋装修,唯独不会负责看家护院。   所以尽管四只猫都听到她回家的动静,下楼在楼梯上站成一排迎接她,可没有一只遵照她的命令,扑进客厅。   不请自来的客人主动现身,没有钥匙、跳窗户进来的降谷零冷哼一声,回给埃琳娜同等级别的阴阳怪气:   “持有「雪辉日记」的「由乃酱」回来了啊。凯普莱特家的大小姐,你有没有找到我的朋友、蒙太古家的罗密欧?”   降谷零对动漫文化没有特别的兴趣,他是特摄厨。不过作为贡献出讨论度很高的病娇女我妻由乃的番剧《未来日记》,他多少有所耳闻。   谁也不知道他为了打造针对不同任务目标的蜂蜜陷阱,究竟要补充范围多么宽广的知识点。   埃琳娜不知道他的前半句在说什么,后半句还是挺好理解的。   她的反击方式,是无视他。   轻声哼唱着——“You go there you're gone forever/I go there I'll lose my way”,转身去楼梯那边,抱起离她最近的一只黑猫。   三只猫崽长大后,两只黑猫和母猫灵酱变得一模一样,白天埃琳娜还能辨认出来谁对谁,晚上连猫都快看不见了,更别提认出究竟是哪一只。   怀里的黑猫湿润的黑色鼻子抽动,黑色的胡须也跟着抖动,瞳孔放到最大的金色眼睛注视着埃琳娜,看起来胆子有点小,应该是库洛伊。   降谷零一点都没有自讨没趣的自觉,还有闲心向直美助理礼貌问好,跟在埃琳娜的身后,用一种非常引人不适的轻浮语调,油腻地说:   “真让人担心呢,傲娇的小猫咪。”   他喉间好像克制不住地yue了一小下,随后立刻以强大的精神韧度调整过来,更有甚者,居然能在本来就轻浮到头的基础上更加轻浮,如同一颗人形的巨大地中海油橄榄:   “方不方便给我个联系方式、让我饱受对你的思念之苦时。可以在卫星地图上看到代表你的红点位置、移动速度和方向?”   这不就是定位跟踪嘛,至于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么?   直美助理站在一边忍笑。   埃琳娜不想跟他解释为什么突发奇想玩起了冬日潜水,也不想在他面前提到她对景光的思念——需要走出亲人挚友死亡的阴影、开始新的生活的,打一开始就不是只有她一个。   刚得到噩耗时她状态不好,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别人,紧接着又是怀孕生产育婴的一连串忙乱,没空找他。   其实缓过劲来没多久,她就意识到了,小羊肖恩和高明哥,也是一样的悲痛。   很偶尔的时候,记忆错乱复杂、不知道有多少细节被遗忘、也不知道有多少空缺是被大脑自行推演填补,两年前十二月中旬,波本闯入她的公寓的画面之后,总跟着的另一个画面,会被她想起。   形容狼狈、神色紧张、表情凝重的Zero,景光的幼驯染和挚友,和她一样被留下的人,顶着一颗红色的苹果。   苹果上扎着三枚飞镖,两枚非常牢固,一枚颤颤巍巍,随时可能脱落。就冲这一幕,他都有资格担当希罗的教父。   不过高明哥比他还靠谱,所以高明哥现在才是希罗法律上的父亲。   教父在抚养希罗的监护人顺位上,往后排吧。   她继续无视降谷零,从悠闲地撸猫,变成了烦躁地撸猫,哼歌的音高也一再飙升。   降谷零不依不饶地非得讨这个厌不可:   “顺便,我听说了你的一些惊人的壮举。如果可以的话,请在你的那些外国「朋友」造访日本之前,先和我说一声,让我有点心理准……”   啪的一声,埃琳娜糊了他一脸黑猫,愉快地拍了拍手,曲调恢复正常:   “We can sail/We can sail/Sail away/Sell away/GO AWAY!”   原句是「我们远行远航/远航吧远航吧远航吧」,她随口改的「我们远行远航/远航吧卖掉吧滚蛋吧」,喊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被她威胁要打包出售和滚远点的降谷零毫不慌张地控制住了猫。   黑猫库洛伊与其说是胆小,不如说是懒惰过头。它被降谷零抱住,奋力挣扎,挣扎不动,放弃挣扎,耳朵向后折叠得像消失了一样。   “这么晚了……”埃琳娜呼唤万能的直美助理,“你打算睡在这里,还是给你放天假回家休息?”   实际上要是夏天,此刻天光已经大亮,也就冬天昼短夜长,才到现在还属于夜晚。   直美助理在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二楼,有专属客房。   软装风格完全就是她的喜好,那个房间是埃琳娜特意留给她的。   埃琳娜的武力值实在太低,直美助理对她和「安室桑」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定预期,不过还是不敢放任格斗水平属于职业级别的安室桑与她单独相处。   不过埃琳娜都开口清场了,她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回家正好赶得上给丈夫带早点。   直美助理的摩托车灯消失在大门外,埃琳娜把降谷零带到厨房,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我饿了。”   两个在彼此不肯好好说话方面半斤八两的宿敌互瞪一眼,降谷零洗了手,打开冰箱,翻找食材,做了两人份的火腿三明治,配桃子果汁。   碳水摄入后,血糖的提升总是令人心情愉快。面对面隔着餐桌坐下的松弛姿态,也有利于谈话展开。   他们两年没有好端端地当面说过话了,今天却好像两年前景光还在时一样,只不过景光呆在隔壁、没在这里。   降谷零想继续中断的话题,提名「莫斯科旅社」的boss巴拉莱卡、提名背靠「热情」的辣妹特里休,提名「康费图瑜伽」的新锐布兰达,还有更多入境日本时值得特别标注的「朋友」。   但都没有。   问出口的,是一句和他想问的毫不相干、以至于会让他显得愚蠢和不专业的另一个话题:   “他在海底吗?”   埃琳娜沉默了许久,久到降谷零开始后悔问了这么一句、绞尽脑汁怎么回到三分钟前改写现实,她平静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他在群星之间。在猎户座。在御夫座。在金牛座。我们早晚能见到他。”   这次沉默的轮到了降谷零。   后来他又问了问希罗的近况,高明的健康,长野的风物……   埃琳娜难得耐心和好脾气地一一回答,还给他看了希罗的照片和画像。   厨房谈话结束,离别在即,埃琳娜想了想,决定尽一尽地主之谊:   起身,打开冰箱,取出直美助理放在里面的各种半成品果蔬等物,简单处理后放进破壁机,日的一声打成糊糊,将成品倒入两只杯子。   降谷零总是成竹在胸的一张黑脸破了功,近乎惊恐地注视着那杯青紫色、冒着可疑的绿色泡泡、成分不明的混合物。   来自地中海的女巫收起了刚才昙花一现的好脾气,露出她标志性的、礼仪师与心理师等专业人士经过专门设计的、神秘的微笑:   “一份三明治并不足以抵消你的问题,你得付出更多代价,我的朋友。”   她的朋友的眼神写满宁死不屈。   埃琳娜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将杯子往降谷零面前一推,继续微笑道:   “那么,你是永久地,做好了不会第二次踏入我的地盘的心理准备了么?”   宁死不屈变成了视死如归,降谷零端起不明物,与背靠餐桌、拧着上半身侧对他的埃琳娜碰了个杯,尝都不敢尝地把那杯鬼知道什么玩意儿一饮而尽,悉数吞下。   埃琳娜慢吞吞地啜饮,她似乎很欣赏这种混合了牛油果、卷心菜、羽衣甘蓝、黄瓜、青椒、欧芹、无菌蛋以及更多降谷零没分辨出来的东西打成的黑暗饮品。   送他出门时,她的指缝间还夹着高脚杯的细柱,眯起眼睛品尝鉴定。   埃琳娜的笑声伴随着他的背影,最后的话语被他反手关在门厅内:   “鲶鱼效应。别给我一副「Hiro托付下来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好轻松啊、以后可以安心地去了」的呆样。从明天开始,我这里总会给你备着饮料,有空就来喝一杯,证明你还活着。”   口腔内弥漫着奇怪的味道、胃在翻涌的降谷零假装没听见。   冬去春来。   很快就到了希罗的第二个生日。   降谷零提前挑了个时间,把礼物寄给埃琳娜,让她转交希罗。   他都受了七次埃琳娜的黑暗料理折磨了!   绝对不会有第八次!   寒来暑往。   景光的第三个忌日那天,降谷零去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自找苦吃,意外地见到了希罗。   忍耐了一年的黑暗料理折磨是有意义的。   一看就知道那孩子是希罗。   和埃琳娜一样的天然卷小短毛,幽蓝色的大大猫眼,穿着埃琳娜同款的巫师袍,正在骑一把魔法扫帚,并试图让它飞起来。   Hiro以前想要说服对捉虫子没兴趣他,一起去树林里逮独角仙,也是这样的表情。   指望埃琳娜主动介绍他给希罗,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出乎他的意料,和猫们蹲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围观希罗跟魔法扫帚讲道理的埃琳娜,跟他招了招手,解释道:   “高明哥工作调动,去了新野署,目前还在熟悉环境。我就把希罗接到了这边。希罗,看这个人。”   希罗依依不舍地放下不肯飞起来的魔法扫帚,迈着两岁幼儿的小短腿,跑来埃琳娜这边,疑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埃琳娜指着大厅一角的儿童车,告诉希罗:   “你的「火弩箭」,就是他送的。猜猜他是谁?”   她信心满满,最近希罗的睡前故事都是她很喜欢的那部魔法世界小说,他肯定能猜到「教父」这个词。   希罗清澈的蓝色猫眼眨了眨,看看被他小人家亲自命名的小车,又端详端详金发黑皮的降谷零,大大地「哦」了一声,自信地给出答案:   “是小羊肖恩!”   埃琳娜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抱起希罗一通猛亲。   教父肖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盘算着的什么想法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加粗加大的黑体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愧是埃琳娜亲生的! -------------------- 注: 【1】“You go there you're gone forever /I go there I'll lose my way”,“你一去不回/我迷失了方向”,恩雅的《Anywhere Is》歌词。 【2】“We can sail /We can sail /Sail away /Sell away /GO AWAY! ”,原句是“We can sail /We can sail /Sail away /Sail away /Sail away”。恩雅的《Orinoco Flow》歌词。 【3】埃琳娜提到的那几个星座,都是在北半球冬天肉眼可见的明亮星座。 进入柯元了。(疯狂暗示) 第 95 章 =================   第95章又是凉风暮雨天   临行前,降谷零早就调查清楚了,女巫事务所正在放冬假,从12月1日放到来年的1月8日。   不是常规假期。   当时他以为埃琳娜又准备远行旅游。现在看来,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希罗吧。   降谷零选在今天潜入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理由和去年一样,担心埃琳娜出事。   12月7日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痛,埃琳娜又在感情方面格外脆弱,景光真会给他找活。   他没想到能撞见这么大的惊喜。   第一次见到景光的时候,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小学生了。   后来一起长大,脑内景光的形象一日日更新,最后记得的,基本都是胡子拉碴的糙汉苏格兰。偶尔想起以前上学时的幼驯染,也不太可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每一点面部细节。   倒是记得摔倒后膝盖的纱布片、叶子划伤脸的创可贴、捉虫子钻得满身土、打群架两个乌眼青……   两岁半大小的景光,他没见过。   希罗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可爱的小孩子。   婴幼儿的脸特别小,就显得眼睛特别大,一双朝气蓬勃的、形状像猫一样的蓝色大眼睛,像Hiro当年一样专注地打量他的时候,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想哭的欲望,油然而生。   故去之人不会回来,活着的人只能向前。   新的生命代表的,是希望。   希罗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不知道他怎么从埃琳娜的态度里判断出了答案,丝毫不见外地要跟他玩骑小羊。   原本应该是骑大马,总会跟家里最高的爸爸玩。   可他觉得这位叔叔是小羊肖恩,所以改成了更符合实际的说法。   降谷零脚步轻得都要飞起来了。   总算理智没有完全清空,抱起希罗之前,还记得看一眼埃琳娜。   埃琳娜露出一副「什么嘛这个臭小子居然这么快就投敌叛变了可恶的狐狸精」的不爽表情,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冷笑着进了厨房。   降谷零听到了她用菜刀殴打案板处决蔬菜的声音。   他才不在乎她去干什么了,哪怕她一会儿端来一杯地狱的硫磺岩浆也无所谓——现在高高兴兴地找他玩的,可是希罗啊!是希罗啊!   是像亲生父亲小时候一样乖巧可爱的希罗!   埃琳娜端来两杯颜色迷幻诡异的果蔬氵……更正,两杯颜色迷幻诡异的不明液体。   希罗正大呼小叫地骑在降谷零的肩膀上,捏着蜡笔,往大厅挂的油画肖像脸上,涂抹降谷零同款肤色,果断摇头:   “妈妈,太多了!”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他们母子的份。妈妈用大杯子,他用小杯子,两个大杯子,哪个是他的?   降谷零知道,并不是。   应该都是给他的。   埃琳娜打量着这对教父子肆虐过的大厅,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从白人女孩变成黑人女孩的那一幅上,危险地瞄向按照希罗的指挥,指哪打哪的降谷零。   出于工作需要,或者说出于构筑蜂蜜陷阱时的不同人设需要,降谷零对艺术品有一定的了解。   了解程度起码超出景光。   他没认出来埃琳娜挂在大厅的肖像画叫什么、作者又是谁,也不觉得那个戴着埃琳娜挺喜欢同款的白色女帽、金发蓝眼抱着一捧蓝花的胖胖白人少女哪里好看。   但他辨认出那幅画的年份在五十年左右,作者多半已经离世。   画作这种东西,有名的画家死后比生前要值钱得多。   也看到了画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希罗的蜡笔是涂在玻璃板上的,没有真的损毁艺术品。   果然,埃琳娜抬头看了看他们联手破坏的画作,冷笑道:“《捧着花的少女》,费尔南多ꔷ博特罗生前所作。百万级,美元。”   降谷零特别快地接下去:   “我的收入存款没那么多,分期可以吗?按月支付,每月一万日元,直到希罗成年可以负起另一半责任,我们共同承担余额。希罗可以改名叫「罗瓦赛尔」,而我,就改名叫「玛蒂尔德」吧。”   那么埃琳娜自然就成了借出项链的福雷斯蒂埃太太。   她很不满意,刚要再次diss回去,听到希罗快乐地重复降谷零的后半截话:   “变成「玛蒂尔德」!”   臭小子,就会拆亲妈的台。   降谷零大笑出声。   希罗两岁零四个月,处在词汇量高速扩张期,很爱学大人说话和插嘴,太小了又听不懂道理,就算是端方严格的高明也拿他没办法。   埃琳娜的战斗欲被小孩子一打岔,顿时消弭于无形。   她本来没怎么生气,发现降谷零特意摆给她看的得意洋洋的脸色,浮夸又嚣张,顿时骂道:   “喝下招待你的茶水然后带着你的猎物滚出去,魅魔!”   希罗又学:   “魅魔!”   降谷零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认为小孩子说这种话不太好,但他没有干涉埃琳娜的育儿方式的资格。   重复或者强调不恰当的词汇,只会加深希罗的印象。   想了想,他清清嗓子,吸引到了希罗的注意力,问他:   “希罗想不想吃你爸爸最擅长的炖牛肉?”   希罗虽然还不太能听得懂复杂的东西,「爸爸」=高明还是懂的。   他其实不知道高明擅长做什么菜,不管是普罗旺斯鱼汤,还是蘑菇加明太子的意大利面,都太长了记不住。   不过他知道炖牛肉比青菜好吃。   他在口味这方面,不像什么都不爱吃的埃琳娜,也不像不怎么挑食的景光,最像一手带他的高明。   “想!”   脆生生的童音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诡计多端的降谷零,靠着还没买菜的炖牛肉,就差点把希罗骗走,埃琳娜怒视这只可恶的暹罗。   两人的口舌争锋一般胜负五五开,以前景光在时,从来都是偏心埃琳娜。   此刻降谷零的胜利,来自于新裁判的不同判定标准。   他轻轻rua了rua希罗垂在他胸口的小细腿,为了平息埃琳娜的怒火,别看玩笑超出玩笑的范围变成寻衅滋事,决定喝下她的特调饮料,让她消消气。   先端起的是那杯主体色调为红色的不明物。   地狱的硫磺岩浆自口腔滑入食道,降谷零的灵魂飘出了躯壳。   现在发出魔鬼般的笑声的,换成了埃琳娜。   希罗蹬着小腿,抱着降谷零的头扭来扭去,跟妈妈商量:   “妈妈,希罗、不想、喝、那个!”   他现在说简单的话一般挺利索的,降谷零喝下后的剧烈反应让他的语言表达能力直接倒退一年。   埃琳娜朝他张开手,他乖乖地扑进妈妈怀里,又强调了一遍不想喝。   本来也不是给他准备的。   她戴着防毒面罩、配备了防护手套、专门购入的专用破壁机,特意从南美弄来的墨西哥魔鬼椒,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降谷零又来不给糖就捣乱。   这种辣椒是可食用辣椒里,辣度排名相当靠前的一种,辣度约40w史高维尔。   作为对比,日本的常用辣椒鹰之爪的辣度约4-5w。而用作网红挑战的ペヤング三大激辛系列辣度max的狱激辛泡面,辣度是220w。   配上其他各种辅料,埃琳娜提供的这杯红色营养饮料,综合辣度大约是降谷零喜欢的辣味咖喱的三到五倍,刺激性足够强,同时不会导致受伤。   另一杯看起来特别像泥浆或魔药的深棕褐色营养饮料,用来解辣味。   她并不真想在景光的三周年忌日辣死他生前最好的朋友,把降谷零送下去陪他。   降谷零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比出一个朝下的大拇指,然后才是张嘴喷出一口火。   “真粗鲁……”埃琳娜嫌弃地把希罗转个方向,不让他看见和模仿,嘲讽道,“会教坏小孩子的。”   降谷零发出一个表示不屑的语气词,伸手拿过看起来很可怕的另一杯。   出乎意料的是,味道不算黑暗。   有点像斐济的卡瓦,加入了咖啡和椰浆,可能还有黑芝麻粉。   都喝完以后,降谷零才问:   “为什么这次是两杯?”   两岁半的孩子分量不轻,埃琳娜抱希罗抱得有点累,又把孩子递给他,想比个什么手势却克制住,不耐烦地回答:   “本来有一杯准备给自己调个酒,但是照顾希罗这几天我得保持清醒,为了防止不小心喝多,最好一口都不要沾。杯子都拿出来懒得放回去,便宜你了。”   谢谢,下次这种便宜还是算了吧。   希罗看降谷零变成红番茄看得很开心,拍着巴掌让他再来一个。   降谷零觉得可以,埃琳娜觉得不可以,平静地制止了小孩子的胡闹。   两岁的孩子正处于自我意识敏感期。   他们刚意识到「我」与「其他」的区别,这是一个将要持续到上小学的、从零到有地构筑「自我」的时期。   被否认、被拒绝、被要求分享、被干涉探索世界的行动,都会让他们感到挫折和无助。   可是那也不能放任他们胡来——这也是个会因为好奇,模仿大人,摆弄饮水机的热水出水口或暖水瓶,导致严重烫伤的岁数。   正确的引导在他们的人格形成方面有着重要的作用。   希罗已经算是很乖很乖的小孩子了,埃琳娜说「不可以」,还是让他十分抗拒。   他在降谷零怀里站起来,抱着降谷零的脖子,摇摇摆摆,没有大吵大闹和尖叫,只是把「我就不」写在了脸上。   降谷零心软如棉,毫无抵抗之力地妥协了,投给埃琳娜一个堪称「请求」的目光。   埃琳娜是个坐拥理智之湖的冰雪女王,有一颗铁石般冷酷之心,宿敌的服软都不能让她软化半分,无情地吩咐道:   “放下他。”   降谷零本来想劝,对上她的眼神,「见到了缩小版Hiro」以来的飘飘然,顿时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撒得一干二净。   哪怕是埃琳娜和景光同居、恋情浓烈到想要结婚那段时间,他也从来没见过埃琳娜遵守日本的传统礼仪,采取跪坐的姿势。   可能是跟腱不够灵活的关系,埃琳娜做不到亚洲蹲。她丝滑流畅地选择了跪坐的姿势,不太正规。但是重心降得很低,视线高度几乎与小小一只的希罗能够平齐。   希罗委屈得很,大大的蓝眼睛里蓄满泪水,倔强着不肯流下。   埃琳娜没有很严肃,没有愤怒、指责、批评的意味,也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温声唤道:   “希罗,宝宝,妈妈的鸢尾花。”   鸢尾花希罗认识,是一种很漂亮的花,和他的眼睛颜色一样。   希罗没那么难过了,委委屈屈地应一声,决定听听妈妈说什么。   埃琳娜把装过红色饮料的杯子拿下来,询问希罗:   “教父是喝了这个才变红的对不对?”   越是小孩子越希望被当作大人那样认真对待,希罗点点头。   埃琳娜小心地扇着杯口上方的空气,让希罗能够闻到残余饮品的气味。   混合了山葵酱的辣椒水热气冲天,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涕眼泪一起掉了下来。   降谷零也从来没见过埃琳娜有那么多的耐心和那么好的脾气,轻柔地给希罗擦干净,挪远空杯,再次询问希罗:   “是不是很难受?”   希罗点了点头,举一反三地质疑埃琳娜:   “可是教父喝了这个没有哭!”   埃琳娜对此早已有了充足的准备:   “希罗个子小,只是嗅到了就会难受。他个子比希罗大很多倍,所以能喝掉一杯。再多来一口都会难受得大哭呢!希罗想要看他哭吗?”   希罗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埃琳娜的意思,又好像不太服气,跑到空杯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又闻了一次,那种直钻囟门的辛辣让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孩子好像天生信奉实践出真知似的,这才彻底服气,认可了埃琳娜的拒绝,向降谷零不好意思地道歉。   降谷零温柔地接受了希罗出于小孩子的那种朴素正义感的歉意,陪他又玩了会儿,玩到人类幼崽快要没电关机。   埃琳娜哄睡孩子,下楼回来,降谷零已经不见了。   降谷零在他的马自达里听着辣妹特里休动感十足的歌,想着刚才的埃琳娜,又想到了无数年前那位同名的艾莲娜,有点羡慕,有点放心。   埃琳娜作为母亲,比他以前设想过的靠谱无数倍,或许是他太过于苛刻了。   希罗很好。   她看起来也很好。   Hiro,他们都很好,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   ——就像你最后那条信息所期望的那样,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你还好吗?   时如逝水,匆匆流过。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得不可思议。   新野署的案件远少于县警本部,高明适应了新的岗位和新的通勤路线以后,就把希罗接回了长野。   希罗在东京疯玩几天,想念起了长野的保育园的朋友们,十分寂寞,很愿意回去,还要给他们带礼物。   埃琳娜也想重新换一遍被他画得花花绿绿的墙纸,摆设之类的东西也该换一批了。   依然是希罗和高明居住在长野的诸伏老宅,埃琳娜没出去旅行的话,一两周回去一次。不在日本的时候另算。   高明把希罗养得很好,看不出来半点像埃琳娜的厌世,或者像她父亲的傲慢。   埃琳娜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降谷零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不知怎么突然跑到了女巫事务所不远处、一家三流侦探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当起了服务生。   那个抽烟喝酒烫头的三流侦探半年来声名鹊起,成为了协助警方破获大量凶杀案的名侦探。   埃琳娜没怎么关心降谷零那边的事。   她的女巫事务所走主要走上流路线,此外不定期额外开放一些给「有缘人」名额,作为活动的广告。   营销得十分成功,如今她又回到了遇到景光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日常中去。   过了一段时间,高明告诉她,他重新调回到了县警本部。   为了庆祝他通勤时间大幅度缩短,埃琳娜还专程回去吃了顿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从琉球度假结束,梦到了最近看的恐怖电影恐怖小说杂糅在一起又由大脑自由发挥的爱情故事。   大概是“下雨的声音能够遮掩亡者的脚步声,这样夜晚降临时,他会悄无声息地探望恋人”的剧情。   心情不好,接单发泄一下。   接了三单占卜,三单都是情侣,看上去都情投意合,恩爱缠绵。   第三对用不了三年,激情褪去,在日本丰富的出轨文化下,男方有心重新找个能带来激情的对象,女方还停留在极力挽回的上一阶段。   最后各玩各的。   第二对各玩各的,而且各自觊觎对方已经继承的和可以继承的遗产与保险。   最后渔翁得利。   第一对都是青少年,不良和辣妹的组合。把爱情看得比天还大的岁数。   鬼火少年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电线杆,涩谷辣妹自杀了。   ……心情更不好了。   不接了,把自己关在女巫事务所的书房画画,接到了高明情绪异于往常的电话。   那天是希罗出生的第一千天。   高明收到了日本效率感人的邮政系统,三年前寄出、不知为何一周前才寄到、而且寄到的是东京警视厅的信件。   景光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所用的手机,经过脱密处理,被一位无名氏,以私人渠道,寄给了高明。   他认为有义务告知埃琳娜。   或许是快下雨了吧,埃琳娜下车的第一时间,就嗅到了一种很像陈腐血液的腥味。   ……去世三年的人,他的血,是不是就是这种味道?   吃个饭聊个天,等希罗睡着,就是背负着未偿的血债的成年人,缅怀与交流的时间。   埃琳娜对昨天的梦、今天的一时兴起的首单占卜、此刻的雨夜、微醺的飘浮感,所共同提示的「命运的预兆」,深信不疑。   敲门声响起。   毫无疑问,一定是景光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前去玄关。   打开门。 -------------------- 卡结局卡得差点飞升() —以下很长而且与本文无关请善用屏蔽— 注: 【1】“又是凉风暮雨天”,白居易《秋雨中赠元九》。全诗“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莫怪独吟秋思苦,比君校近二毛年。”我已经比你,离生出白发的岁数,更接近了。 【2】《捧着花的少女》,Ni?a con flores。哥伦比亚画家费尔南多·博特罗所作,最高拍卖价400w刀。 【3】玛蒂尔德是莫泊桑的《项链》主角,罗瓦赛尔是她老公,福雷斯蒂埃太太是借出假项链的好友。 为了庆祝评论过千,放个新脑洞的兄弟丼开头在这里,因为正文肯定过不了审,所以不一定有后续()   【名柯】辖区的孔明也会相信神话吗   Chapter 1   寂静的室内停车场,嚣张的、哒哒哒哒的、细跟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新近获得代号“苏格兰威士忌”、在场诸人中资历最浅的男性不着痕迹地抬起头,观察来人。   正在组织一场需要行动组多人出动的小型暗杀作战会议的琴酒忽然恶狠狠地压了一下礼帽,叼在嘴里的香烟瞬间短了一大截。   “哟,人都来了啊。”来人发出张扬的笑声,抬起手,按照远近距离,逐一与在场的危险人士打招呼,“早上好,卡尔瓦多斯。早上好,基安蒂。早上好,科恩。早上好,伏特加。”   卡尔瓦多斯和科恩颔首致意,作为回应。基安蒂不耐烦地咂咂嘴。伏特加似乎在阅读空气里的气氛这一技能方面略有欠缺,回复道:   “早上好,生锈钉(Rusty Nail)。大哥说你今天死在外面了不来了。”   琴酒的脸黑了。   与行动组成员们便于行动的服装风格截然不同的生锈钉失礼地大笑出声,这才找补似的,给她上一轮唯一漏掉的琴酒,抛过去一个飞吻,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怎么会呢。贝尔摩德特意告诉我,行动组新来了个可口的小家伙,长相正在我的好球区。就是这个吧?”   琴酒看起来被她恶心得够呛,在她紧走两步到苏格兰身侧,准备开口的瞬间,打断她的前摇: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吧。”   他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每个人负责的目标,苏格兰负责盯梢生锈钉——如果生锈钉的目标对她不利,那就狙杀目标。如果生锈钉办事不利,那就狙杀生锈钉。   琴酒提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又挂着那种分不清是热恋还是嘲讽的浮夸笑容,抛过去一个媚眼。   苏格兰清楚地看到,琴酒的额角和手背都跳出青筋,不加掩饰的杀意奔着那位蹬着黑色恨天高、穿着黑色低胸礼服、披着黑色貂皮披肩、女士礼帽垂下黑色网纱的女性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生锈钉”真人。   尚未获得代号、在组织里打杂的时候,杂鱼们一起抽烟放松的闲聊时间,他听说过生锈钉这个代号。   传言总是荒腔走板的。   什么boss的情妇、二把手的情妇、琴酒的情妇,最离谱的,还有贝尔摩德的情妇,总之她好像一个颇具专业素养的职业情妇,没有她勾引不到的对象。   在那些眉眼之间传递的暗示中,她的名字总被戏称为“南希·韦克”“贝蒂·索普”甚至“玛塔·哈丽”。   真滑稽。   为犯罪组织服务的女性间谍,居然也配冠以二战英雄之名。   组织的暗杀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轻松地采取商战手段,解决了背靠老牌政治世家的对手公司决策者,并获得了机密文件。   干净利落,不留证据,没有话柄。   他盯梢的那位犯罪组织女性代号成员,轻而易举地接近了目标对象,成功地让目标对象主动调开保镖、前往只有两人的落地窗房。   生锈钉比着手枪指,轻浮地点在目标对象的嘴唇上,隔着玻璃,看的却是他的位置,笑容灿烂,眨了眨眼,给出“动手”信号。   砰!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指,抻出目标对象的领带,擦拭干净,从目标对象的西装香烟口袋里摸出他的和平铁盒和Zippo,点燃一根吸上,剩下的揣进固定于大腿的工具包,给苏格兰打手势,意思是按计划撤离。 ———— 第 96 章 =================   第96章 Show me the way,Hiro   只是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高明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   埃琳娜的步速,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快。   那种迫不及待的紧绷感,让她的足迹,仿佛每一步,都在乱序的时间长河上方,迈出了一大步。   第一步踏出,还是这个厨房,还是这个餐桌,埃琳娜苍白着脸,平静地宣布判决:   “以后希罗交给你,我将远行。”   那天他思考了很久,埃琳娜究竟是在自我流放,还是去了长野之外、在她眼中的「诸伏高明看不到的地方」,持续点燃复仇的火焰,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再一步迈出,还是这座房子,还是这个地方,去东京住了一段时间的希罗啪嗒啪嗒地跑过来,高兴地抱住蹲下的他:   “爸爸!骑大马!骑小羊!”   他伸手把希罗举到肩膀上,看一眼埃琳娜,想知道她会不会解释后面那个短句是什么情况。   她用他很熟悉的、「我只会给你这个答案,不满意的话你自己再编一个吧」的表情看着他,明白无误地说谎:   “希罗的教父去看他了,你认识的……嗯,松田阵平。”   松田一度被借调到长野躲避风头,后来调回去了。   高明确实认识他,也知道他是景光在警校时期的朋友。   但松田阵平不是希罗的教父。   ……寄给他的信封上,那个不能署名的人,留下的「0」。   是那孩子吧。   发色较浅,肤色较深,正好希罗最近很感兴趣的动画片是《小羊肖恩》,外貌显著特征对上了。   又一步迈出,埃琳娜消失在了他的视野,走到了玄关。   两年前的荒芜林间,暴雨淹没的废弃洋馆。   她蜷缩在她的血泊之中,血光刺痛了他的眼。   没能履行保护者的责任,照顾得也非常不到位,还反过来为她带去了生命危险。   自那以后,一直对她怀有深刻的歉意。   也是有意如他所愿,没有追究她在长野之外的行踪。   日本的「白鹤妻」、中国的「田螺姑娘」、欧洲的「太阳东边月亮西边的城堡」,这些各国各地的古典文学中,都有类似的意象:   一位从天而降的神秘妻子,最好不要探寻她的神秘过往。   否则当秘密揭开、好奇心得到满足,就会永远地失去她。   最后一步迈出,高明听到了轴承转动的吱呀声。   该涂润滑油了。   西式装修的维护比和室简单些,没有容易发霉的蔺草席榻榻米,但也有别的需要在意的细节。   两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早春清晨,埃琳娜带着希罗,来到长野。   一转眼,她们就从一体两身,分开成为两个独立的人。   软得不可思议的新生儿,长成了会睁眼、会微笑、会翻身、会到处爬、能坐起来、能走路、能叫「爸爸妈妈」、现在还会跟他一板一眼地讲故事和道理的幼童。   景光当年,挂在嘴头时时念叨的称呼,比希罗多一个「哥哥」。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学到这个成语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听闻景光的丧信、失去所有家人、得知景光的恋人愿意把景光的遗孤交给他抚养,顿时发现,「失而复得」,美好得简直是童话。   时间回到现在。   如果埃琳娜带着希罗,像来的那天一样,猝不及防地离开,还会允许他探视吗?   自幼就擅长推理的高明,也推理不出女巫莫测的心思。   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她的决定,等待事态发展出现转机,等待揭晓外面的不速之客真身。   在刺耳的轴承转动声中,埃琳娜打开翻新两年余的诸伏老宅的门。   没有人说话,玄关内外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高明到底还是要起身,转出客厅,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家里的女主人怎么突然没有了声音。   埃琳娜不在玄关。   他的心揪了起来——景光7岁时,也是这样的一个普通夜晚,他去参加了夏令营,不在家里,晚饭时间有人敲门,母亲去开门,然后……   幸好很快,门口就传来了她的声音,颤抖的、虚飘飘的、紧绷到极致的、海啸来临前反常退潮般的声音:   “Show me the way, Hiro.”   ——带我走,景光。   就算是「辖区的孔明」,听到法律上的妻子如泣如诉的这声呼唤,也难免僵立在原地。   「Show me the way」和「Take me away」都有「带我走」的意思,后者更加平铺直叙,前者则强调的是「我迷失了方向」。   「长野」不是埃琳娜漫长旅行的归途,「有景光的长野」才是吧。   高明瞬间理解了一切,环视了一圈这座房子。   诸伏家老宅在高明与景光兄弟的父母罹难、分别被本地和东京的亲戚收养后,就荒置起来。   直到埃琳娜怀着孩子找到高明、高明当时住的单身公寓不适宜家庭居住,才重启老宅。   以前是区别于「传统和室」的泛泛的「西式装修」风格,如今是符合埃琳娜的喜好的北欧风。   北欧风的特征是采光好、主题色浅、配色丰富、绿植融入环境。   高明没追到门口,而是转到落地窗前,站在枝繁叶茂的龙血树后,这里可以全览庭院中的景象,及时发现险情,又不至于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制造尴尬。   埃琳娜在雨中,欣喜若狂,与人相拥,热烈亲吻。   雨声婆娑,她盘在头顶的深黑色卷发在激烈的动作下散开,披垂到肩上背上,又被无根之水打湿,逶迤蜿蜒,如同某一幅名家所作的浮世绘中,女子青丝化作的妒蛇。   高明稍稍错开视线,着重打量来客。   拥抱着她的那个男人,身高与高明相仿,略矮一线。   廉价的冲锋衣搭配陈旧的牛仔裤,兜帽的缝隙里露出的头发枯槁发黄,扶住埃琳娜肩膀的手背黝黑,整个人的身形憔悴得仿佛一具金字塔里走出来的木乃伊。   埃琳娜会不会认错恋人?他会不会认错弟弟?   那个仿佛从黄泉九幽深处爬回来的、鹄面鸠形的身影,怎么看都是他今天刚得到遗物手机、三年前就已经在卧底工作中因为身份暴露而牺牲的血脉至亲,诸伏景光。   但是。   人死不能复生。   世间没有鬼神。隔着落地窗,能够看到,他们脚边丢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的雨滴打得它蓄起了水,风吹得它来回摇摆。   他不可能是景光。   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确认那个男人,那个很有可能冒充他和埃琳娜共同的至亲至爱之人的男人,真实的身份。   不到五分钟之前,埃琳娜的话,近在耳畔:   “「下雨的声音能够遮掩亡者的脚步声,这样夜晚降临时,他会悄无声息地探望恋人。」如果他来带我走,你不可以阻止。”   ……他不可以阻止。   前提是那确实是弟弟景光。   法律上的夫妇有对彼此守贞的义务,然而诸伏高明与埃琳娜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像普通的丈夫要求妻子一样,要求她不许思念其他男性,这话说出来滑稽得荒谬不经。   他们的婚姻肇始就是埃琳娜发起、高明接受的「合作育儿」邀约,为了共同养育景光的骨血。   景光不在了,孩子就独属于她一个人。   景光的兄长高明没有资格提出任何主张,她没有义务和任何人分享。   承受了她的慷慨与善意,得以抚养流着相同血脉的最后一位亲人,高明感激不已。   这对合法夫妇各有一个卧室,在二楼,中间隔了儿童房和两个书房,只在有事时才会去敲对方的房门。   室外风声大作,雨下大了。   高明的视线凝在楼梯上一瞬,甩开突然入侵脑海的另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目光下移,转到客厅。   客厅的壁画是埃琳娜一时兴起所作,她没对任何人做出过任何解释。   高明考据的结果是「各国神话大杂烩」。   此时他视线注视着的,是印度的英雄史诗《摩诃婆罗多》中,木柱王之女、祭火降生的德罗波蒂、黑公主般遮丽。   他再次看向庭院方向。   雷霆骤起,惨白的蛇形闪电撕裂夜空。   埃琳娜看上去简直要吃掉那个几乎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景光的男人。   他看上去心甘情愿。   螳螂啃啮丈夫、森蚺吞食男友、红蜘蛛向雌性献上自身,生物学上称作「性食同类」。   高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埃琳娜,即使是……不,没什么。   她总是轻慢的、怠惰的、慵懒的,优哉游哉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忧思常相伴,烦恼不过夜,谁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能让她动容。   只有非常稀少的时刻:   她的家庭受到威胁,她的孩子遭人觊觎,她的事务所被人破坏,她才会收敛起从景光那里学来又发扬光大的温和微笑,替换为家学渊源的那一面。   如此强烈的爱,与同等强烈的恨,如此汹涌的思念,与同等澎湃的渴求——要是她早知道推平坟墓、劈开棺材、拽出睡在里面的人,就能让死者复活,恐怕根本不会多等待哪怕一天。   “死者反生,生者不愧。ꁘ”   高明心中默念这句古语。   死去之人重新活过来,出现在活着的人面前,生者实现了死者的心愿、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守住了两人间的心意,就不会有愧疚。   要是那个男人真的是景光的亡魂,埃琳娜确实可以坦然面对。   细碎的跫音传来,高明循声望去,婚后五个月出生的希罗,抱着过生日时得到的「白色恶魔RX-78-2」抱枕,出了儿童房,下楼发现落地窗前的他,咧着嘴要哭。   希罗是个可爱的小卷毛,五官长得和景光小时候一模一样,淘气程度十个景光绑一块都不一定追得上。   高明当兄长时冷淡又严格,却一向拿希罗没辙,走过去抱起被雷声惊醒的人类幼崽,打算回儿童房重新哄他睡觉,可是放心不下雨中的埃琳娜。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近乡情更怯ꁘ」的人,是他。   不相信死后有灵,不相信神佛存在,却怀着一线虚无缥缈的妄念,希望弟弟复活回来,又不敢确认那个与埃琳娜紧密相拥的家伙,是人是鬼。   希罗不肯回房间,小孩子发现外面在下雨,吵闹着要去院子里玩水。   高明不记得景光喜欢雨,可埃琳娜特别喜欢。   喜欢雨、喜欢雪、喜欢玩水,游泳时像一条美人鱼。   希罗这方面像母亲,在同龄人中水性一骑绝尘的好。   不知道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长野的孔明抱着他实在没办法的幼儿,转到玄关,拿上伞,带他去看雨。   换了个视角的那个人,更像景光了。   与记忆里和想象中的每一个画面都不一样,长大了、成熟了、黑得不像话的景光。   自高明读大学、景光上初中、同处东京,才有机会常常见面那段时间以来,相隔十余年。   他是景光吗?这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久别重逢吗?   跟警校毕业、二十出头的照片,也很不一样。   景光失踪那年26岁,今年应当是29岁。   那个人留着一部遮挡面容的络腮胡子,沧桑得像高明的同龄人,比埃琳娜没什么变化的容貌显得年长许多。   察觉到高明出现,他挣扎着与埃琳娜分开,像一条被雨浇透又无缘无故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神色惶然又困惑。   埃琳娜与他十指相扣,他想躲没有躲,似乎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表情纠结成一团,面红耳赤。   两个人站在一起,雨幕勾勒出的他们的轮廓,近得就像一个人。   希罗高兴地喊妈妈。   稚嫩的声音惊醒了像极了景光的那个人,他循声望向埃琳娜的孩子。   一张过于干枯的脸上,幽蓝色的猫眼显得格外大,此刻正瞳孔地震地盯着高明抱着的希罗,仿佛撞见了什么天地间最无法理解的事物,大脑宕机。   他侧头回看紧盯不放的埃琳娜,表情茫然,求助般地问道:   “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   诸伏高明只在电话里听到过的、成年的诸伏景光的声音,在雨夜的庭院中响起。   这句话应该有前因后果,高明不知道埃琳娜之前和他说了什么,他看埃琳娜、看他和看希罗的眼神,比起看「恋人」「兄长」「孩子」,更像看三个眼熟的陌生人。   埃琳娜牵着那个人的手,搂着他的腰,望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就好像只要眨一眨,他一定会消失不见一样。   这次细节确认无误,高明清楚地见到,埃琳娜的亲密举动,那个人主观上想躲避,不知道为什么行动没跟上,似乎无法理解自身的每一次举措。   看上去他的脑子里仿佛存在两套互相冲突的操作系统,它们正在打架。   埃琳娜显然比高明发现得更早,她的黑色睡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下摆滴水,嗓音喑哑,鼻音浓重地给出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答案:   “诸伏埃琳娜。”   细雨潸潸,不见人泪下。   高明想起她无数个「吾之用心,食不知味;相为悲叹,寝不安席」的日夜,相比之下。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景光,他这样的反应,对埃琳娜也太过无情。   埃琳娜回答得很快,声气特别轻,多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唯恐一不小心,就把那位令她穿了三年丧服的亡灵吹散。   归来的亡灵愈发不知所措,他想问的不是埃琳娜的名字,而是她的身份。也不是,也确实想问她的名字,不过比起名字……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不,我的意思是……”   埃琳娜半永久地戴在手上的蕾丝手套,被雨一视同仁地淋湿。   湿漉漉的纱料轻柔地摩挲着那位男性的脸,手的主人打断了他的话,没让他说完。   她双侧下颌淌着雨珠,一滴一滴,连续不断:   “好思念你。高明哥也是。”   他看起来没听懂。他看起来头脑空空。他窘迫得让人心疼的眼神看向高明,开口道:   “哥哥,你就只是看着吗?”   ……他看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那声「哥哥」。   他就是景光。   诸伏景光。   诸伏高明的弟弟、诸伏埃琳娜的恋人、诸伏春和的另一半基因来源。   毫无疑问。   高明在景光面前总会不自觉地变得严肃又冷淡,破镜重圆的好时候,当然要赞一句佳话: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   分明就是失踪三年的诸伏景光、但是不认识诸伏家的每个人的那个人,羞愧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没听明白。”   ……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每当听不懂高明哥哥的拽文,做弟弟的总是这样的反应。   希罗打了个哈欠。   小孩子觉多,闹着要玩水的是他,还没玩到就困得不行的也是他。   伞下的卷毛蓝眼幼儿趴在高明肩头,不解地看着大人们的眉眼官司。   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看看陌生人,没人说话,更没人答疑解惑,希罗懵懵地发问:   “这位叔叔是谁呀?”   好问题。   本来就微妙得不行的局面,因为这一句问话,都快要混合成哈萨克斯坦的别什巴尔马克或南意的海鲜烩饭了。   没等到答案,他就睁不开眼睛了。   高明扶了一下半睡半醒的希罗,觉得不管「这位叔叔」是不是景光,继续在院子里淋雨都不是个事儿,目光示意他们跟上,有话去房间里讲。   埃琳娜完全不松手,抓着明显度过不少风吹日晒的艰苦时光的景光,眼圈红透了。   景光完全不敢挣扎,不敢直视埃琳娜的眼睛,也不敢问希罗的事,又高又大的一个青壮年,恨不得蜷缩成埃琳娜的第五只猫。   高明抱着孩子没办法拉人,眉头微皱,严厉地瞥他一眼。   他的脚顿时有了自己的想法,带着他,顺从高明的提议,跟在高明身后走进玄关。   埃琳娜临时下线离家出走的理智还没回来,高明无奈地把他们撂在那里,上楼把睡着的希罗放下,取了身干净衣服给景光换洗,回来发现情况又发生了神秘的变化:   景光背靠门板,十分紧张。埃琳娜踮着脚尖,纤细的手臂伸出。   拥吻?壁咚?   都不是。   她扼住了景光的颈部,正在施加力度,看上去倒是咬牙切齿竭尽全力的样子,实际上连根汗毛都没压倒。   高明再不犹豫,转身就走。   景光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语气词,高明停步回头,他却不说话了。   行吧,另一位智商临时下线离家出走的。   在哪里都不对的景光小心翼翼的询问的眼神里,高明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我去起草离婚协议书。” -------------------- 文案回收,终于写到这里了ww 以前写好的那版完全不能用,爆肝半个晚上+一早上重写的,困死了补眠去_(:з」∠)_ 注: 【1】“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用曹老板的话。 【2】“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渡汉江》,宋之问。高明的重点是最后一句。 【3】“吾之用心,食不知味;相为悲叹,寝不安席。”《诸葛亮集·与张裔书》。张裔就是丞相写信“割骨肉以相明”的那位。 ps,日语的“伯父”和“叔父”,汉字写法有区别,读音没区别。希罗的共轭欧吉桑出现了() 再无神论的人,也会在某些格外脆弱的瞬间,希望有鬼神来生存在吧…… 正文快完结了,你们可以提名番外,到时候我看有咩有灵感,大概会挑着写写(但是不一定真的有XD) 第 97 章 =================   第97章白人饭   高明的计划没能很快实现。   没等走到书房,他就听到了楼下的追逐战,与拆家声。   ……怎么回事,叮呤咣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养了两只哈士奇呢。   他转身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嘿绝了,埃琳娜正在追杀景光,视觉效果简直笨猫抓老鼠。   景光左手拿着平底锅,右手抓着案板,正在茫然但敏捷地疯狂逃窜。   还时不时举起两件盾牌,抵挡埃琳娜随机投掷的不明物。   埃琳娜穿着她基本和「方便行动」标签告别了的睡裙,金瞳冒出幽蓝鬼火,一路追一路抓起什么就扔什么。   这么点会儿功夫,一楼已经遍地狼藉。   两个人都没说话,追的那位怒发冲冠但是气喘吁吁,逃的那位神情紧张但是如履平地,感觉像某种默片时代的滑稽喜剧。   高明轻咳一声,景光立刻抬头求助地看着他,埃琳娜充耳不闻,逮着景光减速的机会,爬过沙发一个猛扑——   被沙发背绊住裙子,扑在了沙发上。   景光不想坐以待毙,手一撑越过茶几,轻轻松松地继续兜圈子。   高明看着不像话,拦住跑得慢所以很好捉的埃琳娜,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埃琳娜气得相当厉害,理都不理,想要绕过他的阻拦,绕不过去,摘下拖鞋用力一丢。   软底拖鞋杀伤力有限,景光躲都不躲,任它在离他还有十多厘米的位置,强弩之末般坠落。   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好,为了表示安抚,赶在轻薄的缎面拖鞋落地之前,他把小腿伸到底下接着,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啊好痛」。   埃琳娜气疯了,要不是实在举不动高明,她差点把高明扔过去。   高明双手压在埃琳娜的肩头摁住她,扭过脸,严厉地瞪了一眼景光。   景光丝滑地不打自招了:   “我刚说了一句话,不,只有半句……”   他听起来委屈得像个大号的希罗。   幸好埃琳娜不是生气时容易被气到说不出话的脾气,她跳着脚控诉道:   “三年不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是鱼塚三郎」!他要是鱼塚三郎我就是黑泽阵好吗!”   “我不是鱼塚三郎的话,我是谁?”   景光问。   “鱼塚三郎是谁?”   高明问。   好问题。   埃琳娜刚想回答,就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跑乱了的头发捋到耳后,斟酌着说:   “这个话题不能随便聊。高明哥,麻烦你检查一遍家里家外有没有「甲虫」,连他身上也一起检查。我去开地下室的活板门,腾出来个说话的地方。最后,你——”   被指到的景光惶惑地顺着她的手势,也指指自己的鼻尖。   埃琳娜压着火气,尽量平和地说完她想说的话:   “没错,就是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那个名字的?对「诸伏景光」还有印象吗?”   以奇怪的名字自称的景光低头思考好半天,久到高明拿着埃琳娜的朋友给她的检测仪器、里里外外转一圈回来,才对后一个问题,给出否认的答案。   按埃琳娜的要求打造的地下室,三人围着电子壁炉,捧着茶杯。乍一看一副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景象。   实际上他们讨论的东西一点都不和谐。   受限于卧底工作的保密性质,景光从警校毕业、执行特殊工作之后,和高明没再有过直接联系。   直到埃琳娜造访长野,高明都不知道那个黑色组织的存在。   埃琳娜虽然能「看到」他人身后背景板一样存在的随机人生片段,但她不能主动翻页。人海茫茫,就算她有心碰瓷组织相关人士,也没那么大的几率。   她见到过去便利店买三明治的伏特加,他的背景图里显示的是一份登记表,上面有宫野志保、黑泽阵、鱼塚三郎这三个名字,其中伏特加就是鱼塚三郎。   之所以确认回来的人是景光,不是长得像景光的其他闲杂人等,正是依托于她的亲眼所见:   被她改变过人生轨迹的人,身后显示的背景不会实时更新。所以她看到的,依然是她24岁初见景光那一刻,所看到的天台、围墙、蛛网般喷溅散开的血迹、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男人。   那个死亡现场只有两个人。   他不是景光,难道还能是整容成景光的赤井秀一吗?   景光翻着埃琳娜三年来重置整理的画作,动作机械,表情空白。   除了《太阳就在那里》和《月亮触手可及》等早就出版的大路货,更多的是她秘而不宣从不示人的手稿。   有她曾经看到过的、遇到她之前的童年景光,有隐去苏格兰的、她与苏格兰的往来,有每日至少一张的希罗成长记录。   埃琳娜没和任何人签署保密协议,趁景光忙着阅读画作,简单地组织了语言,从她的角度,介绍并diss了一遍组织。   高明陷入沉思。   过了最初的震惊与狂喜,两位景光的至亲至爱,都轻易地看出了,失踪三年后「死而复生」的Hiro,处在失忆状态。   这次失忆比他七岁那年的一过性记忆丧失严重很多,他连之前的社会关系都忘光了。   不记得兄长高明,不记得恋人埃琳娜,不记得幼驯染降谷零,他们的名字不能引起他的任何「灵光一闪」。   降谷零不可能闪现在这里。   另外的两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有强烈的既视感、看到觉得「很熟悉」「特别亲切」,更多的相关信息,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   希罗也一样。   高明抱着希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可是并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给足了他缓冲情绪的空间,讲故事的人轮到了他。   ******   人的一生,由回忆组成。   回忆,由一个一个时间节点、一桩一桩未被遗忘的事件组成。   头脑空空、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人生的肇始。   他的人生,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游出血海,睁开双眼,醒来。   不认识的海滩,不熟悉的海边巉岩。   眼中充血,感受不到心跳和肺部活动,无法呼吸。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   “喂!那边那个人……”   陌生的声音。   意识中断。   陌生的天花板,明亮的无影灯。   绿色手术衣、绿色手术帽、绿色口罩,人影憧憧。   感受不到疼痛,冰冷的手术刀划过身体。   “麻醉师!麻醉师!病人提前醒了!”   纷乱的声音。   意识中断。   五内如焚,骨头缝里又钻出难言的冷。   被火炙烤,被冰冻结,一千只鸟齐齐鸣叫,海妖的歌声在远方吸食着他的灵魂。   “醒醒、喂、醒醒!”   似曾相识的声音,唤醒了他。   回到现在,埃琳娜突然气鼓鼓地插话道:   “这集我看过。你是不是在海滩被一位美貌渔女捡走,受她悉心照料,阴差阳错地恋慕彼此、想要结为夫妻,所以来这里向高明哥说明情况?”   景光没有心思去思考她话里的「这集」是哪一集,他否认了埃琳娜的猜测,诚恳地说:   “不,救我的人是位男性。”   埃琳娜的眼睛危险地竖了起来。   高明掩饰性地端起茶啜饮一口。   景光继续他被打断的回忆。   ——非常独特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过的飞机头,占据了他的大半视野。   他的救命恩人。   少年时代想要像外祖父一样当个警察,最后却成为了一位医生。   在海边捡到了「奇迹般的居然没死」的他,对他的形容是“肺部穿了个洞、失血过多、失温、溺水、挫伤、挤压伤、呼吸脉搏血压心跳基本都归零……怎么看都死了起码3/4了”。   抢救、抢救。   飞机头医生凭借着精妙绝伦的医学技术,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昏迷。   捡到他的时候还是初冬,等到他彻底恢复意识,时间已经来到了盛夏。   盛夏,八月,台风季。   医生始终没把他这个身份不明、由于肺部是枪伤的原因没有挂出寻人启事的累赘丢弃。   就是在他醒来的那天,给他列了个一米多长的费用清单。   埃琳娜长长地「哦」了一声,再次插话:   “所以你从还债开始,收服医生当马仔,利用以前的各种专业技能,发财打脸占地盘,成为当地一呼百应的「道上大哥」,三年后衣锦还乡?”   高明再次举起茶杯,不忍心看景光的表情。   回来问问埃琳娜最近消遣时间的阅读物是什么题材吧。她在东京呆久了,似乎受到了轻小说不小的影响。   以前她思路再开阔,也不至于开阔成重生打脸复仇流的爽文套路。   她会念的是《安徒生童话》的《小美人鱼》剧本才对。   景光倒是没受什么轻小说荼毒,再次否认了埃琳娜的猜测:   “不,我先打探我的姓名身份。”   结果什么都没打探到。   总之签下了那一米多长的费用清单和借条,开始了从零开始的打工还债生涯。   复健结束,找工作的第一天,在码头遇到了一位和救命恩人关系相当紧张的画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画家」这个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一番谈话过后,画家支付了两人的茶水费,他得到了「说不定你和鱼或海有缘」的提示。   埃琳娜的怒火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现在变成了满头问号:   “之后你就给自己取名叫「鱼塚三郎」了,怎么想你也该是「次郎」吧?”   “不,是医生为我取的。”   一问一答,埃琳娜的问号更多了。   “所以说、为什么是「三郎」?”   “「三郎」是我自己选的。医生给了「鱼塚」以后,我觉得「太郎」似乎不妥,但是「三郎」就很顺口。”   诸伏太郎的茶杯快要见底了。   “好吧。你成了鱼塚三郎,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登船打渔。”   埃琳娜茫然地重复:   “打渔?”   说到这个话题,景光自信满满:   “我成为了一名渔夫。”   好淳朴啊Hiro君。   淳朴的Hiro君还在补刀:   “一名专业的渔夫。”   他兴致勃勃地为惊呆了的埃琳娜介绍:   “从一开始的什么都不会,到后来每次都满载而归的好手,只花了不到一年。无论是近海的鲷鱼、石斑鱼、鹰斑鱼,还是远海的大马哈鱼、金枪鱼、鲸鱼,手到擒来。”   她最近沉迷的轻小说里,没有人重伤失忆流浪远方后,成为了鱼王!没有人!   埃琳娜一时语塞,快速地眨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看景光,又看看高明,兄弟二人看起来都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样子。   那可能确实是她反应过度了。   她也冷静下来,追问道:   “你什么都没想起来,怎么突然在今天回来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好像不太好回答,景光眸光闪烁着沉思许久,才给出答案。   还真是和鱼有关。 -------------------- 我猜没人猜到景光的下落XD 给亲友剧透时,亲友都惊呆了哈哈哈哈 第 98 章 =================   第98章信州特产的荞麦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顶着「一听就知道有大哥罩着」的「鱼塚三郎」这个名字,景光在今年一场长达大半年的远航结束后,无意中翻到了去年10月份的报纸,上面有铃木次郎吉以名贵收藏品《大海的奇迹》挑衅怪盗基德的过期新闻。   「大海的奇迹」来自航海时代的古董船。   船员们祈求命运眷顾,原本是一众铁制人鱼簇拥着黄金女神的雕像。   如今年代久远,铁不耐氧化,早已消失殆尽,唯余黄金女神捧着她的蓝宝石。   “或许是鱼吃多了,脑子变得好使了一些……”景光如此归因,“那一瞬间,突然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我必须回到某个地方去」的冲动。”   “去年10月份。”埃琳娜重复,她心算了一遍时间,得出结论,“那就是半年前。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报纸?”   一星期前。   自从生出了这个念头,头脑空空地醒来以后,那些有时紧张刺激、有时风平浪静的渔猎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是有他要见的人,还是有他未竟的约定,但他必须回去。   “我仍未偿清昏迷期间与后续复健产生的欠款。因为没有身份和保险,需要全额自费嘛。”   埃琳娜不知道一次远洋捕鱼的具体收入。但她再怎么样也是水边长大的,最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   这种动辄飘在海上一年半载的辛苦活,是个赚钱的营生。   水手们中那些烂赌鬼,会在回岸上以后一掷千金,到了欠一屁股债的程度再出一次远海。   他到底欠了医生多少钱?三年都没还清?   说到这个话题,景光有些微微的赧然。   “仗助医生知道我要离开杜王町,允许我无息延期偿还,还额外借了我一笔钱当做出行费用。”   “仗助医生。仗助。”埃琳娜咂摸两遍,若有所思,追加问题,“他全名叫什么?哪里人?”   “东方仗助。S市的杜王町人。”   好耳熟,她肯定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先放在一边,埃琳娜和高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觉得失忆版的景光,肯定是被骗了。   倒不是说他以前不好骗。   不,更正,以前的景光也是个亚撒西的同时,很有边界感的人,只对至亲好友不设防而已。   这么一琢磨,要是降谷零做局坑景光一把,他会不会毫无怀疑地一脚摔进坑底啊?   ……肯定会。   为了保护波本的卧底身份不因为他暴露,他命都可以不要。   幸好降谷零没坑过他。   要不要把景光回来了的消息跟那家伙通个气?   总觉得,日本公安系统,作为一个情报机构,像筛子一样,不怎么可靠啊。   三年了,三年!居然还没查出来内鬼是谁。   总不能是警察厅的boss吧哈哈哈。   决定了,先把景光带到组织的势力没覆盖到的、远离日本本土的地方,然后再通知那些有的没的需要知道的人。   心意已决,她顿时看起来脾气好多了,不再生气也没有发火,含笑温柔倾听景光接下来的讲述。   ……高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多看了她好几眼。但是一句话都没说,也在安静地听景光介绍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背着没还完的债,拿着新借来的钱,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找谁的景光,踏上了前途笼罩在迷雾里的行程。]   船转大巴,大巴转新干线,新干线转公交车,走过许多冤枉路,抵达过错误的目标,那些都不是终点。   最后站在全然陌生的车站牌前,望着似曾相识的街景。   昼长夜短,日暮黄昏的晚间,闷热潮湿的天气,西边的天空没有太阳。   戴着小黄帽的幼儿园孩童们追逐打闹着跑过,其中一个孩子嘴里哼着熟悉的童谣:   “追过兔子的那座山,钓过小鱼的那条川……”   长野多山,千曲川纵穿其间,桥上的石板走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嗒、嗒、嗒。   他不知道他要去的地名叫什么。   可是双足好像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群山密林、河流溪水,也全都叫不上名字,然而全都无比熟悉。   岸边浅滩,鹅卵石的缝隙,有几个小孩子在用蚯蚓钓虾。   童谣的旋律在他脑海回荡。   “……双亲的身体还康健吗?朋友们别来是否无恙?”   近了,越来越近了。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口音,熟悉的小路。   暮色深沉,雨丝飘落,晚风徐徐吹拂,闷热一扫而光,凉爽宜人。   失落了的记忆深处,隐约也有一个这样的雨夜。   旋转的红色鸢尾,轻盈的雨燕振翅而飞。   如今她在哪里?   是否还有机会见一见她?   脚步在一座完全陌生的房子前面停下,心中有着强烈的预感,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终点。   再怎么挖掘空空如也的记忆,也想不起来半点相关。   真的是这里吗?   院墙是翠意盎然的篱笆,不算高。   回过神来,他已经敲响了房门。   一朵馥郁妖冶的镶嵌银边的黑色天堂鸟,飘然落在他的怀里。   手臂自然而然地接住那位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女性。   他曾经因为身体下意识的过度反应,暴起伤害过背后突然袭击、想吓他一下的工友。   对于这位女性的肆意接近,却没有半分反抗的意图。   她是谁?   心中的小鹿怦然而动,他不知不觉地伸手,捧起她的脸,回应着她炽热得如同可以蒸干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潮湿水汽的吻。   他以前,是她的恋人吗?   三年过去,依然保持着对他这样的热情——他到底错过了些什么啊。   “抱歉,我应该更早想起的。”   从来美梦容易醒。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抱着幼童的男性。   好奇怪。男性也让他心中酸涩,无比怀念。   ……她已经有了家庭了吗?   再仔细一看,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   他不愿意去进行一些可能会破坏她的家庭的猜测,可是那个孩子的眼睛,比起父亲,是不是更像……   太荒谬了。   果然还是三年前缺氧窒息造成的脑损伤过于严重,居然妄想起了绝无可能的荒谬画面。   她的名字是埃琳娜。   简短明快,琅琅上口,美丽的字眼,正适配美丽的她。   纷乱的寒暄过后,他得知了他原本的名字。   诸伏景光。   其中的「景」读作「Hiro」,是仅用作人名的罕见发音。   模糊的熟悉感,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男性是他的兄长,代他照顾未婚妻。   希罗,诸伏春和,是他的孩子。   这里是他的家。   阔别已久的家。   他的亲人们无比欢迎他的归来。   同时十分在意他的安全。   他以前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公安警察,遭到内部出卖,身份暴露,受到悍然干涉别国内政的FBI卧底追杀,消失在东京湾冬日的冷水之中,被认定已牺牲。   阁楼里有他小时候留下的玩具,其中一部已经陈旧得泛黄的手账,贴着初代假面骑士的贴纸。   醒来以后,不出海的时间,从电视里看过假面骑士,还以为是新近萌生的爱好。   原来由来已久。   “那我落海不死,也是有情可原的——众所周知,骑士不溶于水。”   三方情报交流得差不多了,景光开了个玩笑,试图活跃地下室中由于他的「死而复生」,显得十分凝重的气氛。   “哈哈。亲爱的,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我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了哦。”   没有吧,他不觉得饿。   不顾他的神情,黑色丝绸睡裙的海妖如此回应,紧接着她微笑仰头,递给高明哥一个眼色。   高明哥立刻点头称是,起身离开,去准备宵夜,半点不带犹豫。   还在走上楼梯以后,贴心地放下了活板门。   ……等、等一下,哥哥,不多担心我一点吗?   出乎他的意料,之前情绪表现非常非常激烈的埃琳娜,这次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下打量着他。   猜不透她的想法。   莫名其妙的羞耻感。   头发。   被海面上强烈的日光晒得发黄发软。   面部五官。   被海风吹拂得黝黑粗糙。   颈部与喉结。   似乎被猫科的尖牙利齿隔空衔住,带刺的舌头轻轻舔舐,细密的软刺扫过颈动脉窦,敏感的神经末梢向大脑不断发射请求支援的信号,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   忍不住吞咽一口涎液。   视线平滑缓慢地下移,无形的手扯起他的立领衬衫挺括的领口,他感觉呼吸困难,脉搏加速,血液上涌。   砰咚、砰咚。   心脏未经允许,越跳越凶。上下起伏的弧度,越来越激烈。它简直要从他嘴里跳出去,兴高采烈地奔向埃琳娜掌中,那里才是它为自己选定的终身归宿。   景光捂住胸口,埃琳娜「哈」地笑了一声,他又局促地松开,发现她正盯着的位置下移到了他的胸前。   高明哥比他略高几分,肩宽和胸围差得比较多。兄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扣子没办法扣严到第一颗。强行扣上的话,要么衣扣脱线崩开,要么扣眼与扣眼之间的布料张开梭形的缝隙。   她的眼睛,注视着缝隙中露出的肤色,长睫愉悦地眨动,一下一下,像羽毛扇,送来一阵一阵的、让人发痒的春日微风。   请不要再……   视线继续下移,隔着三百支三股、细腻柔软不透光的衬衫,停在他心脏之下的巨大疤痕上。   三年过去,多大的伤口也肯定早已愈合,不痛不痒。   可是为什么,在她的视野中,他胸口的旧瘢简直就是海滩上的砂砾,被一波一波的浪潮,一层一层推开,逐渐露出最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嫩红软肉,由着她搓圆捏扁?   心理防线也好,行为结果预期也罢,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那双锋利得刺破一切、所有隐秘无以遁形的金瞳盯着哪里,他就想用手捂住哪里。   明明她的视线非常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现,只是单纯的「看」。   被她看得实在受不了,浑身上下红透了的景光期期艾艾地说:   “请别……”   金瞳乌发的女性竖起纤细白皙的手指,轻声道:   “嘘——”   他马上闭了嘴,乖乖地坐稳坐正,垂头任她打量。   埃琳娜慢条斯理地翘起腿,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身体放松地后仰,靠着椅背,再次从头到脚地审视他。   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地下室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高明哥沉稳的声音成了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   景光慌不择路地抓住它,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为了表示他对埃琳娜没有任何不敬之意,还特别强调: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真的很饿了……”   埃琳娜温柔的假面没撑下去,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又到了你们的经典款「红豆泥私密马赛」时间。得了,正好我也饿了,走吧。”   景光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听到埃琳娜森然的一声冷笑,僵在原地,转身请示这位女王陛下有何安排。   埃琳娜两手一摊,轻飘飘地笑语:   “怎么办哦,饿得没力气了,这么长的楼梯,爬不上去呢。”   ——是在暗示允许他抱起她吧?   见他没动静,埃琳娜进一步暗示:   “我裙子上的花纹怎么样?”   由于误以为她已经结了婚、是别人的妻子,为了避免给她的新生活造成困扰,景光没仔细观察过她的睡裙花纹。被问到了,才端详一番。   垂坠感良好的丝绸主体素面黑色,裙摆处银线绣着一只在洞穴内结网的蜘蛛。   从蜘蛛腹部的红色眼睛状花纹来看,它应该是球蛛科寇蛛属的间斑寇蛛。   俗称「黑寡妇」。   日本民间传说中的经典物怪「络新妇」的原型,雌蛛需要补充繁衍带来的巨大消耗,会在交尾后吃掉雄蛛。   ……真是相当有力的威胁呢太太。   他走得太近了,又在低头弯腰看她裙摆的花纹,埃琳娜忽然掀起裙子罩在他的头上,发出恶作剧得逞的畅快笑声。   尽管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身体认为无比熟悉的馥郁甜香,瞬间侵占了他的全部心神。   ……这种玩笑可真是太……   景光面红耳赤地钻出来,捂着脸无话可说,等到心绪稍微平静、同时高明哥在上面催了第二遍让他们出去吃饭,他半蹲着压低身体,示意埃琳娜跳上来,他可以背着她上去。   埃琳娜并不满意,摇了摇翘起的足踝,斜了他一眼,瞳孔转向远离他的另一个角落。   好吧。   埃埃亚岛的魔女小姐。   景光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在她计划通的得意笑容中,稳步向前,离开阴冷暗淡的地下,重回人间。   埃琳娜贴近他的耳垂,吹着气,轻声道:   “想起来了。请不要回头,我的欧律狄刻。仗助是乔瑟夫ꔷ乔斯达的幼子,随母姓。乔瑟夫ꔷ乔斯达是我外祖母和前夫的孩子,算我舅舅。”   一连串的亲属称谓砸下来,景光有点懵,不过还稳得住,抱着她坚持走下去。   “三年前捡到你的,不是加泰罗尼亚的渔女美塞苔丝,也不是康费图的渔女埃琳娜,而是埃琳娜的表弟。啊,你石化了。”   她轻盈地跳下来,笑嘻嘻地拖着石化的景光,离开通道,把他拽进厨房。   高明系着围裙,戴着隔温手套,将一锅冒着热气的面,搬到竹制的垫板上。   那是他记忆里,弟弟最喜欢吃的食物。   当地特产的荞麦面。   7岁。13岁。   29岁。35岁。   少了两名本该年过半百的,多了一位需要保密的,和一个两岁半的。   一转眼22年过去了。   回来就好。   “欢迎回家,Hiro。” -------------------- ——欢迎回家,Hiro。 《故乡》的歌词,之前贴过原版,刚发现没贴翻译() 随放一个在这里,水平有限,渣翻,凑合着看吧w 追过兔子的那座山,钓过小鱼的那条川。 追寻梦想远隔天边,我那无法忘怀的故乡。 双亲的身体还好吗?朋友们别来是否无恙? 顶风冒雨艰难前行,我那深切思念的故乡。 怀揣梦想奔走之日,期待志向实现之时。 事竟即为归去之期,我那山清水秀的故乡。 第 99 章 =================   第99章蘑菇加明太子的意大利面   潮湿的天气,雨声簌簌的夜晚,明亮的灯光,热腾腾的面。   三年或者二十二年以来,梦中才有的合家欢聚。   希罗在楼上的儿童房睡觉,埃琳娜克制住想要往唱片机里塞唱片的欲望,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等开饭。   厨房是高明的地盘。   似乎跟她提过一嘴,装修布局是按照「以前」来设计的。   看到把她放下以后,自然而然地辅助高明,取来了三套餐具摆好的景光,她大概意识到了那个「以前」是多久以前。   景光本人好像还没意识到。   不管是与端着锅的高明的配合,还是餐具的摆放与分配,他都太熟练了。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   总有时间也带不走的东西。   埃琳娜在意的东西不多,厨房的归属问题显然不属于「要事」范畴。   刚结婚还没翻新老宅那阵,高明在观摩过埃琳娜几次一时兴起地下厨以后,委婉地劝说她,料理而已,没必要跟食材搏斗。   ……有1/8或更多的英国血统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虽然没离谱到轻而易举地通过普通厨具炸厨房的程度,但她以自己的喜好和审美做出来的食物……   说实在的,景光五岁时,个头还够不到料理台,妈妈全程指导下,他站在小板凳上煮的味增汤,就已经比埃琳娜的生吃乱刀蔬菜、白煮整个水果、煮锅烂炖任何豆类,好吃出一百个便利店速食快餐。   可惜他们兄弟别离太早,时间太长,高明从来没吃到过长大后听说很擅长烹饪的景光做的饭。   幸好命运总有仁慈之处。   现在景光吃到了兄长做的饭。   父亲做饭不是酱油放多,就是糖盐弄错,他们兄弟的口味和料理习惯,都来自于母亲。   餐桌上很安静。   或许为了避免景光接不上与高明关于童年的回忆,也接不上埃琳娜关于恋情的回忆,作为旁观者坐视高明与埃琳娜三年来培养的默契又太难堪,大家只是吃饭,没有聊天。   景光吃得很快,还自觉起身续了一碗,应该是吃着顺口的吧。   连埃琳娜都吃了比正餐还多半个温泉蛋的份量。   这么算的半个:她只吃蛋清。   蛋黄她很自然扔到景光碗里,景光也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脸色爆红,头上着火,耳朵冒烟。   埃琳娜显然很乐于见到景光这种窘迫的模样,她已经食尽了给她的小份面,愉快地一根根夹起她平时不怎么吃的葱丝,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结果就是,她吃撑了,开始犯困。   饭后高明收拾桌子,景光洗碗,埃琳娜想说「这不是明天保姆的工作吗」但是憋住了,站在流理台前,围观景光清洁筷子。   高明几次因为她要多绕两步路,她依然尚未察觉。   还是景光发现了,在高明下一次需要往橱柜里放东西时,抬脚勾了一下她的小腿。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总之欢乐地跳到了景光背上,如同一只扑到家长身上的小考拉,不管是爬树还是走路,都要背背。   景光吃惊地「诶」了一声,发现高明根本不管,甚至还没忍住笑了一下,好笑地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去,小声吐槽道:   “您是只有三岁吗?”   埃琳娜的手臂圈在他胸前,膝盖分开夹着他的腰,哼哼唧唧地diss回去:   “人家今年两岁半……”   好吧,两岁半。   来自背后的袭击,哪怕没经过特别训练的人类,也会有本能的躲避或反抗冲动。   可她的气息,让不记得任何相处经过的景光,生不出半点闪开的念头。   反正她也很轻,挂着就挂着吧。   收拾完本来就很整洁的厨房,景光跟着高明、背着还不肯下来的埃琳娜,去了二楼的儿童房,看望睡得很香很沉的希罗。   儿童房门口,埃琳娜总算顾及到了身为人母的形象保持问题,无声地滑下来,抱紧景光的手臂。   希罗的睡眠时间正常是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成年人们还可以自由活动不到五个小时。   然后就要面对人类幼崽无穷无尽的精力和永无止休的魔音贯耳啦。   在高明的目光指示下,景光轻手轻脚地上前,给希罗盖好踢到一边的被子。   他好小。   好可爱。   有半人高吗?   四肢五官,都比成年人小得多。   和埃琳娜一模一样的深黑色卷发,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呼吸清浅,像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崽。   可是转过头,映入视线的埃琳娜,也很娇小。   她的身高大约163-167厘米,身材纤细,在诸伏兄弟面前,顶多算一只个头大一点的鼬科。   这样比起来,希罗又好大一个。   没办法想象希罗在她身体里的样子,如同没法想象精致的水晶高脚杯里,装进去整整一颗大西瓜。   浪潮般的愧疚一波一波涌来,埃琳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给他一个狡黠得意的笑容。   抱歉,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为了什么他毫无印象的、他们共有的记忆,如此开怀?   本该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马上就要因为景光的迟疑化作尴尬,高明适时打断,一手拉一个,把两个人带到儿童房隔壁的书房。   急着交换的情报,刚才就聊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没那么紧急。   天色已晚,景光奔波多日,是时候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番了。   ******   S市,杜王町,托拉萨迪的意大利餐厅。   从东京坐新干线过来,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景光走了七天。   埃琳娜用意大利语,点了一份麻婆豆腐披萨。   老板托尼欧ꔷ托拉萨迪原地爆炸。   热情地介绍了这家餐厅的当地食客震惊地看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点了一份草莓巧克力熏火腿奶油意面,要求加双倍菠萝,意面记得掰成两段。   可能是气过头了,这次托拉萨迪没有二次爆炸,而是回忆片刻,以一种敬畏的语气,问道:   “如此神奇的口味、莫非……您就是西西里的「女巫」小姐吗?”   埃琳娜压下帽檐,勾起唇角,声音如云雾缥缈,裹挟着潮湿的水汽:   “西西里的女巫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都是我?”   托拉萨迪认真地回答她:   “维珍娜很感谢您。没想到您也来了日本。”   他接下来的话都是围绕着「女巫昔日如何救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现在是我妻子」展开的,无数溢美之词与感谢之语。   也没有再因为埃琳娜的迷之点餐方式继续生气。只不过完全没有照她说的做,端上来的是一份蘑菇加明太子的意大利面。   这种时刻埃琳娜经历得多了,摆着她的经典款女巫的笑容,偶尔语焉不详地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复。   品藏佳肴的时候,心中可惜:   这位厨师的水平相当不错,不过喜欢这种意面搭配的人,今天没来,遗憾地错过了。   门后铃铛响起,应该是东方仗助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她才饶有兴趣地暼过去。   看到了一头绿色的强风大背头。   这个人,居然也有看人如看书的能力!   等到东方仗助得知他有一位素未谋面的超级大美女表姐,特意来到杜王町拜访他,着实收拾了一番,才跟突然非常强势地抗拒「鱼塚三郎」这个名字的景光出门。   一眼就看到了整个杜王町最讨厌的人。   呵那个漫画家,吃个午饭还要跟不同的美丽异性约会吗?   黑发的女性抬起头,望向门口,浅浅一笑。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感击中了他,向来受女孩子欢迎的仗助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回给女性一个热情的笑容,正要开口,身边的景光说道:   “你和露伴老师已经认识了呀,埃琳娜。”   埃琳娜高兴地给了他一个飞吻:   “是啊,我们交换了几张画。现在我有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好消息,等回去的时候告诉你。”   在景光为她介绍仗助之前,她先一步转移话题:   “这位就是乔瑟夫舅舅的孩子仗助吧?初次见面,我是你的祖母伊丽莎白夫人的外孙,埃琳娜。”   原来那种悸动不是一见钟情,是素未谋面的血亲之间自然激发的亲近感啊。   岸边露伴对东方仗助的合家欢俗套戏码没有兴趣,他是少年漫画家不是家庭伦理剧脚本师,与宿敌习惯性地互呛几句,告辞离开。   仗助松了口气,向埃琳娜礼貌地打了招呼,略显局促地接下了埃琳娜给母亲朋子带的伴手礼——意大利原装进口的中年女性时装和全套化妆品——他和父亲那边的亲戚往来很少,身份原因,总是有些尴尬。   有些话题在餐厅是不方便提起的,而他们并没熟络到能够直接邀请埃琳娜回家的程度。   约在外面餐厅的这顿饭之后,满足了后者所需要的条件,一行人步行到定禅寺的仗助家。   埃琳娜付清了景光欠下的治疗费和康复费,还赠送了一台超跑作为酬谢。   仗助一再表示不必了不必了,客气地讲着早知道是表姐的男朋友的话免费治疗也是可以的之类的话。   此次出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还钱和见面,埃琳娜因为母亲早亡又是家族的女儿的缘故,与母亲家那边生活在阳光下的世界的亲戚们不熟。   还是怀孕期间,去了一趟外祖母生前最后居住的山庄,才知道她还有个舅舅健在。   舅舅比她母亲年长三十来岁,在母亲出生前早就有妻有女。   兄妹二人既不同父,更不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基本没有往来。   想也知道,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关于母亲的回忆,埃琳娜也就没有探亲的打算。   东方仗助的资料是她拜托直美助理调查乔瑟夫ꔷ乔斯达的时候一并拿到的,她记住了但是不以为意,没想到景光居然在他那里呆了三年。   她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和高明哥不是秘密结婚,而是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是不是早就能知道景光的下落?   所以,和景光的婚礼,大办一场吧。   把全世界各个犄角旮旯的亲戚都翻出来认一认,万一以后希罗到了叛逆期,想玩离家出走,也方便她找人。   新干线上,变装过后,坐在她身边的景光,低头注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轻声询问:   “在想什么?”   “在想你昨天晚上回家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就知道她不会好好回答,景光仗着什么都不记得,羞耻感大大削弱,打了一发直球:   “想的是,「我以前,是不是也对你,一见钟情过」。”   埃琳娜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大笑,笑得他也跟着摇晃不已。   ******   东京,米花町,卡珊德拉女巫事务所,地下室,夹层。   “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得急到不顾危险地把我召唤到你这里吗,埃ꔷ琳ꔷ娜ꔷ姐ꔷ姐?”   降谷零按照直美助理口授的进门方式,解锁进入最后一扇门的同时,发出不满的抱怨。   “两件事,都十万火急。”   穿着绣有银色猫咪的女巫袍,坐在阴影里的埃琳娜背对着他,没有丝毫烟火气地慢声细语。   降谷零嘲讽力拉满地冷笑一声。   埃琳娜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按下面前桌案上,破壁机的按钮。   制造出两杯颜色诡异到降谷零已经习以为常的不明物之后,她与自觉自取的Zero隔空碰了个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品尝滋味。   ……好难喝。   下次把牛油果从果蔬汁清单里删掉吧。   降谷零那边已经一饮而尽了。   埃琳娜转过椅子,调整好了因为难喝的饮料皱成一团的表情,云淡风轻地一指降谷零身后,门上挂着的画袋:   “第一件事,乌丸莲耶的画像。正面、侧面、背面。童年、青年、老年。妻子、孩子、房子。”   降谷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剧烈震颤。   埃琳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他取下那袋画纸的动作,几乎可以称之为「拽」,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没有立刻打开,是因为他还有空余的大脑计算力,帮他惦记着,埃琳娜说的是「两件事」。   “第二件事是什么?”   埃琳娜静默片刻,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灿烂笑容:   “我把你出卖给了一瓶烈酒,他对你很感兴趣,所以卖了个好价钱。算算时间,他应该就在门外。要开门看看吗?”   呵。   酒厂的男性代号成员基本都是烈酒,女性代号成员以葡萄酒和鸡尾酒为主。   卖给谁了,琴酒吗?   降谷零根本不信,她要是卖的话早就卖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等到交给他这份意义重大的资料?   他动作幅度很大地一把拉开门。   如此隐蔽的地下密室,门口确实有个男人,也确实是瓶烈酒。   黑色高领打底衫,深蓝色连帽冲锋衣,背着琴包,形状像猫的幽蓝色眼睛,留着络腮胡的下巴。   苏格兰威士忌。   他说:   “好久不见,Zero。” -------------------- “Hiroが帰っています” 本章临近发出之前,打开旅行青蛙,看到提示语,心情和上次写下它时,完全不一样了呢~ 下一章正文完结w 第 100 章 =================   第100章 Con te partiro   很喜欢一些黑暗大魔王造型的埃琳娜离开了密室,把空间和隐私留给这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一起度过的好友。   ……她是不是忘记了提醒降谷零,目前的Hiro是失忆版、最后那句台词是她教的?   算了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完全遵照她的意愿的话,她本来会带着景光环球旅行,走遍每一处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试试唤醒他的记忆。   高明哥并不反对。   但是景光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责任感。   哪怕他完全不记得降谷零是哪根葱,也坚持想要见上一面。   因为他感觉,「这很重要」。   埃琳娜心中有些怨气,不是针对降谷零和Hiro的羁绊如此之深,而是针对「日本公安」这种在她的印象里非常没用的东西。   降谷零同时兼具「税金小偷臭条子」的家族习惯性默认敌对势力和「没用的日本公安」双重属性,就算他不是景光的挚友,只是一条路边的有公安编制的野狗,她也会想踹一脚的。   要不然想个办法在樱田门放个大烟花吧。   巴拉莱卡大姐头的宿敌兼こいびと的张大哥,对于接这种活的态度,是比「钱到位的话怎么都行」,更微妙地宽松一线那种。   之前在白宫门口放焰火最后佛博乐没查出来真身所以不了了之的那哥们儿,就是他们的人。   CIA跟FBI的狗咬狗真有意思。   所以波本知道基尔是CIA的人吗?   管他呢,他那么能耐,让他自己查去吧!   日卖电视台的主持人,是日裔美国人与日本土著的长女,CIA卧底到黑色组织的特工,又跳到了FBI的保护下。   真热闹啊,像小说女主角似的丰富人生。   她的情绪表现可能有点过于激烈了,正在办公的直美助理抽空瞄了她好几眼。   赶在关心她的朋友开腔之前,埃琳娜抢先张开嘴:   “喵嗷——嗷呜——”   ……谁把猫放进办公室的?   这甚至是猫们心情极度不爽,准备开片的那种叫声,跟哈气一个等级的示威。   正在叫的是一只黑猫,恐吓的对象是另一只黑猫。   黑猫在外人眼里长得都差不多,不过在主人眼里,区别还是挺大的。   埃琳娜仔细一看,跑到直美助理的办公室的两只猫,都不是她家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于是她吹了声口哨,召唤这家真正的女王,打架一把好手、每日视察周边地盘、只有想吃点好的时才对人类夹着嗓子说话、高兴了还会往家里叼鼠类蛙类蛇类果实叶子花……的灵酱。   灵酱经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体现出了远超一般猫的智商,和大概属于家猫平均水平的服从性。   也就是不怎么服从。   猫的视力不好,听觉非常灵敏,如果灵酱在家,肯定听到了埃琳娜的呼唤。   但直到两只不知谁家的黑猫在地毯上打落一撮一撮的黑毛,灵酱也没有出现。   其他三只猫也没有。   那可能是一家子街霸一起出去巡街了。   直美助理的抗干扰能力和她的敏锐程度一样强。   她既可以留心到埃琳娜的情绪变化,又可以在猫们又嚎又掐满地乱飞的现场,不动如山地批阅她的文件,甚至可以在案头的电话铃音响起时,丝滑流畅地切换不同语种,给来电人与埃琳娜传话:   “你好。是布兰达呀——埃琳娜,布兰达说你送过去的那位见习修女,经过一年有余的蛰伏,策反了其他六位见习修女与正式的新修女,在今天攻占了秘修院。院长嬷嬷躲在暗道密室给布兰达报信,布兰达问你采取什么等级的应对措施。”   需要快速决断的时候,埃琳娜并不会迟疑,她立刻要求布兰达补充细节:   “岛上有船吗?有足够造船的巨木吗?下一次物资船靠岸补充是什么时候?”   前二者都没有,后者每月一次,目前还有13天才到下一次。   那没什么好着急的,给个蓝色等级的应对措施就可以。   直美助理向布兰达交代完毕,挂断电话。   她从埃琳娜简单粗暴大撒把的处理方式,判断出好友的心情不太明媚,关切地看了埃琳娜好几眼,温言道:   “很担心地下室的人?”   埃琳娜下意识地点了一半的头改为摇头,嘴比谁都硬:   “我在算,需要还给「她」多大的人情。”   这个「彼女」说的当然是宫野明美。   埃琳娜早把她忘到天边了。   数年来,埃琳娜笃信她从降谷零那里得到的信息——结合她亲眼看到的那些,赤井秀一aka诸星大aka黑麦威士忌,是谋害了景光的凶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面和FBI的王牌探员对打,她肯定不堪一合之敌。   直美助理离职四年,制服暴怒状态下的埃琳娜依然不比制服灵酱更费劲。而直美助理认为,她和赤井秀一单打独斗的话,鹿死谁手很难讲。   所以埃琳娜是设套做陷阱,想要通过一点委婉的手段,完成复仇。   三次把宫野明美当作诱饵,前两次大鱼咬钩但是顺利逃脱,第三次压根没咬钩。   可是宫野明美的多次失联,让组织对她起疑了。   本来她也不是很重要的人,有嫌疑下个格杀令就完了。   埃琳娜那天本来想放了她的,总不能前脚放人,后脚人死了,那叫什么事?往淡水河里放生深海鱼吗?   要是让有能力和动机保护宫野明美的赤井秀一接人,且不论他会不会第四次上钩,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杀害她的恋人以后,把他的恋人还给他?去死吧FBI的鬣狗!   不甘心放人,也不想坐视宫野明美不明不白地被组织清缴丧了命,埃琳娜最终决定,将这位确实没得罪过她、只不过找男朋友的运气不太好的女性,放在她和西蒙娜以前挂名过、布兰达回归社会前用来洗白身份的宗教女校。   可能略不自由,但是至少安全。   有吃有喝,有虔诚的和不虔诚的同龄人陪伴。   没有组织,也没有赤井秀一。   名义是见习修女,实际上呢……哈哈。   宗教国家的修道院院长们都相当精通各种「修行」。   谁是真的奔着当修女去的,谁是在这里避难不出的,谁是被以此为名关押的,他们门清。   精神病院同理。   埃琳娜没想到的是,宫野明美一个完全不会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的日英混血、性格与认可的文化都偏日系那边的年轻姑娘,居然在一年内通过了语言关和人情关和教义关,甚至攒起一拨人,攻占了院长室!   幸好那个孤岛上的秘修院崇尚苦修崇尚天然,完全没有电话等双向通讯设备,只有一台手摇发报机。机器的出厂年份可能比埃琳娜的外祖母出生年份还早。   如今景光平安归来,埃琳娜对赤井秀一的憎恨程度大为削弱,开始再次考虑把宫野明美悄悄放生的事。   由于宫野明美在住处发生火灾后失踪已久,组织似乎认为她已经身死,内部宣称她的亡故是「不听话的后果」。   宫野明美的妹妹,代号干部「雪莉酒」宫野志保,无法接受唯一的亲人遭受到的迫害,罢工罢学,关停实验,受到组织的严厉惩戒。   波本跟埃琳娜讲这一段时讲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宫野志保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逃生、他参与的组织后续追杀行动结果如何,都没说明白。   再追问细节,他溜之大吉了。   可恶,谜语人滚出米花町!   尤其是金发黑皮的!   这个世界不需要她以外的第二个谜语人好吗!   正好他此刻,正在她家的地下室狗狗祟祟藏头露尾,一会儿等他出来,把宫野明美塞给他好了。   上次交给他以后,他没采取什么特别措施,也没直接见面,偷偷摸摸地派人放了一头雾水的发小。让这件事成为了宫野明美心中的未解之谜。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埃琳娜对赤井秀一的记仇降低了,对降谷零的记仇增加了。   他和景光密谈了得有一百年了吧?有多少话要说,怎么还没说完?   猫的咆哮声从窗口传来,灵酱恐吓和示威时那种超级粗糙超级恐怖的嚎叫,让在办公室打得舍生忘死的两只猫同时一个哆嗦,看向窗外。   三只黑色的猫猫头和一只奶牛猫齐齐龇牙。   外来猫悚然一惊,几乎是匍匐着,屁滚尿流、慌不择路、疯狂逃窜。   灵酱一家嚎叫着追杀,狼烟动地,猫毛满天,现场那叫一个紧张刺激。   埃琳娜被它们凄厉尖锐的声音嚷得心口一突一突地跳。   直美助理无声地放下文件,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回头从橱柜里取出一杯可可奶,加冰,递给埃琳娜。   埃琳娜抿了一口,总算嘴不那么死硬到底了,小声说道:   “我不高兴他忘了我,更怕他想起一切之后,义无反顾地重新回到那边去。死里逃生是可以不可再的奇迹,怎么可能还有重来的机会?他已经为了理想、为了友谊、为了他心中更好的世界,殒身不恤一次……”   直美助理站在她身边,安静地倾听。   “他是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事涉他的生命,任何人都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作出决定。可我真的很害怕。斗争哪有不流血的?流血流的又是谁家的血呢?”   埃琳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家族。日本和西西里一样,掌握权力的,是「家族」。封建继承制在这里保留得更完整更鲜明——一个人是谁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成功与否,在某个行业走出多远,主要取决于两点:有个好爹,是爹的儿子。”   她的声音消失了,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诸伏家家境普通,不足以支持他们在政坛升到高位。他们的性格爱好,最重要的,道德水平,也都不适合让他们当政客。   一个喜欢破案,为此可以轻易地放弃东大金表组嫡系的王炸,走地方公务员路线,当个非职业组的警员,活跃在难以晋升的侦查第一线。   一个童年受到过巨大创伤,有PTSD,在卧底工作中始终没能克服道德感带来的负罪感。如若不是奇迹出现,26岁就已经化作泥土,长眠于地下。   牺牲的时候有他们,分蛋糕的时候可不一定有。   黑色组织的二号人物浮出水面,boss的身份亦已揭晓。   景光在这段时间回去继续工作,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是那么容易熬过的吗?   要是他再次倒下,她不敢想象她会做出什么。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她不知道她会变得怎么样。   直美助理轻轻地拥住了她。   埃琳娜恐慌恼火地猛一抬头,视线与那双冷静的黑瞳相接,顿时化作无限委屈。   她的朋友静静地抱着她,告诉她: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和他沟通呢?他回来了,你不需要靠想象「他会如何如何」度日。他怎么想,唯有他本人知道。一次彻底的沟通,好过各怀心思的忖度。”   埃琳娜靠在突然自曝其短的好友肩头,汲取直面可能最坏的结果的勇气。   “我以前,婚后不久,也有过一段无所适从的日子。后来,在你的支持下,缓过劲来。再后来,我做好了谈崩了玩完了就放弃这段多年的恋爱与婚姻的准备,与他开诚布公地正式谈一谈。”   埃琳娜知道朋友婚姻危机的结果。   没谈崩,谈妥了。   包括不干涉直美在外的工作,和生育计划的推迟,都谈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如果埃琳娜的坚持,与她的恋人的坚持,方向一致,至少互不冲突,那么就继续走下去吧。如果互相冲突,无法相容,要么有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坚持,要么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   人生总有相聚和别离,总有得到和舍弃,总有满足和不甘,总得继续向前,直到生命的尽头。   相爱本来就不意味着会有结局、会有永远。   她会和景光好好谈谈的,并接受这场谈话带来的任何结果,好的或者坏的。   “埃琳娜,那位「安室桑」发来信号,请你下去。”   地下室里密谈的两人,都有哭过的迹象。   他们大概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埃琳娜也就没有戳穿,走到空着的椅子坐下。   三年来,任何独处的时候,降谷零和埃琳娜从未有过亲密的举止。   如今在说不出话的景光面前,降谷零犹豫着上前,做好决定以后,果断地给了埃琳娜一个礼节性的拥抱,迅速撒手退后,鼻音浓重地说:   “许久以来多有得罪了,抱歉,埃琳娜。Hiro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卧底身份暴露,但真实身份组织至今不知。我计划安排推动他按照类似「证人保护计划」那种,保护起来,不再参加斗争,但他……”   明白了。   降谷零和她一样,不想让死里逃生重新归来一片空白的景光回到对抗组织的第一线,无论是出于保护景光的目的,还是出于保护景光的家人不受报复的目的。   但是景光不同意。   赤井秀一作为一个外国人,卧底失败后撤离,又是假死又是变装,重新以NOC的身份回来,围猎狙击促成NOC的多部门合作一样不缺。   无论是出于不想让降谷零继续孤零零地一个人战斗的心态,还是出于不想错过最后一战的遗憾,景光都非常不愿意置身事外。   降谷零苦劝不住,拉埃琳娜助阵。   三人论口才,降谷零断层第一。   可是说服一个心智坚毅的人,又不是口才了得就能马到成功的。   有些技能学会以后,没那么容易忘却。   譬如骑自行车,譬如驾驶机动车,譬如枪械维护、保养、拆装、使用。   哪怕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景光,把枪交到他手里,他的组装速度与射击精确度,依然是职业狙击手水平。   凭借这份本事,他坚持想要保护孤身一人在黑色组织卧底了三年的降谷零,哪怕作为后备支援也可以。   “有我在,Zero永远不会孤立无援。”   他这样反驳降谷零的说服洗脑。   埃琳娜隔着不知不觉走到她身边的景光,跟降谷零商量:   “我准备一个苹果,你去找来毒药,涂在红的那面。到时候我啃一口苹果青的部分,骗他吃掉苹果红的部分,让他再睡三年,等你决战回来,我再唤醒他怎么样?”   降谷零看了一眼认真听着埃琳娜信口开河的景光,把笑容调整到「清纯无辜的DK」频道,点头认可:   “有道理。那么,你对「河/豚/毒/素」、「蓖/麻/毒/素」、「肉/毒/杆/菌/毒/素」,了解多少?”   埃琳娜隐约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但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倒是景光反应更大一些,无奈地吐槽瞒着他打哑谜的两人:   “喂喂,就算失忆,也不会不知道《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吧?”   引用了埃琳娜三年前的话diss她,结果她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假装忘了,导致他的戏唱不下去。降谷零只好无奈地转移话题,直白地问道:   “所以你完全不打算劝他的吗?”   埃琳娜昂起头,平静地说:   “安排我见赤井秀一一面,单独的。别敷衍我,我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只不过需要你居中做个介绍人罢了。”   米花町也就那么大,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离毛利侦探事务所再远也有限。   街坊邻居买菜做饭也好,通勤出门也罢,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机会让她见到住在定居海外的工藤夫妇家那位粉毛眯眯眼左撇子先生。   也就是她见到那位「东都大学研究生」的时间比较晚,还没等她确认环境、收集更多信息,高明因为收到景光的遗物,把她叫回了长野。   此后瞬息百年,惊人的变故让她腾不出手,再之后失去了仇恨赤井秀一的直接动机,剩下的情感惯性,不会影响她太久。   记恨了三年的人,三次设下陷阱伏击却被逃脱的人。   到现在,埃琳娜还扣押着他在组织的宣传中已被清理的女友,结果没有过一次正式的会晤,也没说过一句话,未免略有遗憾。   ******   埃琳娜不信任已经成为FBI的根据地的工藤家作为见面地点,更不会邀请赤井秀一到她的女巫事务所。   最后,他们折中为选在米花町的一处公开店面,某位厨师因故请假不在的伊吕波寿司店,来一场充满隐语与暗示的相亲活动。   “这个,你见过吗?”   埃琳娜手里拎着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很小的木偶。只有一节拇指大,圆滚滚的,初具人形,没有五官。   它叫「莉莉安娜」,与埃琳娜不记得的幼年同名,是她小时候亲手所雕,代表「不死的幸运」。作为定情信物,送给景光的护身符。   冲矢昴的半永久的笑意分毫不改,反光的镜片遮挡了他的眼睛,让他的心思隐藏在深深的皮相之内。他礼貌地颔首,矜持地认可道:   “和三年前某次夜间飙车,让我不小心滑了一跤的小玩意儿有些相似。”   三年前的12月7日,夜黑风高。   莱伊紧咬在苏格兰身后,到一处废弃码头。   冬季深夜的大海在前,追踪他们很快就要抵达的琴酒在后。   FBI王牌探员赤井秀一有心放过真名不详的日本公安苏格兰一马,主动报出真名与身份。   苏格兰当时已经失血过多,判断力却没有因此降低,一个字都不相信他的话,成功空手夺枪。   车灯的光穿过胡乱堆叠的货箱,照到这边码头。   苏格兰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吞噬万物的黑洞般阴森冰冷的海面。   后退,再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朝手机开了一枪,物理破坏存储功能。   北风呼啸的声音太大,遮盖住了活人落水的响动。   赤井秀一意识到不妙,想要拉住苏格兰,不慎被什么东西滑倒,错过时机。   ……来人是组织里情报组的一个相当棘手的家伙,波本威士忌。   赤井秀一抓紧最后的时间,从苏格兰的血泊里,捡起一部被打穿的、沾满血的手机,一枚同样沾满血的谜之吊坠。   正是面前这位女性攥在手里的那一枚。   埃琳娜打扮得像一位25岁左右的区役所窗口公务员,低调朴素得体,看上去非常日本人。   她不但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赤井秀一,还买一送一地看到了变成7岁小孩的宫野志保,和另一个变成7岁小孩的高中生侦探。   三个起哄凑热闹的真小孩,有一位小女孩是她当初来到东京定居,决定要个孩子的灵感来源。   很遗憾,她想要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希罗不但是个男孩,还只有一个。   以及,她再一次确认了黑色组织的boss乌丸莲耶的身份。   没有她涉足的故事中,赤井秀一是破获组织的重要人员之一。   他身后的故事,足够丰富,也足够有趣。   埃琳娜答应赤井秀一,帮忙协调安室透与他的关系。   交易谈妥,达成一致,差不多该散场了。   恰在此时,JK世良真纯与两位女伴像普通路过一样,也来到这家寿司店。   埃琳娜盯着她看了几眼,得到一个狗狗似的热情笑容,十分符合世良真纯为自己塑造的「来自美国的男孩气的女孩」人设。   原来,四年前,苏格兰在车站,教授贝斯的那个小姑娘是她啊。   世界真小。   世良真纯是赤井秀一的亲妹妹,他们的母亲玛丽是宫野明美与志保姐妹母亲艾莲娜的姐姐,而艾莲娜正是降谷零的初恋,和他想要成为警察的初心。   啧,日本真大。   察觉到埃琳娜对世良真纯的格外关注,赤井秀一连着抛出三个颇具吸引力的话题——他对三年的某个人的事感到遗憾,对一年前的某个人的事依然在意,对介绍他和埃琳娜见面的那位朋友有话要说。   他把这三个人说得像三位前女友。   埃琳娜在和他见面的前三分钟就幸运地收集到了想要的画面,后续都是消磨时间。   她把茶泼到冲矢昴脸上,拿起包,往桌子上重重一甩,愤恚地说:   “二十代后半段的女性相亲都是奔着结婚去的,同时交往着复数的女友、对每一位都依依不舍、这样三心二意的男性,就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啊!”   气冲冲地拎包走人。   留下冲矢昴,独自面对残局。   ——化名为「江户川柯南」的那个小孩子,人生的背景书厚得令人咂舌。   她可以提供给降谷零更多信息,更多筹码了。   在他们把景光「复活」的消息,向上级报备之前。   ******   一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比如黑色组织彻底覆灭。   各方势力花了不小的功夫,吃掉这头庞然大物留下的遗产。   比如以证婚人身份,出席赤井秀一与宫野明美的婚礼。   很吃惊、很意外,埃琳娜一年前考虑着怎么还宫野明美的人情的时候,绝对没想到过,她们居然处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明美接替休产假的直美助理,给埃琳娜干了一个月的活后,甚至跟埃琳娜学会了飙车。   也可能她本来也会,但是没这么放飞自我过。   另一位在日本一起飙车的朋友,是女巫事务所的街坊,出道即巅峰,成名后飞速息影的藤峰有希子,现在叫工藤有希子。   机车也可以,跑车也可以,三位女士每次聚会都玩得相当愉快。   结婚前最后的单身派对,明美醉得厉害,快乐地感谢埃琳娜,称她以后再也不用因为恐惧有人碰瓷,而不敢开车了。   婚礼在美国加州洛杉矶的一艘游轮上举办。   世良家祖传、一生一次的恋爱脑在这两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反正埃琳娜想象不到,如果她是个特工,会在大决战前一天,跟所卧底的势力的外围成员女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坦白局。   这事儿可真不像攥着硬汉酷哥剧本的赤井秀一能做得出来的。   可这哥们儿真的做出来了。   至于这两位的亲属关系,在日本他们是四亲等,在美国他们属于First-cousin,无论是日本的法律,还是赤井秀一的户籍所在州的法律,抑或英国和意大利的法律,都允许这种中表婚合理合法地存在。   受成长环境影响,埃琳娜的认知里不包括「表兄妹不能结婚」,她只嫌弃过赤井秀一与明美之间过大的年龄差。   但是明美不嫌弃,她超爱。   那随便吧。   等嫌他老了不好使,换个年轻鲜嫩的,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婚礼上新人幸福的笑容,就是会让人很有也办一场的冲动的。   所有环节结束,埃琳娜回到她的私人游艇。   由于种种原因,这场婚礼埃琳娜是独自参加的,她谁都没带。   她不太愿意想象介绍的台词为「这是新郎一度杀而未死的某某」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地狱图景。   又不是出席哥谭市的婚礼,不至于这么偏好地狱笑话。   养了好久,好不容易养得白回来,出海后没几天,再次晒得比降谷零还黑的景光,与旁边一样黑的希罗,展现出一模一样的露齿大笑。   天呐,放在晚上,这一大一小绝对见牙不见脸。   “高明哥呢?猫们呢?”   埃琳娜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鱼桶,问了一句不在这里的家庭成员。   “高明哥在厨房做普罗旺斯鱼汤,猫们觉得可能会遇到大自然的馈赠,跟他走了。”   希罗充满期望地提出要求:   “妈妈!Zero叔叔刚才打来电话了。能让他也住到我们的船上吗?”   埃琳娜躺在太阳伞底下的沙滩椅上,围观景光钓鱼。   希罗不依,摇晃着她的手臂,软缠硬磨,非要埃琳娜答应变出来一只北极狐狸精。   埃琳娜被他缠得受不了,叹了口气,许下承诺:   “希罗也去钓鱼。等你哪天钓到一只抹香鲸,哪天Zero就在我的船上有自己的房间。”   希罗不知道抹香鲸是什么鱼,只知道他很擅长钓鱼,那么多种那么多条,就算现在没有,也早晚会有妈妈要的抹香鲸。   景光背对着天真的孩子,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   ——埃琳娜欺负希罗宝宝欺负得也太狠了些,他得公平点,不能笑出声。   ******   同样作为公安体系内做出重大贡献的卧底,面临升职加薪的美好未来,职业组出身、有着父辈荫庇的降谷零,在从政这条路上,迈出了比同期更快更远的步伐。   尽管组织收藏着每一位成员的投名状,包括「绿川唯」和「安室透」,但司法交易在有交易时才好使。   没得谈的时候,什么都没用。   诸伏景光未曾因为卧底期间的那些不得已被起诉,也不记得期间发生的任何事。   可即使是文字材料和降谷零口述的回忆,他也无法面对内心的自我拷问,所以放弃了未来或许会有的大好前程,决定辞职。   埃琳娜当然毫无意见,她当场就在地图上标注出了和景光相遇以来的诸多地点,画出一条长长的、环球旅行兼记忆寻回之旅的路线。   遇到埃琳娜之前,他唯一的亲人、兄长诸伏高明,一样别无二话,以行动表达了对弟弟的选择的支持:   为了帮助景光捡起过去那短暂的26年人生,他同样从长野县警本部辞职,陪同总算回归了本名的景光,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长野的四时景色,都那么美好。   埃琳娜牵着景光的手,高明抱着希罗,走过千叠敷冰斗,访过上田合战场遗址,泡过信州高山五色汤,仰望过阿智村浪漫的星空。   离开长野的第一站,是一线之隔的群马。   长野与群马的边境线,在二十余年的风吹雨打中褪了色的小小秘密基地,升职成为了警部的山村操守在那里。   儿时的玩伴,相约成为正义的味方的两个孩子。如今长大成人,都实现了当年的理想。   小操对希罗的出现震惊不已,送出了珍藏多年的初代假面骑士周边作为礼物。   诸伏一家辞行时,他泪流满面,挥着手大声告别:   “我会继续加油的!Hiro你也是哦!”   全国境内走了一圈,在东京分别约见了升职为警视、只需要熬资历就可以继续升任警视正的降谷零与其他亲友,他们踏上了远航之路。   离开日本的那一天,阳光灿烂,风清日朗。   埃琳娜的里拉琴熟练度刷到了比「顺利地发出了声音」好点有限的程度,一边向岸上挥手,一边快乐地奏乐。希罗趴在旁边的贝斯上,和猫们一起扒拉琴弦。   景光听了半天,分辨出她弹的,很有可能是一首著名的意大利歌曲,原名《Con te partiro》,英译为《Time to Say Goodbye》。   他与埃琳娜相视一笑,和着她的曲子,唱出脍炙人口的歌词。   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我将与你同行。   无论是船下的这片海域,还是未来的时间汪洋。   ——正文完—— -------------------- It's time to say goodbye~! 一段旅程结束,一段旅程开始w 看到这里,要是喜欢,希望给个五星好评ww 这么冷的文,基本没什么物质方面的收获,评论是我最大的动力。 靠着爱坚持着写完了,写得很用心,也算善始善终,看到低分会很难过…… 这首歌是做埃琳娜的人设时,就想好的最后一章BGM。 正文完结,番外缓更。 专栏里的爆处组新文敬请期待! (也不用特别期待) (总之会先写完95章作话放个开头的短篇爽一下) (发不发得出来另说) 第 101 章 =================   第101章番外1 Tough Love——零的下午茶   东京承办的一场大型国际体育赛事开幕在即。   撒在明面上的警察和隐藏在暗地里的公安,都被上司上满了弦,时不时就要加个班,避免任何意外状况发生。   年轻有为的警视正降谷零也属于加班的一员,不过他的任务不紧急,是二线的备班,一线值班的实在忙不过来才会顶上。   没穿制服,不在办公楼。   他闲不住,就算没给他分配紧急任务,也会给自己找点活。   一份狗屁不通的报告让他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降谷零看一眼表,放下手里的文件,把它卷成纸筒握在掌心,走到窗边放松发胀的眼睛。   视线不知不觉地,定位于窗外楼下正在过马路的一大两小。   一模一样的泡泡袖连衣裙,一模一样的法式花环盘发。一模一样的宽檐草帽,一模一样的开心笑容。   简直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靓丽风景。   牵着两个更小的小豆丁的那个小孩子,要是不是希罗,他就把手里这卷废纸吃下去!   希罗带着的孩子,当然是他的双胞胎妹妹。   数分钟后。   面对突然闪现在一条偏僻小巷的教父冒着黑气的笑脸,希罗大吃一惊,立刻调整表情,假装没认出来眼前穿着披萨店外卖制服的路人甲是哪根葱。   ——和埃琳娜假装没听见某些她不爱听的话时的微表情一模一样。   略有些心塞的降谷零拦住希罗,还没开口吐出任何一个字,两个被希罗第一时间下意识护在身后的小豆丁,熟练地一左一右绕过兄长包抄了他,并顺着他的大腿往上爬。   人又不是树,孩子也不是猴子,爬到一半往下滑很正常,可是摔到哪个他都舍不得。   无奈地左手一捞右手一抄,让两位小祖宗坐在他的手臂上抱着他的脖子,这种姿势打底,低头盯着希罗的眼神自然也严厉不起来了。   希罗还是个婴儿时,他们都觉得他长得更像父亲。   谁知他渐渐长大,五官和母亲越来越相似。   尤其在安比拉和萨绯利这对混世魔王出生以后。   她们长得如同埃琳娜的外祖母婴幼儿版。   因此更显得脸部线条柔和的希罗像妈妈了,但这并不是希罗穿女装的理由。   希罗小小的脸上写满倔强:   “我不!我就要穿!”   ……Hiro在这么大的时候是这样的脾气吗?   降谷零认识的景光,乍逢惊变且已有七岁,不知道幼驯染七岁以前、父母安好的时候什么样。   在读取空气里的气氛和他人的微表情方面,经历过多年卧底生涯的降谷零是专业的。   只一扫,就识别出了希罗隐藏在倔强背后的羞耻和愤怒——这小子!虚张声势可真有一套啊。   肯定是跟埃琳娜学的。Hiro那么纯良的人才不会呢。   哼哼,小子,比虚张声势,你的教父是不会输给你的。   降谷零抱着两个女孩,稳稳地半蹲,让视线与身高不到一米二的希罗平齐:   “如果我把你带着妹妹们离家出走的事告诉埃琳娜,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希罗倔强的小脸依然诠释着何为「外强中干」,但眼神飘忽地看向在教父怀里抱着教父脖子的妹妹们。   金色眼睛的妹妹安比拉与蓝色眼睛的妹妹萨绯利对视一眼,默契地捂住了降谷零的左眼和右眼。   以降谷零的身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被两个三岁的人类幼崽偷袭成功。   但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在不让任何一个幼崽完全不受伤的前提下,摘掉两个突然化身抱脸虫的小坏蛋。   等到他把两个小坏蛋从脸上揪下来,希罗早就跑得没影了。   眼见双胞胎露出一模一样的小恶魔般的笑容,他从容地把她们夹到一边手臂里,循着希罗留下的蛛丝马迹,选定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六七岁的小孩子,跑得再快也不能跟成年人比。   降谷零很快就追到了左近一处半废弃的洋馆——主人全家移民美国、十年八年偶尔回日本探亲那种,找到了藏在野生藤蔓掩盖得很好的栏杆破损处。   成年人钻不进去,跟中型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出来进去很容易。   花木扶疏间,叶片受到踩踏溢出的汁液,形成了浅淡不易发觉的小脚印,昭示着希罗的躲藏痕迹。   被他夹了一路没发出任何声音的双胞胎忽然大声尖叫。   周边立刻有巡警闻声赶来,对金发黑皮一看就和他抱着的小孩子没血缘的降谷零进行盘问。   比起兄长希罗,她们在降谷零的印象里,称得上少言寡语。   不过据说性格要淘气翻倍。   以前他没见识过,现在见识到了。   面对巡警的询问和盘查,精致得如同一对洋娃娃的小姑娘们抱在一起一言不发,问名字不回答,问父母不回答,问降谷零和她们的关系也不回答。   这种时候掏公安的证件似乎很丢人,但是不掏出来被巡警当做人贩子带走,那更丢人。   盘问他们的巡警是位和颜悦色的巡查部长,饺子耳证明了他在柔道方面颇有建树。   他的同伴就在附近,一个比他级别和资历都低的普通小巡警。   见上级正在轻声细语地跟小孩子们说话,他很有眼力地扮演了恶声恶气那个角色,严厉地要求降谷零配合他们的调查。   眼看着兄长的教父快要被正义感上头的巡警拷走,金色眼睛的安比拉才大发慈悲地拉了拉巡查部长的制服下摆,奶声奶气地澄清道:   “叔叔、不是、坏人。不要、吃掉、他。”   「带走」说成了「吃掉」。降谷零心想,虽然日语说得很差劲,小家伙还算有良心。   不枉他逢年过节寄到诸伏家的那些礼物。   蓝色眼睛的萨绯利与姊妹镜像般,扯了扯巡查部长的另一边制服下摆,同样奶声奶气地补充说明道:   “是的。叔叔、是、妈妈的、情人。不是、坏人。”   不是!!!   埃琳娜到现在还不给登门的他提供椅子,每次都要他自己去搬一把。沙发的话,她会放慢书和水晶球占位置。   安比拉也立刻反驳了萨绯利的话:“不对,叔叔是妈妈的情敌。”   ???   你们两个想说的是「宿敌」「恋人」吗?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现场气氛略显紧张,萨绯利脾气很好地结合姊妹的勘误,修正了自己的措辞:   “叔叔是妈妈的情人还有情敌。”   再这样下去,他的名声不保还是小事,埃琳娜知道以后能笑话他三年才是大事。   降谷零果断出示了证件证明身份,加强话语可信度,简单说明这两个是他朋友家的孩子,出来玩跟父母走散了,他正联系了朋友过来接人。   两位警察不知道是信了证件还是信了他的解释,离开了现场。   年轻气盛的小警员似乎对「公安」有点不服气,全程礼貌客气的上级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刻偃旗息鼓,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降谷零腾出手来,蹲下去与双胞胎视线平齐,灿烂地假笑道:   “不认识我、说不利索话、日语不好、嗯?”   不需要特别严肃,一个眼神的转变,前酒厂的「波本威士忌」,就能体现出曾经在大型跨国犯罪组织,混成代号干部、精英成员的威慑力。   成年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小孩子更别提。   双胞胎下意识回避了他的视线。   排解压力、消解恐惧的方法有很多,这么大一丁点的双胞胎不可能学过系统的理论,她们不自觉地采用了最常见的方式:聊天。   安比拉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意大利语,萨绯利也叽里咕噜地回应。   她们应该是觉得降谷零听不懂。   所以降谷零两只耳朵同时听到,这两位生在海外、他没怎么见过的小孩子,当着他的面密谋。   安比拉:“哥哥走远了、不会被他找到了吧?”   萨绯利:“这么久,肯定走远了。帮他好难。离家出走前约好的、爸爸做的布丁、三日份,不太够。”   安比拉:“加到七日份。还有睡前故事。”   萨绯利:“睡前故事要七天。”   安比拉:“七天。我们赶走他然后去找哥哥。”   萨绯利:“赶走他。”   降谷零在旁边围观了双胞胎快速交流讨论的全过程,一个单词都没落下。   当双胞胎可可爱爱地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的时候,他冷不丁地以意大利语问道:   “要来赶我走了吗?”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豆丁动作也如出一辙,眨眨水汪汪的、孩童特有的大眼睛,望着降谷零眼尾下垂的狗狗眼,一左一右在他的面颊上啾了一口。   ……哪怕知道她们准备偷偷干坏事,降谷零依然心中一软。   这次小坏蛋们连「对视一眼」的步骤都省略掉了,默契得不可思议,反应也相当快。   要是景光当初有个双胞胎兄弟,一定不至于走到被赤井那家伙逼下海的地步吧。   挚友家的小孩子跟他耍赖,他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挨个点点额头,给出他的判断:   “希罗比同龄人高,钻不进去太小的洞口。从脚印可以看出来,他是从这里进入了废弃洋馆,然后沿着疯长的灌木丛,往那个方向——”   将两个萝莉放在左臂,右手指着萝莉的可怜海拔根本看不到的庭院绿化带,告诉她们:   “就是这样那样地藏在那里,一个能听到我们说话但我不能进入的狭小空间,准备等我走了再出来。”   他指着的灌木丛和假山造景没有一丝动静,根本不像有个小孩在躲在里面。   “你们的哥哥虽然没比你们大多少,可是很有当哥哥的自觉呢。就算信任我,也没把你们放在我手里不管,一个人跑掉。欺负他别那么狠啊,妹妹和妹妹。”   妹妹们半信半疑地瞧了瞧他指定的兄长藏身之处,没有说话。   景光也是这样。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多半会选择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降谷零非常信任自己的侦查结果,提高音量,扬声道:   “希罗,我已经编辑好了邮件和群发对象、给你五秒钟考虑,不出来我就要点击发送……”   假山背后探出来一颗黑色的小脑袋,希罗满脸都是不赞同:   “教父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做告状精。”   呵这小子。   坐在降谷零手臂上的双胞胎开心地复读:   “告状精。”x2   ……别在这种时候突然听话啊!突然就真的对哥哥好起来了。   降谷零不具备吐槽系人设,看出来三个坏家伙是串通好了离家出走,而且没打算把他当队友,他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摇人来处理。   “啊,一不小心,就发送出去了呢。”   他微笑着欣赏希罗生吃了一碟抹茶粉般、小脸皱在一起的表情。   邮件太慢,他根本没编辑文字,本来的计划是找到希罗以后,把兄妹三人带到安全的地方,等家长把他们领走。   “诸!伏!春!和!”   气势汹汹的女性咆哮之声由远及近,由声音的方向距离可以判断出,尽管她还没有出现在在场四人的视野里,但她的目标很明确——   希罗的表情瞬间从皱在一起变成了惊慌失措,降谷零抱着的双胞胎更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耳朵眼。   埃琳娜从地球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闪现,两眼冒火,瞪了一眼降谷零,发现瞪错了人,低头看了看某本造型古朴的厚书,抬头对着希罗的藏身之处,怒喝道:   “诸伏春和!还有诸伏琥珀和诸伏青玉!还不过来,等我说「请」呢吗?”   双胞胎默默地在降谷零怀里挣扎着往下爬,希罗往假山后面缩了缩,负隅顽抗道:   “我不!我要离家出走!”   埃琳娜冷笑一声,抱着那本厚书,从1开始数数。   这可能是诸伏家的什么共识,降谷零看到双胞胎加快速度走到她腿边,小声地叫妈妈,两个小小的小女孩,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于心不忍,在劝埃琳娜消消火气和帮希罗说话之间,选择了帮希罗转移埃琳娜的怒火——自从景光平安归来,他在埃琳娜那里的好感度排序早就算不上倒数,只是两人间似乎总在犯冲,拉仇恨又快又稳。   “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找孩子,Hiro呢?”   埃琳娜投射给希罗的深渊凝视被挡在她面前、又高又大的黑皮童颜大猩猩隔绝,踮着脚尖试图打破他的视线封锁,冷淡地回答道:   “难得都在日本,他准备叫你们几个到家里吃饭,这会儿应该正在做饭吧。”   降谷零确实接到过邀请,最近没用的会议开了太多,忙得有点没顾上个人生活,闻言立刻打开手机搜索备忘录。   ……记错日子的是埃琳娜。   景光定的碰面日期在周五,下班后。   今天是周日,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   不管他脸上的嘲讽拉到多高,埃琳娜都坚定地无视了他,摸摸双胞胎的头让她们站在原地不要动,准备试试钻过那个很小的栅栏破洞去把长子揪出来。   她身形再娇小也是成年人,而且这个「娇小」是相较于景光他们兄弟这种大只佬而言。她跟日本的纯血本土妹子们站一块,根本算不上矮。   景光眼里嘴里的埃琳娜,同他亲眼见到的本尊,不说判若两人,也差不多了。   也就是说,那个栅栏洞,她肯定钻不过去。   但是埃琳娜的镇定自若、行动自如,让降谷零有点怀疑他的目测结果,万一她的柔韧性格外好呢?   没有这个万一。   那个洞只够她的头通过,肩膀再怎么挤压也过不去,更别提接下来还有发育完好的、横断面直径更大的胸部。   所以她也没像一些片子里演绎的一样,不慎卡洞。   ……没能拍下她的黑历史作为要挟的资本,真遗憾啊。   不过不需要她真的做什么,希罗没敢等到亲妈拎着耳朵把他拎出来那一刻,在埃琳娜作势钻洞抓人的时候就投降了。   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也不至于罕有人至,埃琳娜没当众训斥希罗,沉着脸,带他回来,领双胞胎。   降谷零和景光的关系再好,再是希罗的教父,也没有掺和埃琳娜管教孩子的道理——亲妈既没有动用暴力,也没有说特别难听的话,还在人前给叛逆幼崽留了面子,他只能看着。   顶多帮她把双胞胎抱到她的车上,免得她多跑一趟。   再说了,希罗离家出走实属寻常,降谷零惊讶也是惊讶这次这个破孩子居然还带了两个妹妹一起跑路。   偶遇希罗,不过是工作之余的一点小插曲,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等到了聚会日,降谷零抵达的时候,班长和松田的车已经停好了,看来他来得有点晚。   他两只手都拎着给孩子们的礼物,占得满满当当,一边用肩膀顶开门,一边喊景光帮忙接一下。   一进门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班长抱着娜塔莉,娜塔莉抱着艾琳,松田抱着双胞胎中的一个,拖着抱着双胞胎中的另一个的埃琳娜往外冲。   室内浓烟滚滚,气味惊人,似乎还有噼里啪啦的回响。   降谷零反应敏捷地让开出口,埃琳娜被松田拖了出去还要往里进,好在她力气太小,挣脱不得。   阻止了她的冲动行为的是景光。景光顶着一脸灰,抱着同样一脸灰的希罗,希罗的小脸黢黑,整张脸看不见五官,只有眼白格外醒目。   平安无事,终于有人能够回答降谷零的「发生了什么」:   ——事故原因很简单,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希罗在他的玩具室招待小孩子们。   吃着景光做的小孩子们都喜欢的超绝美味牛奶布丁,艾琳说起过家家的芭比厨房不够真实,希罗决定展示一手真实的厨艺。   然而他的厨艺,比埃琳娜还过分。   简单的食材,烹饪出了不简单的效果。   材料学的奇迹。   普拉米亚后继有人。   幸好只有视觉效果比较惊人,实际上厨房没事。坏了几个灶具而已。   这顿饭最后平平安安地吃完了。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后果,恐怕就是——单身的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单身的决心又加强了几分。   【番外1ꔷ完】 -------------------- 番外篇,连载堂堂再开w 第 102 章 =================   第102章番外2MaeBruxa(我的妈妈是女巫)——孩子们穿原作1   【柯元前7年,11月7日,浅井别墅区某公寓楼,20楼走廊】   22岁的新人警察萩原研二,刚刚结束警校的培训一个月,就以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表现,与同期兼发小松田阵平一起,成为了小队长。   现在,两个人正在分别排爆。   建筑物里的民众全部疏散完毕,此刻整栋楼只有萩原和他的五位严阵以待的队员。   不知道松田那里怎么样,他这边目前已经让定时器停止了工作。   面前的炸弹,本体结构不算特别复杂。但是有很多让人烦不胜扰的陷阱,需要逐一排查解决。时间紧,任务重,不过越是这种时刻,越需要保持冷静。   电话铃音响起,是松田。   可他没空接。   萩原茫然地、困惑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地、放下手里的工具,双掌向上,伸出手臂。   大白天的,出现了灵异事件:   除了萩原小队以外,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漂亮的人类幼崽!   正正好好落在萩原怀里。   那头鸦羽般漆黑的柔软卷毛,那双猫一样的蓝色眼睛……   ……怎么好像是阵平酱跟景旦那生的。   这个小孩子叫什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都不是追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都是赶紧把他送走——这里可是有个随时会爆炸的未拆除爆弾的高危现场。   他抬头扫了一眼队员们,点名体测中最擅长负重跑的那位,让他把不知怎么冒出来的小孩子送下楼。   那位队员也茫然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又一个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的小孩。   金发蓝眼,本该也很漂亮,然而眉毛是黑色的,而且格外粗硬杂乱,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   但是没破坏萩原的既视感。   这位表情有点凶的小小姐,分明是班长和女友来间,「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会有的模样。   考虑到他们几个刚刚毕业一个月,班长介绍来间给他们认识时,来间并没有怀孕的迹象,不可能一个月就养出个六七岁的孩子,萩原心里顿时有了个相当荒谬的猜测。   心理活动不占用时间,就在他环视队员的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大家接二连三地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小孩。   甚至还有像萩原这样、刚把怀里的小女孩放下,紧接着又接住了一对双胞胎女孩的情况。   这对女孩太小了,他没看出来是不是哪位熟人的孩子,只见金色眼睛的豆丁开口数道:   “1、2、3、4、5、6。”   在数什么?   蓝色眼睛的豆丁也在数数:   “7、8、9、10、11、12。”   随着她们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天上下起了小孩雨。队员们的惊呼此起彼伏,萩原震惊得都麻木了,直到金色眼睛的豆丁问道:   “都在这里了?”   最早出现的女孩和蓝色眼睛的豆丁异口异声地回答:   “人齐了。”/“都在这里了。”   双胞胎对视一眼,靠近萩原,仰起脸,认真地告诉他:   “快跑!”“下楼!”   “这里……”“马上……”   “三分钟……”“不到三分钟……”   “Boooooom!!”   长得像松田和诸伏的女儿的孩子与长得像班长和女友的女儿的孩子急得说话都破音了:   “听她们的!快跑!”   事发突然,又太诡异。   爆处日常培训培养的是对爆発物的应急处理方法,而不是对灵异事务的理解和应对流程。   队员们不管是否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在看着萩原,等队长作出决定。   再擅长负重跑的队员,也不可能一个人带着12个最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们撤离。   搁置处理人去楼空的公寓楼高层、已经暂停的爆弾,或许会背处分;让任何一个年幼的儿童,因为错误的决策受伤、乃至于夭折,都肯定会悔恨终身。   谈判组与爆炸犯的谈判已经达成和解,他们应该来得及把小孩子们送下去、再回来拆弹。   萩原小队,队长一名,队员五人,各抱起两个小孩子,在拉闸停电所以电梯停运的公寓楼中,训练有素地走楼梯迅速撤离。   双胞胎要求下楼花了7秒,萩原思考并决策花了同样的时间,萩原小队抱起孩子们、跑过走廊、转到楼梯间、跑下楼梯、一层一层螺旋式逐级下楼、抵达一楼、再次跑过走廊——   头顶上方轰然巨响,楼体晃动,玻璃墙面窗面碎裂。   负重障碍跑给心肺造成了沉重的负担,更有开跑前十分消耗脑力与心力的拆弹活动,萩原嘴里泛着苦涩的白沫,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心里想的是,确认停止计时的定时器,又重新起跳了。   要不是这群神秘出现的小孩子,他的小队成员,一个都跑不掉。   “萩原!!!”   楼外松田惨烈的悲鸣,让他清空了不该有的思绪,提升了速度冲出去。   怀揣着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他们离开被炸毁一整层的公寓楼。   松田的墨镜掉了下来,字面意义上的「大跌眼镜」。   其他以为萩原小队不幸罹难的同事们也无比震惊:   爆炸犯出尔反尔、引爆炸弹、穿着40千克的沉重防护服、绝无生还可能的萩原队长,和他的队员们,不但完好无损地离开了爆炸地点,还买一送一买一送二地一人抱着两个小孩子。   现场气氛过于沉重,萩原有意活跃活跃,放下双胞胎,指着抱着最早出现的卷毛蓝眼小女孩的队员,对发小轻松地笑道:   “那是你女儿吗?”   见他平安无事,还有心情调侃,松田把因为汗湿滑脱的墨镜推上去,抱起两臂,高傲地反弹道:   “你生的吗?”   东京米贵,居大不易。他们俩都还没有结交女友。工作繁忙,私人时间很少,干脆一起在工作地点附近合租,平摊生活开支。   对方是不是有了固定的约会对象,合租的好友肯定知道。   萩原笑了笑,没接松田的嘲讽,问起这群孩子里个子最高、容貌也十分醒目的那个女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萩原的身高太高了,比其他同事包括松田在内都高出一大截。同儿童说话,他很自觉地蹲下,让视线与谈话对象平齐。   最高的女孩看了一眼最早出现的卷毛蓝眼女孩,两个孩子交换了几个微表情,大概自以为隐蔽,实际上根本瞒不过注视着她们的大人一点。   金发蓝眼散乱粗眉的女孩很有气势地站在最前面,卷毛蓝眼的女孩去收拢剩下的十个孩子。   这么多幼儿园大中小班的幼崽凑在一块,一般来说,很难不吵闹。   可是他们确实很安静。   不管有没有弄清现状,小孩子在内,大孩子在外,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圈,注目与他们交涉的萩原。   最高的女孩昂着头,反客为主地问道:   “你是叫「萩原研二」吗?”   萩原没跟他们介绍过自己,闻言有些不多的诧异,正好与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测暗合。   他认可了女孩的设问,爽朗地道了个歉:   “抱歉,要求别人自我介绍之前应该先介绍自己。我是萩原研二,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発物处理班的巡查。这下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么?”   良好的态度与优秀的亲和力,让最高的女孩不再那么紧绷。她看起来完全理解了萩原研二所报出的一长串单位名称与职务名称,以她的年纪来讲,算是很有见识的孩子了。   下意识地护着所有比她小的孩子的举动,也很像萩原根据她的容貌想到的那个人。   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穿着警察制服的大人,女孩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清晰地介绍了名字与身份:   “我是伊达艾琳,就读于帝……嗯,父亲的名字是「伊达航」,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系长,警部。母亲的名字是「娜塔莉」,英语教师。那边那位叔叔,你是「松田阵平」吗?”   模糊了自身与母亲的隐私信息,给出了具有一定威慑力的父亲的信息。既表达了有限度的合作的态度,又给出了一定的警告。好孩子。   萩原与松田互望一眼——伊达航是他们的班长,和他们一样刚刚毕业一个月,和他们一样是普通的巡查,和他们不一样的是,班长没有被机动队特招,而是分配去了交番实习。   班长的理想部门是刑事部没错,但班长他人还没有进刑事部,更别提什么「系长」和「警部」。   伊达艾琳的容貌很有说服力,可她说的话未免太超出世界观。   萩原打算问出点更多的东西。   22岁的松田阵平性子还是很跳脱的,让他哄孩子简直在为难他,也在为难孩子。   不过「疑似见到了班长未来的女儿」这种事,就算他再跳脱十倍,恐怕依然会很感兴趣。   于是他颔首道:   “没错,是我。你那是什么眼神?”   明晃晃的嫌弃的眼神。   半点不加掩饰。   艾琳终于光明正大地扭过头去,对卷毛蓝眼的女孩,以「全世界都听得到的悄悄话」的姿态,吐槽道:   “这样的阵平叔叔没法跟他说话!希罗,开门的是你,你准备让我carry全场吗?”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松田瞄向萩原,萩原立刻会意地接过话题:   “是「希罗」啊。我和松田有个同期的好友,也叫这个名字呢。”   希罗在萩原明明自我介绍过的前提下,固执地重新问了一遍萩原的名字,得到确认之后,诧异又迷惘,低下头,小脑瓜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头忽道:   “萩原叔叔,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Hagi」吗?”   这话说得真有意思,Hagi什么时候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了?萩原好笑地想。   ……哦,想到了。他们认识阵平酱,不认识他。今天如果不是小孩子们突然出现,他不得已,和组员们抱着他们下楼,那么刚才那场爆炸……   只要愿意相信这群孩子来自未来、其中有几个是他们的同期的子女,那么他的很多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艾琳结合了班长和来间的性格,希罗不知道是不是更像母亲——Hiro没介绍过女友给他们认识,甚至可能还没有女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希罗的母亲肯定是天然卷。   Hiro和Zero,毕业后到现在,一直没联系上过呢。   萩原和希罗搭话的同时,松田在孩子堆里找有没有长得像他的,或者长得像萩的,又或者长得像零那家伙的。   很遗憾,都没有。   仔细看了才发现,这些幼崽里,混血儿和外国人长相的比例未免太高了点。   有金发,有黑皮,但是没有金发黑皮。   呵零那家伙,就知道那么糟糕的性格,肯定讨不到女朋友。   他自己不必提,千速姐总把他看得像小学生一样小。   萩的孩子没跟班长和景旦那的孩子一起玩,太奇怪了。   艾琳和希罗都是好孩子,跟萩的孩子怎么想都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嘛。   松田蹲下去,找看起来最温良好哄、对他似乎也很有好感的双胞胎套话。   趁着他们稳住孩子团,有相对年长的、亲和力比较高的女同事被调派过来,接手「爆炸案现场天降大量儿童」事件。   萩原正好问到「你的爸爸妈妈是谁」,希罗被他错认成女孩以后一直在不高兴,干脆拿埃琳娜最近总在听的一首歌搪塞他:   “我的爸爸是狼人,我的妈妈是女巫。”   西班牙语,唱出来的。   双胞胎最近对希罗格外好,默契地开口给他和声。   一句歌词刚刚唱完,尾音还没掉在地上,孩子们像出现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无论从浅井别墅区一座公寓楼二十楼刚刚全须全尾地下来的萩原研二,和等他拆完弹一起去老地方撸串唱K的松田阵平心中有多少疑问,都不可能得到解答了。   松田手里拿着一幅画,是双胞胎给他的,她们小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告诉他,这是三个坏蛋的画像,不要放过他们。   画像上有两男一女,旁边标注着三个日期:今年的11月7日,四年后的11月7日,七年后的11月7日。   ******   【不确定日期,不确定时间,位于米花町的灵媒界知名地点,卡珊德拉女巫事务所,生活区二楼】   妈妈太坏了!   非要给他一个男孩穿裙子!   希罗很愤怒!   希罗决定离家出走!   为了避免幼小的妹妹们也遭到妈妈荼毒,很有哥哥样的希罗当然要把安比拉和萨绯利也带上。   真是太小了,好笨。   她们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会闹着要爸爸做的布丁。   兄妹三人和妈妈一样不喜欢喝牛奶,布丁是综合了口味和营养的更优选。   景光的家政EX在埃琳娜面前少有能发挥的机会,尤其是最拿手的料理。   尽管无论他做了什么,埃琳娜都会发表各种溢美之词,可是他又不傻——意思意思吃两口的美食,和一扫而光恨不得吃到胃容量上限的美食,她究竟喜欢什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他在布丁领域不断推陈出新、精益求精,结果是他家的小孩与亲朋好友家的小孩,都特别喜欢他的甜品,几乎达到了能作为「实现了一定目标发放的特别奖励」的程度。   虽然非常舍不得,可是牺牲三日份的布丁才能从大魔王妈妈手里救出懵懂无知的妹妹们的话,还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希罗很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与妹妹们变装,出门——!!   ……所以说,为了反抗妈妈把他当洋娃娃穿各种裙子画画的无理要求,听从了笨笨的妹妹们的变装建议,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碎花连衣裙,一定有哪里不对吧?   安比拉和萨绯利却忘记了上一个话题,正在兴奋地给他背她们新近读过的《神曲》。   一会儿日语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法语一会儿意大利语,乱七八糟地杂糅在一起,各种单词和语法错误,吵得他头都大了。   伯父告诉过他,多语种家庭的小孩子在启蒙阶段就是容易分不清各个语种,妹妹们的语言天赋继承妈妈更多,学习起来更轻松,也就更容易弄混。   据说他小时候也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说话方式,永远分不清「爸爸」「叔叔」「伯父」,总是叫错人。现在他已经是大人了,肯定不会这样。太笨了。   被妹妹们吵得没有心情去想哪里不对,快走吧快走吧,再耽误下去,就要被画完画出关的大魔王妈妈抓住啦!   熟门熟路地从洗手间的窗户爬出去,一个一个接应妹妹,三只豆丁开开心心地走在大街上。   希罗左手牵着安比拉,右手牵着萨绯利,问妹妹们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还真有。   安比拉想去找娜塔莉阿姨家的艾琳玩数独,萨绯利想去找直美阿姨家的照子玩解谜。   可是希罗想找特里休阿姨家的洛伦佐ꔷ布加拉提交流离家出走经验。   三个小孩子面面相觑。   希罗作为哥哥,自认为有义务满足弟弟妹妹的愿望,打算主动退出目标地点的竞争。   安比拉眨着和妈妈一样的金色眼睛,理所当然地说:   “石头剪刀布。”   萨绯利蓝宝石般的瞳眸写满了「可以,这很公平」,点点头,认可道:   “决定出发顺序。”   双胞胎看向刚才退了一步的兄长。   希罗不如妹妹们肤色白,眼圈不知为何微微发红的颜色,并不明显。   听到妹妹们乱七八糟的语法表达的意思,他高兴地重新向前半步,热情地表扬了安比拉的反应敏捷和萨绯利的果断周全。   有点思念伯父了。   伯父这次没有一起回日本,而是停留在伦敦,住在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博物馆附近,为了写一本书。   父亲是伯父的弟弟。   父亲是叔父的哥哥。   父亲、伯父和叔父,两个词本来就很像。   可是妹妹们没有弄错过。   只有他小时候会弄错,说不定他比妹妹们还笨。   妹妹们一拥而上,抱住希罗一通乱亲,亲得希罗又一次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在想什么,慌乱地与妹妹们石头剪刀布,输得很惨,要第三个去找洛伦佐。   可他的心情很微妙的,并不像刚才决定「像个哥哥一样照顾妹妹们」一样,有点不好意思承认、羞耻得要命的难过。   妹妹们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短短的三分钟里,他的心情经历了过山车一样的变化。   小也没关系,妹妹们特别好,他很乐意带着妹妹们一起玩。   第一站是直美阿姨家,找照子。照子听说了诸伏兄妹们的出行计划,想带上她的朋友、赤井家的养子女。   可以,根据新加入的目标地点的位置和距离,重新规划路线。   你拖我,我拖他,不到半天,小孩子们拔萝卜似的,凑到了12个人。   人多了就需要大一点的活动场所,最后大家共同决定,去埃琳娜的女巫事务所探险。   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孩子们重新杀回女巫的童话城堡,一路披荆斩棘(后院的花篱笆墙)、打败凶恶的喷火恶龙(晒太阳的黑猫灵酱一家友情客串)、穿过喷涌毒液的护城河(后院的喷泉),爬上危险的高塔(后院的树屋),进去补充奇妙的魔怪必杀之光明茶(树屋里的瓶装饮料)。   整顿完毕,小挑战者们准备去找埃琳娜大魔王发起大决战,勇者希罗打开树屋的门,一道白光闪过—— -------------------- 番外2 惊喜掉落! 我猜你们大概没见过画风如此神秘的救济现场() 这个番外因为太不科学,所以只是个独立于正文的番外,不计入正文时间。 圆一下正文线的萩救不回来的遗憾w 安比拉仅限于本番外继承了埃琳娜的变异视觉,其他包括正文线在内的世界线不存在这种设定。 (番外2还没完,后面还有) 希罗:那么,我不惜女装也要逃出来的意义是? 第 103 章 =================   第103章番外2MaeBruxa(我的妈妈是女巫)——孩子们穿原作   【柯元前3年,11月7日,距离杯户购物广场不是很远的某交番】   系统默认的手机铃音忽然响起。   巡查部长伊达航接起他的私人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爸……警官先生,我要报警!”   稚嫩的童声言之凿凿。   不过还是很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伊达航常常会为社区里需要帮助人提供帮助,有他的私人电话的居民不在少数,偶尔也会遇到报警希望他把骂人的家长抓走的叛逆儿童。   面对幼崽,他放轻了声音,准备尽快安抚一下就挂断,以免错过重要来电。   打电话的幼崽却很了解他的习惯似的,抢先说道:   “我们在杯户购物广场的摩天轮控制室,制服了一个偷偷往这里安装炸弹的坏家伙。请联系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目前在职的松田阵平巡查部长,转告他,尽快来提走这个坏蛋。”   无论是真是假,电话里的孩子说得这么详细,都得跑一趟。   伊达航跟同事比了个「紧急外勤」的手势,一边说着「我们需要记录案件信息,你是谁」之类的套话,一边骑上交番的自行车,向摩天轮的控制室赶。   小孩子非常坚持:   “先挂断我的电话,去联系松田叔叔,快点!算了,我给他打吧。”   语气中的熟稔,与娜塔莉相似的说话方式,让伊达航非常在意。   三分钟,三分钟他就能赶到。   三分钟不到,将自行车的车轮蹬出残影的伊达航透过没关好的门,看见某卷毛墨镜叼着烟的黑西装非极道人士,正在痛殴里面什么东西。   他冲了进去。   金发蓝眼、七分像娜塔莉、三分像他的小姑娘与不认识的黑长直小姑娘并肩而立,身后还有几个小孩。   金发女孩看到伊达航时眼睛发亮,却没说话,扭头专注围观没穿警服的松田警官暴力执法。   黑长直小姑娘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指了指桌子上一字排开的几个按压式遥控器:   “这是我们从那个坏蛋身上缴获的作案道具,炸弹他刚装了一半,没来得及填充内容物。这个录音笔里是他五分钟前诱拐儿童为他服务、报假警的音频。”   她见好友还是紧盯着英俊的松田不回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都有点吓人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动作大一点就会落下,无奈地继续充当解说员:   “松田警官是在阻止拐卖多名儿童的恶性案件犯罪现场、制服凶狠残暴的现行犯,没有任何违规操作。所以、伊达警官,现在收集指纹证据还来得及。”   伊达航向松田阵平确认了一句:   “松田?”   松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回答:   “圆桌骑士是吧?愚蠢又狡猾的警察是吧?战友是吧?超厉害的花火是吧?混账东西!狂妄自大无知傲慢的懦夫!只敢躲在阴沟里和老鼠一起偷笑的废物!”   行吧,就当他回答了。   伊达航劝说道:“差不多得了,他还得录口供呢。桌子上那堆东西需要专家处理。”   其实没什么好处理的,松田阵平分得清轻重缓急。要是这里有已经安装好、未引爆的炸弹,或者还能使用的遥控器,他哪怕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去泄愤。   伊达航拉开松田的时候,顺便也给了爆炸犯两脚。拉架时不小心的误伤嘛。   艾琳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收了回去,小学低年级年纪的小姑娘指着地上的一滩现行犯,扁扁嘴,望着伊达航的眼睛,小声地说:   “还有两个炸弹,一个在摩天轮的72号舱室,一个在米花中心医院。我叫「伊达艾琳」,「伊达航」和「娜塔莉」的女儿,他打我!好痛!还要……”   这孩子不太擅长话术的使用,她的同伴立刻接过话头:   “我是照子ꔷ彭博。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坏蛋被松田警官制止之前,正在绑架和拐卖我们。他对我们多名年龄在9岁以下的儿童进行了可耻的欺诈与恐吓,教唆我们违背本心欺骗警察,给我们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污染我们的思想,腐化我们的意志,伤害我们的精神。我要求见我的监护人、合作律师和家庭医生,申请就本次案件进行包括身体、精神、社会适应性和道德方面在内的全方位的伤情鉴定。”   好长的一段词,伊达航和松田肃然起敬。   只要给世界观捅个窟窿,艾琳的身份并不难猜。顺着这个思路,他们交换了个眼色,猜测黑长直女孩是不是同期中最擅长官面文章的降谷零的孩子。但她报出来的名字并不像。长得也不像。   松田只比伊达早到一分钟,了解现场情况以后,他检查过炸弹各种原材料,才去收拾鼻梁骨都骨折了、顺着鼻子眼哗哗流血的、害死萩原的卑鄙懦夫。   几个多少有点武打底子的小孩的身份可以晚点再确认,佐藤他们赶来以后就不好下黑手了。   可是等到佐藤美和子带人进来,只见到了共事了7天的松田,和一位不太熟的交番警察。   根据犯人的口供,一行人上报上级,联络机动队,疏散民众、派出爆处班排除组装在各处的危险品,后续处理井然有序地进行。   伊达本想等到失踪已久的降谷和诸伏联系上以后再求婚,艾琳的出现让他无法再压抑期待的心情,他决定选最近的好日子,向相恋多年的女友请求更进一步。   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日子。   11月8日的凌晨,加班处理卷宗的松田,接到了班长欣喜若狂的电话:   “娜塔莉答应了!我的婚礼,来当伴郎吧,怎么样?”   ******   【柯元前3年,12月7日,夜间11点,东京某废弃建筑,天台】   卧底在神秘的黑色组织、已经获得精英干部代号「苏格兰威士忌」的身份暴露,遭遇追杀。   他本有机会逃往生还几率更大的闹市区或位于千代田区的「樱田门」,可组织在清扫叛徒的过程中表现出了无比狠辣的特质,在自身安危与民众安全之间,他只有一种选择。   再有就是,从组织对他的追杀中透露的细节可以得知,他被出卖的,只有影像信息,或者「苏格兰是公安」这个身份,真名尚未被组织得知。   他不能被俘,不能赌被以前的同学同期前后辈认出、叫破真名的风险。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身一人。   还有一位与他血脉相连、姓名相似、一母同胞的兄长,尚在人间。   参加公务员考试、做警察、成为公安、选入卧底,一步步走来,他对今日的结局早有预料,如今也能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这可不意味着他会坐以待毙。   一路向着人迹罕至之处进发,甩脱处理掉了其他追击者,最新赶来的是个难缠的家伙。   个人素质极其优越的黑麦威士忌紧咬在后,苏格兰受了伤,行动不如平时便利,咬牙攀上一座废楼,就这样,来到了他的终末之处。   北半球冬日无月的夜晚,群星璀璨,银河如云如烟。   苏格兰声东击西,空手入白刃,夺取了莱伊的左轮手枪,抵在自己心口。   那部手机。   那部以真正的身份、与家人、朋友、上级曾经联络过的手机,就在那里。   枪口对准的正是存储信息的芯片部位。   莱伊有失往日成竹在胸、冷酷淡漠的沉稳姿态,急切地固定住汽缸。自爆身份,告诉苏格兰,他也是卧底,来自FBI,名为「赤井秀一」,向苏格兰发出合作邀请。   苏格兰没有回答。   他像是中了什么控制技能的游戏角色一样,茫然地把手枪插进腰侧枪包,向前平举双手。   莱伊也退后一步,让出一臂距离,与苏格兰同步伸出双手。   毫无征兆的,一个接一个小孩子落在他们的怀里。   接住一个,放在一边,再次平举双手,又接住一个,再放在一边。   一个小孩子被放下后,哇的一声哭起来,跑到赤井秀一腿边,熟练地往他怀里跳。   另一个小孩子一边吼着「不许哭!会被退回去的」也跑去抱着赤井秀一的大腿,嚎啕大哭。   简直像死了亲爹一样难过。   苏格兰也并不轻松——他这里有一对双胞胎。   两个小孩子哪里都一样,只有眼睛颜色不一样,毫不犹豫地像见到归巢亲鸟的雏鸟、张开黄黄的小尖喙、等待父母喂食似的,向他伸手要抱抱。   ……差点真的就抱起了令他心脏激跳的孩子们。   时机不到,场合不对,出场方式更不对。   苏格兰看了一眼被两个哇哇大哭的幼崽薅头发的莱伊,听到金色眼睛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念道:   “I am like the road in the night listening to the footfalls of its memories in silence.”ꁘ   ……什么?   蓝色眼睛的小女孩似乎在和姊妹玩接句子的游戏,跟着念道:   “Darkness travels towards light, but blindness towards death.”ꁘ   ……她又在说什么?   苏格兰的过去背负着太多、太沉重的东西。   他总是步履匆匆,为了「生活所需」而忙碌,无暇兼顾无用之物。   双胞胎幼儿的英语好得出奇,却并不是日式英语,他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在脑内将其转化成日语。   【我是寂夜之路,于无声中聆听记忆的跫音。】   【黑暗行向光明,但失明者却朝死亡走过去。】   应该是一首诗,苏格兰不太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蓝眼睛的小女孩好像在内涵他?   没有时间留给他处理情绪,螺旋向上的外置楼梯,传来沉重而焦急的脚步声。   人生中的四分之三在一起度过和成长,苏格兰自然不会认错那个足音,正是他不惜以死保守其身份不受牵连而跟着暴露的,波本威士忌、安室透、降谷零、Zero。   ……是不是抱着莱伊喊爸爸的两个孩子的哭闹声太嘈杂?Zero的声音怎么比往日沉重许多?   通往天台的门「咣」的一声被推开,波本恶狠狠地喘匀了气,怒视……   素以机变和头脑灵活著称的神秘主义者,面对天台一副亲子幼儿园其乐融融的画面,也没逃过大脑宕机的命运。   他也和之前的两瓶威士忌一样,目光放空,接到了凭空出现的一个孩子。   和双胞胎一模一样的泡泡袖连衣裙。一模一样的法式花环盘发,一模一样的宽檐草帽,三个孩子存在着明显的血缘关系,波本抱着的那个年纪上略长几岁。   容貌更是与降谷零初见的、7岁的诸伏景光,一模一样。   不过好像有点外人看不出来、作为Hiro的幼驯染的降谷零能get到的微妙生气。   中气十足的鬼哭狼嚎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希罗!!爸爸不认识我们了!!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看见我的扳手了吗??我要给他修修!!”   把莱伊的长发擦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混血男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止是因为他闹出的动静,更有他喊出的名字。   希罗奇道:   “哪有用扳手给人修脑子的?说起来,秀一叔叔怎么戴了这么长的假发,是英国水质的诅咒时隔多年发挥了它应有的效力了吗?”   秀一叔叔。   和苏格兰刚听到的莱伊自爆吻合。   赤井秀一不紧不慢地摘下针织帽,整理整理,重新戴上。   降谷零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嘲讽道:   “希罗,看到了吗?你的「秀一叔叔」,在给你展示他的发际线呢。”   希罗回头看降谷零,有点迟疑:   “教父,秀一叔叔又在突击检查时带走了你的便当……吗?”   降谷零和蔼地笑着问他:   “没有哦。突然想起来,还没告诉过我,你是谁家孩子?”   希罗嘘他:   “和妈妈赌气,又来从我这里找补。教父你这样欺负小孩子不觉得羞耻啊?”   降谷零点点头:   “不觉得。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好像突然不记得她是谁了呢。”   希罗整个身体都扭过去,捧着降谷零的两侧脸颊,仔细看他的眼睛,什么都没看出来,不得不承认教父隐藏心情的本事还是那么好,沮丧地认输:   “埃琳娜啦。接下来你不会还要问爸爸是谁吧?”   降谷零不管希罗在他脸上摸了好几下的冰凉鬼手,抱着希罗走到诸伏景光身边,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面对被一个能闹一个暴躁的小孩子纠缠的莱伊。   他们心中都很肯定,这个叫「希罗」的小男孩,给出的答案肯定是景光。   “预判正确,那么希罗,谁是你的爸爸?”   希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才哼哼唧唧地回答:   “教父好小孩子气,任性得要命。好吧,你问哪个爸爸?”   ……爸爸还是可选项吗?   “哥哥笨蛋。”   “笨蛋哥哥。”   沉默许久的双胞胎百灵鸟似的齐声道。   “这么讲哥哥太不礼貌了,爸爸!你就只是看着吗?”   景光当然不能只是看着:他还没忘记这里是个危机四伏的追杀现场,不是真的其乐融融威士忌幼儿园。   “赤井爱德华和赤井塞拉——”   金色眼睛的双胞胎之一点名。   “说出你们父母的名字——”   蓝色眼睛的双胞胎之一给出指令。   双胞胎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一时兴起地玩一些猜谜游戏,朋友们都知道,也会配合她们。也就没人在意她们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景光可能会有的行动。   吵吵闹闹的爱德华回答:   “赤井秀一和明美。爸爸是特搜科的检察事务官,妈妈是区役所的公务员。”   性情暴躁的塞拉挣扎着从赤井怀里跳下来,仰望着黑发碧眼超级高的成年人,警惕地补充:   “爸爸爱妈妈,妈妈爱我们。”   三瓶威士忌之间涌动的气氛更复杂了。   希罗左看右看,忽然明白了什么,斟酌了不到三秒,对赤井直言不讳道:   “爱德华和塞拉是一对兄妹,由于同属ASD遭到遗弃,原来的名字意思特别不好,明美阿姨不喜欢,收养的时候改了现在的。你今天,不理他们,让他们伤心了。”   赤井没什么表情地欠了欠身,稳重地答复:   “哦。我很抱歉。”   听起来可没什么抱歉的意思。   希罗顾不上赤井家的内部矛盾,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安比拉和萨绯利,要是和刚才一样的话,我们不会停留太久,快给教父拉名单!”   双胞胎应了一声。早在希罗开口之前,她们就掏出了纸笔,开始极简速写,并配上名字。   埃琳娜曾经拿通缉犯图录给孩子们当人物速写素材,不过当时谁也没想到那部图录能在意外的时间发挥意外的作用就是了。   希罗抿了抿嘴唇。组织覆灭的时候他太小了,妹妹们更是还没出生。爸爸不会跟他讲以前遇到的危险,妈妈的童话故事总有几分超现实的色彩。   在这个他不一定出生了的时间,他得尽量提供翔实可靠的信息。快想想,那些曾经在报纸上铺天盖地地宣传过的东西:   “Boss的名字是「乌丸莲耶」,他有一种特殊的药剂……”   “朗姆的真名是……”   “贝尔摩德……”   “琴酒……”   还有一些报纸上不会提到,但怎么想都很重要的、未来的他们都知道的事儿:   “秀一叔叔的爸爸……”   最后有一些惦记了很多年的心事:   “秀一叔叔,这次能更早更快更彻底地推翻那个组织了吧?”这样就能少死很多人。比如失踪三年险死还生流落在外的爸爸。   降谷零因为希罗对发布这种任务的对象的错误选择偷偷用半月眼瞄他。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赤井俯身摸了摸希罗的头,“会结束的。”   看得出来希罗对他的信任度颇高,放松很多,又转向另外两位,更重要的人要放在更重要的时刻:   “爸爸,不要死。妈妈、伯父和教父都不想让你死。妹妹们出生之前,妈妈一直想要双胞胎女儿,我不能变成女儿,也不能变成两个,让妈妈难过了好几年,直到你回来,可你不记得我们了……教父,看好爸爸,不要让他死。”   小学低年级的岁数,很多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死亡,希罗就经历过了那种离别。   降谷零答应得特别痛快,还摁头诸伏景光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顾虑了,快答应下来。   双胞胎把一堆简笔画塞给景光和零,跑过来拉住希罗的手,放在头顶蹭了蹭。   猫带大的孩子有时候会学猫的动作,希罗摸了摸妹妹们的头,牵起妹妹,招呼在赤井平静而沉默的安抚下,也恢复如初的两个同伴。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爱德华挽着病情更加轻微、几乎与常人无异,只不过要求领养家庭必须一起领养兄妹二人、不能拆开,而平白耽误了好几次好机会的妹妹,嘱咐赤井:   “爸爸!!这次早点和妈妈来接我们啊!!……别不要我们。”   赤井秀一与两个孩子逐一碰拳,承诺道:   “会的。”   孩子们消失在12月8日的星空下,三瓶假酒吹着冬日高空凛冽的寒风,策划苏格兰威士忌的假死事宜。   都被提示到这种程度了,再不能早点快点拔除黑色组织这个毒瘤,那就不是「50:50」的问题了。   新年正旦之前,鸟取的古老家族们,似乎发生了一场地震。   【番外2ꔷ完】 -------------------- 注:【1】【2】均出自《飞鸟集》,印·泰戈尔。底下方括号里就是渣翻。苏格兰没想多,甚至想少了hhh 题外话,如果不是一个无责任番外、希罗是个小孩子,而是正文、是一个成年的、知道剧情的穿越者,作者不会安排“替剧情红方决定开坦白局”的剧情。 没有高低上下,纯属个人偏好。 原创角色替原著角色做出攸关生死的重大决定,属于我无感乃至于不萌的点,根据具体笔力具体感受。 同一个国家的不同组织还要内斗呢,让N个国家的N+个组织通力合作,就算是童话也有点太童话了。 虽然作者挺喜欢看别人的童话()写起来是另外一码事。 总之最后孩子们都平安回家,被他们改动的三条世界线也得到了各自的HE,萩那条线最早,全员存活w 萩啊你怎么那么急着下线,想捞一把可太难了orz 对这个番外还算满意吧?下一个想看正文线绝对不存在的教母埃琳娜,还是if长野夫妇故事? 第104章 =================   第104章番外3万千花蕊慈母悲哀——长野夫妇故事1   *if线, 景光在柯元前3年12月7日确认去世前提。   *上接《第90章女巫的美酒》直到《第91章劝君终日酩酊醉》72.22%的‌节。   ——   噼里啪啦的雨‌敲打窗棂,夜晚与骤雨双重因素,致使气温降低。   “……冷……”   埃琳娜像是被寒意激了一下,不知由何而来的怒火又自顾自地平息,她沙哑地低低絮语:   “……你把我留在了日本的冬天,独自一人……”   刚才举起小酒桶直接往嘴里灌的缘故,她的睡裙湿得厉害。酒精挥发会带走大量热,她冷得睫毛轻颤。   她的面颊滚烫似火,眼中的光冷得像早冬尚未凝结成雪的冰雨。   像大海的泡沫随着第一抹晨曦退回海里,深黑色卷发的女性不再看向任何人,湿淋淋地倒回她的座位,目光逡巡于她所调制好的那排基酒都包含苏格兰威士忌的鸡尾酒。   女巫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端起颜色最清澈的那盏,放下空杯,换了饱和度最高的另一盏,不管酒液的最终去向是她的口腔还是她的前襟,毫不在意地放任酒精侵袭理智。   配置完的那些禁不起这样快的消耗,她歪了歪头,朦胧的金色眼睛流露出几分思考,最终的思考结果是,抓起最近的酒瓶,哪个都行。   她很冷。   烈酒能让她热起来。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气息十分熟悉,意味着「安全」和「稳定」。   那就不需要给予特别的反应,她放心地继续中断的动作。   拿不动。压在她手腕上的手太沉了。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喝了。”   声音十分熟悉,在说什么话?   非母语的语种在意识混沌的时候,再听得懂也听不懂。   埃琳娜挣了一下,挣脱了对方的控制,但是还是没能把酒瓶移动到面前。   她不满地抬起头,虚着眼睛,瞪向总在干扰她的、亡者的幽影。   幽魂背后的灯影憧憧,使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珍珠白。他头发的颜色是夜间的大海。眼睛的颜色是白天的大海。   大海是她的摇篮。大海是他的灵柩。   亡灵握着酒瓶下部,埃琳娜恍然大悟,轻飘飘地笑道:   “是的。海底也很冷,你也很冷。喝吧。酒是粮食的血液,血是热的。”   亡灵口吐模糊的低语。   埃琳娜困惑地站起来,眼睛凑到他的嘴唇之前,想要看清他的话。   逝去之人的魂灵畏惧生者的体温吗?   为什么他后退了一步、逃远了呢?   可他身后,就是摆了一排银烛台似的空酒杯的餐桌啊。   “幽灵不能穿过蜡烛。你无处可逃。”   埃琳娜唇齿间弹跳出牙仙般灵活的母语单词,不知这次那种小小的仙子,带来的是礼物还是惩罚。   她掐住不负责任地丢下她、逃到了另一边的世界的幻影的脖子,先是一只手,再是另一只手,按着他向后。   “你是热的。”   她喃喃自语。   有血有肉的人,煞下落不明。   沉默的身影顺应她的力度,仰倒在餐桌上。   吸顶灯柔和的光泽,经过残留着高低不同、颜色各异的液体的酒杯层层折射,让她目眩神迷。   她俯视着有体温的亡者,如同凝视着深渊:   “那么你没有死。也许你并不存在。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现在是我醒来的那一天之前,我并没有真正醒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濒死之际的荒诞走马灯。”   被她扼住喉咙的幻觉咳嗽两声,没有制止她的行动,而是说着什么。   听不懂。   她没有理会尸体的呓语,跳上桌案,跪伏在他腰上,加重了手里的力度。   “埃琳娜。”   埃琳娜是她的名字。有人在呼唤她。   “埃琳娜。睁开眼睛,看着我。”   夜间的大海与白天的大海说。   海浪拍击着窗棂,淅淅沥沥的水声与隆隆的雷声,墨西拿的女妖在那里吗?卡律布狄斯在那里吗?   她们来夺取羽毛被黑色的夜晚的海水浸湿、翅膀沉重得无法起飞的塞壬的恋人。   水滴落在身下的恋人脸上,他的五官模糊不清。   是因为记忆里的他,面容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了么?   “Ti amo.”   一声喟叹似的沉重而急促的呼吸音。   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女巫绝不容许任何人抢走她的……   ……她的……   他是她的吗?   被她压在心底、藏得很好、放了很久都没问题的难过,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氢气球般爆开。   她跳到地上,左顾右盼,抄起细口的酒瓶,跌跌撞撞地转出餐厅,直奔水声最大的落地窗,要与吞噬了她的恋人的女妖作战。   有人从身后袭击,解除她的武器,强行将她抱起。   谁在说什么啊。   诬蔑她醉了、让她去睡觉。胡说八道。   她是西西里的女巫,从最小的人鱼公主那里换来了美妙的嗓音,又从小公主的姐姐们那里换来了飘逸的长发。   声音可以做成一柄水晶和钻石的匕首,发丝可以做成一根无比牢固的绳索。   匕首可以刺穿妖魔的心脏,绳索可以绞断怪物的头颅。   埃琳娜向命运发起冲锋。   奋力挣扎。   可她挣不脱来自身后的、命运的阻力。   海浪将她束缚着推开,推远,远离她的对手。   她晕头转向地被带上了西西弗斯之山,放上卡珊德拉的祭坛。   女巫躺在祭坛上,仰望昏黄的太阳。   啪的一声,无数旋生旋灭的幻象里,有人关掉了太阳。   埃琳娜注视着黑暗,向着那个所有的幻象都破灭之后、唯一存在的真实之人,发出命令:   “来我身边,让我看清你。”   那个人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她的位置走来。   酒精对大脑的麻痹作用逐渐褪去,埃琳娜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的名字是诸伏高明。Taka的「高」,Aki的「明」。我是诸伏高明。”   “你是诸伏高明。”   她晕晕乎乎地重复,只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听到它的发音,都可以感到“接下来的事都可以交给他,交给他就好了。”   大脑昏昏沉沉,四肢各有各的想法,都不是很听指挥,酒精烧得她周身红透,燥热难当。   理所当然的,在这种状态下强行起身的她,差点掉到了床底下。   没掉下去的唯一原因,是高明及时接住了她。   无光无色的斗室之中,熟悉的被衾与熟悉的地毯的触感,熟悉的洗发水、洗衣液与熟悉的熏香的气味,惶惑不安之际来自同类的温度。   埃琳娜嗅到了浓郁的酒气,不仅来自于他的衣襟,也来自他的呼吸,是苏格兰威士忌陈酿之后可以留存许久的、独特的泥煤味道。   异常的体温、异常的心跳、异常的呼吸、异常的沉默。哈,她抓住了一只醉鬼。   那她呢?是醉着还是醒着?   一股毫无根据、又很不公平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咬了上去。   来自大绿海的迷雾,在长野的上空盘旋许久,终于沉降下来,笼罩了那片沉静的山麓。 -------------------- 是if线,不是正文。 一场潮湿的、泛着酒意与甜香的、沉浸在橡木桶之中的幻梦。 第 105 章 =================   第105章番外3万千花蕊慈母悲哀——长野夫妇故事2   埃琳娜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不过从暴风骤雨,弱化为了绵绵细雨。   女主人尚未睁开眼睛,伸手抓了两下床单,手感不太对劲,不是她最喜欢的那种软得简直能把人整个人吞进去的风格。   但有更紧急的情况——埃琳娜从床上匆匆下去,冲向洗手间。   左脚作为支撑腿踩实了的那一瞬间,没什么力气,差点让她摔了一跤。   顾不上跟腿和脚或地毯生气,她要先解决一些迫在眉睫的生理问题。   身体的变化瞒不过身体的主人,宿醉过后没有头疼是很好,可不应该腰酸背痛,更不该像刚上岸的小美人鱼一样走不好路。   关于昨晚,清晰的记忆停留在她配置了许多种有印象的以苏格兰为基酒的鸡尾酒。后面断断续续光怪陆离,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酒醉的幻觉。   有印象的是,她好像不仅自己喝,还撒酒疯抓着高明的衣领给他灌酒。   高明的正常酒量是一盎司烧酒或三倍的清酒,低度数的啤酒果酒另算。埃琳娜才是那个仗着酒精耐受能力特别强、肝脏代谢功能特别好,有事没事来点烈酒的家伙。   昨天她是不是给高明灌下去十倍他常规量的烈性鸡尾酒?光银弹2号就有四五杯。   没给急诊的救护车出场的机会算他胰腺坚强。   天呐……   埃琳娜右手攥成拳,食指根部蜷起的尖角抵着额头碾了两下,试图营业状态时无论发生什么都无动于衷那种稳定的感觉。   解决完膀胱发表强烈抗议的问题,洗个漱,回到卧室。   八月底的天气跟「凉爽」分属地球两极,昨晚又在下雨。   她的房间窗户关着,空调应该有正常工作,可是还有一些残存的……之后的气味。   触眼可及的,整套床单都被换过,她的睡裙也被换过,包括最里面的小件。   身上有酸痛,皮肤很清爽,没有不该有的黏腻感,抓一把头发放在脸前,也嗅不出隔夜变臭的酒味儿。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记得没关系,有人记得就行。   现在是早上七点,远不到她平时起床的时间。   她就这么赤着脚下了楼,果然在厨房找到了在给希罗做宝宝辅食的高明。   看餐盘数量,还有她的份。   察觉到她的到来,高明动作顿了顿,礼貌地征询她的意见:   “稍等,培根马上就好。先坐一会儿可以吗?”   照面的时间很短,埃琳娜一怔。   高明把他那两撇不怎么符合她审美的胡子刮掉了,他的脸很嫩,没有发腮,这个岁数去冒充大学生,竟然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埃琳娜点点头,意识到他的坦然中透出几分躲闪——一句话的功夫看不出多少信息,可他露在头发外的耳朵尖和颈后皮肤全红了。   ……怎么和五年前23岁时的景光一样。   心底像烧开的浓汤一样翻滚着太多种复杂的情绪,为了避免情绪影响判断力,她干脆全部屏蔽,不思考任何一种。   于是她放高明继续他的晨间忙碌,去餐桌前……   餐桌上的杯盘狼藉还没有人收拾过,她瞩目被谁横扫过似的一片空地,和满的空的半满半空的杯底,以及地毯上的纸篓。   纸篓不该放在那里。   她看到了纸篓里的碎玻璃和血。   埃琳娜没有等待很久,两份煎培根、煎德国小香肠、太阳蛋配吐司和混合果汁的早饭就被高明端了上来。   他的右手虎口与食指第一指节贴着创可贴。   左手无名指戴着与她忘记收藏在哪里的那个是一对的男式婚戒。   她不得不再一次强行镇压下所有情绪。   相对无言地吃完饭,埃琳娜放下餐具,取了张纸擦擦嘴,坐直上身,翘起腿,摆出了「愿闻其详」的姿态。   高明没从她的反应中读到任何负面情绪,也没给出她任何暗示或诱导,平静地直言道:   “换下来的、沾有污渍的床单和衣物都折叠好了,在你房间的床下。昨天、晚上、是我……是我酒后失德。抱歉,埃琳娜。如果你有意控告,我会配合自首。”   埃琳娜着实有些吃惊,不过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这点她在刚醒来上厕所时已经吃惊过了——而是因为高明的态度。   她不是没结过婚的小女孩儿,非常清楚婚姻的本质。   情趣相投、利益一致的适龄男女,所缔结的共同育儿、财产共享的合作关系。   在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下,连情趣一致都可以省略。   孩子不会牵个小手就啪的一声从天而降,各国法律多少会有夫妻生活属于双方义务的法条。   诸伏高明是谁?   区役所的户籍登记册上,诸伏埃琳娜的丈夫,诸伏春和的父亲。   日本的法律还没先进到将「丈夫」认定为强奸罪主体的程度。   虽然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场婚姻一开始是个什么玩意儿,但这并不妨碍它在法律方面的性质。   埃琳娜18岁头脑空空地苏醒、还受家族控制、丝毫不得自由那几年,婚姻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尽快当个寡妇有利于身心健康。   一回生二回熟,教堂里头冠花环地走过几趟,穿一阵丧服继承一笔遗产的经历多来几次,「神圣的婚姻」就在她那里祛魅了。   究竟是为什么来到长野,当时受激素影响到哪种程度,她几乎完全想不起来。   之前没有认真对待这场闹着玩的婚姻是她的疏虞,以后不会了。   埃琳娜出于对景光的信任,在认识高明本人之前,就预设了程度远高于她对陌生人的平均值的信任。   一年半以来,高明也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   可是如果真的,昨晚是她酒醉意识不清而高明神志清醒,那么所发生的事,并不会超出她对「丈夫」这个身份一以贯之的恶感范畴。   不过看起来高明的想法和她的既往经验不甚相同。   即使在经历了昨晚的意外之后,他依然把她视作一位婚姻之外、独立的、不附属于家庭的异性,默认他无权在她非「清醒且明确同意」的前提下,与她合房。   无论是法律上的夫妇关系,还是实质上的身体关系,都没让他像太多她认识或见闻过的男性一样,默认配偶地位在自己之下、是一种没有人格也没有思想的存在。   漂亮话谁都会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高明还是那个人品过硬的高明哥,没有突变成一些嫌脖子上那玩意儿碍事的神秘生物,太好了。   这个发现让她的杀意退回心底,不需要再穿一回表演性质的丧服是好事。   埃琳娜疑虑大减,有了兴趣关注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都有什么细节。   一场意料之外的性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成熟女性,发育正常,没有为谁禁欲的道理。以前没有主要是没想起来。   生完希罗,她有长达一年以上的经期紊乱,毫无世俗的欲望。后来又忙着针对赤井秀一,忙着照顾孩子,忙着事务所,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无暇约会。   再有就是,日本的妹子们吃得着实有点……   那些风俗店的牛郎吧,无论是容貌装扮还是言谈举止,都未免……   埃琳娜把嫌弃之心收了收,稍稍换了个更舒适点的姿势,给高明的表态提了个建议: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前因后果,全部,而不是你的结论。最起码的——谁先动的手?”   高明对她过于冷静的反应有点感到迷惑,他正处在认罪态度良好的状态下,把埃琳娜的反应归类为艺术家的特立独行,就跳过了安抚情绪环节,讲起他那边的视角。   昨天为了劝阻酒劲上头不管不顾的埃琳娜,他也没少喝。远超他平时聚餐「微醺」的程度,离「烂醉如泥」却也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埃琳娜清晰完整记忆的最后,是他离席劝阻她继续猛灌,可她不听。   她睁着眼睛,拿不稳酒杯,酒液洒得到处都是,脸上当然也是——一颗一颗的泪珠从她蓄满了泪水的眼眶滚落,与满身满脸的酒水混在一起。   想要取走她手里的杯子,总被她拍开。她的齿间哼唱着分辨不出单词的情歌,欢快活泼。   饮酒与歌唱的间隙,金色眼瞳的女巫,时不时地对他说话。   对他说话,并不是与他对话。   他的回应,传达不到她那里。   不喝掉她手里的酒,她就不肯松开酒瓶。喝光她手里的酒,眼前的她越来越像一场渺远的、朦胧的、迷雾似的、不可捕捉不可挽留的梦。   她的轮廓在灯影下摇曳,世界随她的歌声起舞。   ……不要再看她。   不能再多看一眼。   埃琳娜却像知晓了他最隐秘的心思一般,愤然扼颈。   后来的事,他的记忆也不能算可靠。   他当时还在脑内安排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埃琳娜醉了、要把她带回她的卧室、清理收拾厨房餐厅、洗个澡、去看看希罗。   被她突然袭击,摁在餐桌上掐住脖子,他不记得想的是什么,只觉这就是他的罪有应得。   ……原来不是。   她认错了人。   酒精所麻痹的神智回复几分,高明抱起路都走不好却要去跟龙血树投在落地窗上的倒影战斗的埃琳娜,送醉得厉害的她回卧室。   外表再怎么文弱,他也是他那期警校同学中的综合第一,体能与体术,都不会拖后腿很多。   行程中埃琳娜的挣扎,还没有灵酱发怒时的威胁性高。   他最后的理智,用来强调他的身份。   诸伏高明。   不是诸伏景光。   不是希罗的生父。   不是她死去一年过半的恋人。   虽然名义上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可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刻不算多。   高明印象里的埃琳娜,绝大多数画面里,都是忧郁的、虚弱的、安静的。   总是捧着书卷或握着画笔,操持花剪或抚摸猫咪,偶尔有些神经质,作息紊乱得十分顽固,语言天赋卓绝,对很多他闻所未闻更不是很欣赏得来的艺术品如数家珍。   总之是位很艺术家的艺术家。   是,她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与这个人设略有不同的违和感。那又怎么样呢?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何必深究。   让他偶然间,从她「柔弱的艺术家」的面具罅隙,觑见「女巫」真容的,是去年八月。   雷霆阵阵,大雨滔天,希罗自风暴中降生。   高明涉水而去,脸色苍白如雪、躺在自己的血泊中的埃琳娜,明明奄奄一息,两只少见的金色瞳眸,却燃烧着不熄的炽焰。   她的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   即使如此,也不妨碍她向威胁到她的新生儿的安危的凶犯,发起强而有力的攻击。   无论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还是晴日方好岁月悠长。但凡天上的群星不灭,船上降诞的海的女儿就不会迷失方向。   她那灿烂热烈的灵魂,自是远古那些带领族人、与天地自然相依相抗、被视作鬼神化身的女巫们,应有的样子。   这团跃动着的火焰,时隔一年,再次摘下「柔弱的艺术家」面具,舞步狂乱,跳进了他的怀里。   应该拒绝她的。   “我的名字是诸伏高明。Taka的「高」,Aki的「明」。我是诸伏高明。”   “你是诸伏高明。”   应该拒绝她的。   她的嘴唇滚烫,气息喷吐,燎燃一切。   永不熄灭的金红色的火焰,分明是亘古长存的太阳。   应该拒绝她的。   “你是高明。我知道你是高明。我当然知道你是高明。不喜欢你的胡子,刮了吧,高明。”   ——好。   风声,雨声,雷霆声,潺潺水声。   庭院里的惊鹿,竹节蓄满假山引来的泉水与雨水,抬起落下,嗒嗒有声,声声频繁。   ******   汗水大量离开人体,酒意消褪。   埃琳娜兴尽沉酣,睡颜静谧安恬。   她似乎做了什么美梦,眉眼舒展,唇角含笑。   别过头去,满室狼藉,惊破另一人的美梦。   ——是他的错。   是他没能克制住口腹之欲,贪杯误事,失了德行。   是他没能坚持住拒绝到底,酒后生乱,冒犯于人。   收拾了房间,抱着熟睡的她沐浴。   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擦干她的头发,免得湿发入睡醒来头疼。   擦干她身上的水珠,说不定她也曾有过一条整座海中王宫最美的鱼尾。   给她穿上烘干后还没收进衣柜的睡裙,为她盖上清洁干燥的夏日凉被。   ——忏悔和惩戒都是明天的事,祝她今夜无惊无惧、不悲不痛、安睡到天明。 -------------------- 突然就没人看了!你们是不是忽悠我,是不是其实根本0人在意高明if o(╥﹏╥)o 顺便,解释一下,高明哥醉的程度比埃琳娜高不少,没像埃琳娜一样撒酒疯靠的是他人设不许撒酒疯(?) 所以……嗯。后面他打扫厨房,根本就是添乱…… 两个人的回忆都是主观+断片+大脑自动补全细节,都认为己方过错更大。 第 106 章 =================   第106章番外3万千花蕊慈母悲哀——长野夫妇故事3   埃琳娜沉默着听完高明的讲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轻声念道:   “Frailty,thy name is woman.”   尽管日式英语和意式英语的口音区别不小,高明还是轻易地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需要确认的只有:   “哈姆雷特,还是基督山伯爵?”   埃琳娜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将双眼挡得结结实实,不让高明看到一分一毫,声音依然轻得像片羽毛:   “曾经有一次,化装舞会,我扮演的是美塞苔丝ꔷ希里拉。”   高明沉默不语,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埃琳娜连笼统的时间,譬如「年份」,都不肯给出,就意味着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没有成为过去。   无人打扰的埃琳娜继续说下去:   “我要去马赛的梅朗巷左边的一栋小房子的小花园里,无花果树的根部,挖出或许埋在那里的一百五十块金路易吗?”   ……引喻失义是她的老问题了,但现在也不是纠正她的时候。   高明叹了口气。   他不再紧张不安地等待埃琳娜的判决。   很明显,埃琳娜的反应表示,她压根没有审判他打算——被她送上她心中的审判庭的,是她本人。   诸伏高明不是弗尔南多ꔷ蒙泰古,不是埃琳娜的青梅竹马,也没做过杀夫夺妻的破事,更没有作为战争投机客,勾结战争掮客,出卖家乡与效忠的主君,换取更高的利益。   他不知道此时的埃琳娜,内心戏进行到了哪个环节,干脆直接出言打断了她的自我代入:   “希罗不是阿尔贝。说不定他才是你的埃德蒙的留给你的遗物。”   景光从来没有在埃琳娜的思绪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之后打断过她,他好像很喜欢埃琳娜放空时的状态,总会在旁边笑着看她。   猝不及防地被拉回现实,埃琳娜放下双手,瞥向高明。   她的金瞳呈现出一种很少在她的目光中出现的无机质感,这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眼神。   高明气质沉静,说起话来什么小动作都没有,比起「开解」或「说服」,更像「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及其既觉,岂足追惟?ꁘ」可是,至今我仍会思念他。”   他们从来不交流有关景光的话题。   “有时午夜梦回,也会在想「是不是他并没有死、你也不曾直接目击他的死亡现场」,「心脏破裂的伤势说不定也有生还的可能」,更过分的,「这一切都是13岁、正在参加夏令营的诸伏高明、青春期的大脑编造的一场关于未来的噩梦」。”   高明的自我剖析比高明情绪上头冲动行事罕见得多,这次轮到了埃琳娜安静地倾听。   “噩梦是会醒来的。景光不是因为我当了警察才决定去当警察,我也不会因为入职了家乡的县警本部就阻止景光的职业规划。”   “多亏了景光。罪犯外守锒铛入狱,父母冤仇得以昭雪。他发来那张毕业照片总觉得就在昨天,可实际上已经是六年前了。我和他的音讯断绝,也有六年了。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我联络。”   六年前,埃琳娜正忙着调制她的托法娜仙液,西蒙娜还是她忠诚的朋友,她还不认识景光。   “再下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你了,埃琳娜。去年三月,你来到长野,带着一个行李箱,一把黑色的伞,和一个……”   他没用「坏的」这个形容词来形容那个消息。   “……和一个希望。”   “一个希望。”   埃琳娜缓慢地重复了最后的短语。   冰雪女王落在她的眼睛里的镜子碎片,被那个热腾腾的「希望」所融化,化作一团水雾,模糊了她的视野。   “去年三月。我不记得日期了,只记得是个雨天。这是那个雨天以来,我们第一次谈起他吧?”   高明颔首认同,目露哀痛:   “我不是合格的兄长。父母不在了以后,我对景光既没有负起养育之责,也没有善尽引导……”   话犹未尽,他仰头望着希罗房间的方向,收了声音。   埃琳娜没有很快接过他中断的话题,也没有再次陷入自己的情绪、抛开对面坐着的大活人不管,也看向了希罗的房间,隔着不透光的墙壁地板,什么都看不到。   今天之前,高明知道埃琳娜的日语没她经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生疏,毕竟一旦遇到什么让她恼怒的情况,她发起火来喷人流利得很。   埃琳娜也知道他知道,只不过不在乎,继续我行我素。   这会儿她懒得掩饰,站起来,走到高明面前,冷笑道:   “虽然出于礼貌,我应该遵循套路,否认一遍你的自我否认。夸一夸景光成长成了多么优秀的一表人才,再夸一夸你的品德,说一说期待你会把希罗养成怎么样的孩子。但很不幸,我心情不好,不想那么干。抬头,看着我。”   她的言行没有一处符合日本的社交潜规则,可她本来也不是日本人,更没打算过表现得像个日本人。   高明依照她的话,将目光转向她,对上她的眼睛。   一如初见那日,水雾散去后,透出鹰隼般的利芒,更闪烁着危险的光。   埃琳娜掐住他的下巴向上一掰,俯身吻了上去。   高明没有反抗。   总是智珠在握的成竹在胸的人,形状姣好的蓝眼睛一瞬间闪过的慌乱,才格外有趣。   在争强好胜的生物本能作用下,反客为主,更加有趣。   分开后,埃琳娜倒退一步,回手抽了一张纸巾擦脸,瞧了瞧高明身上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嘴里啧啧有声:   “不能穿了。要不脱了吧。”   那双骨肉匀停的手忙着把用过的纸巾对折再对折,不然听语气,她可能很乐意直接上手帮忙实现后半句。   高明肤色白皙,此刻口唇肿胀,嘴角破了一边,脸上红潮压都压不下去,托词回房间换衣服,转身上楼,不再与埃琳娜视线相接。   埃琳娜将纸巾随手往茶几一丢,畅快地大笑出声,追到高明的房间,扶着门框质问:   “我有一个问题——昨天晚上我叫的是谁的名字?”   高明当然没开衣柜换衣服,托词只是托词,他上楼就是想平复一下呼吸和心情,然后再……然后再……   听到埃琳娜的问题,他下意识摸了摸上髭。   肯定是什么都摸不到。刚刮的。   ——她没有叫错过名字。   “埃琳娜!”   他警告站在他的门前、笑得恶意满满的女巫。   她的笑容让他口干舌燥,大脑都要停止运转。   不知为何,联想到了「看见鳞片极其绮丽耀眼的蛇正在咧开嘴」的青蛙。   埃琳娜把他的警告理解成了呼唤,理直气壮地大步踏进门内,走到高明面前。   景光对她来说就很高了,高明比景光还要高一些。她需要很用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种姿势并不舒服,她不满道:   “蹲下。”   埃琳娜从来不管事,通常高明才是那个在家里决定一切的人。他向来宽和而不失威仪,景光哪怕长大成人,对他也是敬畏交加。   也许是大脑还在停摆,也有可能是习惯了蹲着或跪坐着哄睡摇篮里的希罗,他竟然真的蹲下了。   现在居高临下的是很小一只的埃琳娜。   埃琳娜屈指捏在他的喉结上,指节松松压住皮肤,像是突然想起来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轻笑道:   “所以,我知道你是你。”   “劝我「放下过去、向前看吧」的人太多了,出于好意和担忧也无所谓,出于程序化的关心流程也无所谓,人都是会死的,有些人的死亡让活下来的人格外难以接受罢了。”   “我看不到我的过去,也看不到我的未来,那么我就是只有「今天」的人。没必要劝我向前看,也没必要朝他人的好意泼冷水。只有你不一样,高明哥。”   她松开纤细的手指,弯腰与他的脸贴得很近,金瞳倒映在蓝眸中,日光洒在理智之湖里。   “你不一样。你和我哀悼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永久地留在了昨天的人。我们停留在了同一个昨天。想让我继续向前,你当然得走在前面给我看看,哪个方向是「前」。”   “你的上班时间要到了。下班的时候,记得为我买一束花。” -------------------- 注: 【1】开屏那句英文,前面也引用过。意思是“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原出处是哈姆雷特独白,责怪他的母亲在叔父毒死父亲一个月后就改嫁叔父。基督山伯爵的引用也挺有名,从伊夫堡脱身又获得基督山的财宝后,去老街坊那里打听过去的人,得知父亲自杀,未婚妻在他从婚礼上被捕后十八个月改嫁谋害他的凶手,发出如此感慨。 埃琳娜cos美塞苔丝是25章,透子引用这句话开解埃琳娜是65章。高明吐槽她引喻失义是因为所有人物关系其实都对应不上() 【2】“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祭柳子厚文》,韩愈。 【3】黑伞在一些文化中代表丧信。 【4】冰雪女王就是安徒生童话那个冰雪女王。 高明知道埃琳娜有很凶的一面,不知道居然这么凶233 第 107 章 =================   第107章番外3Песняведьм(女巫之歌)——长野夫妇故事4   “高明,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一天都神思不属,噫……笑得好恶心!”   同事里面会这样跟高明说话的人,有且仅有一位。   大和敢助忍了又忍,忍到午饭时间,眼见雨过天晴阴霾散尽,诸伏高明还是一副少女怀春的蠢样,终于决定不忍了。   这是他今天上午第二趟到高明办公室。   第一次为的是替上司跑腿。一般跑腿的活都是新人做,主要是这次传递的消息和接收消息的人都比较让他在意,他才主动接了这个活儿。   高明大概半个月前,希罗生日过后,就递交了转岗申请。   长野又到了雨季,雨季确实忙,轻井泽山区那边年年都有被冲垮的土石暴露出来的凶杀案。新案子和早就无法追究的陈年老案都有。这种时候搜查一课总是处在警力严重不足的状态。   所以高明的申请很快就被批复下来,终于重新调回了一线。   大和不太理解好友为什么突然沉迷起了当家庭煮夫,还一沉迷就沉迷了一年之久,放着他从小到大最心爱的破案不管,蹲在后勤部门,每天就等着准点下班回家奶孩子。   问高明,高明用一种「唉真可怜」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问由衣,被上原这个笨女人凶了。   倒反天罡,还凶起他来了!还说「敢酱要是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由衣不会也想去当家庭主妇吧?多耽误她一路考来通过无数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混成警部补的经历啊。   不过想到那位高明的妻子的样貌与形象以后,倒也不是那么完全不能理解了。   红粉窟英雄冢,能在美貌程度方面仅次于由衣的女性可不多见。那位夫人还有着十足的异域风情与弱不胜衣的温柔缱绻,这让她差不多可以和由衣处在同一水平。   连身为同性的由衣都很喜欢她,每次和她见了面都会夸上几天,何况是高明这个当丈夫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高明那家伙,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起来也太不像话了。   大和敢助一脸嫌弃地进了高明的办公室,果不其然看到了幼驯染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调令上给高明三天交接工作,下周一正式回原岗位。   大和亲自跑一趟,为的就是催他快点,少磨磨唧唧,赶紧该回哪儿回哪儿。   虽然今天并没有新的案子,他们部门也没有忙到非得高明现在就过去干活的程度,总之快回去。   高明一反常态,随便大和怎么找茬,完全不还口,简直像被一团糯米年糕替换了魂儿,周身上下没半点脾气。   大和没有办法,想起一个陈年老话茬,就是高明因为脸嫩遭到上司和现行犯和受害者的三重不信任,他出主意让高明留胡须显得成熟,他真的留了。   今天突然看见那两撇造型相当独特的胡子被刮掉了。   大和决定问一下高明,准备不管得到什么回答都要嘲笑他又变成了不可靠的小白脸,谁知被问到的高明不但不说话,还笑得更恶心了。   惊得大和把调令塞给他以后,去找由衣吐槽。   由衣正在整理准备送检的一个案子的卷宗,她果然很懂:   “敢酱你刚知道啊。早上开始警署里就传遍了,说诸伏桑换了造型居然那么年轻/英俊/要是没结婚的话想要下手。应该是希罗完全康复了,家里太太给了他好脸色吧。”   长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一点流言流传得很快。   希罗生病两位好友都知道,高明的喜怒不形于色唬得住别人,糊弄不了从小学就一直混在一起的他们。   大和除了高明正式介绍妻子与好友认识的那场见面,与埃琳娜没有过其他对话。   由衣跟埃琳娜说话的次数多一点。   只是埃琳娜的日语和英语都表现得特别差,又几乎不会看邮件和line,直截了当的面对面聊天太过困难,没办法超过「丈夫的后辈」和「幼驯染兼同事兼前辈的妻子」这样的关系应有的熟络程度。   高明在单位里立的「对妻子一见钟情奉子成婚」和「二十四孝好爸爸」人设都足够深入人心。   就算是他的好友,也不会有事没事去假设婚姻生活幸福美满的好友,「老婆不是亲老婆,孩子不是亲孩子」之类的无稽之谈。   何况刚满周岁的希罗长得和他确实看得出来相像。   由衣的猜测非常合理,大和信了。等到中午,大和觉得好友差不多该傻笑够了,赶紧回来干活——老婆给个笑脸而已,难道还能高兴上一整天吗?——就又杀去了高明的办公室催他。   还真能啊!   完了这个诸伏高明不能要了。   午饭时间他对由衣rap了一段高明究竟看起来有多蠢,由衣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理他了。一个两个,都好莫名其妙。   大和没看见的茶歇时间,高明抽空悄悄问由衣,妻子希望被送花的时候,送些什么花比较好。   由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结婚快两年了,太太喜欢什么花,你问我吗?   说出口的话没这么不客气:“首选是她最喜欢的花。此外玫瑰是不会出错的选择。百合也行。玫瑰记得别选黄玫瑰,是道歉和道别的意思。其他的花……别送她讨厌就行。”   埃琳娜好像什么花都喜欢,高明没见过她特别喜欢哪种,或者特别讨厌哪种。   哪种其实都无所谓。   等他下班开车到花店,所有花束都卖掉了。   只剩下一些拉拉杂杂的、糊弄初中女生还差不多的小碎花。   见他实在苦恼,女老板问出是给浪漫主义的太太送花请求原谅,帮他出了个主意,扎一束点缀着满天星的空捧,让他去超市挑点个头和玫瑰差不多大、颜色又好看的水果填进去。   鲜花摆不了几天,水果花香味扑鼻,能看又能吃,面子与实惠都兼顾到了。   高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抱着一大捧鲜艳的草莓花束,站在家里的门前,准备敲响。   门没锁,他也没指望埃琳娜会跑过来开门,敲门是个提醒,代表着「我回来了」的信号。   出乎他的意料,门开了。   黑猫灵酱从把手上跳下去,错愕地看着这个堵门的人类,喵了两声,矮身从他脚边跑出去。   他的心一提又一松,顺着打开的门看向客厅以内,和往常没有变化。   门都开了,他也就不敲了,放下捧花,脱外套换鞋,站在玄关轻呼一声埃琳娜的名字。   没有回应,埃琳娜可能没在一楼。   真正站到客厅里,尽管紧张让他心旌摇曳,出色的观察力还是让他留意到家里的变化——   家居摆设都在原本的位置,然而整座房子被做过彻底的清洁,每一处平面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室内氤氲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缕缕幽香,二楼飘来隐约的歌声。   拾级而上,二楼更换了新铺的地毯,比春天的草坪更柔软,走上去没有一丝响动。   埃琳娜的歌声在她的卧室里盘旋,浅吟低唱,有一种凯尔特歌谣的感觉,不过语种听起来好像是俄语。   高明抬起手,屈指,指节在门扉上叩响三声。   歌声倏地停下,乐曲还在继续。   埃琳娜用一点儿奇怪的口音都没有的纯熟日语,像这里的主人询问她的来宾:   “谁在外面?”   高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听到了一道冷峭的笑声,门里的人平淡地吩咐:   “进来吧。”   高明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开始想,是不是埃琳娜后悔起了今天早上的决定,或者意识到昨天晚上……   门开了。这次开门的不是猫。   深黑色长卷发的女巫出现在他面前,金瞳如蜂蜜甜美。   她换下了从来到长野的第一天开始就没变过颜色的黑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上白下绿的塔夫绸长裙。   长裙的襟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让他一眼也不敢多看的雪白肌肤,与一盘衬托得她的颈部极为纤长优美的珍珠项链。项链最外一圈垂下长长的米珠吊坠,落入沟壑深处,不知究竟坠了什么珠宝。   裙摆上部蓬松,脚踝处收紧,拖尾无缝过渡半透明的亚麻纱和全透明的乔其纱,配合垂下半面网纱的宝石头冠,如同人鱼国度的女王。   照明灯从她背后打过来,高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裙子上勾勒出鳞片纹路的亮线,折射处无数碎金般的流光。   “……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   他喃喃低语,音量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人鱼女王缓步而来,丝毫没有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局促痛苦,仿佛她上岸就是为了征服陆地。   作为被她征服的第一位陆生居民,高明单膝跪下,献上那捧……造型颇为奇特的草莓花。   人鱼女王一怔,像海蛇一样湿冷的金色眼睛瞪得溜圆,用力眨了好几下,拈起一枚红色的饱满多汁的果实,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溅入口腔,她的阴郁和倨傲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作一派轻松的享受。   高明起身,看到果汁染红的她的唇瓣,心脏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撞击胸壁。   埃琳娜向他勾勾手,他低下头准备听这位女王陛下的吩咐。   他得到了一个裹着草莓的清香与甘甜的吻。   埃琳娜往他手里塞了个小方盒,随后双手插进他的发丝里,在他脑后相扣,将他的头按得更低,加深了这个吻。   他成为了女王陛下的俘虏,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就是献给她的祭品。   就这样,一起化作大海的泡沫吧。   诸伏埃琳娜。 -------------------- “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鲛人曲》,元,杨维桢。 埃琳娜唱的就是标题里的那首《Песня ведьм(女巫之歌)》 她心情好或不好都会唱着玩,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w 裙子本来想设定成宝蓝色,但是脑内飘过了郝思嘉用窗帘布做的绿裙子,就定绿的了。 电影那一幕记了很多年,还有前面郝思嘉穿着居丧的黑裙子起舞。好酷。 埃琳娜可真会欺负新手啊(烟)一点不怕新手偷师以后弯道超车的233 第 108 章 =================   第108章番外3Песняведьм(女巫之歌)——长野夫妇故事5   希罗三岁的生日,要在娜塔莉阿姨家度过。   娜塔莉阿姨家的艾琳比他大了不到一岁,和他在同一个保育园。   今天接他回家的不是保姆,而是娜塔莉阿姨。而且往常接他回家的时间,没有人来。   娜塔莉阿姨下班来接艾琳,顺便把他也捎上了。   艾琳有点吃惊:   “可是妈妈,今天不是要去希罗家参加生日聚会吗?”   娜塔莉阿姨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改到咱们家了。”   娜塔莉阿姨是中学的英语老师,和妈妈关系很好。   希罗不肯就这么跟别人走,就算是很熟悉的娜塔莉阿姨也不行,抱着保育老师的腿不撒手。   娜塔莉阿姨没有办法,只好告诉他真相:   “你妈妈突然住院了,你爸爸要陪她。他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错过生日聚会,把你拜托给了我。可以了吗,希罗酱?”   希罗不知道什么叫「住院」,像一条倔强的柴犬,梗着脖子不肯听话。   娜塔莉阿姨干脆把希罗抱起来。   希罗不乐意,在她怀里扭动。   学龄前的人类幼崽,无论是体格还是脑子,都是大一岁就能差很多。   艾琳也不太理解「住院」,但她理解到了「希罗的爸爸妈妈出了意外,不能来」,立刻给娜塔莉打助攻:   “在我家过生日不好吗?明年我就要走了,希罗就这么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希罗的家教不许他公然撒泼打滚,扭几下就是抗议的极限了。本来还在不高兴,艾琳这句话说完,他的注意力跟着就转移到了「明年」。   妈妈说过等到明年4月,艾琳能够转到排队很久的幼儿园,她和娜塔莉阿姨就要搬回东京去生活了。   幼童对很长的时间尺度是没有概念的,「下周」「下个月」「明年」听起来都像「永远」一样遥远。   可是艾琳的语气,听起来「明年」又和「明天」一样快。   不舍的情感占了上风,他不闹了,乖巧地上了娜塔莉的自行车。   娜塔莉特意多带了一个儿童头盔给他。他坐在前面的车筐,艾琳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   车轮很快地转起来,徐徐的风吹得很凉爽,石板路的缝隙有微小的起伏,车轮滚过时硌屁股,希罗想到了爸爸把他举高、飞起来、再接住的场景,咯咯笑出声。   艾琳说的话被风吞掉了,呜呜的听不清。希罗大声问过去,艾琳加大嗓门拖长每一个词:   “我——说——你——在——笑——什——么?”   希罗也同样地喊道:   “自——行——车——好——好——玩!”   希罗记忆里的父母都没骑过车,他都不知道原来骑车这么好玩。   在艾琳家过的生日,有点像艾琳过生日。   希罗扳着小指头数那些熟悉的元素:有蛋糕、有礼物、有平时玩得来的小伙伴,还有很少见到的、很好看的松田叔叔。   松田叔叔说他今天不用上班,是特意来送生日礼物的。他每次都会送来很大一包礼物,简直像四个人的份。可他只有一个人,真奇怪。   这次是更大的一包,因为航叔叔要加班来不了,拜托他一起送的。   五份没拆封的礼物摆在一起,像一朵很大的樱花。   全世界的人都来祝希罗生日快乐,唯独没有希罗最想看到的两个人。   希罗面对着跟他人一样高的三层蛋糕上点燃的三根蜡烛,认认真真地许愿:   “想看到爸爸妈妈也在这里。”   在他看不到的高度,知道内情的大人们交换着眼神。   等到切蛋糕分蛋糕,小孩子们连吃加玩,热闹得不行,他又忘记了这回事。   蛋糕大战十分热闹,大人们让出了儿童房给他们造作。   阳台上,娜塔莉问道:   “航送的应该是和我商量过的滑板。遥控飞机、遥控车、仿真玩具枪、假面骑士腰带,你们几个都还没结婚吧?这种有细小零件的玩具,不能给三岁以下的小孩,不然误吞就麻烦了。”   松田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   “过了今天希罗就不是三岁以下的小孩了。”   娜塔莉被他噎了一下,跳过这个话题,挑重点:   “那个腰带是限量版的正品,你们搜查一课哪有时间去排队?谁托你送的?”   她有点担心是埃琳娜的追求者什么的,会破坏埃琳娜现在幸福平静的家庭生活。   松田摆摆手,表示这个问题不能回答,或者那个人的身份不能说,跟她告别: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值班。都是我们几个一起送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娜塔莉没再追问,稍微送了送,就回来看着孩子们了。   ——你们几个?除了松田你,航可是一个都联系不上了啊。   八月初夜短昼长。蛋糕大战结束,天色还早。浑身奶油的皮猴们各自归家,希罗又想起了爸爸妈妈。   该怎么向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解释,他妈妈正在生孩子,他爸爸正在陪产?   娜塔莉决定先不解释,随便找个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带着两个其实帮不上什么忙的奶油皮猴粗略地收拾了一遍儿童房,把他们累得没什么精力以后,一个一个地薅去洗澡。   希罗居然比艾琳乖不少,不会吵着水冷水热,洗发水泡泡迷了眼睛,搓洗的力气大了小了疼了痒了,很快地就把他洗刷干净。   有希罗做示范,艾琳的洗澡进程比往常顺利很多……才怪呢!   她家宝贝千金的难搞程度一点没有变化的好吗!   身心俱疲地抱着包在大浴巾里的艾琳离开盥洗室,准备给两个孩子一起吹头发,惊悚地发现,答应了乖乖地坐在外间等的希罗不见了。   还能怎么办?找吧。   三岁小孩跑不快也跑不远,埃琳娜还在希罗身上装了数枚定位设备。娜塔莉以前好奇问过,埃琳娜开玩笑说她有丰富的被绑架经验。   寻找定位器的显示屏被埃琳娜做成了书本的形状,还是可折叠的。埃琳娜靠这本「书」成功让这些小孩子都觉得她真的有魔法。   以三岁小孩的脚程来说,希罗跑出去了还挺远:都快到综合病院了。   这不可能是走过去的好吗!他又不是个三岁的猎豹!   娜塔莉想把艾琳放在家里去找希罗,艾琳不同意,继承了父亲的一身正气的小姑娘认为,希罗是给她洗澡时溜出去的,她也有责任把希罗找回来。   在伊达家娜塔莉的威严是No.1级别,她都镇不住艾琳的时候,就别指望有人能镇住她。   选择骑车通勤是因为工作地点里家很近,每周回东京她都是开车的。车就停在门口的停车位,现在派上了用场。   沿着寻人之书的导航,一路开一路追,终于追到了一辆红色的马自达RX-7。   是在医院的停车场追到的。   驾驶位是个娜塔莉的熟人,伊达航的下属,东京警视厅的佐藤。穿着便服,牵着希罗,东张西望,应该不是在查案途中。   东京警视厅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长野的医院?   娜塔莉过去打了个招呼。   希罗一点也没觉得做错了事,高兴地跟娜塔莉打招呼:   “娜塔莉阿姨!希罗知道了妈妈在「住院」哦!接下来找到妈妈就可以了吧?”   他好像把这场离家出走寻找埃琳娜的经历当成了捉迷藏。   佐藤向焦头烂额的娜塔莉解释来龙去脉:   “这孩子在街上逮个人就问「住院是什么」「医院是什么」「医院在哪里」,正好问的是我,我就把他带到医院找他的妈妈了。”   她因公事往长野县警本部走了一趟,正准备回去,遇到的希罗。   “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说父母对他的称呼是「宝宝」。父母的名字只知道是「爸爸妈妈」,住在「家里」。”   娜塔莉明白了,有点可怜希罗——这孩子又不笨,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姓名以及家庭住址?   他会说话的月龄比艾琳都早。   一般都是女孩子学说话更快的。   会说话的小孩什么都说不清楚,那是着急坏了。急得脑子都不会转了。   “不是这家医院。这家医院不提供无痛分娩,他妈妈预约了御三家的山王病院,今天去东京做产检时突然要生了,他爸爸立刻赶去了东京。”   看到娜塔莉没有介绍希罗的意思,佐藤犹豫了一下。   伊达航的人品她很信得过,伊达航的妻子她没那么熟悉,出于三年资历的刑警的责任感,就算会被讨厌,她也得过问一遍希罗的身份。   得知希罗的父亲是长野本地的刑警,母亲是东京挺有名的灵媒,佐藤放下心,把希罗交给娜塔莉,继续被希罗中断的开回东京的行程。   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娜塔莉不好教训希罗,领着希罗和艾琳准备回家。   希罗从她和佐藤的对话里听懂了他妈妈没在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嗷的一声就哭了。   小孩子的哭和成年人不一样,成年人的哭是能收得住的,幼崽们可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能使出来在那里发泄情绪。   这么点大的人类还没能建立起完善的自我,有时会分不清「别人」和「我」。他哭得太凶,艾琳也跟着加入了嚎啕大合唱。   佐藤还没走远,听到这种哭声心里不落忍,又过来看看。   娜塔莉心力交瘁——看来希罗也并没有比艾琳乖巧到哪里去,不知道埃琳娜是怎么做到让希罗听话的。   她的手机铃音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下响起,本来没想接,发现来电显示是埃琳娜。   埃琳娜不是个对手机有兴趣的人,她的主动呼入比大透中奖的概率还低。   但打过来不是埃琳娜本人,是埃琳娜的丈夫诸伏警官。   诸伏警官是受已经昏睡过去的埃琳娜临睡前的嘱托,来道谢并道喜的。   埃琳娜生下了她梦寐以求的双胞胎女儿安比拉和萨绯利,母女平安。感谢娜塔莉对希罗的照顾,等埃琳娜出院他们会登门道谢……他是不是听到了希罗的哭声?   娜塔莉很厚道,没对诸伏警官的语无伦次有什么意见,当初艾琳出生,伊达航连这种程度的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谁也别笑谁。   听高明问到孩子,就把手机递给听到高明的声音哭得更凶了的希罗。   高明用古语训了希罗,希罗收了声,不再大哭,变成了委委屈屈的抽抽搭搭。   小小的孩子抽噎着要妈妈。爸爸也行。什么妹妹,不要妹妹。   佐藤倒是知道诸伏高明。同事伊达航和同事兼前男友松田阵平都颇为推崇这位前辈,半年前这位长野的诸伏警部还到警视厅领过一份寄件人不明的秘密件。   要是可以的话,她愿意帮一把,将希罗捎去港区的产妇人科御三家之一的山王。   诸伏警部在停车区接过睡成一条死狗的希罗,向佐藤再三道谢。   佐藤客气了几句,比如高明在东京经手的妖精之唇案和在长野的几桩水平足以列入内部教材的案子,向高明道了喜,一通简化过的繁琐的社交流程后,夤夜回家。   高木做好了饭,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进门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希罗的小卷毛柔软又毛茸茸的手感让她心里有点痒痒的,上手摸了摸高木的头发,把他摸醒了。   不知道以后她的孩子会不会像希罗那么好看。   高木对她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傻笑,发自内心地对「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有她」这件事感到高兴,亲吻她的面颊。   她的孩子像高木或许也不坏。 -------------------- 你们最近评论热情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昨天晚上写了半章,早上早点起来补全整章。 这个番外应该还有一两章就完了。包括评论区想看的高明if希罗。 别的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第 109 章 =================   第109章番外3Песняведьм(女巫之歌)——长野夫妇故事6   东京承办的一场大型国际体育赛事开幕在即。   降谷零在自愿加班的休息日,超高强度工作的空隙,站在窗边放松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出现了猝死前的幻觉,7岁的Hiro笑着向他走来。   心脏猛抽一瞬。   不可能的好吗、7岁的Hiro还处在严重的PTSD中,总是呆呆的,不说话,也不理人。当年是他笑着向Hiro走去。   他那颗灵活的头脑在心脏一瞬间的疼痛消散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个孩子,就是他从未见过的,景光的遗腹子,希罗。   不知道出于怎么样的心态,明明他立刻就闪现到了距离希罗五十米不到的位置,却迟迟不敢真的出现到他面前。   埃琳娜还没有原谅他。   就算那个组织早已分崩离析,出卖景光的内鬼业已伏法,一众NOC各回各国,降谷零不会再被人以「安室透」称呼,埃琳娜依然在记恨7年前的12月7日。   他把景光从她的卧室带走,没能带还给她。   她也就从来没有让他看过希罗。   希罗领着两个更小的女孩,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朝降谷零藏身的方向走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可能走累了,耍赖要希罗抱抱。希罗艰难地抱起了她。另一个也有样学样,但他并没有工蚁那种可以负担起百倍体重的超能力,抱不动两个小孩子。   没被抱着的女孩不依,希罗作出了妥协,蹲下先背起一个,又去抱先前那个,结果三个都没桌子高的幼崽摔成一团。   “没事吧,小弟弟?”温柔的男性的声音在头上方响起,有人扶起和他一样摔得七荤八素的妹妹们,又扶起了他。   希罗痛快地道了谢,接着赶紧蹲下去打量妹妹们的膝盖和手肘有没有受伤。   很好,大家都没事。   他这才有心情去看路过帮一把的好心人是谁。   妹妹们在他身后对望一眼,一人一边拉着他的衣角,落落大方地跟着希罗说「谢谢」。   扶起他们的是一位金发黑皮的大哥哥,看起来和妈妈差不多的岁数,笑容和蔼可亲,从眼神就能看出他一定很喜欢他们。   喜欢他们是很好,但他们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不能在大街上久留,免得被妈妈抓回去。   希罗带头说了再见,三个小孩子就奔着既定的目标——小伙伴照子家,继续前行。   降谷零目送他们敲开了不太远的一户人家的门,被小主人迎进去,才不再暗中跟踪,准备回去当他的二线备班。   脑后如有芒刺,早年间在国际犯罪组织卧底的经验告诉他,有人在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看。   他在一座临街店铺的玻璃墙前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对着临时充当镜子的整扇幕墙用手梳理刘海,找到了监视他的视线来源:   一辆东京不那么随处可见的原装进口意大利豪华跑车。   车牌号曾经出现过在他的办公桌前。   跑车缓缓开到他的身边,坐在驾驶位的女性降下车窗,隔着墨镜冷冷地瞧着他。   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我不是故意主动接触……”   女性声调平淡:   “亲子和养子,对你们男人来说,是不一样的吧?”   这句话不是她第一次说。   降谷零的回答和上次别无二致:   “明白了。我不会再见他。”   女性一反常态,在他退让之后没有不依不饶,好说话得让他简直要起鸡皮疙瘩: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孩子吧?那对双胞胎是我的女儿,「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诸伏琥珀;「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诸伏青玉。长女的名字写作「琥珀」,读作「安比拉」。次女的名字写作「青玉」,读作「萨绯利」。”   ……七年前,六月,对外公开的东都警察医院,专门留给公安警察的内部病房,景光的病床前。   埃琳娜满怀期待地为他们还不存在的孩子取名字,还说出「先来十二个」这种傻话,并为了在口头上占他便宜称他为「长子」。   当时降谷零正在现场,见证了一对相爱的情侣成为未婚夫妇的全过程。   在那之后六个月,Hiro他就……   他们的真正的长子不叫「阿一」,安比拉与萨绯利也并不是他们的孩子。希罗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埃琳娜又一次表现出了仿佛有读心术的外挂般的敏锐,轻描淡写地隔空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的长子是我与丈夫婚后所生,两个女儿比长子小三岁。他们有且只有一个父亲,不会涉及到任何不安全的组织、势力、血案和仇恨,不会有任何人对我无辜的孩子发起报复性袭击,你说是不是呢?”   降谷零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痕迹,他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希罗与妹妹们消失的那扇门,在女性轻飘飘的「呵」的一声冷笑提醒中,垂下头,狼狈地回答道:   “是这样,夫人。”   那位十足异域风情的太太对他的顺从似乎非常不满意,又或许不满意的并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态度,呛声道:   “就没有问题要问我吗?真是受够了你这种「忍辱负重」的窝囊样!把他的遗言带给我、要求我忘记他、向前走下去的,不正是你吗?为什么你要停留在过去不肯走呢?为了以后下地狱的时候跟他告状,你比我对他的情谊更深厚吗?”   降谷零当然不是逆来顺受没脾气的橡皮泥,埃琳娜的指责既过分又没道理,他有充足的理由绕开她的言语陷阱,对她进行有理有据的反驳和还击。   他没有那么做。   诸伏景光生前最好的朋友、诸伏春和的存在刚被验孕棒证实就由母亲决定的教父、七年来没有一次错过希罗的生日礼物也没有一次表露过身份的匿名者,世间唯有两个人还会称他为「零」或「Zero」的那个人,手臂交叠搭在打开的车窗上,头伸进去,紫灰色的眼睛犀利无比。   他只回应了埃琳娜的第一个问题,言辞十分尖锐:   “太太,在日语里,恋人、夫妇、伴侣中的一方,受其他异性吸引。无论是长期还是短暂,那一瞬间的心浮气躁,都可以称作「浮気」。婚姻中的一方,与婚姻外的其他人长久发生实际关系,称作「不倫」。请问你有过「浮気」或「不倫」吗?”   埃琳娜白皙的面颊飞过一抹薄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愤怒,她放下方向盘,怒气冲冲地转向降谷零,与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   “那么你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呢,Hiro的未亡人吗?我们家的长子吗?Zero君!”   Zero的瞳孔缩小,颜色内深外浅如同同心圆,措辞极尽刻薄之能:   “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能请得动你,放下内心对我的仇恨,专程跑一趟东京,专门来开解我,特意告诉我一句「走出去」。和人认真交谈的时候至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才礼貌吧,你想让我失礼到什么时候?”   他们两个着实不太投缘。埃琳娜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即使如此她也没摘下墨镜,想必此刻她的眼睛是一定不能给降谷零看见的。   数息之后,她就脱离了情绪的控制,声音疲惫而沧桑:   “上车。”   车辆开动,无法再被人盯梢和窃听,埃琳娜才接着说下去。   “你的上司黑田,你的朋友伊达和松田,你的下属风见,你的幼驯染明美……”   出乎降谷零的意料,她念出了许多名字——知道他和景光的关系、知道景光和埃琳娜的关系的人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也有,全都不知道的人也有。   “这些人还不足以指挥得动我。决定让我来见你的当然是我,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已经走出过去,继续向前了,你还要继续停在原地多久?”   数回合的互相伤害之后,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她发内心的关切之语,降谷零吃惊之余,脸上也烧了起来。   埃琳娜打起直球,总是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委婉的日本人招架不来。   话赶话将直扎人心最柔软处的话语吐出,他就略有后悔,发现埃琳娜的目的是通过激将法刺激他振作,悔意更加深刻。   降谷零知道该跟她低头道歉,可他就是说不出来,怎么也说不出来。   埃琳娜吐了口气,坦言道:   “另外,我没憎恨过你。不过确实挺讨厌的。希罗是个敏锐的孩子,我和高明哥共同决定的对他隐瞒景光的存在,就给他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背负着仇恨的人生太过于扭曲和痛苦,我是这样,景光是这样,高明哥也是这样。豁达宽容的心性或许能削弱痛苦,何如干脆不让孩子处在那样的痛苦之中?我们都不希望希罗重蹈覆辙。”   “景光就那么离开了我,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放得下。可是在赤井秀一接受我的决斗邀请、当时的内鬼受到惩戒、他的上司负罪下台锒铛入狱、那个组织树倒猢狲散之后,我就失去了复仇的理由。可我的仇恨消失了吗?这件事过去了吗?”   “Zero,我一直都很清楚,杀害他的不是你,从来没有憎恨过你。放过你自己吧,你现在的加班时长和强度,连你的上司都看不下去了……别累死你自己。别让希罗失去教父。松田年年送的四份礼物,都是你们两个平摊。你真想以后让他一个人准备啊?”   “你有心隐瞒时很难从你那里撬到情报,但……我说不好,总之你和他相处多了,就能知道,情绪情感这个领域,很难瞒过他。他就是这样细致入微的孩子。别让他在自己家,也会生出寄人篱下的疏离感,好吗?”   降谷零和她互相diss时有千言万语,施展蜂蜜陷阱时亦无往而不利。此刻那条无比灵活的银舌头却好像被谁绞了去,只好说点垃圾话填充空白:   “长篇大论!啰里啰嗦!”   埃琳娜摘下墨镜看他,金色的瞳眸清透如昔,依然像七年前降谷零第一次真正见到她本人时那样,坚毅笃定。   降谷零板着脸点点头,得到了埃琳娜早有准备的让步——不以私人关系相结识,以「学校的兼职老师」「常去的店铺店员」「路过的人很好的警察先生」之类的身份,他可以在希罗面前刷存在感。   下车离座,降谷零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出于对埃琳娜的善意,提醒了一句或许会招致她讨厌的多管闲事:   “你提到你现在的丈夫时,和提到景光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连他这种往来不多的朋友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爱与不爱的分野,如此鲜明,当事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埃琳娜莞尔一笑,望着他的眼睛,轻松地说:   “多谢关心。那就是我们要攻克的下一个课题了。夫妇是一部需要双方联手涂绘一生的画集,现在离「一生」还早着呢。去吧,下车吧。你的路——也还早着呢。”   原来如此。不是当初那种焚尽一切的炽烈爱火。但也不是「找人搭伴凑合着过」,那种信任与爱重,绝毫绝厘,如山如岳。她确实在尝试着继续向前摸索。   但是!等一下!   “还敢说你没有记恨我?”   埃琳娜把降谷零扔在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一脚油门踩到底,高兴地跑路了。 -------------------- 下一章这个番外系列就完结了吧(思考) 第 110 章 =================   第110章番外3Белаякошка(小白猫)——长野夫妇故事7   “怎么,心情这么差,谁惹你了?”   直美助理递给埃琳娜一杯颜色、气味和口感都非常正常的果蔬汁,不客气地问向一脸营业性微笑的多年好友。   埃琳娜保持着她毫无破绽的神秘微笑,接过果蔬汁喝了一口,隔着墨镜对直美助理眨眨眼,看上去一切如常:   “我很好。我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   直美助理抬手摘掉她的墨镜。   两人太熟,她动作又快,埃琳娜没有防备,来不及阻止。   金色的眼睛水润明亮,眼白部分泛着还没消褪血丝,眼圈微肿,鼻头有点红,分明是哭过。   既然她嘴硬「我很好」,直美助理也就不再问。若无其事地把墨镜给她戳回去,捧着自己那杯果汁,慢慢喝着,不说话。   过了半分钟,埃琳娜果然没忍住,带着同样没忍住的鼻音问道:   “你有过「浮気」或「不倫」吗?”   直美助理听完,只过了一两秒,就拧起了她那双形状非常好看的眉毛,不答反问:   “不会是你丈夫。——是之前那位每个月打来一次电话的安室桑吗?”   埃琳娜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放下果汁,咬紧嘴唇。   两行泪瞬间从墨镜下缘掉下来,她直接转过身去背对好友。   直美助理站在原地,没有贸然接近埃琳娜,轻声讲起她的思路:   “那两个词的区别你不可能不知道,出轨占卜在恋爱占卜里本来就占到了一半以上的比例。你的日语早就与母语无异。会这么问我,一定是最近有人问过你。这种过于私人感情的问题,问得进你心里的人,能有几个呢?”   埃琳娜继续背对好友,坚持不说话。   知道埃琳娜的心病的朋友都不会拿这种话为难她。   不可能是埃琳娜在意大利时的前夫。他们都死了。   不可能是埃琳娜的……那个没有下落的人。两个人恋爱时他要是说了这种话,埃琳娜肯定也会吃心,但站主流上风的情绪绝对是生气。而且他也不在了。七年没回来,没死也是死了。   也不可能是埃琳娜现在的丈夫。什么时候他质疑起了埃琳娜的感情纯洁性,什么时候他们就彻底玩完了。   那就只有一个人,动机和立场都有,与埃琳娜的熟稔程度与友好程度足够伤害到她。   埃琳娜的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在「有能力出手报复回去」的她面前,埃琳娜选择了为那个口无遮拦的安室桑遮掩,说明那两个关于「出轨」的词,再让她难过,也不足以抵消她对安室桑的保护欲。   ——埃琳娜不是无条件保护所有人的圣母,也不会无底线地宽容任何人。   应该已经报复过了吧?一些小打小闹的手段。当时出了气,回来路上越想越委屈。被她问了,委屈就憋不住了。   想到这里,直美助理放下杯子,脚步又轻又慢地走到埃琳娜身边,揽着她纤薄的肩膀,轻声道:   “雷伊和我是校园情侣,后来一起加入FBI,一起辞职回日本结婚。但我们不是从小学一起长大的,青春期的时候还不认识。热恋的时候自然万般好,过了感情最好的时间,插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就多了。”   繁忙的工作、相处时间更长的同事搭档、任务中偶尔会遇到的格外迷人的任务对象与路人甲、同居磨合期的种种矛盾、早年婚姻家庭观念的分歧……   “人又不是草木。欣赏美丽事物是人之本性,贪图新鲜刺激更是厌倦期的常见心理。和他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他每天在外应酬不着家,我做着当时还没想明白其实非常不愿意的家庭主妇,只觉得哪个人都比他强。”   埃琳娜的耳朵竖了起来,靠在直美助理肩头,显然把刚才的伤心事扔在了一边,全心全意地吃瓜。   直美助理平淡地收了个尾:   “婚外出轨,也就是「不伦」,没有过。要是说见异思迁,也就是「浮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毕竟世界上除了丈夫、除了家庭,美好的人和事物多了去了,喜欢不过来的。我还想过跟家门口那根电线杆结婚也好过雷伊呢。”   埃琳娜笑出了声,她冰冷的手握住直美助理的手,感谢好友牺牲形象的宽慰:   “我知道从「见异思迁」到「事实出轨」有相当一段距离,还有个「是否结婚」的界限。只不过之前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多亏了那家伙的质问,我开始思考了。”   思考和去世七年的景光的关系算什么。思考和结婚六年的高明的关系算什么。   直美助理沉稳地询问她:   “没想到你的婚姻危机比我的更抓马。要不要为你们联系这方面的心理医生?”   埃琳娜露出嫌弃的表情。   好吧。女巫的讳疾忌医大概是要写在墓志铭上的人设。   “正好希罗带着安比拉和萨绯利在找照子玩,不如让他们在我这里住两天。你去洗把脸,带着你新想通的东西,回去好好聊聊。”   埃琳娜不好意思地谢过直美助理。   ******   高明下班回家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停在院子里的、埃琳娜的车。   他摸了一把脸,确认早上刚刮过的胡茬长度不至于让下半张脸呈现她不喜欢的青灰色,将表情调整到微笑,镇定自若地敲响房门。   敲完了拧动把手,在玄关看到了她好好挂起来的外套,和又忘记收起来的鞋。   只有她的,没有孩子们的。看来她把孩子们留在了外面。   是有不能让他们听到的事,要同他商量吗?   顺手把她的鞋子收进鞋柜,漫步到客厅。   客厅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在一楼的盥洗室整理仪容,不让外表有一丝失礼。   ……她的包扔在了厨房的流理台。怎么想这个东西也该出现在客厅的沙发而不是这里。   高明拾起手包,没有打开,上楼给她送去。   如果她在家,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打招呼,那她要么在她的卧室,要么在她的书房和画室,看书画画入迷了,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他听到了轻柔的清唱从埃琳娜的房间传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五年前夏季的一个雨夜,次日,埃琳娜开始允许他送花。   但也仅仅是允许他送花。   昏头昏脑、像个荷尔蒙上头的傻小子的最初的激动时期过去,他就发现了,埃琳娜对他……就像对那捧草莓花。   由衣的建议是——「首先送她最喜欢的,其次送最不会出错的玫瑰,别送代表分手的黄玫瑰。总之只要她不讨厌的花都可以」。   实际上,那天无论他送什么,都是「不会出错的花」。   就算是黄玫瑰,也会得到埃琳娜同样热情的回应。   因为那时,她并不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略有打击,但不算严重。   希罗出生之前两个月,老宅重新装修好,埃琳娜第一次到阁楼,看到景光小时候的遗物,还在说起她在与景光订婚时在她父亲面前许下的诺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那时的她,摇摇欲坠。不似巉岩或蔺草席,像一块被打碎一半的玉珏。   玉石也是石。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他早就做好了或许终其一生,也打动不了她的准备。最坏不过如此。   重新认清事实,才好根据现有的筹码,步步为营,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允许送花是一个信号,她开始尝试放弃死守活在过去的回忆里的人,尝试开放心胸,接受「新的开始」。开始把「诸伏高明」这个人,看在她的眼睛里。   在那之后,高明开始有了隔三差五被她邀请进卧室的荣幸。   她一直想要一对双胞胎女儿。   无论是为了满足这个心愿,还是为了满足成熟的女体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需求,她提出请求而他回应。   你情我愿,自然谈不上利用。   这方面相处和谐,其他方面可以说的话也就多了起来。   四年前希罗的两岁生日过后,埃琳娜让他重新介绍敢助和由衣一起吃个饭。   不久,由衣和敢助搬到了一起。   因为夫妇不允许在同一处工作的内部规定,又还没有孩子,他们暂时没结婚。敢助说由衣这么出色的刑警,无论是辞职还是调去交番或交通科,都觉得可惜。   三年前的夏天,安比拉和萨绯利出生。冬天,埃琳娜介绍了她的朋友给他认识。   之后,她把三个孩子交给他,频繁外宿,绝足不回。   ……他知道和那个组织有关。   也知道她认为养育孩子他更擅长。   那个比刑警的日常更刀光剑影的世界,她永远对孩子们关死了门,顺便还有他。   被柔弱的埃琳娜当作了需要保护的对象,一度让他无地自容。   双胞胎还不足岁,不会说话。希罗数日不见她,睡前揉着惺忪睡眼,强撑着问「妈妈呢」,他难以回答。   怎么说呢?   埃琳娜的那位好友兼助理,精明细致,与埃琳娜亲密无间。   高明刚启动对埃琳娜行踪的调查,就立刻被她发现:   “还以为你们达成过共识,原来没有吗?”   共识,怎么会没有。   未说出口的心照不宣,灯光烛影里的视线相接,被衾床榻间的枕席之交,要多少共识有多少共识。   埃琳娜来到长野的第一天,就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   后来机缘巧合,她放宽了那条线,可它依然存在。   ——在为景光复仇之前,埃琳娜始终有一步不会迈出。   预见了未来、却没能阻止景光的出事,是她心头一直流血的伤口。   无论希罗还是高明,都是景光的遗物。   她会保护景光的遗物。   诸伏高明不可以涉险,不可以参与颠覆组织的最后一战,不可以在她回来之前找她。   这是她的底线。   这就是他们的共识。   否则她立刻放下在日本的一切,带着三个孩子回西西里的女巫岛,回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回雪域高原的师门,终他一生也别想再见到他们一面。   她相信诸伏高明的能力,更相信命运的不可违逆。   高明只能如她所愿,在长野的县警本部,继续度过漫长得如同一日三秋的平静生活。   12月7日。   公安主导多部门进行联合专项行动,起底了一个恶贯满盈的国际犯罪组织。   落网的凶徒多得像过江之鲫,不时报道有哪位社会知名人士与阳光下的无名之徒负隅顽抗或认罪伏诛。   三月河冰迸裂,鸟取县开始、波及全国的政治地震,终于趋于平稳。   等到长野比其他低海拔地区迟了许多的春天来了,樱花繁盛如云,埃琳娜开着一辆千疮百孔的新宿牌号的斯巴鲁360,超速驾驶,自投罗网,进了警局。   见到高明第一眼,她得意地说:   “我在决斗中赢了赤井秀一,把他的车赢回来了。”   ……?   且不论赤井秀一是谁,埃琳娜居然能在决斗中取得胜利?   后来高明得知,埃琳娜在赤井秀一从组织覆灭的事项中脱得开手的第一时间,通过降谷零发出决斗邀请。   赤井秀一一口拒绝。   降谷零暗示了埃琳娜与景光的关系后,赤井秀一改口答应,前提是由他决定决斗的时间、场地和项目。   他根据埃琳娜的资料提出的占卜比拼、绘画比拼和乐器演奏比拼,通过了降谷零的审核但是激怒了埃琳娜,最后选定的是古典式击剑。   击剑尖端都套着木球,而且不像哈姆雷特那场那样淬了毒,不会导致任何一方死亡。   埃琳娜竟然真的学过。   不考虑任何实战性,仅以得分点为准,埃琳娜的花架式竟然真的能在赤井秀一身上拿到分——也只有一分。   赤井秀一消极比赛,连续遮挡、使用不持剑手臂、推搡对手、转身背对对手,不到一分钟就成功被罚下。   也成功把埃琳娜气炸了。   最后是一开始就打算吹黑哨的裁判降谷零拉住了气得失去理智的获胜方。   总之这场草台班子得不能再草台班子的决斗匆匆结束,埃琳娜怒不可遏地要开走赤井秀一的爱车,赤井秀一二话不说就把车钥匙解下来给了她。   宫野明美在决斗之前就重获自由——琴酒设计让明美交出十亿日元赎身费不久,明美刚混入银行,就被埃琳娜的人「接走」,送去了老家的封闭式教会学校。   时隔一年吃胖了一圈,还学会了拉丁语、意大利语、两种古典舞、三种现代舞、宗教历史与颂歌等多门技能,作息也调整得十分健康,连黑眼圈都没了。   跟饭有仇的依然只有埃琳娜。   把埃琳娜来到长野以来的七年间所有事回忆了一圈,高明在她「门没关」的回应声中,推门进去。   埃琳娜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长裙,盘着法式编发,站在窗前,转身看他。   相识许久,她还是那么明亮璀璨,一颗稀世珍宝,一尊无瑕玉雕。   高明把她的包递给她,还有临时裹起来扎成束的熏香用插瓶花,对她微笑道:   “抱歉,不知道你回来,没有买花。”   埃琳娜伸手却没接住花,拉着高明的手腕,引他入座,拿今天发生的意外当作打开话题的引子:   “希罗又带着妹妹们离家出走了,我跟着他们的路上,看见了Zero。Zero鬼鬼祟祟地缀在他们和我之间……”   高明不意外她的疏忽。   她本来也不是贴心解语花的类型,脑子被一件事占着想不起来也看不见别的事实属寻常。这种时候坐下来听她说就好了。   埃琳娜讲完来龙去脉,高明配合地追问一句:   “你把他撂在哪里了?”   埃琳娜报了个地名。   高明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距离,给出结果:   “那里啊。离他单位20多千米,不算远。打车回去用不了半小时。”费用差不多一万日元出点头。   埃琳娜鼓起脸颊,似乎觉得吃亏了。   高明拉着她的手腕到自己腿上,两人因此靠得更近,于是那双煜煜生辉的金瞳映入了他的蓝眼睛中,好奇地等他后半句话:   “但是那个地方位置不太好,不那么容易打到车。他要是急着回去,不知道会先徒步几公里,还是打电话叫人去接。”   埃琳娜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躺在高明腿上,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的考虑结果:   “别说希罗出生之前,就算是三年前、我去参加那场盛大的送葬前后,Zero那么说,我也不会很生气。”   那时她对景光问心无愧,「你是不是出轨了」这种垃圾话完全伤害不到她。   ……甚至可能出于互相伤害的目的,强吻降谷零。   就是那种「来啊~一起浮気啊~一起不伦啊~我会怕你吗」的心态。   高明点点头表示有在听,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脸。   “我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和你出轨了……”诸伏高明的妻子如此讲述,“「已婚者与婚外的第三方发生关系」肯定不适用,「情侣/夫妇中的一方对关系外的其他人/事/物动心」,这个……”   高明停住了抚摸的动作,他是不是从埃琳娜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他渴望已久的、不敢对她稍有明示暗示的、「改变」的意思?   埃琳娜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   “法律上缔结的关系会随着一方死亡而宣告终结。感情上呢?Hiro不在已经超过七年了,我和他还算情侣吗?他最后的遗言,让我忘记他,开启新的生活,我生过气,又消了气,沮丧过,又振作起来,很努力想要照着他说的做。”   诸伏景光在她24岁那年与她相识,在她27岁时死去。   如今她34岁,距离初见那颗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的蓝宝石,已经十年了。   “……我和他的关系,也应该随着他的去世而结束。如果他能回来,那叫「重新开始」「再续前缘」,是断点再续,而不是「始终持续」。”   高明俯身看她的神情,她夺过那束临时扎成的鹤望兰,挡在面前,遮住半张脸,室内灯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眼睛笑成弯月:   “我只是迟来地接受了「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这个事实,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回忆与思念绞缠在一起,无法剥脱。要不是Zero口不择言话赶话说到这里,我至今仍然不会想到这个问题。”   天堂鸟花下的女巫手肘撑床,仰起头:   “让你久等了。重新准备一对戒指吧。你可以吻我了。”   【番外3ꔷ完】 -------------------- 景光确认死亡前提下的高明if,就到这里了。 这是另外的世界线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另外的人生。 下一个番外准备写个黑化的埃琳娜,教母+黑景if什么的,会有人想看吗? 万一不黑,就当我是一个纯天然的小甜饼爱好者吧…… 第 111 章 =================   第111章番外4Проклятиерусалки(人鱼的诅咒)——教母埃琳娜   Chapter1第一种教母   八月份的地中海沿岸热得像烤箱。   来自天空的自然界最大辐射源不遗余力地加热着它所照射得到的万物,星罗棋布的小岛就是散落在烤箱里的烤架。   这种不适宜任何室外活动的极热天气下,本地人当然早早就找到了各种避暑方法,不会想不开到顶着午后堪称毒辣的烈日,挑战脱皮和脱水哪一个先到来。   西西里的康费图小镇,康费图府邸,庭院内外有序地停放着各式车辆,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体面人士,一一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主建筑物内的大客厅。   就算这些无论戴着礼帽,还是顶着一头或浓密或稀疏的头发,还是干脆锃光瓦亮与太阳交相辉映的绅士们热成什么样,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也好、面红耳赤两眼发直也罢,他们都毫无怨言地循序前行。   会把抱怨的蠢话说出口的蠢蛋,早就失去了来到这座府邸的资格。   「教母」堂娜ꔷ埃琳娜,有着如同太阳一般光辉的容貌,与如同太阳一般酷烈的性情。   尊重她、敬爱她、服从她。   不要直视她,不要背叛她,不要违逆她。   她什么都知道。   天之下、地之上、自有时间以来、到时间终结以内。   她什么都看到了。   大会客厅衣香鬓影,胜友如云。唱片机奏出美妙的乐曲,潺潺乐声如水声。宾客们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无论是中央空调之类的现代科技手段,还是会客厅各个角落摆放着的冰山流云,抑或其他更多的、无形的元素,都让这里清清爽爽,人均冰肌玉骨。   在传统习俗也好,在诸位宾客的营生也好,像这样的宴会,通常开在下午,开在晚上,欢饮达旦。   堂娜ꔷ埃琳娜想要开在室外气温高达42℃的夏日正午,那就开在8月份的最热的一天的夏日正午。   想要见到她,只站在大会客厅端香槟可不够格。   内部装潢走意大利乡村风格的小会客厅,埃琳娜夫人坐在一台柱面的小桌前,手里飞快地运作着木质梭针。   梭针是棒槌形状,六个一组,一共六组,垂坠在柱桌两端,丝丝缕缕,连在珠头针固定的织了一半的蕾丝上。   木梭在她手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响,精明干练的家族顾问西蒙娜寂然站在她身后,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守卫者雕塑。   等待拜见埃琳娜夫人的下级家族首领们排着队站在门口,尽管门开着,只有半扇珠帘将内外空间隔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   木梭彼此碰撞,快速交换位置,细如毫发的丝线交错不休,如同命运女神正在编织人类的命运。   颇有年代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钟摆做着永无止休的往复运动。   十三点整。   随着伸出窗口的布谷鸟布谷报时,埃琳娜夫人停下编织的动作,侧头瞥了一眼西蒙娜顾问,责怪道:   “也不提醒我一声,怎么能让尊贵的客人等?”   西蒙娜顾问欠了欠身,递给排在第一位的中老年男性一个「可以开始了」的眼神,回答道:   “是,教母。”   从第一位中老年男性开始,各色各式的正装中老年男性逐一进入埃琳娜夫人的小会客厅。   他们走到她的面前,俯身亲吻她大拇指上的戒指,口称「教母」,向她问好,谦卑地否认「客人」身份,自称「家人」、「伙伴」或「忠诚的朋友」。   拜见过她之后,这些人自觉地站成两排,分在两边,恰似埃琳娜夫人的柱面小桌两侧的木梭。   小会客厅的冷气很足,卧在埃琳娜夫人脚边睡觉的暹罗猫黑得像煤炭。   康费图的教母非常年轻,穿着黑色的丧服裙,面戴黑纱,全身上下仅有珍珠与银饰的亮色。   埃琳娜夫人轻声细语:   “大热的天,请各位拨冗赏光,参加我的舞会,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只要环境音足够安静,她的声音再轻再低,也足够振聋发聩。   没有人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舞会举办的原因。   本来整个南意都早已纳入堂娜ꔷ埃琳娜的柱面小桌,按照她的规则,停止了北美快乐草相关产业的贩售运转,偏偏那不勒斯崛起了一个新兴的「酒厂」家族,打着「永生」的旗号,再启那种产业。   财帛动人心,一本万利的营生就已经让人打破头,无本万利的买卖当然值得更多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下级家族眼红心热,想要瞒着庞然大物的康费图,在「酒厂」蒸蒸日上的事业里分一杯羹,结果一个一个成了送经验值的小怪。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丢兵弃甲,让出了更多地盘。   等到新谈下来一条军火线的埃琳娜夫人知道这件事,「酒厂」已经占领了整个那不勒斯。   她立刻与坚定的亲信与盟友开了个小会,紧接着召集所有体量够格的下级家族来见她,至于体量太小参与不进去的那些边缘家族,就真的是来参加舞会的了。   家族争霸是男人的游戏,女人只配在家里做饭带孩子,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本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连续七位老公相继或意外身亡或突发恶疾病故的康费图寡妇埃琳娜横空出世,女巫称号响彻西西里的上空。   联姻,联姻,还是联姻。   从受制于家族、作为犒赏潜力股新人的嘉奖,到家族会议中有了旁听位、作为媾和敌对家族的让步,再到手握稀少的话语权、作为结交联盟家族的诚意,再到坐镇某一席位、代表一方势力。   等到她又一次成为夫家的家族首脑,已经可以左右娘家的换届人选。   等到她在政界也刷到了足够的声望,获得了足够的支持,拿到了足够的遗产,带着簇拥在她的身后的家族们杀回娘家,她的意见,可不再仅仅是「可以左右换届人选」。   然后她就成了堂娜ꔷ埃琳娜ꔷ康费图,康费图家族新的领头羊。   她很年轻,体态纤弱,声音轻柔,但当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单词都能够不打折扣地传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些各位家族首脑的耳朵里和心底。   不管她怎么做到的,结果是她做到了。   那么教母说的,就是对的。   所以自然不会有人说「没错,你把我们喊来罚站真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大家纷纷表示「能够得到邀请真是荣幸啊」「还能到小会客厅参加小型会议简直再荣幸不过啦」。   响鼓不用重锤。   昨天她雷厉风行地惩戒了背叛者和墙头草,今天她就不需要再恶声恶气地申斥所有人。   制定完针对「酒厂」家族的反制措施并分配了任务,舞会时间到。   跳开场舞的不是埃琳娜夫人,没有资格匹配的舞伴,她根本不打算下池,找了个地方观察玩乐起来的宾客。   餐点甜品有点好吃。   是意式常见的做法,但并不是意式常见的口味。   她举起扇子挡着脸,交代西蒙娜去查厨师里是不是混进来了外人。   西蒙娜领命而去,埃琳娜夫人继续她的扫视。   鹰隼般锐利的金瞳对上了一双希望蓝钻般冰冷的蓝眼睛。   ——忽然心中若有所感,原地卧倒,滚进桌子底下。   倏地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子弹破空的破擦音撕裂和谐的气氛,场上人群顿时一滞。   又是一声巨响,流光溢彩的枝形吊灯轰然落下,水晶玻璃的碎渣溅了一地,惊呼与尖叫随之而来。   这次有人目睹到了口红形状的狙击子弹:或许并不是肉眼看到了子弹,而是出于经验,看到空气的扭曲那瞬间,大脑自动补全了画面。   来宾哗然,有惊慌失措的,有掏枪反制的,有趁火打劫的,还有忙中添乱的。   还会有第三颗子弹吗?   埃琳娜夫人决定赌一把,站出来力挽狂澜,平定秩序。   她赌赢了。   这场针对她的刺杀到此为止,人群的骚动也在她的威望镇压下得以平息。   安保人员在西蒙娜的调动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封锁现场和排查可疑人士。   三点钟方向,保姆房楼顶,戴着战术面罩看不见脸,身后的背景出卖了他的东方人面孔。   「酒厂」来自日本。   埃琳娜夫人快速寻找躲在那里不知道是否已经撤离的狙击手。   倒是在厨房的人那里看到了一些线索,他是新来的甜品师。   狙击手撤离得很快,他本可以成功逃走的——如果不是他高估了意大利同伙的靠谱程度。   接应他的那瓶本地麦卡伦威士忌,去搭讪路过的姑娘的时候,车轮胎被撬了。   地下室,审讯间,埃琳娜夫人放下她抱来的爱猫,随手拿了条刑具,仰起头,与以极不舒适的姿势被吊在墙上的那个东方人视线相交。   他的眼神和表情都足够干净,显然经过了有效的训练,熟练掌握如何尽量减少所携带的信息。   “多漂亮的男孩。”   埃琳娜夫人满脸都是欣赏,倒转马鞭,鞭子的把手挑起他的下巴。   “多漂亮的眼睛。”   刺杀她的刺客丝毫不为所动,稳固得如同极北之地一整面冻结的冰湖。   埃琳娜夫人并不在意他的冥顽不灵,愉快地微笑,金瞳闪烁着恶意的光:   “和你兄长的眼睛形状一模一样。他叫「诸伏高明」?好名字。”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后放大。   埃琳娜夫人重新用正确的姿势握持马鞭,鞭梢下滑,滑过她亲自出手之前的审讯留下来的纵横交错的伤口,敲了敲他结实的胸肌,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打算那么做还是随便说说地、轻飘飘地歪头道:   “一双眼睛从日本、哦那个地方叫「长野」、空运过来,你猜需要多久?”   金瞳如同深秋的风,翻滚着扫落一切的肃杀。   刺客戴着防自尽的口塞,说不出话,此刻他的眼神透露出强烈的憎恨。   她的暹罗猫在她脚边躺倒撒娇,重点色的小黑脸在阴冷潮湿的底下,显得周边白金色的毛愈发白得发光。   女巫的侍从给女巫的囚徒展示了两幅画,在那位与狙击手有着一模一样的蓝色猫眼、名为「诸伏高明」的男性之外,还有一位配色与她的猫莫名神似的年轻男子。   埃琳娜夫人不紧不慢地把马鞭交到左手,抬起右手,摸摸他的脸,平静地给出了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我亲爱的蓝宝石?” --------------------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gif if线的埃琳娜也不擅长对付绳结,别看她好像稳操胜券地编织命运,其实她专门雇了人,负责拆她乱织一气的蕾丝失败作(没这回事) B站关键词可以搜“棒槌蕾丝”,感觉那些大佬都会魔法…… 第 112 章 =================   第112章番外4Проклятиерусалки(人鱼的诅咒)——教母埃琳娜2   Chapter2第二种教母   千岛寒流与日本暖流的交汇,成就了世界四大渔场之首的北海道渔场。   海面平静无波,高盐度、高透明度、青天白日映照下,澄如明镜,无边无垠。   不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一网下去,打捞到个小孩儿,不对劲吧?   渔船上的渔女有着与身份不符的娇嫩肌肤,她惊讶地看了一眼也没想到居然捞到了这种「鱼」的好友,发现好友的吃惊程度不比她低。   人类幼崽双目紧闭,湿漉漉的黑发柔顺地贴在皮肤上,肤色青白,失温严重、呼吸已停,但是还有心跳。   两人赶紧对小孩子进行溺水后的紧急处理:   渔女的好友调转船头,回去有抢救设备和专业人士的游轮,通知联络相关人员做好抢救准备。   渔女本人也没闲着,撬开齿关、清除淤泥水草分泌物、排出呼吸道的积水、开放通气道、人工呼吸。   不知道是她的手法足够专业,还是小孩子命不该绝,离游轮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混着海藻的水。   布满血丝的大大蓝色猫眼对上一双明亮的金瞳。   她一怔,随即关切地问:   “#$@%^#$@%……”   什么和什么啊。   胸口被她按得生疼,有心跳的时候没必要做心肺复苏,她的CPR学得相当教条,不过力度是到位的。   见他听不懂,却还冷得发抖,渔女有点着急,干脆脱下了比基尼外的裙子给落水儿童盖上。   日光下,她挂着水珠的肌肤,莹然生辉,明艳逼人。   落水儿童——假的,真实年龄二十代后半段,内部代号「苏格兰威士忌」的精英干部,无端联想到了组织里的一位同事,有「千面魔女」之称的贝尔摩德。   但贝尔摩德是凭借谜语人属性让人听不懂她的话,而不是靠语种带来的物理障碍。   苏格兰还没从服药自尽后死而复生、可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小学生的迷惑状态下回过神,就落入了意想不到的境况。   事到如今,只能随机应变。   他依靠卓越的演技,扮演着与他此刻的外表年龄相符的心智水平,也就是连惊带吓再加溺水后遗症说不出话不理人,假装昏厥,以此接受游轮提供的后续治疗。   治疗期间获得的各种情报,逐一流过脑海。   那位救了他的女性果然不是真的以打渔为生的渔女,她叫埃琳娜,姓什么不知道,没人提。意大利人,比他的真实年龄大一岁,是个画家兼旅行家,正在环球旅行,途经日本,下来玩几天。   游轮是美国的商用船,套个壳子整船租下来,驾驶系统的船员由船业公司提供,服务系统的核心人员都是她的自己人。   远航游轮算半个与世隔绝的幽居之所,他也正好躲一躲身份败露带来的麻烦。   船上医疗水平再怎么样也有限,想必经过简单的治疗处理确认脱离危险,他们就会派个小船把他就近送回日本本土,到时候他再去处理后续遗留问题也行。   上船后第二天,埃琳娜来探望他了——一个旅行途中遇到的、莫名其妙地被卷到了平静无波的渔场海域的、异国他乡的儿童,相互之间言语不通,交流存在极大障碍。   他拿的是这样的人设。   再加个失忆和失语吧。当真扮演一下7岁的自己。   黑发金瞳的女性走到哪里,仿佛都镶着太阳的辉光。   她穿着蓝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防护帽走进医务室,即使全身上下露在外面的只有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也立刻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小朋友,你醒了,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女性说着不怎么流利的日语,猜着听的话,勉强能够听懂。   苏格兰瑟缩着藏到被子底下,在里面剧烈发抖。   她会怎么处理这种儿童的应激状态呢?他略有好奇。   几声脚步声过后,半天没有动静,或许她已经走了。   并不是。   难以形容的乐曲声穿透医务室纯白色的被子,听音色像某种拨弦乐器,仔细分辨,再三分辨,依稀好像……说不定可能差不多大概……是,三味线?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乱弦持续了苏格兰人生中最长的两分半钟,就在他怀疑是不是其实他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弥留之际大脑彻底关机前随机播放的乱码之时,埃琳娜清亮优美的声音传来:   “い——つま——で——も——”   什么!   原来竟然是《八千代狮子编曲》吗?   就算把作曲的藤永检校从死亡里召唤回来,他也不可能认得出来吧!   好在苏格兰不是狂热的传统乐器维护者,就算他会一时兴起教同事误入的妹妹学点贝斯入门指法,也不会选在这种时机掀开被子制止埃琳娜对三味线做的可怕的事。   这首三味线基础曲目的时长是八分半,苏格兰缩在被子底下听完全曲,差点一键直达天堂。   埃琳娜柔声问道:   “孩子,听到家乡的小调开心吗?”   孩子开心极了,现在就想跳海游回家乡。   要是他的一个发小听到她的演奏和她的话,气都要气死了。   没有得到回应,埃琳娜自言自语:   “看来睡着了。”   就在他以为埃琳娜对他耳朵的折磨宣告终结之际,她又换了日本筝,弹奏明明是经典尺八曲目的《巢鹤铃慕》,还把筝竖起来当弓弦乐器拉。   曲目名称不是他听出来的!是他听见埃琳娜吩咐手下,给她把乐谱翻到某一页,手下问这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眼前都冒金星了,哪里还说得上怎么样!   又是漫长的八分钟过后,埃琳娜似乎忘记了探病的初衷,玩出了乐趣,再次拉动日本筝,即兴演奏了一曲……   ……   …………   ………………   抱歉,没听出来那段呕哑嘲哳的东西是什么真是不好意思啊。   长达半小时的对苏格兰耳朵的凌虐终于结束,埃琳娜放下被她欺负许久的乐器,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小心翼翼地为睡着的受惊落水儿童整理被子,让他能够透口气。   苏格兰还能怎么样?他只好假装自己真的是在好心人特意给他找来的家乡的小调中,安然入睡。   却听到了她意味不明的笑声。这段插曲很快过去,到了晚饭时间。   病号餐。   白人饭中的白人饭。   厨师可能是英国人,他得到了一勺焗豆子,一块煮土豆,一块薯角,几枚薯片,几筷子甜菜根沙拉,一小口煎鳕鱼。   盐是唯一的调味料。   倒不是谁有意苛待他——埃琳娜听说他醒了,来医务室和他一起吃的。   她吃的是一模一样的英国国宴,看上去吃得还挺开心。   让苏格兰差点没绷住人设的是,她说这是日式料理,果然名副其实的好吃。   哪怕你从影视剧里看到的刻板印象呢!好歹有个标志性的三文鱼寿司再谈日式吧!   怎么会有人天生味觉失调到这种地步?   他谨遵人设,扮演着见到陌生大人就害怕得不敢吃东西的旧时模样。   不难看出,埃琳娜在这艘船上的地位是说一不二的。   无论她糟蹋乐器,还是对救上来的小孩好心办坏事,再或者在饮食方面相当胡闹,都没有人阻止她,每一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都得到了丝滑的实现。   那么他打算「短暂停留数日后被她送走」,需要权衡几种影响因素——获得她的好感的程度、激起她的同情的程度、让她感到厌烦不想多看的程度,等等。   他把埃琳娜的好感度刷到了多少尚不明确,埃琳娜快把他的厌恶条刷爆了。   小孩子的身体受激素影响更大,情绪变化比大人强烈许多。   等到他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为什么到现在她也不着急确认他的身份」,都到了上船的第二天晚上。   第一天医务人员全程守在医务室,第二天上午治疗时也是,中午和下午的清场是因为船上的女主人来了,她走了以后人员配置又恢复原样。   以他目前的身体年龄,如果心智正常,不可能说不出本人及父母的名字、身份、住址、电话。他太久没接触小学生,已经不知道小学生应有的言行表现,而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所以他暂时还是维持着目前的人设不变。   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医务人员无声无息地退去,他打着点滴却没有犯困,说明今晚没像昨晚一样,在睡觉时间给他加注了镇定剂。   有人要在晚上、探望单独一人的他。   他知道,有些有权有势的变态,在追求享乐方面,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想象力,和永无止境的下限。   此刻他的外表,是个小学三年级左右的儿童,东方面孔,胆小怕羞,畏惧生人,不会说话。   落在热情的好心人手里,叫「可怜的孩子」。落在炼铜的变态手里,是玩死了都没什么后果的新鲜玩具。   那么,埃琳娜会是哪种?   埃琳娜穿着致敬海蒂拉玛在《齐格菲女郎》里的造型的白色长裙和星星头冠,笑容灿烂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取代薄纱外衣的,是鹤松纹的千早。   千早是本职巫女在重要仪式时才会穿在常规服装外的白色轻薄服装,尤其有相应纹章的那些。   被这位欧美面孔的大小姐这样草率地慢待,可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她不会开口告诉他,这是她在日本买的和服吧?   怕什么来什么,埃琳娜开心地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这件衣服、优、浴衣……”她操着相当生疏的日语,艰难地念出了一个服装类的专有名词,“也是日本的特产呢!好看吧?”   见鬼的浴衣。   这要是浴衣他就是上帝。   反正离谱程度没有区别。   大小姐大少爷们缺乏阅读空气里的气氛的能力纯属基操,苏格兰并不意外埃琳娜没发现他的不快,依然在病床前自顾自地欣赏她不伦不类的混搭。   不乏各种「日本的饮食/衣著/忍者/文化……真是好厉害哦!」但其实说的根本就是异端的张冠李戴。   幸好Zero那家伙不在这里,不然可能会当场初号机暴走。   苏格兰一边扮演着目光呆滞的童年的自己,一边在心底转着各种念头。   包括评估埃琳娜的身高体型肌肉量、是否有过武学锻炼的迹象、是否有过舞蹈功底带来的轻盈灵活、以什么样的角度对她发动攻击能一击必杀、把她当作人质的话要怎么才方便控制住她的同时不影响移动速度。   经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劫机容易劫船难。   都是相对孤立的状态,一趟飞机行程再长不过十几个小时,一趟远航船飘在海上一年半载不叫事儿。   哪怕是铁人也不能睡觉的时候都睁着一只眼,时间长了变数就多,一不小心就会遭到反制。   埃琳娜孤芳自赏够了,走到苏格兰的病床前,摸摸他的脸,微笑道:   “这么大的孩子了,会写名字吧?给你纸笔,写下来,姐姐送你去父母身边。”   ……那可不兴随便送的啊。   他不回答也不耽误埃琳娜继续讲蝙蝠侠笑话:   “或者通知你父母来接你也行。”   ……如果她能通知得到的话。   扮演失忆状态因此空洞无物的蓝色猫眼对上兴味盎然的金色竖瞳。   有时候直觉会先于思考做出判断:   她知道。   知道什么呢?   知道他父母亡故?   那她就是有意在讲地狱笑话,好恶劣的女人。   知道他不是货真价实的孩童?   那就要考虑她是组织外的APTX-4869的知情人,以及是否需要灭口。   知道她无意中随手救下的人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不错,正是在下。   苏格兰忽然想起了初见之时,还在做渔女打扮的她,与他视线相交的那一瞬。   有没有一种可能,埃琳娜见过小时候的他、并且记到现在、以至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长相,并把他当成了他的子代?   怎么可能有这种无稽之谈。   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了这种神奇的变化,大概会一直对「返老还童药」只是传说坚信不疑。   谁会凭空想象神话、想象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发生在身边?   除非她见过。   他开始紧急回忆那些A药受试者的名单,和跟在名字后面逐行确认的「死亡」。   没有任何头绪,他再次表现出极度惊恐的样子,拉起被子就要藏起来。   埃琳娜挂着神秘主义者们共性的让人讨厌的微笑,纤长的双手食指交叉,打了个小小的「x」。   是警告还是示威?   她看似毫无防备地坐在病床边缘,搂住他的肩背,贴在他耳畔,吹着气轻声说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   ——果然是个变态吧这个女人!   哪有这样对小学生说话的?   要不是青春期前幼崽的身体不像成年人一样敏感,他肯定出现了不好的反应了啊!   丝滑代入了小学生的苏格兰维持着「害怕到宕机」的状态一动不动,外表没有一丝破绽。   埃琳娜将他搂得更紧,保证她的声音一丝不漏地可以全部灌进他的耳朵里:   “「山村家的小操很想见他。」猜猜看,这是谁对谁说的?还有这句「我一直在我们的秘密基地里等他,可他一直没有来。」”   她的日语在她模仿别人说话的瞬间,变得纯熟至极,腔调惟妙惟肖,甚至能听出些许群马县与长野县交界地区的口音。   小操对她说的?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和小操小时候一起见过她。小时候他们见过的话,他怎么会没印象到这种地步?   ……他想起了七岁那场惨案过后,他的轻度失忆。   埃琳娜垂首在他额头留下一个轻吻,他顿时有种被毒蝎子蛰到的麻痹和灼痛。   “你不记得我了。我可一天都没有忘记你啊。诸伏家的小景。”   她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心神乱了。   埃琳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像真的童稚时代的好友一样,把他拨乱,不含恼意和责怪地抱怨道:   “你居然忘了我!没良心!还在我面前跟我装!”   是这样吗?他失忆期间,真的和她曾经当过幼驯染吗?   埃琳娜另一只手也转移到他头上,把他柔顺的短发揉成鸡窝,还不满地揉捏他婴儿肥复生的脸,听起来……好像在撒娇:   “那年你六七岁,我妈带我去日本玩。她是个探险家,还记得吗?你说过她很酷。她对名胜景观兴趣不大,喜欢上山下海钻林子,就是长野县和群马县交界线那里的小树林。”   小树林他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朦朦胧胧的,没什么印象。   “我坐在栗子树的横枝上,摘下一串栗子花的花序丢你。你戴着个很可爱的草帽从树下路过,以为是毛毛虫掉在头上,吓了一跳,发现并不是,还发现了树上的我。我以为你会生气,可你没有,你在对我笑。”   ……小径上确实有几株颇有年头的日本栗,横枝成年人或许禁不住,坐个小孩子没问题。他小时候去摘过栗子,但那种半野生的树,结的果实又小又不好吃,外壳也就算了,内壳特别难剥。吃过一次就不摘了。   埃琳娜放开了他饱经蹂躏的鸡窝头,面露微笑,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声音里也多出了几分真实的温暖:   “你也爬上树,捧着花告诉我,「栗子是异花同株,长长的条条是雄花,底下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是雌花。雌花能结果,你摘下来一个,就会少结一个栗子球,栗子会伤心的。」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是他小时候会干的事。   “然后你就把虫笼里刚抓来的独角仙,面不改色地塞进我的衣领里了。我吓得大声尖叫,从树上掉了下去。”   “……抱歉。”   “啊哈出现了!日本人的「红豆泥私密马赛」。”   糟糕露馅了。   苏格兰回头看埃琳娜的表情,以借此选择正确的应对方式。   游轮行驶得非常平稳,海面平静,没什么起伏。夜晚的医务室,壁灯的微弱暖光下,笑着看他的埃琳娜如同琥珀色的焦糖布丁,透着栗子花的甜香,一点心机,一点狡猾,十足可爱。   鬼使神差地,他仰起头,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   她得意地哼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大约120毫升的液体,看文字是中国的白干酒,当着他的面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半瓶递到他面前:   “感到抱歉的话就把它全喝掉。”   浓烈的酒精气息和粮食的芬芳扑面而来,不管酒里有没有毒,此情此景都容不得他不喝——埃琳娜费尽心机地营造出了如此温馨和谐的「重逢」场景,要是他贸然撕破布景板,露出后面藏着的黑洞洞的枪口,就不合适了。   苏格兰痛快地一饮而尽。   很快,他心口一痛,战栗感不可抑制。   酒里果然有毒。快,想个办法,至少在最后的时间带辛苦地编织了个美梦的她下去,才不枉这短暂的一生。   世界上多出一个人,需要一位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少一个人就容易多了。世界各地的死亡博物馆与每年的达尔文奖,都展示了无数走向人生之路的结局的方法。   可他没死,也没来得及对埃琳娜做任何事。视野拉高,病号服的扣子崩开,衣袖与裤腿崩裂,黑发金瞳的女性就这么坐在他身边笑着围观他的变化。   ……那种酒,居然是APTX4869的解药。   埃琳娜搂着他的腰,满意地说:   “还是这样看着顺眼,苏格兰威士忌。”   她喊「苏格兰」时的语气,有些微妙的似曾相识。   两人之间存在悬殊的信息差,苏格兰威士忌手里可以打的牌太少,如何在不引起她怀疑的前提下获取尽量多的情报,是当前的重点。   ——她是谁、她的身份和立场、怎么知道的组织内部的事、对A药的了解程度、对他的了解程度、她的目标和计划。   先打一张感情牌吧。鉴于她刚讲完一段不知是真是假、他的大脑补全了画面、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查无此事的童年故事。   “小时候一见钟情的那个初恋对象,原来是你。好久不见,埃琳娜。”   他惊喜而忐忑地望着她,期待与希冀并存,好像对她讲的故事坚信不疑。   埃琳娜直起上身,吻上他的嘴唇,长驱直入,侵掠如火。   怎么办怎么继续装下去。   她的嘴唇好软。   等一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被摁倒在雪白的床榻上,枕头与被褥都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衬托得她的幽香愈发甜美动人。   要拒绝吗?要继续吗?   她的右手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按在枕边。   夜幕中的滔天巨浪倾覆而来,他毫无反抗之力,唯有任她吞噬。   ******   她乘着夜色悄然离去的背影,终于唤醒了他的回忆:   当然不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时候」,而是同在组织的一位神出鬼没的同事,从来没正面出场过的情报组成员,连Zero都不知道她的真实面目与身份的「教母鸡尾酒」。   难以忍受的濒死感再度袭来,他又缩水变回了小孩子。   不过这次无人看管。等到心跳重新回到正常频率,他跳下床,循着埃琳娜离开的方向,开始探索前两天只出现在医务人员的对话中的游轮内景。   游轮上没有监控摄像头,只需要躲着巡视的夜勤。   ……结果被蹲守在第一个拐角的埃琳娜抓了个正着,带去夜半无人的厨房。   她很饿,但是什么都不想吃,但是真的很饿。   所以来厨房大显身手。   苏格兰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他想起了白天她才刚刚展示过的「对日本传统文化的喜爱」。   打开电打火,放上煮锅,烧水。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等待水开的寂静里,苏格兰执著地问道:   “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埃琳娜忙忙碌碌地取出冰箱里的圣女果和番茄酱,拿出一枚洋葱考虑几秒钟又塞了回去,换成草莓,漫不经心地回答他:   “哪个故事?”   ……果然是编的。真是太恶劣了啊,她的性格。   “你往我脖领子里塞独角仙吗?是真的。那不是故事。小操也是那天认识的,还是你介绍给我的。晚上回住所,我妈就带我离开了长野,说是鸟取天降奇特陨石,去了发现是假新闻。后来听说就是那天,你家出事了。”   水开了。   她抽出一把意大利面,似乎不确定放多少,两只手攥着掰成两段,丢进锅里。随后倒进去一罐番茄罐头,挤出半管番茄膏,又把圣女果也丢了进去。   苏格兰看得眼都直了,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相对沉默一分多钟,他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一年后,外守一犯案的证据链……”   “那时我刚知道你家的事。”   她好像刚想起来为了避免粘锅,煮面的水里要加橄榄油和盐,正在补上流程。   顺便补上后半句话:   “你和小操约定以后要做正义的伙伴时我在现场给你们当证人。现在小操在群马当警察。虽然一如既往地糊里糊涂让人摸不着头脑,擅长考试,运气又好,过了I类考试,作为职业组,升职相当顺利。你呢?”   苏格兰平静而坚定地回答:   “我走在一条寻求我的正义的路上。”   埃琳娜一边把草莓切片,一边「哦」了一声:   “卫宫切嗣。”   很不幸,苏格兰这些年现世一直很忙,对ACG文化的了解不够多,没get到她的梗。   「正义的伙伴」的话题虎头蛇尾,锅里飘出浓郁的番茄香味和些许焦糊气味。   埃琳娜关上火,开盖倒草莓片,盖盖子焖一会儿。   7岁那年,外守一出于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奇特脑回路,将女儿的病逝归咎于女儿的小学老师,灭门了诸伏家。   8岁的时候,有个外地侦探找到了还是个小学生的诸伏景光,将沉重得他几乎抱不住的档案袋交给他。   完整的证据链交给了警方,容疑者外守一在医院的骨外科住院病房被捕,铁证如山,却由于种种可以减刑的理由,只判了8年监禁。   景光还在高中没毕业,杀他全家的凶犯就已经刑满释放,还跑去刺伤了高明哥,又到他面前耀武扬威地威胁他,再不交出他的女儿,就把与景光存在社会关系的所有人,一个一个一个地杀光。   刀刃上的鲜血,与凶手癫狂的大笑,激起了他的应激障碍。   他失去了短暂的一点记忆。   恢复意识的时候,外守一的刀在他手里,颈动脉的血喷到了天花板,墙纸被浸湿污染,人早凉透了。   真是抱歉啊房东,弄脏了房子却没时间收拾了。   他投案自首。   幸好哥哥因为上班迟到又联系不上,被登门的大和警官及时发现送去抢救,不然那之后他全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高明哥和Zero用尽人脉与财帛,为他极力奔走。   在他受害时没有保护他的法律,到他沦为一个杀人犯时,却保护了他免于受刑——未成年、PTSD、灭门凶手持刀夤夜上门刺杀幸存者、反击时无意识的误伤。   正当防卫。   好茫然。   在社会阶层日益固化的日本,堕落是一条单行道,一旦滑落就几乎不可能再爬上来。   好茫然。   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他的面前,慷慨陈词,针砭时弊,表示可以为他提供一份正当工作,以后他可以去追求属于他的、真正的正义,去找到他可以持续一生的目标和意义。   银色长发的猎犬嗤了一声。他看起来已经找到了,正在嘲笑还没找到的人。   此后的人生乏善可陈。   作为苏格兰威士忌,与幼驯染走上对立的道路。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没有揭发过Zero。   最后的最后,被逼上绝境的苏格兰,也不过是吞服私藏的毒药,任凭躯壳坠入深海。   死而复生变成小孩子的他,接过埃琳娜递过来的一碗意大利面,尝了一口。   ……全部的演技都用来不要当场喷出去。   能吃倒是能吃,也没有不能吃的成分在里面,只不过这个味道,这个味道……   这就是意大利人亲自做的正宗原汁原味意大利面吗?   好令人震撼的味道啊!   草莓在这一堆各种各样的番茄及番茄制品里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他以为埃琳娜爱吃这种东西,抬头一看她也不怎么爱吃,拧着眉头一根一根地挑起淡黄色裹着番茄酱的面条,一口吃一根,一根嚼半天。   吃得心不在焉,自然很快就发现了苏格兰的视线。   她没意识到她突如其来的心情不好是因为吃到了难吃的东西,以为是有问题悬而未决带来的不满,需要赶紧解决掉他:   “我是国际刑警组织的顾问。在你那个组织里代号「教母」,不算正式成员,也是顾问,类似家族的顾问的一种合作关系,灵异占卜方面的事会问我。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以「苏格兰威士忌」的名头,被我带回里昂的总部然后走程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好像对任何一份工作都完全没有付出忠诚,简直在演绎某种很新的家家酒。   苏格兰赶紧放下那碗恐怖的面条,轻描淡写地问道:   “第二种呢?”   埃琳娜放下叉子,双掌一击,高兴地说:   “扔掉你过去的人生和名字,跟我走吧。做我的人,受我保护。没有人能找到你,或者再对你怎么样。不管是正义的伙伴还是魔术师杀手还是幸运E的枪兵,都随便你。”   苏格兰擦干嘴角,离席走到埃琳娜身边,亲吻她的面颊。   埃琳娜两眼放光,如同下海捕鱼捞到了一尾大的的鱼鹰。   苏格兰坦然地回答她:   “送我回国吧。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自己制造的烂摊子自己收拾。等一切结束,要是我侥幸未死,就去找你。”   两条生路之间,他选了条死路。   埃琳娜吃惊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她拨开了所有的滤镜与想象,注视着真实存在于她面前的这个人。   诸伏景光对她微笑:   “还没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呢。我的名字是「诸伏景光」,汉字这样写。”   形状像猫的蓝色眼睛,就像在地下尘封许久、终于出土和洗净脏污的蓝宝石。   【全文完】 -------------------- 埃琳娜的故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啦! 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爱你们哦(づ ̄3 ̄)づ╭?~ 接下来准备开的长篇是爆处组的那个预收,敬请期待玛利亚的故事w 在那之前有个香艳的放飞短篇,也放在预收里啦,等全文写完再发,免得我又短篇爆改长篇一写写一年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