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第一子[综历史] 作者:沉坞 简介:   成为帝王真爱的孩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地府公务员白珏接了份活,心有不甘的历代帝王纷纷献出功德,要求他们与心爱之人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大,顺利继承国祚,不再重复历史的悲剧,更不要做亡国君。   白珏:做儿子他不熟,当皇帝他就更陌生了,不过为了五星好评,他拼了。   第一个世界:汉宣帝与许平君之子   汉宣帝刘询登基,以“故剑情深”为由立共患难的原配许平君为皇后。   皇后再孕,却被霍光妻子霍显使计灌下穿肠毒药,哪知最后安然无恙——太医令诊断,是腹中的小皇子吸收了母体毒素,才有了皇后如今的平安。   汉宣帝大喜之下即是大恸,待嫡次子刘珏出生,被诊出口不能言,他更是付出除朝政外的所有心力,把爱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第二个世界:顺治与董鄂妃之子   身为“朕之第一子”的创始人,顺治帝爱子成狂,无时无刻不在发疯。   朝臣体会到了皇帝眼里只有四阿哥的恐惧,孝庄太后苦劝不得。   为了大名天祚小名珏儿的爱子,顺治奋发图强,立誓扫清所有掣肘,把江山平顺地交到儿子手里。   第三个世界:乾隆与富察皇后之子   富察皇后连经两次丧子之痛,不吃不喝郁结于心,就在这时,太医诊出皇后娘娘有孕三月,乾隆喜极而泣。   乾隆十三年,皇九子永珏衔玉而生,立时霞光万道,天空隐有龙吟,皇帝当即宣布大赦天下!   第四个世界:明宪宗与万贵妃之子   大自己十七岁的万贞儿有孕,成化帝朱见深虽然狂喜,却也担忧万分,唯恐她高龄生产出现不测,日日夜夜守在万贞儿身旁。   九个月后,皇长子平安降生,朱见深激动地亲了口小婴儿,当场赐名朱祐珏,宣布立为太子。   第五个世界:宋仁宗与温成皇后之子   官家年近四十,膝下唯有一女,大宋官员担忧国祚,纷纷进言请求过继宗室子弟。   就在这时,宠冠六宫的张贵妃怀孕了。   第六个世界:皇太极与海兰珠之子(朕之第一子plus版)   第七个世界:雍正与年贵妃之子(弘历:我太子之位呢?)   第八个世界: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之子(夭寿了,陛下他要废长立幼!杨广:父皇母后为何那么喜欢三弟杨珏?破防大怒阴暗爬行)   ……   *慢穿,爽文,养崽亲情向,不同性格的皇帝爹宠儿日常   *男主爹妈偏心眼到家,非完美人设拒绝吐槽!!   *文案顺序不代表正文顺序,哪个有灵感写哪个   注:是不是真爱见仁见智,为了小说才这么写,全文架空不要深究   2025.6.20   内容标签:   清穿 历史衍生 快穿 爽文 明穿 汉穿 [157]第 157 章:爱恨交织,恨海情天!   吃了饱饭的福宜在畅春园如鱼得水,快活得不得了,当天晚上睡得呼呼的香。   胤禛却失眠了,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年月婵睁开眼,默默把他的手拉到怀里。   “小六没有阿玛陪,想来是睡不着觉。”胤禛道。   皇阿玛许久没有养孩子了,哪怕有额娘查漏补缺,照顾得定不如他周全。   福宜回来怕都要瘦了,他打定主意让膳房做点好吃的补补。   翌日,畅春园讨源书屋,皇子皇孙读书处,所有人一个劲地用余光打量福宜。   外貌震慑是其次,实在是孩子出场方式太拉风了。   任谁看见皇上牵着福宜的手进来都不能保持平静,以二十阿哥胤祎为首的皇子队伍大吃一惊,以废太子长子弘皙为首的皇孙队伍面色复杂,连师傅们都差点把胡须揪下来,一为皇上待雍亲王六阿哥的亲昵态度,二为福宜本人的穿着。   漂亮小孩打扮得……嗯,十分别具特色。   道袍,佛珠,这是能混穿的吗?   哦,皇上下令佛道双修,那没事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御前太监一拥而上,把小孩书桌铺好,那厢康熙慈爱地叮嘱:“福宜上课要认真,不能逃课去爬树,知道吗?”   福宜用长长的嗓音哦了声。   内心盘算,学完了再翘课,那不算翘吧?   他学得快,入脑的知识咔嚓就会了,再待这里等于浪费时间。   阿玛和他说过幼时读书的经历,当下教学如出一辙地有些死板,就像读一百二十遍的规矩,简直违反天理,有这功夫,还不如练习骑射,或者亲近大自然。   再说了,卯时上课,谁受得了?   胖荔枝眼神灵动,一看就不老实,康熙抬高嗓音:“小混蛋,你在想什么?”   福宜无辜道:“孙儿没有。”   康熙拿他没办法,昨儿考察了福宜读书的天赋,说过目不忘都是轻的,还能发散联想,举一反三!   惊喜过后就是烦恼了,他还真怕福宜坐不住,觉得没什么好学的就溜出去玩。   还怕师傅到最后教无可教,唉,还得朕亲自来。   皇帝又痛又快乐着,像个老妈子不厌其烦地叮嘱,听见他俩对话的众人从吃惊到恐惧,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恐怖,太恐怖了。   这还是他们嘴毒威严的皇阿玛/玛法/皇上吗?!   终于,康熙叮嘱完了,福宜蹬蹬蹬地坐到了座位上,从书袋里掏出零食。奶饽饽,沙琪玛,牛肉脯,垒好放在桌前,望之一应俱全。   终于放好了,福宜挪了挪屁股,正襟危坐准备听课。   康熙:“……”   众人:“……”   康熙问李德全:“谁给阿哥塞的吃食?”   李德全小声回:“奴才们没这个胆子,怕是阿哥用完早膳顺来的。”   师傅眼眶都快瞪出来了,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想他在宫里当值十来年,哪里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皇孙!   谁不是老老实实听讲,生怕被皇帝挑刺,连当年废太子都是尊师重教——虽然皇上要求张英、高士奇等人跪着授课,但废太子礼贤下士,态度没得说。   师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是天潢贵胄他是万万不敢责骂的,何况这是隐形太子的心头肉,目测还是皇上的新晋心头宝。   这时候替皇孙受过的哈哈珠子就能派上用场了,嗯?福宜阿哥的哈哈珠子呢?   接收到师傅求救目光的康熙深呼吸,很快调理好了自己,小金龙有些特权,也是应该的。   至于哈哈珠子……老四挑的那几个都被他驳回了,什么歪瓜裂枣,真是不像样,钮钴禄氏,佟佳氏和富察氏那些大姓,才勉强配得上。   康熙不会说他正按照找太子妃的标准,给福宜找哈哈珠子,目测还需要两三年,他淡定地同师傅道:“朕走了,有什么要事记得禀报朕。”   顿了顿又说:“福宜虽有些顽皮,却再乖巧不过,尔等不必多加苛责。”   都说熊孩子背后有熊家长,师傅今天总算开了眼了。   虽顽皮却乖巧,你听听,这话矛不矛盾!!   *   废太子长子弘皙原本很不是滋味,他都二十五了,还和一帮小豆丁在一起读书,哪怕知道皇玛法是为了他好,让他免受幽禁的牵连,但谁不想大展拳脚,干正经差事?   如今迎面遭受暴击,弘皙脸色空白,原来……他的宠爱什么都不是……   谁能比得过福宜堂弟啊。   这位不是读书,是享福来了!   康熙走后,往日热闹的书屋安静得吓人,师傅开始授课的时候,也较往日多了几分僵硬。   咔吱咔吱……什么声音?   二十一阿哥胤禧偷偷看向福宜,是侄儿吃零食的响声。   他咽了咽口水,思绪神游天外,年方六岁的二十三阿哥胤祈摸摸肚皮,眼里同样带上了渴望。   师傅想当一个聋子,但很快忍无可忍了,他微笑着点名:“福宜阿哥,《论语》这段话何解?”   他知道小皇孙今年五岁,恐怕认字都认不全,忽然问个难题,只想让福宜上心一些,至少别当他的面吃东西了。   福宜不慌不忙放下牛肉脯,起身的时候脸蛋颤了颤:“这段出自《论语·为政》。”   说对了,不等师傅惊讶,福宜一口气把释义讲完,未免被人挑刺,他还联系上下文举例佐证。   满堂鸦雀无声。   师傅心情像坐过山车似的,从悲愤到震惊到欣喜,眼底的光芒似要将人闪瞎。   福宜阿哥,他是个天才!!   *   当一个人被拿捏,底线总是一步一步降低的。   两个时辰后,哪怕福宜坐姿不老实,点心屑沾嘴角,师傅也捏着鼻子权当看不见。   晌午课程结束,不等师傅宣布下课,福宜一溜烟跑了出去,弘皙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想邀小堂弟一起用膳……   转过头,师傅面色铁青,只见他爱恨交织,自言自语:“明儿是总师傅徐元梦亲自授课,后日轮到经筵官张廷玉讲学,他们学问比我高深,福宜阿哥总有静下心学习的一天!”   清溪书屋,福宜紧挨着祖父美美吃饭。   哪怕有零食充饥,因为起太早的缘故,福宜还是觉得胃口大开,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肚皮鼓鼓,嘴巴一刻不停。   康熙一边给他夹菜,一边不放心地问:“师傅教得怎么样?”   “很好。”   福宜含含糊糊,骄傲地说:“反正我都会。”   康熙摸摸他的发髻,语重心长:“须知天外有天,不可骄傲自满,如今教的是基础,日后课就难了。”   福宜胡乱地嗯嗯嗯,等咽下最后一口饭,已经困得东倒西歪。   圆润的凤眼半闭不闭,康熙心疼了,他示意李德全带孩子去偏殿午睡,继而对太监林忠道:“午后的骑射课,先让福宜在旁观摩。他年岁小,过两年再实战,记得看好主子,别让他有半分损伤!”   林忠忙磕头道:“奴才遵命,奴才定不让主子掉一根汗……发丝!”   哪怕福宜在畅春园的住处严格保密,那超乎常人的特殊待遇到底流露了出去,整个皇城震动了。   实在是福宜敢在课上吃零食的传言骇人听闻,若非皇上默认,谁敢这般捋虎须?   连带着小孩是天才的消息,仿佛都溅不出多少水花,所有人吃惊于康熙对福宜的宠爱,笃定祖孙俩一定对上了眼缘。   不是说福宜阿哥长得好么,老爷子喜欢漂亮的孙子,也是无可厚非。   一时间看雍亲王的眼神羡慕不已,眼看着祥瑞修行沉寂下去了,谁知道还能异军突起!   对于早就没有夺嫡希望的皇阿哥们而言,虽说此子受宠不影响大局,但他们还是眼热,自家也有好看的皇孙呀,为何老爷子看都不看一眼?   福宜进宫的第八天,更骇人听闻的传言来了,福宜阿哥不仅上课睡觉,还逃学。   徐元梦长吁短叹,张廷玉日日摇头便是证据,据说这些名师的头发掉了一大把!   虽然秃头发型不太受影响,但黑眼圈总不能作假,有人不信邪地贿赂徐元梦家中的小厮打探消息,那小厮说:“我们大人从不说梦话,可最近几天夫人睡眠总是不好,说大人老在梦中念叨什么福宜阿哥,什么卯时,还总是锤床……”   原来是福宜阿哥嫌弃卯时读书太早,每日都姗姗来迟!   石锤了,石锤了,得知真相的官员那叫一个震撼,皇孙都嚣张成这样了,皇上还极为宽容,莫不是被夺舍了吧?   然后他们就被爱子心切的雍亲王给惩戒了。   胤禛得知传言十分生气:“小六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何需给他扣张狂的帽子。修行之人本不受三界所拘,皇阿玛不愿框束福宜,是他老人家圣明慈爱,某些人同朝为官,却活成了市井小人!”   谁不知道雍亲王睚眦必报,哪怕皇上苦心洗白,给四儿子按上宽和的名声,但大臣们又不是蠢货,他们最知道胤禛是什么样的人。   一时间惶恐不已,上门赔罪的不在少数,但到底有人心中不忿,九爷胤禟笑得开怀,暗搓搓鼓动人去闹事,最好把福宜的名声给败光,也让老四面上无光。   谁叫老四最宠这个孩子?   闹事的人头一个找上徐元梦,拐着弯问福宜阿哥是否不敬师长,目无君上,懒散度日。   徐元梦的脸顿时如调色盘一般,变来变去很值得琢磨:“皇孙天资是老夫生平仅见……”   若能放下零食就好了!   问张廷玉,这位深受皇帝信任的随身秘书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闹事的人大喜:“这么说来,雍王府六阿哥果然仗着其父权势,与皇上的宠爱横行霸道……”   “慎言!”张廷玉怒喝,“我依着父辈关系尊称你一声兄长,却不能眼睁睁看你妖言惑众,败坏皇孙的名声!”   语气堪称咬牙切齿,仿佛来者是他一生之敌。   闹事的人头顶冒出问号:“?”   你对福宜阿哥到底是爱还是恨? [158]第 158 章:工具人陪玩天团   福宜住在畅春园里,压根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   新的一天开始了,清溪书屋静悄悄的,福宜从床上翻了个身,好似听到林忠叫他起床的声音。   “主子,阿哥爷?”林忠声音低低的像催眠,“还有一刻钟就卯时了,该起床用膳了。”   小孩贴着枕头的脸圆嘟嘟的,小眉头松开又皱起,实在觉得烦了伸手捂住耳朵:“吵死了,不去。”   林忠了然,闭上嘴不再催促,轻手轻脚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离开。   无人打扰的福宜睡得和小猪一样,等太阳晒屁股了才起,这才发现皇玛法上朝去了,谁都管不着他。   想了想今天的课程,他早就预习过了,正是翘课的好时候,福宜美美用了顿早膳,带着林忠大摇大摆朝西花园走。   驻守正殿的副总管欲言又止,当做没看见,默默遣了一堆宫人跟在福宜阿哥身边。   西花园占地广阔,是种植品类最丰富的花园之一,此时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福宜发出由衷的赞叹:“哇~”   小孩眺望花圃,等津津有味欣赏够了,蹲在蔷薇丛的背阴处仔细挑拣。他选定了最美丽的一朵蔷薇“啪嗒”揪下,思来想去,簪在自己的发髻上,还用胖手扶了扶。   回过头,眼睛眨啊眨:“我好看吗?”   分明是素色道袍,可簪着鲜花并不突兀,可爱里带了风流;三头身的胖荔枝拥有世上独一无二的眉眼,认真看人的时候像在放电。   跟着他的宫女脸红了:“好,好看。”   福宜心满意足,遗憾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照一照,随后摘下发髻上的花,朝那宫女挥挥手:“送你了。”   “你戴起来也一定很好看。”   宫女惊喜得快晕过去:“真的吗?”   宫女:“奴婢谢福宜阿哥!”   不怪她激动得化身小结巴,要知道御花园里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她们但凡破坏都会受到责罚,可受宠的皇孙摘花,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宫女双手接过蔷薇,一时间不知道放哪儿好,仿佛福宜送她的是最珍贵的宝物——还有独一份的尊重。   林忠淡定地看着这一幕,已然习以为常。   主子进宫不到十天,快把大半宫人都收买了,他们跟着主子到处跑,腿跑细了也没有一点怨言。   像今日的摘花,只是常规操作而已。   直到瞥见其余太监眼底的羡慕,林忠再也不能保持淡然,他低声问:“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太监有老有少,闻言口径一致:“咱家也喜欢花。”   “是啊是啊,咱在御前当差,从没遇见过漂亮成这样的花朵……”   “还是福宜阿哥亲自摘的!”   林忠:“……”   康熙得知福宜又逃课了,白须翘得老高:“真是放肆,这是第几回了?李德全,今早是你失察,再有下回领板子去。”   李德全只觉得冤,不是您特意叮嘱奴才别叫醒皇孙的吗?   康熙转而让人唤福宜过来,不一会儿宫人禀报,十日之期已到,福宜阿哥跟着雍亲王回圆明园去了。   康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怒火冲天:“小混蛋,跑了也不和朕说一声!”   “还有老四那个不孝子,谁给他的权力在畅春园来去自由,便是来接孩子,也必须跟朕这个君父回禀!”   片刻又一波宫人进来,迎着皇上的怒意小心道:“四爷正在赶来清溪书屋的路上,要和圣上问安呢。”   康熙冷笑一声:“前头不是还说福宜被老四带回家了,难道朕的乖孙撞鬼了不成?!”   “福、福宜阿哥好像也没同四爷相遇,而是自顾自钻进了雍王府的车架里。”   康熙不说话了,康熙手撑着头。   李德全安静如鸡,看着皇上吸气呼气,一刻钟后,对着满头雾水的雍亲王咆哮:“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成日游手好闲,不当人父,把朕的乖孙丢了朕饶不了你!!”   ……   胤禛迫不及待来接福宜,没想到又被皇父骂了一通。   他如何也想不通,最后归咎于老爷子要和福宜分离故而得了焦虑症,胤禛于是宽容起来,冷峻的面容缓和许多,心想,福宜就是这般惹人惦记的小孩。   不一会儿康熙告诉他,福宜早就跑到了园门口的马车里,胤禛吃了一惊,脸色变幻,最后发现小孩肚皮朝天,抱着他换下的朝服睡得正香。   满腔怒意霎时凝固,胤禛朝守在一旁的苏培盛点点头,弯腰上了马车,手不自觉地贴上小孩的额头、肚皮,看看福宜着凉没有。   胤禛动作很轻,还是惊醒了福宜,小孩揉了揉眼睛,兴奋地蹦到胤禛身上:“阿玛!!”   胤禛猛然被压,顿觉泰山压顶,有千钧之重。   他差点没喘过气,步了皇上后尘,福宜一看形势不妙立马蹦开,坏了,忘记阿玛臂力有限,承受能力也有限了。   胖荔枝歉疚起来,眼神湿漉漉的像条小狗:“阿玛对不起,谁叫我想你了。”   又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   那真诚的、甜蜜的嗓音,直叫赶车的苏培盛泪眼汪汪,胤禛满腔怒意散了个干净,把福宜抱进怀里柔和道:“阿玛也想你。”   福宜笑得眯眼,习惯性要拽阿玛的辫穗玩,胤禛没有阻止他的意思,目光鹰隼似的来回扫射小孩的脸蛋和胳膊腿,最后卡壳了。   他实在说不出来“瘦了”这个词。   见他神色严肃,福宜奇怪道:“阿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胤禛拍拍他的屁股,“坐好了!”   熟悉的教训人的声音,福宜撇撇嘴,听话地埋在胤禛胸前不动了。   ……   母子相见又是一番腻歪,圆明园天然图画,年月婵坐在膳桌上喂小孩:“小坏蛋,威名都传遍京城了!”   “额娘这些日子没少听福宜阿哥读书时的威风。”   福宜长大嘴巴,“嗷呜”一声把饭咽下去,闻言不以为意,这可是天才的正常操作。   他得意洋洋:“师傅常常夸我念书念得好。”   你那是念书念得好吗?胤禛都不想揭穿他,奈何小孩下巴朝天让人手痒痒,正想和金龙胎记亲密接触一番,年月婵嗔了他一眼。   小六刚回家呢,王爷就不能忍一忍。   未免心爱的孩子遭殃,年月婵眼波流转,语调轻柔:“王爷是忘记外头对小六的攻讦了么,某些人的话也太过难听。”   福宜唰地竖起耳朵,有人攻击他?   胤禛眉头一皱,是啊,他最厌恶某人逮着小事上纲上线。   被那些没眼色的官员一激,雍亲王直接逆反了,他冷哼道:“小六聪明伶俐,就算逃学也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再说了,小六以后还有更重的担子要承担,如今偷懒点怎么了,今日的轻松,殊不知是为来日的辛勤打下基础,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胤禛嘴毒起来其实不输康熙,只是他克制惯了,甚少发挥而已,年月婵听得连连点头,怜爱的目光包围了听呆的福宜。   “不说了,来,额娘喂你继续吃饭。”   ……   福宜怀疑他爹被人打了一拳,否则他怎么能从胤禛冰冷的嘴里,听到“小六偷懒怎么了”那般温暖的话。   呜,阿玛被人夺舍了!   悲伤地睡了一觉,福宜起来又恢复了精力。王府侍卫们目不斜视地站岗,福宜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溜进胤禛办公的书房。   适时天色将暗,胤禛正在听粘杆处的汇报:“流言有人幕后操纵……是京城的几家商铺……九爷……”   福宜站定下来,想要偷听,奈何他是实心的,挨着门槛的胖腿实在太过显眼。   藏,又能藏到哪儿去?   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胤禛忍无可忍:“进来!”   福宜顿时不皮了,小手负在身后,装作很正经的模样跨进去。   胤禛不住地运气,半晌无奈又纵容地道:“听那么久了,福宜阿哥有何感想?”   粘杆处首领吃惊地垂头,把自己当成空气。   福宜挺直胸膛,自信地说:“老九,有取死之道!”   胤禛:“……”   粘杆处首领:“……”   不等亲爹发言,福宜“哼”了一声:“阿玛你等着看吧。不用你动手,我定让老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半年为期!”   胤禛实在不知道自家小六这副龙王归来的自信是谁给的,他沉默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好,阿玛信你。”   粘杆处首领震惊地抬头看他,主子爷……   福宜满意了,他冲上前踮起脚,啵啵去亲胤禛的脸:“谢谢阿玛~”   他知道阿玛记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六永远不会让阿玛失望。   *   重新去畅春园读书的福宜,面对皇帝的横眉竖目,三下五除二地安抚好了他。   “玛法,看,我给你带了花花!”   康熙定睛一看,一朵蔷薇被福宜珍惜地捧在手心里。   并不知道这是西花园所摘的老人动容不已,祖孙二人又开始亲密无间,康熙慈爱笑道:“是时候了,玛法亲自教你读书。”   很快,年近七旬的老爷子吃不消了。   不是说福宜学习不认真,而是小孩精力太旺盛,学一会儿就要拉他去散步,爬山,甚至跑步。康熙头一天很开心,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第二天,第三天……   康熙捂胸口:“李德全,朕不行了。”   李德全担忧极了:“皇上……”   康熙思考半晚上,决心让旁人消耗福宜过剩的精力,等精力用完了,福宜就能跟着他乖乖读书。   皇帝选定的工具人是谁呢?   他的一连串儿子。   老四要忙朝政,如何也不得空,不如叫剩下的皇阿哥轮流来带——康熙头一个想到了十四,作为福宜的亲叔叔,胤祯此时正闲得抠脚,叫他进宫正正好。   听说十四爷奉命来畅春园陪他玩,福宜惊讶了:“十四叔?”   康熙“嗯”一声,毫不在意道:“福宜尽管折腾他去。”   也行,虽然是个次选,但次选也有价值。   福宜笑得甜甜的,远在府邸的十四打了个喷嚏。   “哈啾——”   谁在惦记我? [159]第 159 章:他还是个孩子啊!   十四爷得知皇上召见大喜,不枉他日日在府里研读兵法,耍刀弄枪,难不成皇阿玛终于发现了他领兵的才华,要任命他去西北打仗?   满怀希望地来到畅春园,迎面便是晴天霹雳,康熙道:“福宜读书太孤单,你放下差事陪他玩一玩。”   哪里孤单了,他在外头都听说了福宜的壮举,逃课吃零食,没什么是他这个侄子不敢干的,福宜的生活比他还多姿多彩!   十四爷深吸一口气,好一个陪玩。   那他胤祯又算什么呢?   他想要甩手就走,大吼一声爷不干了,老爷子利剑一样的目光射来。   胤祯温顺地说:“儿子遵旨。”   十四爷步伐沉重,先去后苑给德妃请安。德妃见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得知小儿子奉命给福宜当陪玩,德妃笑了。   “你是亲叔叔,自当扛起长辈的风范给侄儿做榜样。”又朝他招招手,“本宫这里有福宜的喜好和禁忌,福宜爱吃肉,最不喜欢旁人催他读书,你可千万记一记,不要惹他不开心。”   “当然,福宜最乖巧不过,不开心的时候极少。”   “……”十四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德妃,那眼神惊惧的,犹如亲娘被夺舍:“额娘,您莫不是在说笑。”   “谁和你开玩笑了?”德妃摇头,“好了,快去吧,耽误了皇上规定的时辰,额娘可不饶你。”   十四爷走出内苑的时候十分怀疑人生,小福宜是魅精转世不成,同时赢得皇阿玛和额娘的偏爱,哪怕魅力无穷的八哥都办不成啊。   他面色一会青一会紫,转而灵光乍现,整个人摩拳擦掌起来。   都说福宜得老爷子欢心,亲自体会一遭的十四不能再认同。那他何不转变思路,哄着福宜在御前替他说好话,指不定老爷子一个开心,就让他去西北带兵了呢?   十四爷越想越兴奋,哪怕福宜是混世魔王,他也有信心去哄。   区区小儿,岂不手到擒来!   *   西花园里。   福宜打了个喷嚏,不高兴道:“十四叔怎么还没来我面前报道?”   “快去看看他到哪了。”胖荔枝叉着腰催促宫人,“我等着他帮我摘花呢。”   宫人们顿时散开,不一会儿,林忠领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与雍亲王三分像的男子疾步走来。   “福宜侄儿,”来人朗声笑道,“久等了,我是你十四叔——”   话音未落,福宜眨巴眨巴眼:“就是那个曾经投在八叔麾下,想要趁着八叔倒台捡漏他势力的十四叔吗?”   小孩脑袋一歪,霎是无辜,十四爷笑声戛然而止。   他血压猛地飚到最顶点,他红温了。   好你个老四,怎么什么都和孩子说!!   “福宜啊,这里是畅春园,是御前,须得小心行事,不许胡言。”和三头身面对面,因着福宜越长越精致从而生出的好感消散无踪,十四爷结结巴巴道,“你阿玛最是谨慎不过了,你身为他疼宠的六阿哥,怎、怎么能四处造谣,抹黑嫡亲叔叔的名誉呢。”   十四叽里咕噜一通,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福宜拉长嗓音“哦”了声,听话地挪到嫡亲叔叔面前。   继而示意十四弯腰,凑到他耳朵旁:“不提八叔,那十四叔曾经想和我阿玛抢皇位总不是造谣,啧啧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想撬墙角又想和兄长争。”   说完鄙视地看他一眼,那小眼神,说不出来的灵动。   哼,当年阿玛被亲弟弟气得不轻,他都看在眼里,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以为十三叔才是他亲叔,知道真相还遗憾了许久。   福宜阴阳怪气:“听说十四叔想当将军,知道行军帐怎么摆,粮草怎么分吗?”   十四爆炸了。   他猛地后退三步,指着小孩手抖啊抖,怒吼道:“福宜!!”   福宜不屑地扬下巴,圆润的凤眼却很快积蓄了一泡泪,扁起嘴巴道:“十四叔欺负我。”   说完作势欲跑:“我要和皇玛法告状!”   十四爷要吐血了。   沐浴着宫人谴责的目光,他努力挤出笑容:“回来,小福宜,快回来。呵呵,爷知道你是在开玩笑,咱爷俩再亲不过了,叔侄间有什么不能提的呢?”   他急急道:“你不是喜欢玩吗?十四叔这就陪你玩!”   一个时辰后。   福宜趴在十四爷背上,指使得他团团转,胤祯的发辫时不时被拽,辫穗都快散成花了。   “驾!”福宜兴奋大喊,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阿玛力气小了亿点点,果然还是十四叔骑着好玩!   十四爷托着小孩的屁股,望着天边高悬的太阳逐渐麻木。   热,太热了。   累,尤其累。   他在内心打气,坚持,再坚持几天。   不就是个魔丸,谁小时候没有皮过?他就不信了,他必须哄得福宜给他谋差事,古有勾践卧薪尝胆,成大事者都是这么过来的……   十四爷还是小瞧了福宜的造作能力,五天过去,他嘴唇起皮,脚步发飘,肤色更是黑得没眼看,终于,他撑不下去了,乞求德妃给他做主。   “额娘!”十四声泪俱下,“福宜不是乖小孩,他是拽辫侠,额娘,儿子吃不消了啊。”   德妃皱着眉,把福宜身边的宫人招来问询,问胤祯的话可否属实。   宫女摇头,太监摇头,他们异口同声:“福宜阿哥与十四爷再亲热不过,阿哥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连皇上都夸十四爷了,夸他身体素质好,成功消耗了小孩无处安放的精力!   德妃欣慰点头,示意他们退下,转而用失望的目光看着十四。   “胤祯,你太让额娘失望了。”   “而今正值夏季,外头天热,口渴、晒黑都很寻常,你怎么能拿它当理由,抹黑亲侄儿?”德妃抿唇,“福宜才五岁,他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哪怕你四哥……福宜日后也不能像弘时弘历那般,多可怜。便是他真拽了你,你也要让让他。”   胤祯:“……”   十四爷被德妃骂走了,不一会儿,四爷前来请安。   雍亲王虽忙,却对福宜的动向十分关注,他日日都要知道小六穿了什么,吃了什么,在畅春园高不高兴,盼着又一个十天能把小六接回来。   今儿却破天荒听见德妃对十四的抱怨:“真是越发不着调了,远不如福宜贴心!若不是有宫人盯着,还不知怎么欺负孩子呢。”   胤禛沉默了。   他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十四会欺负福宜,半晌,凤眼泻出笑意——   “是。十四弟远不如福宜贴心。”   ……   正当十四爷每日进畅春园如上坟,觉得自己怕是等不到解脱的时候,康熙再一次召见了他。   康熙打量胤祯许久:“福宜同朕说,在十四叔的身上看到了平定西北的精神气。”   十四:啊?   “老四也道,非常时期要用非常人选,策妄阿拉布坦气焰张狂,准噶尔再三挑衅我大清军民,朕有意封你为抚远大将军,节制诸将,带兵远征。”   “朕安排年羹尧当你的副手,胤祯,不要让朕失望。”康熙目光沉沉,“明日起去兵部吧,先同户部交接出征的钱粮。”   十四爷跪在地上,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待走出清溪书屋,他呆立许久,整个人晕晕乎乎。   他解脱了……   一遍又一遍回忆皇上的话,十四爷面色复杂,如愿以偿的狂喜,终于解脱的轻松,逐渐化为了不得劲。   福宜他……他居然真的举荐了我。   他怎么会举荐我呢?   还有老四、不,四哥,众所周知年羹尧是四哥心腹,此事四哥定然出了大力。   十四爷别扭极了,龟速离开畅春园的时候,忽觉肩头空荡荡的。   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肩膀。   他脸一黑,坏了,不会习惯拽辫侠爬他身上了吧?   *   “老十四都当上大将军了?!”八爷府,九爷拔高嗓音,满是不可置信,当看到八爷黯然点头,他猛地锤了一下桌。   “这才进园子陪福宜玩了几天?”十爷也酸了,“谋差事的手段也太简单了,全靠有一个好哥哥,好侄子。”   “哼,年羹尧做副手,皇阿玛真是偏心。”   九爷也是这么想的,十四从来没带过兵,他能打胜仗吗?!老爷子这一手,定是为了给隐形太子增添筹码,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真不成了还有年羹尧兜底,他恨恨道:“爷倒要看看老十四能打出什么花来。”   八爷轻轻叹气,被排除在权利圈外的滋味很不好受,当看到亲近老四之人一个接一个的飞升,他更是彻夜难眠。   至于福宜……他如今胆敢笃定,皇阿玛定是用了障眼法。   受宠至此,便是祥瑞也无法解释。   九爷道:“八哥,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十爷瞅了他一眼,不吭声,心想我的九哥啊,八哥定是被老爷子警告过,否则这些年哪能安安分分待在府中。   还八哥八哥,他能有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九爷失望而来,失望离去,当晚在被窝里咬牙切齿。   半夜惊醒还要骂一句老四:“任人唯亲!”   甚至无辜的福宜都被他扫射:“小小毛孩!”   “唉!大清要完!”   第二天,一道圣谕从天而降,九爷光荣地成为了福宜阿哥的陪玩。   来宣圣上口谕的太监笑眯眯暗示:“福宜阿哥对九爷您的印象很好。原本皇上想叫五爷,五爷忙着宗人府的事务,暂时不得空,福宜阿哥便央求要九叔来。”   九爷怒不可遏,小毛孩什么意思?   老十四都有差事了,就他一个闲呗??   九爷皮笑肉不笑接过圣谕,第二天早早起床,全副武装,很是警惕地进宫去了。   他和福宜亲爹不共戴天,对福宜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拼着这辈子的演技应付完老爷子,九爷顺着宫人的指引走到西花园。   他理了理衣襟,正在脑海排练等会要用什么态度,什么姿势,让福宜看见他就害怕,斜对面忽然伸出一只胖腿。   九爷啪嗒摔倒了。   “呀,这里有一只阴暗的小老鼠。”福宜从花丛中挪出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呼小叫,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九爷身上,拽着他的发辫神色严肃。   “哪里来的鼠妖,还不快快退散!”   先是四脚朝天摔倒,又被泰山压顶地一坐,这些年胡吃海喝身形滚圆的九爷一口气没喘上来。   等到发辫被拽,鼠妖评语兜头而来,他气疯了。   九爷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坐在他身上的福宜歪了歪头,开始有规律地蹦跳:“驾——”   九爷嘎吱一下晕厥了过去。 [160]第 160 章:虎父无犬子   胤禟与其说是气晕,不如说是被坐晕的。   他从前也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可饮食油腻四体不勤,逐渐变成了纯胖,当遇到力气一个劲地往屁股使的福宜,犹如气球遇上飞镖,毫无疑问地漏气了。   嘎嘣嘎嘣……   是骨头被挤压的声音,九爷晕过去没几秒就被痛醒了,想爬,爬不起来。他眼冒金星,颤颤伸手:“来人啊,福宜要谋杀爷!!”   没人理他,福宜继续蹦。   九爷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顺治,他吸着气,面目扭曲开始威胁:“坐死皇叔这件事,传出去不光彩吧。”   “有何不可?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小孩笑嘻嘻。   九爷闭上眼又睁开,惊恐地发现福宜动作更猛烈了,那不是屁股,是千斤顶!   “好福宜,饶了九叔,九叔什么都听你的,定陪你玩个尽兴。”九爷露出虚弱的笑,说尽了这辈子的好话,什么福宜侄儿聪明绝顶,福宜侄儿天下第一。   福宜居高临下:“那你是不是阴暗的小老鼠?”   胤禟:“……我是。”   他一口牙差点咬碎,心道等爬起来有你好看的。   那厢福宜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了:“你们都记下了,九叔说了什么都听我的,如果阳奉阴违,你们就去和皇玛法告状。”   宫人们猛点头。   福宜松开发辫,露出甜甜的笑:“我要每日卯时鲜花上的露水,用来泡晨露茶。皇玛法喜欢养生,太医说晨露茶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九叔纯孝,定能静心搜集半月,用来孝敬皇玛法。”   胤禟:“……”   爷和你不共戴天!   *   “九哥这是怎么了,八哥府不去了,账本也不算了,陪福宜玩耍就那么快乐?”   十爷困惑地问九爷的贴身太监,那太监紧闭嘴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晓。   十爷挠头:“我瞧着他黑了,还瘦了……”   能不瘦吗,每天一大早起来,就为收集花露,他们爷虚胖的轮廓都清晰了。   每天还想着怎么报复回去,骂人词汇丰富了很多,太监胆敢肯定,爷对付四爷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绞尽脑汁,面色狰狞。   十爷试探不出也就罢了,问太监手里拎的黑布袋是什么。   “都是些搜集来的小虫,九爷说给福宜阿哥玩儿。”   “萤火虫?!”十爷大呼小叫,恕他想不出别的虫子了,“没想到九哥这般烂漫!”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九哥嘴上嫌弃福宜,暗地里却待福宜如同亲叔,不对,亲叔叔都没他用心。   十爷气冲冲地走了,徒留太监抹了把冷汗。   畅春园,福宜看着书袋里多出来的小生物,白蚕,瓢虫,壁虎,蛞蝓,密密麻麻团成一片。   他冷静地问:“这是什么?”   “这,阿哥爷!”林忠陡然色变,“您千万别伸手碰,奴才让人给挑出来!”   林忠心脏差点停跳,他们没发现书袋的异常,可是巨大的严重的失误,若主子受了惊吓,打板子都是轻的!   福宜非但没受惊吓,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壁虎爬了一会儿,片刻把书袋递给他:“我知道了。”   “此事先不许告诉皇玛法,再替我同师傅告个假。”小孩说罢,蹬蹬跑了出去,林忠阻拦不及,连忙点了人跟在阿哥身边。   九爷今日的心情明媚得不得了,一扫阴云,就差哼歌了,远远望见候在花圃边的熟悉身影,内心暗爽:“哟,小福宜。”   他笑眯眯道:“今早又逃课了呀,要不要和九叔玩儿去?”   “好呀好呀。”福宜也笑,丹凤眼亮闪闪的,紧接着低下头,三两下扯破自己的衣裳,弄断颈肩的佛珠。   三头身大力士重现江湖,只见那串着菩提珠的细绳,一秒钟都没有扛过去,“嘎嘣”散落在地。   九爷实在猝不及防。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福宜假哭起来:“你不敬佛祖,不敬道家,不仅扯烂我的道袍,还扯坏我的佛珠!”   九爷眼前发黑,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脚便冲上去了想和人理论,福宜胖手微动,弹出一颗佛珠,九爷四脚朝天再次摔倒。   福宜大摇大摆走过去,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剪刀,咔嚓把胤禟辫子剪了,拎起来看了看,嫌弃地丢到一边。   随后哭着去找康熙告状:“玛法,九叔欺负我……”   嘿嘿,谁让九叔老和阿玛作对,还敢往他书袋里放虫。   阿玛当年也剪过,他是在向阿玛致敬!   这叫虎父无犬子~   *   整座畅春园环绕着小孩凄惨的哭声,让人闻之落泪。   正在批折子的康熙被惊动了,他摘下老花镜:“李德全!”   “皇上。”李德全快步进来,面色为难,隐隐可见愤慨,他欲言又止,“是福宜阿哥……”   “福宜怎么了?”   福宜不一会儿出现了,道袍破破烂烂,哭成了可怜的花脸猫。   康熙出离愤怒了,他手抖啊抖,好半晌,轻轻盖在小孩脑袋上:“谁干的?”   语气无比冷酷,李德全躬下身来:“九爷。”   另一头,胤禟癫狂了,披头散发在园子里狂奔。   路过的太监宫女无一不惊恐,九爷去的是清溪书屋的方向!   胤禟红着眼睛求见康熙:“皇阿玛,皇阿玛!儿子发辫被福宜剪了,儿子发辫被福宜剪了!!”   哽咽最后化作嘶喊,胤禟离气疯只差一线,可以说是理智全无。   他再不受重视也是尊贵的皇阿哥,除了幼时胤禛,谁敢这么对他,如今第二个老四出现了,第二个老四出现了……   迎面而来一只飞靴,随之而来的是康熙的怒吼:“爱新觉罗胤禟!”   “礼义廉耻,全被你读进狗肚子里了!”   康熙不拘手边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朝他扔去,当看到巴掌大的砚台飞来,胤禟惊恐地往后一仰。求生欲把理智拉回,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再不敢发声。   康熙肆无忌惮地喷洒毒液,连带着胤禟新出炉的发型也遭受批判:“不敬天地先祖,毫无羞耻之心!”   胤禟惊呆了。   他悲愤辩解:“这是福宜所为……”   “他还是个孩子,你就不能让让他?”康熙沉冷道,“宫人都能作证,若非你先欺负他,福宜怎会以牙还牙!”   胤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连今夕何夕都忘了,领了禁足半年的惩罚后,他恍恍惚惚地出园、回家,半夜三更咬着锦被落下泪来。   翌日十爷上门,担忧地望着他:“九哥……”   九爷平静道:“福宜是我一生之敌。”   “弟弟不是来问这个。”十爷有些尴尬,为早先萤火虫的误解,他小声道,“听说福宜被欺负了,四哥很是生气,九哥,你自求多福。”   “……”胤禟,“???”   *   福宜一战成名。   一剪刀把人头发剪了还能安然无恙,已经不是受宠二字可以形容的了,哪怕知道是九爷先以大欺小,依然抹不去福宜的丰功伟绩。   连弘皙都放轻呼吸,自我反省,认为从前的自己太飘了。   做人要谦虚。论谁是皇上最喜欢的皇孙,他弘皙半点没有姓名!   圆明园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四爷尚不知真相的时候,简直怒不可遏,老九尔敢!   他自己能教训小六,可旁人但凡碰福宜一下,便是对他的挑衅,是侮辱。   正当他召集粘杆处,预备给老九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福宜回来了。小孩笑得阳光灿烂很是开心:“阿玛阿玛,你有没有想念福宜?”   胤禛拉着他仔细打量,冷峻的面孔噙着紧张,福宜顿时恍然,小声说道:“九叔没有欺负我。”   从前是老九,现在就喊九叔了,胤禛猛然皱眉,内心百转千回。   等福宜把他的操作完完整整复述出来,胤禛沉默了。   他快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表面装得极其平静:“剪他人头发指不定染上脏病,下回不可如此了,知道吗?”   福宜还不知道他?作为额娘盖了戳的闷骚,阿玛一定在窃喜。   窃喜“吾儿像他”,或者“父子连心”,哼哼,反正就是这些词。   小孩慢悠悠伸出手,朝亲爹摊开掌心。   胤禛有些疑惑,福宜得意道:“我说过,半年以内,定让老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做到了,阿玛要给奖励。”   胤禛:“……”   胤禛板起脸,过了一会把腰间玉佩解下来,俯身给福宜戴上。   福宜“哇”了声,吧唧亲他一口:“谢谢阿玛!”   雍亲王显然很享受儿子的黏糊,眼含笑意,拍了拍福宜的屁股:“走,我们去见你额娘。”   夕阳西下,一大一小渐行渐远。胤禛没说的是,玉佩乃召唤粘杆处的信物,便是他不在了,粘杆处也只会认福宜为主。   *   十四爷还在忙碌出征的事宜,预备月底出发,听说老九辫子被福宜剪了,他咽了下喉咙,察觉嘴巴一阵干涩。   拽辫侠,进化成剪辫侠了……   他恍惚地想,原来福宜对他手下留情了。   转而惊恐起来,他怎么还怀念起小混蛋折腾他的日子了,难不成自己有病?!   那厢,十四爷怀疑人生,这厢,九爷因着发型的缘故成日成日不出门。   当然,他也出不了门。康熙判了他半年的禁足,等再次解禁,头发的尴尬期就过了——这样一想,皇上还怪好心的。   胤禟发誓要一雪前耻,在府里辛勤锻炼,成功减肥,一时把他的亲亲八哥抛到了脑后。   十爷自是跟着九爷走,九哥都不理八哥了,他为什么要理,一时间八爷府门庭寥落,甚是凄凉。   八福晋不满道:“九弟虽出不了府,可他门下的属人却不然。如今接济停了,银两也没有了,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八爷苦笑一声:“不必说了,九弟实在不容易。”   八爷夫妇叹气的时候,宫中宜妃却是红光满面,她备了厚礼拜访德妃,握着德妃的手哽咽道:“我、我真是要谢谢你。”   两人斗了一辈子,既敌对又惺惺相惜,如今她们早就不争皇上的宠爱了,而是比较儿孙的出息。   天知道宜妃因着胤禟不肯从老八船上下来有多头疼,谁知柳暗花明,宜妃差些喜极而泣。   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福宜的一剪刀!   德妃推脱道:“何至于此?”   宜妃见她不肯收,干脆挑明了说:“这件皮子可以给福宜当冬袄,那件适合做毡帽……”   德妃推脱的声音弱下来,宜妃一笑,继而叹气。   她太羡慕了,为何德妃有这样的孙儿,而她膝下都是歪瓜裂枣?   “四哥!”另一边,五爷同样备上厚礼拜访胤禛,“这都是弟弟的一点心意,老九那不成器的,竟还要福宜侄儿替他操心。”   五爷很多次都想放弃胤禟,可那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不能不管。   四五二人排行挨在一处,关系向来不错,四爷闻言玩笑道:“也不知他领不领你这兄长的情。”   五爷摇头,不领情又如何呢?   继而挂上笑脸,他认定福宜剪老九的发辫是有意为之,否则老九如何丝滑地脱离老八队伍,想到这里,五爷感叹:“还是四哥会教孩子,小小年纪真是了不得。”   四爷挑眉:“五弟也觉得福宜像我?”   五爷愣住,他有说“像”这个字吗?   下一秒乐呵呵道:“自然。虎父无犬子,福宜就是最像四哥的那一个!” [161]第 161 章:叫我福宜圣僧   四爷赞赏地看了一眼五爷,收下了厚礼。   额娘昨日递话过来,宜妃也向她服软了,并暗示郭络罗氏连带着姻亲将全员站在他这一头。   四爷不缺郭络罗家的支持,但少不了要给宜妃和五爷脸面,思来想去福宜昨晚提的建议不错,折腾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圈了他,而是让人像老黄牛一样干活。   心灵上的打击才是上上之策,一想到老九哼哧哼哧替他干活的场景,四爷整个人都舒畅了。   只要老九不再跟着老八瞎吆喝,他登位之后绝不会把老九圈禁起来。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九得罪他这么多回,少不得大出血,这份赔礼,显然远远不够。   五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继续乐呵呵:“四哥你也知道,老九喜欢折腾商铺,赚了不少银两,回头我便让他匀一半出来,日后福宜侄儿娶亲,还可以当做给侄媳妇的聘礼。”   至于胤禟会不会同意?不同意也没用,宫里额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胤禟还能眼睁睁看着额娘去死不成?   这回真要好好掰掰老九的性子,否则他胤祺就不姓爱新觉罗。   四爷凤眼一眯,琢磨起来,一半……   那可是好大一份产业,他淡淡笑了,招待五爷道:“你难得来圆明园,我们哥俩一起用顿晚膳。”   五爷闻弦歌而知雅意:“少不得要四哥拿瓶好酒了!”   在九爷还为发型抓狂的时候,亲哥和亲娘已然投敌,十爷同情地来到他府上,一眨不眨看着他。   九爷被看得毛骨悚然:“什么毛病,眼睛抽筋了?”   十爷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等九哥禁足时日长了,情绪稳定点儿,再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他。   十爷闷声闷气道:“皇阿玛下达口谕,轮到我陪福宜玩儿了。”   九爷听不得“福宜”二字,一听就胸口闷疼,不等他说话,十爷语气变酸:“十四都带兵打仗了,没道理我还闲着。”   十爷有些小惆怅,他外家可是镶黄旗钮钴禄氏,大清顶级贵族,哪怕老爷子拼命抬举母族佟佳氏,也顶多抬到和钮钴禄氏齐平的地步。就算他什么都不干,康熙四十八年老爷子还给他封了郡王,由此可见十爷身份尊贵,仅次于元后所生的废太子。   可再尊贵,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靠家世的混不吝皇阿哥,刻板印象让人不是滋味。   在他眼里,最重要的就是九哥,其次事业,眼看着九哥也是好起来了,都跳下八哥的船了(别管是不是被迫),那他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十爷把自己的分析说给九爷听,嘿嘿笑道:“我准备重走十四的路,让福宜侄儿托举托举我,不拘什么差事都行。”   九爷差点没被气吐血。   什么叫他已经好起来了?   没看到爷狗啃似的头发,还有青白的脸色吗??   他咬牙说:“你也不怕被折腾死。”   十爷不以为然,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就像十四那般,一时痛苦换来在西北的呼风唤雨,值。   看他打定主意了,九爷悲从中来。   总觉得他身边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胤禟夜晚在被窝咬被子,福宜,福宜……   *   出乎所有人意料,十爷和福宜玩得很好。   混世魔王不折腾了,十爷也好似化身知心叔叔,笑眯眯地奉献自己,为了不让福宜无聊,他还去民间寻来了许多花样,什么跳长绳,抽陀螺,康熙得知大为欣悦:“朕一直觉得老十跳脱了些,谁曾想极有担当。”   “除了老九,朕的儿子们倒也像样。”   李德全笑而不语,那八爷呢,八爷是被您排除在外了吗?   康熙一开始就没想过老八,他不会让不稳定因素待在福宜身侧。   他要杜绝一切伤害帝星的可能。   殊不知八爷最近的煎熬,可以抵上两年的分量,胤禩突然发现,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虽被皇上用良妃警告过,不敢再做小动作,但他的执着一刻也没有消散,总有一日他能积蓄力量重新崛起,在新朝做个制衡新帝的权臣。   忽然间,做权臣最关键的一环,老九,以及老九身后的老十不见了。   他闭了闭眼,看着院里明明是夏天却开始枯黄的枝叶,四哥啊四哥,福宜是皇上选定的继承人对不对?   散播逃课贪玩的消息是为了遮掩他的出色,修行恐怕是为了积福,怕孩童年幼夭折。   真不愧是下下任帝王啊,轻轻出手就施恩了十四,拆分八九十,在八爷眼里,福宜的形象突然变得极其恐怖,算算年纪,这孩子还不到六岁。   他颓然一笑,他输了。   同一时刻,去春晓阁探望父亲的废太子长子弘皙,也在琢磨这一件事。   老爷子去到哪就把废太子幽禁到哪,紫禁城是咸安宫,畅春园是春晓阁,物质上哪哪不缺,就是不允许胤礽获得自由。   春晓阁放了足够的冰块,走进一片凉爽,弘皙看着躺在摇椅上身形瘦削,头发白了一半的胤礽,低声喊了句阿玛。   胤礽没有回话。   弘皙自顾自说下去:“……阿玛,你说福宜堂弟是不是有意为之?”   “有意又如何,无意又如何。”胤礽终于开口,“看来皇阿玛是很满意这个孙儿了,老四后继有人。”   胤礽瞧着整个人都没了心气,说话慢悠悠的,弘皙张张嘴,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随着阿玛“后继有人”的评价消散。   胤礽忽然想起一桩极为久远的事情,康熙五十三年佛诞日天降异象,霎那间,他什么也明白了。   “老四也是幸运!”他喃喃,若福宜托生在他的妻妾腹中,恐怕皇阿玛会三立废太子——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胤礽忽然被自己逗笑了,他在想什么呢,余光瞥见弘皙扭头望向窗楹的方向,再仔细一听,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皱眉,什么动静?   没别的动静,不过是一个漂亮小孩在扒窗。   弘皙结结巴巴道:“堂、堂弟?”   福宜三两步爬上窗台,用力推开,又用三秒跳进屋里,朝震惊的胤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整座春晓阁被照亮了,仿佛滚进去一轮太阳。   才怪。   胤礽眼角抽搐了下,听着福宜的自我介绍:“二伯你还不认识我,我叫福宜,是皇玛法最宠的宝贝,也是阿玛最爱的小六!”   “……你好宝贝,”胤礽一顿,脸霎时黑了,丝滑换了个称呼,“福宜,这里是禁地,闯入会被治罪,不论你是怎么到这来的,二伯让弘皙带你出去。”   福宜充耳不闻,恍若没听见似的,走上去围着胤礽的躺椅转圈圈。   胤礽误以为自己成了动物园里的猴,这孩子眼里的好奇太明显了!   弘皙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至福宜一屁股坐到胤礽腿上,他猛地深呼吸:“使不得!!”   阿玛身子虚弱,会被福宜坐坏的!   这下换福宜愣住了,扭头看向神色明显不对劲起来的胤礽,他二伯这么虚的吗?   “阿玛说众兄弟里唯有二伯最文武双全,骑射数一数二,我看也不然。”福宜撇嘴,把屁股往外挪,“下回去瞧大伯好了,听说他虽然被关在府里还是日日练武,总有一天我会怂恿阿玛让他打仗去。”   屋里一片寂静。   胤礽冷冷看了弘皙一眼,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你阿玛说得对,二伯的确是众兄弟中的第一。”   他不知不觉坐直了,露出完美的微笑,仿佛还是从前光风霁月的太子,直至福宜一针见血:“二伯弱得走三步就倒,还是别和大伯比了吧。”   圆圆的眼睛写满不屑,那鄙视劲,能让人血压狂飙。   弘皙:“……”   胤礽:“……”   到底是谁教的这小孩,胤礽想骂人了,不行,大清的继承人不能这样。   老四的能力他知道,驾驭朝堂不在话下,可福宜太顽皮了,简直超乎想象,日后大臣的底线定会一低再低。   不是说底线低不好,君强臣弱,再好不过,但若是君缺乏管束呢?   胤礽毫不怀疑福宜会屏蔽所有劝谏,想出海就出海,想上天就上天。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忧虑席卷了胸腔,胤礽手在颤抖,气的:“福宜,说话的时候不能鼻孔对着人……”   福宜惊奇地看着他,半死不活的二伯还说教起来了,他使劲摇头:“我不听。”   说着唰地从胤礽膝头滑下,预备飞快地溜。   胤礽站了起来:“爱新觉罗福宜!!”   “第一,我不叫福宜。”福宜停了下来,竖起胖手认真和他争辩。   “这是我的乳名,道号和法号,但不是大名。”   胤礽闭上眼,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   “第二,二伯唤我的姓氏,并不是尊重的表现,你应该称福宜侄儿,福宜道人,或者福宜圣僧。”   胤礽气得想笑,片刻果真笑出了声。   他冲门外阴影处喊道:“皇阿玛也听了许久了,怎么还不出来教训爱新觉罗家的圣僧?”   ……   李德全憋得很辛苦。   宫人上报说小皇孙闯进了春晓阁,他亲眼看到康熙命人摆驾,踌躇不前,最终决定听墙角。   而今被这么一喊,沦落到和废太子同样的眼角抽搐的境地,康熙告诉自己福宜一定是在和二伯开玩笑,瞧,胤礽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康熙慢慢走了进去。父子俩多久没见了,一年,两年,三年?   憎恨渐渐淡了,剩余的唯有怅然,福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决定和祖父告状:“玛法,二伯太过体虚,日后怎么替孙儿办事,孙儿还想让二伯当钦差出巡呢。”   弘皙人都傻了,面色空白当背景板。   替孙儿办事?   要放阿玛出去??   这话信息量太大太大了,福宜就这样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更让他害怕的是康熙不仅不生气,反而极为欣慰,皇上牵起小孩的手,眼角隐有泪光。   康熙毫不意外福宜猜到了祖父待他的期许,福宜就是这样的孩子。   也只有自己的乖孙,敢在帝王面前说真话,承诺会给他二伯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换成别人,谁不忌惮废太子呢。   康熙摸摸福宜的发髻:“好!玛法明日就催你二伯锻炼身体,派太医治好他。”   福宜点点头,满意道:“阿玛听见了一定很高兴,他最钦佩二伯了,还老在福宜面前夸夸。”   康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决心过几日就立老四为太子。   原本顾及西北乃至藏区战事,他想着再等几年,等策妄阿拉布坦叛乱平复,如今他改主意了,立储一能为福宜抬高身份,二来也能振奋大军。   胤礽怀疑他爹被掉包了。   否则怎么会看到如此震悚的一幕,无人胆敢在皇上跟前提他,上一个提议复立的还被砍了!   福宜不仅提了,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有些怀疑人生,皇阿玛从前对他的好,到底是真是假?   ……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掰正福宜。   胤礽长久才出声:“皇阿玛,得为福宜选几个品行端正,能力上佳的哈哈珠子,儿臣外家赫舍里氏倒有一两个人选。”   康熙亦长久才回答:“嗯,朕记住了。”   他语气深沉,纠正胤礽的话:“福宜样样都好,过目不忘,对政事也极为敏锐,而保成却有所偏颇,若是不信,你亲自考校就知道了。”   胤礽总算知道是谁培养出福宜的性子了。   他快抑制不住犯上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儿臣知晓了。”   见胤礽不太服气,康熙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四爷求见的通报声。   “儿臣参见皇阿玛——二哥!”急匆匆赶来的胤禛满是忧虑,他生怕福宜闯阁的举动太过大胆惹来皇上生气,旁人不知道皇阿玛对二哥的感情,他还不知道吗?   若皇阿玛生怒,说动二哥替小六求情就是了,思及此,胤禛提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福宜年幼,不知轻重,然而二哥深入了解就知他是个乖孩子,”胤禛真诚地望向胤礽,俊脸严肃道,“弟弟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同侧福晋有了福宜,他活泼,肆意,从不拘泥于宫廷。”   胤礽茫然了,乖孩子,这说的是人话吗。   世界全然变成了他陌生的模样,好似他不是被幽禁几年,而是几十年。   那厢胤禛试图让他将心比心:“二哥定然明白弟弟的心情!”   这厢康熙含蓄地点头,意为老四说得对。   他低头看向蹬蹬奔向亲爹的小孩,福宜朝他做了个鬼脸,继而得意地挺起胸脯。   胤礽:“好,好,请太医来,我要锻炼……” [162]第 162 章:太子:福宜乃心中第一子   胤礽振作起来了,弘皙很高兴,发现皇阿玛没生气的胤禛更高兴。   他对二哥的感情很复杂,有钦佩,有忌惮,但这都是多年前了,有小金龙在,他的皇位板上钉钉,谁都抢不走。   如此一来,他也能放心地彰显兄弟情谊,临走之时胤禛语气自然地叮嘱宫人:“好好伺候二爷。”   转而请示皇上:“儿臣就先带福宜走了。”   康熙嗯了声,他还有些话要和胤礽说。   胤礽也有话要说,福宜这样的教育是不对的,他需严肃地和皇阿玛探讨!   春晓阁外,胤禛后知后觉他方才紧张地出了冷汗。   等走远了他厉声道:“福宜,下回不可再如此。”   “畅春园是你皇玛法的御园,怎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二伯所处的更是禁地,一不小心要闯大祸。”   来了,来了,阿玛他的说教又来了。   福宜手被牵着,睁大眼不住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偷溜的确不好。   下回可以拿一道手谕光明正大的进去。   胤禛:“你知道方才阿玛有多担心吗?!”   话中焦急,无奈,传达得淋漓尽致,福宜真觉得羞愧了,他抱住胤禛的腿,表情蔫哒哒的:“阿玛,我错了。”   胤禛一看又心疼了,他神色冷峻,怒气却淡了许多。   既然福宜意识到了错误,那就把亲密接触金龙胎记的三巴掌改为半巴掌。   幼童对禁地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不可太过苛责。   *   当晚屁股挨了半巴掌的福宜哭着去找年月婵安慰,年月婵心都碎了,后来发现小六光打雷不下雨,还一个劲地偷瞄胤禛。   她松了一口气,给福宜遮掩的同时梨花带雨道:“爷打孩子做什么,不如责罚妾好了,都是妾没有教好小六,让后院的姐姐看了笑话。”   胤禛颇为内疚,抿了抿唇,又安慰她好一会:“谁敢看你和福宜的笑话?”   年月婵擦眼泪:“爷不是许久没考校弘时的学问了吗,李姐姐非说弘时比福宜聪明,只不过在府里读书才耽误了他。”   言下之意是李侧福晋眼热福宜能进宫读书,说了不少酸话。   “除了李姐姐,旁人编排也不少,当下福宜又挨了打,她们还不知有多高兴!”   胤禛脸唰的黑了。   弘时是什么成色,他还不知道吗,若说福宜是天才,弘历次一等,弘昼次两等,那弘时便是庸才都不如的蠢材。   可笑李氏还以为弘时是什么聪明蛋,要在后院搅风弄雨,他深吸一口气:“别哭,此事爷来处理。”   胤禛极其雷厉风行,当晚,除了福晋住的正院,所有院子都迎来王爷的口谕。   禁足,禁足,统统禁足,耿氏的惩罚刚结束又进去了,念其再犯,故禁足延长到五年。   李侧福晋跳脚:“年月婵!就会吹枕头风,我和她不共戴天!!”   钮钴禄氏笑容僵硬,耿氏哭得绝望,武格格及一众无子的侍妾噤若寒蝉。   福晋叹了口气,对贴身嬷嬷道:“福宜的闲话,也是她们能说的。”   嬷嬷情不自禁点点头。   六阿哥多孝顺啊,每每从畅春园回来都会给嫡额娘请安,还摘鲜花,捉蟋蟀送给福晋。   哪怕嬷嬷一开始有疑虑,如今早没有了,听说六阿哥进宫还带上了福晋绣的荷包!   福晋沉着脸下达命令:“各院禁足的时候还是茹素为好,再多抄几卷佛经,到时统一送到正院来。”   她是女主人,有责罚妾室的权力,罚抄佛经这等小事四爷根本不会管。   早在爷成为隐形太子的时候,后院便人心浮动,如今刚好整治一番。   嬷嬷摩拳擦掌去传达了,雍亲王府一下子变得沉寂。   谁也不知道罪魁祸首是打向六阿哥屁股的半巴掌,胤禛入睡的时候还因此愧疚,起身去东屋凝视孩子的睡颜。   福宜睡得很香,眼下哭过的痕迹消失了,胤禛轻叹了口气,把儿子狂放伸出来的小手放进锦被,轻轻掩门离开。   翌日大朝会上,皇上石破天惊地宣布立太子,新任太子人选正是雍亲王!   满朝哗然,胤禛愣在了原地。   立太子不是件简单事,宣读诏书只是起始,之后还需祭天地,敬告太庙,直至册封礼成。   谁也不知道皇上为何忽然公布,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尽管满朝都默认雍亲王会是下一任帝王,可名正言顺,到底是不一样的。   胤禛手攥成拳,掩住夙愿成真的狂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促使皇阿玛改变主意的正是福宜!   预感很快成为现实,等朝会结束,康熙命新太子随他去紫禁城奉先殿,祭拜列祖列宗。   面对众位先帝的画像,康熙跪地上香:“朕决议立四子为储,他与圣孙福宜,定能让我大清繁荣昌盛。”   转而看向胤禛,感慨地说了心里话:“立太子诏……原本没有那么快。少说等十四从西北回来。”   “可福宜昨日在春晓阁的一席话,让朕改变了主意,是你有一个好儿子,朕也有一个好孙子。”   他就是要让老四知道,老四有如今,靠的是福宜。   等他不在了,老四失了智想收回对福宜的宠爱,也要回忆一番今日奉先殿的对话,他爱新觉罗玄烨在地底永远地看着他!   胤禛神色肃穆,再三叩首。   “皇阿玛,儿臣在奉先殿发誓,福宜是儿臣心中第一子。儿臣会永远地爱他,护他,以我的性命。”   “第一子”重现江湖,康熙却没有生气。   虽然他是顺治“朕之第一子”的受害者,可落在乖孙身上,那不是刺人的炸弹,那简直是天籁之音!   康熙压下上翘的嘴角,内心赞许,面上云淡风轻道:“可朕听说你昨晚打了福宜半巴掌啊。”   胤禛:“……”   对打了福宜的内疚转为深深的后悔,若时光能够重来,他宁愿给自己一闷棍。   下一秒,康熙满足了他的愿望:“朕也许久没打儿子了,今日练练手。”   “李德全!递棍来!”   ……   按理新出炉的太子要居住在毓庆宫,可毓庆宫远比宫外的雍王府狭小,康熙再三考虑,下旨扩建雍亲王府,作为太子府。   一来,康熙控制欲没有年轻的时候那般强了。换句话说,除了胤礽,老爷子对其余儿子都没那般强的控制欲,二来他有自信,老四哪怕住在宫外,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三来,为了乖孙考虑,还是雍王府空地多,住得更舒服,福宜常年待在宫中,出去散散心也好。   工部负责扩建的官员,随大太监来雍王府宣旨,以为会是一副满府欣悦,如菜市场般乱哄哄的场景,谁知秩序井井有条,妻妾神情肃穆。   高,果真是高,四爷、不,太子爷沉稳如斯,对内宅管束更是严格啊!   官员和太监满心敬佩地回去了,那厢,李侧福晋期期艾艾:“福晋……太子妃娘娘,爷成了太子真是大喜事,您看这禁足……”   “太子妃妾需进行册封礼,只要宫中一日没有下旨,本福晋便还不是太子妃,你也不是太子侧妃。”福晋语气凛冽,刮了她一眼,“静心为重,小心祸从口出,回去吧,再抄卷佛经来。”   “至于禁足,等我请示太子爷再说。”   其余格格一脸菜色,天知道她们吃素都吃得神志恍惚了。   大厨房更是可恶,福晋没下令禁肉,只是要她们多茹素,大厨房却拿鸡毛当令箭,连炒菜都用的菜油而不是猪油!   在一众如丧考批的妾室中,年侧福晋体态极轻盈,美得很突出。   她的脸色是病弱的白,而不是饥饿的白,年月婵露出欣喜的笑,柔声对福晋道:“恭喜福晋,恭喜未来太子妃娘娘,您若没有旁的训诫,妾身先回广寒院了。”   福晋面容柔和下来,颔首道:“去吧,福宜在宫中若缺了什么,记得同我要。”   年月婵福了福身,笑着看了眼脸颊通红的李侧福晋,仪态万千地转身离开。   喜讯传到畅春园的时候,福宜正在读书。   小孩难得有准点到的时候,今日教书的师傅诡异地觉得开心,哪怕福宜旁若无人地开始询问:“从今以后,我就是太子家的六阿哥,而不是雍王府六阿哥了?”   师傅也没有生气,而是分外和蔼道:“不错!臣恭喜福宜阿哥了。”   福宜的皇叔和堂兄弟们一跃而起,接二连三地挤到小孩身旁道喜,其中弘皙语气最热烈,笑容最真诚。   阿玛说了,他们父子身负万千黎明百姓,还有朝中大臣的期盼和重任,要把福宜堂弟掰上正途。   弘皙虽然觉得不靠谱,但阿玛都支棱起来了,愿意喝药健身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第一步,便是和福宜打好关系……咦,堂弟怎么又溜了?   弘皙面色发苦,难不成他也要一起逃课?   “小福宜!”福宜刚溜出去不久就碰见了十爷和十三爷,十爷嗓音洪亮,嘿嘿跑上来一顿搓揉。   如今十爷也有差事了,是新任太子爷给他谋的,去兵部观摩行走。   十爷很满意,虽不能和十四弟一样,上来就有仗打,但兵部的确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十爷如今看着举荐他的福宜,喜爱之中藏了感激。   十三爷含笑望着,他是一众皇叔之中,和福宜关系最亲近的,这份亲近不必与他人言,自有一份难得的默契。   十爷还没和福宜玩多久,小孩就蹬蹬来到了十三身边,福宜扯着十三爷的衣服:“抱!”   十三爷连声说好,弯腰抱他起来,十爷一噎,然后酸溜溜的。   “长幼有序,侄儿合该我来抱。”   十三爷瞥他一眼,福宜拉长声音:“长幼有序不假,但重要的是先来后到~” [163]第 163 章:皇上,是疯了不成?   十三爷笑得爽朗,十爷也被福宜的逻辑说服了。   好一个先来后到,他竖起大拇指:“有哲理!”   好悬忘记正事了,他一拍脑袋问道:“小福宜,你见到四哥了吗?”   “没有。”福宜摇摇头,“阿玛刚刚受封忙着呢,听说还有许多流程。”   那就奇怪了,老爷子带太子去奉先殿,他们皆是放下手中的差事准备迎驾,算算时间两人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个人影?   不久传来消息,祭天和敬告太庙的仪式推迟到三日后,升级成太子府的雍王府同样拒不迎客。   沉稳,太沉稳了,满朝文武皆是感慨,四爷成了太子依旧宠辱不惊,敢问谁能有这份定力?   得知宣旨时四爷的妻妾也是如此,他们不由敬佩起皇上的眼光。八爷一开始被排除在储位之外,果然是有原因的,若八爷上位恐怕早就春风得意地结交宾客,而不是闭门潜学。   傍晚被康熙特许回家的福宜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狐疑地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胤禛:“阿玛,你去奉先殿的时候摔倒了?”   胤禛一僵,然后说了个“嗯”。   小六助他登上了太子之位,他正满心欢喜,柔肠百结,哪怕被皇阿玛打了,他看着福宜,也恍若看着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孩子。   福宜好奇极了,求知欲旺盛得像天上的星星:“怎么摔的?台阶上?还是平地上?用什么姿势伤了哪里?阿玛阿玛,小六给你上药吧。”   说着跃跃欲试,捋起袖子欲脱胤禛的衣裤。   胤禛:“……”   他黑了脸:“福宜!”   熟悉的阿玛回来了,否则那一身温柔劲怪渗人的,福宜歪头重回乖巧,笑得软乎乎:“恭喜阿玛成为太子爷,从此我能在大清横着走,是太子家最最尊贵的六阿哥啦!”   胤禛情绪被牵得一上一下,方才还阴云密布倏而变成大晴天。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摸摸福宜滚圆的发髻:“小六不是早就横着走了么?”   “那不一样。”福宜说,“从前只能在京城当螃蟹,现在哪里都去得!”   胤禛凤眼含笑,忽然发觉儿子这话很有歧义:“什么叫‘哪都去得’,你想去哪里。”   坏了,说漏嘴了,也没想去哪,不过就是出海瞧瞧,上天看看……   胤禛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小九九,太子爷脸色重回冷峻,太子爷深呼吸,身残志坚突破极限把福宜后脖颈拎了起来。   忍着酸疼喝道:“你九叔刚刚移交了一半商铺,如今阿玛替你代管。商铺日后都是你的,还有阿玛旗下的皇庄银庄,别一天到晚想着玩儿!”   “噢。”被扼住后脖颈的福宜荡来荡去,顺从如小猫咪。   他轻轻一蹬,丝滑地降落在地,又如小狗狗一样围着亲爹绕起圈来,先是揉揉手,而后揉揉腿:“阿玛阿玛,九叔移交的时候是不是很心疼?”   太子爷眼一眯,享受起小孩的按摩,继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福宜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父子俩形似神更似。   他先是在心底嘲笑了一番老九,而后偷偷地笑,原来阿玛伤的是屁股——因为他试了,阿玛手和腿都没问题!   *   九爷移交商铺的时候何止是伤心,他无能狂怒,心如死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哥强硬地翻出他府中账簿,还替额娘给他带了话:“你敢反对,老娘就吊死在宫里!”   宜妃没带怕的,虽然妃嫔不能自戕,但凭着她和皇上多年情分,皇上定会给她安排好死后哀荣。   何况如今太子已立,收拾老九如同杀鸡,胤禟还能蹦跶出什么花呢?   胤禟果然蹦跶不出花样了,他呆呆地看着口若悬河,坐在他床头一个劲劝他服输的老十:“九哥啊,人要学会认命。”   “你看弟弟,和福宜玩的多好,如今兵部行走可有排面,回头钮钴禄家给太子府送礼,我要叮嘱他们多添几成。”   何为众叛亲离,九爷总算明白了,他双眼无神,破罐子破摔:“爷想去理藩院和外邦人打交道,他老四……太子爷能帮吗?”   “这个好办!”十爷一跃而起,兴奋地道,“首先给福宜写封言辞恳切的道歉信,弟弟保证八成能行!”   九爷:“???”   随着储位确定,朝中迎来了一次大洗牌,多少人失意,就有多少人得意。   佟佳一族的当家人隆科多却夹杂在两者之间,严格来说,他很不高兴。   一废太子之时,他表面上是保皇党,实则暗地里倒向了四爷,那时候他得意极了,因为胤禛严苛小心眼,朝中大臣很少投靠,认为四爷不会是夺嫡之战的最终胜利者。   而唯有他隆科多雪中送炭,四爷只能依靠他,甚至恭敬地称他为舅舅。   后来冒出个年羹尧,当上了四爷的姻亲及心腹,若四爷胜利,将与他同享夺嫡的果实。   隆科多怫然不悦,终究捏着鼻子忍了,慢慢的,如脱缰野马一般的事态发展,打翻了他的一切计划。   四爷是成功了,成功当上了太子,与此同时,也不需要他隆科多的帮助了!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能是一回事吗?如今想为太子做事的大臣,犹如过江之鲫,甚至九爷,十爷,十四爷,都加入了太子的队伍。   隆科多再也不能仗着功劳自傲,他心里如猫爪似的刺挠。   见当家人坐在书房生闷气,隆科多的宠妾李四儿扭着腰肢进去,问他怎么了。   隆科多唉声叹气:“皇上坏了我的好事!”   李四儿眼珠一转:“想要从龙之功,这还不好办。”   “哦?四儿有何高见?”   “这代是不成了,看看下一代呗,太子爷膝下几个儿子,不都现成的立在那儿?爷想帮谁就帮谁,他们岂不感激涕零!”   隆科多眼睛暴亮,片刻,狠狠亲了她一口:“真是爷的贤内助,好四儿,你帮了爷的大忙!”   李四儿笑得得意:“爷有人选吗?”   隆科多沉吟:“六阿哥受宠,却早已丧失继位资格……三阿哥天资平庸,至今都没有传出贤名,五阿哥过于贪玩,常常出现在街边商铺里。”   他心里的宏图越发清晰:“只剩四阿哥弘历。爷虽不知其性格,想来并不愚笨,其母身为钮钴禄氏旁支,有别太子后院一水的汉军旗女子,足够获得满臣支持。”   隆科多哈哈笑起来:“只要他有野心,爷就有信心扶持他上去,四儿,你说如何?”   不等隆科多开始接触弘历,康熙忽然召集数名大臣,命他们畅春园议事。   富察家的马齐,钮钴禄家阿尔松阿,赫舍里家的法保……隆科多起身的时候瞟了眼,来人或是一族族长,或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哪怕赫舍里氏因为废太子和索额图的关系没落了,仍为满洲八大姓之一。   他暗自心惊,朝中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大臣们对视一眼,皆是摸不着头脑,其中当属马齐最淡定,法保最忐忑。   康熙吩咐张廷玉在旁记录,见他们来的齐整,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轻描淡写抛出话题:“朕的乖孙福宜该选哈哈珠子了。”   “朕也不贪心,你们家族各出一名,八岁到十五岁之间,要样貌齐整些的,为人忠厚些的。”康熙说着拿出一份名单,“朕先前考察了几个,怎么也不满意,罢了,你们身为族长,对家族的儿郎想来比我更了解,回头递两个名字上来,朕做最后的勾选。”   寂静。   御座之下静悄悄的一片。   皇上,是疯了不成?   赫舍里一族率先响应,法保忙不迭道:“奴才遵旨,奴才回头就筛选族中最出色的儿郎!”   马齐慢了一拍,惊愕的同时心念急转。   按理来说他是不情愿的,一个剥夺继承权的小阿哥,便是再受宠,他也不愿意富察家的儿孙掉坑。可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咬咬牙,反正都骑虎难下了,不如赌一把!   早先富察氏在夺嫡阵营里选择了八爷,把四爷得罪了个透,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就当对新任太子的示好。   马齐随后出列,沉稳说道:“奴才遵旨。”   钮钴禄家的许有十爷提示,紧跟着马齐表明态度,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隆科多。   疯了,都疯了,皇上发疯马齐竟然也跟着疯!   佟佳氏出色的后辈不多,隆科多早就为他们定好了未来,如今皇上一气胡言竟将他的安排打乱,还打乱了他意图投资弘历,让佟佳氏继续辉煌的决心!   康熙噙着微笑,目光慢悠悠落在了隆科多身上。   他打趣似的道:“表弟莫非对朕的安排有意见啊?”   表弟的称呼可见亲昵,隆科多松了口气,看来皇上也知道给福宜阿哥挑哈哈珠子是何等荒唐。   把满洲勋贵一网打尽,当年废太子都没这份待遇!   隆科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骄傲于皇上待他的信任,仿佛君臣奏对变成了拉家常。   他笑眯眯拱手:“回皇上话,奴才哪敢有意见,福宜阿哥聪慧机灵,身边的玩伴自然要好好挑。不过奴才家中儿郎,皇上也是知晓的,能符合要求的极少,皇上可否宽容一二?” [164]第 164 章:他们都是你的奴才   隆科多话音落下,法保胡须抖了抖,马齐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仍是和煦的模样:“宽容?”   “好大的胆子,你隆科多倒是做起朕的主来了。”康熙眼神逐渐冰冷,慢条斯理地道,“佟佳氏下一步是不是要取代爱新觉罗,让皇子皇孙给你们当伴读才好?”   这可真是诛心之言,大臣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跪下了。   隆科多笑容消失了,他“扑通”匍匐在地:“皇上,奴才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朕是老了,可眼神还不老!”康熙犹如被触怒的老年雄狮,指着隆科多咆哮,“你是对朕的安排不满意,对族中子弟当福宜的伴读不满意,想着在老四膝下众多的儿子里挑拣,为此还找了个理由来糊弄朕!!”   他很久没有发那么大的火了,脸色因愤怒红得吓人。   上了年纪的人最是注重养生,而今康熙怒到极致,什么涵养,什么对佟佳氏的优待都抛到九霄云外,此时他看待隆科多,不是母族表弟更不是肱股之臣,而是与他作对的敌人!   嫌弃福宜就是嫌弃他,这和挑衅皇权有什么区别?   “朕差点忘了你是九门提督,手握兵权,是不是想造朕的反?!”   马齐心惊肉跳,其余人大气不敢喘。皇上这是把隆科多的面皮剥下来啊,那句“在老四膝下儿子里挑拣”,皇上敢说他们都不敢听,这不就是暗指后者想要从龙之功吗?   连造反二字都出来了,他们恨不能把耳朵割掉,又恨隆科多偏要多此一举,仗着皇上的宠信肆意妄为!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隆科多嘴唇颤抖,一个劲地摇头。   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的难堪、恐惧,罕见地包裹了他,尽管他敢在家抱怨皇帝表哥糊涂,甚至觉得康熙时日无多,但真的到了御前,他连句顶嘴都不敢。   得罪了皇上的事实让隆科多如坠冰窖,暮年的统治者才是最叫人畏惧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有限的生命里做出什么来!   那厢康熙重重喘了口气,李德全连忙扑上去,一边递茶一边给皇上拍背。   李德全快吓坏了,年近七十的人了,可不能再受刺激:“皇上,您息怒,喝口茶暖暖身子……”   这厢大臣们更是紧张,见李总管率先露头只觉劫后余生,一个劲地劝皇上息怒。   康熙借着喝茶的时机缓和了情绪,可在旁人眼里,冷静下来的老年雄狮,气势更为可怖了。   他示意李德全退开,缓缓把茶盏搁在桌上:“佟佳隆科多,既然看不上朕的福宜,朕也不强人所难。”   “拖下去,摘顶戴,再打三十大板。”康熙开口,“朕倒要看看,谁敢对他手下留情。”   皇上发了话,御前侍卫很快汹涌而入,拖死狗似的把隆科多拖到殿外,摘了他的帽子,脱下他的官袍,随后按在老虎凳上。   要知道打板子是有技巧的,若皇上还要用人,那便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是三十大板,最多受个皮肉伤。   可现在不一样,皇上说了往死里打,哪怕隆科多是铁帽子王,也得硬生生挨完!   重重的板子落下的声音,回荡在清溪书屋前,马齐等人对视一眼,庆幸之前反应得快。幸而他们对福宜阿哥的受宠程度有清晰认知,否则受罚的就成他们了。   他们倒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谁知道隆科多今儿发什么疯,还想在皇孙里头挑挑拣拣。   几人静默不语,看着现任九门提督血肉模糊,挨完板子又被飞快抬了下去,心里皆有预感——这位老伙计,朝堂的常青树,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皇上的视线随后射了过来,赫舍里法保差点没腿软。   康熙态度重回和善:“众位卿家也退下吧,别忘了挑选自家的儿郎。”   “是。”就连敢和康熙打架的马齐,脚步也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康熙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福宜说玛法脾气最好,比阿玛好千百倍,而今马齐他们竟是畏朕如虎。”   “善变阿谀之人,都比不上朕的福宜!”   李德全:“……”   康熙随后又想到自己优待了多年的母族,佟佳氏,他目光沉沉,冷酷地衡量着什么。   而今两个舅舅,佟国纲佟国维都没了,隆科多一倒,恐怕没落近在眼前。   不过无妨,挑大梁的再找一个就是,福宜心疼祖父,日后定会留给佟佳氏一线生机。   至于伴读?没有了。再从别的大姓挑一个吧。   *   隆科多被摘顶戴打板子,一跃成为京城重大新闻,官员不解,朝野震惊,随后太子爷被圣上召见,又冷着脸出畅春园,叫众人猜测不已。   胤禛很是恼怒,隆科多竟敢看不起他的小六,还想赚取新的从龙之功!   看不起小六等同于看不起他,胤禛仿佛自己被羞辱。   说他这个人刻薄寡恩,倒也不错,此时他丝毫记不起隆科多从前投靠他的恩情,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报复。   皇阿玛暗示他去动隆科多,那他自然不能让皇阿玛失望,胤禛一回府便传唤粘杆处,去抓对方的小辫子,以及妻妾子女的不法之举。   又寄信数封,给朝中替他办事的心腹,胤禛最后放下笔,闭目冷笑一声。   半晌问苏培盛:“这个时辰,福宜应当下学了吧?”   “是,听说六阿哥近来喜欢骑射,每日都缠着谙达问问题。”   胤禛面色唰地缓和下来,也有闲心干其他事了。他瞥了眼高叠的奏折,毫不迟疑地换上朱笔:“爷觉着福宜衣裳小了,每批五本折子,画半张设计图。”   苏培盛:“……”   爷既心系朝政,又能兼顾六阿哥的衣裳,这,这是何等的勤奋!   他眼泪汪汪,毫不迟疑拍马屁:“太子爷宵衣旰食,六阿哥得知定然心疼,奴才害怕被六阿哥训斥,爷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胤禛心里受用,头也不抬道:“就你聒噪。”   与此同时,清溪书屋,福宜意犹未尽地和新接触的小马告别,开开心心去和皇帝用膳。   当瞧见康熙的第一眼,他惊讶道:“玛法怎么不开心?”   李德全简直对小孩的感知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论拿捏皇上,宫里娘娘都得让福宜阿哥开班教学。   只见康熙一愣,脸色多云转晴,笑呵呵道:“遇上不长眼睛的臣子,朕已经罚了他。”   福宜哼了声:“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他该向玛法谢恩才是。”   康熙别提多欣慰了,又高兴又忍不住骄傲,多好的帝王胚子,小金龙果真是他认定的圣孙!   保成还据理力争说不能这般教育,康熙只可惜胤礽不在身前。   他摸摸福宜的脑袋,云淡风轻提起隆科多犯上的事,像平凡人家的祖父那般教导:“福宜生来尊贵,除了寥寥几位亲人,旁人都不配同你说话。”   “就像满朝文武,他们身份再高,也是奴才,废弃不过皇帝一句话的事。”   康熙是真这么认为的,福宜听着听着思考起来:“玛法说的对,也不对。”   康熙并未恼怒,鼓励地看着他,福宜道:“除了亲人,大臣,玛法还漏了一类人。”   “哦,哪类人?”   “百姓。”   百姓……   “臣子可以训,不听话就如同训狗,扔几块肉骨头就是了。”福宜笑眯了眼睛,圆圆的凤眼透出狡黠,“一而再再而三,他们还不是任我施为,可百姓不一样,他们受不起折腾,要的是现世安稳。”   “如果稳中有进,那就再好不过~”   说着,把手背到身后装严肃,唯独胖脸朝着康熙,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康熙怔住了,老人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福宜进宫的这些天,他教他帝王心术,御下手段,可从未教过孙儿这些。   他说不出是自己忘了,还是人老了,再也没放在心上?   康熙沉默良久,缓缓道:“福宜说得对。”   “朕老了,这一块恐怕比不上你阿玛了,你要比阿玛做的更出色,知道吗?”   福宜骄傲挺胸:“孙儿能做到!”   想了想,十分有求生欲地补充:“阿玛也不赖。”   康熙忽然有些酸。   福宜样样都好,就是过于信任老四,父子感情也过于亲热了,他终究还是没问出“阿玛重要还是玛法重要”,心想,还是保成最没眼光。   五日后。   隆科多干的污糟事被翻了个底朝天,粘杆处首领倒吸一口凉气。贪污受贿都不算什么了,其中有一条宠妾灭妻,任由妾室把原配制成人彘!   隆科多隐瞒得够可以,“人彘”二字一出,连他这个黑暗里来去的人都觉得心惊。   胤禛皱眉:“那位原配还活着吗?”   “情况不容乐观,原配赫舍里氏生的长子岳兴阿数次想营救,都被隆科多阻拦,如今外放到江西去了。”   “若岳兴阿子告父,孤保举他为佟佳氏掌舵人。”胤禛目光幽深,“去吧。”   粘杆处首领消失了,胤禛眼底的厌恶如云雾翻涌,半晌拿起证据,骑马前去畅春园。   恰逢福宜也在,他眼神问询,今儿又逃课了?   福宜眨眨眼,今日先生说放假!   胤禛欣慰扭头,等候皇阿玛的指示。   康熙看了几张纸便不看了,见福宜好奇,他阻止道:“别看,会脏眼睛。”   说罢也不管脏了眼睛的胤禛心情如何,淡淡道:“一旦岳兴阿告状,朕便让刑部大理寺联合审案,隆科多狱中自尽,骨灰不入族陵。”   他不会让挑衅皇权,仇视福宜的大臣继续活。   “至于贱妾李四儿……”   话音未落,福宜冷不丁冒出一句:“凌迟。”   “好!那就凌迟,着佟佳氏全族观刑,不得违令!” [165]第 165 章:阿玛目光只会落在六弟身上   岳兴阿告御状的这天,全京城轰动了,子告父!告的还是佟佳氏的顶梁柱隆科多!   可听到他的血泪倾诉,众人哗然,赫舍里族长当场晕了过去。   岳兴阿的母亲是赫舍里氏姑奶奶,哪怕他们家族败落了,也不敢想象嫁出去的姑娘会受此凌辱。他们一封求救信都没有收到,岳兴阿更是受到全方位打压,都可见隆科多是何等的泯灭人性,一手遮天。   皇帝震怒,命太子主审此案,半月后,三司判决夫妻和离,李四儿凌迟处死,隆科多自尽狱中。   煊赫一时的佟半朝真正落幕了,无数百姓拍手叫好,唯有少数人知道,隆科多身陨和皇上最喜爱的皇孙、太子最喜爱的子嗣有关——   起因是他拒绝家中儿郎当福宜阿哥的哈哈珠子。   马齐复盘的时候,一股凉意窜上心头。   你听听离不离谱,这话他敢说,都没人敢信。未免步上隆科多后尘,引来福宜家长疯狂的报复欲,马齐难得召开了全族大会,他要使劲挑,拼命挑,挑出富察氏最出色的孩子,以免皇上打他板子!   祠堂前,马齐神色凝重,马武模仿思考者,生病的前察哈尔总管李荣保被抬过来,同样满脸肃穆。经过激烈的商讨,富察家商定十五岁的李荣保嫡子傅清作为首选,十二岁的马齐幼子富良作为候选。   傅清文武双全,是马齐非常看好的下一代。   至于年岁就更完美了,马齐:“年纪大些才好,做哈哈珠子必须稳重,最重要的是,挨板子的时候不会伤根骨。”   众人:“……”   另一边,既对隆科多恨之入骨,又被其结局吓破胆的赫舍里一族,选人比富察家还要细致。   福宜阿哥受宠,日后指不定会封亲王,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他们受够了家族衰败的苦,宫里废太子处在幽禁的境地,还谋划着叫皇上给了他们恩典,若错过这次机会,实在对不起废太子的一片苦心!   可废太子提出的要求,让族长犯了难。胤礽难得递话,要选品性高尚,不畏权势,擅长劝谏的君子,嗯……族长咕咚咽了咽口水。   不畏权势,不太好吧。万一叫嚣着反对皇上,反对皇孙,岂不是要拉去砍头。   至于擅长劝谏,会读书的麒麟儿,应当都会劝谏吧?   站在他面前的侄孙舒禄,今年十四,去岁中了案首,乃是罕见的满洲俊才!长相也是温润如玉,翩翩有礼,族长越看越满意,好,就他了。   畅春园。   “给我选哈哈珠子?”福宜翘着小脚丫,坐在湖边捡石头打水漂玩。   在他身旁,竖立着明黄色的华盖,康熙乐呵呵倚在躺椅上,胤禛紧随一旁。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祖孙三代都齐聚了,胤禛见儿子脚丫一晃一晃,不由皱眉道:“福宜。”   “孩子难得开心,纵他一回又何妨。”康熙瞥他一眼,老四此人,就是太重规矩。   胤禛闻言也就不再提,他本就是说给皇阿玛听的,小六得皇上喜欢不假,焉知皇上会不会认定小六言行随意,未免孩子难过,还得他这个阿玛打补丁。   不知道亲爹和祖父脑回路神奇地重合了,陶醉地认为“世上只有我待福宜最好”,福宜朝胤禛露了个鬼脸,语气甜甜地问:“是哪几家?”   康熙见到乖孙调皮心情舒畅,亲自解答道:“钮钴禄,沙济富察,赫舍里,还有你阿玛向朕建议的年家与乌拉那拉家。”   福宜睁大眼睛,年家?   “是我额娘的外家吗?”   “不错,那乌拉那拉就是你嫡额娘家了。”康熙笑道,太子妃持家有道,这些年待福宜也是极好,他不吝给对方一个恩典,换句话说,也是把未来国母绑在福宜的船上。   国母想要换人支持,也要考虑娘家不是?   想到这里,康熙赞许地看了胤禛一眼。若不是老四提醒,他还真忘了乌拉那拉氏,不错,当了太子以后,思虑更为周全了。   福宜哇了声,兴奋地脚丫翘得更高:“我又有新的玩伴啦!”   康熙笑而不语,胤禛咳了声:“几个哈哈珠子最小十三,最大十五。”   也不知道那些家族怎么想的,不约而同送来了大龄少年。   福宜:“……”   福宜胖手叉腰,不高兴道:“是能当我爹的年岁了。”   胤禛脸黑了,在康熙哈哈大笑的背景音下,忍不住喝道:“臭小子说什么呢?”   福宜差点遭受制裁,幸而有玛法助阵保住屁股,最后讲了半个时辰的甜言蜜语哄得胤禛开心。   又过了半月,史上最强哈哈珠子阵容集结,福宜站在高台上俯望他们,目光扫来扫去如同阅兵。   除了福宜的亲表哥、年羹尧幼子年兴自在些,其余人各有各的拘谨。   实在是福宜“恶名在外”,族长又耳提面命千万不能惹皇孙不高兴,更夸张的是太子妃的外甥七格,进宫前太子妃亲自召见了他,同他说福宜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还要七格当场背下来。   七格晚上在被窝背得嘴都麻了,哭着说不想入宫,然后被阿玛五格打了一顿。   实在是乌拉那拉家青黄不接,没有拿得出手的麒麟儿了呀!   富察傅清微微垂眼,哪怕他为人再沉稳,内心也是忐忑的。   他竟是在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身上察觉到了压迫!如此荒谬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很快,福宜慢悠悠从高台上晃了下来。   “你们报道得很快,”小孩下巴微抬,指点江山,“为此,我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   少年们屏息凝神,猜测福宜阿哥下一句要说什么。   福宜小手遥遥指向湖边:“——比谁打水漂打得更远!”   傅清:“……”   七格:“……”   浑身书卷气的赫舍里舒禄抿唇而笑,率先鼓掌:“阿哥爷英明神武,阿哥爷乃水漂之神!”   其余哈哈珠子惊呆了,躲在一颗树后,探头探脑的弘皙也惊呆了。   这就是赫舍里家不畏权势,擅长劝谏的君子?   他痛苦地闭上眼,阿玛,你我……都信错人了啊……   *   福宜哈哈珠子的阵容,真正透露出去的时候掀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大臣察觉到不对劲了,皇上再宝爱福宜阿哥,也不必做到这地步,年氏、乌拉那拉氏也就罢了,其余几家相组合,便是当储君的班底都够格!   有胆大心细之人,回忆起福宜进宫后康熙的种种表现,倒吸一口凉气。   再观望观望,皇上恐怕在下一盘大棋。   太子府,难得有心情赏花的太子妃微笑起来,对贴身嬷嬷道:“改日同七格递话,既做了小六的哈哈珠子,便要投其所好,省得玩都玩不明白。”   嬷嬷嘴角抽了下,低声道:“听说七格少爷被折腾的回府嗷嗷哭。”   “不就是绕着畅春园跑三圈,旁人都受得了,怎么就他受不了?”太子妃笑容转淡,简直恨铁不成钢。   她如今也看出不对了,皇上对福宜的喜爱简直超乎常理。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家媳,太子妃眼界不低,她心脏狂跳,心想,最不可能的就是可能,为何不大胆猜呢?   万一……七格能同福宜培养出三分情分,乌拉那拉家便是走了大运!   反正她对别的庶子喜欢不起来,这么多年了,唯有福宜最似弘晖,也最合她的眼缘。   太子妃眼神变得凌厉,乌拉那拉家必须跟随她的脚步,否则就是背叛,七格,你也不想让姑姑失望吧?   另一边,茹素多月的钮钴禄格格面颊削瘦,神情不复从前镇定,而是充满惊慌。   她眼界没有太子妃高,可基本的形势,却能判断出来,福宜的哈哈珠子——那是弘历求神拜佛也拜不来的人选,皆为大族里最有出息的儿郎。   恰逢一月一度与弘历见面,入眼便是儿子颓丧的、失落的模样,她鼻尖一酸:“弘历!”   弘历尚未接触朝政,只觉皇玛法与阿玛近来的种种操作,雾里看花般叫他看不清楚。   琢磨来琢磨去,就是琢磨不出猫腻,若一开始皇玛法选定六弟做继承人,又何必命福宜入道皈依?   好似有薄薄的一层纸,真相就在纸的另一侧,却迟迟不能戳破,他整个人都焦躁起来。联想到自己的哈哈珠子,阿玛身份最高不过三品官,弘历眼睛红了:“额娘,儿子还有机会吗?”   “有的,一定会有的。”钮钴禄格格也不知在安慰谁,支撑她的是弘历一定能成功的一股心气,为此她甘愿受太子妃茹素的惩戒,和年侧妃手段高超的磋磨。   年氏那女人,面如仙子,心如蛇蝎,太子爷已经几年没来她的院里了,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儿子替她挣得出路,日后让年氏匍匐在她面前!   弘历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   除了相信额娘,他别无选择,十岁出头的少年渐渐镇定下来:“额娘,先用膳,用完膳我要抓紧读书。”   弘历整个人紧迫了起来,读书越发用功了,堪称头悬梁锥刺股。   骑射也极为努力,数次得谙达夸赞,可最最期盼的阿玛的夸奖,至今依然为零。   太子胤禛的目光,永远只会落在他的六弟福宜身上,弘历做梦都想要的一句不错,宫里的福宜天天听。   听得耳朵都出了茧,还被小孩埋怨阿玛词汇匮乏,胤禛气笑了:“是爷的不是了?”   福宜重重“嗯”了一声,蹿起来就往外跑。   胤禛怒喝:“站住!”   福宜不听,熟练地让康熙替他打掩护:“我的哈哈珠子都能绕畅春园跑五圈了,阿玛一圈都跑不完!”   康熙闻言,叹着气看向四儿子:“连乌拉那拉家的七格都进步了……”   福宜训狗、不,训人果然有一手,怎么就不折腾折腾亲阿玛呢?   说到底,还是心疼老四。   胤禛:“……”   时光一晃而过,康熙五十九年,准噶尔远遁边疆,暂时蛰伏,驻藏大臣制度确立,西藏正式纳入中央管辖。   康熙六十年年底,抚远大将军胤祯携副将年羹尧平定叛乱,大胜而归,康熙龙颜大悦,于乾清宫设宴,为胤祯接风洗尘。   宴上,康熙大赞十四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封胤祯为勤郡王,“勤”之一字不言而喻,就是要让他们兄弟齐心!   十四爷春风得意,接受众人道贺,当看见八岁的福宜蹬蹬跑过来,拽辫侠的阴影重回心间。   电光石火间,他伸手指了下九爷所在的位置:“福宜,九哥在那!”   九爷:“?”   福宜:“??”   而今长高了,五官也越发清晰精致的福宜瞥过去一眼,被训服帖的手下败将,没什么好提的。   还是十四叔好玩,三年不见,浑身充斥着打完仗的铁血桀骜,福宜笑眯眯,一个饿虎扑食扑到十四爷背上。   “玩飞飞喽——”   女眷席间,德妃脱口而出:“让十四小心点!”   宜妃心念急转,随后催促宫人,替她给老九传话:“别人叔侄情深,你好意思在一旁干看着吗?”   “还不赶紧上!”   当晚,康熙难得大醉一场,翌日醒来半边身子都麻痹了,手抖的不成样。   见太医跪在床边,他极其冷静:“替朕隐瞒,否则朕饶不了你们。”   又庆幸福宜归家去了,看不见强大的玛法虚弱的模样,见李德全止不住地抹眼泪,康熙训斥:“哭什么?还不扶朕起来!”   太医利用针灸暂时把症状压了下去,然而治标不治本,康熙只觉身躯一日比一日滞涩,只好让胤禛接过大部分重担,譬如批折子,不是朝政大事不必来烦他。   他有预感,离大限将至不远了。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皇帝封笔,不久身后多了个小尾巴,福宜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明日就是除夕了,不和你阿玛回府守岁,还守着朕做什么?”   福宜朝他眨眼:“阿玛有额娘陪,玛法却孤孤单单的,孙儿看不过去。”   康熙只觉被电了一下,福宜真是长的越来越好了,他笑骂:“敢说朕孤单,当满宫的妃嫔都是摆设?”   福宜嘟囔:“这可说不好。”   康熙不再和他争辩,小孩耍起无赖来,便是他也要认输。   转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皇帝暗赞自己未雨绸缪。福宜未来妻子的名单,已被他压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这得替老四省去多少功夫?   他殚精竭虑挑了三年,考察所有的适龄贵女,甚至出动了暗卫前去调查。   康熙呵呵一笑,得意无比,老四死了都要夸他一句英明! [166]第 166 章:立皇太孙诏   福宜到底还是被康熙劝回府了,门房一见他便笑逐颜开:“六阿哥回来啦?”   “快去禀报爷,太子妃和年侧妃!”   在太子府当差的一条狗都是尊贵的,何况负责接收拜帖、往来送礼的门房,因着胤禛的作风,他们不至于眼高于顶,但也有着别府没有的傲气。   而今对着福宜别提有多殷勤,那架势仿佛祖宗归来,就差拜上三拜。   门房牵过福宜的小马,福宜习以为常地把马鞭递过去,继而好心提醒:“后背衣裳裂了。”   “哎哟!”门房吓得往身后一摸,半晌欲哭无泪,“六阿哥您又逗奴才玩!”   那厢福宜大摇大摆进了前院书房:“阿玛,阿玛!”   熟悉的呼唤声又来了,和幕僚商议政事的胤禛摇了摇头:“这孩子。乖巧是乖巧,就是太过黏人。”   胤禛对面的戴铎没说话,他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太子爷对六阿哥的滤镜足有八米厚,来者可是皇宫巨无霸,京城大魔王,曾找他讨教学问却把他气得半死的天才问题学生。   六阿哥从哈哈珠子处得知马齐曾和皇上对打,还想找马齐约架!   戴铎实在说不出乖巧这个词,仿佛附和太子一句,都是对自己三观的亵渎。   他挤出一个笑容:“谁不知道六阿哥孝顺有加,实乃京城佳话。”随后飞快地道:“既然六阿哥来找太子爷,臣等告退。”   胤禛含蓄地笑了笑:“也好。苏培盛,送一送几位先生。”   苏培盛连忙掀开帘,还没等到幕僚离开,福宜旋风似的卷了进去。   “咦,先生们也在。”福宜惊诧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和胤禛道,“阿玛,我要学医。”   戴铎刚走到门外,被迫听了一耳朵,浑身打了个哆嗦。   胤禛血压升高了:“学医?学什么医。”   幕僚们好奇心都快爆炸了,心想太子爷这不得训儿子,然而想归想,他们无人留下偷听,齐齐走得飞快。   等走远了方才松了口气,转而恐惧起来。   天啊,六阿哥要学医……   这不得拿他们试药??   太子爷,您可千万不能答应,求您了!   书房,幕僚想象的父训子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眼见胤禛有黑脸的趋势,福宜磨磨蹭蹭挨着亲爹坐下。   好似一只向来活泼的小狗,狗耳耷拉下来,丧气地惹人怜爱,八岁小孩嘟囔:“我想治好玛法,可惜对医术一窍不通。日后阿玛若有不舒服,我也只能干看着,这怎么行?”   时光霎那间凝固,胤禛愣住了。   一股酸涩上涌,他五味杂陈,伸手摸摸福宜脑袋,又揉揉福宜脸蛋,放轻声音道:“小六。”   小孩抬头看他,胤禛这辈子都没有过这般温柔的态度,像劝又像是哄:“你玛法的病,非人力所能及,那是寿数,是天命,太医医术再高,恐怕也没有办法。”   “至于阿玛,平日有个小病小痛,再正常不过,哪里需要小六去劳心呢?”   小金龙是要和他学驭人,学如何治理天下,学医?他舍不得,也不允许。   福宜脸颊被慢慢揉着,明显是听进去了。   他有些泄气,玛法寿数到了……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觑一眼坚决反对的胤禛,他想,他还有许多课程没有涉猎,现在学医的确本末倒置,等再长个几岁,再接触不迟。   反正阳奉阴违成了惯例,到时阿玛也管不着。   福宜嘟着脸强调:“但我还是不高兴!”   胤禛温声问:“那小六如何才能高兴呢?”   福宜被问住了,半晌试探:“阿玛让马齐大人同我打一架?”   胤禛沉吟,还真思考起威胁马齐的可能性,下一秒福宜改口:“算啦,他老胳膊老腿,被捶一拳就没了,阿玛你也知道我力气有多大。”   说着得意起来,下巴习惯性地上扬。   胤禛失笑,呼噜呼噜给他顺毛:“那老家伙怎么能和你比?”   小金龙是上天送来弥补他的遗憾的,不仅聪慧过人,还力大无穷,如今胤禛都不以五力的臂力为耻了,那些私底下嘲笑他的人,打得过他儿子吗?   一群井底之蛙罢了!   父子俩挨在一块,亲亲热热地说起小话来,不时后院的年侧妃派人来请,说到了用膳的时候了。   福宜忘却了忧愁重新笑嘻嘻道:“马上,马上,额娘怕是等急了。阿玛!今天会不会有小六喜欢的糖醋排骨?”   “阿玛怎么知道。”胤禛话音刚落便遭受福宜瞪视,想了想改口,“一定会有。”   ……   除夕和大年初一,少不了宫宴祭祖,福宜被皇上塞到了祭天的队伍里,由胤禛率领,仪式极其肃穆。   如今已经没有臣子大惊小怪了,这些年,福宜的特殊待遇比比皆是,不就是祭天而已吗……祭天!   九爷倒吸一口凉气:“老爷子什么意思?”   十爷肘击被他邀来做客的十三:“十三弟,你说呢?”   十三爷早就有所猜测了,闻言笑着摇头:“皇阿玛许是要福宜熟悉各大仪式,日后做个宗令也未可知。”   听你胡说八道!九爷投去怨念的眼神,还宗令,凭福宜折腾人的本事,也不怕宗室集体上吊!   十三爷觉得九哥对侄儿误解很深:“福宜对叔叔向来尊重,皇孙辈没有比他更懂事的了。”   十爷猛点头:“是啊是啊,九哥,你是不是嫉妒福宜的样貌,因为他远比小时候的你好看?”   九爷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木着脸:“你说啥就是啥。”   第二天忽然传出“福宜貌美,九爷形秽”的流言,说胤禟每每见到福宜阿哥,都自卑捂脸,和古时东施见到西施有的一拼。   福宜得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兴冲冲想和亲爹祖父分享,来到乾清宫,得知二人正在议事,他自在地道:“那我就在偏殿等等。”   偏殿的太监宫女连忙奉上茶点,福宜坐在窗边翘着腿,四周铺设了地龙,温度十分暖融。   另一边,胤禛同康熙禀报完朝事,提起福宜年前想要学医:“儿臣花了大力气阻止,却也怕他阳奉阴违。”   康熙手举在半空,长久没有动一下,半晌斥道:“胡闹,朕哪里需要一个小儿给朕看病,让他少逃课,多进学,朕就心满意足了。”   分明是责怪的语气,皇帝眼角闪着泪光,他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老四。”   “儿臣在。”   “朕上了年纪对吏治多有宽容,尽管福宜出生后,花了些力气整顿,但到底不如从前。”康熙淡淡开口,入目是胤禛惊愕乃至惶恐的脸,他笑了,“为了你日后轻松些,朕便送你份大礼吧。”   也送福宜一份大礼,免得他以为阿玛从祖父手中接过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江山,他该多失望啊。   康熙挥手让胤禛退下,用秘法传唤暗卫首领出来。   “朝堂重臣,地方官吏,三品及以上,都查。”康熙神色冷酷得吓人,犹如年轻时平复三藩,挥斥方遒,“有牵连后宅事的,受贿十万两及以上记录在册,有闹出人命的,细查!”   暗卫首领轻飘飘不见了踪影,李德全随后进来:“皇上,福宜阿哥在偏殿候了许久了。”   “那小混蛋,什么时候还变礼貌了?”康熙转瞬变脸,笑骂道,“快让他进来,外头天寒地冻,更要注意保暖。别学他阿玛风一吹就倒!”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京城官场发生大地震,十八名官员因罪入狱,其中五名离奇死亡。   十八名官员都是品行不洁,鱼肉百姓,大奸大恶之人,皇帝命三司公布罪行的时候,百姓拍手叫好。   然而其余大臣就惊恐了,更有甚者,不知为何想到了洪武末年朱元璋掀起的大案。   不、不会的,皇上向来以仁爱为标榜,何况太子的地位极其稳固,这不可能!!   又过了一个月,地方官场同样震动了。包括皇上极为信任的江宁织造曹家,苏州织造李家,当家人被集体撸去官职,本要入狱受审,皇上念及旧情,到底还给他们留了体面,只没收家财,不没收人命。   康熙提起曹家的时候极为失望:“做了朕的眼睛,竟还和老八相勾结!”   若不是命暗卫彻查,他都不知道老八暗地里拉拢了这么多人,哪怕如今赋闲在家也不老实,叫他大开眼界。   康熙对胤禩的忌惮到达了顶峰,顾及杀子的身后名太过难听,他思索许久,过继胤禩给一位闲散宗室当嗣子。   此外下达圈禁的命令,老八待在府中,终身不得出,便是新帝继位,也不能推翻他的旨意!   朝臣被康熙的一套组合拳弄懵了。   一时人心惶惶,写遗书的大有人在,谁都不想入狱一趟就不明不白的死去,皇上,臣大大的忠心,定会效忠太子,效忠未来新帝,您万万不要杀臣!   若康熙知道定然会大骂,朕是为了福宜,老四只是顺带!   但他不知道,于是冷酷地继续肃清。   康熙理完朝堂,把目光投向宗室的时候,竟是牵扯出一桩偷窃案,内务府派去服务郡王的包衣欺上瞒下,将主子内库的三成宝贝偷了出来,紧接着用赝品以次充好。   毫不夸张地说,宗室皇亲急眼了。   彻查,必须彻查,谁知道自己家有没有受灾?   康熙也是始料不及,连一介郡王都是如此,那宫中呢?   他当机立断,命后宫的小佟贵妃领头,惠宜德荣四妃派出人手,辅助马齐等重臣彻查内务府。   简而言之,脏活累活让四妃的人干,得罪包衣也让四妃自己来,他还特意宣召德妃,温声说道:“有老四和福宜在,朕不会让你失了脸面。”   言下之意,会给乌雅家遮掩,只要乌雅氏“改邪归正”,舍去大部分势力,康熙愿意轻轻放下,不叫未来新帝蒙羞。   德妃脸色苍白,羞愧地叩首:“臣妾谢皇上恩典!”   轰轰烈烈的内务府整顿开始了,包衣世家元气大伤,更让他们有口难言的是,奉命整治他们的四妃正是出自包衣,好一个自家人打自家人。   最后抄出半个国库的银两,康熙震动之余气笑了:“妙妙妙,最大的蛀虫竟是家奴!”   此事他特意没叫太子插手,若让胤禛来查,包衣世家毛都剩不下,恐怕还会把母族乌雅氏掀翻,实在不太好。   家奴还是有用的,端看怎么用,康熙特意叫来胤禛耳提面命,还让福宜在边上旁听。   “水至清则无鱼,唯独你阿玛眼里容不下沙子,如何也改不掉。别学你阿玛,给自己留点东西薅,知道吗?”   福宜乖巧点头:“知道了。”   康熙欣慰,还想继续教育,第二天却病倒了。   皇帝昏昏沉沉了数日,太医始终给不出诊断,在胤禛厉声质问的时候,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道:“皇上、皇上大限将至……”   霎时,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哪怕寿棺寿衣都准备好了,等这一天真正到来,胤禛还是觉得空茫。   他深吸一口气,把焦躁的福宜拽到身边。   再怎么空茫,胤禛始终惦记着福宜的情绪,未免小六难过得殴打大臣,他时刻握着福宜的手一步不离。   众人也难得默契地忽视了这一幕,恭敬地等候太子下达命令。   康熙晚年极为信任,时刻带在身边的汉臣张廷玉跪了下来:“太子爷,并非臣危言耸听,臣请太子宣召王公大臣,后宫嫔妃入觐,万事……该准备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道:“好。依衡臣所言。”   两个时辰后。   畅春园清溪书屋,王公大臣,嫔妃皇子跪了一地。胤禛一力做主,让圈禁府中的大千岁胤禔,和逐渐放宽幽禁的废太子胤礽来见皇上最后一面,当看到昏迷不醒的康熙,胤禔胤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弘皙也到场了,他身旁是终于被胤禛放开手的福宜,福宜抠了抠指尖,难得安静地跪在原地。   “臣下针了。”太医院院判做好心理准备,得到太子许可之后,用针灸秘法迅速扎进皇上的身体。   过了一刻钟,康熙悠悠醒来:“朕……朕睡了多久?”   “皇阿玛!”   “玛法……”   康熙缓了一会儿,显然意识到了他身出何处,现下又是何等场面。这一天终于到来,老爷子只觉遗憾,他吃力地拍了拍床板:“太、太子。”   胤禛连忙膝行上前,眼眶通红:“皇阿玛,儿臣在。”   康熙紧接着又喊:“福宜!”   沐浴着众人惊愕的视线,福宜迅速冲上前,一屁股坐到祖父床边。   康熙欣慰一笑,他就喜欢福宜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往身下摸索了一会,他拿出一份圣旨递给张廷玉:“旨意……一式两份,还有一份连同遗诏,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之后。衡臣,你来宣读。”   张廷玉颤抖地接过,展开,片刻睁大了眼。   竟是立皇太孙诏!!   他忍住失态,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朕之爱孙、皇太子第六子弘宸,承运而生,为天意所属……”   省略八百字夸赞福宜、不,弘宸阿哥的词句,皇上紧接着公布了当年皇太孙带发修行的原委。   有妙法道人、般若住持的佐证,张廷玉这才恍然,为了挽留天底下最大的祥瑞,以防幼儿早夭,圣上不得不如此!   抬头看了眼床边跪着的人,大家已经惊呆了。   圣旨洋洋洒洒一大片,皇上紧接着赐福宜大名,“弘宸”。   宸者,帝王也!   虽不从日,但皇太孙已经够特殊了,皇上想让爱孙更特殊……张廷玉勉强能够理解。   胤禛忍着眼泪,福宜哭得脸都花了,他胡乱抹了把脸,含混说道:“玛法,弘宸一定会,嗝,做一个厉害的太孙,不让你失望。”   “好,好。弘宸纯孝,新帝登位,不准废太子!”   康熙念叨着“不准废”,眼神逐渐开始涣散,等张廷玉读完圣旨,他已心满意足。   等等,是不是忘了什么,对了,老四的继位诏书。   他撑起最后一口气叮嘱:“朕去后,太子继承大统。遗诏放在乾清宫,众卿自行去取……胤禛,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康熙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队伍之中,落泪的胤礽,转瞬停止了呼吸。   李德全大哭道:“皇上——龙驭宾天了!” [167]第 167 章:新皇和太子抱头痛哭!   畅春园霎时哭声一片,胤禛悲痛地道:“皇阿玛!”   他泪流满面,朝龙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紧接着半跪起来,将哭得打嗝的弘宸搂进怀里。   “阿玛,玛法不在了。”弘宸眼睛红肿,胤禛鼻尖又是一酸。   父子俩抱头痛哭,仿佛忘记了旁人的存在,半刻钟过去,一刻钟过去……   萦绕大殿的哭声仿佛有了片刻停滞。   张廷玉急了。   张廷玉也不好提醒,说太子爷您当务之急是取来遗诏,继承嗣皇帝的身份,才好率百官行哀礼,为大行皇帝举办小殓,否则顶着太子的头衔,实在名不正言不顺呀!   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用眼神询问跪在前列的几位大臣,大臣也没招了,总不能直接打断父子俩的哀哭吧?   那可是大不敬,万一招了新帝的眼,焉知会是什么下场。   张廷玉嘴角都要燎火泡的时候,胤礽开口了。   胤礽拱起手来,哑声道:“请皇太子取遗诏,遵从大行皇帝遗命登基。”   头发白了大半的胤禔紧随其后:“请皇太子取遗诏,遵从大行皇帝遗命登基!”   满朝文武松了口气,唯一有资格出声的康熙妃嫔、准太后德妃流着泪提醒:“太子,太孙,当下还有不少事要做,你们是要大行皇帝在地底不安吗?”   弘宸揉了揉眼睛,从阿玛怀里抬起头。   胤禛神志也恢复了,他俯视众人,目光褪去空茫,爬上坐拥江山后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来人,请遗诏!”   *   取诏队伍快马加鞭赶路的时候,年月婵跪在太子妃身后,死死掐住自己的手。   她是上了玉牒的太子侧妃,有资格随其余女眷进畅春园,就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她的小六,她的弘宸,被大行皇帝册为皇太孙,也是今日过后,大清朝的皇太子!   年月婵废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这份狂喜比她即将成为新帝的妃嫔还要汹涌十倍,指尖刺破了掌心仍浑然不觉。   就算她再有心机,自信能永远拴住胤禛的心,但依然要靠着男人的恩宠和垂怜,而今下一任帝王尘埃落定,她再也不必患得患失。   她是未来板上钉钉的圣母皇太后。   她能察觉到女眷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尊重,恭敬……不一而足。   年月婵放声哀哭的时候分外真情实意,一哭大行皇帝,先帝待弘宸掏心掏肺,还下达遗命不许新皇废太子,是她永远的大恩人!   二哭她最最心爱的孩子,年月婵惭愧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小金龙非但不用她这个额娘谋划,甚至反哺了她无上的荣光。   遗诏尚且未至,她差点哭晕了过去,太子妃忙唤人禀报德妃。德妃闻言一惊,恍然想起弘宸的额娘身体不好,急急吩咐了宫人几句。   宫人们不敢怠慢,面对未来皇太子生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动声色地搀扶住年月婵,试图让她舒服一些。   那厢胤禛也注意到了此处,向来仙气飘飘的美人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他心弦一颤,遽然动容。   月婵总是懂他,懂他的伤悲,喜他所喜,忧他所忧。   不愧是小金龙选择的额娘。   他低声对苏培盛道:“请太医在旁候着,别让年侧妃哭得太伤身。还有林忠,你去嘱咐他,等会孤恐怕顾不上福宜,让他盯着主子寸步不离!”   苏培盛重重点头,躬身离开。   等太医到位,众臣终于从乾清宫牌匾后取来遗诏,满、蒙、汉三语核对之后发现无误,继而由满洲大学士、张廷玉及皇家宗令共同宣读。   嗣皇帝尘埃落定,弘宸也正式从太孙升级为皇太子,人人都可以尊称太子爷了!   弘宸眼眶依旧红彤彤的,伤心如淋雨的小狗。他换上白色孝服站在胤禛身后,看着太监为祖父穿衣,入殓,将棺木暂时安置在干燥的内室,吸吸鼻子,唰地又落下了眼泪。   胤禛扶着棺木也要落泪了,这时张廷玉拼命地朝他使眼色,趁众人跪地致哀的时候,偷偷把一份绢帛塞到胤禛手中。   实在是这份名单……虽也取自乾清宫,实在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宣读。   什么东西?胤禛收住眼泪,低头一看,竟是康熙为弘宸择选的妻子名单!   胤禛:“……”   皇阿玛真是恨不得将福宜的一生都包办了,可这样一来,又置他这个阿玛于何地呢,何况福宜还小,太子妃挑个十年八年不迟。   哪怕儿子已经有大名了,胤禛还是觉得福宜叫起来更亲昵,扫了一眼名单上贵女的名字,他不动声色把绢帛塞进孝服的衣袖,递给张廷玉一个赞赏的眼神。   想起福宜对这个老师多有夸赞,胤禛下定决心,日后让衡臣办公之余,多多教授太子学问。   衡臣做了件大好事,他自然要投桃报李,向朝野传达对张廷玉的信任。   ……   小殓之后便是大殓,待钦天监算好吉日,大行皇帝丧仪正式开始。   紫禁城气氛肃穆至极,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有条不紊地守灵哭灵,宫外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论是立皇太孙诏,还是新皇登基,太孙升级成了太子,都叫众人震惊,目不暇接,甚至无所适从。   升级成老阿哥的九爷,心情唯有一句话形容——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谁来给他伸冤啊,他被大行皇帝和皇上联手骗了那么多年!   早知道福宜、不,弘宸是先帝选定的太孙,他怎么敢给人家书袋放虫子,他爱新觉罗胤禟被坑惨了!!   首日哭灵结束,五爷走到他身边,欣慰地叹了口气。   “我早说了,我和额娘的选择是对的。”   呵呵,简直太对了,九爷悲愤道:“五哥,我也给你上一课吧,课名就叫得罪了未来皇帝是什么体验?”   五爷:“……”   五爷安慰道:“做小伏低便是了,别怕,还有五哥额娘在呢。”   九爷不是很相信,你们不是早就投敌了吗?   九爷怀疑人生,十四爷也怀疑人生,紧随其后的便是庆幸。   如今他亲哥是皇帝,亲娘是太后,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呸呸呸,什么鸡犬,幸而他放弃了夺嫡,换来了能在京城横着走的今天!   苦尽甘来啊苦尽甘来,十四爷正要美滋滋,忽然想起一件恐怖的事。   福宜侄儿,成了皇太子。   他脸色大变,太子还是普通皇孙的时候,便成混世魔王了,当上一国储君那还得了?   他打了个寒颤,不禁担忧起未来,转念思索辫子给未来皇帝拽一拽,好像也没啥,万一拽出个铁帽子王……   四哥或许会加封他为亲王,但铁帽子定然没戏,谁叫四哥小气。   十四爷神色变幻,再次涌现牺牲自己的觉悟,他豪情壮志地想,太子爷,请尽情地蹂躏十四叔吧!   老阿哥心思各异,大臣们更甚,思及新皇护犊子的作风,还有太子爷自小到大的赫赫声名,他们情不自禁担忧起来,隐隐觉得未来朝堂不会太平。   但其中也有例外。   赫舍里一族高兴的快要发疯了,哈哈,原以为新帝继位,弘宸阿哥许能当上亲王,谁知皇孙摇身一变成了太子!   他们恨不能抱着胤礽亲上一口,族长红光满面,对弘宸的哈哈珠子舒禄叮嘱道:“孩子,你需拼尽全力,尽心侍奉太子爷。日后你有了大出息,我赫舍里氏复兴近在眼前!”   舒禄重重点头:“族叔,我知道了,我向来同太子爷关系不错,趣味相投。”   “好啊,那就好,不愧是外界传颂的翩翩君子!”   舒禄羞涩一笑,太子认为他的口才最好,一旦肚子里的甜言蜜语说尽了,还向他学习来着。   太子的甜言蜜语可是说给皇上听的,想到这里,舒禄急忙要去翻书。   族长唬了一跳,给他让道,并郑重地同族人道:“舒禄是文曲星下凡,你们不得打扰他!”   对比赫舍里氏,富察氏也是欢欣雀跃,唯独族长马齐想笑又笑不出来,面庞变得扭曲。   他们沙济富察赌赢了,傅清肉眼可见的前途远大,连带着刚出生的幼弟傅恒也能受益,这就是太子爷跟前有人带来的好处。   可太子爷此人……   想起弘宸从前跃跃欲试同他约架,马齐至今心有余悸,惹不起,实在惹不起,惹了小的来了老的,新皇可不似先帝那般宽容。   马齐提醒自己,在新朝一定得小心谨慎,见了太子爷必须躲,除非躲不开。   唉,这都是隆科多横死的经验之谈。   *   如今胤禛名义上是嗣皇帝,等登基大典过后,才是真正的帝王,然而众人已经改口称皇上了,胤禛也不再用“孤”,而是“朕”。   他继位名正言顺,故而设立乾清宫为寝宫。   原本胤禛也想过要不要启用养心殿——乾清宫是皇父居所,封宫可表纪念与尊敬。   实地考察了养心殿一圈,他放弃了。   养心殿太小了,住他一人可以,但太子怎么办?   太子定是要住在他身侧的,只有乾清宫勉强能容下父子俩。   此后数日,他忙着搬家,哭灵,都脚不沾地了,不忘把弘宸抓到跟前。   乾清宫,胤禛摸摸小孩红肿的眼眶,塞过去一支狼毫:“大行皇帝生前最关心你的学问,每日写五十个大字给朕检查,不能偷懒知道吗?”   弘宸鼻音很重地嗯了声,想了想纠正道:“玛法生前也很关心阿玛。”   额娘曾和他说过,阿玛觉得自己缺爱。他不想阿玛自我否定,要知道这个世上小六爱他,去世的皇父同样爱他。   胤禛递笔的动作停住了。   他鼻尖发涩,是啊,自福宜出生后,皇阿玛待他可谓毫无私心,倾囊相授。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皇阿玛驾崩前肃清官场是为了他,整治包衣世家,还是为了他。   这为他的登基之路扫去多少阻碍?   胤禛把弘宸抱进怀里,沉默不语。半晌哽咽说道:“从今往后,唯有你我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了……”   弘宸嗷地一声:“阿玛!”   父子俩再次抱头痛哭!   苏培盛惊呆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没过多久主子娘娘乌拉那拉氏求见,苏培盛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主子娘娘,皇上和太子爷哭泣不止,您快去劝上一劝吧!”   乌拉那拉氏的立后圣旨还未下达,但人人都知她便是中宫,只见她身穿素服,气质端庄,已有母仪天下之态。   闻言很是惊诧:“皇上忙碌政务之余还需守灵,不论哪一项都很耗费精力,怎么忽然同太子在乾清宫哭起来?”   前朝需商议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后宫也得搬家大扫除。安置太妃、接潜邸的侧妃格格入宫,桩桩件件都要乌拉那拉氏把关,她今日过来就是和皇上商议后宫诸事的,结果皇上自身闹起了幺蛾子,她不禁头痛。   不过再头痛,还是要进去劝上一劝,乌拉那拉氏缓步入内,入目是悲痛的皇上和蛋包泪太子。   一大一小抱成一团,那架势,如同生离死别一般。   她凝神听了一耳朵,听到什么“你我父子”“相依为命”……   乌拉那拉氏:“……”   她深吸一口气,唤了声:“皇上。”   皇上没理她。   她继续唤:“福宜?”   太子一顿,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她。   还是福宜乖巧,乌拉那拉氏在心底微笑起来,随后气沉丹田:“皇上,臣妾有要事求见!”   胤禛终于被叫醒了。   虽然他是率先抱着儿子哭的那个,但此事给了他警醒。胤禛实在怕弘宸伤心之余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为此还派最信任的十三弟盯梢:“昨日马齐进宫哭灵,见到太子竟忍不住往同僚身后躲。万一太子烦躁起来打了他,朕该如何替太子善后呢?”   十三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四哥思索的居然不是安抚大臣,而是如何替太子善后……   把不对劲抛到一边,他替弘宸辩解:“皇兄此话也太过偏颇,太子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最纯善不过,怎会当众打人?”   胤禛不由点点头:“你说得对。”   还是十三弟懂朕,他欣慰地想,和月婵一模一样! [168]第 168 章:登基大典,万人迷太子爷   被新皇惦记的年月婵,一日哭灵完毕后回到太子府中,太监婢女见到她忙恭谨下跪:“给侧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   “谢侧妃娘娘。”   不管是宫人还是府里的下人,见到年月婵的态度更甚从前,称得上小心翼翼。这位可是太子生母,还得皇上爱重,过几日入宫,定能得封高位,还有什么活计比伺候年侧妃更有前途呢?   年月婵早已习惯了谄媚巴结的目光,她一边往广寒院走,一边轻声对乌林嬷嬷道:“皇上说把翊坤宫划给我,主子娘娘住在东边的承乾宫。”   “翊坤宫可是好地方啊,和乾清宫距离近,您和主子娘娘一左一右,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乌林嬷嬷这些日子嘴都快笑烂了,太后当年把她赐给年侧福晋,不曾想能有今日的造化。她扶着年月婵的手,喜气洋洋给她分析:“翊坤宫从前也是宜太妃的住所,宜太妃盛宠不衰,连带着正殿富丽堂皇,全是精致的好物件。”   年月婵抿唇而笑:“皇上也这么说,搬进去的时候不必大修,小动一下摆设即可。”   “最重要的是福宜喜欢,他读书读累了要来用膳,翊坤宫可不能伤他的眼睛。”   乌林嬷嬷打趣道:“太子爷喜欢什么,娘娘最是清楚,老奴就不出馊主意喽。”   主仆俩的对话消散在风里,花园旁,远远望着这边钮钴禄格格脸色惨白,需要婢女搀扶才能站稳。   下月月初就是登基大典,随后册封皇后、众妃,她问婢女:“皇上有说我住在哪吗?”   钮钴禄氏也不需要回答:“是了,我还不值得皇上操心。我的位份恐怕也是主子娘娘定的,还有弘历……”   说到弘历,这些天浸透了枕巾的眼泪,差点又从眼眶里飚出。   她们还在妄想的时候,先帝驾崩前竟是釜底抽薪,那封立皇太孙诏,彻底打碎了她的心气,还有弘历的希望。   绝望二字不足以形容钮钴禄氏的心情,瞧着这些天浑浑噩噩的弘历,她心如刀绞。皇上一天不发话,弘历就无法搬去乾西四所,朝臣恐怕都忘了皇上还有其他儿子了,以为皇上膝下只有宝贝独子,那就是太子!   早在福宜出生的时候,先帝和皇上联手撒下弥天大谎,可笑她还自作聪明,觉得年月婵终将作茧自缚。   而今作茧自缚了成了她自己,年月婵更风光了,比从前风光百倍。   未来的圣母皇太后啊,钮钴禄格格凄凄一笑,她不能,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有些人生来命好,她得认。   ……   虽然宫殿已定,有关年月婵的位份,胤禛还是与乌拉那拉氏单独商议了一番。   “年妹妹是太子生母,位份低了不好看。”乌拉那拉氏说完,觑见胤禛沉吟的模样,她神色自若,把藏在心底的腹稿拿出来,“不如册封皇贵妃,皇上意下如何?”   胤禛颇为惊讶,他想的正是册月婵为皇贵妃。   大清祖制是皇后在时,不封皇贵妃,毕竟皇贵妃是副后,享有皇后的少许特权。   胤禛向来守矩,只是有福宜在,额娘初封贵妃,难免委屈了小金龙,也有悖于他对月婵的偏爱。   他也知道这对皇后不太友好,若妻子激烈反对,那他会退一步,封月婵为双字贵妃。   只是这样一来,他难免对乌拉那拉氏生出意见,胤禛这样小心眼的人,对中宫恐怕就是另一副看法了。   他有些感慨,为妻子的顾全大局,他难得解释道:“月婵不会染指宫权,她向来温柔谨慎,你尽可放心。”   乌拉那拉氏并不在意,笑了下道:“臣妾明白。皇上信任臣妾,凤印和中宫笺表都在臣妾这儿,年妹妹也并无逾越之心,臣妾多年来与她相处和睦,如何会突生忌惮呢?”   胤禛拍拍她的手,忽然另起话题:“等登基大典之后,朕会给弘晖追封。”   乌拉那拉氏瞪大了眼,一向端庄的女人难得失态,只听胤禛继续道:“弘晖聪慧伶俐,朕从没有忘记过他。朕也同你说句实话……大行皇帝刚去,宫中事务繁多,追封的事难免往后延,是福宜同朕提起,他有一个嫡额娘惦记的大哥,他还去嫡额娘院里给大哥上过香。”   “‘如今阿玛都是皇上了,必须抓紧给大哥追封,日后再从我膝下过继一个小孩,给大哥继承香火。’你听听,这是福宜大逆不道命令朕的话,他才几岁,就考虑孩子的事了,他想的明白吗?”   胤禛一提起太子,就有向话痨转变的趋势,乌拉那拉氏捂住嘴,泪水滔滔而下。   她泣不成声道:“皇上,臣妾,臣妾……”   她站起来,郑重地给胤禛行了大礼:“谢皇上能为弘晖追封,也谢谢福宜愿给大哥继承香火。”随后泣极而笑:“过继的事还早呢,皇上说的不错,等福宜成亲还有许多年,到时皇上择选太子妃时记得提醒臣妾,臣妾也来把把关。”   这话他爱听,比不打招呼就给福宜选妻子的先帝理智多了。   胤禛不禁点头:“你说的很是!”   乌拉那拉氏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心里前所未有的敞亮。   见她双眼红肿,头发也有些散乱,贴身嬷嬷吓了一跳,以为娘娘和皇上商议年氏位份的时候起了争执,顿时慌乱极了,不知怎么安慰才好。   她还是觉得年氏初封皇贵妃风险有些大,难不成是娘娘改了主意,觉得一个贵妃足矣,继而和皇上吵起了架?   “莫要乱想,是好事,大好事。”乌拉那拉氏把眼泪向上抹,想到什么急急开口,“对了,伺候福宜的宫人备齐没有,生活用具准备好了吗,毓庆宫上上下下,我需给他打点妥当。”   嬷嬷以为主子失了智了:“娘娘,太子爷不住毓庆宫,而是和皇上一起住乾清宫呀!”   至于随侍宫人,生活用具这些,自有皇上操心,娘娘怎么忽然胡言乱语起来了?   “瞧我都忘了……不过皇上到底是男子,难免有忽视的地方,我来查漏补缺即可。”乌拉那拉氏笑起来,脚步生风地离开,贴身嬷嬷连忙跟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娘娘似是放下了所有心事,连精神气都昂扬了……   京城白幡飞舞,国丧到了最后的关头。等“圣祖”庙号及“仁皇帝”谥号拟定,先帝梓宫也从皇宫移入皇陵,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一松,毫不夸张地说,哭灵的日子大伙都瘦了好几斤。   弘宸也瘦了,等他回到太子府帮忙搬家,年月婵很是心疼地摸摸他的手臂。   先帝驾崩,太子需守孝三年,虽有以日代月之说,但凭着弘宸的孝心,定会一日不落地穿素服、戒重荤,她得变着花样给孩子补。   年月婵的身旁还站着乌拉那拉氏,她拉着弘宸上上下下怜爱了好一会,扭头道:“我叫娘家送来了几本菜谱,都是当年入关收藏的宝贝,记载了诸多食补之法,到时带进宫里让御膳房仔细学。”   年家是新贵,到底不如乌拉那拉这等老牌世家底蕴深厚,年月婵喜道:“那敢情好,妾身谢主子娘娘了!”   弘宸也笑了,甜甜道:“谢谢嫡额娘。”   真正的好意,他都照单全收,嫡额娘一门心思为他,他也不吝付出,打定主意忙完之后,再帮嫡额娘收拾收拾。   都说他是混世魔王,那也要看对象是谁。如今弘宸可神气了,孤乃大清太子,要孤脾气好,哼哼,他们配吗?   “有什么好谢的。”乌拉那拉氏眼神温柔,望着弘宸,就像望着自己的孩子。   她待了一会就走了,前去监督奴才们搬运库房。弘宸帮年月婵收拾完,回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忽然看到林忠在检查他的床板,小孩大喝一声:“且慢!”   林忠打了个哆嗦。   “太子爷,”他小心问,“可有什么不妥?”   弘宸呼出一口气,床板里可是藏着他从额娘那偷来的话本,千万不能被发现了。   虽称不上精神食粮,偶尔看看也挺有意思,弘宸命令林忠走开,别弄坏了他的大宝贝:“这里头没你的事了,孤来。”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胤禛于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皇帝改元雍正,第二年称雍正元年。   登基大典过后,便是众多册封诏,后宫,前朝,以及对有功之臣的恩赏。   听着苏培盛拉长声音,感情饱满地宣读立太子诏,大臣们一副“我就知道”的姿态,甚至还有些自得。   依皇上对太子的爱重,不头一个念才是见了鬼,站在朝臣前列的年羹尧满心澎湃,他的外甥带飞了年家,足以支持他下半辈子躺赢了!   如今年羹尧是自傲,却没有自傲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他文不是顶尖,武也不是第一,还有个上司十四爷制衡呢。   何况四爷当了皇帝,和他关系不大,光凭这一点,年羹尧就飘不起来。   他心里念叨着躺赢,却还想着努力努力,更进一步,也能更好地成为太子外甥的底气不是?   随后皇后、众妃册封诏一一宣读,当听见妹妹成了皇贵妃,年羹尧大喜。好悬压下上翘的嘴角,玉阶之上,苏培盛开始念皇上对老阿哥的加恩。   按理皇帝登基,众兄弟都要避讳,但胤禛底气很足,大气地恩准所有的兄弟不必改名,仍称“胤”字。   胤禔封和硕直亲王,胤礽封和硕理亲王,二人不再圈禁,皆有新派的差事;七爷封淳亲王,九爷慎郡王,十爷敦亲王,十四爷勤亲王。   至于十三爷,封世袭罔替铁帽子怡亲王!   当听到十三爷的封赏,老阿哥们都酸了。   十四爷忘了嘲笑九哥的“慎”字,酸得两眼发红,恨不能放射激光把十三爷突突掉!   年羹尧也酸了,暗自嘀咕十三爷也没帮皇上多少啊,怎么就他一个特殊?   很快他释然了,相比自家的太子外甥,十三爷只能是皇上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信你比一比,世袭罔替怡亲王,和下任皇帝哪个更厉害?   哈哈哈哈!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和年羹尧攀关系的,道贺的大臣比比皆是。他嘴都要咧痛了,忽听一个太监出声道:“年将军止步——”   他扭头一看,好生眼熟,这不是太子外甥身边的林忠吗?   年羹尧忙拉林忠到一旁:“林总管,莫非太子爷有什么指示?”   “不敢,不敢,将军唤我小林子就好。”林忠压低声音,“奴才是来替太子爷传话的。太子爷说您平日可以多关注十四爷,有些人一得意就容易发飘。”   哎呀,外甥的意思是要抓勤亲王的小辫子?   那还不容易!   抓完他就上位了,当世将领第一人!年羹尧双眼放光,连连答应,随后偷笑着离开。   林忠一看他走了,赶紧往回跑,当下十四爷在宗室的队伍里蠕动,因为要用眼神杀死十三爷,故而走得很慢。   “十四爷留步!”他眼疾手快把人拉出来,气喘吁吁道,“太子爷有话想同十四爷说。”   十四一愣,赶忙聚精会神,林忠凑到他耳边:“太子爷要您仔细盯着年将军……”   十四爷不解,十四爷沉思,十四爷大为感动。   看来舅舅和叔叔相比,还是叔叔亲啊!太子也怕年羹尧威胁到他当世将领第一人的位置,这才让他使劲抓年羹尧的小辫子。   十四爷由衷地感受到了温暖,弘宸,到底和偏爱十三的四哥不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本王知道了,好侄儿,本王的乖侄儿!呜呜呜……” [169]第 169 章:说,还有谁不服?!   乾清宫,刚摘下朝珠换下朝服的胤禛瞥了眼翘着腿的弘宸:“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弘宸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阿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胤禛不语,用眼神示意苏培盛给太子换一盏果子露,免得茶水喝多了晚上睡不着,随后揉了把小孩的发髻:“行,咱们太子爷干了什么好事,不如说给朕听听。”   弘宸“还俗”了依然扎着汉人传统发型,胤禛也没有强令改变的意思,这么多年了早看习惯了,孩子喜欢便留。   否则福宜能把他的乾清宫用眼泪淹了,想想都不划算。   弘宸也不拿乔了,一骨碌坐直扒上胤禛的肩膀,嘀嘀咕咕表情邪恶地在亲爹耳边说着什么。   “我觉得舅舅不是个老实人,十四叔也是!”   胤禛神色奇异:“所以你就让他们抓对方小辫子,嗯……互相制衡?”   不愧是他阿玛,脑袋顶天的聪明,弘宸得意洋洋,满脸写着“快夸快夸”。   胤禛快要笑出声来,半晌轻咳一声:“做得好。”   他是真觉得弘宸神来一笔,自古兵权都是烫手山芋,这样一来,虽不能彻底清除大将拥兵自重的隐患,却能把二人惹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胤禛心情舒畅,不吝赞扬:“朕生平最大的幸运便是拥有一麒麟儿!”   弘宸嘴角都快翘上天去了,殷勤地给阿玛捏捏肩,敲敲背,敲了几下又很快溜走了。   “今天上书房复课,我去找傅清他们玩。”   说罢连背影都看不见了,胤禛愣住,随后暗自运气。   他抬高嗓音:“一国太子逃课说出去极不好听,福宜,别让朕抓到了!”   肆意的回复遥遥传来:“阿玛忙国家大事,何必关注小小的上书房。还有,皱眉老得快,阿玛千万不要皱眉哦~”   ……   看来单凭他和十三,还是管束不好这小混蛋,胤禛想起某个姓赫舍里的哈哈珠子与胤礽的渊源,召来二哥大吐苦水。   “当年赫舍里氏信誓旦旦,同朕说舒禄是君子,可我瞧他并没有用君子的品性感化福宜。”   胤礽笑容僵硬,拳头握了起来。   这份怒气是朝着舒禄,和他的母族赫舍里去的,他实在不好意思,说翩翩君子只是个骗局,那小子最擅长的便是吹捧,阿谀奉承能把大清太子带进深渊!   胤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皇上说的是,赫舍里氏的确懈怠。我回头一定监督舒禄上进,也督促太子不再逃学。”   他就不信不能把福宜掰正,实在不行跟那小子屁股后面,他总不能把二伯撵出去吧?   胤禛捏捏鼻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在大行皇帝葬礼上的表现,让他信任又惭愧,胤礽头上都有白发了,他还要请二哥出山:“二哥素日不必太辛勤,首要任务是养好身子,陪弟弟活到七老八十。”   顿了顿,他道:“福宜那头……也不可掰得太过,否则便是矫枉过正了。”   胤礽:“……”   熊孩子都是你们惯的,皇上,您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吗?   被念叨的弘宸轻轻打了个喷嚏,却没有放在心上,惦记他的人多了去了,还有人为他要死要活,譬如当年的九叔。   若每个人都要他记住,那他多烦恼。   弘宸在御花园一处隐秘的地方碰见了李德全——事实上,是李德全特意把他引来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德全知道康熙朝不少隐秘事,若不另找出路,唯有一死。故而他自请给先帝守灵,不日就要离开皇宫,这位先帝身旁的大总管压抑不住眼底的慈爱,郑重地把一块九龙玉佩递给弘宸。   “太子爷,先帝手里有一支皇家暗卫,来无影去无踪,先帝昏睡前便交代了您是他们下一任主子,请太子爷记住奴才教您的召唤秘法,若是忘了,还有一枚九龙佩当信物。”   说罢,又掏出一份名单:“这些都是奴才手里的眼线,也是先帝信任的老人,能为太子爷多添一重保障。”   弘宸看着手里的玉佩和名单,半晌吸了吸鼻子。   “我记住了。”他低声问,“李总管何日远行?”   李德全说了个日期,弘宸立马道:“孤派侍卫护送李总管,还望李总管能代我送玛法一束蔷薇。”   小孩特意强调:“我会常常去看他的!”   李德全笑着“哎”了声,望着弘宸转身离去,抹了抹眼角的泪光。   第二天,胤禛的御案上摆了张画纸,他定睛一看,勾勒的正是九龙玉佩的形状。   玉佩很眼熟,被先帝常常挂在腰间,至于画画的人,不是福宜是谁?   福宜的毛笔字和画功,都是他一点一滴教出来的,虽然稚嫩,已有风骨。   几乎片刻,胤禛便明白了。   他淡淡一笑,心脏翻涌着滚烫的、炽热的情感。   他有粘杆处,先帝有暗卫,先帝这是把暗卫全部交给了福宜。只是先帝不知道,他的粘杆处,也有福宜的一半,哪还缺少暗卫的帮助?   他和小金龙心有灵犀,一辈子都不会相疑。   胤禛把画纸叠好,珍惜地放在博古架最顶端的匣子里,那儿放着弘宸从小到大的涂鸦,至于小孩的描红练笔,在倒数第二排架子上。   这座博古架算是老古董了,从王府跟着主人到皇宫,胤禛向来不许奴才们动,打扫也要亲自来。   苏培盛见皇上又沉浸在连绵不绝的父子情中,轻手轻脚地遣退宫人。   每每皇上驻足博古架,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时辰,他小声吩咐:“若有大臣求见,让他们稍等一等。”   *   雍正元年如期而至,因着勤亲王和年羹尧他们暂时没有出征任务,还需在京城待上几天。   这几天却让他们互相恨得牙痒,老天,世上竟有如此奸佞小人,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和皇上告状!   一个说年羹尧目中无人,连带着家里小厮眼高于顶,出门竟敢自称爷。   一个说十四爷不修内闱,家中嫡福晋和侧室经常撕起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十四爷后院的事还惊动了太后,太后将他骂了一顿:“几岁的人了,还被人抓到把柄!”   十四爷气都气死了,年羹尧也没好到哪儿去,家奴跋扈是不争的事实,皇上为此还申饬了他。   两人真正结仇了,结大仇。没过几天,京城传出二人不合的风声,胤禛特意把他俩叫到御前,想着调解一二,结果十四爷撇嘴,年羹尧低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对方。   胤禛无奈,最后沉声道:“你们关系如何朕不管,莫要闹到外人看笑话的地步,也不许霍乱朝堂!”   这话说得十分重,两人连忙跪下口称不敢,胤禛摆手让他们滚,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苏培盛瞧见皇上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幸灾乐祸一般……   不对,皇上怎么会幸灾乐祸呢,苏培盛呸呸呸。他真是魔怔了,定是给太子爷布置寝殿累到了,改明儿让徒弟好好给他按按穴。   雍正元年正月,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弘宸站在御座之下,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要知道太子爷今年九岁,按理还应在上书房读书,张廷玉,徐元梦等一众名臣单独授课,条件甩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条街。   可皇上特许他入朝听政,说听完了再读不迟,大臣们还能反对不成?   众臣:太子不爱读书,石锤了。   想了想,太子爷提前接触朝政也好,不管满臣汉臣,拥护储君之人还是很多的。还有官员想着投其所好,早日混成东宫心腹,能保家族三代无忧!   可没想到都察院御史陡然抛出一个大雷,炸得他们头晕眼花——   讨论完朝中大事,一个邬姓御史出列,提及了太子爷的仪容问题。   倒也不是弹劾,而是义正言辞的劝谏,说太子已经不是修行之人了,合该遵循祖制剃发,否则身为天下榜样的大清储君,发型别拘一格,情理何在?   邬御史引经据典,就弘宸发型一事牵扯了许多大道理,不知为何,马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太子爷斜着凤眼望向邬御史,目露不屑,慢慢活动起了手脚。   无数人咯噔一下,心说不好,胤禛连忙阻止:“且慢!”   皇帝制止的很及时了,可还是慢了一步。   弘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了出去,不到两秒出现在了邬御史身旁,啪的一巴掌甩过去,紧接着单手把邬御史老腰擒住,哗啦举起了他!   一个看着身形并不壮硕的孩子,单手,把成年人举过头顶。   那轻松的模样,犹如举起一朵花一棵草。   满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惊呆了。   弘宸举起人还没完,下一步把手松开,邬御史顿时以十分不雅的姿势摔在地上,弘宸后退一步,用打量垃圾的视线打量着他,最后一脚踩到邬御史的脖颈处。   羞辱,满满的羞辱。   邬御史摔得浑身剧痛,眼冒金星,等回过神他羞愤欲死,差点哭出声来:“太子爷……皇上!!呜呜呜,臣——”   惊骇之余,众臣哗然了。都察院同僚尤其愤怒,太子爷竟因一道劝谏,便当众打人耍流氓,这,这!   胤禛预感成了真,然而他并没有发怒。   皇帝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之感,甚至欣慰,自先帝去后,弘宸把悲痛藏在心里,平日调皮归调皮,却都没有惹出过大事,今天终于来了。   很好,发泄出来就好了,发泄出来悲痛也能少一点。   他沉吟数下,思索着该如何为儿子开脱,这时候弘宸开口了:“邬御史谏言孤可以,也不看看当下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还有人没反应过来,马齐浑身一激灵,只听得太子愤怒开口:“是孝期!是孤为皇玛法素服的孝期!你让孤剃头,是想让孤的不孝之名传遍四方,奸佞小人,其心可诛!!”   话落,弘宸又重重踹了身下人一脚。   沐浴着邬御史恍然大悟,紧接着心如死灰的目光,他冷笑着回到原位:“孤还真就不换发型了。”   “还有人想谏言的,来同我单挑,说,还有谁不服?!” [170]第 170 章:朕对福宜还不够好   没人敢说不服。   也没人敢去和太子单挑。   实在是所有人都被弘宸的臂力惊住了,万一成了邬御史第二,丢脸事小,被摔死事大,妥妥的千古第一笑话没跑了!   但凡弘宸目光扫到的大臣,都想尽办法躲开了他的注视。宗室队伍里,理亲王胤礽被太子的行为刺激得摇摇欲坠,慎郡王胤禟只觉脖颈凉飕飕的,他使劲咽口水,终于体会到和十四弟一模一样的庆幸。   当年,剪辫侠还是待他手下留情了……   对自己小露一手造成的震慑效果,弘宸很是满意。小孩冷哼一声,抬头看向胤禛:“阿玛,欲使一国储君不孝,冒犯先帝不忠朝廷之人,该如何处置,还请阿玛示下。”   完蛋了,太子爷秋后算账来了。方才还很愤怒的都察院同僚汗毛竖起,不敢吭声,只听高坐的皇上终于开口——   皇上先教训了太子几句:“何苦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力能扛鼎不假,到底根骨未成,仔细手疼。”   所有人:“……”   皇上训完太子,随后冷肃道:“邬御史不忠不悌,连先皇孝期都忘了,朕看他也不必继续做官。来人,摘顶戴,从今往后,革职永不叙用!”   邬御史当即白眼一翻,在满大殿人安静的注视下,被御前侍卫扛走了。   只留顶戴在地板上孤零零打了个滚,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若有似无的哭嚎。   “皇上,太子爷,臣错了,请皇上太子饶恕臣……”   弘宸整个人都舒畅了,笑得眼睛眯起,分外灿烂:“阿玛英明神武,实乃当世明君!”   胤礽嘴角抽了下,怡亲王胤祥紧接着出列:“皇上英明。”   年羹尧恍然大悟,十四爷也恍然大悟,他们终于知道十三为什么受帝王宠信了。   当即争先恐后地出列,大吹特吹皇上英明。   文臣队伍里,一片窒息的沉默。   过了几秒齐刷刷道:“太子力敌千钧,皇上明察秋毫,臣等拜服!”   ……   弘宸打大臣的消息传入后宫时,皇贵妃正在慈宁宫陪太后唠嗑。   德妃升级为太后不久,便从永和宫搬入慈宁宫,她并不是苛刻的老太太,吩咐皇后每月一次率妃嫔给她请安即可。   胤禛登基,李侧妃被封为齐妃,钮钴禄氏耿氏封嫔,无封号,一干格格侍妾册为贵人、常在。由此可见新皇给予位份极为吝啬,这样的情形下,年皇贵妃简直一枝独秀,就如当下请安,太后不仅吩咐宫人泡了她喜欢的清茶,还一个劲地关心年月婵的身体。   太后关心地问:“皇贵妃入春了脸还苍白吗?你身体需要温养,有没有请太医瞧瞧?若他们不尽心,告诉哀家和皇后,我们替你做主。”   皇后赞同地点点头,年月婵连忙行礼,柔声答道:“臣妾自进宫来一切都好,太医也很尽心,唯独御膳房煮的药膳,弘宸总不爱闻。”   太后笑了:“那孩子,就不爱吃苦的东西,从前来哀家这儿蹭饭,桌上要肉,饭后要糖。”   “正是,弘宸总说皇玛嬷待他好,不像皇上和臣妾,怕他吃多了有时还控制饮食。”   一聊起太子,太后皇后皇贵妃,这三位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旁人想插嘴都插不进,齐妃都快急上火了。   钮钴禄嫔,以及好不容易结束禁闭的耿嫔仍旧是小透明,连出声的资格也没有。   她们麻木地听老太太炫耀弘宸对她的孝顺,什么先皇崩逝,怕她悲伤过度特意陪伴,什么春天到了,专为皇玛嬷摘花扑蝶……   弘宸掉了根头发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至于其他孙子,那是谁?   弘时,弘历和弘昼仿佛丧失了姓名,当下唯有他们各自的额娘记得起。   正聊得开心,慈宁宫传话的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太后,皇后,皇贵妃娘娘,不好了。”   太后笑容一敛:“什么不好了,你仔细点说。”   “今儿大朝会上有人冒犯先帝,劝太子爷孝期剃头,太子爷一怒之下把人打了,还举鼎一样将人单手举了起来!”   众人大惊,年月婵差些坐不住了。   正想询问细节,太后急急道:“弘宸的手疼不疼?!”   打人可是要力气的,何况把成年人举起,这多累啊,弘宸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啊。   那太监卡壳一瞬,他还真不知道太子爷手疼不疼,皇后紧接着问:“皇上如何处置的?”   “皇上发怒了,说革职永不录用,太子爷虽遭了申饬,皇上下了朝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紫禁城最尊贵的三位女人顿时松了口气。   太后仍有些不满,皇帝竟还申饬了弘宸,这都是出言不逊的大臣的错,和她孙儿又有何干呢?   登时也没心思聊天了,摆摆手让众妃退下,琢磨着要如何委婉地劝说老四对弘宸好一点儿。   早朝结束,胤禛叫上弘宸,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一大一小牵着手仿佛无事发生,中途胤禛还问:“心情恢复些了吗?”   弘宸奇怪地看了胤禛一眼,他心情一直不错,打完人就更不错了,真正的愤怒,只有短暂的一瞬,剩下皆是我行我素的愉悦。   发型保住啦,等他接替阿玛的位置,定要命令全部人和他留一样的发型!   到那时,若有人敢哭谏,他就让对方哭三天三夜不准停,敢上吊,吊乾清宫前最好。   他指不定大发慈悲,给人留一具全尸~   丝毫不知儿子在想什么大逆不道东西的胤禛,耐心地等待弘宸的回应。   虽然不太理解亲爹为何有此一问,小孩还是严肃回答:“嗯。”   胤禛放松下来,嘴角含了笑意:“下回不可这样冲动了,知道吗?”   弘宸:“嗯嗯!”   胤禛:“若真手痒,朕专门找几个人给你揍。”   弘宸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高高举起右手:“我要老八。”   胤禛:“……”   老八现下想来是生不如死吧,黄带子没了,圈禁府中终生不得出。他为彰显大度,还让太医去诊治过,太医回头来报,老八怕是活不过明年了。   胤禛眉头微皱,到底不忍让孩子失望,果断道:“朕择日把他带到圆明园。”   “福宜你是储君了,需把康健放在第一位,千万不要受伤了。”皇帝板起脸强调:“更不能把人单手举过头!”   弘宸欢呼:“阿玛最好了!”   一连串甜言蜜语夸得胤禛身心愉悦,想起大朝会上太子高呼“英明神武,当世明君”的场面,胤禛耳廓淡淡一红,心想福宜也太过崇拜阿玛。   下回还是要收敛些。   苏培盛远远地跟着,不敢偷听父子俩的对话,很快,慈宁宫近在眼前。   惯常请完安,胤禛忽然发现额娘的面色有些不对,不由存了个心眼。那厢,太后特意观察了父子二人的相处,发现极为正常,并无龃龉,提着的心又放了放,转瞬让太子去侧殿吃东西:“皇帝,哀家有话同你说。”   弘宸左看看右看看,一溜烟跑走了,胤禛无奈地瞥他一眼,回头道:“皇额娘请讲。”   太后叹气:“哀家觉着你待弘宸还不够好。”   胤禛一愣,神色变得凝重:“皇额娘何出此言?”   太后也不说今早大朝会的事,拿从前的事件举例:“先帝在时,弘宸想做什么做什么,便是逃课也不会遭训斥,孩子爱玩是天性,皇帝啊,你还是严格了些。”   胤禛一时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直到太后反问:“先帝准许弘宸上课带吃的,而今他成了太子上朝听政,你居然不允他带吃食——他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几顿干系大了去了,哀家可有说错?”   胤禛想说上朝惯例是不许带吃的,而且福宜也没有提出这要求啊!   可撞上太后略微失望的眼神,他沉默了。   半晌,胤禛艰涩道:“皇额娘说得对。朕以为朕对福宜无微不至,处处关怀,没曾想一叶障目了,朕这个做父亲的,仍有许多不足。”   “你能这么想就好。”太后十分欣慰,推心置腹道,“哀家也没读过几本书,但基本道理总能明白,就像准许太子上朝带吃食这件事,皇帝你远把先帝比了下去。”   “日后史书少不了对你的泼墨挥毫,超越先帝,也未可知啊!”   胤禛唇角微翘,谦虚道:“皇额娘言重了,儿子如何比得过先帝?”   和太后你来我往一顿客气,胤禛把侧殿吃点心吃得津津有味的弘宸拎过来。   皇帝揉揉小孩的脑袋,温和开口:“朕知道饿着福宜了。从明日起,阿玛特许你上朝也可以带吃食,就放在腰间荷包吧,拿取也方便。”   太后坐在一旁,用温柔的目光望着父子俩,侍奉太后的嬷嬷瞧见这一幕感动不已,眼角都泛起了泪光。   弘宸眨眨眼,又歪了下头。   咦?   他重规矩的阿玛转性了??   弘宸将腮帮子里的糕点咽下去,望着胤禛十分警惕:“你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快从孤阿玛身上下来!” [171]第 171 章:皇上太子在玩很新的游戏   胤禛笑容消失了。   弘宸屁股挨了一巴掌。   虽然不痛,但丢人啊,小孩羞愤地捂住屁股四下逃窜:“玛嬷救命!”   太后大惊失色地阻止:“皇帝何苦下这么重的手,孩子不过同你玩闹罢了……”   胤禛深吸一口气:“朕也在同他玩闹,皇额娘大可放心。”严厉的目光射向弘宸:“别跑了,乱跑扰了你皇玛嬷清净,小混蛋老实点!”   弘宸蔫哒哒地松开手,也不装了,磨磨蹭蹭挪到亲爹跟前。   继而乖巧地同太后告别:“玛嬷玛嬷,那孙儿告退喽。”   胤禛冷哼一声,拎着弘宸就走。   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斥责声:“什么孤魂野鬼上身,方才还说朕英明神武!”   “阿玛,我那是对事不对人。”   “还敢狡辩。”   “什么叫狡辩,若我真说谎,阿玛你又不高兴。哼哼,真难伺候,是不是啊,苏公公?”   “……”   “对了,阿玛不准收回上朝带点心的许可哦!”   慈宁宫中,太后唉声叹气,老四的爱子之心果然不如先帝。   自先帝去后骤松的心弦紧绷起来,太后横生危机之感,她还不能死啊,她一死,弘宸怎么办?   弘宸还不得被阿玛欺负哭!   她肃着脸吩咐嬷嬷:“让太医院给哀家开养生的方子,哀家得活得长长久久才是。”   *   弘宸因为打人出名了。   从前他也打过人,譬如九叔,但从未引起这般轰动,更让人憋屈的是他有理,苦主想伸冤都没处伸。   那些号称铁面无私、敢于直谏的御史都快自闭了,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嚣张的模样,犹如吞了颗钉子,上不去,下不来。   渐渐的,他们发现太子不再单纯地听政,而是逮到机会便发言。太子对政务的敏锐度,对朝事的处置手段,纯熟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堪称百年难得一遇,为君天赋高得离谱!!   文武百官大喜,紧接着大忧。   他们都快步上张廷玉等老师的后尘了,对弘宸又爱又恨。   这样下去不行啊,新帝登基不到半年,储君凶名快传遍了整个大清,一个人人畏惧的未来君主,该怎么获得天下人的敬爱呢?   当得知理亲王下定决心,要随身“规劝”太子的时候,不少人喜极而泣。   理亲王,恩人啊,只要您把太子爷掰上正道,臣等感激不尽……   雍正元年五月,圣驾驻跸圆明园。原本的避暑日期没那么早,但皇帝既然答应了太子殴打老八的计划,便要抓紧时间履行。   一个月黑风高夜,在自家院里借酒浇愁的八爷,被悄无声息地套上麻袋,扛去了圆明园。粘杆处首领检查无误,麻袋“砰”地一声掉在弘宸面前,弘宸目露惊叹,饶有兴致地绕着麻袋转圈圈,半晌,给粘杆处竖起大拇指。   首领挺直胸脯,深藏功与名。   弘宸打量够了,扭扭手腕做起热身运动——   砰,砰,砰。   皇帝难得拿出小酒,在隔壁的院子里品鉴,抿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   嗯,美味。   半晌压低声音问苏培盛:“福宜满意了没有?”   苏培盛飞快出门,回来复命道:“满意了满意了,太子爷说时候不早了,让皇上早些去九州清晏安寝。”   胤禛微微一笑:“这孩子。朕同他一块回吧。”   “是。”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八爷府中一声尖叫,弘宸惬意地醒了过来。   他抱着被子打了个滚,不一会儿身着朝服的胤禛走近,轻轻揉了把弘宸的发丝:“时辰快到了,随朕听政去。”   “今天不想去。”弘宸嘟囔,“再躺一会儿。”   胤禛想了想,也无妨,一丝不苟地给小孩盖好被子,转身到前殿去了。   九州清晏风格不同于乾清宫,议政的人员也精简许多,胤礽一眼发现弘宸不在,不由出声道:“皇上,敢问太子殿下……”   胤禛纵容道:“太子昨儿看书看得晚了,朕便没叫他起来。”   继而眉头紧锁:“朕叫他别那么勤奋,他偏不听。”   胤礽:“……”   众臣:“……”   众臣干巴巴地夸赞几句,刑部尚书出列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皇上,昨夜京城出现了恶性事件,宗室子允禩被贼人掠走殴打,身上多处青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性命危在旦夕。”   验伤的官员补充:“仵作诊断出来,怕是活不过下月。”   新任九门提督,也就是十三爷请罪道:“臣弟搜寻贼人许久,可惜一无所获,还望皇上恕罪。”   胤禛摆摆手:“贼人猖狂至此,定然有所依仗,十三弟不必太过自责。”顿了顿道,“到底是朕曾经的兄弟,朕心甚痛,不过大张旗鼓的搜查就免了,以防惊扰百姓。”   在场的都是人精,八爷和从前的四爷可是死敌,皇上不笑出声都是给面子了,哪会命人全力破案?   还有更震恐的猜测,这事指不定是皇上干的,嘿,还是太子亲自动的手!   在场诸人把猜测压在心底,机灵地换了个话题。   等议政结束,汉臣们相伴走出园子,小声谈论起八爷被打的事。   一人道:“我不敢说。”   另外的人道:“我也不敢说。”   他们齐刷刷看向张廷玉:“衡臣,你怎么看?”   张廷玉叹口气:“只要谨言慎行,就不会遭来那位的责打。”   汉臣们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张廷玉表情沧桑:“若是不小心惹了那位,去和皇上哭求吧,皇上大多时候还是讲道理的……事涉太子除外。”   众人:“……”   你这不是废话吗?   弘宸美美地进入梦乡,等再次醒来天光大亮,林忠一边给他递衣服一边道:“太子爷,理亲王来了,正坐在外头喝茶呢。”   二伯?弘宸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淡定地哦了声,二伯是要来监督他?   上回胤礽叫舒禄去谈话,都快把舒禄吓哭了,他还安慰了对方好久,心想二伯什么时候成了青面獠牙能吓哭小孩的夜叉。   唉,人心不古,弘宸摇摇头,走出去灿烂地和胤礽打招呼:“好久不见二伯,你可以叫我皇上的小宝贝。”   胤礽:“……”   胤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没等他咽下去,弘宸善解人意免了他的礼:“我要出门去和额娘用膳了,随后回来读书,二伯想跟着我便跟,其余时候自行活动,对了,我们如厕要不要一起?”   弘宸问完,胤礽脸绿了。   他失态地问:“殿下平日如、如厕,都要和人结伴不成?”   弘宸不怀好意地一笑:“自然,阿玛可喜欢了,二伯也加入我们吧~”   胤礽落荒而逃,第一天的跟随宣告失败。   翌日理亲王卷土重来,打定主意不管侄儿如何刺激他,他都需静心规劝,哪想眼睁睁围观了弘宸让人血压升高的日常——   小孩早上被皇上叫起,打哈欠,吃早膳。   用完膳打包零食,去九州清晏前殿议事的时候,从荷包里掏东西吃。   胤礽规劝失败面色铁青,富察马齐欲言又止。   不知是同病相怜还是什么,马齐难得压低声音同弘宸搭话:“太子爷,皇上就快到了,您快把点心收回去吧。”   弘宸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疾手快掏出一把塞马齐嘴里:“好了,你和孤是共犯了!”   马齐:“???”   眼瞧马齐大人腮帮子鼓起,众臣齐齐后退了一步,张廷玉咽下劝说的话,默默地缩小存在感。   胤礽捂着胸口快厥过去了,弘宸又蹿到他身边:“二伯许是低血压犯了,要不要吃点心垫垫?”   “不……不用了……”   弘宸遗憾地拍了拍手,扭头看向大为震撼的直亲王胤禔:“大伯呢?”   胤禔难得对宿敌胤礽生出怜悯,疯狂推辞道:“不用了,太子殿下的仁爱,臣受,可臣早上出门,已经吃了八分饱。”   弘宸推销了一圈,失败,安静地回到原位。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众人大松一口气,连停滞的空气都流通了!   不一会儿皇帝坐到御座上,只觉得今天的早朝分外安静。   他挑起眉梢,难得打趣:“众卿今儿是怎么了?”   不等大臣回话,弘宸甜甜道:“众位卿家都拜倒在阿玛的威仪之下,体会到了何为明君风范,故而不发一言。”   “福宜,不可胡言乱语。”胤禛嘴角拼命上扬,表面不悦地呵斥,“嘴里没个实话,对朕也太过恭维!”   弘宸委屈道:“哪有,阿玛还能堵了我的嘴,强迫我说假话不成?”   众臣麻木地看着你夸我我训你,一进一退拉扯不休的父子俩。   皇上和太子……   好像在玩一场很新的游戏……   一晃两个月过去,八爷安心入土,八福晋因着圈禁告状无门。   除此之外,理亲王憔悴了十多岁,皇帝大惊,再不许二哥跟随太子,并强制理亲王在家休息,等养好了身体再回朝。   病床上,胤禛握着胤礽的手道:“二哥着实尽力了,弟弟不会怨怪你。福宜那孩子……天生不受拘束,朕还能怎么办呢?”   胤礽不发一言。   胤禛继续道:“就像前日福宜被朕抓包,朕发现他偷偷在床上看话本。一开始朕觉得愤怒,可渐渐的,又觉庆幸无比,总比他心血来潮要去写话本来得妙。”   “若福宜叛逆得连太子都不当了,到时什么都晚了,他爱看便看吧,朕和他约定好看话本的时间,这孩子果真遵守,再未食言。”   胤礽先是瞪大双眼,到后来,居然觉得皇上说的很对。   他沙哑着声音:“道理确实如此,臣……附议。”   胤禛欣慰一笑,二哥能看开就好。   这两个月来,理亲王憔悴了,百官的承受能力却提升了。   正当众臣有些自得,觉得不管太子做什么他们都不再大惊小怪的时候,不知谁的后院着了火,两妾相争朝长子下手,以致长子的生母——也就是另一位妾室不干了,抱着孩子的尸身哭嚎。   过了几天,她将后宅所有阴私都抖落了出来,最重磅的消息,便是她的主君暗地里蛐蛐当朝太子重武轻文,日后恐为暴君!   皇上大怒,传那位主君,也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进宫质问,问他身为所有御史的领头人,何故诽谤太子,表里不一,令人生厌?   除了隆科多以外,胤禛从来没有这般厌恶过一个大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宅纷乱至此,是你该得的!”   “见不得光的东西,朕耻于同你说话,滚。”   左都御史万念俱灰地走出圆明园,第二天,他便从朝堂上消失了。第三天,胤禛特意移驾乾清宫,传令所有京官,凡七品以上者,都要去乾清门参加大朝会,违者罚俸三年,降品三等!   翌日天还乌黑的时候,一辆辆马车在皇城外停满。百官满脸肃穆,朝乾清门而去,只见他们在宗室和几位文武重臣的率领下极有秩序,一点也不敢喧哗。   在皇上震怒,风雨欲来的情形下,还是紧紧皮子比较好。   临近乾清门,最前方的大臣步伐慢了下来。不等后面人骚动,夏天的晨光也终于露了头,伴随着逐渐驱散黑夜的太阳,文武百官发现乾清门牌匾下站了个人——   正是他们大清朝的皇太子,正握着一把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画戟目测有上百斤,随意一挥便有破空声传来,只见弘宸瞥了他们一眼,动作越发肆意张狂,世间独一份出色的五官杀气盎然,仿佛盘旋的恶龙,仿佛吃人的猛虎。   往日没资格见太子的六七品小官差点吓尿了,品级高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所有人两股战战,呆若木鸡。   他们几乎忘记了太子今年十岁。   怡亲王呆愣了好一会,艰涩开口:“太子爷武艺出众,实乃大清之幸也。”   因为周围寂静得可怕,哪怕十三爷声音不大,还是被有心人捕捉,从台阶上缓步而下,朝乾清门走来的皇帝朗声一笑:“十三弟说的是!”   伴随着皇上的叫好,太子挥舞得更起劲了,胤禛双手负在身后,一眨不眨注视着儿子,眼底是纯粹的喜爱,欣赏,乃至骄傲动容。   胤禛全身心沉浸了进去,差点不知今夕何夕,半晌忆起今天还有正事。   他侧头询问百官:“太子舞戟,舞得如何啊?” [172]第 172 章:太子驯臣的那些年   前有太子乾门弄戟,后有皇上当众威胁,这官当的真是太妙了。   他们大清也有大清的鸿门宴,刘邦看了都哈哈笑。   吓尿的臣子哪敢说不好,连一向桀骜的十四爷和年羹尧,都打心眼迸发出寒意,成了附和大军中的一员。   汉臣一个比一个舌灿莲花:“太子殿下有昔日项王之风也!”   这话说出口就被暗暗拧了一下,意识到项羽结局惨烈,那人连忙改口:“更类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天策上将唐太宗!!”   都快把太子夸出花来了,皇上总算满意,转头对弘宸道:“好了,再舞下去该累了。”   弘宸不觉得累,但释放了一会杀气十分满足,他乖乖收回了方天画戟,用手背随意擦了把汗,神采飞扬道:“阿玛,我去换衣裳。”   胤禛颔首:“去吧,别着凉。”   上头父慈子孝,下方安静如鸡。过了一会总算进入正题,苏培盛拉长嗓音:“诸位臣工进——”   百官鱼贯而入,紧接着老实地站着,夏日的暖风吹来,吹不去他们背上的冷汗。   弘宸换了身杏黄色的朝袍回来,随后掏出一把果干津津有味地啃。马齐不吭声,就连最重规矩的都察院御史也没吭声,他们老大都倒台了,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最重要的是,他们挺不过太子的方天戟一回合。   拳头还能躲,重兵器怎么躲?年纪轻刚调入京城的御史都快哭出声来,爹,娘,没想到真正的中枢那么可怕。   胤禛今天召集百官,是为开展严厉的风纪教育。他冷锐的目光扫过人群:“做官,首先要学会做人,卿等需理清家事与后宅事,以免闹出笑话来。诸位都是朕之肱骨,跻身朝堂着实不易,若小错酝酿成大错,方悔之晚矣。”   “朕还是太心慈了些,故欲仿照圣祖爷晚年圣明之举,整顿吏治,另设监察,至于章程再行讨论。”   心慈?   有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余光发现太子爷连连点头,满眼崇拜,心间不禁泛起悲凉。   给百官投下一枚炸弹后,皇帝紧随着投下第二枚,他当众宣读了山西巡抚诺岷的建议——一是“耗羡归公”,二是“养廉银”,皇上大力称赞此乃利国利民之措,并宣布雍正元年十月起,实行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这下掀起的哗然声就大了,哪怕一些官员没搞清楚皇上口中词语的意思,但士绅一体纳粮,明明白白是限制地方,于士绅不利的举措,皇上甫一登基便要朝痼疾下猛料,这改革会不会太猛烈,步伐迈太快了点儿?   还有本就从属士绅阶层的文官,实在猝不及防。当即有人想要出列,或委婉建议或大力反对,这时候,站在最前的太子有了动作。   太子不啃果干了,从衣袖里摸索了几秒。   众目睽睽之下,让大臣肝胆俱裂的方天画戟是不见了,但弘宸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阴森森的,像沾了毒。   所有人:“……”   上朝不准带利器,很显然,这规则对太子并不适用。   更可怕的是他们意识到一条真理——捅死你,太子会坐牢吗?   不会。   这可是先帝钦定的好圣孙,有先帝遗旨和皇上圣旨的双重保障,真捅了人,顶多不痛不痒关几天禁闭就出来了,皇上还能杀了爱子给他们泄愤不成?   阶级本就是不公平的,对于黎民百姓而言,他们是天,想欺辱就欺辱,想压榨就压榨,可对于他们而言,太子是盘旋在头顶的恶龙,不管有多么年幼,喷一口火就能把他们烧成灰。   都混成京官了,官员们当然惜命得很,他们不敢赌太子会不会下手,因为弘宸向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名声束缚不了他,没什么是太子不敢干的,这是天底下最大的混世魔王!!   因为胤禛的注意力在朝臣身上,一时还真没注意到弘宸的小动作,见有些文人蠢蠢欲动,他捻了捻手上的扳指:“爱卿有异议?”   正欲出列的官员笑中含泪:“臣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胤禛满腔的毒液无处挥发,还有些小遗憾:“那就先从京畿,直隶等地试行,十月份起,正式推广江南、两广以及全国。户部主办,六部从旁协助,若出了差错,朕唯你们试问,往后吏部考评,改革推进程度也与地方官员的政绩挂钩。”   今日的大朝会,主要就是这两个重点,重点说完了,胤禛也不磨蹭,干脆利落地宣布退朝。   一些细节还有改革章程,留到小朝会再研讨。   主要是今日来了许多凑数的六七品小官,那惊恐的模样,仿佛皇宫是什么龙潭虎穴,胤禛看了极为不耐。他是个实干的帝王,同样不喜欢大臣溜须拍马,阿谀媚上,当然,弘宸除外。   终于,折磨结束了,文武百官只觉劫后余生。   他们齐刷刷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迟疑一瞬,亦不敢把太子落下:“太子千岁千千岁!!”   弘宸玩着匕首顿觉惊奇,嗯?我也有?   百官下跪的时候弘宸就凸显出来了,胤禛终于发现他干了什么好事。   血压有一瞬间升高又习惯性地降下来,皇帝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玩匕首吗,随他。皇额娘这些日子天天找他谈心,说小孩还是要顺毛哄,胤禛深以为然,就像乾门弄戟这件事,就是弘宸强烈要求的,胤禛拗不过,回后宫还有皇贵妃吹枕头风,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沐浴着年月婵和弘宸双重崇拜的眼神,胤禛甚是自得,他就是这般宠爱孩子的皇帝,远比先帝强!   *   一朝舞戟天下惊,太子爷凶名传的更快了,据说远遁的准噶尔都有所听闻。   别管这传言是从哪来的,八月底青海罗卜藏丹津掀起叛乱,还狂傲地给朝廷递了战书,其中有一句翻译过来,竟是对大清皇太子的调笑。   “据说太子脾气不好,你们那做官的大臣常被欺负,不如投入我们的怀抱,嘿嘿,虽然首领脾气也不好。”   皇上大怒,百官也怒了,我们是常常被太子欺负,可这都是家事,哪有外人看热闹的道理!   青海叛乱仿佛一支催化剂,让朝廷罕见的团结一心,也不吵吵改革的事了,连文官都叫嚣出兵,要把罗卜藏丹津打得爹都不认识。   弘宸倒不生气,跳梁小丑罢了,据他推演,罗卜藏丹津的兵力连远遁的准噶尔都不如,威胁有,更多的是虚张声势。   只要阿玛不犯病,愿意派出十四叔或舅舅中的任何一人,叛乱定然手拿把掐。   弘宸猜对了,胤禛下令得非常迅速,大军开拔在即,一个主将一个监军。这回年羹尧当主将,十四爷管粮草,是双重保障也是互相制衡。   平日里掐得欢的两人,在国家大义上还是齐心的,何况叛军胆敢开亲亲外甥/亲亲侄儿的玩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远征之前,他们还特意往乾清宫送去数不清的安慰礼物,包括家里珍藏的重兵器,以及能花到下辈子的银两。   弘宸数得都快手抽筋了,把装钱的匣子随意往亲爹怀里一塞,胤禛猝不及防之下嘴角上扬,偏偏佯装不悦:“怎么,不要的东西就给朕。”   弘宸一听立马去抢:“阿玛不要那算了,这可是我孝敬的私房钱。”   胤禛重重咳嗽:“慢着!朕何时嫌弃过?福宜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   弘宸斜眼看他,用巨力抽出钱匣,胤禛那五力的力气如何同儿子比。   皇帝也顾不得丢脸了,哄着说了不少好话,什么再不追究太子上朝带匕首、蹲在乾清宫门口随机恐吓大臣,云云。   弘宸妥协了,他才不是看阿玛可怜,整天被玛嬷念叨这个念叨那个。   苏培盛都没眼看,皇上,您说您弄这一出何必呢?   大军出征的那一天夜晚,弘宸唉声叹气,明显兴致不高。   林忠立马问太子爷怎么了,弘宸翘着二郎腿,惆怅地吐露心声:“孤倒是想去,只是年岁到底不够,想躲战车里又怕舅舅吓出个好歹。”   林忠:“……”   林忠魂飞魄散,到那时就不仅仅是年大将军吓破胆了,皇上能把他林忠砍成臊子拌面!   好悬打消了太子爷的念想,弘宸露出笑容,看了会话本就入睡了,林忠松了口气,殊不知主子早已酝酿好了计划。   若要出征任重道远,首先,从改良九叔发明的战车开始。   想起溜达慎郡王府翻到的图纸,弘宸闭上眼,爱新觉罗胤禟,还是有点才华在,并不完全是沙包嘛。   ……   罗卜藏丹津调笑清太子的操作,完全可以当成反面教材,他给平叛大军提供了无比高昂的士气,年羹尧打他打得那叫一个凶狠。   不到一年,罗卜藏丹津于大本营自杀,年羹尧直捣黄龙大胜而归,消息传来京城欢悦,皇上对战果更是满意。   雍正二年八月,乾清宫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弘宸举了杯果露来到年羹尧桌旁,让舅舅给他讲出征二三事。   年羹尧口若悬河,弘宸时不时点头,对面的十四爷酸的不行,他也可以讲啊,侄儿怎么不爱他了呢?   不行,下回出征他一定要当主将,不能再让年羹尧这个奸人得意下去。   庆功宴结束,十四爷悄摸摸地溜到皇上身边请战,胤禛虽然一直看不惯他,但也欣慰十四有颗永不服输的心,他拍拍十四的肩膀:“大清暂时没有战事了。”   十四爷面露失望,十三爷在旁笑着补充:“皇兄的心思全在改革上,你在青海的时候,朝廷为掌管西南,又出了改土归流之策,十四弟回头可以研究研究。”   这一年来,政策的出台堪称目不暇接,胤禛立志做些实事,加上弘宸在一旁敲边鼓,数不尽的吹捧奉送出去,大展手脚的皇帝仿佛年轻了十岁。   改土归流是其一,废除贱籍,实行摊丁入亩,是重磅中的重磅,此外,皇太子强烈建议推行红薯等高产粮种,被皇帝听进了心里,户部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十三爷简略提了一提,十四爷张大嘴巴,最后说道:“四哥真心不容易……这其中还有太子侄儿的事?”   旁听兄弟交谈的胤禛来劲了。   他含蓄笑了笑:“福宜常说父子搭配,干活不累,朕深以为然。”   被皇帝明褒暗褒,句句不离的皇太子殿下在干什么呢?   自从雍正元年皇上提出风纪要求,无数风纪委员暗里走马上任,弘宸是其中官最大的一个。   这倒不是胤禛建议,而是他自愿的,从此德行有亏,或是后宅不宁的官员福气来了,前脚刚刚贪污十万,后脚就被太子在朝会上抖了出来。   前日睡了五六个花楼姑娘,第二天太子爷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花楼的故事,搭配弘宸手上泛着寒光的剑鞘,官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胤禛想笑又不能笑,撑着皇帝的威仪道:“来人,拖出去。”   人们想破头都不知道太子怎么发现的,简直细思极恐。   照太子爷那有气就撒,看不顺眼就打的风格,朝臣品德犹如回炉重造,一时间廉洁之气焕然成风,去花楼的都少了。   弘宸还很委屈,他可记得祖父说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抓的人也很有分寸,那些小额贪污的,私德微瑕的,他提都没提,怎么就人人闻之色变了呢?   此时他抱臂站在乾清宫门口,监督赴宴的众臣一个个离场,仿佛在看谁不老实。   文武百官迈着小碎步,路经太子的时候或低头或放轻呼吸,更有甚者,朝弘宸露出讨好的笑容。   传言太子爷一个照面就能辨认脏东西,他索绰罗来保定然不是!   弘宸斜了他一眼,来保仿佛更来劲了,昂首挺胸地拱手,随后大步离开。   目睹一切的年羹尧:“……”   年羹尧满心迷茫,他离京的这些日子,亲亲外甥到底对大臣做了些什么? [173]第 173 章:邪恶小狗太子爷   年羹尧满心疑惑回到家中,也就是坐落在京城的年府,管家笑呵呵地迎上来:“二爷回来了。”   “老爷呢?”   “老爷刚遛鸟归来,在书房等二爷呢,您打赢胜仗的消息传来,阖府都高兴得不得了!是,是,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大爷还在内务府清点账簿,您这边请……”   退休的湖广巡抚年遐龄如今年逾七十,却是健步如飞老当益壮,最大的爱好是拎笼子遛鸟。   皇贵妃地位稳固,皇太子独占圣心,年遐龄没什么可担忧的,几乎活成了神仙老头,当下在书房乐呵呵等着次子。   年羹尧一见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宫宴后的那出是怎么回事:“外甥什么时候改行当门神了?”   “老二啊,你别外甥外甥的叫,在家也不可逾越,你该尊称太子爷。”年遐龄笑容一收,“还有,什么门神,太子爷为监察百官,肃清吏治,堪称呕心沥血,连最喜欢的玩乐都忘了!”   说着感性地红了眼眶:“我外孙小小年纪,已有明主之相,可叹一些心虚的大臣畏他如虎,那群人总有一日遭报应。”   年羹尧:“……”   我不能叫,您就可以亲密地喊外孙是吧,没等他从庞大的信息量中回神,年遐龄双目一瞪:“跪下!”   年羹尧条件反射地跪在地上,年遐龄悠悠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他常为次子的脾气感到隐忧,觉得年羹尧过于傲慢,总有一日酿出大祸。可这份隐忧,在太子爷出生后渐渐消弭,如今更是丁点也看不见了。   至于长子年希尧,没有这个毛病,如今被擢升为内务府总管,烧瓷的审美与皇上十分类似,绘画更是兴趣相投,时常被皇上招去圆明园做画友。   谁不说年家简在帝心?   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以免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   年遐龄缓缓开口:“你听好了。我们年家,是太子爷皇贵妃永远的后盾,只是他们已经无需家族锦上添花,年氏……宁可平庸,不可再出风头。”   “如今你立了大功,这很好,但若是一直打胜仗,便很快会赏无可赏,到时皇上该拿你怎么办,公侯到顶后封异姓王?新帝登基,又该如何对待你这个国舅?”   “外戚势大,向来是皇家警惕的祸患,再过三年五年,你该选个日子急流勇退,到时老头子豁出脸去,还可以为几个孙儿讨得荫封。”   年羹尧原先还不以为然,渐渐出了一身冷汗。   年遐龄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挣扎和不甘心,老爷子加重语气:“古来功高的将领,有几个得到好下场,你进士出身,想必不用我来介绍吧?”   “你大哥也一样,管完内务府,我会让他挪去官职高,事情少的闲差养老,你大可放心,老头子我一视同仁。”   年羹尧沉默良久,哑声开口:“父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别的办法?有啊。”   年羹尧一喜,年遐龄笑道:“让太子爷改姓年,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年羹尧是真要给他爹磕头了,他惊恐万状,这话要是给皇上听去,那年氏全族都不用活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年遐龄嫌弃不已,“就这么说定了,你再混个三五年,自己去和皇上请辞。”   年羹尧惊吓过度,什么挣扎、不甘心全抛在了脑后,他满脑门都是汗,连声答应下来。   或许下回出征,就是他生平最后一仗。   原意是要向父亲了解太子爷的近况,怎么工作都快没了呢?   ……   弘宸自是不知道他外祖和舅舅的私房话,他虽发动了暗卫粘杆处对朝臣进行监察,却还没有那么变态,想一杆子打倒外祖家。   外祖父为官还算清廉,舅舅远征青海,亦没有做克扣粮草等天怒人怨的事,弘宸也就不再去管。   再说了,还有个十四叔虎视眈眈,说不定比粘杆处还管用!   如今驯臣很有一手的太子殿下,殷勤地围着批折子的皇帝转圈,还抢了苏培盛的活,正儿八经地替皇上磨墨,时不时添一盏茶。   胤禛头也不抬道:“说吧,想干什么。”   “看来阿玛已经很了解我了。”弘宸作羞涩状,还有些不好意思。   “尽说胡话,朕不了解你谁了解?”   胤禛没看到苏培盛后退一步,惊恐地意识到太子爷要使坏的动作,依旧专心批奏折。   弘宸嘴角上扬,绕到胤禛身后,收敛了劲继而整个人蹦到阿玛身上。   胤禛眼前霎时一片空白,朱笔抖得在奏折上划出波浪线,过了两秒又是一抖,波浪线划出了双重。   “爱新觉罗福宜!!”   苏培盛低下脑袋,弘宸搂住亲爹的脖子“哎”了声,随后委屈道:“阿玛,我还没用力。”   真用力那还得了,福宜不就成了弑父第一人,不利于日后登上皇位……   不对。   他真是被气糊涂了,胤禛冷着脸搁下朱笔:“给朕下来。”   “不下。”   一国之君到底能屈能伸,发现目前够不着弘宸的屁股,不能给予爱的击打,胤禛立马道:“说出你的要求。”   “我想去六部轮转。”   “朕准——慢着,你说的是六部,不是其中之一,户部或兵部?”   弘宸小鸡啄米:“嗯嗯,六部我都喜欢!”   胤禛沉思,想了想道:“你下来,朕就答应你。”   弘宸高兴地放开他脖子:“阿玛不能食言哦,食言了是小狗。”   “朕本就喜欢狗,所以不要紧……”胤禛冷笑着起身,却发现弘宸溜得飞快,转瞬人影都不见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厢弘宸以光速到达慈宁宫:“玛嬷玛嬷,阿玛让我去六部行走啦,您说的亲密接触大法果然有用。”   太后一听,立马高兴起来。   她慈爱笑道:“不管皇帝年纪多大,总是喜欢孩子亲近他。哀家瞧着你们顶多牵手,或是弘宸去抱你阿玛的腿,你阿玛揉你的头,唉,还是太见外了。”   弘宸灿烂地笑,像进化了的邪恶狗狗:“孙儿受教~”   不时慈宁宫外传来皇帝的怒斥:“福宜!”   弘宸咻地一下从软垫上蹦起,又以光速跑走了。   太后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了?”   两天后,弘宸哼哼唧唧在榻上养伤,装作重伤不治的样子,直至皇帝忍无可忍:“朕才赏了你四分之三巴掌。”   “那可是四分之三!”弘宸十分愤怒,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可是朝堂风纪委员长,万一被大臣发现,多损他的光辉形象。   当晚年月婵又抱着儿子开始哭:“皇上好狠的心……呜……”   胤禛:“……”   他发现月婵有时候也没那么讲理。   可美人梨花带雨,他还能怎么办,他看着眼泪汪汪的福宜该死的又心疼了!   胤禛无奈,允许弘宸六部行走后,又增添了一个便宜行事之权:“只要不闹出大事,视察、指点或惩治,都随你。”   弘宸满意了,自以为见过大世面的苏培盛惊呆了。   年月婵也是一惊,她难得踟蹰,咬咬牙给丈夫泼冷水:“皇上,福宜年纪尚幼,难免会出错……”   到时可别怪她的儿子。   谁知胤禛比她自信百倍,他责怪道:“福宜虽调皮了些,却不是乱来的小孩。”   “月婵,你疼爱孩子,到底不如朕,怎的对福宜如此没有信心?”   年月婵噎住了。   特意拗出的无辜表情快要破功,她凭借强大的毅力,挤出美丽的笑容:“是,皇上爱子之心远胜臣妾,臣妾还有得学。”   ……   远在江宁的总督府,现任两江总督看着中枢下发的奏折神色凝重。   他百思不得其解,皇上在折子上画的两道波浪线是什么意思?   折子是他呈递的,倒也没写什么大事,只记载了他治下的许多风土人情,若按重要性评估,只比请安折重要一丝。   可皇上的回复,让这封奏折不简单起来,两江总督从白天坐到夜晚,终于悟出了点东西——波浪线是感动的意思,双重波浪线,就是双重感动?   皇上,感动他对当地风土人情的分享,更是看重他这个人!   天啊。   且不说皇上爱憎分明,关爱都给了皇贵妃和太子,分给朝臣的除了怡亲王便寥寥无几。   其次皇上的高要求是公认的,吝予夸赞诸臣。   他竟享受了那么大一份关爱,实在是地方官员中的唯一,两江总督飘飘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亢奋感。   他亢奋够了,忽然羞愧起来,对自己不能坚决执行皇上的施政方针而羞愧。   实在是众多改革之策,在江西、江苏等士绅聚集地推行困难,若是坚决实施,难免招来当地势力的反对。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即便皇上再支持他,在两江地区他也将寸步难行,为了屁股下的位置着想,他虽不敢阳奉阴违,但消极对待改革,“无为而治”总办得到。   如今两江总督反悔了,圣上以国士待他,而他回报给圣上的,又是什么呢?   他利落地收好奏折,决心当做传家宝流传下去,走出书房的时候,神色坚毅。   臣……必将肝脑涂地! [174]第 174 章:煌煌烈日,照耀四方!   近来两江总督上报的种种消息很让胤禛愉悦,京官们则不然。   当接到太子六部行走的谕旨,六部官员天塌了,无人上谏太子爷年纪尚小,恐不能给予他们指点,在各路上司的带领下,他们打扫卫生整理书册,将衙门清理得焕然一新,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排成几列,迎接太子的找茬。   不对!是视察。   弘宸抛着手里的马鞭,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吏部尚书田从典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笑着迎接:“太子爷大驾,吏部上下都准备好了。”   弘宸站在背光处,闻言看了过来,哪怕田从典日日得见,还是不期然被闪了下。   好一副矜贵俊美,招蜂引蝶的样貌,再过几年,大清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没跑了!   “嗯。”弘宸把马鞭绕在腰上,盯着他看了看,半晌发现新大陆似的调侃道,“天官大人这是特意修剪了胡须,以免在孤面前自惭形秽?”   田从典脸一僵,不等左右侍郎偷笑,弘宸一个一个点评过去:“左侍郎定然是刮了脸,昨儿孤见你时脏兮兮的,没这般干净。”   “右侍郎怎么长高了,哎,偷偷垫鞋垫了是不是?”   “和十二岁的孤一样高,不丢人。我又不会笑你。”   弘宸语气陈恳,右侍郎面色涨红,就在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他的下一秒,弘宸一拍手:“进去吧。”   “堵在门前像什么样子,把去岁的官员考评拿出来给孤瞧瞧。”   田尚书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感:“台簿都准备好了,殿下这边请……”   半个时辰后。   弘宸盘着腿哗啦啦地翻页,田尚书是阿玛赏识的臣子,越过满尚书管辖吏部,倒是没出过大问题。若换隆科多那类人过来,定会把官员升迁弄得乌烟瘴气,不结党不算完。   只是他看着考评册附带的升迁条例,渐渐皱起眉头:“这条太过冗余,这条简单了点。还有这个,这个……尚有改进之处。”   田尚书并没有轻视,而是搬了个凳子洗耳恭听。   朝堂上屹立不倒的聪明人,早就不再把太子当做少年看待,他们汉臣偶尔聊天的时候感叹,这是打娘胎就学习帝王教育的妖孽。   撇开脾气不谈,驭人,理政,手段皆是一流,加上万中无一的武艺,皇上因此骄傲,他们很能理解。   换做自家,谁不想要这样的麒麟儿?   听着听着,田尚书陷入沉思,等看见太子命贴身太监掏出来的新式图表、记账法,及弘宸亲自撰写的吏部各司条例,田尚书不淡定了。   左右侍郎也沉浸了进去,几位重臣研究得入迷时,一位资格极老,年逾花甲的郎中暗自叹气,心道人心不古。   连阁老都尊敬的大天官竟也要捧着太子,就算是装,这等谄媚之相实在不堪入目。   自诩品德高尚的老郎中巴不得太子早走,灵机一动道:“尚书大人,茶凉了……”   弘宸不耐地从腰间取下马鞭,一鞭子甩过去:“我让你插嘴了吗?!”   老郎中胸前衣裳登时裂了个大口,还有丝丝血线渗出,剧痛之下他跌坐在地,啊呀一声晕了过去。   吏部官员齐齐后退一步,既惊恐老郎中的大胆,又震怖太子爷头都没抬,就在人群中准确抽中了此人,这是何等的控制力。   殿下使鞭,竟出神入化至此!   至于打人,这不是常事吗?他们早就过了大惊小怪的阶段了,当下看着倒地的老郎中一脸为难。   还是田尚书回过神来,吩咐力气大的小吏帮忙搬人,随后给弘宸请罪:“太子爷息怒,都是臣的失职,回头定然好生教导。”   皇上御门听政,四品以上京官才有资格,老郎中太久没参加朝会了,怕是早忘了太子乾门弄戟的风姿,田从典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捋虎须做什么?   弘宸见他态度陈恳,也就不追究了,点点桌子道:“继续。”   众人齐刷刷瞄了眼少年手中带血的马鞭,不自觉低声下气:“是,是。”   ……   弘宸轮转六部的第一日,吏部献祭了一个郎中,轮转六部的第三日,礼部尚书陈德华被骂得狗血喷头。   当下能做礼部尚书的,不管能力如何,学问必须好,还要精通礼仪,才贯古今。陈尚书便是当下顶级的学究模版,听到太子“精简奏折篇幅”的建议后,老学究情急之下,和太子争辩起来。   “太子爷,奏折不可精简啊,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闭嘴,我说可以就可以。”弘宸,“减少上奏字数的事迫在眉睫,你也不看看那些请安折都是什么东西,废话连篇,不知所云!”   “此乃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必须精简,否则孤就抽人,孤一不高兴就想找倒霉蛋,这也是祖宗之法。”   “……”   “从下月起,请安折框定在三句以内,趣事折七句,政事折八百字,长折另说。”   陈尚书张了张嘴,在气晕过去前颤巍巍道:“皇上还未下旨,太子爷您不可如此。”   “这好办,孤回宫一趟,阿玛最是依孤。”   陈尚书最终还是晕了,弘宸不耐烦地扫了眼鹌鹑似的礼部众臣:“还不送去太医院?怎么,等着孤来扛呢?”   众臣霎时如鸟兽散,弘宸回宫和胤禛说起此事,撇嘴道:“老学究也太不耐造。”   胤禛表情凝固两秒,正想叹息,让儿子收一收暴脾气,弘宸便邀功似的提到精简奏折的建议:“阿玛每天都要花好长时间批折子,不仅眼睛累,还糟蹋身体,每每凌晨才入睡,我看了都心疼。”   胤禛的训斥咽进了肚子里,他飞速思考,半晌吐出一句:“依你。”   弘宸顿时笑得灿烂:“就这么说定了!”   等弘宸离开,去找傅清等小伙伴玩耍,皇帝眼眶湿润了。   “福宜定是听见了太医替朕请平安脉时,让朕早睡的劝告,这才绞尽脑汁,想着让朕轻松一些,不惜顶撞老臣。”他一贯感情充沛,只不过平日都藏在心里,当下再也忍不住,向身旁的苏培盛倾诉。   苏培盛也落泪了:“是啊,依奴才看,太子爷身上的骂名,都是因为心疼您挨的呀。”   “天下人误解我儿颇多。”胤禛咬紧牙关,内心翻涌着熊熊烈火,“来日朕要写一本《贤太子觉迷录》,替朕的福宜正名,编撰完毕传布天下,使读书士子及乡曲小民共知之!”   *   陈尚书醒来发现自己还是输了。   皇上下旨命大臣精简奏折,就按太子拟定的规矩来,礼部瞬间远离了清闲,陈尚书悲伤之余忙成了狗。   弘宸还时不时转悠过来巡视一圈,用咏叹的语调同他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陈尚书:“……”   弘宸恢复了正经:“先让地方官员适应适应吧。再过几年,孤就要折腾另一件事,让大清百姓仿照孤的发型,留头。”   陈尚书瞪大了双眼,弘宸压低声音:“这是我和陈大人的秘密哦。”   “孤长得那么好,不管满人汉人,都需向我看齐。”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脸,得意地扬起下巴,肆意,活泼,如太阳一样的笑能把旁观者的双眼灼瞎。   陈尚书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这回不是气的,而是激动的。他语无伦次开始喃喃:“煌煌烈日,照耀四方……”   弘宸歪头看他:“你在叽里咕噜什么?”   陈尚书抹了抹眼:“微臣在赞美殿下的容貌。”   弘宸一听有些失望,双手负在身后走了:“还用你夸!”   张廷玉早在教书的时候就发现了,在太子心里没有满汉之分,而是对臣下,对百姓一视同仁。   他在汉臣中话语权很重,正因为此,汉臣集团对弘宸有着天然的好感,哪怕教书的时候天天被气,上朝的时候偶尔被打,还是没抹消他们对弘宸未来的期盼。   如今陈德华暗地里一宣传,汉臣更是打了鸡血般支持,反倒是根基稳固的满臣,更为有恃无恐,太子去六部指出他们的错误,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几个月后仍不改正。   弘宸不耐烦了,抽得一位满洲勋贵满地翻滚,这位来头还有点大,赫舍里氏钮钴禄氏联姻的产物,妻子出身宗室,如今在兵部掌握部分实权。   理亲王前来劝架也无济于事,脚边还挨了一鞭子。   紧随其后的十爷敦亲王怂了,悄悄地在人堆隐藏起来。   “二伯,”弘宸暗含威胁,“不思进取之人总会被时代淘汰,您说对吗?”   胤礽沉默了,他听出了侄儿对自己的劝告,也是警告。若他一意孤行,那便不论叔侄,只论君臣了,和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作对,便是铁帽子王也承受不了。   胤礽一声叹息:“是二伯着相了。你继续抽,小心伤着手腕。”   翌日钮钴禄族长前来请罪,他恨死那勋贵了,这不硬生生在钮钴禄氏和太子爷之间凿窟窿么?   他的亲子当了太子的哈哈珠子,前途肉眼可见,此时恨不能和废物勋贵断绝关系才好。   赫舍里族长也惶惶然进宫,幸而太子爷十分善解人意,皇上也并未降罪,只让满臣谨慎行事:“福宜轮转六部,提出许多建设之言,有些话朕都奉为圭臬,卿等何故不放在心上?”   “是,奴才等人定好好自省,不让皇上、太子烦忧!”   胤禛:“你们能真心反省最好。”   满臣又眼巴巴望向太子,弘宸正擦拭马鞭上凝固的黑血,见状漫不经心摆摆手,众人如蒙大赦,躬身离开。   马齐就有些自得,他们富察氏家风端正,断没有不思进取的族人,傅清也是深受太子信任的存在。   富察家鼎盛之日,近在眼前啊,他一路上都在琢磨,忽而眼前一亮。   太子爷日渐长大,已经不是小孩了,那身材那样貌,他都不好意思说是将来的太子妃占便宜。   未来太子妃的人选,皇上定然挑剔,他们富察家,有没有与太子般配的适龄女孩?   三年眨眼而过,雍正五年,仲夏,翊坤宫。   慎郡王发明的手动风扇带来远超往年的凉意,弘宸正聚精会神,和太医院院判学习扎针。   胤禛在旁坐立不安,时不时地看一眼西洋钟。   年月婵给他递上一盘果子,柔柔笑道:“皇上且放心,福宜虽一意要学,却没说这针会落在您身上。”   胤禛正想回话,弘宸头也不抬道:“额娘,就是给阿玛扎的。原本我也不想的,前些日子他胆敢三更起来看奏折,真是反了天了。”   胤禛:“……”   年月婵:“……”   太医院院判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轻声指点。   胤禛脸上臊得慌,满肚子的训斥正欲出口,又被打了回去。   苏培盛捧进来一封急报:“皇上,河道总督加急密报!”   胤禛迅速拆开,那厢弘宸也看了过来。   ——“今夏黄河泛滥,下游堤坝恐有倒塌的风险,臣等无力,百姓惶然。还望皇上速速决断,派遣钦差!”   胤禛脸色一沉,弘宸飞快地把最后一针扎到院判手背上,奔过来抢了密报看。   短短三秒,弘宸迅速说道:“阿玛派我去吧,我当钦差。”   胤禛憋了又憋,满肚子气终于有了发泄的余地:“想都别想,朕不容许!”   “额娘,儿子活不下去了,儿子今天就搬出皇宫。”弘宸眼泪喷薄而出,哭完转身往慈宁宫跑,“玛嬷玛嬷,阿玛竟然对我生了忌惮,不许我当钦差立功……呜……”   太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让皇帝过来!” [175]第 175 章:望着太子如奉神明   被请到慈宁宫的胤禛,额角青筋不断跳动。那厢弘宸哭得凄惨,这厢太后和声劝解,生怕他生气一般。   “皇帝,太子也大了,偶尔历练增长增长见识,你又何必擎着他不放?”   “孩子一辈子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你不心疼,哀家心疼。”   身体健朗的太后劝完,还用帕子抹起眼泪来:“哀家苦啊,哀家下去怎么该面对先帝……”   胤禛百口莫辩,心想皇额娘您倒是让我说句话啊。   弘宸眼看他爹无奈了,软化了,立刻添一把火,趴在太后膝上嗷嗷哭:“阿玛若再不允许,我就从城墙上跳下去。”   太后大惊失色:“使不得!”   弘宸:“我舍不得让阿玛受伤,只好折腾自己了,呜……”   舍不得他受伤,前些天还蹦他身上让他差点闪了腰!   胤禛只觉忍耐到达了边缘:“朕让你去还不成吗。”   “真的?!”弘宸不哭了,样貌灼瞎人眼的少年一跃而起,“我还要带哈哈珠子一起,我这就告诉傅清他们好消息。”   胤禛平静地看他蹦起,平静地看他离开,终于反应过来乖孙假哭的太后顿时尴尬,很快若无其事地道:“弘宸到底活泼,情绪说变就变。”   “皇额娘想来还不知道弘宸去哪里当钦差吧。”胤禛叹息一声,“黄河泛滥之地,恐怕少不了危险。”   “什么?!”   胤禛自言自语,也顾不上快晕厥的老太太了:“只是您说得对,他是未来天子,终究要出门历练。”   *   弘宸顽皮归顽皮,不在跟前却又开始想,乾清宫,胤禛拟写圣旨的时候满腔不舍,半晌捏了捏眉心。   不时苏培盛走了进来:“皇上,四阿哥求见。”   弘历?   胤禛差点记不起四儿子的名字了,他放下笔:“让四阿哥进来。”   弘历二十出头了,还是个光头阿哥,原以为他成婚过后,会像三阿哥一样册为贝勒出宫开府,没想到皇上提都没提,迄今为止,他依旧尴尬地住在阿哥所。   弘历看着乾清宫堆满的玩具,兵器,脑中再也溅不起对太子的嫉恨,而是循环播放弘时的事。   三哥那样的草包,皇阿玛都替他择选了大姓董鄂氏当福晋,可自己的能力,算是诸皇子中仅次太子的存在,皇阿玛只聘了朝中无人的满洲老姓巴雅拉氏,作为自己的四福晋。   他时常在想,自己不如太子就罢了,和弘时又差在哪?   难道要和三哥成日哈巴狗似的,对着太子傻笑才行?   见苏培盛朝他做了个手势,弘历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走进去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   “起来吧。”   短短三个字,就没了下文,弘历意识到皇阿玛今日心情不好。   他暗道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说出请求:“朝中大人们都在谈论,说黄河泛滥,恐有决堤之险,若无人请缨,儿臣、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   胤禛冷肃地望着他:“你成亲后入朝,消息倒是灵通。”   弘历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昨日重臣进宫开小朝会,这事快称得上众人皆知了,说他消息灵通好没道理。   皇阿玛莫非是在敲打他?   胤禛的确在敲打,免得几个抛到脑后的儿子兴起不该兴的念头。弘时除外,那脑袋容量有限,根本记不起夺嫡,当一个富家翁足以。   “朕准了。”胤禛淡淡道,没等弘历露出喜色,皇帝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入地狱,“此去河南,你要辅佐好太子,宁可自己奔赴危险,不许你弟弟少一根汗毛。”   皇帝紧接着叹息:“太子幼时被迫修行,受了许多苦楚,朕发誓让他余生平安喜乐,如今却要食言。”   那双威势深重的凤眼居高临下,没有感情地注视着他:“辅佐太子,是你唯一的差事,弘历,你能做到吗?”   弘历只觉整颗心浸泡在冰水里,冷得让他窒息。   他咬紧牙关,伏下身去:“儿臣能。儿臣必将竭尽所能,维护太子安危,还请皇阿玛放心!”   “你有这份心就好。朕会加派护卫,随侍太子左右,”胤禛顿了顿,思考起弘宸出门要带什么行李,直到苏培盛提醒他,皇上,四阿哥还在呢。   胤禛皱眉,只觉得弘历碍事。   “行了,你退下吧。”   ……   太后最终还是被弘宸说服了,不再整天落泪缅怀先帝。   任命钦差的圣旨下达,朝臣炸了锅。   有劝说“储君不立危墙之下”的,都被太子骂了回来,继而被抓去填钦差队伍:“孤觉得队伍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其中还包含了新晋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张廷玉,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众人:“……”   弘宸自若道:“户部有左右侍郎坐镇,老师不在也无妨。”   胤禛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允准,过后拉着张廷玉的手真情流露:“衡臣,你可要替我看好太子啊。”   张廷玉:“……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跟随太子离京的不仅有四阿哥,一众倒霉文臣,还有工部许多实干官员,以及吃皇粮的工匠。当然,少不了皇帝为太子准备的护卫队,装备都快和军队等同。   队伍正式出发的清晨,皇后拉过弘宸关怀道:“皇额娘给的跌打损伤的药,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皇额娘的心意,我最是记得。”   皇贵妃满脸不舍,红着眼眶摸了摸儿子的头:“一定要平安归来,额娘请了大师为你诵经。”   弘宸笑得灿烂:“额娘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太子身旁,聚集着众多长辈,而弘历身边,唯有钮钴禄嫔一人。   耿嫔因着多年禁足,养恩早就淡了,钮钴禄嫔还不敢多加叮嘱,生怕招了皇后和皇贵妃的眼,只能含泪憋出一句:“早日回来,你媳妇在家等着呢。”   弘历默默点头,等外头通报皇上驾到,胤禛疾步走进来,头一句话便是:“行李都搬上车了?”   得到肯定回答,他犹不放心:“朕检查检查。”   弘宸插嘴道:“阿玛别磨蹭了,再磨蹭就要误了时辰,水患不等人!”   胤禛噎住了,回过神冷哼:“行,朕也不招人嫌,快出发吧。”   弘宸笑了下,飞快地过去和他贴贴,最后给了胤禛一个拥抱:“我会想你哦,阿玛也记得想我。有首诗说得好,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   年月婵立马掩唇,胤禛的感动悬在半空:“福宜!!”   弘宸欢快地溜了,为了加速赶路,他撤下仪仗,与众人骑着快马轻装简行。   弘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冷不防听太子哼歌:“少年神采飞扬,仗剑走八方~”   哼到一半,弘宸问张廷玉:“老师老师,我作的歌词如何?”   张廷玉屁股都快颠裂了,嘴一张喝了一大口风,他麻木地、口齿不清地道:“好,好。”   弘宸满意了:“古有唐宋八大家,今有我弘宸跻身九大家,老师眼光真不错!”   张廷玉:“???”   到了河南地界,弘宸也不嬉皮笑脸了,一路沿着咆哮的黄河打量、评估着什么。   到了水患肆虐的封丘县,弘宸拒绝林忠撑伞的建议,命钦差团全体换上雨衣。   暴雨倾盆,疾风咆哮,弘宸不一会儿湿了脸,他随意地捋了下头发,眯眼望着道路尽头身穿官服的人群。   这么恶劣的天气,难得河道总督率领当地官员,在暴雨下恭迎钦差,当看见领头的骏马,他们激动跪地:“臣等恭迎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弘宸不褒扬也不废话,“多余的礼就免了,带孤去出了问题的堤坝地段。”   张廷玉咯噔一下,心说坏了,皇上,臣怕是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河道总督闻言张了张嘴:“这……”   他朝当地县令使了个眼神,县令忙道:“雨势太大,视察不急于一时,太子爷可要去奴才府上喝一碗姜汤?”   “啪”的一声,是弘宸马鞭落地的声响。   马鞭不偏不倚,卷掉了总督的官帽,撕裂了县令的官袍,暴雨之下,众人鸦雀无声。   “我来,不是同你们废话的。”太子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同瘫软在地的县令道,“带路,否则提头来见!”   ……   张廷玉一言不发,跟在庞大的队伍后头。   弘历感受着刺骨的雨水,咽了咽嗓子干涩道:“张大人,您就任由太子任性吗,皇阿玛有令,让我保护六弟的安全,如今他仍要以身犯险,我该怎么做?”   张廷玉长长地叹息:“皇上不过在安慰自己罢了。太子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也只有他,会做出与民同甘苦的任性事来。”   说到最后,张廷玉竟是露出笑容,欣慰又期盼:“四阿哥喜他所喜,忧他所忧就够了,若太子爷需要干活,四阿哥顶上就是。”   弘历:“……”   出问题的大坝在封丘县铜瓦厢附近,越是临近河堤,路上的积水就越深,弘宸皱着眉走在最前,眺望摇摇欲坠的堤坝口。   “到了。”他说完这两个字,当即捡了根粗木当做拐杖,慢慢往堤坝口走。   泥水漫过小腿,弘宸不以为意,思索着康熙朝名臣靳辅治河的两大手段——束水攻沙,寓浚于筑。   如今黄河的水况,历经代代名臣的治理,比康熙初年好太多了,阿玛登基以来也只有铜瓦厢出了大问题。弘宸心想,若要消除隐患,加固堤坝只是第一步,还需用旁的手段才是。   他一边思索一边走,身后的河道总督吓得魂飞魄散:“太子爷,使不得!”   弘历也快给他跪下了,冲到弘宸面前道:“六弟,使不得,皇阿玛会担心的!”   “皇阿玛担心,孤自会回去请罪,当下什么最要紧,你还看不明白吗?”   弘宸有些厌烦了他们的阻挠,又因为懒得挥鞭,吩咐护卫将人拦在身后。护卫们犹豫一瞬,终是听从,四阿哥绝望之下只得服软:“六弟,我绝不再多言,让四哥为你做些什么吧。”   “行,你去帮他们的忙。”弘宸指了指周围光着膀子的大汉,他们都是当地的农民、木工或监狱里拉出来的刑犯,只见他们疯狂搬运草木、泥土和石块,有什么搬什么,搬好了装麻袋,用麻袋堵住泛滥的河堤,也为保卫自己的家园。   弘历愣住了,弘宸不耐烦道:“没力气就滚一边去!”   弘历低下头,咬咬牙开始干。一国皇子如此,其余官员哪里还能干站着,连河道总督也冲了上来,有模有样地搬起石块。   “嘿——呀——”   “张大人,我没力气了,你呢?”   张廷玉:“我也……快帮我一把……”   半晌有大汉认出当地县令的脸,那可是组织他们堵坝的人,也是他们的父母官!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汉们茫然地抬头,寻思着这些老爷是不是疯了。   老爷里头还有个顶好看的年轻人,他们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的贵人,惊奇之余交头接耳,又带着敬畏。   那年轻人身材高大,气势不凡,一看身份就不普通。   弘宸也不管县令等人装模作样,还是真的认真,他用拐杖试了试水的深度,随后朝工部官员招手:“过来看看,用水泥,能成吗?”   工部官员带上工匠,连忙赶到太子身边,工部新研制出的水泥配方还没有试用过,刚出炉热乎得很,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弄出来试一试了。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配比没问题,只要原料足够……”   “还有图纸,图纸很重要,今晚就得画出来!”   弘宸:“没问题。图纸孤可以帮忙,至于原料,让周围府县快马加鞭运输,皇阿玛给予孤便宜行事之权,有什么缺的和我说就好。”   两个时辰过去,太子终于肯下堤坝了,所有人松了口气。   林忠心疼地看着弘宸泡皱了的小腿,弘宸敲了他一下:“怎么,你还要帮孤按摩不成?”   “太子爷……”   “行了行了,找个住处吧,要住的下上百人,县令家里就算了。”   经过一番寻找,林忠租借了当地乡绅的大院子,钦差团安顿了下来。弘宸暗地里召唤了暗卫与粘杆处:“查查今天迎接的官员,是否有无所作为,推诿不愿担责,乃至尸位素餐的存在,若有,你们这样办……”   暗卫等人领命而去,弘宸又走到工部官员下榻的地方,与他们彻夜探讨。   弘历连找太子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床上躺尸,张廷玉也是一样,眼睛一闭,呼噜震天响。   梦里浮现出四阿哥那张绝望的大脸:“张大人,我该怎么办?”   转而换成皇帝殷切的眼神:“衡臣,朕只能靠你了呀。”   张廷玉半夜惊醒,差点哽咽,好险,皇上不在身边。   第二天。   经历了不眠夜,弘宸仍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仿佛大雨中不灭的朝阳。   他带领钦差团,徒步走到堤坝的最高处,片刻手卷成桶状,当做扩音喇叭。   “乡亲们!我是京城来的,大清的皇太子——”   大汉们停下动作,前来送水送食的老人,妇人与孩童吃惊地抬起头,大半百姓跪了下来,还有人吓得一屁股坐到泥里。   “乡亲们,不用跪,我来,是带给大家好消息的。我们测算了一夜,堤坝大约还能坚持半个月,这半月里,我将与乡亲们同甘苦,也请乡亲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与我一起搅拌新型的泥料,加固铜瓦厢大坝!”   “我以性命起誓,新泥料比草木和石块有用多了,半月后,铜瓦厢绝不会决堤,若我食言,我将以身堵坝,这群大官也是一样!”   弘宸大声喊完,顿了顿道:“来人!”   很快,一列护卫扛着一包包麻袋,路过惊呆的百姓身边。   麻袋里装着的不是石块,竟是一个个人,会动,还会挣扎,被塞住了嘴巴呜呜呜地哭喊。   弘宸勾起冷酷的笑:“这些狗官让你们受了委屈,就让他们先行用肉身去堵吧,他们命贱,不妨碍我们的计划。”   随后喝道:“林忠,念!”   林忠亦把手卷成喇叭,高声念着麻袋里的官员名字:“封丘县县令,马佳氏图山浑——”   “封丘县县丞,浦新甲——”   百姓群里响起低低的私语。私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为震天的哄闹与欢呼:“好!!”   “我们听太子殿下的!!!”   “太子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笨,话本上说不叫千岁,要叫太子爷!”   听闻太子驾临,周边府县的所有官员连夜赶来,谁知目睹如此惊骇的一幕。   同僚被装麻袋堵大坝,百姓跺脚狂欢,望着少年如奉神明。   暴雨倾盆,浇不灭孩童的欢声笑语,他们腿一软跪在地上:“太子爷,微、微臣来迟,请太子爷降罪,饶饶饶微臣一命!”   弘宸不语,朝护卫们摆了摆手。   护卫心领神会,当天下午,他们大半被弘宸赶了回去,留下身强体壮的搅拌水泥。   当然,少不了以身堵坝的“麻袋英雄”,剩余诸人战战兢兢,唯恐哪里惹了太子不悦。   拌水泥的河道总督流下悲伤的泪水:“夫人,下回记得饿我几顿,我再也不要吃那么多了……” [176]第 176 章:朕这样的汉子!   一晃半月过去,雨停了几天又有变大的趋势,弘宸戴着斗笠,掌心残留着干活的伤痕,不远处加固的堤坝,在泥沙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遥遥望了几眼,弘宸目露嫌弃。   他们人力有限,只能做到这地步了,虽粗糙丑陋了点,到底还算结实。   官员不是信心爆棚的太子,他们拌完水泥后每天都在祈祷,终于,洪水冲击大坝的这一日彻底到来。   当看见席卷三千尺的浪涛,弘历苍白的面色变为惨白。黄河的咆哮震动着他的耳膜,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内心的不得志仿佛都不算什么了,对弘时的恶意与忌恨,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下一秒,他惊骇地睁大眼,因为大清最为尊贵的太子殿下,就挡在他的前方,不,所有人的最前。   扑通一声,劳累且惊吓过度的张廷玉晕倒了。   变成壮汉的河道总督脑中响起尖锐的暴鸣,若大坝倒塌,太子出事,他这个递折子的祸首会是什么下场?腰斩,凌迟,五马分尸?   弘历拼了命地往前跑,希望皇父能看在他与六弟共生死的份上饶他一命,全体官员也拼了命地往前跑,万一不幸牺牲好过诛九族。可比他们还快的,是聚集在此的所有封丘县百姓,老人、妇女孩童已经转移到高地上了,剩下的或是帮忙的大汉,或是面黄肌瘦的乡民。   “轰隆——”   堤坝抗住了第一波攻势,弘宸也被淹没……不,保护在了人堆里。   四阿哥弘历,根本抢不到太子身前的位置!   他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看了一场荒谬至极的大戏,半晌动了下嘴唇。   也是,谁会不喜欢六弟呢,这些日子,弘宸起得早睡得晚,干的活顶八个大汉。   太子的魅力彻底征服了所有人,虽然光靠那张脸,弘宸就赢了,但他偏要大赢特赢,连当地最胆怯的小童,都会笑着叫他太子哥哥。   弘历怔怔地想,怪不得皇父偏心……   “哎,别挤,别挤。”浑然不知弘历心路历程的弘宸傻眼了,他胆囊都快被压出来,半晌痛苦地伸手,“护卫——救——孤——”   护卫们也急了,怎么回事,他们认不出太子爷的手了!!   幸而林忠是太监,声音尖得很有辨识度,不一会儿,弘宸气喘吁吁被解救出来。他抹了把汗水和雨水,咻地蹦到最高的护卫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算满意。   堂堂太子挤成肉饼,岂不是名留青史,被笑上几百年!   他睨向茫然的河道总督:“那拉大人,你救驾不力,孤罚你什么好?”   河道总督噗通跪下,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是奴才的过错,奴才愿为太子爷肝脑涂地,还望太子爷轻饶。”   一连串动作熟练至极,见弘宸放过自己,竟是露出满足的笑容。   弘历看得呆了,若六弟怪罪他,他是不是要学狗叫?   那厢,洪水攻势一波接着一拨,大坝仍屹立不倒。   等到入夜,黄河咆哮终于变轻。   所有人心里的大石落下了,从神经紧绷到欣喜若狂,官员们泪流满面,命和乌纱帽,保住了!   正想和太子爷一起庆贺,发现弘宸随意塞了几口干粮,在护卫的守护下打地铺睡着了。   少年眼下的乌青浓重,些许疲惫,无损俊美的面容。   河道总督抬脚的动作,被一个傍晚赶来的秀才拦了下来。秀才模样落魄,恭敬地朝他行礼:“大人,太子爷不眠数日,还请大人放轻脚步,莫要打扰太子爷休息。”   放在平日,一个秀才哪有资格同他对话,可河道总督没有生气。他恍惚点点头:“你说的是。”   又打量风尘仆仆的秀才:“你从哪里来?”   “在下郑燮,号板桥,江苏兴化人,客于通州。”郑板桥肃声道,“听闻铜瓦厢大坝有难,皇太子自请为钦差,板桥昼夜赶路,不曾想望见这般动人之景。”   他感性地红了眼眶:“吾在此立誓,还望大人见证——板桥定能作出千古流传的名画名篇,为太子爷添上微不足道的称颂!”   ……   弘宸终于睡饱了,伸了个懒腰起来。   睡前他忽然冒出一个好主意,不如带着钦差团全国转转,若有堤坝存在风险,就顺手加固一番。   恰好他出发前,派了傅清等人去黄河中下游的几座大坝勘探,省了许多功夫。傅清可是靠谱的成年人,也不知道他们眼线当的如何了?   弘宸琢磨的时候,不知道一个落魄的秀才正灼灼注视着他。   郑板桥灵感狂冒,心想太子睁开眼之后,才叫真正的举世无双!   丹凤眼微微上翘,真是看狗都深情,他只恨手边没有纸笔,不能把灵感记录下来。   失策,失策啊……   水患暂告一段落,还有许多善后事宜,譬如被装麻袋的狗官,弘宸准备把他们丢去京城议罪。   善后花了两天,这两天内,郑板桥偷偷地混在百姓堆里,得以对弘宸近距离观察。隐隐将他包围的当地老大娘,终于确定了他不是刺客,以为他是对皇室中人好奇故而前来瞻仰,有人肘了肘他:“那是四阿哥。”   “四阿哥?谁?”   郑板桥萌生被打扰的不开心,片刻继续盯。   “……”   哎哟,你说这秀才又穷又老,还想肖想太子爷,呸,跳井里照照镜子去吧!!   *   弘宸走的这天,河南封丘撑起了万民伞,男女老少依依不舍,还有呼唤“太子哥哥”的小童泪洒。   以为再遇到什么大场面都不会吃惊的弘历,面色无比复杂,张廷玉眼眶湿润了,喃喃着什么“皇上您看见了吗”。   郑板桥撕下衣袖,在人群中奋笔疾书,弘宸笑着朝他们挥挥手:“后会有期~”   紧接着抽出一把万民伞:“这伞好看,孤带走了。”   鼓起勇气出门的邻县闺秀,没想到太子偏偏挑走了她做的伞,她尖叫一声,激动地晕了过去。   郑板桥闻声望了一眼,暗自摇头。   造孽,又是被太子迷晕的人。随即微微一笑,虽然他穷,但他有气节,对太子爷只是崇敬,毫无冒犯之心。   殊不知几个大娘在旁指指点点:“就是他……”   被科普了一脸的老秀才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紫禁城,乾清宫。   当收到弘宸的信件,说要全国巡游,对堤坝进行加固,胤禛血压霎时飚到天灵盖,连信后面对水泥的褒扬都来不及看了。   眼见皇上把信拍到桌上,众臣面面相觑。   百姓为太子撑万民伞的消息传来,整座京城轰动了,连心系打仗的十四爷都热血沸腾,高声叫好。   他第一时间进宫想着同皇上贺喜,也让慈宁宫的老太太高兴高兴,四哥咋是这种反应?   其余大臣也有些摸不准,唯独十三爷眉心跳了跳。   难不成弘宸……   不一会儿,胤禛发出一声叹息。   “河道总督的叙功折子,你们都看了。万民伞,朕出生以来从未得见,如今太子圆了朕的梦想,如此喜事,当祭拜太庙,告知圣祖皇帝!”   众臣一听连忙起身:“太子爷功在千秋,实干为民!臣等为皇上贺,皇上万岁万岁万——”   “万岁,我如何能够万岁。刚没高兴多久,福宜是要气死朕。”胤禛指着信纸愠怒不已,“他竟然不回来了,说什么巡视全国堤坝,叙功折上说福宜的手受了伤,等真正回京,这伤又得添几何?”   众臣还来不及震惊太子的“麻袋人堵黄河”之策,竟要蔓延到全大清,很快恍然大悟。   原来皇上生气,是因为太子爷受了伤,是啊,他们早该想到的!   十三爷也心疼弘宸,但还是温声劝慰:“太子年纪虽小却有分寸,何况伤药都备齐了,过段时间便能养好,皇兄且放宽心。”   胤禛不语,半晌红了眼眶:“朕宁可他没有万民相送,也要完好无损。”   他高声强调:“你们知道福宜有多疼吗?连朕这样的汉子,去工部尝试拌水泥,都熬不过一个时辰,何况福宜方十五岁!”   十四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汉子,四哥真是一点也不见外。   未免脚趾抠出一座紫禁城,他努力转移话题:“拌水泥?不如臣弟也去!”   胤禛拍板道:“朕觉得十四弟的主意,甚好。”   被众臣谴责目光射穿的十四爷惊呆了,胤禛却很满意,十四难得有长脑子的时候。   在场诸人都安逸过头了,合该与我儿同甘苦。   浑身散发怨气的皇帝淡淡道:“事情宜早不宜迟,就今日吧。工部已经准备好了,朕相信你们定不输于福宜。” [177]第 177 章:皇上被太子治破防了   古有赶鸭子上架,今有赶大臣拌水泥,深刻体会到了为官生涯多姿多彩的雍正朝重臣,头一次怀念起了在外筑堤的太子。   太子爷对他们毫不客气,无妨,总好过夜晚一身泥地回家。   从前的皇上进化了,成了毒舌先帝进阶版,他们实在受不了乾清宫缭绕的怨气,更不想面对思子的老登。   算算年纪,皇上如今也五十多了,怎么不算老登呢?   也只有皇贵妃能受住皇上的脾气,不对,皇贵妃都躲去了慈宁宫。   据说她和太后一起念经祈福,保佑远行的太子安康,皇上因此怜惜万分,后宫只剩她一人没挨过骂。   高,实在是高,怪不得皇贵妃盛宠不衰,太子定是遗传了生母的聪明脑袋!   ……   太子爷,你快回来骂奴才行不行……   鞭打也可以,被打了奴才就可以养伤偷懒了……   浑然不知自己风评断崖式跌落,都快和晚年康熙坐一桌的胤禛,成了儿子的对照组。   从前畏惧太子的众臣,忽然对混世魔王思念的发狂。   弘宸的名声,不仅在朝中诡异地好转,在民间更是诡异地出色——甚至出色过头了。   前者是因亲爹的衬托,后者是因他本人的实绩。黄河两岸百姓撑起遮天蔽日的万民伞,数不尽的诗文在大江南北传颂,其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诗人所作《八月十八忆河南封丘太子》,情感真挚,脍炙人口,在民间大火特火,连带着作者郑板桥一举封神!   一个落魄的穷秀才,翻身成了百姓眼中的大才子,就凭他追太子追得近?   可把某些书生眼红坏了,一时间,《水泥赋》《皇太子治河传奇》《铜瓦厢演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弘宸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江南文人也赶上了这波潮流,他们高赞太子留发的举动是心系汉家,认定弘宸是上天指定的下一任明主!   当然,因为当朝和明时情况不同,惹怒了皇帝是真会砍头,他们的高赞不敢放在明面上,而是暗地里鼓动。   弘宸不知道自己在文人创作的话本里都快成圣了,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巡视河道,中途不忘贴心地把张廷玉送回京城。   至于弘历,他又不是户部尚书,没那么大的脸面叫弘宸网开一面。   弘宸送人的时候给胤禛附言:“阿玛阿玛,你见到张大人一定会很吃惊,文弱大学士变成精瘦黑炭,连身体都强壮不少!”   因为拌水泥同样精瘦的一众文臣:太子爷,我们也是黑炭,纯的。   瞥一眼皇上既喜且忧的面色,文臣没吭声。   胤禛认真地回信:“张衡臣如何不重要,福宜,你要记得阿玛的嘱托。一日三餐按时用,不可劳累过度,不可因砌泥受伤,不可……不可……”   弘宸展开长达八页的“不可”,凤眼转成蚊香圈。   他沉吟一秒,“啪”地把纸收起来,他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太子,偶尔忘记回信,阿玛定能理解。   转而拆开额娘的信,美滋滋回复起来。   年月婵在信中提到太子妃的事,说近来朝臣绞尽脑汁想转移皇上注意力,为太子择选太子妃,就是非常好的借口。其间,马齐已经尽力低调了,然而富察家的姑娘,实在是引人注目——李荣保之女,傅清的胞妹,比弘宸大三岁,至今仍待字闺中。   十八九还没出嫁,要么马齐所图甚大,要么皇上早就给予暗示,这姑娘当配皇家!   朝臣恍悟过来,好啊,要不是怕思子的皇上发疯,他们心血来潮,怕是还被你们君臣瞒在鼓里。   老登,凭什么给太子选富察家,也不看看我们同不同意!   除了富察以外的八大姓很是不忿,不在八大姓之列的满臣也心有戚戚。我闺女还是太子纯正的仰慕者呢,光是《皇太子治河传奇》,我闺女都买了二十本,富察家的姑娘怕是连话本都没见过,成日端着装贤淑,她懂治河吗她?   朝臣们暗中腹诽的时候,胤禛召见马齐,不经意问道:“朕听说你那侄女,家中有上百本珍藏,是……有关福宜的创作?”   马齐眼底精光一闪,乐呵呵道:“是,皇上圣明,奴才侄女最喜欢这些,光是《皇太子治河传奇》,就买了一百四十二本,管家的同时不忘托人抢购,还找她额娘讨碎银两。”   为什么讨碎银?当然是买书钱不够了。   胤禛心花怒放,暗自颔首。实则马齐的侄女当年也在康熙的选妻名单上,只是因为大三岁排名靠后,胤禛挑来挑去,不得不承认老爷子眼光不错,名单上的贵女皆是百里挑一。   当然他是绝不承认的,综合考量过后,还是选定了富察氏。   前些年他就暗示马齐,太子的婚事朕说了算,朕觉得你家的姑娘还不错,不如再留一留?   富察氏心领神会,好好好,皇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正因为此,富察家乃唯一没有暗骂皇上是老登的家族。   年月婵知道这桩购书的趣事,但几大家族腹诽皇帝,她便不知情了。思来想去,年月婵到底没有把趣事写在信里和儿子分享,人家姑娘买上百本书是隐私,若有缘分,不如福宜以后亲自发现。   看完额娘的信,弘宸手撑着脸,有些疑惑不解。   他爹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朝臣都敢管起他了?   不怕被鞭子抽,被拳头打啦?   弘宸暗暗记下劝阿玛给他选太子妃的几位大臣的名字,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去拌水泥好了。   日后他回京,定要安排他们去工部体验一回。   ……   雍正六年三月,临近太子生辰,皇帝越发着急地催促,弘宸终于决定回京。   行囊还没收拾完,江南出了事,因着这些年两江总督大力推广新政,鼓励种植高产作物,越来越多的士绅勾结官员,暗地里和他对着干。   两江总督焦头烂额之下,掀桌子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和皇上告状,而是召唤了全国巡游的太子。   总督府的幕僚惊呆了,当地士绅也惊呆了,惊呆过后便是天塌地陷,哀嚎阵阵不绝。   太子驾临的这一日,于城门处迎接的官员不住地咽口水。   唯有两江总督满面春风,见到弘宸便拍了自己一巴掌:“奴才恭迎太子爷!”   他与河道总督有些交情,知道太子喜欢大臣这般,见弘宸八风不动,他满足地笑了。   太子爷没有骂他,就是最好的褒扬。   弘宸朝他点点头,淡定扫向人群,继而在两江总督的簇拥下走进去。   等四周无人之时,弘宸悄声问林忠:“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忠欲言又止。   “和那河道总督一个样,想来平日过的极其压抑。”弘宸撇嘴,“阿玛真不道德,看看他治下的地方官疯了几个了?”   林忠:“……”   江南地界情况复杂许多,这不是治河,而是治官,何况还有士绅捣乱。   待弘宸梳理完毕,统共花了三个月,为抄家甚至召唤了绿营兵。   四阿哥弘历熟练地辅佐太子收集罪状,熟练地准备麻袋,熟练地等候抄家完成再把人套进去,忽然听六弟道:“慢着。”   弘历立马站直了,静候弘宸的吩咐。   “找几个剃发手艺好的师傅来,孤有大用。”   弘历飞快去找寻了,过了两天,与当地势力勾结的官员,连同抄家的士绅坐上囚车,游街示众。   围观的百姓先是拍手,随后哄然大笑,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只见官员们头发剃光,独留一个大大的“贪”字刻在后脑勺,士绅就五花八门了,有四个人组成“为富不仁”发型的,也有“孔夫子原谅我”六人组,听着街边的哄笑,这群从前不可一世的家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从广州赶来参拜太子,被邀请观看的闽浙总督,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心头。   余光打量乐呵不已的两江总督,他压低声音:“恩仁兄啊,不知太子爷……”   两人趁着弘宸不注意,嘀嘀咕咕许久,又过了几天,闽浙总督前来拜别。   他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跪下磕头道:“奴才此去,定时时惦念太子,太子安,奴才便心安!”   弘宸:“……”   “行了,别肉麻,你治下出了问题,孤唯你是问。”   闽浙总督感动地走了,恩仁兄说的没错,太子爷这暴脾气竟还愿意叮嘱一二,是因为看重我啊……   看着他的背影,弘宸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甩巴掌现象怎么会出现人传人呢?   *   弘宸待在江南的这些天,文人创作又上高峰,江南百姓是高兴了,皇上成了怨灵集合体。   因为他最爱的孩子错过了生辰!   原以为太子即将回京,欣喜若狂的众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完了,皇上要进入狂暴模式了。   他们在心里扎胤禛的小人,还没扎上两天,发现皇上竟久违地没折腾。   连张廷玉都好奇了,回到家,夫人惊讶地问:“今儿怎么回得那么早,皇上不作妖、呸,不留你干活了?”   兴许他真是胤禛心中信任靠前的存在,很快,张廷玉发现了真相。   皇上竟在乾清宫闷头写书,书名叫《贤太子觉迷录》!   文臣炸了锅,那叫一个挠心挠肺,偏偏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渐渐的,十四爷也发现了不对劲,他问显然知情的十三爷:“四哥在写话本?”   十三爷默默摇头,只道:“不是话本,是……有关太子侄儿的书。”   还用你说!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十四爷不屑极了,还想通过太后的关系探问,这时候边境传来消息,准噶尔出现异动,休养了数年的漠北人贼心不死,准备再次大举入侵!   胤禛放下了他手中的觉迷录,沉着脸召开朝会。   早在雍正三年,大清便准备对准噶尔用兵,为此他调动粮草,还设立了一间值房当做军机处,等战事开启,便可以利用军机处,更好地监控战事。   弘宸建议他赦免远在宁古塔的戴梓之子,以研发更强大的火器,胤禛犹豫了一瞬便同意,无人知晓太子在研制新式武器的道路上,逐渐被戴家人奉若神明。   但敌人狡猾,龟缩不出,朝廷无奈之下备战至今,军机处也并未启用。   战事紧急,胤禛思虑再三,封十四爷为宁远大将军,出西路,年羹尧为靖边大将军,出北路。   将领有了,还差一个监军的人选,胤禛下了朝细细思索,苏培盛忽然捧着一封信进来:“皇上,皇上,太子爷来信!”   胤禛猛地松开眉心:“给朕。”   弘宸言简意赅,在信的正面报平安,阿玛阿玛,我在回来路上了。   胤禛嘴角下意识上扬,精读了一遍又一遍,等倒背如流了,才准备折叠起来,片刻发现反面也有墨迹。   反面张牙舞爪写了五个大字:我要当监军!   胤禛:“……”   “胡闹。”胤禛训斥,“若传出去,百姓还以为朕见不得太子好,巡视这里整治那里,一回到京城还要从军!”   苏培盛只听皇上滔滔不绝,数落了太子半个时辰,随后闭上眼,既气怒,又举棋不定。   “皇上……”他小心翼翼唤了声。   “罢了,罢了,福宜心野,朕还能怎么办。”胤禛道,“若我不答应,怕是福宜连京城都不回了,直接拐道去边境。”   怪不得说知子莫如父呢,苏培盛赔笑,看皇上捏着鼻子写了封圣旨,封皇太子为监军,监管粮草,负责两路纪律。   “对了,”胤禛似想起什么,“亮工说这是他的最后一仗,苏培盛,你说亮工所言,是真是假?”   “奴才不知,但奴才以为年大人是磊落之人。”   是,亮工不至于同他说谎。胤禛脸色缓和下来,很快又变臭了,他翻了翻御桌上的黄历,轻轻叹息。   福宜那小混蛋!   ……   准噶尔部来势汹汹,弘宸到底没来得及回京,而是直接北上同大军汇合。   新式火器由太子负责运输,因着数量有限,皇帝和众将都赞同把东西用在刀刃上。   弘历这一年来沧桑了不少,原以为可以休息一段时日,谁曾想又要跋涉,弘宸直接封他做副手,负责在军营转悠。   同往常一样,他被主将十四爷和年羹尧一同无视了。   两人围着许久不见的弘宸嘘寒问暖,一个说叔叔想你,一个说舅舅以你为骄傲,弘宸一开始翘着腿听,很快道了句:“停。”   十四爷闭嘴,年羹尧也闭嘴。   弘宸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弘历:“这些日子四哥帮我许多,他是正经的皇阿哥,阿玛以治水有功为由封他为贝勒,你们不该忽视。”   恰如平底惊雷,又似春风化雨。   弘历眼眶竟是湿润了,他喉头溢出哽咽,连连摆手:“六弟!十四叔和年将军都是国之栋梁,我……”   弘历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跑到帐外痛哭。   十四爷张了张嘴,和年羹尧面面相觑。弘宸威胁的眼神望来,十四爷头皮幻痛,立马咳嗽一声:“好好好!四贝勒,四贝勒,都听太子爷的。”   哪怕弘宸从来没打过仗,军营之中,无一人胆敢轻视他。   等到兵分两路,弘宸率先跟随十四爷进发西路,这也是准噶尔主攻的方向,军民承受的压力最大。   哪知战事开头很不顺利——   并不是军队斗志不高,也不是十四爷的战术出了问题,而是弘宸他爹在雍正元年以来的一场场胜仗中膨胀了,将思念儿子的悲伤化为动力,积极地开始微操。   没想到准噶尔卷土重来,本就十分难缠,加上由皇帝远程指挥的战斗灵活性不足,半月过去,大军与准噶尔竟是僵持住了,谁也奈何不得谁。   这还是弘宸去前线督战的结果,十四爷抓着头发,在营帐暴躁地打转,饶是他也想不出什么破敌的办法了。   若皇上一直微操,凭他有泼天本领也没用啊!!   当天傍晚,弘宸闯入了十四的大帐,迎着后者殷切的目光满脸寒霜。   弘宸也不废话,恼怒至极地道:“我给乾清宫连上十封奏折,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十四爷手里的军旗掉了,逐渐目露惊恐。   弘宸冷冷道:“明天照常打。换个军阵,我来指挥,十四叔,你做监军!”   十四爷:“???”   和准噶尔僵持的这些天,弘宸也不是吃干饭的,他派人乔装去观察地形,慢慢的,在心里勾勒出胜利的图景。   没想到他爹靠谱了半辈子,忽然不靠谱起来,弘宸积了满肚子的火亟待发泄。   翌日清晨,十四爷仍不同意,弘宸不耐烦了把他绑在凳子上,以他的命令拟定军阵,随即换上先锋的甲胄一马当先,冲杀在最前!   当看到太子爷扛着方天戟冲上前线,所有人都哭了。   不是感动,而是吓哭的。   悲伤之余,哀兵必胜的光环发动,准噶尔部万万没料到,清军忽然要和他们玩命。   他们更没料到对面冒出一个玉面将军,天神般的容颜,却是从地狱而来!   玉面将军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唯有残肢断臂,尸山血海。   三个时辰过去,弘宸终于杀痛快了,准噶尔的正面部队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四散而逃。   他随意擦了把脸,回过头,却见大清将士们扶着受伤的同僚,眼冒红心地凝视他。   ——太子放下了武器。   ——太子转过了身。   太子爷定要我等表示臣服,轰隆隆,千百个将士齐齐跪地,他们柔顺地弯腰,额头贴上沾满鲜血的土地。   弘宸挑起眉:“起来。”   他转了转手中的方天戟:“不过小胜而已,不值一提,再过几日,孤带你们直捣敌窝。还有,有人想问勤亲王为什么不在——”   弘宸肆意一笑:“他是监军了,明白?”   几天后,遥远的紫禁城。   胤禛脸色铁青地看着御桌上的十封奏章,没别的,全是骂人的话。   皇帝嘴唇都在哆嗦,当年先帝骂他,他都没这般破防。   “朕……何时教过福宜这般粗俗之语……”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着笑低下头去。   早该如此了。   皇上就该太子爷来治,嘶,不过太子尚在远方,还不知道《贤太子觉迷录》已经开始印刷,在京畿大量发行了吧?   众臣摩拳擦掌,极为期待太子发现真相的那天。   他们愿意模仿两江总督的欢迎仪式,先甩自己一个巴掌!! [178]后世论坛体:论坛体,慎买   【历史区】-【灌水】-【买了本贤太子觉迷录,都说此乃神书,我倒要看看哪里神】   楼主:你们看《贤太子觉迷录》了吗?我看完笑了半小时,堂堂皇帝亲自下场和皇太子黑粉辩论,怪不得娱乐圈封咱爹为反黑鼻祖呢   啊啊啊雍正爹怎么那么抽象,我一边脚趾抠地一边读完   1L:看到标题我就开始笑了   2L:是很好笑,都几百年了,这本书每年销量高居全球前十屹立不倒   不过和版权在国家手里有关系吧,上头那位还是大帝后代,肯定要大力推广   3L:黑粉?我不太看史料,当年讨厌我老公的黑粉很多吗?   3L:其实我儿子没几个黑粉不服的都被打服了歌功颂德高呼贤德大帝就雍正沉浸在“天下人都要害我儿”的幻觉里无法自拔   4L:他也是个神人……   5L:楼上格局小了,不是神人怎么写得出神书   6L:我怀疑皇室一脉相承,爷爷康熙也很神来着   楼主:这我是真知道,康师傅晚年都癫成那样了,儿子疯的疯废的废,阿巴阿巴居然被我大帝治好了,哎呀,真是医学奇迹~   7L:哎呀!那可是金龙太子,天盛吾皇,古往今来第一贤德大帝,雍正爹在《贤太子觉迷录》里亲口披露,说大帝生来带金龙胎记呢!   8L:我儿是上天宠儿!是正统!读到这本书的民众必将涕泗横流觉醒拥护,感化区区癫祖父岂不手到擒来!!   9L:我笑得不行   10L:更好笑的是雍正驾崩前要这本书陪他一起躺板板[斜眼笑]   他在位的时候强制发行,人手一本,真的6,天盛元年大帝想把觉迷录禁掉,全世界都说不行不行,还有老臣在他面前哭,这是大帝头一回捏着鼻子认输   11L:大帝:没招了,家人们   12L:可不大帝除了在这件事上吃瘪其余时候都是标准的龙傲天模版   14L:龙傲天和他比还缺了点,毕竟前者虚构,大帝属实   15L:那可是正史记载的祥rui~不像某些皇帝给自己贴金   楼主:救命太离谱了,如果大帝不是真实人物,谁家小说写这样我一定要去评论区喷   ……   19L:有谁知道大帝的金龙胎记长哪里吗?   20L:不知道   楼主:不知道   22L:也是未解之谜了,奇怪,除了雍正爹亲自撰写的书,其他史料竟然没有纪录   23L:不会是雍正编的吧?   24L:保真,天盛年间配享太庙的张廷玉都说先帝在儿子的事情上执着了点,但迷觉录没一句假话   25L:那就太奇怪辣!总不会长屁股瓣上[吃瓜][吃瓜]   26L:楼上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小心我告你   27L:肯定是长在胸前鸭,或者肩胛骨,帅死了,,   还有,为啥叫我老公贤德大帝啊,和他打遍全世界的风格很不搭啊,,   28L:楼上味有点冲……   楼主:没事没事,支持大帝粉籍多样化[惊恐][惊恐]   30L:其实叫法是没错的,以武力让人服从的贤德也是贤德,最重要的是《贤太子迷觉录》里雍正帝这么称呼,他老说我儿多聪慧多贤德,你们都不懂我儿的好,于是渐渐流传下来了   31L:笑死,雍正爹,大帝最大的黑粉头子   32L:可不兴这么说,小心爹从陵墓跳起来打你   33L:爹!我错了,改天去你碑前送蔷薇花,这可是贤太子最喜欢的花朵,收了花,就不能揍我了哟   34L:哈哈哈哈哈   楼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闲聊区】-【灌水】-【暴言,我老公是训狗大师】   楼主:今天美美回顾了《天盛王朝》,又查了下史书,发现天盛年间的朝会就是一个巨大的训狗现场,谁都朝着我老公汪汪汪   1L:刚想进来喷,以为lz是哪个顶流粉发癫,看到我儿子的年号出现,行,没得喷   楼主:。。   3L:可不就是训狗现场,都给大帝训成啥了,电视剧里不是有官员偶遇大帝,官员条件反射拍自己脸的场景吗,我还骂编剧不看正史看野史,用小脑想剧情,后来证明我是小丑[小丑][小丑]   4L:笑鼠,一样一样,谁懂在正史看见拍巴掌的救赎感,真是这辈子有了   5L:谁保存了那个猫头表情包来着   6L:[宇宙猫猫头螺旋升天]   7L:就是这个!!!   楼主:郑板桥是有记录的第一个迷弟头头吧,我老公就是魅力十足呀,把落魄秀才捧上了国民才子的位置   郑板桥在自传里写皇太子姿容天上有,没有当年的太子,就没有他喷薄的灵感,嘿嘿   10L:嗯…我儿子lpf虽然难评,这话说的倒没错哈(叠甲,没有攻击正常lpf的意思)   11L:lpf什么意思?   12L:老婆粉   13L:老婆粉   14L:等等,那妈粉岂不是成婆婆了[惊恐]我也是妈粉,楼主会乖乖叫婆婆吗?   楼主:楼上别引战,拉黑了,神经,圈地自萌惹着你了?!   ……   楼主:再引战的封楼,我老公可没有14l那样的傻逼粉丝   88L:支持楼主,开除她粉籍得了   89L:可能是年代近吧,史料丰富还一夫一妻,谁懂,风流肆意,看狗都深情的顶级美男,打得全世界跪地臣服,居然坚持一夫一妻!!   不行了,大帝比年代久远的祖龙还好梦,我有段时间都快成魔怔了,打开b站全是梦女二创   90L:好梦是好梦,危险也是真危险。老天鹅,我有回发帖问大帝在那个年代只娶一个老婆是不是有点奇怪,被lpf追着骂了上百楼[大哭][大哭]   91:某些老婆粉出了名的癫,和晚年康熙儿控雍正坐一桌去   92L:别扫射别扫射,我是正常人,也很喜欢富察皇后,就偶尔买买老公周边,同人本和衍生小说   93L:富察皇后是真的和大帝挺般配,温柔姐姐才能劝动调皮小狗[红心]史书说她闺阁时期就偷偷追星捏,写的有点隐晦,还是被史学家扒出来了   楼主:…在梦女帖提富察何意味呢,小姐姐   94L:怎么,还要管我说了啥?你也很好笑捏   【以下吵架400层】   楼主:别吵了,封楼   581L:封楼封楼——   【历史区】-【灌水】-【雍正和大帝的父子情,真好品】   楼主:不是磕他俩的意思,而是童话一样圆满的亲情,真好啊,如果我有这样的原生家庭,做梦都能笑醒   《三只小狗》虽然被叫做大帝的黑历史,但真的好萌,简直萌晕,圆圆凤眼圆圆脑袋,华夏第一美男小时候就是华夏第一可爱!!   爷爷同样爱崽崽。其实我对胤礽挺有好感,想想康熙晚年对大帝的溺爱,我释然了…   娘亲也超级漂亮,天啊,什么绝色美人,他们一家三口感情好好   1L:父子情我不否认,孝明宪皇后就算了吧,大概率母凭子贵,生了条金龙下半辈子无忧了   2L:[翻白眼]少看那些阴谋论博主,招笑,月婵姐姐入王府后被独宠了一辈子是事实吧?哦我大帝也是牛逼了,能强迫亲爹拴牢裤腰带,一辈子就宠他娘   3L:笑死,我大帝是无所不能,战功彪炳万众爱戴威名赫赫,但也没神到这地步哈   4L:可能一楼误解的原因是大帝太彪悍了,那十封保存在国家博物馆的准噶尔战骂爹奏章,展出的时候热搜第一哈哈哈哈,父慈子孝!惊呆世界!   5L:大帝上位后不是还把国号改了吗,把清改为华夏,噗,真不知道雍正爹在地底是爱是恨了   6L:爱爱爱,死了都要爱,雍正那人你还不明白?别说改国号,小金龙干啥都行,朕这样的汉子就是比先帝溺爱~   7L:毕竟是死了都要抱着贤太子觉迷录的人   8L:心疼儿子所以发配大臣拌水泥,古今第一毒唯,谁与争锋?!   ……   77L:一楼别看洗脑包了哈,大帝一家就是最幸福的,古往今来哪个太子敢对皇帝这样。   78L:隔壁二凤羡慕到流泪,晚上偷偷在被窝里哭[斜眼笑][斜眼笑] [179]第 179 章:十七公子杀人啦!   地府办事处。   白珏刚完成第五份工作,太饿了坐在夜宵摊前等吃的,不一会儿摊主端来一大盘烤串。   白珏眼睛亮了,埋头享受起来。   领导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上级交代了紧急任务,这次的任务有点特殊。”   白珏:“唔。”   领导对他这份态度见怪不怪,全五星好评的小祖宗,他抱大腿叫爹都行。   继续笑眯眯地说:“始皇帝嬴政插队委托,他没有保真爱的愿望,只想大秦出现优秀的继承人。”   “最好母族亲缘淡薄,以父皇马首是瞻,让大秦千秋万代!”   白珏差点被烤串噎住,片刻建议:“他可以自己生一个。”   领导:“这不是生不出来吗?”   又劝说道:“始皇给的功德太多了,小祖宗,行行好。”   “我不可能满足他全部的要求。”   还马首是瞻,白珏头一次听到这么奇葩的委托,这是要继承人还是工具小孩?   领导把白珏的意见传达回去,来回扯皮半个月,那边妥协了。   实在是金牌办事员稀有,皇帝们没得挑,听说帝王聚居地连通后,汉隋唐明清五朝都快为“珏”这个字打起来了。   其他朝代争的是归属,唐朝除外——除了李世民以外的皇帝意见很大,杨大凤!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办事处安保森严,始皇高低得飘来看一看。   《惊!一个男人竟让汉太祖明太祖拳脚相向》   《汉宣帝与隋文帝相约决斗,竟是因为他》   白珏不知道始皇在想什么,投胎的时候忧心忡忡。   碰上挑剔的甲方,他的五星好评不会滑铁卢吧?   *   公元前231年,秦国咸阳宫。   冬日清晨,古朴雄浑的宫城一片宁静,除了早起批竹简的秦王政,所有贵人身处睡梦之中。   “十七公子杀人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安宁,贵人们猛然惊醒。   “大王,大王。”中车府令赵高疾步走进章台宫,迎着秦王不悦的眼神躬身道,“后宫出事了,十七公子手持利器,横穿庭苑追杀宦者,此事影响甚大,还请大王定夺!”   年过而立的秦王嬴政剑眉星目,五官浓得水墨描画一般,他放下笔怀疑自己听岔了,实在是赵高所言超出了他的预想。   后宫禁止携带利器,遑论堂而皇之地杀人。   他冷冷地问:“十七?叫什么?”   赵高飞快地道:“嬴珏。”   随即补充:“公子珏今年两岁。”   嬴政:“……”   十七公子往日都是透明人,头一次存在感那么强,连大王都不得不放下奏疏,前去平复事端了。   赵高跟在嬴政身后,看着守卫章台宫的上大夫蒙毅,点了一百披甲武士紧随王驾。   他暗里撇撇嘴,蒙家兄弟就知道同他争大王恩宠。   冬日的咸阳,太阳出来的晚,此时天色尚且漆黑,后宫地界却是一片嘈杂。   逃命的宦者绕了大半个宫苑,还是被嬴珏追上了,只见模糊的身影横躺在地,被扒在身上的孩童一刀一刀死命挥砍。   刀刀入肉,血腥味逐渐浓郁,哀嚎逐渐归于虚无。   旁观的人毛骨悚然,有宫人叫道:“十七公子住手,我等已禀报大王,公子莫要冲动!”   嬴珏充耳不闻,连随后赶来的芈夫人相劝,他还是不听。   芈夫人掩着鼻子,苍白的病容更白了几分:“咳咳咳,你们……还不快去阻止……”   在场的宫人都苦着脸,不是他们不敢阻拦,而是阻拦不住。天知道十七公子的力气是哪来的,一堆人尝试去拦,差点被砍伤,况且天还没亮,他们实在看不清路。   只是芈夫人身为长公子扶苏的生母,虽缠绵病榻,却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她下的命令,宫人们不敢不听。   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咬咬牙扑上去,下一秒,由远而近的一声大喝响起:“大王到——”   是上大夫蒙毅的声音!   就是这么巧,在秦王龙行而来的下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落。   宫人们齐齐松了口气,恭敬地趴伏在地。还有人睁大眼睛,顺着阳光的照射,看向杀人的十七公子。   光来临了,嬴珏的身形再也掩藏不住,只见小孩身穿单衣,嘴唇发紫,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握着一把骨刀。   “噗嗤,噗嗤……”他神情狠戾,像戳木头一样戳着身下的宦者,直到人没气了依旧执着。   秦王到来,嬴珏好似一点没受影响。然而不管是行礼的芈夫人,通报的蒙毅,亦或是看热闹的赵高,当看到嬴珏的那一瞬间,全愣在了原地。   十七公子,他,他竟然和大王长得一模一样!!   不仅是脸,还有神情,已经不是七分八分像了,而是复制了十成十。   浓墨重彩的五官缩小了,分布得与嬴政丝毫不差,原本该有的婴儿肥,却因过分瘦弱消失不见,衬得小孩眉眼越发冷漠阴鸷。   蒙毅恍惚地看看嬴珏,又看看嬴政,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   赵高瞪大双眼,下意识地要跪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不对,这不是大王。   芈夫人捂住嘴,最后赶来的长公子扶苏也愣住了,十七弟竟与阿父如此相类……   一片鸦雀无声之下,嬴珏手挥累了,终于抬起头。   他冷漠地擦擦脸上溅到的血,恰好与人群中的秦王对上了眼。   *   四目相对间,像极了照镜子。   嬴珏歪头看了陌生的男人几秒,冷漠地挪开视线,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从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   嬴政眉峰拢起,扫过嬴珏身上明显被人克扣的单衣,通红的小手。狼一样警惕愤恨的眼神,想来常年被欺负,手上的骨刀,也是用捡来的骨头自己磨的。   他第一时间下了判断,随后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在赵国挨饿受欺,也是嬴珏这般模样。   饶是强大的秦王,也制止不住记忆的闪回,嬴政深深皱起了眉。他厌恶不受控的感觉,决心挥散脑中的记忆,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小孩抱起。   准确来说,是拎起,嬴珏在身形高大的秦王面前,和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哪怕嬴珏大为受惊,拼了命地扑腾,还是没溅起半点水花,反倒把鲜血抹到嬴政玄色的衣袍上。   嬴政还没说什么,嬴珏急了。   小孩眉头一皱,用刁钻的角度拿起衣袖藏起的骨刀,等男人放松警惕的那一霎那,骨刀横在了嬴政的颈间。   扶苏大惊失色:“阿父!”   “来人,快救驾——”   情急之下蒙毅拔出剑,与披甲武士一道冲了上来,很快被嬴政喝止:“好了!”   生命受到威胁的秦王深深地望了嬴珏一眼,三两下卸了小孩手上的骨刀,随后扔到一边。   嬴珏根本看不清嬴政的动作,他微微睁大眼,抿起嘴唇,敌我力量悬殊之下,低垂着脑袋不动了。   嬴政把大氅一掀,将小孩包裹:“为什么杀他?”   前所未有的暖意袭来,嬴珏浑身僵硬,更警惕了三分。   “他几次偷我的肉,不给我穿厚衣裳,该杀。”   嬴珏再次强调:“他竟敢偷我的肉!”   知道冬天的肉有多难得吗,哪怕没什么味道,依旧是小孩认为的珍馐,一次就算了,十次八次他忍无可忍,哪怕事情闹大,他还是要把那贱奴弄死。   奶音一字一句,周围人哑然无声。   扶苏震惊之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刁奴欺主,十七弟竟是过得艰难至此?   芈夫人也震惊地望向贴身女官,她得病以来,一直将后宫托付女官管理。她知晓不受宠的公子公主比比皆是,如扶苏这般受阿父重视的才是少有,可克扣衣食,还是太过分了。   且十七公子是她带来秦国的媵妾项姬所出,项姬与她同为楚人,生下的儿子何至于此?   被芈夫人望着的女官唇瓣嗫嚅,心中一片绝望。   很少人知晓,躺在血堆上的死人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信,哪怕照顾十七公子不尽心,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一劫,她怕是逃不过去了……   早知道十七公子和大王长得一模一样,她拼死也不敢让宦者偷奸耍滑!   无人知晓女官心中的绝望,哪怕最笨的人,也知道清算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无人胆敢打搅大王和十七公子的对话。   嬴政继续问:“为何不上报?”   上报有用吗,他又不是没上报过。   嬴珏冷着脸,觉得男人的问题很是好笑:“我没有阿父,上报给谁听?”   噗通,站起来的宫人又跪下了。   扶苏吓了一跳,连赵高都冷汗涔涔,暗道十七公子太过胆大,比敢于直谏的长公子还要勇敢十分……   嬴政很是不悦,内心的波动迅速淡了下来。   他盯了赢珏好一会:“没有阿父,那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嬴珏依旧绷着小脸:“说不定呢。”   “寡人不和小儿计较。”嬴政也没心思抱他了,他眉目冷漠,任由小孩裹着大氅挣扎着下地。   嬴珏唰地滑到地上,暗暗瞪了嬴政一眼,你才小儿,你全家都是小儿!   如果不是把他逼急了,半个多月没碰上肉,他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发狂。   当秦王了不起?   日后他也会长得这般高大,然后一拳打爆秦王! [180]第 180 章:寡人对嬴珏根本没感情   嬴珏瞪完嬴政,拢着拖地的大氅,就这么扭头走了。   走了……   玄黑色大氅拖行在宫道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嬴政盯着他的背影,不悦之意到达了顶峰。   赵高实在是敬佩万分,整个秦国地界,能不把大王当回事的,十七公子还是第一个。   扶苏亦觉得阿父要发怒了,情急之下大喊一声:“十七弟!”   清亮的声线被冷漠的嗓音覆盖:“目无君父的小儿,不必叫唤。”   嬴政制止了扶苏,不再去管偷了他大氅不还的嬴珏,顶着冬日寒风侧头问芈夫人:“寡人久不过问后宫,这些年是谁在管。”   芈夫人面色更白了几分,跪下请罪道:“咳咳,妾身体不好,托付给了身边的女官……”   女官匍匐在地,浑身抖若筛糠。   嬴政看都不看她一眼:“拖下去,赐磔刑。蒙毅,传寡人令,后宫侍奉的所有奴婢到场观刑!”   “诺!”   哪怕知道自己逃不脱严惩,残酷的刑罚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女官泪流满面地被拖走了,芈夫人惨白着脸,身躯摇摇欲坠。   嬴政见她知道害怕了,拂袖道:“你御下不力,日后也别劳心了。闭宫修养,等身体好了再说,扶苏,送你阿母回去。”   相当于无限期的禁足了!   扶苏心里乱糟糟一片,十七弟的事,说到底也是阿母失察。   可受罚之人是他阿母啊,他张了张嘴,想要代母受过,芈夫人一看扶苏又要犯倔,连忙靠在儿子身上,虚弱地同嬴政谢恩:“妾领罚。”   事实上,若她真的想照顾项姬留下的孩子,即便躺在病床上也多的是办法。   只不过不上心罢了,当年五位媵妾作为陪嫁,项姬本就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芈夫人想起嬴珏瘦弱的身躯,没脸继续待下去,她苦笑着对扶苏道:“送阿母回宫吧。”   ……   太阳高照之时,章台宫。   嬴政新换上一件大氅,不过是和嬴珏拿走的那件迥然不同的红。   赵高急匆匆跨进门槛:“大王,查到了。十七公子生母项氏乃芈夫人带来秦国的媵妾,项姬当年难产血崩,本是母子俱亡的场面,不知为何一刻钟后,濒死的十七公子又有了呼吸。”   芈夫人遣人来报过信,大王因为朝事紧急,说了一个“葬”字便没了下文,至此之后,生母早亡、不得重视的十七公子淹没在了后宫的洪流中。   谁曾想那宦者竟与女官相勾结,更没料到十七公子长了那样的一张脸!   赵高恭敬地禀完,前方忽然传来玉石相击的声响。   他大起胆子抬头望去,只见秦王倚在案边,转着手里的印玺道:“从今往后,后宫寡人亲自管。”   “诺。”   “至于那小儿……”   嬴政放下印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若慢待,岂不是让秦人,让东方六国对秦王生出轻视之心。   只是其中分寸,需把握好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以,他绝无可能让嬴珏与他住一起,嬴珏不认他当阿父,他对那小孩也根本没感情。   放在身边抚养的,有一个扶苏就够了。   思虑了一番对嬴珏的安置,嬴政道:“搬去章台宫后殿养着吧。”   就当是对童年的补偿。   ……   赵高怀疑自己听错了。   章台宫后殿?   章台宫乃大王理政的朝宫,同样也是就寝之所。十七公子若搬过来,是不与大王住在一起,可也互为邻居,难免遇见。   而今公认的秦国继承人——长公子扶苏,虽日日跟在大王身边,却并不住在章台。   如此一来,十七公子岂不是离大王最近的公子了,他还在细思嬴政的举措,感慨嬴珏脸的杀伤力,那厢嬴政不悦道:“还愣着做什么?”   赵高连忙躬身离去,嬴政冷嗤一声,伏案看起竹简。   后宫地界有诸多宫殿,受宠的夫人公子,住处宽敞华丽,不受宠的只能挤在角落里。   嬴珏和十五公子嬴高、十六公子将闾同居一所偏殿,幸运的是还没到大通铺的地步,而是一人一间屋。   不幸的是,屋子破败得各有千秋,十五和十六还好一点,有忠心耿耿的宦者照顾。   当看到赢珏完好无损地归来,嬴高震惊了,将闾也震惊了,尤其是小孩身上裹着的大氅,一看就很华贵。   他们探出头,叽叽喳喳问道:“十七十七,那贱奴果真死了吗,芈夫人没罚你吗?”   嬴珏不说话,他们也习惯了弟弟的冷漠,转而好奇地盯着大氅。   玄色,黑龙纹,再没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此物唯有秦王可以穿,嬴高和将闾愣住了:“嬴珏,你见到父王了?!”   王宫里孩子多了不值钱,在他们印象中,唯有大兄和几个排行靠前的姊姊,能得到父王关怀。   排行靠后的父王并不关心,父王志存高远,成日把精力花在前朝。   而今十七竟是走了大运,嬴高将闾羡慕极了,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远远地扒着门窗问东问西。   当然,他们不敢离太近,因为嬴珏真的会杀人。   “十七,听说父王长得高大英武,到底是真是假?”   “父王有提起我们吗?!”   “……”   “都给我闭嘴。”   嬴珏阴鸷地瞥了他们一眼,不觉得见到秦王有什么好得意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他长大以后定比秦王英武十倍,至于崇拜至此吗?   真是没见过世面,小孩抖了抖脱下的大氅,铺在床榻上,准备睡一觉恢复精力。   以他的年纪,横穿后宫还是勉强了些,方才他跑得手脚都麻木了,强撑着才没有腿软。   顺来秦王的厚衣裳,是为了保暖,也为遮住发抖的丑态。   嬴高和将闾被吼住了,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见弟弟一秒入睡,不敢再吭声。   他们也不是缺心眼,知晓嬴珏过得不容易,他们好歹还有肉吃,轮到十七就什么都剩不下。   如十七能入了父王的眼,真是再好不过,若能在父王面前提他们一提,那就更好了……   两个时辰后,远超往日的喧闹传来,嬴珏蜷缩在隐约闻得见熏香的大氅里,朦胧地睁开了眼。   发生什么了,他一时有些呆,两秒后迅速坐起身来。   小孩警惕地寻摸起硬枕下的骨刀放进衣袖,嘎吱一声,殿门推开,只见一列宦者并一列婢女齐齐朝他下拜:“奴婢拜见十七公子!”   中车府令赵高笑吟吟地跨进来,望见嬴珏的脸卡顿了一下。   随即正经道:“臣赵高拜见十七公子。大王下令公子入住章台宫,臣特地来辅佐您挪宫,若有什么不明之处,公子尽管发问。”   说罢指挥左右:“都小心点儿,特别是公子喜好的东西!”   嬴珏皱起小眉头,彻底沉下脸。   这一堆人不请自来,比两个兄长还要烦人,什么搬家,什么章台宫,他有吃有喝就够了,根本不想被人管。   秦王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奶音怒喝道:“我不去住!”   像,像极了,不管是皱眉还是怒喝,仿佛大王灵魂附身。   赵高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苦着脸解释道:“公子恕罪,大王有令,臣不敢不从啊。”   “怠慢您的女官被处以磔刑,臣万万不想落到这样的下场。”   话落,指挥的语速更快了,嬴珏:“……”   见他绷着脸不说话,宫人们仿佛领悟了什么,三两下快把他的破屋给搬空了。   嬴珏的力气早在清晨的时候用完了,何况他刚醒来还饿着,想继续骂都没力气。   眼瞅着十七公子实在不配合,赵高一边请罪,一边示意力气大的宦者用软锦将公子裹起。   这下嬴珏不搬都不行了。“慢着,”小孩恨恨跺了下脚,继而拱起身子,在枕头底下拼命地摸索,摸索完,他指着被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大氅道,“用这个。”   赵高一愣,然后吩咐:“用大氅裹着公子,走路平稳些,千万别颠了!”   ……   早在赵高领着人过来的时候,嬴高将闾便偷偷扒着窗看,没想到十七真的获得了父王的另眼相待,如今还搬去了章台!   一步登天不过如此,说羡慕怕是都浅薄了些。   两个孩子到底年幼,竟隐隐嫉妒起来,将闾自言自语:“到底为什么呢?”   就凭嬴珏杀了欺辱他的人吗?   可王宫里的孩子,基本都对嬴政的经历如数家珍,颠沛,政变,父王什么没经历过,早已对鲜血司空见惯,即便嬴珏年纪小,他实在想不通。   嬴高忽然道:“指不定十七的性格与父王很像。”   闻言,将闾不说话了。   像吗?回忆起嬴珏自出生到现在的模样,他底气渐渐不足,许久嘀咕:“让我见一次父王,我就知道十七哪里像了……”   *   章台宫本就是咸阳宫中最为壮丽的殿宇,嬴珏的新住处温暖、敞亮,宽阔得像天堂。   嬴珏抿唇站在殿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过了一刻钟,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存在危险,这才慢慢地踏进去。   也不管身上的脏污会不会污染干净的殿宇,小孩直直坐在了膳桌后,盯着贴身服侍的宫人道:“上膳。”   很快,膳食呈现在嬴珏跟前,有肉有奶,比他从前过年吃的最好的一顿还要丰盛。   不敢想象。   ……不吃白不吃。   试探完毕,悬在心中的不安终于削减,嬴珏三言两语从宫人处得知秦王不会来看他,只不过吩咐了中车府令,给予他安置的地方,嬴珏松了口气,搬家的烦躁彻底消失不见。   嬴珏松开大氅,伸出红彤彤的小手,狼吞虎咽用了起来。   另一边,前殿。   轮到批阅奏疏的秦王烦躁了,原本都忘了那小儿,可恨竹简竟出现了一个“赵”字。   幼时太后赵姬在赵国护着他的一幕幕,以及赵人朝他扔石头吐涎水的场景时不时在脑中闪现,和今早嬴珏杀人的场景交织在一起。   嬴政放下笔,和待命的赵高道:“寡人去看看他。”   他?   谁?   嬴政冷淡道:“公子珏。” [181]第 181 章:他的脸,和秦王一模一样!   此时的后殿却是不复秩序,一片忙乱,起因来自于十七公子的不配合。   嬴珏风卷残云地吃完饭,便有宦者恭敬地上前收拾,另外几名宫人端着新衣裳,还有上好的伤药进入大殿,温声说道:“公子,让奴婢服侍您沐浴,为您涂药吧。”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嬴珏坚决不同意。   让宫人近身,万万不可能!   他最厌恶生命掌控在别人手中,早上的秦王太强大了,他打不过,现在这群人,休想。   小孩站了起来:“出去。”   看着宫人为难的神色,他冷淡道:“滚出去!”   “你要谁滚出去。”更为冷淡的男声响起,嬴政不经通报随意地踏了进来。   扫一眼殿内的状况,发现嬴珏极为警惕地盯着自己,像幼狼一样耳朵都快竖起,顿时烦躁感又来了。   嬴政想说你别用寡人这张脸做出这样的神情。   没有半点威严感,岂不是让东方六国看笑话,尤其赵国。   然而看着嬴珏身上裹着的、不曾放开的大氅,他难得忍住了,沉声问宫人:“公子珏又怎么了?”   赵高跟着望过去,领头的宦者立马拜道:“回大王,奴婢们欲伺候公子沐浴,还有涂药,公子不、不许。”   大王威势太甚了,咸阳宫的宫人无人不敬畏,他们生怕嬴政发怒,治他们一个侍奉不尽心的罪,低着头战战兢兢。   嬴珏皱起眉,秦王这是到他面前耍威风来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对方一拂袖:“公子珏脾性如此,不必管他。你们自去准备热水,寡人来。”   在场众人皆是呆了呆。   来,来什么,大王要亲自给十七公子洗澡?   赵高也以为自己听岔了,可事实告诉他,没有。   嬴政宣布完毕,盯着嬴珏难得放缓声音:“喜欢这件就留着吧,寡人不会拿走。只是它脏了,需拿去清洗,不必如此珍惜。”   嬴珏顺着他的眼神,缓缓看向身上裹着的大氅。   小孩炸毛了,什么珍惜?   他大声道:“我才不喜欢!因为暖和而已。”   宫人们吓坏了,脑海化作空白,赵高浑身一抖,默默低头,不敢再关注事态的发展。   嬴政彻底怒了。   如今他发现了,这小儿就是要和他作对。   要不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他早就把嬴珏扔进废宫!   秦王冷冷道:“沐浴的事,今日由不得你!”   随即大步上前,三两下要把嬴珏擒住,偏偏小孩早就在被欺负的境遇下锻炼出超强的反应,加上方才吃饱了,力气恢复不少,一时间爆发力竟是前所未有。   他泥鳅似的一扭,从嬴政掌中溜了出去。   嬴政霎时更为恼怒,转身加速去追,一场老鹰捉小鸡正式在章台宫上演。   宫人:“……”   赵高:“……”   守卫章台宫的武士更是风中凌乱,武士齐齐看向蒙毅,他们的眼睛没出问题吧?   蒙毅也懵了,努力辨认一追一逃的人。   嗯,没认错。   等等,十七公子真是习武的好苗子,竟能在大王的追捕下坚持十秒……   在秦国上下的认知里,他们大王文治武功,绝无敌手,故而十七公子能逃这么久真的不容易,何况嬴珏今年才两岁。   但也仅仅如此了,十五秒后,嬴珏被嬴政拎了起来,两只细腿在半空扑腾,可怜弱小又无助。   叮叮当当,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只觉怒意舒展的嬴政低头去看,原来是小孩扑腾的时候,衣袖间的骨刀不小心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王难得有些疑惑,怎么还有?   原先横他脖颈的那片,不是被他拿走了吗。   嬴政也不嫌嬴珏浑身脏污,把扑腾的幼童制住,凝眉去搜,最后发现嬴珏身上、鞋里,居然藏有八片骨刀,囊括了不同形状,不同厚度。   嬴政眉心一抽。   他难得有对旁人服气的时候,他问嬴珏:“你梦想是做刺客?”   嬴珏奶音弱了弱:“你管我。”   嬴政偏要继续管,他拎着小孩衣领冷笑起来:“出息了,堂堂秦国公子,同寡人长相极类,去当刺客也不怕名扬天下,被人耻笑!”   嬴珏气得狠了,这人以大欺小真不要脸。   原本因为跑不过被抓住,能屈能伸意图认输的十七公子,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竟同方才发怒的秦王像了十分。   他冷哼:“当刺客怎么了?我的梦想就是刺秦王!”   嬴政:“……”   赵高:“……”   章台宫一片安静,嬴政再次大怒。   无知小儿!   那些从未见过他的公子,若有机会觐见,定是毕恭毕敬,崇拜不已,哪会像嬴珏这般!   他拎着嬴珏回到后殿,闯入浴房,三两下剥光小孩的衣裳。   嬴珏瘦弱的身躯很快显露,肤色苍白,身上却没几两肉,尤其是常年裸露在外的小手,遍布红彤彤的冻疮,唯有吃饱的肚皮鼓得吓人。   嬴政的怒火顿时像戳破了的气球,消失了。他绷着脸,对候在一旁的宫人道:“还不过来?”   又命令赵高:“你也来!”   秦王从未服侍过别人洗澡,对自己的力气又有自知之明,想着万一把这小儿洗坏了到底不妙。   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决定在一旁观看,也是监督。   ……   宫人们瑟瑟发抖,实在是大王的监督太吓人了,转过身,眼前又是十七公子那张与大王一模一样的脸。   天啊,这里难道是地府吗?   对着十七公子,力道轻了重了都不行,他们只能试探着上前。   奈何被剥光的嬴珏恼羞成怒,加上被讨厌的人盯着看,再也忍不住在浴房发狂了。   “别靠近我!”嬴珏拳打脚踢,攻击凑上来的宫人,甚至用嘴撕咬。   “哎哟!”赵高就这么不幸地中招了,他惨叫一声捂住手,“公子,是臣!”   嬴珏才不管他是臣是鬼:“滚开,滚开……”   热水溅了一地,连嬴政的袖袍都浸湿了,嬴政眉头紧皱,终于失去耐心:“一群废物。”   赵高哭丧着脸:“大王,十七公子这般排斥,臣等无能为力啊……”   嬴政烦躁地让他滚,精准上前擒住小孩的腰,片刻换了个姿势,把擒换做扶,身躯死死地制着嬴珏的手和脚,不让嬴珏捣乱。   做完这些,他刻意收了自己的力气,对手足无措的宫人道:“用软巾给公子擦身。手放轻点!”   宫人们大松一口气,连忙一拥而上,轻柔地为嬴珏擦拭起脏污,特意避开了冻疮的皮肤。   另有宦者搬来装了热水的铜盆,为嬴珏洗发。   不一会儿浴房泛起雾气,模糊了嬴政的眉眼,嬴珏的抵抗也微弱下来。   实在是沐浴的感觉不痛,很舒服,和往常半冷不热甚至冰冷的擦身水完全不一样,他抿着嘴巴,决定等洗完再和人算账。   不知换了多少遍脏水,脏小孩终于变成香喷喷的瘦小孩。   嬴珏穿戴完毕,摇身一变成了华贵的十七公子,手也涂上了棕褐色的药膏。   宫人像打完一场大仗一般,额头遍布热汗,唯有嬴政八风不动。   实则秦王脊背也爬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只不过无人发现而已,他心想,给小儿洗浴真麻烦。   ……   一切结束,嬴政慢慢把嬴珏放开,却存了个心眼,防止嬴珏暗算他。   小孩冷着脸,顾忌手上涂了伤药,想了想,觉得还是用脚好了。   他余光瞄准嬴政的位置,趁着男人转身的间隙,愤恨地踢了下铜盆,哪知嬴政迅速闪到一旁,带着笑迎上来的赵高当即被水泼了一头一脸。   赵高:“……”   变成落汤鸡的赵高愣住了,嬴政皱起眉,心道赵高怎的如此废物,连两岁的小儿都躲不开吗?   不过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看了看淋湿的袖袍,嬴政揉揉眉心。   公子珏这里,不能来了。   实在是此人目无君父,胆大包天,若下回再来,还不知自己会如何生怒。   实在是个大麻烦。   秦王迅速变得冷淡,最后看了嬴珏一眼,便回到前殿。   “来人,抬热水,寡人要沐浴。”   *   讨厌的人终于走了,嬴珏浑身放松下来。   他狠狠瞪了空旷的殿门一眼,爬上寝殿的床。   被暖烘烘的毛领包裹,察觉到久违的舒适,小孩新奇地低下头左看右看,袖口竟还绣了金丝。   嬴珏小心地摸了摸,心里惊叹,脸上仍是冷冷淡淡。   脑袋转动的幅度毕竟有限,还有些观察不到的衣裳细节,嬴珏陷入沉思,对了,铜镜!   虽然他没见过这宝贝,但也听说过此物的神奇,嬴珏拍了拍床:“来人。”   候在殿外的宦者迅速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嬴珏道:“拿铜镜来。”   哪怕和公子相处时间很短,但宫人已然习惯了他和秦王相似的说话方式。   实在是一惊一乍的次数过多,已经产生抵抗力了,宦者当即温顺地答:“诺。”   不一会儿,嬴珏面前举了方铜镜,因为他手上满是膏药不方便,故而宦者主动请缨,说奴婢替公子代拿。   嬴珏同意了,还没下达命令,镜子里率先显露出自己的脸。   晴天霹雳之下,小孩愣住了。   镜子里的容颜,怎么和讨厌的秦王一模一样?!   嬴珏瞪大眼睛:“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