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帝与妃 作者:布织鸟不知 简介:   兴平二十一年,暮秋。   琼山不知春依旧翠绿一片,帝王堂溪瑾携子侄踏秋,却在层林深处撞见一抹白。   那女子恍若山间鬼,又似人间雪,衣袂似被山雾浸过,朦胧得看不清轮廓,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山野之间。   帝王将其带回宫中,封为叶宸妃,赐小名 “泠泠”。   他原以为古书上为女子误国乃是笑谈,却不想自己却早已沦陷。   他重修长乐宫,极尽奢华远超规格;他罢了三日早朝,亲手为她折遍城郊的晚桂;连她随口提的一句 “宫中无趣”,他都立刻命人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只为博女子一笑。   满朝文武皆说帝王荒唐,可堂溪瑾望着她清淡的眉眼,只觉得把这江山拆了给她玩,都抵不过她偶尔弯起的唇角。   只是他从不敢问,“你心里可有我?”   他怕她垂眸不答,更怕她抬眼说 “没有”。   十年光阴弹指过,堂溪瑾的鬓角早已染霜,女子却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而帝王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攥住她的裙角,声音气若游丝:“泠泠,你是否愿意随我同归幽冥,以此长伴。”   女子却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在合上双眼之前,帝王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看着女子一边垂泪,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那双手的主人,是他的太子,堂溪延。   -   叶卿曾经想要一场入室抢劫一般的爱情。   然后成真了。   ……虽然是以奇怪的方式吧。   也没人告诉她穿越之后会被零元购啊,不过放在古代好像的确正常……   一朝穿越,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就莫名其妙被老皇帝打包带走,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快乐生活(古代版)   等等,莫非我拿的是女主剧本?   和编编商量好了,入v时间是下周五,当天三合一万更!   感谢大家的喜欢!   阅读前必看!!!   1.是一款莫名其妙的宠妃模拟器……   (强取豪夺文)(雷点很多请谨慎食用)(娇妻文)(无大纲战士写到哪算哪)   2.阶段性1v1,女主男主都非c,男主们就是刻板印象封建大爹(but:恋爱脑版本),和部分男主有年龄差,介意者谨慎食用   3.女主万人迷,一款明月,是的就是那著名的表格,所有人都给我乖乖按照那个分类,女主对于男主们的动心属于一个薛定谔的状态,文案上的故事估计要到很久之后(是的),全文大概两百章左右,剧情比较慢   4.女主的年龄一直被定格在穿越的时候,是普世意义上的长生不老   5.这一点忘记说了啊啊啊啊啊啊,女主是会弑君的,所以大家可以猜猜杀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宫斗 轻松 万人迷 第1章 第一章:山间鬼   人间无此颜色。   如雾似幻,又同山间鬼魅。   山林中十分安静,此时正值夏末,天气却依旧炎热。   琼州多山,又地处中原,与京师所在的洛州相邻,其群城云深又有“天下山色尽在其中”的名号,文人墨客与达官显贵向来喜爱来此山中避暑,清溪竹色相互照应,倒也诞生了无数佳句。   但现在。   无论是那些佳句还是什么其他的,都和叶卿没有什么关系。   “啊?”   “学校后山有这么大的林子吗?”   谁懂上一秒还在学校主干道上狂奔,结果下一秒就摔倒了一片竹林里面的感受。   比起眼前场景的切换,她更担心要是待会上课点到没点上怎么办。   从外套里面摸出手机想,让班长帮帮忙签到——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   罢了,现在应该也赶不上,大不了之后重修补考吧……   叶卿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刚刚摔在一片草从里面,像一条被晒干的死鱼。   掀起自己长裙的一角,发现只是多了几道划痕,再过一会应该就没事了,其余的地方也没有疼痛的感觉。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不过……   她抬头,眼前的竹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就连天空也被覆盖,只留出一小块阳光照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叶卿从宿舍楼里面冲出来,在经过学校食堂的时候稍稍纠结了一小会,果断继续向教学楼跑去。   学校有竹林吗?应该有的吧,在食堂后面一小块,她记得去年还在那挖过竹笋。   但……有这么大吗?   叶卿心中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起来,刚刚为什么会摔倒?像是有人在身后推了一把,那里本应该是个平地,结果却像是滚下了山坡。   向身后看去,却依旧是一片密密的竹林,什么山坡都没有。   如果这片竹林真的在食堂后面的话,那么应该是能看见食堂红色屋顶的。   但是现在眼前什么都没有,这里很安静,只有在风穿过这些绿竹时,才能发出某种细密的声响。   鸡皮疙瘩起来了。   叶卿搓了搓手臂,冷不丁的想起来一些奇怪的故事。   其实比起穿越之类的情况,叶卿第一反应是自己遭遇了什么灵异事件。   每个大学都会有的那种,很常见的,学姐在迎新晚会上专门喜欢用来吓新生的那种。   “不过卿卿你完全不会被吓到唉。”   学姐表现得很可惜。   “不,我其实有被吓到。”   叶卿是这样回答对方的,很显然对方不信,因为她的表情太过于平静,导致于这种话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但听完之后,叶卿在宿舍中开着自己的小台灯睡了一周。   后劲有点大。   有点扯远了,但现在叶卿需要离开这片竹林,挑了个似乎是来时的方向,她向前走去。   之后还要修手机,今天周五的话,先回去借舍友的手机和妈妈打个电话保平安……叶卿一边走一边想,却感觉自己始终走不出这片竹林。   会有蛇吗?   这么大的竹林。   但一定有虫子,希望不要被咬。   几乎是强迫性的,叶卿让自己去想那些琐碎的东西,以来掩盖心中升起的那些不好的预感。   总感觉,好像离开了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今天叶卿穿的一条白色的棉布裙,裙角与杂草摩擦而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手上的银镯在走动中发出碰撞的闷响,却又在投射下的日影中发出光亮。   出门很匆忙,连眼镜都没有带,她只能眯着眼努力看向远处,黑色的齐肩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翘起。   她是一个本身就没什么方向感的家伙,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林中打转。   只是走来走去,无论怎么样,眼前都只是这片无尽的竹林,那些苍翠的存在像是竖立着的牢笼,阻止着她离开这片区域。   有点累了。   脆脆鲨大学生不爱出门,每天的运动量就是从宿舍到教学楼。   没有水泥地的山路更是不好走,叶卿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知之明,也对自己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叶卿却在叹息之后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叮叮咚咚的,空气中飘来了几丝清新的水汽。   这里的不远处,似乎有水源。   喝口水歇会也不错。   趁这个时间稍微整理一下吧。   ——   “此山名为不知春。”   故地重游,对于文帝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堂溪瑾也年轻过,在还不是文帝的时候,他跟在父兄身后,也曾在山中骏马疾行,碾碎路边丛丛花草,弓不离手,长箭离弦,远处的猎物便一击命中。   时光荏苒,从不怠慢任何人,即便对方是九五之尊。   如今的文帝身处高位,洛城本离琼州不远,算上路程也不过数十日,可他却直到如今才重新回到这里。   不过物是人非。   “不知春?可这处处皆是春色?”   紫衣少年转头左看右看,束起的马尾甩在身后,周遭一片浓翠,看不出任何秋日之景,反倒像是春末。   能够在文帝身边说话如此随意的少年,宣国上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温则。   他的母亲是文帝最小的妹妹——云和公主之子,父亲是太子少傅,年幼体弱多病,也算是在文帝身边长大的孩子。   二人走在前方,侍卫与宫人都在几步之外。   琼州是文帝故居,常有重兵把守,云深附近的治安良好,在到来之前也做过清场,那些影影绰绰的林中,如今不知埋伏着多少近卫。   “——”   文帝似乎叹了一口气,他现在有些后悔带这孩子出门了,现在满腔惆怅不知如何诉说。   如果放在旁人身上,早就开始引经据典,追着捧着诉说他那些人尽皆知的过往,满满尽是奉承之语。   身边的小子到来得舒服,竟让他开始做介绍。   “天下山色尽在云深。”   文帝在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天边的云,那一某白像是要坠下来一样,飘在半山之间,与雾气纠缠在一起。   “有文人曾感叹,见过此山,不知其余山色之美。”   “哦——”   紫衣少年恍然大悟,他笑着眯眼。   “此处四季为春,见过此间春色,便不知天下春色之美。”   “故名为不知春,我说的对吗?”   他的语气随意而又跳脱。   “还算聪明。”   “不过我也有听过别的!”   “据说山中有鬼魅者,身着白衣……好痛!”   “玩物丧志。”   不用说文帝也知道,对方话语中的东西,不是民间传说,就是不知道什么话本中的东西。   温太傅看上去挺正经一人,到底是怎么教出这种孩子的……   “哎嘿。”   被骂的人嘿嘿一笑,继续跟在文帝身后。   文帝已过而立之年,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只是爬山远不在话下,前几年甚至御驾亲征北地。   可他身上并无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就算穿上那身甲胄,也是一副儒将模样,现在一袭白衣,看上去到像是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   远远地,文帝一行人听见了溪流的声音。   似是风动,林叶的声音夹杂着流水潺潺,日影似乎黯淡了一瞬间,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聒噪的孩子没有跟上前,只呆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某个方向,像是丢了魂一般。   “山……山鬼?”   话语中竟满载向往之意。   而顺着他的目光,文帝也同样转身看去。   水色浸湿了裙摆,深色的石块与肌肤的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如同初春未化开的一捧新雪。   她就这样突兀而又自然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出现在山林之间。   ——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文帝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这句诗,又想起年幼随着父兄一同来到洛城之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再看去,目光所及,却只觉风声越发大了起来,打破了林中本来有的平静。   她就站在那,瞳色很深,像是一阵风,一朵落下的花,一点一点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存在。   首先回过神的人是不远处的侍卫与宫人,几乎是在一瞬间,他们便出现在了文帝周身。   暗处的长箭也对准了那片雪色。   直到目前为止,亦无人分辨出眼前这个存在,究竟是人,还是山中鬼。   她这样突兀的出现,带着竹林中的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其中。   而温则却是想起了话本中的故事。   琼州坊间有言,少女因匪盗亡于山中,不得归家,化为山间鬼,商队游行路过,忽有大雾,雾中人一袭白衣,恳求游商带信归家。   商人言:身无一物,何以为信。   山间鬼削其发,言:以此为信。   商人离山,却食言而肥,将其发抛于荒野,不多时,因病而亡。   齐肩的短发,一袭白衣如雪,如若不是山间鬼,那还能是什么?   温则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颊旁,那里隐隐反射着几抹水色,是水?还是泪痕?   他的指尖摩挲,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拭去那抹水色的冲动。   黑色的近卫挡在文帝前,又上前一步,踩在堆积的竹叶上,手中长剑向前。   “来者何人!”   这一声终于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惊起了一众飞鸟。   “……”   在众人的注视下,鬼魅终于有了动作。   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那异于常人的短发贴着脸,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向下落。   她似乎并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谁,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某个存在的身上,而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同样也不在乎近卫伸出的长剑,不在乎自己正被团团包围住。   只是自顾自的开始说话。   “我迷路了。”   “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某个地方,像是一片飘落的新雪终于飘向了大地。   她看向的人,是一袭玄苍色长袍的文帝。 第2章 第 二章:晚来风   “女郎是迷路了吗?”   穿紫色衣服的人说话了。   他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不,或许更小一点。   表情有些看不清,但从声音来听的话,似乎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但,女郎?是什么称呼。   拍戏吗?   叶卿点点头。   她其实很困惑为什么对方都穿着古装,而且站在最前面的人还拿着道具,但一想到有可能是自己误入了什么拍摄现场……   也很合理。   向前走了几步,三百多度的眼睛终于到能看清楚对方的范围内。   有很多黑色衣服的人,似乎是护卫之类的群演?看上去很有规模,将中心的人护在其中,每一个人都死死地盯着她。   就好像她是什么威胁一样。   或许现在唯一没有动手的缘故,就是还未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   而中心的位置。   紫衣服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看起来年龄不大,非得说的话,看上去像是大一新入学的学弟,眼睛很亮,看见她望过去,还露出了一个笑脸。   而另一个人……   叶卿看过去,却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   目光相撞,反倒是她先一步挪开。   嗯,非得说的话,气势和来学校巡查的领导很像,叶卿有幸当过志愿者,对方的身边也像是眼前人一样,周边围了一圈的人。   是那种看上去很好说话其实很难搞的家伙。   “你是谁?”   温则又开口说话了,反正他的人设是没脑子而又莽撞的家伙,现在出声倒也并不有什么奇怪。   “问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叶卿。”   她不紧不慢的回答,有些困惑。   不是说过了吗?   “我在这里迷路了。”   太尉林宇追随文帝多年,是天子近臣,在见到那一袭白衣的少女出现时便已汗流浃背,在已经清场过的山中再出现他人,无异是在拿陛下的安全开玩笑。   林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按理来说就算有农户误入,也早已应该被拦下。   可眼前的人,分明看上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行动也完全没有习武的痕迹。   又怎么会直直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才被发现?!   难不成真是山精野怪?   林宇管不了这么多,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手中握紧腰间佩剑,不远处早已有弓手预备,只要一声令下——   文帝却道:“退下。”   也正是这一句话,让叶卿意识到,眼前这个穿深颜色的人,是这里的话事人。   因为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那股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瞬间消散了,好像有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下更像学校领导了。   ……   只是,能不要再看着她了吗?   感觉很奇怪。   叶卿像是被视线烫了一下,只想把自己藏在什么后面。   “对呀对呀,或许只是迷路了,干嘛这么紧张?”   温则有些意外,但很快顺着文帝的意思打起了圆场。   “在山间迷路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女郎若是想要下山,不如和我们一起?”   山间鬼摇摇头,似是打算拒绝他的邀请。   那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始终充斥在她的周身,像是下一秒就要随着雾气一起消散。   “这个时候下山马上就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秋季山间虫蛇猛兽居多,很危险的。”   温则还在努力劝说。   秋季。   马上天黑。   虫蛇猛兽。   排除掉对方框自己的可能,也排除掉灵异事件的可能,那么剩下那个最离谱的结果已经出现在面前了。   所以为了避免被当成疯子。   叶卿将自己马上脱口而出的拒绝咽下,只能点点头。   再抬眼,却看见那个老伯似乎对着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不远处白衣的侍从走上前,弯着腰为她递来一件深色的披风。   颜色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是同样沉重的色彩。   “山间风大,女郎将披风披上吧。”   侍从声音有些低,也不抬头,只是将衣物双手递过来,十分恭敬的样子到让叶卿有些不太习惯,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一阵风正好挂过,对于夏天打扮的她十分不友好。   “披上。”   轻飘飘的话语出现了,那人似乎很习惯用这样近乎指示的话语,让听的人很难以拒绝。   好吧。   就当是热心老伯的关心吧。   叶卿接过披风,布料摸上去的质感有些说不出来,应该是很好的那种,和网购来的汉服质感很不一样,表面是一层深色,却在阳光下能看出细密的花纹。   深色的披风将她笼罩在内,似乎隔绝了山鬼与雾气的接触,众人再看她,便脱离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但仍旧像是一捧细雪。   玉面朱唇,极淡极艳。   不知是谁为这幅景色倒吸了一口气,在堪堪撇过一眼之后便不敢多看,恐为此丢了心神。   暖和了。   但披风好长啊,他长得还挺高,叶卿拨弄了一下,发现披风下摆就这样落在地上。   然后叶卿抬头,发现有个人似乎在瞪自己。   也是一个高个子,身着甲胄,刚刚也是他第一个拿着长剑冲上前,挡在叶卿面前。   这样的短发,看上去还是与中原的习俗有些不一样。   林宇下意识想到外邦,是北地,又或者是西方?可是对方的样貌看上去倒像是中原,如果是探子的话又怎么会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难道是罪臣之女,在大宣的历法中倒是有削发的条例……   近些年来鬼神之说兴起,林宇倒是不信那些,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还是觉得眼前之人应当被抓起来好好审问。   他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近卫已经悄悄扯了他的衣袖好几次。   跟在林宇身边的人自然是他的亲信林苗,他此刻有些无奈。   将军别看了好吗,你没发现那女郎被你看的有些不自然吗?   等等,温小少爷似乎在瞪你!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注视实属冒犯,林宇收起长剑,回到了文帝身边。   还未站定,他就发现眼前紫色的衣袍翻飞。   “我是温则,字舜之!”   “女郎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如果不是我们在这里的话,你一个人下山很危险的……”   温小公子的这幅模样倒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他虽看上去真诚热切,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这一待遇。   在洛城之时,许多趋炎附势之人也曾与他有过接触,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可眼下,温则却凑了过去,围在那女子的身边左转右转。   不是害怕对方摔跤,就是护着对方走下那不算崎岖的山路,眼睛亮晶晶的,耳尖却泛起了微红。   但如果让温则来说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的异常——他也说不上来。   洛城中美人无数,他从小更是在宫中长大,见过无数如花一般的女子,如若只是因为外貌的话,他倒也不必如此。   但……   他眼底明亮,趁着林中的一阵风挂过,接住了一片落下的竹叶。   这片竹叶本该落在地上,与万千零落本该一般归于泥土之中。   但此刻却被温则捏在了掌心。   只因为这片叶子刚刚落在了少女的肩头,风一吹,落在了他的手中。   鬼使神差一般,他记住了这片不一样的叶子。   而后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懊恼,温则感觉自己是不是有些话太多了,连连追问,倒也没有一句能够让对方回答的间隙。   她……会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吗?   “叶卿。”   温则抬头,却只看见了少女的侧脸。   “我的名字叫做叶卿……”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看过来。   “没有字。”   “但是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叶卿说话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珍重的错觉。   哪怕是一件再小的事,被她这样说出口,就会给人一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至少现在,温则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雀跃了起来。   山间春色,阳光正好,温则与叶卿二人站在一起,人影成双,如果忽略掉女子那有些奇怪的打扮,那的确不愧为一对璧人。   而文帝却正巧将这一幕入了眼。   比起自家子侄的喋喋不休,他却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少女的肩头。   深色的披风掩盖了对方的一袭白衣,可这般天色,着实还是有些单薄了。   二人走近了些,似乎是注意到了文帝的目光。   温则表现得格外乖巧,只小声的喊了一声:“舅舅。”   而叶卿也看过来,目光盈盈,一双明眸如水面般倒映出文帝模糊的影子。   她还记得是这位老伯给她了一件披风。   多说多错,只能嘴角微微抿起扯出一个笑意,点点头,低声道一句。   “多谢。”   眼看那女子走近了,林宇想要挡在文帝与她之间,身后的亲信却扯着他的披风,不让他上前一步。   林苗想太尉你可看看脸色和情形吧,陛下都赐对方披风了,难道现在要将那女子压下去吗?   况且温小公子明显已经沦陷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   就算她是什么探子,也绝对不会现在在这里暴露!   身边的动静并不值得文帝注意。   他只看见少女在走过来的时候,在点头时,脸颊旁摇晃的发丝。 第3章 第三章:水杉别   马车,是一种很晃的东西。   这是叶卿坐上去之后,唯一的感想。   在橡胶还未出现的古代,就算在马车中铺上软垫来减震,也到底不如现代的小轿车。   再加上道路的颠簸……   难怪古人也很讨厌出行呢。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安排的,叶卿居然是自己单独坐在一辆马车中,在人群的簇拥中,她被侍从扶着走上马车。   马车的主人似乎是名字叫做温则的紫衣少年,因为对方下意识想要上车,但像是学校领导一样的老伯轻轻往这边撇了一眼。   温则就立刻停下了动作,轻咳一声,站在原地乖乖不动。   但很快,不动是不可能的,他抢过了不知道是谁牵过来的马,一个翻身便骑了上去。   很帅,很像古装片里面会出现的炫技动作。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眼睛很亮,咧着笑,朝着叶卿这边看过来。   温则长得很好看,安静的时候甚至有点女相,是那种会被家里长辈都喜欢,会被夸的漂亮孩子。   但骑上马时候的模样,倒有些鲜衣怒马的意味了。   好厉害。   叶卿不知道这样的感叹有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对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过去的感觉,着实是有些。   孔雀开屏。   是错觉吗?   坐在马车内部的叶卿试图甩开这个想法。   其实直到上车之后,在透过那些厚重的帘子之时,叶卿才有一些自己真的穿越了的实感。   马车侧边有帘子,颠簸中出现几道缝隙,能够让人窥见外面的景色。   人们都穿着古装,围在马车旁的人也都配置着刀剑,行动有素,非得说的话,大家都像是机器中运作的一环,沉默而又精准的执行者上位者传达的命令。   这样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拍戏吧。   如果说一开始还能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从答应同行下山的时候开始,所见的一切都在逐步验证她真的穿越了这件事的事实。   下山之路出乎意料的短暂,或许是身边有可以说话的人。   叶卿在悄悄观察对方。   温则很显然就是那种,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天然的透露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单纯。   这种人大学也有不少,大多数都是表面上过得去的体面人。   只要不撕破脸皮,只要不在乎对方无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总体而言还是能够聊得下去的家伙。   至少现在,叶卿还需要通过他去了解这个世界。   不过……   对方的态度,有些存疑。   面对自己这样的陌生人,没有半分警惕,反而热情的有点像是景区的导游。   “这是我第一次来琼州,这里的山景很美,不过据说冬季的雪景更美……可惜这回事看不了了。”   温则表现得很遗憾。   没有见过雪的南方人·叶卿看着对方。   “我也没见过呢,应该是很好看的景色。”   “没见过雪景?叶姑娘是南方人吗?”   “……是的。”   叶卿意识到了什么,别过头,不去看对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呐呐回了一句。   感觉多说多错,所以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她大部分的回答都选择含糊应对。   走在前方的文帝倒是有一直注意这边,只要微微转头就能看见少女苦恼的模样。   其实不耐烦的样子很明显,但另一个的家伙并未察觉,反而在叶卿的一问一答之下说的更欢了。   发丝下的眉毛微微皱起,在走动下两颊也染上了些许血色。   看起来倒是一团孩子气。   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在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会幻视虚无缥缈的一片雾气呢?   明明更像是初生于世的幼兽,带着那种与人间格格不入的气质,披上了一副美丽的皮囊。   不知为何,堂溪瑾对此有了些探究欲,就像是被微风吹起波澜的水面。   发现温则与自己并不乘坐同一辆马车,其实叶卿有稍稍松一口气,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太难办了。   属于是在学校也是能避就避的那种。   她向来应付不了过于热情的人,无论是迎新晚会上的社交恐怖分子学姐,还是眼前的温则。   刚认识不到……半天吧,他就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让叶卿呼唤他的字,说是这样更加亲切一些。   婉拒了哈。   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其实叶卿这般对温则的印象,才与洛城那个名声显赫无人不晓的温则有很大的偏差。   至少,在众人眼中,他绝对不是一个平易近人而又热情的家伙。   只不过是因为“她”的特殊罢了。   而同样坐在另一辆马车中的文帝却在闭目养神。   跟随在身边的侍从是何等的人精,不用主子吩咐,那些命令就已经传下去,应该过不了多久,那个女孩的身世就会送到文帝的面前。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哪,这些问题也会随着那些资料的出现而迎刃而解。   但这次,文帝的心中却莫名的有些预感。   或许会没有结果——他这样想,却悠悠睁开双眼,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这会是一件好事吗?又或者是坏事?   他讨厌无法掌控的事情,却又感觉因此多生几分乐趣也不错。   前提是,那个人能够给他带来乐趣。   这样想着,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停住,对于文帝这次的故地重游,并非只是那一座山,他们现在来到的地方,是水杉别居——也是先帝在琼州时的故居。   文帝自小在琼州长大,其中不少时光都在水杉别居度过,先帝与他都是念旧之人,这里也因此保留了下来。   据说先帝每隔几年都会来此小住一段时间,于是这里不断修缮扩充,规模竟逐渐向行宫靠拢。   反倒是文帝,如今的天子,在先帝病逝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清泉撞石,水声依旧,时间像是从不在此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如曾经离开的那样。   只是物是人非。   “已经为叶女郎准备了日常所需,只是……”   内侍宁福是跟随在文帝身边数载,他看上去却有些犹豫,支吾了几声都没继续往下说。   “只是什么?”   上位者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宁福却如若山间坠石砸在身上般。   “奴婢一开始为叶女郎准备的住所是临水榭,结果温小公子听见后嫌住所偏远,说是要离他那近一些……”   这本是一件小事,但那位叶女郎身份不明,在安排住所的时候也有考虑到安全的因素,只是没想到在吩咐下去的时候,被刚下马的温则听见。   于是插了一脚。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文帝随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自己那不值钱的子侄已然凑在了那少女的身边,明明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却向对方开始介绍了起来。   另一人倒也听得认真,随着那些话语连连点头。   只是二人,凑的未免太近了些。   “那就安排在白水宅。”   文帝轻轻丢下一声惊雷,转身走进了水杉别居。   宁福有些错愕,只因为那白水宅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别院,而是多年前,在文帝还是绪王之子时居住的院子。   这样的话……   他看着远处的少女,飞快扫过一眼,内心却百转千回——那的确是个美人不错,落在后宫那样的花团锦簇之中也没办法被淹没;只是宁福看温小公子的动向,少年思慕,情不知所起,本主子愿意做这个顺水推舟。   但现在,那位女郎却住进了白水宅,是巧合吗……他第一反应便是否决了这个想法,不敢继续往下想。   远处的叶卿则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看着自己,回过头,发现是一开始那个将披风递给自己的侍从。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了,原本似乎低着头在思索着什么,他就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的人偶,很突兀的对着这边行了个礼,然后缓缓走过来。   又是一阵风吹过,叶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痒,轻咳一声,声音十分微弱,被吹散在风中。   身边的温则还在喋喋不休,但是他的话语已经过不了叶卿的脑子。   好吵。   和对方聊天几乎要将这个月的社交能量全部用完了。   但好在有人解救了叶卿。   是的,就是缓缓走过来的宁福!   “温小公子,叶女郎。”   宁福的长相并没有什么太让人能够记住的记忆点,或许隔上一段时间,叶卿对他的印象就只是一个白发微胖的中年人,但对方的态度很让人舒服,并不趾高气扬也并不讨好,面向看上去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和蔼。   “已经准备好了休息的居所,今日舟车劳顿,不若早些休息。”   温小公子明显还想拉着叶卿继续,但却被他打断。   宁福对着叶卿说:“深秋风寒,叶女郎衣着单薄,屋内已备好姜茶。”   温则这下才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的披风,心下一片懊恼:“是我不好,拉着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竟没有注意到……”   这样看过去,只觉得少女越发单薄如弱柳。   “也还好,并不是很冷。”   叶卿低着头,想着客套两句就离开,双手在披风下绞着裙子。   “——”   温则刚想开口说话,宁福却抢先一步开口。   “温小公子,主子在熙和堂等着您呢。”   叶卿看着宁海,对方依旧是一副笑脸,哪怕被打断了话,面对着这样一张笑脸,无论怎样都看不出冒犯。   温则点点头,身体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   “你早些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他招招手,还没等叶卿回应,就风风火火的跑进了水杉别居,完全没有世家公子该有的礼数,他只是想着别让舅舅多等了。   叶卿刚想伸出手道别,却见对方一溜烟跑走了,剩下自己和眼前的侍从。   虽说之前是他将披风递给自己,但委实只有那点接触,她连对方名字都叫不上号。   “叶女郎,奴婢宁福。”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在犹豫什么,宁福先一步开口,然后一只手伸向前开始为她引路。   “请随奴婢来。” 第4章 第四章:白水宅   “叶女郎暂且在此休憩,屋中准备了些许用品。”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务必吩咐奴婢。”   宁福带着叶卿走进山水别居,左拐右拐走了不少时间,终于带到了一个别院。   一路上叶卿不敢乱看,只是跟在对方的身后,不断记着自己来时的路。   第一是怕被拐卖,多多少少想记得逃生路线,第二嘛……感觉乱看别人家怪不礼貌的。   可这落在宁福的眼中,倒显得有几分稳重。   这里古色古香,叶卿只觉得更像古装剧里面才能见到的画面,又或者是旅游的时候去过的苏州园林,来来往往的旅客被替换成了在这里各司其职的侍女与守卫。   很安静,大家都在遵循着某种规则,将自己也变成园林中的一株草,一块石头。   “白水……宅?”   上面的字还算是认识的,叶卿小声的念出了别院的名字。   整个单水别居依山伴水而建,在刚刚穿过那些园林的时候,就能一直听见流水的声音。   如果抛却虫蛇很多的话,夏天倒是一个不错的解暑地点,只是对于现在的季节而言,就有些冷了。   “是的,这里亭台远处可看见洛水江景,远处一片茫茫的白,主子便取名为白水宅。”   宁福脸上挂着笑,指着院内的一个小二楼,那里开着窗,依稀可见屋内场景。   “原来如此。”   叶卿点点头,跟着对方继续向前走。   没两步,院子里便走出两位侍女,一个年龄稍大些,看起来在三四十岁往上,表情严肃,身上的衣服颜色比较深,发间有简单的珠翠装饰,另一个就看起来年龄较小,青色衣服,明明面容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但身高又很高,比起来的话,要比现在的叶卿还要高一点。   二人似乎对宁福十分尊敬,但对于他带人来到这里这件事,却感到有些意外。   宁福上前几步,走到了年龄稍长一些的侍女身边,只说这是文帝从山中带回来的女郎。   名为柳喻的主事姑姑心下一惊,她在水杉别居待了多年,年少时就跟着上一位主事姑姑上下打理白水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入住其中。   还是陛下带回来……   心下知道了这位女郎有多特殊,便忍不住打量一番。   那张雪白的小脸被黑色的发,深色的披风,严严实实的拢在其中,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死板,只晶莹的像是清晨叶上的一片露珠。   只远远看着,那女郎便让人心生怜爱。   那样的好颜色,足以让别人忽略掉她那短的有些异常的黑发。   叶卿没管那两人在远处的对话,却只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发现是那个青衣侍女,对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   “唉。”   小云意识到自己偷看被发现了,轻轻发出一声,下意识想要去找柳姑姑,却发现对方还在说事。   可是眼前的少女有些太好看,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忍不住看一眼,然后再看一眼。   叶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看的话到是无所谓,只是这一眼又一眼,明明耳尖都红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但丝毫没有过来搭话的意思,应该也是不能吧,毕竟工作时间也不好和别人说话。   但好在很快有人过来解围,那位年龄稍长一些的侍女走上前,她的姿态很令人赏心悦目,一举一动都十分干练。   “见过女郎,奴婢名唤柳喻,是这里的主事姑姑,如不嫌弃,可唤我一声柳姑姑。”   身边的青衣侍女也有样学样。   “奴婢小云,见过女郎。”   宁福离开之后,叶卿便被柳嬷嬷带到了屋内,这里房屋三间,回廊处种着不少植株,翠竹在小院的一角。   屋子里面给人的感觉到不像是客居,倒是给人一种书房的感觉,窗边立着书案,墙上也挂着字画。   只是在书案的对面,倒是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明明各种颜色都有,但看起来并不杂乱,反而十分和谐。   正是因为这把剑,叶卿这才确定了这里不是客居。   毕竟看上去很贵重,而且也没必要在客人的住所放一把剑,也不怕有人扣掉上面的宝石吗?   所以为什么会让她住到这里?这里曾经的主人又是谁?   叶卿下意识将温则排除了选项,脑海中浮现了能够气质很像学校领导的老伯。   虽然她一直在心里默默喊对方老伯,但其实对方也没有苍老到那种程度,如果放在现代的话,感觉是会被无数人喊daddy的类型。   毕竟十八岁小伙水灵灵,五十四岁的老头三倍水灵。   不对,不能这样在背后偷偷蛐蛐对方。   叶卿逐渐打住逐渐危险的想法。   “女郎?”   身后有脚步声走来,叶卿转身,看见柳嬷嬷走上前,身后的小云则捧着衣物。   “热水准备废了些时间,您久等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想要帮叶卿脱掉外面那层披风,叶卿倒是不太习惯和人贴的这么近,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自己来就好了。”说完,她扯掉了领子处那个简单的蝴蝶结,露出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裙。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只是一条普通的白裙,但是对于生活在古代的人来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奇怪,露出手臂什么的倒是其次,毕竟如果是炎夏的话,她们也会将袖子挽起。   柳喻倒是没见过这种款式的衣裙,并不繁复,用料也算不上极好,她虽在水杉别居当值,却也会去城内采买,临近的燕郡也从未有过这种类型的衣物。   只不过惊讶归惊讶,她倒不会表现出来,只是接过了披风,尽可能的用温和的态度说话。   “舟车劳顿,女郎洗漱一番之后再用膳吧。”   叶卿点点头,说实话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泡个热水澡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可直到现在,她心中那颗悬起的大石头还没有落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究竟要如何走下去……   或许这并不是她能够考虑的事情,一切也并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在水声中,有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见过陛下。”   文帝手上捏着一本书,今日的熏香不同以往,是一种非常清新的味道,身上白色的长衫绣着青翠的竹纹。   他没说话,但宁福却上前几步,低着头。   “叶姑娘已经交给了白水宅的柳嬷嬷,先下应该在洗漱,眼看到了晚膳时间,不知是否要请女郎过一同……”   宁福说话十分小心,他揣摩着陛下今日的一举一动,先是将披风借与那位女郎,而后又让对方住进了白水宅,俨然一副上心的模样。   莫不是宫中之后又要多一位……   自从多年前,陛下立二皇子为太子之后,就很少进后宫,这些年来也表现的清心寡欲。   只没想到,如今见到的这位叶女郎,倒是格外合陛下心意。   “今日天色已晚,”文帝晾了宁福一会,手中书翻过一页,“再过来也累,让她好好休息吧。”   末了停顿一会,又说。   “让舜之消停会,别一有空就往人家院子里钻,也不知道规矩都哪去了。”   他这话说的,倒把温则摆在一个多不知道礼数的位置上,但今日的温则也最多就是在叶卿的身边多说了几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   不过文帝此举也并非没有道理,少年人的一见钟情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他相信,如果一旦回到了洛城……   一想到这,今日二人并肩同行的画面便出现在了眼前。   文帝莫名感觉有些烦躁,手上的书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得丢在一旁。   在宁福来之前,身边的人就来禀告过,果然一如他所想,整个琼州并没有丢失女郎的家庭,那女子果真没有过去,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山野。   莫非真是山妖鬼魅?他为自己荒诞的想法感到几分可笑,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他自小在琼州长大,可没听说见过这些东西。   前几年才北征过,北域此时陷入内乱之中,就算是放出探子,也不会用这种类型的人。   但无论她来自何方,究竟原来属于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中权势足以改变一切,包括她的过去。   而另一边的温则,却是坐在屋内,在烛火的照应下,将衣袖中那片青竹捏在手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一直看着这片叶子,只是等回过神的时候,这片青竹已经被放在自己的香囊之中。   这香囊是母亲为他缝制的,他很喜欢,所以总是戴在身上,线下将这片青竹放进去,倒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在灯光烛影之下,他几乎是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叶卿的侧脸,说话时勾起的唇角。   今天是他不周到,也没发现对方穿的这么单薄,就拉着她在风中聊了这么久……   温则憋着一口气,也不知道女郎会不会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想着想着,他又忽然眼前一亮。   他箭术不错,等回洛城之后可以去打猎,到时候制成衣物一定很保暖!   就这样打定主意,他本想冲到白水宅,却刚出门就被拦住。   守卫依旧是那幅谦卑恭敬的模样,拦在他面前的动作却是一点不变。   “天色已晚,陛下说再去女郎院子的话不合礼数,还请温小公子别为难卑职。”   好吧,既然舅舅都这样说了……   温则回到自己的丛云斋,在椅子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想一下子久到天明,然后就能见到叶卿。   抓耳挠腮到一半,却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舅舅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她? 第5章 第五章:夜未眠   泡在热水里面的时候,叶卿想了很多事情,却又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想。   这个时候无论怎么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都是一件没有用的事,因为所有事情的掌握权都并不在自己手中。   浴桶中的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顺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水面上飘荡着几片花瓣,叶卿捻起一片,是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花,那种奇异的香味也并不来源于此。   “叶女郎,需要加些热水吗?”   小云在屏风后面轻声问道,一开始的时候对方还想进来,但叶卿没明白为什么洗个澡都需要人服侍,所以拒绝了。   “不用。”   说完这句话之后,叶卿将半张脸也埋在了水中。   想冲澡,想回家,好不方便。   她看过各式各样的小说,其中也有很多穿越类型的小说,比起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现在的她更加想知道一些事——那就是,那些穿越者都回家了吗?   还是选择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不。   想到这里的时候,叶卿又有些悲哀的发现,或许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小说里面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她只能忽略掉那些不安,尽可能地安慰自己。   要好好活下去……或许呢?或许哪一天就可以回到学校回到家。   她的目光落在浴桶旁一个小桌案上,手机就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关机了,是没电了吗?   白色的裙子被名叫小云的侍女拿走了,说是要洗干净再还给她。   明明看上去比她还要年幼一些,做事却已经那么周全。   ……   五味杂陈。   屋内只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晚饭也没什么胃口,那些端过来的食物倒是十分精致,但叶卿一直在想事情,实在是没心思吃饭。   “今夜女郎早些休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喊我们。”   柳姑姑为叶卿擦拭被打湿的发尾,她语气柔和,表现得不像是第一天与叶卿相识,反倒像是一位认识已久的长辈。   屋内不算太亮,虽然有烛火照明,但对于一个略微近视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已然有些模糊。   锦帕被放在一边,一旁的床上也被小云拍拍打打收拾出来。   “女婢与小云会轮流在屋外值夜,女郎请安心。”   “等等……”   叶卿见她们准备离开,下意识转过身去阻止,手却轻轻扯住柳姑姑的一边裙角。   等反应过来,叶卿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于是松手。   “抱歉……”   她下意识这样说。   “女郎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柳姑姑却只是笑笑,抬眼看见叶卿的神色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她侧过身对小云说:“你先下去吧。”   等人离开之后,柳姑姑再看向叶卿:“不知奴婢可否帮得上女郎的忙?”   她的名字……似乎是柳喻?好像是要叫柳姑姑来着。   刚刚在沐浴的时候,叶卿才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根本不清楚将自己带回来的人,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温则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似乎就在等她的反应,说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很出名,是大家一听到就会认出来的人。   他的身上也到处都是一种轻松的感觉,不用为任何事情发愁,只有优渥的家境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那位老伯更是不用说,周身的气势就表明那根本不是一般人。   周边的人称他为“主子”,说明在场的人除去温则外,身份都在那个人之下。   有侍从服侍在身边,还有专门的护卫保护,听温则说,他们只是过来游山玩水,只是游山玩水的话,需要有这么多人在身边吗?   说明他们很重要,他们的命很贵。   有钱人?不,护卫中有人穿戴甲胄。   朝廷重臣?又或者是……   ……不会吧。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从某种程度上也说明这是一个麻烦,没想到自己穿越之后直接碰瓷碰了个大的。   但比起猜测,还是试探一下吧。   “柳……柳姑姑是吗?”   叶卿看向对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是那种家长会喜欢的,属于乖孩子的笑容。   见对方点头,叶卿继续向下说。   “我今日……在山间迷路,有幸得到了温小公子的帮助。”   “不知如何感谢,还请问主家是哪里人,能否告知一二。”   叶卿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尽可能让自己说话的方式与这里的人贴近。   柳姑姑却只是轻笑一声,随后道。   “女郎应当不是洛州人,所以也并未听过温小公子的名号,只是主家之事,我们这些奴婢也不敢多言……”   窗外夜风骤起,吹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伴水而居就有这点不好,夜晚的风总是格外猛烈。   “这样呀……”对方回答滴水不漏,叶卿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   但这样的回答从某种程度上,也验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夜深了,我替女郎将窗户关上。”   柳姑姑关上窗之后,将叶卿扶到了床边,然后将月白色的纱帐放下。   “女郎早些休息吧。”   隔着一层纱,叶卿能感觉对方缓缓离开,连走路的声音都十分微弱,紧接着一声关门声响起,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话说真的有人在这种时候睡得着吗?反正叶卿是做不到。   身下的床褥垫了很多层,不像是现代床垫的触感,反倒给叶卿一种,小时候睡奶奶家那种硬床的感觉。   枕头也硬硬的,但是盖在身上的被子很舒服,上面是绣了花吗,还是本来就有的图案?   接着月光,叶卿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   左侧是纱帐,右侧便是屏风,上面有着云的纹路。   明明隔着一层纱,但是从叶卿的角度看去,还是能看见那把在桌案上面的长剑,就连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让人没办法完全忽视那样的存在。   手机在衣袖里面,叶卿摁了一下侧边的按钮,还是黑屏,这已经变成了一块彻彻底底的废铁。   还是一块具有现代工业痕迹,属于科技的废铁。   黑色的屏幕在昏暗的环境下,倒也能模模糊糊倒映出她的模样。   别人问起来就说是镜子吧……   不知道能不能和柳姑姑要一个可以装东西的袋子。   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其实还有现代人喜欢熬夜的原因,虽然不知道时间,但对于现代人来说,现在应该还不是睡觉的时间。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又觉得委屈,穿越这种事情就给想要穿越的人好了,为什么要缠上自己。   但又忍不住幻想,万一明天一觉睡起来之后就回家了呢,回学校也行,说不定自己只是在课堂上睡过去了。   大学高数就是很催眠,这也不能怪她。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叶卿最终还是迷迷糊糊抵不过翻涌的睡意,缩在床上的一个角落,才终于睡了过去。   而在水杉别居的另一边,这个点还没有完全入眠的人,除去熬夜专业户现代人之外,就只有人老觉少的文帝了。   哦不对,还有陪着文帝一起熬夜,需要在旁边服侍他的倒霉蛋们。   文帝一向勤政,即使朝中如今他不在的时候,有太子监国,但许多事情还是放不下。   源源不断的事物都需要他去处理,每次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深夜。   夏秋交际之时,水患一向严重,洛河今年的状况良好,但渭水却一再泛滥,影响了不少周围的村庄与农田。   其中云州的情况最为紧急,但前两年任职云州的刺史却是一个没什么魄力的家伙,做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还为了政绩想要隐瞒灾情。   灾情严重,却因为话事人的犹豫不决而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手下的一位县令竟铤而走险,绑了这位刺史,假借他的名义发号施令。   这一举动救了云州不少人,灾情也在那些命令举动下得到了缓解,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作罢,但没想到这位云州刺史却恼羞成怒,竟想砍了这位县令。   对上级不敬是罪,但他此举却救了不少人,杀了只会激化矛盾。   朝堂上还是需要做实事的人。   这些消息传递到手上不过数日,等真正变成奏折交上来,估计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呢?   不过。   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看向眼前的林宇。   “云州那个胆大妄为的县令,似乎也姓叶?”   “是的陛下。”   林宇低着头下意识回到,“那位叶县令在当地多有美名,为官清廉,为人正直,这次云州灾情也全靠他。”   他也看过传上来的文书,十分欣赏那位县令,所以即使有越距的嫌疑,林宇也忍不住为那位县令说点好话。   文帝不吭身,屋内陷入了一片安静。   林宇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于是悄悄抬头,准备看一眼陛下,如果陛下脸黑了的话那就立马滑跪认错……   可等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却发现陛下只是看着某个方向陷入了沉思。   不是生气啊……那太好了。   思索片刻,林宇又想到一件事,于是试探着开口。   “陛下,今日那位女郎还是身份不明,是否需要微臣带下去审问?”   这下文帝倒是回神了,脸上神色没变,投过去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但林宇低着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一旁的宁福却有些额头抽痛,林宇将军为什么就是不开窍呢?陛下都将叶女郎带回水杉别居了,还住的是白水宅!   天底下竟有如此不开窍的人!!   “什么时辰了?”   宁福:“回陛下,已经子时了。”   文帝沉默片刻,对着林宇挥了挥手。   “还是早些休息吧。”   没有得到答案,林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站在文帝身边的宁福上前几步,俨然是送客的姿态。   几乎话下,他就跟着对方的脚步,迷迷糊糊走到了殿外,看着天空高高升起的月亮。   所以那个女郎要怎么办? 第6章 第六章:银红鸟   “女郎没有睡好吗?”   再怎么心大的人都没办法忽略叶卿脸上的黑眼圈。   “还好……只是不在家中有些不太习惯。”   坐在梳妆台上,身后的柳姑姑带着小云正在给她梳妆打扮,屋里还有其他的侍女,但都来去匆匆,放下东西之后就离开了。   “女郎孤身一人,一定很想家吧。”   小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柳姑姑瞥了一眼,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嘴。   好在还未完全清醒的叶卿没有注意到这段小插曲,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只手藏在衣袖中,摩挲着手机。   柳姑姑拿出的是一件银红色长裙,上面用线绣着花,看不出来是桃花还是梅花,但在阳光下却闪着光。   等完全展开在叶卿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裙角的颜色有些与众不同,是更深一点的,像是莲花花瓣一样的颜色,看上去像是水彩画的晕染。   身上的里衣是昨天叶卿自己摸索着换上的,但这件衣裙很显然不是她自己能换上的类型。   “女郎先更衣如何?”   “好……好的。”   衣服是昨晚的时候送过来的,文帝一行人中没有女子,自然也没有能够给叶卿的换洗衣物,而在水杉别居之中,也大多都是太后曾经居住在此留下的衣物。   琼州周边都郡有宵禁的传统,但这身衣裙是在子时之后送来的,连带着两大箱女儿家的日常用品。   可见陛下对这位女郎的看重。   为叶卿整理衣服的时候,柳喻的手拂过衣角的绣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琼州中最时兴的款式。   但……柳喻抬眼看向叶卿。   少女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俨然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   “这衣服女郎穿上真好看。”   小云为叶卿挂上腰间配饰,是一个螺青色的香囊,叶卿对比了一下大小,感觉待会可以把手机塞到里面。   “就像是话本里面的仙女那样!”   现代人就算是换上古装也有种违和感,哦,这里不谈别的,只说叶卿的那头短发,其实并不算短,在肩头的上方,在脸颊的下面一点,属于用皮筋就能扎起一个小啾的程度。   但是对于习惯了长发的古代人来说,却多多少少有些犯难。   小云手捧着珠花站在一边,眼看柳姑姑有些为难。   这样的短发可挽不起发鬓,用发带也没办法束起,但也不能让女郎就这样出门……   最后还是叶卿自己出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勉勉强强编了短辫,上面点缀着珍珠发饰。   再看向铜镜中,很有现代新中式的风格。   刚一整理完,屋外就有人通报,走进来的人是宁福。   对方表现得十分恭敬,先是行李,而后对叶卿说。   “主子请女郎一起过去用朝食。”   应该是早饭的意思,叶卿早上起来一般是没什么胃口吃饭的,但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好拒绝,于是点点头,起身走出了白水宅。   就算前一晚做了心理建设,还是觉得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并不是真的穿越了,而是处在某种大型剧本杀之中。   ……   穿过园林,走了一会才到文帝所在的正殿,一路上吹着风过来,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还好已经换上了这里的服饰,如果穿的还是像昨天那样,恐怕很容易感冒。   古代感冒,很难好的吧……   屋内没有温则的身影,只看见了昨天出现的老伯,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深,但同样用银线绣着纹路。   “坐吧。”   叶卿还没有样学样行礼,就听见对方这样张嘴说话。   对方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沉默地观赏着衣服画卷,这样的凝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只是被察觉之后,就很难忽视掉。   被宁福引到了座位上,不多一会便有侍从进来,将眼前的大桌子摆满食物。   叶卿只是低着头,和不熟悉的长辈待在一起就是会有这种奇怪的尴尬。   “昨晚没休息好?”   文帝也同样看见了叶卿眼下的青紫。   叶卿用同样的说辞再回答了一边,却发现对方沉思片刻,让宁福端来了一个深颜色的小盒子。   小盒子上雕着花,被送到叶卿面前,她伸出手接过来。   “这是?”   刚一入手,就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是一种很温暖而又细腻的味道,感觉甜甜的。   和现代的香水是不一样的感觉。   “女郎远离家乡,夜难安寝也是常事。”宁福解释道,“这熏香来自云州,最是安神,女郎一定会喜欢的。”   叶卿点点头,将小盒子放在一边,转过身对着文帝,认认真真道了一声谢。   唉?   一瞬间,叶卿突然反应过来宁福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远离家乡?   但从昨天到现在,她从未说过自己来自于哪里,这里的人又怎么知道她远离家乡呢?   她猛然看向文帝,就连耳边的珠花流苏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对方却神色如常。   而叶卿这幅瞪大了眼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姿态,却落在了文帝眼中。   银红的衣裙如同春日桃花,脸颊边贴着碎发,明明心中有万般想要说的话,却不敢开口。   文帝在等她开口,却只等到了一个鹌鹑。   “喜欢甜食吗?”   眼见少女低着头像是鹌鹑一样,连桌上的食物都不看一眼,也不说话,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文帝只能将眼前的糕点推向前,示意对方。   他们坐的位置不算远,就算是稍微有点近视的现代人也能看清楚对方的神情。   但越是看不出来,所以越感到害怕。   感觉每一步都踩在万丈悬崖边,只要稍有不慎就……   就会怎么样?   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死亡,那还能怎么样?   情绪紧绷到极点的时候,叶卿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想通了。   她看着糕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手感很酥软,青色的外皮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内陷。   一口咬下去是植物的味道,却带着一点点甜味,和现代的食物有很大的不一样,但还在好吃的范围内。   但叶卿对于甜食向来一般,小口小口的,如壮士断腕一般吃完之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文帝看着少女的侧脸微微鼓起,有些手痒,却只能别过眼。   过了一会,叶卿看向对方,表情很认真,像是鸟类伸出羽翼,努力想显示自己的强大一般。   “我的名字叫做叶卿。”   不知道为什么,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屋内屏退了其余的人,只有文帝,叶卿,还有一旁侍奉的宁福,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人。   这是要交换名字?   宁福差一点要站出来训斥这位女郎了,但好在他看了文帝一眼。   文帝从头至尾都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是在逗弄着笼子中的雀鸟,看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感觉可爱,如今这般大着胆直面他的样子也感觉可爱。   “堂溪。”   “堂溪瑾,字远舟。”   末了,他又说。   “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叶卿又何尝不知道这种说话方式很奇怪,但通过这样平等对话的姿态,去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能给予她一点勇气。   但她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所以他只是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性格很温和?甚至有点算得上平易近人。   她很小声的低着头,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记住了。”   每一个音节都踩在宁福的神经上,直呼天子之名实属大不敬,如果是旁人的话,早就下大狱十多遍了。   但同样也证明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郎和旁人都不一样。   文帝点点头,又将朝食的点心推到叶卿面前,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女还是有些过于纤细,小孩子还是多吃点好。   “我,并不明白您名字的含义,也不明白这其中代表了什么,我很感激您把我从山上带下来,但……”   叶卿犹豫着开口,有一瞬间想着要不干脆将一切都挑明了说,但穿越这种东西比鬼神之说还要离谱,万一被当做疯子就不好了。   一边说还在一边纠结,但最后还是问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家,离这边很远很远。”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传来一些跑动的声音,但其实打断这对话的最主要因素,还是声音的主人发出的喊声。   “舅舅——”   “我听说阿卿过来你这里用朝食了!为什么不喊我一起!我睡到刚刚才醒!!!”   来的人是温则,昨夜失眠的人还有一个他,但他翻来覆去,又将自己的衣柜全部都翻出来,拉着手下给自己搭配衣服。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最终挑出了最满意的一套,准备第二天给叶卿留下好印象。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到了时辰就会有人喊他起床,今天却偏偏没有,等洗漱好冲到白水宅,却被那边的人告知叶卿已经到了主殿。   他又一路冲过来,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滴水未沾,所以一冲进来先塞了块糕点。   然后呲着个大牙,笑着给文帝行礼,完了之后一屁股坐到叶卿身边。   “阿卿早上好呀!”   好自来熟,好阳光。   完全没有看见文帝原本温和的脸瞬间变冷了。   叶卿张张嘴,悄悄瞥了一眼老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第7章 第七章:杏叶花   真乃神人也。   这位温则,松弛的有点不像是古代人。   感觉更像是现代那种仗着家庭良好于是乐观开朗完全读不懂空气的家伙,对方身上那种权力带来的轻松感,或许也是种双刃剑。   至少叶卿不会顶着长辈的冷脸还能叭叭叭一直说下去。   哥你要不看看不远处的老伯,感觉人家在发火的边缘徘徊试探。   哦,他看了,他把面前只剩下一块的糕点推过去。   “舅舅,这个好吃,吃这个。”   你舅好像心情不太好,你要不猜猜原因是什么呢?   虽然这样有虐待老人家的嫌疑,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发生在面前还是有点心旷神怡。   就算是古代位高权重的老伯,也免不了被有血缘关系的人折磨。   叶卿想到这里,意外的感觉自己心情好了一些。   嘴角那抹笑意也很快被人注意到,文帝盯着看了一会,随后一碗汤又被端到了叶卿面前。   但她早上起来实在没有胃口,但不好拒绝,只能装模作样喝了一点。   叶卿能够感觉到,或许没有温则这个打岔的人,她可能就能得到一个回答。   但这个回答,似乎并非是她所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是在某些意料之外的结论。   有温则在也还不错,至少氛围并没有原来那样僵硬。   话很多的家伙就算是事物也塞不住嘴,最后还是在文帝一句“食不言寝不语”下,才稍微休停了一会。   朝食过后,温则想要拉着叶卿去花园赏花,说是后院的枫叶与菊花都十分好看。   他拥有一副好相貌,也善于用这幅外表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所以邀请叶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嘴唇轻抿,一只手还伸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有种撒娇的意味。   “一起去看嘛!”   尾音拖长,一幅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做派。   叶卿有些挨不过这份请求,但现在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她只能小心翼翼转身,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堂溪瑾,对方正拿书看着,一副丝毫不关心这边情形的模样。   但叶卿莫名觉得,或许这只是一种伪装。   果然,在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对方也恰好抬头,看见了自己这幅为难的样子。   文帝目光幽幽,却没有说话。   是不愿的意思吗?   这样想着,另一个人却丝毫不给叶卿思考的机会,扯着衣袖就将叶卿往外拉,一边走还一边记得和自己的舅舅说话。   “舅舅您先忙着吧!我带阿卿去后花园玩了!”   叶卿被拉得一踉跄,但好歹稳住了身形,“唉唉”的声音还没有发出,却被拉着继续向前走。   下意识再转过头,却发现堂溪瑾的目光又落回到书上。   没说让她去,也没有阻止温则。   但为什么,对方看起来有种不太开心的感觉。   叶卿感觉的没有错,从某种程度上,她是一个直觉意外灵敏的家伙,就像是小动物天生察觉到危险来临,她的感觉从小到大救了自己很多次。   就拿现在的文帝而言。   的确如此,他虽捧着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眸光微闪,心中有些郁闷。   只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他想,脑海中却闪过刚刚叶卿抬眼看向自己的画面。   清澈见底的如同一湾溪水,只是简单的对话,却在自己看来异常有趣。   在此之前,他又对多少人如同此种场景一般,说出自己的名讳呢?   答案是没有。   年轻时候都不算重欲,到老了却被一个小姑娘晃了眼。   他轻轻摇头,将书本丢到了一边。   温则的举动过于明显,只是从外貌上来看的话,二人也算登对。   只是不够细心,这样的天气拉着对方聊天,也不怕她照亮;走路的时候只管自己向前冲,也不怕她在后面摔了。   等等刚刚他是不是喊对方“阿卿”?   眉头皱起了起来,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到书案前翻翻找找。   想来想去,本来还想用登对这样的词去形容二人,却越想其中的细节,越觉得自己这个侄子太过于轻佻。   或许刚刚拦下才好。   如果说还在主殿里面,温则还能因为舅舅的威压收敛一些,那出来之后,就完全展现了自己哈士奇的本性。   不对,叶卿思来想去,决定将哈士奇换成比格。   因为比格就是那种看上去可爱,实际上杀伤力巨大而又话多的狗。   就比如现在,只是普通的行走在道路上,他的问题就多的让人有些难以应答。   “睡得好么花好看吗有哪里不习惯的地方吗舅舅只是看上去古板其实人还是很不错的你不要怕他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头饰也好看……”   是错觉吗?他话语中还轻轻踩了一脚自己的舅舅。   这个时候叶卿就有点恨自己性格了。   睡得很好;花很好看;多亏柳姑姑照顾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是的……他很轻切……   “亲切?”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温则的表情有些奇怪。   但他看了一眼叶卿,乌黑的发间点缀着珠花,在走动中脸上浮现几分绯红,如同暮春随风而落的桃花。   也合理,阿卿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舅舅表现得和蔼一点也是应该的。   “那很好啊!”他眯着眼笑起来,嘴角还有尖尖的虎牙,“我舅舅人很好的!”   亲切好啊,舅舅喜欢的话,别人应该也不会反对,到时候只需要和母亲撒撒娇……   想到这,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也一瞬间烫了起来,从后颈到耳尖都被这股热意烫红,迅速别开眼,却又忍不住将视线继续落在叶卿身上。   琼州好啊琼州妙啊……感谢上天让他能够来琼州,不然的话就没办法遇见阿卿了。   “唉?”   眼看叶卿回头,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温则才发现自己将整个在心中默默称呼的小名说了出口。   哦不对,好像朝食的时候就喊过了。   “抱歉!”   还没等叶卿有什么反应,他就先一步低头道歉。   “是我冒犯你了……”   大宣民风还算开放,但一上来就如此亲密地喊着别人名字,也是少有的事,再怎么说也还是有些不礼貌。   更别说在一见倾心的人面前,似乎无论做什么都害怕对方掉好感。   叶卿也从对方的反应中,大概能猜到这里的民风如此。   她摇摇头,“没关系的……”   说完之后,像是逃避一般,将自己的思绪全部都投入在景色之中。   这里很美,却并不像是现代的景点,青瓦黛墙,侍女安静地从中经过,像是一卷动起来了的古画,伴随着沙沙的风声,红叶飘零,缓缓落在水面上。   像是夕阳,也像是火烧了一般,红枫挂在枝头,俨然一副暮秋之景。   “真漂亮。”   叶卿接住了一片红叶,放在手心观摩。   “是啊,真漂亮。”   温则感叹的却并非景色。   在二人的不远处,贴身的侍从与侍女也站在一旁,方便随时服侍。   叶卿被文帝安排住进了白水宅,那么原本管理白水宅的柳姑姑和小云自然也在队列其中。   小云想的简单,只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觉得格外像是话本中的人物。   但柳姑姑岁表面不显,却有些忧心忡忡,朝食之后,陛下身边的宁福公公再次来找她,这次却交代了很多东西。   说是看她做事缜密,也是昔日王府中的老人,一直待在水杉别居也算是埋没了,所以来问柳喻愿不愿之后一同回洛城。   其实说是征求她的意见,但在柳喻看来,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和小云二人,看来之后是要一直在叶女郎身边当差。   宁福公公在离开之前,还看了小云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笑脸。   “叶女郎远离家乡,身边有个玩伴也很不错,平日就别拘着小孩的性子了。”   柳喻满脸堆笑,只连忙说“是的。”   只是一日,陛下竟安排好了之后吗?   她低眉沉思,等再抬头的时候,却看见远处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在一群群红枫的包围之下,庭院中竟有一株银杏,阳光穿过浅黄的叶片,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叶卿想起了之前手工做的银杏叶玫瑰,于是捡了一片又一片。   身边的温则也在帮忙,捡了一堆抱在怀中,等叶卿坐在廊桥边,眼巴巴看着对方的动作。   纤细的手指翻来覆去,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等将一片片叠好的银杏叶卷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朵玫瑰。   “可以给我吗?”   温则眨着眼,一只手犹犹豫豫的伸出。   叶卿刚给手中的银杏打好结固定,就看见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东西。   其实在她眼中看来,这东西挺糙的,用来送人是不是不太好。   但就在犹豫的片刻,温则却只是将手伸向前,轻柔的触碰了叶卿手中的花。   “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定要这个,但看见他这幅模样,叶卿也只能笑着将这朵花递过去。   “如果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嫌弃呢!”   他却一下支棱起来,马尾都在身后甩了甩。   “我很喜欢。”   似乎是害怕对方不相信,又大声了一点。   “我真的很喜欢!” 第8章 第八章:掌中蝶   是喜欢花还是喜欢人呢?   其实叶卿很想问这句话,但这里不是现代,直觉告诉她,如果贸然这样说的话,或许会出大问题。   毕竟撩了不能跑路就很烦。   所以叶卿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轻轻地浅笑一声。   况且,就算是真的喜欢那又怎么样,她不认为对方的家里会让温则就这样放纵自己的情感。   自己在他人眼中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抓起来就已经算好了,就先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至于堂溪瑾……之后再找机会把没有问完的问题,问清楚好了。   果然,叶卿和温则还没讲整个园子都逛完,就有人来打岔。   柳姑姑出现的时候,叶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某种安心,是啊,就应该这样,谁也不会让自己的侄子接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吧。   “主子有事找温小公子。”   “什么事呢?”   温则没看对方,说话漫不经心地,手里还掐着那朵花,一边问一边掏出香囊,试图将那朵花也一起塞到里面去。   “奴婢不知……”   “算了算了,”温则摆摆手,然后转过头去看叶卿,笑容挂上脸,连声音也变得很温和,像是害怕惊扰了一池静水。   “那我先过去了哦。”   想着快去快回,温则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时不时还回头看叶卿一眼。   金黄的银杏树下,人的脚步踏过一地落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园林几折,拐了个弯就看不太见温则的身影了,叶卿却始终没动,直到对方完全消失。   银红色的裙摆上沾着几片落叶,叶卿转动着指尖捻起的落叶,随后直接放开,仍由那片落叶掉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柳姑姑走近了,似乎还有话对她说。   “女郎累了吗,是想回白水宅?还是在这继续看景?”   叶卿摇摇头,道:“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   而另一边,温则却接了一个活,是去琼州主城安阳取一样东西,不算困难,如果放在往日的话,他到不介意跑这一趟。   但……   “不乐意?”   文帝见他趴在桌子上,脑袋滚来滚去。   “舅舅~~~~”   两个字被喊的百转千回,主题思想就是表达一个不情愿。   文帝正在练字,听见这种声音手下一抖,一滴墨就这样落在了纸上,毁了这一幅快要写好的字帖。   他皱着眉,将笔丢到一边,转过身看着对方撒泼。   “我不想去~~~~”   说话的声音像是索命的鬼,但鬼也很识时务,抬头发现文帝举起书本向这边丢来,连忙直起身接过。   “唉唉唉您老别动气!”   小心翼翼凑过去把书放在原地,温则轻咳一声,然后声如洪钟。   “舅舅!我不想去!”   “为什么?”   文帝眼皮子都没抬,身边的宁福将那幅被毁的字帖撤走,换上了一张新的纸。   半天没得到回复,他转头看见温则扭扭捏捏了起来,耳尖还通红。   “说话。”   “我和阿卿……不对,叶女郎,”温则不断摩挲着手中的香囊,笑得一脸不值钱,“我与她一见如故,现在走的话……”   那就有很多很多天见不到她了。   文帝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宁福却先一步开口,手中拿着信件。   “温小公子,陛下也是为了云和公主。”   “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温则不解,却显得正经了起来。   “云和殿下年少时有一喜爱的画卷,是画师陵川先生的作品,不知道小公子是否记得?”   一说起这幅画,温则别过眼,心中却有了数。   他年幼贪玩,差点将母亲的书房给点着了,虽然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也没有人受伤,但母亲最爱的那副画却被烧了个大洞。   哦,也不是没有人受伤,温则就被闻讯赶来的父亲摁在地上揍,屁股肿了老高。   “记得……”   温则低着头,“那为什么我要去安阳一趟呢?”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迅速抬头:“陵川先生早就作古,莫非安阳有他的真迹??”   说完他就从地上窜起来,嘿嘿笑了几声。   “那我必然要亲自去为母亲取这幅字画!我这就出发!”他向着屋外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回来,“舅舅……”   “怎么了?”   文帝继续练字,没有看他。   “等……等查明叶女郎的身份,”他看上去竟有些期期艾艾,“我可以给母亲修书一封吗?”   宁福想,只是见过一两面,温小公子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那陛下又该……   他看向那个正在练字的帝王,准确地捕捉到对方蹙眉的瞬间,自从第一面陛下让他递上披风的那一刻,再到现在住进白水宅,为对方编造身世……每一样都说明那个女郎在陛下的心目中,已然拥有不一样的地位。   不过区区数日,她一人竟然牵动着这么多人的心神。   这可真是……   宁福看见文帝又将手中笔一丢,转身看向温则,眸色深沉。   只是现在,恐怕温小公子还尚未察觉到陛下的心情。   “她尚且来历不明。”   “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温则低着头,只小声说:“情不知所起……”   “好一个情不知所起。”   回答温则的,是一声讥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如若她真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又当如何?”   “若她真是别国探子,你又当如何?”   “……”   温则没想到这一点,但身处的环境,从小掌握的事物给予了他一条最短的捷径。   “我会……让父亲认她当远方亲戚,然后切断她身边会出现的东西。”   像是用双手拢着一只蝴蝶,又或者是用金子铸成的网捕获一只鸟,最后被打扮好送到面前,过去十多年的人生,他无数次这样做。   他下意识肯定了这种做法,却又觉得似乎不太妥当。   阿卿是人,不是一只蝴蝶,也不是一只鸟。   可是他会照顾好她的,身为宣国权力的中心的那一波人,他很容易就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对待物品尚且能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人却不忍心了起来。   文帝却几乎要笑出声,温则没有对他说谎的必要,这个孩子会耍些小聪明,但却并不擅长说谎。   在字帖的旁边,有一封书信,那是他即将发布的命令。   不愧是他的子侄吗?做事的行为方法几乎与他如出一辙。   直到最后,文帝都没有给温则一个准确的回复,他只是道。   “去给你母亲取字画吧,至于别的东西。”   ……   他停顿了片刻,“容后再议。”   温则低着头,从殿内离开了。   他本想即刻出发,却不知为什么,在离开前又去了一趟白水宅。   脸上郁色匆匆,脚步踏在青石板砖上,明明怀中还揣着那片竹叶和银杏花,心却空落落的向下坠。   午间阳光耀眼,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正绕过一个转角,就远远地听见白水宅传来的笑声,像一颗颗落进清泉的碎玉。   白水宅的园子内,叶卿回到了屋内。   先是来了很多侍女,拿来了一堆布料,说是要为她量体裁衣,还问了叶卿有什么喜欢的款式。   叶卿不太喜欢和人交流这件事倒是被柳姑姑看出来了,于是轻声问过之后,便包揽了所有,整个过程雷厉风行。   看得一边的叶卿和小云一愣一愣。   “柳姑姑好厉害啊。”   叶卿倒是不反感小云,倒不如说有些羡慕,因为她快高出叶卿半个头,放在现代的话一定很适合当模特。   “对吧对吧!柳姑姑真的很厉害!”   小云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了点心,递到叶卿的面前。   “女郎这个给你!”   小云眨眼的样子让叶卿想起了萨摩耶,白色的棉花狗,但是站起来超大一只。   等人走光之后,柳姑姑又去忙了,白水宅中只有叶卿和小云。   也是无聊,小云就提议踢毽子。   叶卿有些迟疑:“可是我不会……”   “很简单的!”小云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五彩的毽子,又蹦了回来,“我教你!女郎一定马上就能学会!”   看见对方这样打包票,运动废也有个小梦想,于是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温则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毽子砸头的原因。   他眼看飞来一个不明物体,伴随着少女的惊呼,一只手快速接住。   然后抬眼,是叶卿小跑着过来,耳边的珠花也随着跳动。   “抱歉!”   她眉眼弯弯,竟然将温则心上的郁色一扫而空,连世界都因此而明亮了几分。   “我……我是来道歉的。”温则将手上的毽子寄给她,仅仅只是几日的离别,却有着十分的不舍。   “道歉,是发生什么了吗?”叶卿有些不明所以,明明刚刚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要道歉呢?”   “道歉是因为……”   “是因为说好要带你去玩的,但是现在我却有急事,需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他低着头,却也知道自己实在是没有道理,他光顾着自己的心情,却从不知道,对方是否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思。   抬起头,却撞上一湾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   “原来如此,这并没有什么好抱歉的不是吗?”   “等你回来不是一样吗?”   叶卿是这样说的。   “是啊……”温则终于露出了,像是往日一样的笑容,“那说好了,等我回来。”   说完,他想要转身,却又停住了一会。   他再次看向叶卿,眼中却似乎多了些什么,多了那种,想要让叶卿逃避的东西。   “我的名字叫做温则,字舜之,今年十八。”   他开始说着自己的名字,让叶卿有些困惑。   “父亲是太子少傅,母亲是云和公主……”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许说出来你也觉得我孟浪,但我还是想把这些说出来。”   “什么?”叶卿下意识想要溜走,往回看了一眼,身后的小云也是同样的震惊。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扯下了腰间的玉佩,“即使现在我还有很多不了解你的地方,但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心悦于你。”   “我当时想的是,哪怕是山间鬼也好,能够短暂的见上一面,便不负此生;可……”   温则的眼睛很亮,紧张地手心都出了薄汗,目光却十分坚定。   “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从安阳回来,我就修书一封给母亲好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十足的不自信几乎将他压垮,眼看叶卿想要说话,一时间大脑空白,连忙道:“可以不用现在给回复的!”   “等我……等我从安阳回来好吗……”   ……   “我需要想一想。”   末了,叶卿长叹一口气,面对那样一双眼睛,却只能回答。   “我需要想一想。” 第9章 第九章:竹中梦   爱或者被爱都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至少对于叶卿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有些过于理所当然,所以也自然而然的,不会将他人对自身的情感,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午间温则说的那些话,对叶卿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被告白其实很正常的吧。   因为拥有美丽的外表,适时说出人们爱听的话语,给予对方想象的空间,就能获得好感。   没有人会对自身可获益的方面全然不知。   叶卿出生在一个不算普通的家庭,也得益于此,外貌只是生活中的锦上添花,但并非最重要的存在。   家人给予底气,所以叶卿在过去的人生中可以活在真空里面,世界美好的像是童话,所有人无关内心在想什么,至少表面上都是一张笑脸。   因此受益,叶卿也能回馈家人他们所需要的模样。   优异的成绩,乖巧的行为举止,笑容,还有恰到时机的孩子气。   就算生下来没有人教过,叶卿就明白某种事物运行的规则。   即使是其中并未完全明了的事情,也只需要安静地观察,在阅读过足够多的书籍之后,那些事情也就开始逐渐变得明朗。   所以她一向人缘很好,无论是在女生之中,还是在男生里面,又或者是大人们的俯视下。   今天温则说出那些话,并不在叶卿的意料之外,她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说实话,快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脸红,送出礼物,说话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是冲动?还是冲动?   好难猜啊。   明明才认识不到几天不是吗?说好的古代人都比较含蓄呢?   叶卿对这份喜爱并不意外,毕竟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对方看她的眼神中就充满那些熟悉的情绪——当然,这种情绪并不只出现在他的眼中。   沉默而又炽热,像是暗火一般,那人的目光投射而来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忽略。   温则究竟是怎么样的神经大条,才会没有发现呢?   这么说来,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可疑,明明在去见堂溪瑾之前,还是正常追人的态度,却在见了他之后……   是说了什么吗?   玉佩被叶卿随手丢在桌上,质地温润,通体洁白,触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如水般的凉意,但却被青年攥在掌心,最后又落在她的手中。   但叶卿此时却对温则的脸有些模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玉佩也被他放在自己掌心的时候,对方究竟拥有着什么样的神情呢?   就连在慌乱中,自己转头的一瞬间,自己明明还记得不远处小云的惊恐脸。   ……   连印象都不深刻的话,那应该是不重要的事情。   但如果她需要这份爱意,并且能够让她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话,这也可以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像是孩童时期,明明自己也很讨厌与人交流,但却仍旧会遵循着父母的意愿,去学着做某件事一样。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需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等待着某种归家的可能,就必须接受这里的游戏规则。   至于堂溪瑾,叶卿只能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看对方究竟下一步会做些什么吧。   是拆散?   还是成人之美?   等等……说起来。   ——“父亲是太子少傅,母亲是云和公主……”   温则是不是这样说过?   那自己一开始猜测的并没有错,他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女郎……”   身边小云的声音传来,转过身发现对方捧着帕子,身后多了几个侍女。   下午的时候,等温则走了之后,园子中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宁福又来了一趟,身后带着几个侍女,说是白水宅人手不够,多选了一些人来帮忙。   几个女孩看起来年龄都不大,简单介绍了之后就被柳姑姑指挥着去干活了。   小云递过来帕子:“女郎要休息吗?”   叶卿这才发现自己对着窗台站了许久,就连太阳都落山了。   窗台旁的桌案上放着那把长剑,上面镶嵌的宝石在烛火下微微发着光,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好奇。   好奇那把长剑中的剑身,是否也像是外表那样?又或者是更为锋利的形态。   于是走过去,拿起来。   不同于玉石的温润,宝石的触感是冷硬的,就连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在凑近看来也带着些生硬与粗糙。   远看和近看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但握在手中给人的触感才真实。   锻造剑鞘的人看来是新手,但新手却能用这么好的材料……或许,叶卿突然想,或许锻造它的人,也是这间院子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叶卿将长剑拔出一点,就连手指也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但也只是这一点,便让她看清了那冷冽的光,但或许,那束光也只是月亮的倒影——因为这是一把未开刃,也未打磨过的长剑。   身后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但好在叶卿很快放下了长剑,接过了小云手中的帕子。   “洗漱吧。”叶卿这样说。   “好的女郎,”小云点点头,身后的侍女便上前,为叶卿更衣。   白水宅之前一直无人居住,又是文帝年少时的居所,不喜欢有太多的人,近些年便只有资历深的柳姑姑带着小云二人。   现下有人住了进来,那两个人肯定是不够,所以连夜从其他地方加派了人手。   其实水杉别居的侍女侍从们心中也犯嘀咕,不太清楚这位住进白水宅的娇客究竟何许人也。   但经历了下午的那一幕,小云觉得自己似乎是得到了真相。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服侍的叶小姐究竟何许人也,但从下午那一幕看来,无论她是谁,或许之后都会变成皇亲国戚。   温小公子俊秀活泼,叶女郎不仅外貌好看,性格也是十足的好,在她看来二人也十分般配。   小云在闲暇时间,将下午看见的那一幕悄悄告诉了柳姑姑,还顺便说了自己的猜想。   柳姑姑听见这话却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左看右看,发现没人之后才训斥了小云。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比往常还要严肃,看见小云有些茫然之后,却又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   “事关女郎名声,可不能胡说,如果别人听见,又或者是被女郎听见,这都不好。”   小云捂着嘴点点头,她一向听柳姑姑的话,被训斥之后也没想太多,所以反而忽略了柳姑姑看叶卿那复杂的眼神。   少年爱慕本可能是一段佳话。   可他不该喜欢,也不能喜欢。   只因为更加位高权重的人同他拥有一样的心思。   文帝觉得过于鲜艳的颜色不适合叶卿,又觉得年轻女郎的确应该穿些鲜艳的颜色,他年轻的时候也偏爱靓丽的色彩,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之下,逐渐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银红色很好,像春日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披上的深色披风的时候也很好,如静默的山水画,让观赏的看客流连忘返。   就连小憩的间隙,文帝也因此做了场梦。   竹林中,伴随着流水的声音。   似是玩闹一般,风刮过带起沙沙的林叶声,混着少女细碎的笑声。   他拨开眼前遮挡住视线的竹叶,映入眼帘的却是——溪边的青石上,银红色裙摆被叶卿随意挽在膝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正浸在微凉的溪水里。   就连山水也瞬间变得活色生香了起来。   梦境的最后,是少女抬眼望过来的一瞬。   目光清冽而又明亮,嘴角的笑容未散,却神色浅浅,仿佛这场梦境中只有他一人沉沦。   醒来后的第一想法,却感觉美好的东西总遭到人觊觎——文帝并不意外脑海中会浮现这个词汇。   然后白水宅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温则在离开之前,对叶卿表明了心意。   话都说到了那种份上,也真是少年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道就这样贸然的表露心意,会给一个女郎传出多么不好的名声。   ——“可若他们郎情妾意,两心相许呢?”   文帝第一个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叶卿的眼中并无半点情意,完完全全就是温则的一头热。   就连温则察觉不出的敷衍,在他眼中看来,却十分明显,于是更觉得好笑了起来。   他身处于这个国家的最顶端,对于权力的向往早已没有年轻时候一般沉迷,那时候所追逐的一切,在久居高位之后,逐渐被替换成了上位者的傲慢。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越过他,也无人挡在他的前方。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也驱使着每一位帝王旺盛的掌控欲——没有人在体会到云端的感觉之后,再以平常心落入凡间。   文帝也不例外,当“觊觎”这个词汇出现的时候,他的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适。   他年轻时算不上重欲,更别说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朝堂政事之上,对后宫更是毫无波澜。   因为女人而烦恼,当属于人生的头一遭。   但若是真的呢?   若二人真两心相许,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文帝手中悠悠的敲着棋子。   然后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答案。   只得长叹一声,然后笑着将棋子丢回桌案上。   屋外晚风骤起,吹动林叶的声音时而紧促,时而舒缓,悠悠扬扬恍若梦中。 第10章 第十章:自在人   文帝晾了叶卿两日。   没有刻意提起,仿佛身边从未出现这个人。   而不用陪名义上的长辈吃饭,让叶卿也松一口气。   面对温则的时候,尚且可以敷衍一下,但面对堂溪瑾的时候,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在学校遇见校领导她早就溜了,但现在……想溜都不知道去哪。   晾着也好,叶卿还稍微自在一点,但生活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在这种地方生活,到底没有在学校或者家中自在,就拿她那惨绝人寰的生物钟来说——   现代人有哪几个不熬夜的,特别是她这种大学生,熬着熬着莫名其妙天就亮了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果第二天没有课的话,那睡到下午才醒也很稀松平常吧。   然后慢慢爬起来等饭吃,在死线之前努力完成作业,又或者是追剧打游戏。   但是在这里,虽然每天早晨都有叫醒服务,连一日三餐都被规划好,虽然味道不错,但对于一个基本上算是夜行生物的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叶卿的生物钟就这样被硬生生掰了回来。   很不习惯。   坐在铜镜面前,叶卿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连双眼也透露着一些茫然,仍由小云等人帮她梳洗。   小云为叶卿编发的时候,也忍不住看向她的侧脸,只觉得今日的女郎格外沉默,似是还未完全清醒,垂眸时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竹叶落在雪上的痕迹。   这样想着,她从一堆首饰中挑挑拣拣,找出了青绿色的头饰,别在了叶卿的鬓边。   头饰的下端坠着天青色的玉石,刚好落在女郎脸颊旁,小云看向铜镜,满意的点点头。   被当做芭比娃娃一样打扮其实也很正常,叶卿垂眸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但其实是在放空自己。   人如果很早起来的话,而且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叶卿用袖子捂着半张脸,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用过朝食之后的时间很漫长,但水杉别居足够大,里面还有很多景色未曾参观。   于是出门溜达变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今天是一身天青色长裙,衣领袖口边都绣着白色的梨花,花蕊处是米粒大小的珍珠,绿叶枝蔓蔓延点缀在长裙上面。   耳边的发饰从珍珠变为了说不上名字的玉饰,但更显得她清丽,在走动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日堂溪瑾没有找她,其实完全在叶卿的意料之中。   老男人也是要脸的,特别是这种位高权重的老男人,他们阅历更多,也同样善于包装。   “情双好,情双好,百岁犹嫌少……”   话语消散在风中,就连最近的小云也没有听清楚叶卿究竟在说什么。   “女郎是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叶卿摇了摇头,耳边玉饰也跟着一起晃动,“一时有感罢了。”   水杉别居在很久以前观赏秋景便是一绝,不仅仅只是这里拥有漫天红枫,更多的是这里的女主人,也就是先帝早逝的妻子,后面被追封为皇后的熙王妃是一名爱花之人。   她生前的时候便一直在打理水杉别居,死后这里的布局与景观也从未改过,文帝纵使多年未曾前来,却也依旧命人维持着这里的一切。   那天如果不是文帝打岔,那么温则带她前去的最终目的地,应该就会是玉桂园。   “这里每年都会将玉桂园的花打落一些,然后做成糕点!”   小云自小生活在水杉别居,于是充当了导游,但不得不说,她这点做的要比温则好太多。   “据说是熙王妃时候就留下来的惯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如果女郎喜欢的话,我催小厨房那边提前做一些?”   叶卿也看着她笑,然后说:“味道这么好的吗?”   小云瞬间红了脸,只诚实地点点头。   穿过九曲回廊,远远地便闻见了一缕桂花的香味,风再吹过,这香味更加明显了,却也吹动了叶卿的裙摆与发丝。   在耳边玉坠撞动的声音中,叶卿本该继续向前的脚步却陡然顿住。   前方石阶下,玉桂园的牌匾在回廊遮掩中依稀可见,可在她们来到之前,却早已有人提前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甲胄的人,就算是在暖阳的光辉下,那身甲胄也只反射着冷硬的光,像极了那天对叶卿拔出的长剑。   叶卿见过这个人,就在前几日,她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   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堂溪瑾与温则的前方,在所有人都愣怔之时,下意识掏出了长剑。   直到下山的时候,他也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   是那种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是趋于对自身职责的警觉。   感觉被当成了凡人,又或者是危险的存在。   不过也合理,但在之后的两日,叶卿就再未见过这人,自然也将对方抛在脑后,而眼下却不知为何,二人在玉桂园的门口相遇。   小云探着身子望了一眼,“女郎,是林将军。”   “在下林宇,见过女郎。”   对方抢在叶卿说话前抢先开口,态度却和两日前截然不同,那份属于军人的锐利也柔和了几分,只留下一眸让人难以察觉的局促,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叶卿深深一拜,面容诚恳,仔细看去,还有一番敬佩之色。   “前两日多有冒犯,还望女郎海涵。”   是来道歉的?   叶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女郎为救父,孤身从云州前往都城,中途一定历尽艰辛,此等举止实乃大孝,当作为我宣国女子表率。”   很好,每一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有点挑战人类的极限了。   叶卿在内心暗暗吐槽,表面上却只端着浅浅笑意,对待这样的赞扬也只显得十分从容。   “担不起林将军这般赞扬,当日不过是将军职责所在,又何错之有。”   一定发生了点什么,才会让对方有这样的态度。   叶卿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堂溪瑾,可对方又为什么要为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制造过往呢?仅仅是因为那些情感吗……   林将军似乎真的只是来道歉的,在得到了确切的回复之后,便离开了。   他走的很快,简直不像是身着甲胄的人,走起路来连着身后玄色的披风也高高卷起,很快消失在了叶卿的眼前。   是的,他真的就只是来道歉的。   林家世代从军,所有的光辉荣耀都是一点点在战场上拼杀所获得的,林宇自幼便随着父亲上战场,就连前几年文帝的北伐,他也在其中。   或许是在军中直来直去惯了,他向来看不惯文人权臣的那些弯弯绕绕——对于他而言,只需要成为文帝手中的一把刀便足矣。   这就是林家存在的意义,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君臣之义莫过于此,文帝也在林老将军去世之后,将他破格被提拔为禁军统领,掌管都城内外军队,是天子近臣。   而叶卿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这样贸然出现在了文帝的身边,自然要遭到他的警惕。   但今日早晨传过来的消息却打消了林宇的全部猜疑。   信封上所写的内容是叶女郎的身份信息,她本是云州青阳人,家父是青阳县县令叶怀良。   叶怀良此人林宇有所耳闻,毕竟宣国一向上下级森严,几十年也难出一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命人绑住上司的官员,虽是为了百姓,但其行为实属太过。   朝内对此人褒贬不一,林宇却并未觉得有什么,绑了就绑了呗,反正云州灾情得到了控制,这一绑反而解决了麻烦。   但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会遭到文官抨击。   什么目无王法,眼中无人,此举乃是大不敬之类的条条框框一砸下来,就听的人头晕目眩。   叶县令能不能把这群人也绑了,好吵啊。   平时被文官针对惯了的人很难不共情对方,至少林宇是这样的。   另一边,白水宅中。   “柳姑姑的意思是说。”   “我的父亲现在……下落不明?”   莫名其妙有人给自己找了个爹,听见这种话之后哪还有赏花的心思,叶卿草草看了两眼便回到了白水宅,找到了柳姑姑之后开始打听自己家里的情况。   她自己家里的事情为什么要打听?说到底就算要给她安排合理身份也起码要经过本人同意吧!   哦,失踪了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有种死无对证的美感,是好事吗?   也许是叶卿脸上的茫然过于明显,柳姑姑连忙安慰她。   “女郎请安心,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帮女郎的。”   叶卿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干巴巴地说,“这……这样啊。”   “那家中其他人呢?现在可还安好?”   这个背景设定究竟是空壳还是真有其人啊!为什么表现得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但唯独自己不知道。   睁大眼睛保持不眨眼一段时间,就很容易泛出泪花,叶卿举起手,广袖遮住半张脸,似是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向后退一步,小云及时扶住了叶卿,让她坐在椅子上。   “家中其他人都暂且安好,女郎请放心。”   “这样啊……”   叶卿垂眸,不让人看出她眼中神色。   她突然意识到,堂溪瑾这老东西为什么晾着自己了。   因为她的背景都是由他所捏造的,却只有自己这个当事人什么都不清楚。   ——他要她自己去找他。   而且是叶卿自己心甘情愿地去找他。   那为什么不呢?   这样想着,叶卿脸上却仍旧是一片悲戚之色,抬眼间眼中水色依旧,看起来好不可怜。   她开口说。   “我想去见他。” 第11章 第十一章:未眠夜   这个他所代表的人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   人们对于他的称呼,不过是一些再正常不过的尊敬词汇,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他身处于那样的位置,就连偶尔的一撇,都是无上的荣耀。   其实比起说“我想见到他。”   叶卿更想说的是:“我想见到堂溪瑾。”   在这个阶级森严,看上去给予了自己无限宽容的世界,或许直呼对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平等。   但是,不可以。   她低头,将自己的思绪整理,然后在心中小声地说。   至少现在,不可以。   于是叶卿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这些承担沟通的中间人给予她一个回复。   而叶卿本身,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她的人生被分成了好几段,在上大学之前,她一向是所有人中最妥帖,也最为省心喜爱的那个存在。而在上大学之后,那份被人喜爱的能力并没有退散,而是从某种程度上更加变本加厉了起来。   活在真空中的人会知道自己活在真空中吗?   答案是知道。   叶卿的家庭,外貌,又或者是优异的成绩,给予了她在生活中行驶特权的能力,即使她本身无法从其中获得任何优越感,但这份差距她难道感受不到吗?   答案是当然。   但她始终觉得,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曾换取了一个远离家乡,在远方读书的短暂;代价是过往十多年所扮演的乖孩子。   所以这一次,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从无至有被构筑的过去。   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当然,爱也是有代价的。   “今日陛下有要事繁忙,恐怕是没有时间见女郎了。”   柳姑姑并不意外叶卿想要见文帝,作为王府旧人,在一堆人精中摸爬滚打至今的她同样也看得出来,眼前的叶卿与那个为了救父亲行至千里的女郎有差别。   后者只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存在,但陛下的意思,就是让前者坐实后者的身份。   外面的天色也逐渐开始变暗,没有时钟明确的现实,让叶卿无法判断现在究竟几点了。   只是柳姑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侍女们也缓缓走了进来,点燃烛火灯光。   衣裙交错,柔软的织物拂过地面,她们的动作很轻,并没有影响到二人这边的说话。   烛火在被点燃之后,只静默的摇曳着,光影晃动着笼罩着叶卿。   这里明亮了起来,但阴影也同样的多。   “那……”   “女郎不若早些用膳?今日准备了桂花羹,是今日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桂花。”   柳姑姑依旧笑着,像是一位真正在为你考虑的长辈。   叶卿想,看来至少是今日,她是没有办法见到堂溪瑾的。   繁忙,却任旧留有余地帮她安排这些,甚至身边所有人都相信了这套说辞。   不,不是相信。   而是接受。   因为这是那个人需要他们做的。   晚膳依旧美味,就连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碗桂花羹,至少从外表上看来,也同样拥有着诱人般的美味。   很甜,是陌生的味道。   但叶卿知道,如果需要在这里活下去的话,她也必须习惯这种味道。   “陛下。”   宁福将叶卿想要见他的事禀告给了文帝。   屋内熏着香,是一种浅淡的甜味,如果柳姑姑在场的话,也同样能发现,这味道与白水宅中叶卿屋内是同一种香味。   “她想见朕?”   隔着几层珠帘与帷幕,坐在不远处的掌权者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边。   “那就让她来吧。”   帷幕后到文帝刚一停笔,却发现笔尖上的墨汁滴下,落在了桌案上那副即将完成的仕女画上,那画上女子身着白衣,还未勾勒五官,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见者难以忘怀。   只是那落下的墨汁,却落在了那无暇的白衣之上,又渗入了那如玉的肌肤,雪地留痕,白玉微瑕。   可这样的残缺,一旦落在那人的身上,竟也是一种奇妙而又破碎的美感。   让人止不住想要揉碎。   身为帝王,他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或雪肤花貌,或温婉端庄。   又或许是青年时偏爱道学的缘由,只觉得红颜枯骨,再美的皮囊最终都躲不过衰老。   可为何?   这幅仕女图还是被那滴墨汁给毁了,文帝本想将纸张揉碎,然后丢到一旁,可放下笔,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画面上,从裙摆到面容,,又缓缓抬头,看向了白水宅的方向。   他本想多晾对方几日,一来是为了理清楚,对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力,让自己如此沉迷,二来也是在等。   ——在等对方来找自己。   如今目的达成,内心却不如想象中那样畅快。   若不是给她编造了身份,或许她根本不会来找自己,少年心性,总是容易被其他的东西吸引过去。   文帝这样想着,眼前似乎又看见温则与叶卿二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不由得多了些不耐。   她与温则在一起的时候,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纵使带着些敷衍,但也态度轻松;但仅有的一次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却总是那么小心翼翼。   “不急。”   末了,安静的屋内,文帝缓缓说出这两个字。   他手下的那幅画最终还是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好好装裱了起来,放入了文帝私库。   叶卿彻夜未眠。   熬夜通宵对她来说有些家常便饭,但对于生活规律的古代人来说,就显得有些不太正常了。   “女郎是没睡好吗?”   洗漱的时候,小云脸上挂满了担忧,“陛下已经命人去云州打听情况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还请女郎安心。”   她单纯的以为是昨日聊起云州的缘故,一边说着,一边用温热的帕子敷在叶卿眼睛下方。   小云的动作很轻柔,也十分小心,生怕力气稍微重了一些就会弄疼对方,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前几日叶卿自己擦脸的时候不小心被指甲刮倒了,脸上立马出现了一道痕迹,还是好不容易才消的。   为了防止出现类似的事情,敷脸擦脸这种事也逐渐被小云接手了。   云州……   叶卿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消息好,还是没有消息好。   但她通宵只是单纯的通宵,与这个无关,但她没有办法明说,只能点点头,然后由着身边几位侍女替她梳妆打扮,然后突然意识到,才短短几日,自己就已经习惯了这样被人服侍的日子。   她在心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只能期待回家之日早一点到来,至少在她被这个世界同化之前。   但很快叶卿找到了话题。   “今天外面似乎有些吵闹,是有别的人来吗?”   “回女郎,今日是先太后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山水别居都会请伶人来唱戏。”   “今年陛下在此,于是格外隆重了些。”   叶卿坐在铜镜前,“唱戏?”   “是的,先太后生前最爱听戏,先帝怀念亡妻,于是每年都这个时候命人为先太后唱戏;陛下即位之后,说一切如常,这样的习惯到也一直留到现在。”   小云面色如常,她自小生活在山水别居,每年都能看见有伶人在后花园唱上一夜,小时候顽皮还喜欢趁柳姑姑不在偷偷跑去看戏,结果被骂了一顿。   “为什么会被骂?”   小云听见叶卿这样问,表情有些奇怪,但考虑到云州也许风俗不一样,还是给她解释了一遍。   “虽说是唱戏,但毕竟是给先太后听的,如果偷偷跑过去,冲撞了先太后就不好了。”   小云:“所以到了夜晚的话,女郎最好还是别出门的要好。”   哦……原来如此。   叶卿恍然大悟,的确有些地方有这样的风俗,说是给死人唱的戏,活人看见了是要回避的,台上的人就算察觉到下面的观众不是活人,也要继续唱下去。   她点点头,“这样啊,我在云州还从未听过有这样的习俗……”   说完又抬眼看向小云,露出一个笑容,“多谢你提醒我。”   小云看见叶卿笑起来,瞬间红了脸,“女郎……女郎这是说哪里话,只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   似乎是她的感谢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了小云,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话题逐渐从唱戏转到了先太后的身上,但所说的话无非是先太后多么红颜薄命让人可惜,先帝又是多么情深意重,人死后还一直惦记着先太后喜欢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也不曾更改。   听八卦还是挺好玩的,特别是小云的口才很不错,叶卿毫不怀疑,若有一天她想要去当说书先生,也绝对能闯出一批天地。   今日送过来的朝食和往常不同,是宁福亲自带着人送过来的。   叶卿不太懂这边的规矩,但看来似乎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毕竟看身边的侍女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柳姑姑也在其中,让叶卿坐在凳子上,然后为她布菜。   没有谢恩,这样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多多少少有些不懂规矩。   但对于宁福与柳姑姑来看,规矩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就喜欢叶女郎这幅模样,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规矩的本身都在纵容她,那么在规矩下生存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呢?   一群人精都心照不宣,于是也没有人去告诉叶卿,她究竟应该怎么做。   而身处在风暴中心的叶卿,却在心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到底谁通宵了之后早上起来会有胃口吃东西啊……   ————————!!————————   啊啊啊啊啊抱歉,因为搬家所以这段时间更新时间会很混乱,不出意外晚上还有一更 第12章 第十二章:帝王相   这一顿有点味同嚼蜡。   但仔细思考,来到古代之后的日子,似乎每一顿都有点食不知味。   毕竟在现代的调料加持之下,再去适应古代那种较为原始的烹饪方式与调味,多多少少落差还是有点大的。   更直白一点就是说。   这饭没味啊(落泪)   目前合胃口的只有那碗桂花羹,但对于叶卿来说,还是不够甜。   ——没有在夸的意思,是真的不够甜,只有在舌尖的位置能感觉到一点点甘味,花香虽然浓郁,但对于甜食爱好者来说,这玩意的甜度相当于三O利乌龙茶。   和古代人吃不到一桌,但是穿越了怎么办?   没有答案,正如叶卿那没有电的手机,现在只能充当一块废铁。   等她慢吞吞地食用完朝食,已经过了许久,那群是始终像是木头人一样沉默着的侍女们,像来时一样收拾好了碗碟。   叶卿想回屋休息,却被柳姑姑拦住了。   “女郎,按照规矩,得去向陛下谢恩。”   啊,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叶卿想难怪前几天都是普通的早餐,唯独今天来这一套。   挑了个还算好的时间,通宵过后人都是亢奋的,不过待会午间应该就蔫了,那正好趁这个时候去见见——虽然不一定有结果。   主殿还是那天见过的模样,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应该是墙上多了一幅画。   一副仕女图,画上的人衣服和她一模一样,也是一身白色的衣裙,就连头发也和这里大多数人不一样,是一头披肩短发,发间别着珍珠。   是没有画完吗?仕女图上本该出现面容的那一部分,现在却仍旧一片空白,但画上女子指尖却滴着一滴墨水,打破了这幅图原有的和谐。   只是她没有发现,她抬头望向画的模样,脖颈处正好露出了一片雪色,从一旁看去,像极了引颈受戮的猎物。   文帝的手在衣袖中摩挲了几下,想起了打猎时被箭射中的幼鹿,那只伤了腿,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逃的幼鹿,最后安静的在他手下落泪。   也不知是不是年龄大了,人心也变得柔软,至少是现在,他并不想让眼前的少女也落下同样的泪水。   所以要用更加温柔,也更加迂回的方式,将她拢在自己手中。   画上的人是我?   叶卿抬头对比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画中人的模样,最后得出一个画工尚可的结论。   “可会研墨?”   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一室本该有的安静。   她转身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说不会。   对方与她隔着一层屏风,叶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见对方的身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似乎是也正在看着她。   叶卿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睛看着地面,等着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文帝却觉得隔着一层屏风,少女的身形更加渺茫,如梦似幻,恍若画中仙。   走出来看见后者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角洒下一片阴影,修长的手指也绞着帕子,看过去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孩子气。   “朝食如何?”   “嗯……很好吃。”   面对自己的时候倒是一副沉默的木纳样,像极了不会说话的玉石。   文帝冷哼一声:“听他们说,你用的很少,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在敷衍朕?”   “……我只是,没什么胃口。”   叶卿很诚实地回答,毕竟再怎么折腾这里的厨子,也没有办法做到像是现代那样,倒不如说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什么没有胃口?”   文帝淡淡道,上前一步来到叶卿的面前,“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呢不知道为什么吗?   叶卿却在这个时候抬眼,直直的看向他,说到底要装糊涂的话,眼前的人比她更加能装,就像是对着空气挥拳,又像是对着墙壁说话。   说到底,明明一切都是对方安排的,又为什么要在这里表现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呢?   被戏弄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不想说话,她的倔脾气又犯了。   像是大学报志愿的时候,她面对家长的逼问,也向来是一副沉默的样子。   那就不说话好了,即使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家长,也并非什么友善之人,但叶卿才管不了这么多。   但此刻的她,也只是在瞪了一眼对方之后,缓缓将头别开。   不去看,不去交流。   美人嗔怒的模样,也只是让那如同白玉的脸颊染上一抹微红,前一刻还在说她孩子气,线下却真的犯了孩子气。   文帝倒是没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做这般姿态,儿女自小与他不算亲近,后宫妃子更是不会如此。   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门口的宁福看见这样的情形,拿捏不准文帝的态度,便只在心中哭天喊地的求叶卿服软。   但最终打破僵局的人还是年长者,空气中有人在缓缓叹气,文帝伸出手,替叶卿理好耳边的碎发,在他的触碰下,叶卿不由得抖了抖,又缓缓转过头来。   “这样瘦,会让人很担心的。”   他表现的像是一个长辈,那只手最后落在了她肩头,没有半点暧昧之色,只拍了拍肩,低着声音这样对她说。   “是朕没有考虑到你喜不喜欢,可愿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低声哄着,连语气都是这样的轻柔,仿佛在揉平一只猫炸起的尾巴尖。   门口的宁福却惊掉了下巴,心想这位叶女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魅力,能够让文帝这样哄着。   “……桂花羹,”叶卿还是低着头,“要加很多糖很多糖的那种。”   还在生气,文帝笑着叹气,却也吩咐下去,让人送来倔孩子爱吃的甜食。   在等人将桂花羹送来的间隙,文帝已经将叶卿拉到了书桌前,轻轻将她按下。   那里有着几封书信,都是已经被拆封,看完之后又被塞回去的样式,这里的文字和叶卿接受过教育的文字有着某种相通性,虽然并不是完全认识,但连蒙带猜的,还是能认出一些信息。   就比如摆在她面前的这一封,右下角是云的繁体字。   “可曾认字?”   文帝的话语中极尽温柔,姿势却是不容置疑地,站在少女的身后,几乎要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仿佛拢住了一只鸟,又仿佛困住了一朵花。   他的指尖捻起少女肩头的一抹碎发,没有更多的接触,可发夹被玩弄的感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传来。   叶卿没有说话,被宠惯了的孩子习惯对方的低头,却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穿越之后变成了个半文盲的事实。   她只是抬头,想要去看对方,身体微微向后仰,却给人一种撞入了怀中的错觉。   “教我。”   叶卿这样对文帝说,像极了一片无拘无束的云,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她是在试探,试探对方究竟能忍让,究竟能包容到什么程度。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出,将叶卿面前的信封拿起,文帝当然不会说,就连她抬起眼看人的模样,在他眼里也甚是可爱。   倔强的,狡猾的,会示弱的,总比沉默的像是玉石要好。   于是文帝低着声音,将书信上的内容掰碎了理清了,说与眼前的人听,二人身上的熏香更是模糊了二人的距离。   叶卿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文帝给她安排的身份,云州县令之女,父母双全,有一兄一妹,父亲被上级关押不知死活,她孤身一人前往洛城求助,却在阴差阳错之下撞见了文帝一行人。   若不是知道自己是穿越而来,恐怕她也要被这样完善的故事而洗脑,怀疑是不是真的自己做过这些事。   至少在名义上,自己这个外来者,在这个世界总算有了落脚的根;可这件事并没有给予她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是置身于云端——一不留神就会摔下万丈深渊。   恐怕除去那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女儿的叶家,没有人比如今在场的二人更加明白,这个身份究竟有多虚浮,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真实度。   那几张决定叶卿过去的纸,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手中。   对她而言,文帝的情感也同样,像是这几张轻飘飘的纸,虽然脆弱,但写在上面的文字却决定着她的一切。   真是奇怪,真的有人会为一个认识不到几日的人付出这么多吗?   文帝的手还放在她肩上,轻轻的,像是对待一件珍贵之物,半点不敢把力气压在她身上;但无端的,叶卿却感觉自己被扼住了咽喉,只能等待着猎人的大发慈悲。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又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叶卿想,如果只是单纯的对她坏,那她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去憎恨某人,而并非像是现在一样,明明在收拢手心,却又用这样温和的态度。   “朕想告诉你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文帝很享受二人之间的对话,就连看着她,触摸她,感受到她在自己的身边,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从上向下看,只觉得自己支着一张网,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捕获在这张网内。   心生怜爱,动作却比刚刚的珍重相比,多了几分力气,指尖穿过发丝,落在了她后颈,掌控着她,要她抬头,要她好好看清楚自己。   叶卿顺着力气,却只觉得自己撞入了一湾深秋的寒潭,那双眼深邃,却带着一种能够洞悉万物的淡漠;他并非教科书上那种遥远的帝王形象,身上的文人气息很重,肩脊却异常挺拔——无端的让她想起了白水宅自己拔出的长剑。   虽然总是喊着他“老伯”之类的称呼,但仅仅是这幅皮囊,比起年轻人没有半分逊色,身上被时光冲刷所留下的气质却更盛。   她看清楚这张脸了,至此,一个模糊的形象终于跳脱出来,化为具体的存在。   “什么事?”   叶卿看着他,却也只是看着他。   直面那份莫名的情感,也同样直面对方身份所带来的权力。   “你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   另一只手缓缓落下,落在少女微红的眼角,随后换了姿势,用手背轻轻擦过那如玉如雪的脸颊。   “重要的是你的将来。”   像是蛊惑一般,猎人向她伸出了手。   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已然决定了她的过往,现在猎人需要她做出选择。   能够决定她未来的选择。   ————————!!————————   搬个家把电脑弄坏了,连夜找出平板……结果还是没赶上,明天还有更新 第13章 第十三章:长生殿   “你是个好孩子,你知道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对你最好的。”   文帝给予了叶卿选择的权利,却并不代表给予了她拒绝的权力。   上位者无非与下位者达成真正的共情,即使在一定范围内给予了自由,这种自由仍然是有边界的。   有一瞬间很想逃,像是在父母的口中听见自己被规划好的后半生,于是远远地从一个城市逃向了另一个城市,获得自以为是的自由。   可是她能做到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这陌生的一切。   她还拥有那样的勇气吗?能够像当初一样,不顾一切地逃离。   ……   叶卿想了很久,在从主殿回到白水宅的路上,她一刻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将她笼罩在内,此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在吹起她鬓角发丝的同时,也将叶卿的思绪高高抛起,如同被残风卷起的落叶。   等待她的,唯有在风停之后悄然无声地落地。   蓝天依旧,天空却突然出现了一队大雁,它们从空中穿过,飞过院落园林划分的四角天地,远远地不知道飘向何方。   叶卿只待在原地,安静的看着大雁远去,最后缓缓收回目光。   “女郎怎么了吗?”   她突然停下的动作十分突兀,小云跟在跟后,不由得上前。   叶卿的手中还拿着几封家书,那是她名义上的“家人”寄过来的信件,里面字字句句充满了形式上的关心,却挡不住那种陌生与冷漠。   她还有勇气吗?去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前十多年能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不就是因为有家人的托举,其中又有多少是自己的努力,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文帝并非她的家人,身边也都是他的人,所谓的家人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叶卿摇摇头,只低声对小云说无事。   她想,她大约是没有这样的勇气。   这几日杉水别居格外热闹,在后花园的一块空地,侍从们在那里搭起了戏台,准备给献唱的伶人使用。   即使这出戏是唱给逝者所听,但奈何杉水别居中向来安静,每年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会热闹一番,所以即使是搭台这样简单的事,也有不少人过去凑热闹。   叶卿远远地看了一眼,感觉像是小时候在老家看见下乡唱戏的人,不过也不知道这边唱的是什么,活在信息时代的年轻人很少会对那些感兴趣,也难有接触的途径。   只记得小时候外婆很喜欢听。   她坐在廊下,听着远方众人说说笑笑,园中侍女在这段时间中,也知道这位叶女郎性情不错,不是会打骂搓磨奴婢的人,所以在她面前也显得自在。   她倒是很喜欢看这种场合,侍女们年龄都不大,如果忽略掉别的,倒是很容易环视成拉着小姐妹穿汉服出片的大学生。   只是麻烦了小云,要一直守在她身边。   从那日文帝说开了之后,她便有些躲着对方,这种事情知道是一回事,捅破了窗户纸又是另一回事,总得给她时间接受吧。   所以这两日她也装傻,整天缩在白水宅中。   这一待到是发现了别的东西,其实早该想到的不是吗?这白水宅应该是棠溪瑾曾经住过的地方,而非简单的客居。   那把剑也是他的?   胡思乱想了一阵,远远地却看见柳姑姑向这边走来,怀中还端放着什么。   “柳姑姑这是怎么了吗?”   “女郎,有好消息!”柳姑姑行了个礼,便将两封信递给了她。   “叶大人有消息了,这是他寄给女郎的家书,另一封……”   “另一封是什么?”叶卿接过来,她这两天也没闲着,在白水宅里面试图认字,教书的人就是柳姑姑,学的不算快,柳姑姑却宽慰她,说回了洛城,会有专门的女官教她读书写字。   柳姑姑却看了看四周,才小声说道,“是温小公子寄来的。”   叶卿一愣,却只是悠悠叹了一口气,就连这声叹息也消失在了空气中,化为远处的一阵秋风。   秋风化雨,渭水泛滥虽很快得到了管治,但数日延绵的细雨却始终缠绕着苏县。   晚桂在雨水中将谢未谢,带着一缕清冷的残香,穿梭在屋檐墙角。   苏县县令叶怀良此时显得十分狼狈,他当日一时冲动命人绑了刺史,虽治理好了渭水带来的灾情,却得到了上司的记恨,于是半月前被人绑到了刺史府中,说是做客,但实则被困于其中。   两日前他才被放出来,却并未第一时间归家。   将他救出来的人……   “老爷此番遭难,还好无事……”温婉的声音响起,一妇人端着茶水进来,她神色憔悴,看来也同样为叶怀良的安慰日夜担忧。   妇人名唤李絮,是叶怀良青梅竹马的妻子,二人成婚数载,琴瑟和鸣,孕有一儿一女。   叶怀良回神,眼看妻子这般憔悴,连忙接过对方手中茶水,将她扶到凳子上坐下。   “我到无事,只是苦了絮娘,临了临了还要跟着我遭罪。”   他拉着妻子的手,心中满是后怕,只恨自己当初做事没有再周全一些,若那刺史再狠毒一分,恐怕家人也要跟着自己受罪。   “只要人没事就好,”李夫人摇摇头,轻轻回握,她当初嫁与叶怀良,便是看中了这份刚正,只是官场风云诡谲,到底是容不下这样的人。   屋内二人就这样倚偎半晌,叶怀良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握着夫人的肩膀。   “絮娘,我记得凝儿旁边的院子是不是还空着?”   凝儿指的是叶凝,叶怀良的女儿。   李絮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提起这个,却也如实点点头,“那是个空院子,凝儿种的花多了些,便丢在那个院子,老爷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叶怀良却只是神色凝重,“絮娘你记住,你我之间还有一个孩子,名叫叶卿,早年间生体弱一直养在她外祖家……”   他一五一十,将信中为叶卿编造的身份说与了妻子听。   他在刺史府中受尽折辱,却又怕对方危及家人,不得不俯首做小,可有人却将他带了出来,那些人皆是一身黑衣,衣袍上却绣着奇异的纹路。   是文帝派来的人手。   李絮看见丈夫那神色,又何尝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刚话一说出口,她其实第一反应那女子是叶怀良的……   她点点头,准备吩咐下去,明日就讲那间院子收拾出来,下人也得选几个嘴严的才行。   这件事也得趁早告诉两个孩子,不然到时候出事了就不好。   儿子叶俞在外读书,李絮想先去和女儿说说,于是便离开了屋内。   叶怀良闭上双眼,指尖却微微发颤,他半身不得志,如今过而立之年还在县令的位置上摸爬滚打,虽无愧于百姓,可仕途之路走的坎坷。   他本想着一直安安稳稳的到也没错,但这上面的官员来来去去,竟无一人有真才实干。   这一次他以为恐怕此生了了,但不想绝处逢生,那云巅上的人往下看了一眼,便所有的事情解决了,而这一切只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郎。   窗外天色朦胧,雨声渐密,他的身形不负在人前那般挺拔,而显得有些佝偻。   他被权力压弯了腰,也被现实折断了脊梁,他的手指猛然攥紧,却缓缓闭上双眼,刚刚在夫人面前没有说的是——那叶姓的女郎,或许从今往后就要与叶家绑在一起。   这是登天梯,却也会因为一时的差错落下云端,随后万劫不复。   “只能看叶家的造化了。”   他的话被雨声盖过,只能将全部希望,寄予千里之外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下雨了。”   叶卿刚回到白水宅,便听见窗外一阵风响,随后的点点滴滴雨便从半空中往下坠,打湿了地面。   她倚在窗边,安静的看着远山云雾,轻薄地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张。   “阿卿见字如面……”   柳姑姑站在身后不远处,清晰地念诵着纸张上的文字。   开头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接下来几句便开始不正经,抱怨着旅途遥远,抱怨着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不小心做的傻事,语言生动,就连柳姑姑这个念的人也有些绷不住。   他说等他回来之后,去打猎找一张好皮子,到时候给叶卿做披风,能赶在洛城下雪之前制好,冬天也不会冷了。   叶卿吹着风,嘴角的笑意也明显了许多,这种笑意并非出自于心中的情感,而更像是面对了还算和善的友人。   平心而论,如果放在更加合宜的实际……叶卿刚有这个想法,便掐灭在了心间,如今这般再想什么如果,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   嘴边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信件不长,柳姑姑很快便念完了。   温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归来,至于这个“一段时间”究竟有多久,谁也不知道。   心中莫名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微妙的恶意,若是温则知道他舅舅这样对她,又会是作何感想,被横刀夺爱,会影响到他的一片赤诚吗?   那棠溪瑾呢?那幅正人君子的外表,若是被戳穿,又该是什么样的画面?   叶卿倚在窗边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方才的随意一扫而空,她刚刚还觉得雨声好听,现在却觉得外面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意乱。   又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历史不早就给予了答案吗?   雨幕中似乎传来了伶人的歌声,意外与记忆中,她陪在外婆身边听戏的声音逐渐重合。   那句词是怎么唱来的?   “比翼纷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就连世人都赞叹着唐明皇与贵妃的爱意,又有何人在乎这一切为何出现的缘由,只要拥有权力,那么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   叶卿脸色微变被柳姑姑看在眼里,“女郎是否想要回信给温小公子?”   她问得很小心,生怕引起叶卿的不悦,当事人却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她还能回信不成吗?她该不该做这一切难道不应该问那端坐在主殿的人吗?   叶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摇摇头,她心下了然,这也是选择的一部分。   否则这封信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   *长生殿中唱词 第14章 第十四章:小狸奴   小云不知道从哪捡了只猫。   瘦骨嶙峋的,就连毛也被秋雨打湿贴在皮肉上,沾着泥土枯叶,只依稀看得出花色大约是白色。   被裹在衣裙帕子中,很小,一只手就能拿起来,大耳朵耷拉着,有点丑,也有点像自由的小精灵。   朝食过后,叶卿想要找小云,对方前几日说可以用凤仙花花粉染指甲,她很好奇于是想试试。   一连唤了好几声都没有看见人影,于是走出房屋来到院子,便听见了后院竹林花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隔着花草,熟悉的青色身影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小声一点呀……要是被发现了就不好……”   她听上去有些慌乱,近乎是恳求的语气在说话,但被说的家伙很显然听不懂,在她手上发出了纤细的叫声,一声跟着一声,竟越发大了起来。   “被发现就只能……”   “小猫?”叶卿悄悄站在她身后,看清了对方手里的那一团。   “啊!女郎!!”   小云抖了抖,瞪大眼睛,第一反应竟是将那一团藏在裙摆下。   “女郎怎么来这里了?”   “我在屋内唤了你几声,见你没答应就自己找来了。”   叶卿也半蹲在她身边,裙摆像绽开的花一般落了一地。   “好小一只,是被雨水打湿了吗?”   “似乎是的……”见叶卿不排斥,小云也放下心来,用衣服的一角包着那小小的一团,“之前也有野猫进来,但是都被赶跑了。”   小云的用词很委婉,连忙和叶卿解释道。   “陛下似乎很讨厌猫猫狗狗,所以院内看见了之后都会驱赶。”   侍从们有好也有坏,人好一些的拿着杆子赶赶就当交差,人坏一些的就会不死不休,抓着了也不弄死,就这样慢慢虐待,等着对方咽气。   小云之前见过那画面,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现在每每想起那些画面都觉得害怕。   所以在后院看见这只猫的时候,只想着包起来找个角落放了,没想到刚抓着就被叶卿发现。   叶卿垂着眼神色不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衣物触摸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小团,很凉,连该有的体温都感觉不到。   被裹在衣裙中,面对威胁连爪子都不敢伸。   “好可怜啊。”   她说,话语轻的像是一阵叹气。   秋风骤起,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天色也低低的压了下来,恐怕是又要下雨了。   叶卿的一句话,让这只小猫在她身边有了落脚之地。   午食是和文帝一起用的,叶卿没有和他说小猫的事,只是照常用饭,试图在其中找到自己比较喜欢的食物。   但心里总惦记着那小小的猫,被帕子擦干之后,才毛茸茸的露出雪白的底色,只有耳朵和嘴巴点缀着橘子一样的橙黄。   好像网上之前有说过,这种猫性格是好还是不好来着?有些忘了。   堂溪瑾看了叶卿好几眼,女孩的眼睛又黑又圆,思绪却早就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   那猫就这么值得惦记?   “他们都说你讨厌猫。”   冷不丁的,堂溪瑾对上了叶卿的眼睛,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早已经回过神来。   “你讨厌吗?”   “……”   堂溪瑾迟疑了片刻,他对于猫这种生物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少年时期养过一只雪里拖枪,那是一只十分聪慧的猫,但也十分顽劣,经常仗着宠爱在字画上踩来踩去,被发现之后就撒娇扮乖。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最后又因为什么原因跑掉了,他此时竟有些想不起来。   尘封过久的记忆再被翻出来,却早已被时间的虫吃得不剩多少。   眼前依旧是少女困惑的眼。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这样问,不存在讨好或者害怕,只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喜欢和讨厌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上位者的行动却会被放大无数遍解读,然后被构筑成全新的意思。   堂溪瑾养过猫,却在猫跑掉之后没有去找,也没有养新的猫,或许他是想放那只猫走?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忘了这件事?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样行为背后代表的喜好。   行为被解读,喜好被重视,既然不确定是否会引起陛下的厌恶,那么最好的办法是不让对方出现。   于是水杉别居驱赶猫猫狗狗变成了一件默认的规则。   至于文帝,他只是习惯了。   这种东西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他的眼中只会盛放着自己眼见的事物。   叶卿不知道,她只知道对方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对话是平等才有拥有的权力,即使这份平等是对方精心塑造出来的表象,叶卿也不希望这样的权力消失。   “无需管我,你想养便养。”   他是这样说的。   “所以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咯。”   叶卿一锤定音,得出了结论。   但无论对方喜欢与否,对于她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猫能够留下来,留在她的身边。   她还没有养过猫呢,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只能摸摸里面的猫前辈,或者对着手机屏幕另一端的毛茸茸们发出尖叫。   有想过之后工作再养猫,却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轻飘飘的,像是泡泡一样。   但既然是对方送过来的,为什么不接受呢?   和堂溪瑾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二人很少说话,叶卿其实一开始很不习惯。   在认知中,似乎言语是传达爱意的某种直接方式,现代的快节奏生活中,即使再含蓄的人也会面对这个命题。   网络上更是将言语与爱意挂钩,似乎只要抱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就一定能找到话题,然后不断地了解对方。   但叶卿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不是。   “你总这样安静,是不喜欢这里吗?”   堂溪瑾却觉得有些不对,他虽然和几个孩子不慎亲近,却也带过妹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坐不住的。   顽皮逗乐,又或者自以为聪明做些傻事。   而不是安静地像是墙上画,窗中花。   叶卿正看着对方发呆,还未回过神却听见了这一句,没想好怎么回答,嘴比大脑快,就先回了一句:“没有呀。”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对于这样的问题,似乎只能给予否定的回答。   她是父母眼里的老实孩子,就是有那种被丢下之后,捧着书也能自己待一下午的能力。   “我只是不爱说话,”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但是这里很热闹。”   现代人都有的脑内小剧场罢了。   堂溪瑾乐了,走过来贴了一下她指的位置,黑发又细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看不出来,都热闹些什么?”   “在想很多,以前的事,以后的事,很多很多。”她感觉对方摸自己的手法,像是自己今早用手贴那只小猫。   “但总觉得想了也没用,所以在想给小猫取什么名字比较好。”   叶卿今天的头饰终于不是坠着玉或者珍珠的流苏了,她总嫌那玩意麻烦,走几步就在耳边发出碰撞声,有的时候撞得人心烦。   于是带着玉石点缀的绢花成了首选,缠在短短的耳边辫子上,简单清丽,却像春日花间的妖精。   堂溪瑾之前从未在意过女人身上的这些小玩意,如今却像是宠孩子一般,什么好东西都往白水宅送。   指尖还落在她脸颊边,只要一伸手就能圈住。   正在被琐碎烦恼的人没有察觉,自然也没有看见过上方站着的人,对方眼中烧着一把火。   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于是刚刚还在说话的人一瞬间又变回了哑巴,闭着嘴,垂着眼,屋内一片安静。   引颈受戮般,叶卿等着那团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是怕,还是胆小,文帝有些后悔自己吓到她了。   “不给他回信吗?”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提起了温则。   或许是帝王也免不了比较,他也想着若是面对另一个人的话,或许叶卿的话语能多一些,笑容也会多一些?   但每每有这样的猜想,怒火便想让他揉碎什么。   揉碎二人之间的羁绊,又或者揉碎她这幅沉默的表象。   老男人装什么。   叶卿有些无语,这个样子是能回信的样子吗?怕不是第一天刚写好,这信转手就落在了他手中。   她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茶水。   人倒霉就算连喝水都塞牙,喝的急了些呛到,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茶水打湿了衣袖。   可就算这样倒霉了,对方还是不肯放过她,大拇指擦过她的嘴角,将那抹水色细细擦去,唇边的胭脂也落在了指尖,那样显眼。   然后手收回,衣袖落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回。”   叶卿抬眼看他,又找理由说自己字不好看,写了只会让人嘲笑。   逃一样离开了主殿,等回到白水宅才逐渐安心。   文帝面色如常,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他又何尝没注意到那某红,手在宽袍中摩挲,胭脂深深染在指纹中,颜色被晕开,变成浅浅的粉。   像极了少女脸边的绯红。 第15章 第十五章:月下影   “我要开始讨厌他了。”   叶卿趴在桌子上,有种活人微死的无力感。   毕竟谁知道来古代了还要上学。   她说自己字不好看,所以不回温则的信,但老男人送来了字帖,说是让她好好练字,还要求了数量,每天必须交过去多少。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但不敢不写,于是临摹者送过来的字帖,拿出了上课般的认真——但是大学生版。   于是在古代过上了非常规律的生活。   早上起来用朝食,朝食用完了陪小猫玩一会,上午仅有的自由活动时间过得飞快,午食一般去主殿打卡,然后说会话就要回来练字。   忙忙碌碌一天就过去了,有种上课般的心累。   小猫喵喵咪咪地跑了过来,还没有取名字,于是每天就“猫”啊“猫”这样叫着。   想了一些很有文化的名字,但最后决定还是不合适,所以咋暂且放弃了。   它很聪明也很亲人,知道是小云最开始救的它,所以很亲近小云;但同时也知道叶卿才是这间屋子最厉害的人,所以总是很黏叶卿。   没事的时候总是开着跟随模式,一回头就能看见一团白毛蹭过来。   窗外依旧在下雨,就连呼吸中也带着潮湿的味道。   叶卿手里拿着珠花在猫眼前晃悠,圆润的白色珍珠坠下来,猫的爪子不住地随着拨弄。   柳姑姑走进来,就看见趴在桌子上逗猫的动作,送过来的北珠个个圆润饱满,一颗便价值千金,如今却被女孩随意拿在手中,作为逗猫玩乐的工具。   一边感叹女郎孩子心性,一边又感叹她不愧是陛下看重之人,这样好的东西,恐怕宫中也是少有。   但就这样的珠花,也只是她所有首饰的其中一件。   柳姑姑又带来了很多东西,说是天凉了怕缺,于是早早备上,又说似乎文帝早有了动身之意,只等着伶人在园中为太后唱完,就准备一起回洛城。   说这些话的时候,柳姑姑停顿了片刻。   叶卿还低着头逗猫,听见这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满脑子只有“那就回呗。”   但手下却顿了顿,大脑反应过来了。   ……   哦,她大概是要一起跟着回去的。   但究竟是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主殿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   柳姑姑拿不明白,便只能为叶卿说起如今后宫的情况。   文帝登基数载,早年间便立了太子,后宫人数虽不算多,但大部分都早早入宫,是陪在文帝身边的老人。   皇后沈氏与陛下育有一子,是如今的太子殿下,皇后多年前去世,从此后位空悬;后宫管理大权落在四妃之首的周贤妃手上……   陛下并不重欲,所以后宫中少有新人,他从先帝手上承接过来了这份位置,便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勤勉来承担这份责任。   这一说就小半天过去了。   叶卿一边觉得人好多啊,一边想,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明君?因为他看上去并非那种冷面无情的君王,让跟在身边的侍从们战战兢兢,生怕下一秒就人头落地。   就她自己感觉而言,其实大部分相处的时候都还算轻松,但或许这种轻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上位者的向下兼容。   可这种兼容,又或者能够被称之为爱的东西,究竟能够深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这尚且还是未知数。   想到这里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刺痛,白猫似乎是有些过于开心,玩闹之间竟伸出了爪子,尖锐的地方擦过了她的手。   柳姑姑却如临大敌,想要将猫赶走,却被叶卿阻止。   被碰着手左看右看,还好没有破皮,看着白猫仍然无知无觉的样子,叶卿也丝毫没有怪对方的意思,而是继续伸出手,埋在那绵软的,蓬松的毛绒之中。   然后轻轻摸了摸。   她想,起码得到这种程度吧。   夜晚的时候,其实能听见从很远地方传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伴随着雨声风声一起。   据侍女们说那是先太后喜欢听的戏曲,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请人来唱,是从先帝开始就有的习惯,大家说着还感叹一句先帝情深,摸了摸眼角的泪花。   其实不睡觉的夜晚,她也有悄悄溜出去,然后顺着记忆中方向,远远地隔着一汪池水看去。   古代的夜晚很亮,月亮也挂在半空中,但叶卿是个近视眼,只能迷迷糊糊地看着远处人影挪动,然后唱着没听过的腔调。   很好听,但对叶卿来说有点对牛弹琴了。   一开始是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夜晚没有人之后,就大着胆子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夜晚的人很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叶卿从未撞见过人,只远远地似乎瞧见池水那边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白天见过的人晚上不想还打招呼,于是懒得走过去。   对唱的歌词很好奇,但是听不懂的东西就是很适合拿来当白噪音,熬夜熬习惯的人居然听着听着困了起来——回到白水宅之后,困意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好神秘。   你觉得大概是因为之前在学校睡不着还能听听白噪音,但是现在却只能睁着眼睛在床上发呆。   反复几次之后,眼下的黑眼圈倒是越来越重了。   和文帝待在一起的时候也忍不住打哈欠,引得对方侧目。   说到堂溪瑾,叶卿这段时间这么累的原因也有他在。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喜欢当老师,每天练完字之后第二天给对方交上去,总要得到教科主任一般的叹气,然后把练好字的纸放在一边。   “……倒也没有难看到这么触目惊心吧。”   叶卿悄悄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字,还有对方书桌上的那些……好像差别是有那么点明显,但也没有糟糕到哪去吧。   “有长进了,继续练练吧。”堂溪瑾是这样说的。   如果语气不是那么痛心疾首,叶卿恐怕会相信。   但犯懒,只能装作听不懂对方的言下之意,坐在一旁扯着对方衣袖,说既然有进步的话,自己练字好累能不能休息一天。   宁福等人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想着这人好会撒娇好得寸进尺。   宠溺的老头子对着她温柔一笑,就在叶卿以为自己就要得逞的时候,冰冷的拒绝了她偷懒的请求。   头上还被轻轻敲了一下,不疼。   一边拒绝一边哄着,说这是为你好,现在练好以后写字就好看了,也不会有人嘲笑你。   叶卿:……   自暴自弃的现代人听这套要听吐了,但迫于淫威只能回去继续练。   恨啊。   不服气地被抱在怀中,脸贴着对方胸膛的布料,像只猫一样趴在对方怀中,叶卿想,得寸进尺的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个。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位分?”   没有人能够猜测帝王的心思,叶卿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样问,差点“我想当皇帝”这样的话都说出来。   像是恩赐一般,对方已经确定叶卿所作出的选择,所以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他而言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这样直接,反而给叶卿一种“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   仔细想想,作为上位者去给予某样东西,比起平等的对话,或许才是对更加熟悉的领域。   哪怕是爱,哪怕是掠夺,面对自己想要的奖品——也就是叶卿,对方在短暂地伪装过后,依旧不自觉地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感觉。   所以哪怕是给予她的选择,其实毫无意义。   就算哪天叶卿选择了温则,胳膊拧不过大腿,温则这个胳膊又真的会站出来吗?恐怕最后还是会回到这个场景,那么又为什么要作出无畏的挣扎呢?   换个角度想,温则又真的会是良配吗?   ……   人不能美化自己没有选择过的路,这样只会带来遗憾。   如果说现在叶卿还能靠着他们这种莫名其妙的爱意做些什么,那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权力更大,站在金字塔更加顶端的人呢?   她才不会说什么“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试探。   于是只能将问题轻飘飘的抛回去。   “这种事情不应该你来决定吗?”   歪着头,被他圈在怀中,这种柔弱的作态让人很不习惯,但明显很受用。   人溺爱地笑了笑,最后也只是在她的手上写了个字,速度太快没有看清,她想着应该是位分或者别的什么吧,但总会知道的。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温则又来了信,说是雨天路滑,得再晚回来一段时间。   这个一段时间是多久,谁也不知道,但见文帝的意思,过两日便启程,就不等温则了。   一开始叶卿还有些奇怪,但后来想想,或许在众人眼中,她已经是堂溪瑾板上钉钉的妃嫔了,如今和外男见面的确不太方便。   有些道理叶卿这个野人想想也能想明白,但却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为什么这些信还是要送到她手上呢?   里面字字句句,若是放在不熟悉的人手中,必然会觉得二人情投意合。   即便叶卿从未给对方回过一封信。   她想了半天,脑海中升起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答案。   堂溪瑾该不会是……想让她自己去拒绝对方?   不会吧。   ……不会吧。 第16章 第十六章:叶泠泠   男人的忌妒好可怕。   叶卿简直要怜爱温则起来了。   你想想,少年爱慕的家伙不是好女人就算了,至少自己还能够装一装,偏偏感情得了。   结果自己刚出去没几天,回来的时候喜欢的人已经变成舅舅的小老婆,那这上哪说理去。   不过与其可怜对方,不如可怜可怜自己,毕竟她也算是被强取豪夺的一方,现在还要写信给温则。   等等,说到底这份喜欢难道不是对方的单箭头吗?贸然写信过去感觉好奇怪啊。   没有拒绝的义务。   那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的确抱着这种想法,但其实叶卿也卑劣地想要看见某种画面——这群表面上最看重规矩,也是最道貌岸然的一群人,撕破脸皮的时候,究竟会表露出什么样的一面。   如果叶卿这个时候面前摆着铜镜的话,她也一定能够察觉到,在有这种想法的时候。   镜子里面的自己在笑。   秋季多雨,温则赶路的时候讲究轻装上阵,想着去去就回。   但没想到着突如其来的雨拖慢了他的行动。   眼看时间越拖越长,他也早就有点不耐烦,只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青灰色的雨幕。   他的双眼,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就连灵魂也飞过千山万水,飘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身边。   可身体竟是如此无用,只能被雨水困在原地。   价值千金的画卷被随意丢在桌子上,他惆怅的时候总爱攥着母亲给的玉佩,这下却摸了个空。   哦,那枚玉佩,被自己送给了阿卿。   怀中有的只是一个香囊,里面装着不值钱的竹叶杏叶。   但看着它们的时候,却总能在眼前浮现那个早餐,她低着头,将杏叶缠绕成花的模样,又或者是最初见的一面,她神色冷淡,如雾如雪。   “阿卿……”   他小声地念着对方的名字。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就连这样行为,也像一种亵渎。   温则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待掌心被雨水充满之时,便不由自主地将其泼在自己脸上。   好似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自己从记忆中清醒过来。   他每每想起叶卿,文帝的话语就会出现在脑海中,像一道城墙,又或者一道天堑,将二人隔绝,远远地甚至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   心底里不是没有荒唐的念头,但他总强迫自己忽略那些。   他从小就搞不懂舅舅在想什么,身处在如今的这个位置,他并不需要懂,只需要扮演一个好侄子就够了。   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向来对他百依百顺,他中意的事物向来会第一时间得到,从未有过例外。   温则想,就算在世人眼中,自己也算得上良配的不是吗?   就算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人生是很长的,他总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去一点点了解叶卿。   她若是喜欢花草,他就为对方找来天下各种奇花异草;她若喜欢安静,那他就一直陪在对方身边,一句话都不说。   哪怕……对方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钱财权力,他也会一并奉上,如同供奉神佛一般,绝不敢生出二心。   只要她愿意。   他这样想,心中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唱反调,一开始还能够忽略,但逐渐的,声音和嘈杂的雨声逐渐融为一体,达到了完全无法忽略的程度。   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很近又很远的地方,像是从上至下发出声响。   ——如果她不愿呢?   意识到说这句话的声音属于谁之时,他恍若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入了雨幕之中。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侍从们发现了他这一行径,于是打着伞拿着披风也冲入了这场秋雨之中,他被团团围住。   “得快点回去……”   温则这样说,然后看着落下的秋雨,决定明日一早启程。   而温则心心念念的叶卿,此却被侍女们也同样团团围住,她的指尖被小布条抱着,几人正拿着凤仙花粉调试着准备上色。   感觉像是美甲工作室的vip待遇,但和那边发氛围却有很大的不同。   之前做美甲的话,叶卿大部分时候都是和室友一起去的,虽然坐在那被人摆弄的时间也久,但聊聊天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嘛……   叶卿双眼无神,只能盯着满屋子乱窜的叶小胖,是的,那只猫最后还是随她姓。   因为吃的很多嘴又馋,她总感觉这猫有一天会变成大胖子,不辜负它嘴角那点橘色,所以赐名为小胖。   叶小胖多多少少沾了点神经质,人少的时候就跟着小云或者叶卿跑,人多了就在角落里面阴暗爬行,谁叫都不管用。   ……只有拿出食物才管用。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叶卿能感觉身边很多人都笑了,抬头一看就连堂溪瑾也有些绷不住,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笑。   “你呀……”   不过说到一半,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叶卿。   “你可有小字?”   “没有哦。”   叶卿是个得寸进尺的性格,熟悉了之后态度也随意了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半靠在堂溪瑾身边,是会被骂坐没坐相的姿势。   但堂溪瑾才不会用这种事说她,他只会调整姿势,纵容的让她靠起来更舒服。   “那……‘泠泠’二字如何?”   堂溪瑾并不想和温则一样唤她阿卿,若她在家中,父母也一定是这样呼唤对方的,这个称谓他人也一样能够用。   男人的占有欲迫使他想要在叶卿的身上打下某种印记,并非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加亲密的一面。   叶卿却无端的想起了那句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话。   ——名字是最短的咒。   没有拒绝,也没有给予肯定。   她只是玩着手上送过来的扇子,在白水宅的一个抽屉中找到的,和那把剑一样用料很好,但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粗糙。   手拂过,却被不起眼的木刺刺伤,指尖泛起一点血丝。   “怎么这么容易受伤?”   这点无伤大雅的伤口却被人捧起,语气也带着一点责怪。   “疼吗?”   叶卿摇摇头,靠在他怀中。   “是哪个ling?”   听完解释之后,她又说。   “听起来怪冷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衣,连头饰都是白色的丝带加羊脂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漠。   殿内门窗紧闭,风穿过竹林,叶影落在窗棂上,印下一片片残叶的阴影,那点从窗外偷偷飘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秋日泠泠,白露泠泠。   就连伸出手去触摸的触感,也是如霜雪一般的微凉。   堂溪瑾将对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中,却觉得自己怎么也捂不暖。   “和你很像,不是吗?”   “有吗?”   白玉似的人觉得自己还算活泼,只觉得对方滤镜太厚,歪头看他片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好吧好吧,随便你叫什么。”   “好泠泠。”   “……”   这样的名字被他念出来,竟然也带着几分缠绵。   如春日花梢,月影凉风。   叶卿也没想到,此后这个名字伴随自己很长很长时间。   但还好,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本名。   说回用凤仙花粉染指甲,她曾经见过网络上掀起这种复古的潮流,但始终没有尝试过。   她不太喜欢那种偏红的暖色,之前的指尖总是闪着猫眼光的浅蓝,但据说时间如果久一些的话,会变得很深很深,那种像血一样的红色。   但是要到那种程度的话,似乎是要反复染来着……   反正现在时间够多,那就试试吧。   “还要多久……”   叶卿现在有些羡慕在角落打滚的叶小胖了。   “莫约两炷香时间。”   小云将茶杯端到面前,好让叶卿能够轻抿一口。   侍女们动作都很轻,像是在面对什么珍贵的瓷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就在反复上色的过程中,宁福却在侍从们的簇拥下来到了白水宅,阵仗很大,手中还捧着什么。   “叶女郎请看。”   身边的小云站起来,穿过几层轻薄的纱帘,从对方的手中取来了深色的图纸。   叶卿见过上面绘制的内容——前几日,就在堂溪瑾的桌子上,不过当时并未注意,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如今却没有想到,这张图纸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宁福道:“女郎,陛下亲自绘了图纸,是在原本的长乐宫上给您建改宫苑,如今有了图,就先让奴婢送过来,问问看是否合心意,又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叶卿却只看着叶小胖一溜烟钻进了床底,想着待会该如何将它提溜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小云将图纸展开,递到自己的面前来。   图纸绘画的方式当然和现代不一样,并且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像这白水宅中墙上的挂画,也像在堂溪瑾那见过的仕女图。   图纸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布局也十分好看,旁边更是标注了哪个地方会种植的花草。   而另一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也出现在纸上,四面开窗,从纸上看来就感觉视野极佳。   “陛下知道女郎喜欢这白水宅的小阁楼,所以也加在了其中……”宁福隔着纱帘为叶卿讲解,“这小楼的位置,正对着陛下的上乾宫。”   ……   此言一出,屋内皆静,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一点动静。   而处在中心位置的叶卿,却只是眨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看了眼指尖,低着头对身边的侍女说。   “时间到了吗?” 第17章 第 17 章:结霜雨   指尖的颜色不是叶卿喜欢的类型。   最开始是橙红,在一次又一次的加深之下,并没有像是预想的那样,变成如像鲜血一样的色彩,而是更类似于碘伏酒的颜色。   不是很好看,却也不算难看。   果然还是现代方便,就算在指尖涂上炫彩七色,又或者是五彩斑斓的黑,只要你想得到,没有美甲师做得到。   那几张图纸被丢在桌子边,叶卿没有再看。   其实堂溪瑾画的很好,光是看见上面的图,她就能想象到现实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介于古代应该不会出现买家秀卖家秀,一般也没有人用自己的九族去挑战一位皇帝。   所以大概率是会百分百复原图纸上的内容。   可叶卿却总觉得碍眼,丢到一边不想多看。   但嘴上还是说满意,说一切都按照陛下的旨意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诚意,半坐在地上去逗叶小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叶小胖用湿濡的鼻尖碰了碰她,然后打了几个喷嚏。   最后又不知道窜到哪个角落里面去了。   柳姑姑是王府中的老人,最开始跟的嬷嬷是宫中出来的,对于宫中事务还算熟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当也是要随着叶卿一起入宫,从此侍奉在这位主子的身边,她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叶女郎不爱理睬俗世,在白水宅中的生活上下都由她一并打理,那些如流水一般送过来的奇珍异宝,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逐渐填满了这间别院。   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品,却像是寻常事物般堆满了屋内。   就连叶女郎头上的珠花,都是十分罕见的北珠,就算在宫内也少有。   而今却被对方当做逗猫用的玩物。   更何况屋内的熏香,是帝王自己用的,如今却被分了一半,成为了叶卿衣裙上沾染的一抹清贵气息。   她的心中七上八下,隔着几层纱帘看向那人,衣裙是雨过天晴的软罗,骤雨微停,天光穿过乌云洒下一点明亮,竟也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竟上天也格外偏爱她。   柳姑姑想,那样的容颜,在哪都能过得轻松。   可这又是一把双刃剑,美貌向来是权力的点缀,表面的轻松只是在外人看来,身伴帝王侧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这样的宠爱,在还未带回宫内之时,便许诺了一宫之主的位置。   ……   这份宠爱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在繁荣的前景,柳姑姑已然在为这份可能会到来的落幕而感到担忧。   小云则没有想那么多,她年龄小,心思也浅,之前叶卿没有来的时候,最多也是烦恼院子里面的落叶。   从前她只是白水宅的普通侍女,是所有人之中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而自从叶卿来了之后,她也忙碌了许多,但似乎一夕之间,地位也得到了变化。   “云姑娘。”   “云姐姐。”   水杉别居里的人都是人精,陛下对叶卿的看重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连带着小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现在谁看了不喊小云一声“云姑娘。”   将这些话说给叶卿听的时候,小云忙着自己开心,却完全没注意到叶卿脸上复杂的神色。   她想,果然还是自己太迟钝了吗?   这几人叶卿坐在白水宅中,属实有些无聊——所有人都在忙,倒显得她太无所事事了点。   因为要回洛城了,所以在白水宅中添置的这些,都得打包一起带走,哦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叶卿。   所以叶卿还不好离开,所有要丢下的要带走的东西,都得拿着册子一一问过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叶卿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东西……   那些东西倒也不都是属于她的,对她来说,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穿越那天身上带过来的那些,其余都是堂溪瑾为了讨人欢心送过来的。   柳姑姑指挥着人们进进出出,还不忘给坐在一旁的叶卿递一盘茶点。   叶卿很饿,她这段时间一直不是很习惯这边的饮食,最开始的时候还勉强能塞进去一点,但后面越吃越感觉自己可怜。   还好身边的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变着花地给她做好吃的饭。   吃不惯就是吃不惯啊,叶卿在现代都能算得上一句挑食,更何况在古代,就算做成了一朵花味道有一点不好,她一整天吃饭的胃口都会消失。   但小零食,就是那些点心还行,就是得多加糖。   但即使是这样,能得叶卿青睐的食物也是少之又少,整个人向着滴水不沾羽化登仙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就连堂溪瑾也老捧着叶卿的脸,然后摸摸她的手,说着你又清减了几分。   吃不惯……   从未如此想念过垃圾食品。   叶卿本来就是个不爱从吃饭的家伙,在现代更是创下了用奶茶代替晚饭的举措,但宿舍中室友会半夜起来煮泡面。   四个熬夜专业户就这样翻翻找找,开始互相投喂。   柳姑姑递给叶卿的茶点是特质的,用另一种话来说,就是加了致死量的糖。   这种东西对于古代人有点极端了,但对于挑剔的现代人来说,勉勉强强达到了“不是很甜”的标准。   叶卿很懒,心情糟糕的时候连饭都懒得吃,就算饿了也很懒得去折腾厨房,想着饿着饿着这个劲过了就好。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代,如果生病了的话要喝汤药的。   现代人对古代医学没有什么偏见,但仅仅只是为了不生病不喝药,还是在吃饭这件事情上打起了精神。   那就吃吃水果吧,至少这个应该不会出什么错。   ……   事实证明,只要身处于权力的中心,无论在哪都能生活的很好,哪怕是大嘤帝国,哪怕是物质资源相对匮乏的古代。   保证叶卿一日三餐都能吃点东西,对于她身边的人来说着实松了一口气。   上次文帝发现叶卿吃的很少,连带着整个人都瘦了,宁福就立马带着人过来敲打了几句,话语中一副叶卿受尽委屈的模样。   厨房的师傅脑袋都快秃了,也始终没有琢磨出主子的口味喜好,整个人脸黑的和锅底没什么区别。   上位者的一句话,往往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而这一切,在叶卿的视角是毫不知情的。   她只是轻松地活在白水宅,这个文帝精心构筑的金丝笼之中。   被绫罗绸缎裹挟,高高在上的活在自己的世界。   只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饭菜逐渐开始合胃口,就连点心的味道也很好。   仅此而已。   这一切在文帝堂溪瑾的眼中,却是十分的理所应当。   被权力异化的人无法察觉到自己被异化的部分,他们只会顺着自己的思维,利用手上的一切资源,将万事万物拖拽到他们熟悉的领域。   叶卿的年龄对比之他,实在是过于年轻,时间与爱意带来的鸿沟往往伴随着某种滤镜——他爱她,包容她,却也高高在上的俯视她。   这种情感是真挚的,却也带着某种异化。   堂溪瑾是和温则很像的人,那些温则想要做的事情,堂溪瑾一件不落地放在了叶卿身上。   那些众人眼中的宠爱,那些赏赐,又或者是身份位分,都像是锁链一般,将她彻底缠绕在其中。   “泠泠。”   堂溪瑾很满意自己取的这个小字,在念出来的时候,总能想到那双如水一般的眉眼。   叶卿坐在一旁看书的时候,他也会十分安心,他的动作在相处中不断逾越,可神情过于自然,宽大的袖袍将女孩盖住,像是她整个人都全然属于他。   最开始的时候叶卿有些不习惯,总想着和他保持距离,但稍稍后退了一点,腰间总有一只手阻拦,挡去了她的后路。   纱帐隔绝了侍从,可叶卿总觉得有人看自己,于是越发闪躲了起来。   闪躲的结果是被擎着手,连双腿也被禁锢住,衣衫半褪地落在了堂溪瑾怀中。   叶卿的衣物大多都是浅色,堂溪瑾的衣物大多都是深色。   深色与浅色交叠,堂溪瑾黑色的双眼如烟如雾,又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她看着他呀,也只能看着他。   鼻腔中充斥着熏香的味道,但叶卿总觉二人身上有些不同,是年岁的差异吗?就连熏香在他身上的气味也厚重些。   叶卿感觉自己像是叶小胖,毕竟自己闲着没事吸一口它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姿态,将对方抱在怀中无法挣脱。   年长者的吻落在眼角,随后一路滑到唇边,一边在轻柔地对待她的同时,双手钳制在腰间的力度也从未减退。   她几乎能在其中感受到一点爱意了。   但又怎么不算爱呢?她想。   那日过后,白水宅中又来了一道旨意。   叶卿被封妃,回宫的居住地址就是尚在修缮的长乐宫,但在长乐宫修好之前,就暂且住在文帝的上乾宫偏殿。   所有人都知道文帝对叶卿的看重,却也没有想到,一上来就是这样高的位分,不仅身为一宫之主,还能暂住在帝王专属的上乾宫。   何等的偏爱,何等的荣宠。   身世差异,年龄差异一瞬间在这个时候被磨平,摆在叶卿面前的,是一条布满锦绣的康庄大道。   但叶卿却只是看着风吹树叶,被人提醒之后接过圣旨,脸上笑容浅淡,只轻叹一声。   ——时也命也。   但无论如何,叶卿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叶宸妃。   就在她以为就这样平淡的回到洛城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温则提前回到了水杉别居。   ————————!!————————   晚了一点 第18章 第十八章:漆园蝶   叶卿自认为是一个体面人。   她不擅长吵架,也不擅长和人争论,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冷暴力的人。   摆事实讲道理她觉得是人类应该能做到的事,但这个世界上太多人并不想解决问题,而是只想抒发情绪。   就像是现在,明明堂溪瑾可以对她直接说,说你和温则之间保持距离,又或者直接让二人的关系断裂,都是一件他很容易就做到的事。   又或者提前动身,让叶卿和温则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叶卿搞不动堂溪瑾在想什么,却也只能按下那些不安。   造成这一切缘由的人,却只是坐在她的身边,手中捏着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   而后拉过去,衣袖滑落在手肘,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的肌肤。   帝王没有说话,却只想是品尝着食物一般,轻咬了她的手腕,在那里留下一拳牙印后,又轻吻着他留下来的痕迹。   “我不再年轻了。”   他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将叶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她被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帝王的怀中。   声音不大,像是在她的耳边呢喃。   这个时候,是要说“陛下正值春秋盛年”之类的鬼话吗?   叶卿想了想,觉得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望向对方。   “或许舜之更加适合你?”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还留在她的腰间。   “我最开始的时候,并非想要亵渎你。”   堂溪瑾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片云,又像是一团柔软的锦缎,感觉一触即离,又感觉一碰就散。   “可是你看,他虽然年轻,但性子不沉稳,恐怕照顾不了你。”   那你就照顾的了吗?   叶卿有些无奈。   她被抱得动弹不得,一边心里暗骂这个姿势不舒服,一边也只能乖乖依偎在对方怀里,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呢?叶卿想。   叶卿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能靠在对方的胸膛上,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却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不安。   殿内的气氛一路走向暧昧,但在之前的相处中,怕那氛围再怎么旖旎,那些事也没有做到最后,哪怕是衣衫半褪,最后也是被对方细细整理好。   所以她在想,老头该不会是不行吧。   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但是她之前交的男朋友都是同龄人,自然也无从对比。   该不会……   帝王却只是吻着她的指尖,满意于这番乖巧的模样,完全没有想到,身边的人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而后门被推开,有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带着熟悉的喧闹。   “舅舅我回来了!”   隔着一道屏风还有几道纱帘,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帝王悠悠望过去问,“事情都办好了?”   “当然!”温则似乎全然忘却了离开前的不愉快,声音依旧雀跃,“这几日一直下着雨,我怕打湿了画卷所以才回来晚了!”   听见温则声音的时候,叶卿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却被那双手狠狠禁锢在怀中,抬头与堂溪瑾短暂的对视,她脸上的错愕全然被对方看在眼里。   现在起来,只会被发现……   叶卿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但这样的想法似乎给予了对方错觉,帝王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   隔着纱帘与屏风,温则看不清楚文帝的神情,只小声地唤了一声舅舅。   “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想要娶阿卿。”   “成亲是大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听见二人一来一回这样说话,叶卿却只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窒息,一颗心就这样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只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帝王胸前的衣物,唯一的感想大概就想逃,逃得远远地不参与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才好。   她略微直起腰,却发现帝王的手松开,一双如夜般的眼睛正死死看着自己。   你想被他发现吗?   帝王无声的询问,却轻飘飘断绝了所有的后路。   屏风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温则却没当回事,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他是如何对叶卿一见钟情的,又是在这段时日何等思念对方。   声情并茂,让人闻之动容。   但屏风的另一边,二人却无暇顾及温则所说的内容。   帝王的呼吸打在了叶卿的脸颊侧,她觉得屋内的空气都上升了几度,对方的肢体更是带着火,几乎要将她烫伤一般。   一双手拂过脸颊,再落到修长的脖颈,俨然一副要继续顺着向下的趋势。   叶卿鼓起勇气捉住了那只手,示意外面还有人在,眼角带着微红瞪了他一眼,神情带着倔强与委屈。   ‘好泠泠,别生气了?’   帝王没有说话,可嘴型确实这样说的。   他们这一番动静自然没有被温则注意到,他只知道在说完那些之后,屏风后悠悠传来一句。   “你先退下吧。”   话语短暂,让温则都无法分析帝王现在的心情如何。   但他实在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乖乖离去。   “宁公公,不知道最近叶女郎可还安好,在水杉别居是否吃得惯住得惯?”   他也早得到了书信,里面有叶卿的身世——当然,是帝王伪造的那版。   “她一个人离开了家乡来到这里,一定到处不适应……”   温则还想着之后带叶卿回云州,再怎么也得见见他未来的丈母娘,等一家人团聚,阿卿的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感觉宁福的神色有些怪异,再定睛一看,便又恢复到原本谦卑而又满面笑容的模样。   “温小公子对叶宸妃可真是……”宁福虽是个人精,但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如今叶女郎,不,现在应该称作叶宸妃,她现如今和陛下一并在殿内,却始终没有露面,那看来这个坏人只能由他来当了。   “叶宸妃?”   温则有些错愕,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从心中升起。   “不过温小公子是外臣,虽是陛下的侄子,但总也得守规矩,不能与后宫妃嫔有过多的接触。”   宁福顿了顿,看着温则瞬间苍白的脸色,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样,继续念了下去。   “如今,已不是叶女郎了,是叶宸妃,是陛下身边的宸妃娘娘。娘娘圣眷正浓,是陛下前两日刚下的旨意。”   “咚——”   温则一个没有站稳,竟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福连忙搀住,喊了侍从,让人把温则送回到他的院子里。   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温则的脑海中都不断远去,一切都变得十分模糊,天旋地转之间,只觉得全世界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叶宸妃。   宸妃娘娘。   这几个字不断在脑海中回荡,仿佛一把刀刃般刺入胸膛,连带着内脏都被搅了个七零八碎。   明明在他离开之前,二人还在园中,她递给了自己一朵银杏做的花,自己将玉佩给了对方。   落叶翩翩,秋风瑟瑟。   少女穿着银红色的长裙,在一片盛大的景色里独立其中,却又超然物外。   现在想来,就连帝王曾经对他所说的那些,不也是欲盖弥彰,在他还在迷茫之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入了深宫。   一种荒谬绝伦的刺痛感遍布了全身,就连胸口处也微微发痛。   他是个笑话。   “温小公子……您没事吧……”   身边的侍从看他有了动静,试探性地问。   “我得去见她。”   温则恍若未闻,他极力压制着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借着身边人的力道站起来,动作缓慢,表情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外甥似舅,他有一双和帝王相似的眼睛,同样黑的发亮,此时眼角却含着泪,一步一步走上前。   还有人想要拦,却被他一把推开,不管不顾的继续向前走。   她是愿意的吗?   应该是不愿的吧。   她那样年轻,又怎么会和年龄相差巨大的帝王在一起?   她一定是……   温则想,他必须见阿卿一面,必须见到她,亲口问她是否愿意,又或者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只要找到她不愿意的任何可能。   他就——   他能做什么呢?   温则停下了脚步,却又在片刻之后继续走上前,走向白水宅,去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院子还是从前的模样,侍女在院内一角,逗弄着不知哪来的猫。   “啊,温小公子!”   小云见外面一阵喧闹,抬头却看见温则闯进了院子中。   “你家女郎呢?”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走到了小云的面前。   小云怀中抱着叶小胖,只能随意行了个礼,然后说叶卿在朝食的时候就去了主殿,现在应该在陛下的身边。   眼前之人如遭雷击,脸色更是苍白了起来,小云想可不能让女郎和他见面了,不然这传出去可多不像话。   就在她思考怎么打发温则的时候,另一边的屋内却气氛有些奇怪。   自从温则离开之后,屋内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叶卿虽被对方抱在怀中,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你是故意的。”   她这样说,一双眼睛就这样直直的看着帝王。 第19章 第十九章:淡春山   帝王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是听见了外面那些动静。   叶卿扯了扯自己的手,对方没有放开,却握的越发紧了,几乎到了有点痛的程度,这是第一次,叶卿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感与侵略感。   像烧起了一团火,将之前的文人表象全都焚毁。   只有静默的占有欲与爱意。   “如果不这样的话,又怎么让他死心呢?”   帝王是这样说的,他本就无需对他人有什么同理心,面对觊觎眼前之人的家伙,如今这般警示,早已是看在血缘这二字的面上。   现在叶卿觉得对方有点冤种了。   但她又想,仿佛之前那个和子侄相处融洽,纵然对方胡闹的长辈也是假象罢了。   “你又不愿去说,那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了。”   帝王微微松开手,看见了那一圈红痕,于是捧着叶卿的手开始慢慢揉搓,试图这样缓解。   他才不会,也不想放叶卿走。   甚至连这种可能都要堵死。   温家的小孩,大不了之后封个爵位丢地方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你现在已是妃位,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好泠泠,听话。”   一只手拂过头顶拍了拍。   他看上去好委屈,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叶卿着想,脸上的神色也是带着怜悯与惆怅,像是面对一个不理解家长苦心的孩子。   帝王没有再说话,只是眸色深深的看着她。   叶卿看了他一会,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稍有不慎就会溺死在其中。   她低下头,将手抽离对方的手之后,却低下头从座椅上滑了下去,上半身刚好趴在对方的膝前。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不知道这样的示弱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怪他呢?   现在的这一切,不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上位者的垂怜给予了你立身的一切,叶卿不用担心在古代成为一个黑户,也不用担心漂泊在外风餐露宿。   对于叶卿而言,温则在这个时代是上位者,帝王也同样是。   在现在这个世界,又有谁不是在上位者的手掌心讨生活呢?无非是办法和方式的不一样。   她扯住帝王宽大的衣袖,偷偷将泛出的泪花擦在上面,想着大家没什么不同,又觉得有些委屈。   她得到了一朵水仙花,却突然发现大地开裂,冥王从黑暗中走来,将她带到了漆黑一片的地底。   无可否认的是,她的确眷恋,眷恋这片黑暗带来的事物。   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珀耳塞福涅恐怕还是想要回到人间,回到母神的怀抱。   “那枚玉佩,”叶卿想了想,还是抬头,“那枚玉佩总得还给他吧。”   帝王端详她片刻,他没有在那张脸上看见任何不舍,也没有看见任何遗憾之类的神色。   只看见她眼角微红,却不知那份难过因何而起。   “好泠泠。”   帝王的手很大,就这样顺着握住了她的下巴,语气却依旧平和。   一个吻落在了她的眼角。   “那就去还给他吧。”   所以兜兜转转,在帝王的这一句话下,叶卿还是和温则见面了,在白水宅的外面。   上一次,还是对方突然过来,将那枚玉佩给她。   不知是不是巧合,今日的叶卿依旧是一身白裙,与现代的简约设计不同,就算是简单的白色,上面也被绣娘精巧地绣出花纹,层层叠叠如鸟羽,而午后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白皙的近乎透明。   那样如雾一般的女子,恰如温则当初在竹林中第一次见面。   可如今,山间鬼魅化为了人间霜雪,从此长伴帝王身侧。   而他哪怕是这一刻的心动,都是错误的,是不允许的。   温则很想直接走过去,问她是否情愿,又或者是否感到为难,可在见到她的时候,却又不敢上前。   那双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却并没有倒影出他的身影。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清风无闲,而动者有意。   竹林摇曳,恍若有人在轻声叹息。   像雕塑一般的人看着对方走近,一枚玉佩落在了他手中。   他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听见一句。   “别让我难做。”   叶卿说不出多少绝情的话语,她也不想将画面弄得太难看,于是在察觉对方意图的时候,便说了这句话。   算是绑架吗?就算是也无所谓吧,但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温则是帝王的侄子,就算出事也有人保。   刀刃是落不到自己人身上的,只会落在她这个外人身上。   一个红颜祸水的称号被打下来,就足矣让她万劫不复。   可是让叶卿没有想到的是,在将玉佩塞到对方手里的时候,一滴泪却落在了她手上,温热,如同夏日的一场暴雨。   青年目光戚戚,却如她所说的那样,攥紧了手中那枚玉佩,仿佛一株从中汲取养料的草木。   他说:“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夏日的雨总是来得这样急。   “我没有想这样的……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而已……”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连话语中的存在都一并抹去,像是说谜语一般。   在叶卿的眼中,这些泪水与小孩子没有得到喜欢的玩具的哭泣没什么两样。   会走出来的,这只是一份不合时宜的情感罢了。   所以她说。   “可是你不该喜欢。”   手上滴落的泪水早已变凉,风一吹就干了。   “四时有景,皆由天定。”   “作为友人……望珍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还是纠缠,此人便蠢笨至极。   话音刚落,人已翩然离去,叶卿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便在竹林后看见一个影绰绰的人,看衣服颜色,应当是柳姑姑。   果然,还是有人不放心。   阳光正好,是这段时日难得的晴天,但叶卿总感觉眼前太过于刺眼,连空气中都带着一些沉闷。   所幸温则还算是一个聪明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些更加离谱的话,不然还得多费心思去说更多的东西。   多说多错,被有心之人听到的话就不好了。   和这群人说话就是费脑子,所以在回到白水宅的时候,想要趴在小榻上昏睡一会,似乎是知道她喜欢在上面躺着的缘故,小榻上也被放了软枕,躺上去还算舒服。   刚躺下去不久,就感觉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似是风雨欲来。   但睡在金丝笼中的人只感觉昏昏欲睡,没一会便闭上了眼。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天黑,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屋内昏黄的烛火,香炉中升起袅袅香烟,让人感觉很安心。   不过这样的味道闻久了也会腻,就像是她家里攒的一堆香水,每次三分钟热度一过,就又开始找些新味道。   隔着浅色的纱帘,叶卿能看见小云在几步远的地方等自己醒来。   长舒一口气,她把脸埋在软枕之中,只觉得身上还是存在某种疲惫。   不想起来。   但再睡下去今夜又估计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就失眠。   纱帘外的小云却似乎察觉到了叶卿的动静,头往这边探了探,小声地问了一句。   “娘娘是醒了吗?”   娘娘?   这个称呼让叶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眨眨眼,随后很快接受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声音还有些沙哑,她从小榻上爬起,短发早在睡梦中乱成一团,耳边的珠花未卸,随着她的动作坠落在丝绸锦缎之间,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声音。   “现在亥时一刻,”小云掀起纱帘系到一旁,点亮了小榻边的烛火。   叶卿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其他侍女也进入了屋内,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脸梳洗,连那头乱糟糟的短发都被拂平。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叶卿才感觉舒服多。   门窗一开,夜晚的风缓缓吹了进来,新鲜的空气将熏香吹散了,也带来了几分还算舒适的凉意。   “厨房的菜都温着,娘娘要用膳吗?”小云为叶卿卸去首饰,低语轻声地问。   叶卿一觉睡起没什么食欲,但又怕晚上饿,想了想只让他们上点小零食或者点心什么的。   得了令几人就走下去吩咐厨房,不一会便端了几道菜过来。   说是小点心,但端过来却是正常的饭菜,问起来就说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到底谁晚上还吃得了这么多,但也总不好驳了他面子,就算装模作样也要吃上一两口。   但意外的,味道还不错,算是这段时间里吃的最合胃口的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就连吃饭的量也比之前多多了,最后吃完还要在院内消消食。   见旁人都退开,小云才凑到叶卿的身边,说温小公子在白水宅外又站了很久,还是在天黑之前离开了。   小云倒是没觉得什么,女郎这样好看,性格又好,别人会爱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时期,但对方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女郎。   闲聊了没几句,外面的风就起了,眼看又要下雨,二人连忙躲回了屋内。 第20章 第二十章:柳悬悬   启程是在用完朝食的早晨。   不算很匆忙,但看见东西被一点一点搬走,叶卿还是难免的有一种。   “终于到这个时候了”的感觉。   这个居住了不到一月的小宅院,却见证了她逐渐融入这个世界的过程。   融入?   她想,这个词好可怕。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叶卿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怎么吃东西,她很容易晕车,更何况是在古代这种极端的出行条件下。   作为新鲜出炉的叶宸妃,她当然是要和帝王坐在同一辆马车之中。   和之前做温则的那辆马车不一样,帝王的车厢内十分宽敞,就连地上也铺满了厚重舒适的地毯,案几和软垫堆放在一边,上面还准备了些茶水与糕点——是她平时喜欢吃的那几样。   这样看来,倒像是一间五脏俱全的小屋了。   但在晃晃悠悠之中,叶卿完全没有任何吃东西的欲望。   这不能怪别人,其实马车已经在很努力地不晃,但她就是晕车,从小就晕,吃了东西喝了水更晕。   大了之后一个个去试,无论是火车还是汽车,又或者高铁飞机,无一幸免。   但好在一般来说只有几个小时,所以不至于太难熬。   唯一没有晕过的应该就只有单车或者摩托,因为能够吹风。   现代出行的时候,她一般都是定好闹钟,然后眼罩耳机一戴就这样昏死,得益于治安不错,东西从来没有丢过。   反正只要睡一觉,睁开眼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但是在古代就不能用这样的精神胜利法,叶卿将自己埋在软垫之中,努力适应马车的轻微颠簸。   厚重的帘子几乎隔绝了从外传来的声音,她闭上眼又睁开,想要找个人把自己打晕算了,最好还是那种一觉醒来发现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耳边传来了帝王翻动书页时的细响,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人,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看的了书。   把脸转过去,正好能看见对方低头垂眸的模样。   少女的视线不躲不闪,如夜晚的火炬般明显,帝王又翻过一页,却放下了手中的书,回望了过来。   帝王始终维持着一种流于浮表的温和,双眼却像是洞悉了一切。   花贴贴,柳悬悬。   帝王喜欢素雅,却格外爱打扮叶卿,一袭白衣好看,花团锦簇也好看,年轻能够驾驭所有颜色。   可她裹着华衣,整个人半躺在层层叠叠的锦缎软垫之中,脸色却苍白的像是一张纸,就连唇色也极淡,像是春日中被打湿的梨花。   唯有一双黑色的眼还看过来,却也没有平日那般神采。   看惯了对方在自己面前装出的乖巧,如今真的这般安静脆弱,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叶卿见对方看过来,便又想把脸转到一边。   “泠泠受苦了。”   声音很低沉,叶卿分不清楚对方话语中是否含载着某种怜惜,但大约是有的。   一只手伸了过来,落在了她脸侧,将她散乱的头发拂至耳后,然后拍了拍她的头。   案几上备着一壶茶水,递到了叶卿面前。   水汽若隐若现,但的确要比刚刚空气中的沉闷要好上一些。   但叶卿还是把头扭了过去。   不想喝。   帝王又递过来一块酸果。   不想吃。   话本也不看,现在就是浑身难受,什么都不想干,什么也不想理。   包括那个一直在打扰自己的人。   “好孩子,睡吧。”   薄毯盖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叶卿闻着上面的味道,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片竹林。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缘起于那,最后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现在应该离那片竹林,那座山已经很远很远了吧。   她这样想,在帝王轻轻地抚摸下,在马车不断的颠簸中,竟也逐渐陷入了黑暗。   马车依旧在前行,本该和来时一样,坐在马车里的温则,此时却骑着马,始终陪伴在帝王銮驾之侧,像是自虐一般。   明明如此喧闹。   马蹄声,风声,人们说话的声音络绎不绝,他身处在其中,却觉得格外寂静。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那车厢上,企图能通过行路时的微风亦或是颠簸,窥见车厢内的些许光景。   犹恐相逢梦中。   他始终觉得现在身处于一个虚假的世界,又或者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中。   手中紧紧攥着缰绳,那不算粗糙的皮革竟在他的动作下深深嵌入手心,随后缓缓滑下一丝血迹。   温则却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痛意,只如飞蛾扑火一般,继续骑着马前行。   他想,自己真是卑劣啊。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首先品尝的愤怒与记恨,竟全数冲往王座上的天子。   可那是他的舅舅啊,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可越是用这样的借口说服自己,心中也不断涌出另一个声音。   是啊,他是你的舅舅,却也是一个男人。   一个用尽手段,将她从你的身边带走的男人。   真是大逆不道,甚至算得上忤逆的想法就这样出现在了脑海中。   同样骑着黑马的林宇却在不知何时,来到了温则的身边,似乎是看见了他一张苍白难看的脸,便好心过来询问。   “温小公子,若是身体不适,还请早些回到马车之中。”   连问了好几声,林宇才看见那雕塑一般的人转过身,对着他点点头。   在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听见温小公子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似乎是叶姑娘?   他下意识看向帝王所在之处,却突然意识到,叶卿也在其中。   在记忆中,那本该是个浅淡苍白的影子,却不知为何,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对方为父行至千里,实乃奇女子也。   武将世家出生的林宇自然钦佩这样的人,于是知道后就过去道歉了,对方也十分大度地原谅了。   他想,原来文人世家的女郎,也如此心胸开阔?   他还以为都像是朝堂上那些文人一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有女如此,想必家中也……   等等,林宇一巴掌把自己的思绪扇回来,他想这么多干嘛?   脸上火辣辣的,他盯着红红的巴掌印回到了队伍中,不理会属下投来的目光。   小立风前,有些恍然罢了。   等叶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到了驿站,天色沉沉,她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再通宵一晚就可以白天接着睡了!   她点头,帝王有些困惑,听着她说自己的想法。   几声低沉的笑出现了,然后被卷起来的书拍了拍脑袋。   准备的屋内被布置好,竟看上去有些像是白水宅内,一瞬间让叶卿有些错愕。   就连在角落中阴暗爬行的叶小胖,也是一脸愁容,发出了哀嚎。   就连那白色的毛毛都显得乱糟糟了些。   不过喂饭之后似乎好了点。   睡了一天的叶卿其实也很饿,晚饭比平时多用了不少。   在准备洗漱的时候,叶卿看着小云和柳姑姑在箱子里面翻来翻去,却不由自主看着随着衣物一起带走的黑盒子发起了呆。   黑色的盒子中是那把金色的长剑,花纹交错,珠宝点缀。   是别样的光辉与奢靡。   但叶卿想要的,却并非着层表象。   她想要的,是其中尚未开刃,便以足够锋利的剑身。   她最开始的也有纠结要不要拿走这把剑,但想着既然它一开始就在白水宅,拿走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柳姑姑当时却笑着对她说,陛下知道你这样喜欢,一定会很开心的。   当时她就在想,难不成这把刀对于帝王来说,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又或者代表了什么?   但不管,既然柳姑姑都这样说了,那就去问问吧。   于是帝王听着她说了一堆,却总是落不到点上,一双眼睛还可怜兮兮地看着。   “你喜欢?”   是的,喜欢这种很闪亮,又有手工痕迹的东西,感觉能够跨越时间,感受到制作的人当时的想法。   帝王嘴角含着笑,又问她看出了什么想法。   “大概是对方不擅长手工又很努力的感觉吧。”   叶卿如实说了,帝王却黑了半张脸,任谁被当面这样说,都不会开心的吧。   叶卿思索片刻,心想这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是的。   ……   帝王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对方绞尽脑汁想要给自己的话找补,最后手一摊放弃了。   “其实还挺好看的。”叶卿这样说。   “你是在说朕华而不实?”   叶卿扯着帝王的衣袖,小声指责,说您怎么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样,最后这把剑还是在她的手上。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深宫语   帝王回宫这件事早早地传回了洛城,如同燎原的野火一般,瞬间点燃了原本安静的宫闱。   宫闱内部看似平静如水,却总在水面下暗流丛生,后宫是朝政的延续,势力的划分向来千丝万缕,脱不了干系。   帝王久不在宫中,倒是让身在其中的人,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但为何帝王回宫,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只因为这次,帝王的身边,有了一位别样的存在——叶宸妃。   虽然还未露面,但已经是一位真真的传奇人物。   还未入宫,便已然封妃,虽在规矩上于理不合,但谁让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是这天下之主,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自然也拥有了这样任性的权力。   消息传回了宫内的同时,还有帝王的旨意,那被闲置多年的长乐宫,如今却被打开,还从将作监那抽调了不少人手,只为将其内部翻新修整。   长乐宫是先帝修建的宫殿,可惜还未完全修建,先帝就已经去世,据说那是晚间年为了怀念先太后所修建的居所,但众说纷纭,这到底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只是长乐宫的位置,与帝王的上乾宫位置相近,叶宸妃就这样被放在了天子身边,得以日日相见。   而更加破格的是,那一座二层的小楼,在长乐宫的一角,开始悄悄修建。   更何况这宫殿的图纸,是出自于帝王的笔下。   亭台楼阁,极尽奢华。   每一处细节都严格地被遵守,哪怕是一片瓦,一块石头,都彰显着帝王那独一无二的偏爱。   珍之重之,可见一斑。   一时间六宫哗然,纷纷开始打听这位叶宸妃的身世。   而此时,帝王为叶卿铺垫好的一切,便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在得知对方只不过一个县令的女儿时,许多人心中都有几分轻视,但在帝王的这般态度下,倒也没人敢把这样的轻视宣之于口。   但反过来想,这样的家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如此宠爱呢?   如今后位空悬,六宫的管理权落在了贵妃手中,她与陛下育有一子一女,是如今的二皇子与三公主。   六宫妃嫔虽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追随了帝王数载,是陪伴在身边的老人。   近些年,帝王早已停止了选秀,后宫中再无新人,本以为这般安宁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没有想到会突如其来杀出一个叶宸妃。   宸。   ——帝王之星,光是听名字就能意识到,帝王对此人的珍爱。   贵妃缓缓嚼着这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的重视,是即使在宫中待了数载的贵妃,也从未见过的。   贵妃不年轻了,却依旧好看端庄,身上那股气势却反而压倒了外貌,身上的衣物也是沉重的颜色,只远远看去,便觉得像是一尊庄重的礼器。   比起帝王的宠爱,她要思考的东西多了很多。   后位空悬多年,帝王却从未有过继后的意愿,她虽管理六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稳坐钓鱼台,却仍有不安之处。   而如今来了一个更加年轻的宠妃,若是对方……   一股危机感与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贵妃不知道这位叶宸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对方又会给后宫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但至少……   贵妃过于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却未听见身边宫女的小声呼唤。   “娘娘……”   贵妃如梦初醒,转头看见那毕恭毕敬的宫女,对方低着头,站在几步之外。   “怎么了?”   “回禀娘娘,三公主已经下学了,现在正往这边来呢。”   提起女儿,贵妃脸上的郁色才缓缓消失,轻叹一口气之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吩咐手下的宫女将备好的茶水点心端上来,只待着三公主过来就能用。   贵妃的心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后宫中其他人自然也如此。   在贵妃之下,本是四妃之位,但因前几年德妃病逝,位置空出来了一个,本以为是哪位侍奉帝王多年的婕妤补上,但没想到……   “娘娘,你说这叶宸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胆一点的宫女凑上前问。   身边的嬷嬷一听这种话,连忙敲了敲她的脑袋,轻骂对方没规没矩。   “只希望是个好相处的人吧。”   秦贤妃摇了摇头,这样说,她听着身边的嬷嬷宫女聊天,后宫冷清,她平日也不爱拘着这几人的性子,听她们聊天说话,也是别样的一种乐趣。   只是听见对方也同样来自云州之时,贤妃抄写经书的手微微一顿。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少年离家,如今在听见家乡的名字,却以感觉十分生疏。   也就是这一停顿,笔上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贤妃打断了几个说话的宫女,唤她们过来,让几人跟着嬷嬷去小库房,找点东西作为贺礼,到时候送给那位叶宸妃。   几人正准备出去,就听见殿外一阵喧闹,竟是淑妃抱着猫匆匆走了进来。   淑妃是武将出身,从多年前开始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直到现在都没什么变化,她与秦贤妃二人在未出阁的时候就是闺中好友,一同入宫一同走到如今。   二人身在后宫多年,早年间也有些误会,但最后都一一化解,现在也时不时聊天串门。   一般来说淑妃的确回来找她,但从未如此行色匆匆,仿佛有什么大事。   海天霞色的宫裙出现在屏风外,又如一团风一般卷进来。   宫内早已屏退左右,宫女们也站得远远地。   来人坐在了秦贤妃的对面,刚喘一口气,就见她递上了一杯茶水。   “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深秋的一场雨,撞碎了深宫的絮语,也将波澜吹响了千里之外的云州。   叶家上下还未完全消化多出一个大小姐这件事,却不想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宣旨内侍便来到了家中。   那是一道封妃的旨意,而封妃的对象,正是家中那个并不存在的大女儿。   洛城的官话与云州有些不同,当这些话语落地的时候,叶家上下都未曾反应过来,还是内侍再三提醒之后,叶怀良才颤抖着手,接过那道圣旨。   一旁的李夫人却很有眼色地递上一个荷包,落在了内侍的手中。   内侍眉开眼笑,就算没有这个荷包,他也不愿得罪正当宠的宸妃家人,只连声道贺,随后又带着人离开了。   圣旨被恭敬的供奉在祠堂中,屋内的下人也早已屏退。   不断有人来道贺,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但都是从前叶家需要小心周旋的本地官绅,在遭难之时,从未伸出援手的那波人。   只是如今,他们倒要反过来巴结叶家。   就连从前那些眼高于顶的上级同窗,也都寄来了书信慰问,俨然一副为他过去的遭遇义愤填膺的模样。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叶家有个不出门的大女儿这件事,早已成为了叶府内的共识,但对于外界的人来说,却十分新奇意外。   叶怀良不见外人,府内大小事务都由李夫人一手打点,女儿叶凝也总是过来帮忙。   千里之外还在念书的叶俞也回到了家中,他前段时间刚收到书信,说是家中出事,就匆匆赶回来,没想到回到家中的时候,事情已然解决。   叶怀良本想给儿子写信,却看见他归家,便也交代了一番。   叶凝看哥哥回来,刚想找对方说话,却又被丢下,于是又找到母亲。   少女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感觉这段时日家里一切都变得奇怪,父亲先是因公事外办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就急匆匆跑过来,对她说你要记得你有个大姐姐。   一开始她还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很快叶凝就意识到。   就连她这种只爱和小伙伴玩的人,也不断有人从她这里打听,问为什么从未有人见过她那位大姐姐。   叶凝学着母亲叮嘱的那样,用很多理由搪塞过去,如果被逼急了,就只说大姐姐身体不好,不太能见外人,就连她也不被允许过去打扰。   她没怎么撒过谎,但却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   严重到会影响家中所有人。   叶凝轻叹一口气,却被母亲点着眉间,说不许蹙眉,这么大点年龄,哪来这么多烦恼。   她摇着头,却只想烦恼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母亲。   有一个封妃的女儿,无论在谁的眼中,都是叶家要飞黄腾达的标志,但是对于叶怀良来说,这份突如其来的登天梯,却显得如此虚浮,也如此易碎。   可如今的情况,叶家满门的前程,恐怕都要和他那未曾谋面的“女儿”扯上关系。   叶怀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书桌前拿起毛笔,开始斟酌话语和词汇,他摸不透那位叶宸妃的性格,只能谨慎再谨慎,落笔写下一份信件。   正如他所想,一纸调令很快就会来到云州,来到他的面前。   但在此之前,即便是虚假的关系,作为收益的一方,叶家满门对待远在千里之外的叶宸妃,也得做出一副恭敬爱护的模样。   而备受瞩目的叶宸妃本人,却还在受古代车马的折磨。   ——有点太痛苦了。   ————————!!————————   (之前太悠闲了,突然上榜要更新这么多有点不习惯(挠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声如雪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死循环。   因为坐马车所以晕车→所以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所以被延缓了路程→于是需要坐更久的马车。   于是更加折磨了。   但好在还有一两天,就能去往洛城——那个最繁华,也最为危险的地方。   身边的柳姑姑与小云都表现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唯有她这个最关键的人,表现出一副别样的松弛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怎么着急,悬起来的刀最终也会落下,现在去担忧这么多,只不过是徒添烦恼。   在水杉别居的时候,好歹也算是和帝王之间有点距离,但在马车上,这份距离被无限的缩短。   甚至偶尔给叶卿一种坐牢的感觉。   但在不断的试探下,她也发现,对方似乎算是一个还挺好说话的人——虽然并不知道这份好说话,是针对所有人的,还是只针对于她的。   无论是哪种,都能让叶卿短暂的松一口气。   于是开始得寸进尺。   叶卿和帝王并没有到无话不聊的程度,也没有那么多话题来打破寂静,帝王总是在看书,又或者是一些文件;对方似乎没有找话题的经验,安静的马车内,总是由叶卿来打破。   帝王倒也没有不耐烦,她问什么,帝王就回答什么。   对方似乎很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甚至乐于看叶卿“打扰”自己,但是对于她来说——绞尽脑汁找话题实在是太麻烦了。   于是马车里出现了一只外来者——叶小胖。   在叶卿想要带着叶小胖坐上马车的时候,柳姑姑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想要阻止她。   但不远处的宁福摇了摇头,她也就将这样的想法打消了。   叶卿没注意到这边,拎着猫就上了马车。   叶小胖现在还是小小的一团,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但拖着长裙上马车还是有些麻烦,小云在一旁将帘子掀起来,准备让她进去。   裙角传来一股微弱的拉扯感,不知道勾到了什么,但叶卿的一只手已经提着裙子,另一只手抱着猫,实在没办法再去扯裙角。   “帮我拿。”   叶小胖就这样递到了帝王手中。   帝王一愣,叶小胖一愣,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谁也不敢有动静,只等着有人打破这份安静。   还好叶卿很快回来,叶小胖这才咪咪叫的从帝王手中挣脱。   白色的猫落在白色的毛毯中,几乎要看不见,叶卿在不远处半躺着,熟练的将猫捞起来,抱在怀中。   帝王无声的笑了笑,一只手拿起书,另一只手却捻起叶卿的发尾,放在手中把玩。   深秋下了几场雨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冷了。   叶卿喜欢在起床后第一件事开窗通风,今天却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呼吸中带着几分暖雾,身上的衣物也越发厚重,走动也变得不太方便。   但还好怀中有叶小胖这个火炉,上马车之后又是个安静封闭的空间,倒也感觉不到什么寒冷。   马车依旧晃晃悠悠,叶小胖被晃晕了,叶卿也半闭着眼睛,靠在软枕之上。   早上起来的冷空气,让她开始回忆从前,叶卿的家在南方,依稀记得小时候还下过雪打过雪仗,但长大之后这样的情景就少了起来。   冬天的印象变成了潮湿的雨,还有如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的冰雹,在学校低头读书的日子越来越多,窗外是下雪还是晴朗,却没什么记忆。   大学是在一个繁华的城市,叶卿在那个城市见过飘雪,但那里的雪落在地上就消失了,一星一点都不剩。   “会下雪吗?”   叶卿突然这样问。   她半张脸贴着叶小胖的白毛,侧着身子抬头看向帝王,唇色极淡,黑色的发落在肩头,石青色的衣裙仿佛被雨揉碎的林叶。   仅仅只是坐在那,便形成了强烈视觉冲击。   叶卿有些心不在焉,她没说话,像是在等待帝王的回答,又似乎并不在乎对方会说什么。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打雪仗堆雪人   但她一下子又想到,这可不是在现代,下雪就只是单纯的下雪,又或者变成浪漫文化的一部分。   文人墨客陛下的诗句,是依附于他们那个阶级的,但更多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天气,又该怎么样呢?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时期,就连那点好不容易起来的玩心,也逐渐开始消散。   “会下雪的。”   帝王回答她,似乎这个问题也勾起了对方的记忆,他放下书,将叶卿揽到了怀中,伸手将狐裘盖在她肩头。   他高大,又有习武的底子,这样的季节,身上的衣物却与前段时间没什么区别,只是披风厚了些。   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对方暖地像是一团炉火。   “每年冬至之时,洛城都会开始下雪,一直到来年的开春。”   他又说,“泠泠喜欢雪?”   叶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说自己只是爱玩雪,却又十分怕冷。   帝王笑着,用指尖轻点对方眉间,只说对方贪玩。   过了一会又像是长辈一般嘱咐,说爱玩也没事,当心不要着凉了就好;也别大着胆子去湖面,到时候摔跤,又或者掉冰窟窿里面就不好了。   听着听着,叶卿倒是听出个不对劲了,歪着头问。   “你这样熟练,怕不是以前没少干这些荒唐事。”   好敏锐一人。   她说的也对。   谁又没有少年过呢?帝王在还不是帝王的时候,十几来岁也是个皮孩子,跟着兄弟撵鸡逗狗,简直无法无天,让人没眼看。   特别是冬天,几个人谁也不愿意被关在家里,便想办法支开人溜出去,到城外踩在结了冻的河面上。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那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晚,年年都来这玩,年年都没出事,但谁能料想,可偏就那一年的冰不结实,几人打打闹闹之后脚下都裂了,最后一股脑地都摔进去。   跟着的侍从人都快吓疯了,这几个凑一起的皮孩子,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权贵子弟,现在出了事,可不得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寒水刺骨,饶是身体好的人也受不住。   那时候的帝王病了半个月,才悠悠转好,等能够出门的时候,身边的侍从都被换了一波。   先王妃笑着说这也是个教训,之后就不敢了。   但帝王脾气犟,来年还是去了。   当然,因为贪玩掉河里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告诉叶卿的。   就算是见惯了风风雨雨的帝王,从某种程度上,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即使是美人在怀,笑着闹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生动,他也不能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于是转移话题,很生硬地教她之后该如何在宫中生活下去。   这就开始无聊了。   贵妃掌管后宫,和她同一品阶的妃子只有三人,后宫说不上一团和气,但大多数的情况下,都相安无事。   都是好相处的人,所以让她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忧。   他像是在介绍一朵熟悉的花,一颗熟悉的植株,在权力的规则中,将活生生的事物划分为简单冰冷的阶级,自上而下地一一讲解着。   拥有权力的人,自然只会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好人。   叶卿很想问,那在他的眼中是否有坏人这个类别,却又觉得问出来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那就不说了。   将后宫之人了解了个大概之后,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怀中的猫也张大嘴巴嗷呜了一声,睁开眼来。   或许是越白的猫也越发神经质,上一秒还愿意窝在女主人的怀中,下一秒就不乐意了,扭曲着身子想要跳走。   还好之前和小云捉着它剪了指甲,不然现在又要闹了。   叶卿松了手,放它自己去活动。   马车内的熏香闻久了也觉得胸闷,于是她掀开帘子,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刚掀起一个小角,外面的光亮透进来,却抬眼望见了离马车不远的那个身影。   温则似乎瘦了些,身上披着青葱色的披风,头发梳着垂在脑后,骑着马不远不近的混在侍卫中。   外面似乎在下雨,雾蒙蒙地像是一层纱,所幸雨不大还能够继续前行。   但就这样的天气,对方也没有回到马车,而是如之前一般,骑着马跟在不远处。   她刚一掀帘子,温则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这边,却只捕捉到帘子落下的动静。   “他已经这样许多天了。”   帝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喜无悲,却也听不出内里有什么含义。   他说这些,是想要试探?又或者只是随口一提?   叶卿转头看他,帝王手中的书刚巧翻过一页,空气中很安静,仿佛刚刚那句话都是幻觉。   她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空气中却只出现一声轻笑。   好风碎竹声如雪。   这声笑让帝王都为之侧目。   看过去却见对方眉眼弯弯,如赤子稚童般纯真,石青色的袖袍捂着嘴,却遮不住那浅浅笑意。   “他既爱吹风,那就让他吹着风;他既爱淋雨,那就让他淋着好了。”   ——与我何干。   言外之意,不外如是。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木芙蓉   叶卿不知道自己给予的回答是否正确,但自那之后,帝王没有再说过类似的话。   大约是安心了吧。   安心自己的后妃不会和侄子勾搭在一起。   毕竟传出去不好听,虽然叶卿觉得对方不应该提醒自己,而是马车外的那个家伙。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再大胆,等到了洛城之后,难道他还会往后宫去吗?   左右之后不会见面了,所以也就随便他说去吧。   叶卿这样想,却依旧心里有些不爽,扯着衣角,连逗弄叶小胖都不太认真。   这一幕当然落在了帝王的眼里。   在午后马车停了一会,似乎是找到了地方修整,帝王走过出去,和身穿黑甲的将军似乎说了什么,后者还似乎向这边看了几眼。   这是要干什么?   叶卿心中困惑,却没有下车,只让叶小胖下去活动了一会,又吩咐小云看住对方,别让它乱跑之类的。   这一停,就停了有一段时间,稍晚一些的时候,帝王不知从哪折了朵花,就这样别在了叶卿的耳边。   袅袅纤枝,淡淡绯红。   落在少女的耳边,在那极致的黑与白之间,到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叶卿无聊,便捧着书在看,连帝王上车都没懒得理对方,却被这样的动静打乱了思路,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头一偏,那花便落在了手中,被她刚好接住。   定睛一看,她轻轻“呀”了一声。   “是木芙蓉。”   花朵还是新鲜刚采下的模样,花瓣是淡红的,越往花芯的部分就越像是被胭脂染了色,也不知是淋了雨还是为保持花朵的新鲜,花瓣上还流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没什么香味,清新的植物味道,带着几分水汽。   叶卿有些意外,她经常收到花,各种各样的,被放在包装纸里面的,又或者是连着盆栽一起送过来的,什么都有,每年节日都能收到一堆。   当时的感觉……大概是处理掉很麻烦,但是堆在宿舍门口又很挡路。   数量多得让她每年都想在节日结束后去卖花,一块钱一束大促销的那种。   但随意卖掉别人的心意也不好,收下来也不好,所以只能一边和楼道里其他宿舍的人道歉,一边和宿管阿姨一起收拾丢掉。   所以比起收到花的惊喜,其实叶卿更加好奇的是——   “这个季节,木芙蓉居然还开着吗?”   她手里拿着花在帝王面前晃了晃,歪着头看他。   叶卿知道木芙蓉的花季虽然是秋季,但大多数开在八到十月,这样冷的天,应该早就凋谢不开了才对,他又是怎样弄来的?   有些巧合的是,叶卿的母亲很喜欢养花,家里的小阳台上,挤满了不知道哪来的花朵,木芙蓉也养过,但直到她上大学之前都没开一次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手里转了转,花朵上的水珠也顺着飞出去,没入了狐裘锦缎之间。   帝王全然不提如何在深秋找到这样的花,让人将花送过来的时候,又有多费时费力,又是怎么在几株连着泥根一起送过来的花草中,找出最好看的那一朵。   他只将这朵花带到了叶卿的面前,然后说:“泠泠喜欢?”   见对方点头,帝王才又挨着叶卿近了一分,将她揽在怀中,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放在肩上。   “那泠泠,可别再生气了。”   帝王低声道,一个吻隔着发丝,落在了脸颊的旁边。   原来是因为这个。   叶卿恍然大悟。   一面觉得无语,又一面觉得好笑。   原来就算是皇帝惹女孩子生气,也和普通人一样,要买花去哄。   但她才不顺着台阶下。   “我生什么气?”叶卿笑着,见对方再来,却一只手伸出,用那朵花挡住了对方,开始反问起来。   二人贴得很近,就连对方说话间的呼吸都能感受到,也就是贴的这样近,叶卿才能看见对方微霜的鬓角,才能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   帝王的手搭在她肩头,在拒绝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放在那的手紧了紧。   叶卿抬眼看他,试图在那双眼睛中找到一个笑着的自己。   “是朕的错。”   对峙的时间很长,又好像很短,但总之是以一个拥抱,帝王的一声叹息作为结束。   “朕不该试探你。”   他最终还是无视了那朵花,额头抵过来,隔着花落下一个吻。   道歉了……   叶卿有些意外,她并不是抱着对方能道歉这种想法才作此姿态的,她只是在试探,试探对方究竟会怎样让步,又会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而现在……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吗?   或许吧。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叶卿才对他说。   “好吧,那就看在花的份上。”   帝王这才笑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朕多谢泠泠宽宏大量。”   手里拿着那朵花,她顺势靠在帝王的怀中,把对方当成取暖的大型火炉,马车继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在昏昏欲睡之际,听见对方突然说。   “明日便回宫了。”   说实话,第一反应其实是开心,因为这样的话,就不用再受马车的颠簸了。   这趟车坐得,恐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选择出门。   也没得选择吧。   叶卿这样想,缓缓睁开眼,然后撑起身体坐起来,衣物有些散乱,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   “过段时间,你的家人会来洛城。”   帝王为她理了理衣服,又说,“见上一面吧。”   这是他为她安排的家人。   叶卿一愣,想起来了这茬,最后还是点点头,经过刚刚那些动作,鬓角碎发散落下来,垂在白皙的脸颊边,看上去格外乖巧。   帝王目光幽幽,看对方沉默不语地坐在一边,便伸出手将那碎发顺到耳后。   一团孩子气,就连短发都像雏鸟未长成的羽翼,格外柔软。   他嘴角勾起,一声轻笑消散在空气中。   日落西斜,驿站中众人都严阵以待,明日就是帝王回宫的日子,仪仗队也早早候着,跟随着那安静的宫城一起,等待着主人的回归。   而同样等待帝王的,并非只有后宫,虽有太子监国,但许多事情仍需要帝王去处理。   叶卿睁着眼,却只觉得今夜格外漫长,也有着某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夜过后,就要面对更多陌生的事物,许多事情绞在脑中,烦的她无法入眠。   一夜过去,早早地外面便有了动静。   早在天不亮的时候,叶卿感觉自己刚睡着,就被捞起来梳妆打扮,她前几日才说过衣物繁杂,却不想现在换上妃嫔规制的宫装之时,才是真正的麻烦。   光是里里外外,就感觉套了无数层。   宫装的颜色是月白色,繁复却并不杂乱,银丝绣花奢华内敛,只有在转动裙摆的时候,才会闪着如星点一般的光。   因她是短发,没办法做很多编发盘发,只能将耳边头发的一部分用丝带缠起,在上面用同色系的发饰装点,长长的玉石流苏垂在肩头,虽然与宫中妃嫔装扮大不相同,倒也别具一格。   只是叶卿不知道,这些衣物收拾都是帝王画了图,送到尚服局连夜赶制,最后才出现在她面前的。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被她在背后蛐蛐,说老男人居然还喜欢玩换装。   外面的天在梳妆打扮的时候,也逐渐亮了起来。   乍疏雨,洗清明。   为她梳妆打扮的宫女说,这是这段时日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就连上天也格外偏爱她,才会在此时晴朗起来。   叶卿却只是笑笑不说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得像是之前宿舍室友手中,见过的昂贵玩偶。   她左看右看没看见叶小胖,柳姑姑便解释,它已经被送入了宫中,之后就能见到了。   叶卿这下才放心,坐在原地乖乖等着上妆。   眼看小云捧着胭脂还想给唇边上色,叶卿却阻止了对方,伸手接过胭脂盒,用指尖沾了沾,在唇上留下一点。   不浓不淡,是正正好的颜色,   日影透窗而入,玉石在脸颊边晃动,柳姑姑和小云原本还在小声说话,还有宫女们走动的声音,但随着门被推开的一声响,整个房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镜子里面照进了另一个身影,帝王从屋外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他是逆着光的,高大的阴影打下来,几乎要遮住叶卿。   而这样的角度,叶卿无论是在镜子中,还是转过身看他,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这个时候,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可直到最后,叶卿都没来得及注意。   她看见帝王对她伸出了一只手,正正好在眼前,如同未知的命运从上方递下了一束橄榄枝,只等着她抬抬手就能接过,便走上一条看似宽广的康庄大道。   “泠泠,走罢。”   低着声音,极尽温柔,帝王对她说。   叶卿抬头看他,心跳十分剧烈,几乎到有些发疼的地步,呼吸也有些困难。   但最后,她的手还是放在了帝王的手中,被紧紧握住,然后站起来,一同走向屋外。   观我往旧,同我仰春。   连同命运给予的橄榄枝,也一同被她握住。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深月白   帝王的仪仗在日光下缓缓前行,威严而又庄重地穿过了朱雀门。   叶卿与帝王同坐轿輦,隔着薄薄的纱帘看向外面,一切都如此遥远,景色的变化也十分模糊,只能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阵闷响,转过头看去,似乎是宫门合上的声音。   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是却是她所选择的道路。   越往里走,这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就有越大的不同。   仿佛要将尘世的喧嚣都一并隔绝在外,宫城内的世界也由此在她的面前缓缓展开。   这里,有一种别样的安静。   叶卿这样想。   她旅游过很多地方,自然也去过所谓的古城宫殿,只不过当时在景点的所见,和现在所看见的东西,有着很大的区别。   景点到处都是打卡拍照的游客,耳边总是能传来各种声音——说话声,走动声,总之就是那种随性的,繁忙的,拥有人气的感觉。   在马车上她也会看向外面,虽是笼统地扫过几眼,但也拥有着别样的烟火气息。   就连水杉别居,侍女们也会躲在角落里面窃窃私语,又或者打打闹闹。   但这里不一样,虽然也有人在走动,也有人生活在其中,但更多的是一种压迫感,自上而下地,将整个宫城都笼罩在内。   她小心的看着外面,可眼角总是逃不开帝王衣物的深色。   帝王端坐于轿輦之中,而叶卿落座在其次,位置比他要稍低一些,二人还是挨得很近,却和平时那种亲昵不同,如同神庙道观中供奉的神像,与其下案台上的长明灯。   亦近亦远,却始终相依。   深色的衣着与月白色的裙摆交叠,帝王低声在叶宸妃的耳边说着什么。   二人耳鬓相磨,亲密无间。   来往的宫人无不驻足,对着帝王的轿輦行礼,有甚者提起胆子悄悄抬头,瞥向几层纱帐后的人。   那目光中,有好奇,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衡量——能够一举封妃,又能坐在帝王的轿輦之中,看来着后宫的天,真的要变了。   帝王很怕麻烦,虽然他并不介意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也并不介意给别人找麻烦——但看下位者正在挣扎,随后用权力给予便利,这同样也是一种乐趣。   但身在权力中心的人,可以拥有十足的任性。   于是本需要六宫妃嫔共同迎接帝王回宫的场合,也就这样取消,变为了夜晚的宴会。   不过在此之前……   “长乐宫尚在修缮中,暂时不宜居住。”   帝王看着那张素白的脸,拿手背蹭了蹭,见对方注意力来到了自己的身上,才又继续说。   “在修缮完之前,就先随着朕住在上乾宫。”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究竟涵盖着什么样的意义。   但所幸的是,在场的另一个人也没有意识到。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修缮好呢?”   叶卿点点头,耳边的流苏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感觉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宫殿没修好那就住另一个地方呗,至于在哪,不都是帝王一句话的决定吗?   帝王看着图纸上的饰品成真,又戴在叶卿的头上,只觉得十分好玩,听见对方这样问,在心中计算了些时日。   “莫约还要一到两月左右。”   “这样呀。”   也就是说,这一两个月,大约是要朝夕相处了。   不过在来洛城的这段路上,二人早已待一起习惯了,所以应该没什么事。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既然要住在一块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   虽然之前二人的相处,都只是亲亲抱抱的程度,好几次都快要擦枪走火,但对方都忍耐住了。   她很受欢迎,也交过男朋友,该做的都做过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   叶卿悄悄看了眼帝王,心想该不会……   “怎么,不愿意和朕待在一块?”   帝王看她撇撇嘴,于是故意板起脸恐吓小孩。   叶卿本就在想奇怪的东西,又听见这话,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只捂着嘴笑,什么也不说。   “你还未想好给长乐宫改什么名字吗?”   等她笑够了,帝王又问。   他的手贴着叶卿,又去拨弄对方耳边的坠子,耳边的流苏本就繁多,要是待会缠在一起就不好了,叶卿一把抓住帝王的手,好让对方不再作怪。   穿着月白宫装,琉璃似的人偏头想了想,脑海中也没什么更好的词汇。   “这个名字挺好的,我也喜欢,就不改了吧。”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好,”帝王也想到了如此含义。   “那就听泠泠的,就叫做长乐宫吧。”   他说待到长乐宫修缮完好的时候,也一并给叶卿举行正式的封妃仪式。   叶宸妃暂居上乾宫偏殿东暖阁的消息,也如风一般吹向了六宫之中,不得不让人感叹这位素未谋面的叶宸妃真是好手段,竟能如此拢获帝王之心,得到这样明晃晃的偏爱。   偏爱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同样深刻的嫉恨与窥探。   而在上乾宫的主殿,太子却早早等在了门口。   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那身浅色的衣服,明明他有一张和帝王相似的脸,更加年轻,却更加柔和,像一卷书,又像是一幅画。   远远地,他看着帝王的轿輦从宫门一路过来,看着深色衣物的帝王下轿,却又转过身伸出手,像是在等着什么。   微风过,薄纱乱。   从帝王的轿輦中探出影影绰绰的一团,随后月白色的一朵花落在了帝王的手中。   那朵花跟在帝王的身后,一步一步向他这边走来。   太子心下了然,便知道那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叶宸妃”了。   “见过父皇。”   太子行礼,再次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叶卿一半身子在帝王身后,也侧头望这边。   他动作没变,只低声喊了一句“叶宸妃”。   叶卿被帝王牵着手走上前,只再抬头的时候,却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的帝王。   哦,不是,他的眼尾要更加钝一些,睫毛长长的,嘴角的弧度也不同,总体而言看上去更加无害一些,是想象中文人学生的模样。   似乎要比帝王好相处,但表面上的东西,也只能胡乱猜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另说。   她对年龄这些东西有些模糊,看不出对方比自己大还是比自己小,但应该差不了几岁,是同龄人。   叶卿听见身后的宫女内侍行礼,喊对方太子殿下,这才恍然大悟。   早在准备回来的时候,就听她们说什么太子监国,原本以为对方会看上去……更加成熟一些,却也没想到会是这番样貌。   不过也合理,她在最初的时候,也说帝王像文人,但气势不像,像学校领导。   帝王似乎是与他有什么话要说,便松开了叶卿的手,让宁福引她去东暖阁,等人准备走的时候,却又让她停住。   叶卿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站在几步远看对方。   “晚些过去看你,有什么缺的直接告诉他们,先好好休息吧。”   帝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摆摆手,便让她先行离开。   太子却从头到尾看着地面,只等那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闱内,才随着帝王一同进入了主殿内。   今日的后宫十分热闹,并非只有叶卿到来所掀起的波澜,还因为今日的夜宴,各宫众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夜宴的位置设在太液池西部的雨花殿中,贵妃身为掌管后宫的人,自然为此尽心竭力,从一早就开始准备,力求不出任何错误。   二皇子和三公主今日放学的早,课业也不多,太傅刚松口,两个皮孩子就从书桌前窜起来,拉着三皇子一同跑了出去。   而在这后宫中,总共就四位皇子三位公主,年龄最大的是太子,是先皇后所生,早年间帝王亲手抚养长大,对其寄予厚望。   大公主的母亲位份很低,自小养在玉良妃身边,前两年嫁与了玉良妃亲戚的家中子弟。   二皇子和三公主一母同胞,都是贵妃的孩子,二人从小被养在一起,感情很好。   秦贤妃所生的是二公主,孩子身体弱,几年前因一场风寒去世,连带着当时一直照顾二公主的秦贤妃身体也不好了起来,之后就很少见到对方外出,只静养在宫中吃斋念佛。   而三皇子的母亲是淑妃,这位武将世家出生的后妃性格十分别具一格,但总体算个好相处的人,连带着三皇子的性格也很不错,总是被上面两个哥哥姐姐拉着去玩。   四皇子是陛下最小的孩子,母亲是李婕妤,这位婕妤本是最有望晋升四妃的人选,如今杀出了一个叶卿,打乱了一切计划。   像是突然打开了新地图,上面还有标注的npc和重要角色。   叶卿坐在东暖阁之中,月白色长裙落在地上,殿阁内早早有人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各种细节一应俱全,而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安静地融入这里,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身边的女官穿着一声藏青色的官袍,一字一句讲解着后宫中的人,为这位初来乍到的叶宸妃尽快熟悉六宫。   叶小胖一看人多了起来,本来想跑过去蹭蹭叶卿,就立马转了个向,钻进了书桌案底。   小云和柳姑姑都是从水杉别居开始跟在叶卿身边的人,虽是帝王安排的,但现在只有柳姑姑在眼前,问起来就是小云还不熟悉宫内,先去培训了,过段时日就能回来。   将注意力放回眼前,叶卿本以为会听见很多名字,却不料以为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和影视剧还是有些不一样嘛。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鸾枳叹   权力的运作方式向来是神秘的,静悄悄的。   这种看不透而又摸不着,却切实存在的事物,传递的方式也同样有趣。   叶怀良出身微寒,早年丧父,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好在十分聪慧,少年时散尽家财拜入大儒门下,及冠之年东华门唱名,本以为前途无量风光无限,却不想一夕得罪上司,被排挤到云州做县令,虽有政绩却多年未得到提拔。   回过头看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只感叹时也命也。   而如今,在郁郁不得志多年后,却得到了一线转机。   众人都说。   ——叶家出了个好女儿。   叶家是否有这个女儿并不重要,这个女儿究竟存不存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要让你如此觉得。   所以不存在也变为了存在,不重要也变为了重要。   那份在去往云州的调令,总算是在帝王回宫的时候,来到了叶怀良的手上。   文人跪在地上,如同几天前一般,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但此时却和前几日有所不同。   如同身处梦中,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双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漆黑的调令书。   文人自被排挤到云州开始,也想过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多年过去,他还是在七品官员的位置上打转,纵使爱民如子又如何,纵使治下安定又如何,上升的通道从未对他打开过。   昔日同窗的漠视,老师的避嫌,上司的欺压与为难,都一幕幕闪烁在眼前。   而这些都变为了举重若轻的过往云烟。   身为文人,他自然觉得此生苍白可笑——在郁郁不得志多年后,终于得来的仕途的飞跃。   儿子叶俞向来聪慧,父亲升官自然是可喜之事,此时却忧虑大于喜悦。   他叹息一声,却只能说:“此非坦途。”   叶怀良又何尝不知,可他为官多年,难道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是阳关道,是地狱门。   无论是什么,帝王的这一道指令而下,整个叶家已经与宫中那位叶宸妃死死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夜晚,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进食。   这些天叶凝和母亲一直在应付那些上门的人,每天都有无数拜帖,甚至有人丢下了礼品就跑,还得追着还回去。   文人则是面对着蜂拥而至的书信,有同窗的,也有仅一面之缘的存在,那些人都送来了信封,里面言辞热切,仿佛至交好友。   几番下来,搞得人身心俱疲。   这段时间雨终于停了,水树风闲,又是日来。   白日的温度虽上去了,但夜晚的窗外风树声沙沙,屋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得见细微的碗筷声碰撞。   “我们得去洛城了。”   在饭桌上,父亲轻飘飘的丢下了这个消息,随后面色依旧的开始闲话家常,不是提醒儿子的学业,就是安抚这段时间辛苦了的妻子女儿。   夫妻二人商讨着去洛城之后该如何安顿,儿子女儿偶尔插上一句嘴。   像这间屋子曾经的每一个夜晚。   叶凝听这话乖乖点头,却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偷偷抬起眼,去看饭桌上的每一个人的神色,心想,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只是大家都没有说出来。   云州的官场形势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权力从不会随着人来人往而消失,只会转移到新的人身上。   关于叶怀良的调令,早在回宫的路上,在叶卿与帝王同行的马车上,便早早地发出去,随着封妃的喜讯一同传到了云州,也传到了叶家。   整个叶家都随着宫中那位娘娘的得宠,顺着美人的裙摆,被捧上了云端。   地方县令的品级是七品,调令中的叶怀良的下一份职位,则是从五品下的大理寺正,虽说从品级上看,这份升迁并不算太过,但却将整个叶家从云州带到了洛城。   叶家从无人问津,到洛城炙手可热的新贵,仅仅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而帝王呢?   他喜欢新贵,喜欢有傲骨的文人。   天子脚下,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权利斗争与政治交易,各个家族,各个官员之间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今日你是仇人,明日你是朋友,斗得死去活来的人,也会为了巨大的利益而联手,反之亦然。   亲朋旧故,大家族之间谁又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些自诩家学渊博之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现在,虽太子监国,但其余几个皇子也即将成年,说不定过上几年……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即便是帝王,能把握的事物也只有现在。   ——所以他才喜欢新贵,喜欢那无甚牵连的傲骨。   这样的人,用好了能成大事。   用不好,也能搅活这一汪死水。   ——帝王这样想着,着笔落墨,身边的叶卿怀抱着白猫,在马车前进的道路上昏昏欲睡。   晓月坠,宿云微。   雨花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帝王端坐于殿内那个最为显眼的主位,而在御座之下,按照严格的品级,各宫妃子与宗室依次而坐。   按照往年的惯例,坐在帝王右边的,必然是代掌管后宫的贵妃,而今天却有所不同,贵妃虽仍然在帝王的身侧,但另一边也设置了案几。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帝王左侧的叶宸妃身上。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子,拥有着并非刻板印象中宠妃的模样,虽然同样美丽,但并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只要看一眼就会受伤的美。   是一种很奇怪,也很安静的存在。   “泠泠怎还不动筷?是不合口味吗?”   在歌舞的间隙,帝王很自然地偏过头,对身边的叶卿说话。   叶卿这才将目光从歌舞上挪开,分给身边的帝王。   对方身上的着装也变了,仿佛一个人只要披上不同的着装,就连其本质也有些变化。   现在的帝王看上去有些遥远。   她微微侧过脸,却只说自己看歌舞入了迷。   是真的没怎么见过,隔着屏幕看人跳舞和现实中看人跳舞是两个概念,古今的差距代表了一种文化的隔阂,但美却是共同的。   宫中的食物自然要比在外好很多,无论是摆盘的精致程度,还是味道,但一边看着人跳舞,又一边吃饭,总有一种还在现代吃饭刷手机的既视感。   她这样看的入神,倒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喧嚣之中。   发间的玉石在烛火下晕染,光影叠叠,更映得她如雪如玉。   有一番空灵静美。   可帝王却偏偏爱打破她这一副出尘的表象,总得说些话,总得做些表情,才不至于出现那种距离与隔阂感。   于是从桌上挑挑拣拣,找出了些对方可能爱吃的食物,送到了叶卿的桌前。   这样的动静,这样的亲力亲为,自然也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帝王的偏爱,虽早有耳闻,但如今切实落在面前,只得别一番滋味。   贵妃依旧笑着,得体端庄,仿佛并未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她睫毛微颤,拿着酒杯的手却依旧十分稳固。   她适时地开口,吸引帝王的注意,将话题丝滑的转入这场宴会的本身。   叶卿隔着几个人,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对方的侧影。   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回了眼前的歌舞。   上面的人在光明正大讲小话,下面坐着的人也同样在窃窃私语。   因是家宴,宫中皇子公主的位置是混坐在一起的,于是讲起小话来格外方便。   三公主努力收回视线,不去看那主位旁的人,刚想和兄长说话,扯了扯二皇子衣袖,见对方没有动静,于是再又扯了扯,这一下终于唤回了二皇子的神志。   “怎……怎么了?”   他一双桃花眼微红,就连耳尖也都是大片的绯色,手中连杯子都端不稳。   “这宴会才刚开始,你怎地就喝昏了头。”   三公主感觉稀奇,又怕对方喝酒喝多了挨母妃骂,刚想伸出手摸,却被对方一个侧身躲开了。   “只是太热了……”   “热?你可没穿多少?怎么又热了?”   二皇子没理会妹妹的问题,只又悄悄瞥了一眼主位旁,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身边霁月风光的兄长身上。   太子指尖捏着杯沿,面色如常,即使在这般喧闹的场景中,也安静优雅得如同庭中初绽的玉兰。   但不知为何,二皇子却觉得今日的大哥哥有些奇怪。   后宫中子嗣稀薄,几个皇子公主虽是不同的母亲,关系却都算得上不错,平时也能凑到一起玩,大哥哥虽是太子,得父皇看重,但也同样繁忙,让人不好打搅。   他想着如今父皇回宫,大哥哥是不是也能稍微休息一会。   二皇子想,还有一件怪事。   察觉到了二皇子看他,太子于是轻轻将杯子放在案几上,侧过身。   “是怎么了吗?”   ————————!!————————   抱歉来晚了!!!!我忘记设置定时就出门……   女主是对堂溪家特攻()   感觉自己不是很适合写权谋,得理一下故事线   明天休息一天,如果上榜了就随榜更,没上榜就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宴席中   “这样的宴会,放在平时,舜之也早就跟过来了,今日怎地不见他?”   这是在说温则了。   二皇子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注意到太子的动作一顿,只自顾自地往下说。   “夫子今天还问起,说他什么时候回去,要考验功课来着。”   几个皇子公主之间关系不错,温则也是个外向的性子,帝王与云和公主感情深厚,连带着温则也从小算是在宫中长大。   往日的家宴上,必然会有他在,但是今日二皇子找来找去,却始终没有看见对方,他刚刚还在和三公主说怪唉,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温则陪着父皇去了琼州,他本来还想问问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又或者看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二皇子想要不是老师不肯放手,不然去琼州的就是他了,却没有发觉,太子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案上。   “舜之有些身体不适,今晚就不来了。”   “若是担心的话,过两日可以去看看他。”   话语滴水不漏,让人察觉不到错误。   “是水土不服吗?真是难得,他居然也会有身体不适的一天,”二皇子得到了答案,便也没有多在意,他今天一放学就被三公主拉着去玩,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   但虽说是家宴,但还是不能放松,不然之后又要被母妃骂了。   这样想着,他又转过头,对着三公主开始打起手式,问待会宴会结束之后要不要再让厨房送点东西。   三公主见状连连点头,二人就这样约定好了。   太子见二皇子没再追问下去,也松了一口气,又看见三公主与他的互动,嘴角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   他心知肚明,什么身体不适,不过是托词罢了。   昨晚温则就提前回到了洛城,没有第一时间回温家,也没有去公主府,而是来了东宫。   温太傅性格严厉,云和公主身体又不好,温则不愿去打扰母亲,便有什么烦心事就来找他这个表哥。   太子也是脾气好,每次对方来都听那些有的没的。   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太子看着对方一副郁郁难安的模样,于是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温则脸上一片死寂,眉眼中满是难过,这一问竟让对方落下泪来。   一边哭,还一边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芝兰玉树的太子哪见过这场面,他虽是几个皇子中年龄最大的,平时也和弟弟妹妹亲近,但也没哄过小孩,都是皇子公主一张嘴开始嚎哭的时候,身边的宫人就连忙抱走开始哄。   看见对方哭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太子也是头一回看见温则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记忆中对方性格外向,脾气也好,哪怕前几年二皇子故意捉弄他,也只是瘪着嘴不说话,过两天就自己好了。   那个时候太子还感叹过,这个表弟性格好,就是有些没心没肺。   烛火摇曳,太子脸上略有憔悴,帝王远离都城的这段时日里,都是由他一手监国,那些堆积的政务还未完全处理,还有许多事物要等明日才能与父皇相商。   如果没有温则的话,恐怕此时他还在桌案前俯首,处理那些事务。   眼看对方眼泪越来越多,止又止不住,又不说话,太子连忙驱散宫人,在对方身边坐下。   他叹了一口气,“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想,和父皇待在一块,应该也没人会欺负他……但难道,欺负他的人就是父皇?   不会吧……父皇一般也不会和小孩子计较。   温则却只低着头,束在脑后的长发有些凌乱,遮挡了大半张脸,手里攥着那块被还回来的玉佩。   “我不能说……”   太子看见了对方的动作,他知道那块玉佩有多重要,是云和公主在温则及冠的时候送他的,这块玉佩向来不离身,就连打闹的时候稍微磕碰了一下,都让温则十分心疼。   之前还开过玩笑,温则说这样的玉佩谁也不能碰,只会送给未来的妻子。   而现在,对方却落着泪,手中紧紧攥着这块玉佩。   少年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与不甘,却在看向太子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大哥哥……我不能说。”   太子是长子,皇子公主们经常这样喊他,连带着温则也这样喊,不过更多的时候,对方都是规规矩矩的喊自己太子。   而只有闯祸的时候,一般才这样示弱。   那这下太子确定了,能够让对方这样失态的,一定有关父皇。   究竟是为什么呢?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晚一些的时候,便让人将温则送到了公主府。   在上乾宫见到叶宸妃的时候,太子便才恍然大悟,察觉到为何温则如此伤感,却又始终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肯透露。   ……   以有限身,供无尽秘。   他会走出来的,太子这样想,温则也必须走出来。   太子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帝王,又将目光落在能够月白色身影上,只见对方浅笑着看向帝王,眼眸如群星般灿烂,脸颊边的玉石荡漾,惊扰了夜晚的安宁。   他连忙回过头,将目光重新放回到宴会中。   他现在并不意外温则会爱上这样的女子了。   那样的容貌,恐怕换谁来都会沉沦其中。   这是个错误,彻头彻尾的错误。   没有人敢和一位帝王争,也没有人有这个能力。   太子想,温则不来这里是件好事,他要是想来的话,自己也会阻止的。   他垂下眼,直到宴会将尽,与众人告别,太子都没有再看那叶宸妃一眼。   非相非非相,无明无无明。   叶卿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自己,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欢迎她的到来。   但座下之人如何看待叶卿,其实她并不在乎,目光不会杀人,所以可以忽视,言语是利器,但若不会伤到她,那就是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什么呢?   叶卿偏头,恰逢歌舞停了,身边的帝王起身说了几句话,众人也随之站起,如众星捧月般抬头看着这位天子。   主要说的就是一些场面话,无非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太子监国辛苦了什么什么的,后宫也多亏了贵妃什么什么的,往后继续保持,他对现在的这个场面十分满意。   哦,领导年中总结。   叶卿低着头,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校领导闲着没事也会动不动开大会,要么就在教学楼里面,要么就在操场上,也不管日晒雨淋,反正校领导淋不着晒不着。   她一向讨厌那样的场合,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偷偷待在教学楼里不出去,上大学之后就更加懒得管,什么开不开会的,等睡醒了再说吧。   学校到喜欢用扣分什么的威胁,玩得好的学姐就和她说不用管,扣分什么的就是嘴上说说,于是叶卿就更加懒得去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帝王的身上,无人看见她这点小动静。   但在重新落座之后,帝王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察觉到叶卿的心情,他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帝王问:“泠泠若是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   叶卿摇头,说自己还挺喜欢这样热闹的。   她没撒谎,这种场合对她而言还算舒服,只要不用当众表演节目或者说话就行。   仔细想想,其实她在家的时候也挺喜欢过年的,就是很讨厌亲戚上门拜访的时候,父母总是让她在别人面前露一手。   久而久之她就只喜欢蹲房间里了。   帝王温声道:“好,那要是累了,也别勉强自己。”   叶卿心想不会和你客气的,却只乖乖点头。   宴会一开始还很正经,酒过三巡之后就开始放松起来,气氛也逐渐变得融洽。   帝王被贵妃拉着说话,她一个人乐得清静,观察着四周,原本以为会像是小说电视里面的情节一样,出现什么人来为难自己,但似乎是想多了,一上来就给自己这个新人难看,打的终究还是帝王的脸。   所有的明枪暗箭,在向她袭来之前,总得先掂量一下身边的帝王。   这样想着,她发现远处有人似乎对她举起了酒杯。   叶卿只能看见个大概,对方是个穿庭芜绿宫装的女子,就算是她这双近视的眼睛,也能看得见对方似乎正笑着。   看不太清完整的面容,应当是一个好看的人。   身边的柳姑姑帮她斟酒,她不喜欢酒水,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饮料,倒出来是红色的液体,带着几分甜味。   柳姑姑在她身边小声地说:“那位是秦贤妃。”   哦,是她啊,叶卿恍然大悟,将名字与所见之人对上号。   她也举杯,远远地向对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秦贤妃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侧过脸,对着身边的人说。   “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人。”   “都没说过话,哪知道什么好相处不好相处,”淑妃甩着帕子,她今日多喝了几杯,温度上来了觉得有些热。   “她如今圣眷正浓,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秦贤妃却只笑着,什么都没有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朱唇破   宴席终散,帝王先让几个皇子公主先回去休息。   倒是三公主还大着胆子,问能不能趁机休息一天,明日就不让先生过来了。   帝王心情好,便允许他们休息一天,于是几个还在念书的孩子都闹成了一团,叽叽喳喳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随后各宫妃嫔也纷纷散去。   唯有叶卿随着帝王的仪仗回到上乾宫。   着实是有些晚,叶卿有些困,捂着嘴打哈欠,坐在下一点的位置,依偎在帝王的膝前。   帝王的身上有一股酒味,并不浓重,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二人一路无言,叶卿在有些昏昏欲睡的同时,也能感觉到帝王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耳边的玉饰上,又最后落在她的脸侧。   极尽温柔,就算抚摸着一朵花,一片雪,也不会用比这更加珍重的力度了。   很快就到了东暖阁,柳姑姑早已命人备下了醒酒汤与热水,只等着二人回来。   帝王还是牵着叶卿的手,将她轻轻带下轿輦,月亮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印在殿外的青石板砖上。   一回来,就看见叶小胖窜了过来,蹦到了叶卿的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酒的味道,叶小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它现在倒是不怕人了。”   帝王听见声响看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叶卿却摇摇头,叶小胖的眼睛不停,只追着她头上着晃动的玉石。   “还是怕的,它只是认识你了,遇见别人的话,还是会跑。”   果然,刚说完这一句,宫人们就端着醒酒汤过来,刚刚还被帝王调侃说不怕人的叶小胖,“蹭”一下就从叶卿的怀中跑走,不知道窜哪个角落去了。   帝王失笑,摇摇头,对着叶卿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喝醉的帝王和平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就比如平时他老爱装正经,喜欢端着长辈的模样在叶卿面前。   嗯,喜欢逗小孩这点也和长辈很像。   但是喝醉了的他明显更加放松,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柔和了一些,连话也多了起来。   叶卿就这样被他抱在怀中,脸贴着脸,双手圈在她的腰间,还喊着什么“好泠泠”之类亲昵的话。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倒是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但叶卿却有些不习惯,脸上连带着耳尖都红了一片,两只手都放在对方肩膀上,试图推开。   但到底男女力量差异摆在这,帝王还是个多年练武的家伙。   对于他来说,这点动静弱的和她养的那只猫一样,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帝王漆黑的双眼闪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吻落在了叶卿的脸侧,又逐渐往下,落在她微凉的脖颈处。   先是轻吻,随后竟开始轻咬了起来。   有些疼。   叶卿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喉咙里却已发出了微弱的惊呼。   这样的声音对帝王来说很有用,这下更起劲了。   下意识想要躲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帝王的一只手来到了她脖颈旁边,固定住,不让怀中的人逃离。   叶卿感觉自己像是被陷阱捕获的猎物,只能看着猎人缓缓走进,身躯却卡在陷阱中,始终无法动弹。   宫人们早已关上门离开,就连叶小胖也被从角落里面拎走,殿内只剩下二人。   帝王的呼吸很急促,他身上很烫,连带着叶卿也烫了起来。   空气也逐渐变得暧昧。   但就在对方又要凑过来亲她的时候,叶卿先一步捂住了对方的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先洗漱吧。”   虽然叶卿没有洁癖,但是他们二人才刚从宴会上下来,连衣服都没有换,也没有洗漱过。   是的,叶卿还是有一点点在意这个的。   帝王轻笑一声,轻轻松松将叶卿抱起来,完全不像是喝了酒的模样,反倒是叶卿,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倒像是喝醉了一般。   他说,“好,泠泠我们一起去洗漱吧。”   真不要脸啊。   叶卿感叹。   帝王在面对她的时候,总喜欢做这样顺杆往上爬的事情,哪怕叶卿的言语中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也在他的口中,被扭曲成另一个模样。   就像是现在,天地良心,叶卿也没说什么一起洗漱的事。   但面对这样的他,叶卿只能瞪了一眼,然后由着宫人将她身上的衣物首饰拆卸掉,换得一身轻松。   美人嗔怒,帝王却充耳不闻。   上乾殿就有浴池,这里日夜不休的烧着热水,就是为了能够让天子随时随地能享受到这样的便利。   叶卿算是被抱进去的,帝王似乎有些上瘾了,格外喜欢这样的姿势。   浴池很大,在穿过了无数纱帘之后,便能看见一汪池水,空气沉重而又湿润,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白茫茫的水汽不断升起,置身于其中,倒显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如同梦境一般。   池水微烫,但是很舒服,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叶卿靠在池壁的一角,正在闭目养神。   等到帝王下水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一幕。   美人隔花如云端。   帝王看她,仿佛隔着云雾一般,有些遥远,也有些触不可及,于是向那走了几步,来到了她的身边。   叶卿抬眼,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舒服,又或者是缺氧的原因,她现在看向帝王,也都带着一层柔和的虚影。   池水似乎软化了二人之间的边界,帝王身上那点酒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又特殊的味道。   那一双眼睛看过来,漆黑的发贴在脸颊边,水汽氤氲中,到显得这份美丽有些不寻常。   如同话本传闻中的水中鬼怪,只往里面看一眼,就想随着她一起溺毙与河流之中。   帝王想,如果是她的话,倒也不意外。   莹无尘,一庭香雪。   泡久了的结果就是晕晕乎乎地被抱起来,肌肤相贴,都是灼热的温度。   帝王一只手就能将叶卿抱起,走出浴池的时候,叶卿才恍恍惚惚的发现,对方那种被云雾柔化的部分,在此刻显得尖锐了起来,带着某种像是小山一样的压迫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可他依旧是温柔的,仿佛那种压迫感不存在一般。   发尾有些湿,于是帝王拿着帕子帮她一点点擦干,叶卿半躺在榻上,只能仍由对方动作,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帝王的双手很烫,在擦拭的过程中,哪怕有一星半点擦过肌肤,都像是点了一把火。   “泠泠。”   “泠泠。”   装正经的人还在喊她,似乎想要后退,可动作刚一迈开,却被叶卿捉住了衣袖,力道很轻,但被捉住的人再也动弹不得。   帝王这个时候就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神却很直白,带着某种侵略的意味,只压低着声音喊她。   他的手在衣物下摩擦,粗糙的手指擦过细腻的肌肤,叶卿想要捉住那作乱的手,却被抢先一步,双手被按在了锦绣堆中。   这下真成了案板上的鱼,任凭对方怎样动作,都没有办法逃脱。   “泠泠,”帝王的呼吸打在叶卿的耳边,“喊朕的名字。”   叶卿被摁着,每每摇头都会迎来更加猛烈的惩罚。   “堂溪……瑾。”   如同幻梦一般的混乱之中,她呼唤出这个名字,却只听见空气中传来一丝轻笑。   然后有人回应了她。   事实证明,叶卿的担忧是多余的。   老皇帝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太有点太行了,导致她有点受不住。   现代的专家也许可信,但对方应该没有见过堂溪瑾,不然就要连夜把自己的研究报告拉去修改了。   和交往过的男生不一样,帝王很有经验,也知道如何掌控她,取悦她,最后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俘虏。   这也是年上的优势所在。   叶卿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第二天东暖阁,有人睡到日上三竿了才醒来,那个人不是早早就去上朝了的帝王,那爬起不来的倒霉蛋是谁,就很一目了然了。   那些斑驳的痕迹铺在雪白的肌肤上,倒像是作画一般,叶卿身上盖着漆黑的毛绒毯子,是去年帝王在冬狩时猎到的野兽皮毛制成,通体漆黑,不掺杂一点杂色。   黑与白有着极致的对比,叶卿的眼尾却透着一抹红,泫然欲泣,带着隐隐水色。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明亮的室内。   哦,已经到早上了。   这一夜昏昏沉沉,有种体训完之后的无力感,浑身上下都有些难受。   上一次叶卿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大学体训的时候,知道第二天还要去上课,满脑子只有毁灭了算了的想法。   身上隐隐带着药香,看来已经有人处理过了。   叶卿躺了一会,缓慢地爬起来,伸出手的时候却感觉有些疼痛,低头一看,竟是昨夜帝王在她肩头留下的牙印。   这种时候倒显得像是野兽一样了,要把人连带着人皮肉连着骨髓一起吞食。   帝王在上早朝的时候有吩咐过,让人不要打扰叶卿的睡眠,那群宫人便一直守在外面,也不敢进来打扰。   似乎是听见里面有动静,柳姑姑掀开纱帘走了过来,将衣衫披在叶卿的肩头。   宫人们端上了吃食与膏药,洗漱用品也放在一旁,等着她的吩咐。   叶卿想,还是和大学体训不一样的。   至少第二天不用爬起来上课。   刚这样想着,柳姑姑却走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   “娘娘,昨日的女官又来了。”   ……   叶卿叹了一口气。   得,还是得上课。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尚仪局   有些难搞……   叶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身着青色官服的女子。   她记得这个人,就是昨天,对方也是站在那,为自己讲解后宫中其他的人。   听柳姑姑说过你,女子是后宫中掌管礼仪起居——尚仪局的司仪,上衣下裳皆为青绿色,有桃色的绣花纹路点缀在衣袍,头上戴冠,看上去略有些年长,却并不严肃,而是十分温和地笑着。   如圭如璧,有一种打磨之后的玉石,散发着沉稳的光。   但是——叶卿当学生当了十多年,形形色色的老师看的多了,学校的人,父母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挂着一副相似的假面。   她自然不会觉得,眼前的尚仪表露出这样温和友善的一面,就相信对方是真的那样温和柔善。   大学的辅导员还说有事随时找他呢,结果真要找对方的时候,却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   “臣,尚仪局司仪,名为陆青,见过宸妃娘娘。”   对方行礼并不死板,衣袖翻飞竟有种别样的行云流水,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请起。”   叶卿还是不习惯对人发号施令,稍微停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说什么,对方起身的死后,她对上那双眼睛,感觉一瞬间回到了大学的上课时光。   学生之余老师,大多都会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哦,大学老师除外。   叶卿感觉对方像是高中的班主任,看上去好说话性格好,实际非常严厉,叶卿上对方的课时,总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大学就不一样了,老师如果不管出勤率的话,她会在宿舍睡个天昏地暗。   不过穿越了也依旧要坐在这里听课,也有点太命苦了。   宫人们搬来坐垫,让陆司仪正面对着叶卿坐下。   陆司仪:“后宫诸事,就由我来为娘娘讲解了。”   她点了点头,中长发就这样垂在肩头,没有任何妆点,也没有任何配饰,却依旧美的动人心魄。   几个宫人从身边走过,在叶卿身后停下,为她披上外衫,柳姑姑则走上前,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   叶卿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陆司仪很早就过来了,在外还等了不少时间。   “抱歉,我不知道司仪在外等了许久,还请见谅。”   她习惯性地说出这样的话,诚恳而又真实,就连双眼中也闪烁着歉意。   这样的话语却在陆司仪的意料之外。   柳姑姑见状,走到陆司仪的身边,塞给对方一个小荷包。   东暖阁很大,格局打扮却努力复原了叶卿在白水宅里面的模样,就连那把金黄色的长剑,也被放置在了窗边的桌案上。   叶卿坐在主位,月魄色宫装层层叠叠,落在漆黑的地面上如散落一地的月华,肌肤胜雪,领口处却还残留着帝王落下的痕迹,从脖颈一直到锁骨,往衣下逐渐蔓延开来。   今日对方这般随意的打扮,与昨日的盛装十分不一样。   月色清且冷,眼前的美人却是切实存在的。   陆司仪反应过来笑着说没事,望向对方,心中有了个大概的评估。   这是她第二次来东暖阁,第一次是昨日,她为叶宸妃讲解后宫众人与皇子公主。   昨日只匆匆见过一面,却以给她留下深刻了印象。   今日过来的时间有些早,却意外在门外等了许久,帝王虽是有下命令说不许人打扰叶宸妃,但时间有些太久了,她本以为是对方故意摆谱,又或者是杀鸡儆猴,用她这位司仪来给后宫立威。   千想万想,只是没想到对方是真没起来。   陆司仪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如今又亲自道歉。   她想,目前来看,是个性格还不错的主子。   叶卿如果知道的话,只能说自己不背这个锅,帝王缠了她许久,就是铁打的人遇上了,也估计起不来。   怪天怪地,一切都只能怪那个讨厌的男人。   今日来是陆司仪职责所在,她在司仪的位置上稳坐许久,知道现在不是什么教学的好时机,也没有上赶着巴结的意思。   若是寻常秀女,又或者是刚入宫的妃嫔,打发手下的人去教授礼仪就好了,这后宫的局势多年未变,帝王前几年又取消了选秀,后宫没有新人,自然一团和气。   但谁也没有想到,帝王从琼州一回来,就给后宫添了一位新人,亲自搅乱了这一汪静水。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位新人竟一举封妃,还住进了上乾殿的东暖阁,对比起其他的嫔妃,少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弯路。   如此盛宠,如此爱护,陆司仪从未见过。   于是谁来教这位叶宸妃礼仪规矩,就成了尚仪局的重中之重。   几个手下推来推去,生怕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叶宸妃,吵了几天都没有结果,吵得整个尚仪局几乎天翻地覆,最后为了不让别人看笑话,还是陆司仪站出来,接下了这个苦差事。   陆司仪闲暇时爱看些古籍,昨日在没见到叶卿之前,本以为对方应该更加盛气凌人一些,又或者更加锋利一些,这才配得上那些传闻事迹。   真见了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存在,惊讶过后只觉得理所应当。   与后宫其他妃嫔有些不一样,陆司仪却说不出其中的差别。   只觉得对方十分特殊。   不管内心如何,课还是要上的,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毕竟是她职责所在。   叶卿听完后点点头能理解,打工人的无奈罢了,她也从来没有要为难对方的意思,上课就上课吧,去有些公司工作还要培训呢。   不过陆司仪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二人便约定好每三日上门一次,对方来为叶卿讲解后宫礼仪与诸事。   听见不用每天听课,叶卿也松了一口气,让柳姑姑送对方到上乾殿外。   被上课同样折磨的人,并不只有叶卿,还有一入宫就被提溜到尚仪局的小云。   柳姑姑自小被宫中的嬷嬷抚养长大,礼数周全,可以说叶卿身边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她一手打理,如今是离了谁也离不了她。   她是个做事妥帖的人,但初到宫中,还是有许多不太熟悉的地方。   就比如按照往日的惯例,她如今应该算是长乐宫的主管姑姑,主要管理长乐宫上上下下,还有负责叶宸妃身边的大小事宜。   但如今长乐宫尚未建成,叶宸妃又暂居上乾殿的东暖阁,这就与上乾殿的总管有些冲突了,还好叶卿足够受宠,她也在内侍总管的宁福那说得上话,不然也不知道要碰多少软钉子。   宫内向来是这样,虽不至于你死我活,表面上看一团和气,但若是真做起事来,还不知道多少人想看她的笑话。   柳姑姑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弄点不大的差错,让娘娘厌弃她,等她调走之后,自然会有更加做事妥帖的人补位,毕竟只要叶卿摆在这,帝王的宠爱在这里,自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样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柳姑姑也不会让这些东西传到叶卿的耳中。   所以在小云被送到尚仪局的时候,她也有叮嘱过。   之前的时候,虽然小云和叶卿相处很不错,宁福也有让小云成为对方玩伴的意思,但无论如何,礼数都要周全,万万不能像是之前在宫外那般散漫了。   妃位身边的宫女有十人,内侍有六人,人有远近疏离,若是她不努力的话,就连和娘娘在宫外的那点情谊,也迟早会消磨掉。   小云怀里抱着猫,低头听着柳姑姑的的念叨,深知对方有着一番苦心。   于是扯着柳姑姑的衣袖,说自己记住了。   来到尚仪局后,尚仪局里的女官见她是叶宸妃身边的特等宫女,虽是从宫外来的,但谁让如今叶宸妃圣眷正浓,大家谁也不敢得罪她。   几个女官商量之后,便让一位姓曹的女使来教小云。   曹女使脸上笑盈盈地,在她耳边说了不少好话。   小云有些拿捏不好对方的态度,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模仿着柳姑姑平时的模样,开始和对方讨价还价。   最后商量出来了,那所谓的礼仪课,每日只上半天,卯时七刻到,午时一刻走就行。   为什么只上半天呢?因为剩下半天小云要回到东暖阁,回到叶卿的身边。   而另一边,叶卿刚用完膳,还是没什么胃口,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学习如何辟谷,又或者只靠着喝水就能活。   这个时代的厨子真的很努力了,但美食这种东西,封建时代就算再怎么样,也追不上工业时代下的产物。   唯有甜味是亘古不变的。   柳姑姑看她用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就让人撤下,直接换上了糕点甜羹。   叶卿一抬头,发现小云穿着浅粉色的宫女装,手捧着糕点缓缓走来。   “不是说你也去尚仪局上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笑着将小云拉到身边坐下。   “奴婢挂心娘娘,于是商量着只上课半日,其余时间都陪在娘娘的身边。”   孩子说话好听,脸上也挂着笑,叶卿看见熟人在自己身边,也很开心。   听她说每日都要去尚仪局,然后下午回来,叶卿这下觉得自己三日上的那一次课开始轻松了起来。   二人坐在软垫上说话亲亲热热,柳姑姑站在一旁,不像是宫人,倒像是护卫一般。   ————————!!————————   感觉要步入日常生活了   这里把女官制度和嫔妃制度分开,虽然对于上位者与受益者而言似乎没什么变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剪裁云   说回叶怀良这边。   如果按照往常,这样一纸升迁令下来,并不意味着你升迁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在大宣朝,文官的考核制度十分严谨,就算是确定了调令,吏部也会派人出去勘查,看对方这些年的功绩与任期是否属实,这样一圈下来,起码也得个把月才算结束。   但毕竟,人不是机器,即使律法明明白白写在那,但只要为了足够多的利益,总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做出各种违法的事情。   现代如是,古代更加。   更别说在官员升迁与调令的这个过程中,有太多人为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叶怀良就是如此。   即便在云州名声是如何的好,即便在他的治下百姓如何安居乐业,可这样的政绩仍然在某些人眼中,是微不足道的。   贿赂公行,贪污腐败在什么时候都有,他一个不愿同流合污之人,自然被排挤在外,历年的官员考核自然给予了更加重要的人,他被落下是很正常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封建帝制的核心角色——也就是帝王,他亲自下的令比什么都好使,就算其中有人想要为难,也得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   你问考核制度?   什么考核制度,这种东西对于现在而言的叶怀良,是不必要的东西。   虽然帝王的调令上并未说明准确的时间,但是对于想要讨好帝王的人来说,自然是叶怀良到职的时间越快越好。   本想着年后到洛城上任,新年新气象嘛,   但吏部不知道是谁多嘴了一句。   “那位宸妃娘娘第一次远离家乡,也是第一次在洛城过正岁(过年),对方会不会想念家人啊?”   正岁给假七天,官员不用上朝,每年这个时候,宫里的娘娘也会喊家中女眷入宫,无论是聊聊天还是过年拜访,都是惯例。   后宫中的几位娘娘,家中连亲带故,都在洛城中能找到家人,好喊去宫中热闹热闹。   但这位宸妃的家里人,可是来自于云州,虽有帝王的一纸调令,但是按照往年惯例,都是等到来年再入洛城。   那今年,这位宸妃娘娘岂不是要自己看着别人家团圆,自己冷冷清清的。   吏部刚上任不久的侍郎正巧路过,听见了这么一句。   吏部侍郎一想,也是这么回事,眼看要还有一两日便要入冬,过段时日下起雪来就没完没了,等到来年春雪化开的时候,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若是能在正岁之前让叶家来,让这一家人见上一面,说不定在其中运作的自己也能入了那位娘娘的眼,反正陛下只说了调令,什么时候都是来,不如早点。   于是他大笔一挥,给远在云州的叶家送去了一封信。   风也萧萧,露滴清响。   少女立在屋檐之下,任凭风怎样吹着,她也不想入房间。   只有在离别的时候,人才格外地珍惜现在多拥有的一切,叶凝也不例外,自从父亲在饭桌上说的那一次起,去洛城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于是平日里面看管的东西,也变得格外珍贵了起来。   她最舍不得这栽满院子里的花,都是她一手照料着的,只等着来年春天的时候,请几个要好的朋友过来一起玩。   想到这个,她又叹气了。   现在这样,怕不是和好朋友也玩不了几天。   母亲虽是安慰她,说以后总有机会回来的,她当自己是小孩子,但谁又不知,这一去洛城,之后回来的机会寥寥无几,可不是看一眼少一眼嘛。   她虽然有些失落,但看见父亲的神色与举止而言,似乎升迁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对她而言,却是要去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在那里她也会开心吗?   远方似乎传来了兄长的呼唤,他向书院告了假,在家中会多待一些时日,这段时间总是带着叶凝到处乱跑,今天也不例外,说是带着她去城郊玩。   从屋子里拽了件披风,她就往外跑,母亲听见了声响也走出来,喊着让哥哥照顾好她,可别摔着了。   她想,有母亲,有哥哥,还有父亲的话,就算是远离家乡,就算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也是不怕的。   叶凝笑着,少年人的心事总是一阵一阵的,恍惚一瞬间将刚刚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   只远远地向着门外的世界跑去。   天冷了下来,外面的风也越发刮的大了起来。   叶卿本来就不爱走动,一冷下来就更加不爱出门,无聊就躲在东暖阁中看书,在逐渐熟悉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之后,阅读对于她来说算是小菜一碟。   东暖阁中的书架上累着很多书,想来是帝王的习惯如此,毕竟白水宅也是同样多的书,摆满了架子上。   至于练字……她本来以为帝王日理万机,怎么也想不到这点小事身上,于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悄悄停了几天。   但没想到的是,帝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边憋着笑,一边等叶卿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才冷不丁地提起来这件事。   叶卿眼神游离,试图蒙混过关,最后放弃了,把叶小胖往帝王怀里一丢,转身想逃。   叶小胖被帝王抱住,它嗅了嗅男主人身上的气味,不是喜欢的味道,但体温略高,还算舒服,便也就这样窝在了帝王的怀中。   帝王被逗笑,看着落荒而逃的某人。   “明日记得补上,连着之前的一起。”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叶卿听见,帝王坐在原地,看着怀中正窝着睡的猫,点了点对方头上那点橘色。   他也带过孩子,太子就是他带出来的,布置课业的时候,也没见对方怎么不情愿,怎么到这了就开始偷懒。   叶小胖被他点着头,有些不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在帝王怀中伸懒腰,走之前还不忘伸出爪子在他衣服上摩擦两下,都输物形似主,它这点倒是学得十成十。   但帝王却只是笑着,让人把猫送回了叶卿身边,说待会她要是看不见,只怕又要急起来了。   补作业的时候,小云也在身边,帮忙研磨铺纸,每一样都做得很认真,就连叶卿写的那两字,她在一旁也看得认真。   叶卿一开始没有注意,却在一次转身的时候,发现对方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得这样认真,你也想学吗?”   听见叶卿这样问,小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刚想点头却意识到什么,低着头说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这是一件好事啊,来,你看。”   叶卿在纸上写出一个云字,放在了她的面前,说这就是你名字里面的云,她写字不太好看,之后练好了再给你写。   小云却捧着纸,说自己认得这个字,她早年间虽然随着柳姑姑学过一点,但更多的,是如何做事待人。   叶卿看了一会,又有些好奇地问,小云这个名字是简称还是小名,她姓什么现在可以一起写出来。   “我自小是姑姑捡来的,没有姓,就连小云这个名字都是姑姑取的。”   说着说着,小云却抬起头看了叶卿一眼,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对她行了个大礼。   她吓了一跳,想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还没伸手却听见小云说请娘娘给她赐个名字吧。   取名是个大事情,至少对叶卿而言是这样的。   她左思右想,最后在写好云的纸张上,又写了一个“裁”字。   “万山皆是,一剪裁云。”   柳姑姑正好进来听见了,想了想,说这名字听起来有些侠气。   叶卿刚想说自己不太会取名,就看见眼前的小云笑着说自己喜欢这个名字,柳姑姑接着说那你还不赶紧谢谢娘娘。   眼看对方又要行礼,叶卿连忙阻止了,她这会看着的人是柳姑姑,说小云既是你捡回来的孩子,不如就随你姓。   柳姑姑没想到还会有这一茬,小云虽是她一手看大的孩子,二人感情深厚,却从未提过这件事。   叶卿轻笑一声,说那正好。   “柳裁云,念起来怪好听的。”   小云,不,这会应该叫做裁云了,她千恩万谢地退出东暖阁,天色有些晚,她要去让人准备叶卿的晚膳。   叶卿却喊住了柳姑姑,说如果裁云想要认字的话,可以让她拿着自己的令牌,去尚宫局听书认字。   尚宫局有女使执掌文书,在闲暇的时候也会教一些低品女官读书认字,各宫宫女要是愿意去学习的话,也都是可以过去听课的。   只是后宫不得随意走动,实际上能过去听课的人也寥寥无几。   但裁云若是想要学习的话,叶卿倒是愿意帮忙。   “奴婢替小云多谢娘娘。”   柳姑姑看着叶卿,无声地笑了笑,她家娘娘是个好心肠的人,这点小事也能注意到。   她站在一旁看,怎么不知道小云的行为是代表着什么,这样的行为够不上算计,都是为了能在主子面前多留点印象,毕竟取了名字,很多意义就不一样了。   叶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或是察觉到了也无所谓,取名字也好,读书也罢,在她看来都是件好事,毕竟在现代,只怕学生不想念书,但只要想念书的,能帮上一把就是尽量帮一把。   她前几日刚从陆司仪那知道了尚宫局还有听书这种事,难免好奇,想着不如之后也过去看看? 第30章 第三十章:晚香玉   叶卿才反应过来。   这么一算,来到宫中大半个月了,自己除去宴会的那一天,倒是没怎么出过门。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想要出门的,但是帝王食髓知味,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精力,一到晚上就缠着叶卿没完。   第二天一定要出门这样的计划无数次延后。   所以到底怪谁……   叶卿叹气。   窗外呼呼刮着风,秋日早已不见了踪迹,洛城完全进入了冬日,根据宫女说,在过一个多月,洛城就会开始下雪,然后一直到来年的开春,冰雪才会化开。   古代冬日的取暖方式极其有限,没有空调没有现代保暖设施,这样的温度对叶卿来说已经有些折磨了。   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冬日才刚刚开始。   也就是说,这样的日子,还得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于是叶卿拉着宫女又问了很多东西。   无非是往年宫中的冬日都是怎么过的,又有哪些注意的事项。   小云对宫中并不算特别熟悉,这个时候,那些按位份拨给她的宫女们,才终于有了些许的存在感。   妃位按照惯例,身边的宫女为十人,内侍为四人。   不过在这些宫女的眼中,叶宸妃的身边却早已有了柳姑姑和小云两个从宫外带过来的心腹,大小事宜都由二人把控,他们这群人虽在叶宸妃的名下,却始终找不到地方在娘娘面前露脸。   回话的宫女名字叫做玉笛,说话声音轻轻柔柔,身量比小云稍微矮一些,叶卿对她有些印象,这段时日的早晨,小云不在的时候,都是由她来为自己梳的头。   不过很明显,她在为自己梳头发的时候,看得出十分紧张,有一次不小心扯到了叶卿,便马上跪下认错道歉,反倒是吓了叶卿好一跳。   但第二次的时候,对方就不会犯这种小错误了。   叶卿有着轻微的脸盲,来到这里之后倒是很努力的在记人脸,但毕竟有些近视,硬件条件摆在这里,也不能强求太多。   她见过的人不错,其中能完全记住脸的人少之又少,帝王是其中一个。   不用说别人了,就连分到长乐宫的宫人,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印象。   这还是来到东暖阁的第三天,那些宫女和内侍便一字排开,站在了叶卿的面前。   这些都是从后宫各处抽调而来的人,被层层挑选过后,才来到了长乐宫当差。   哦对,长乐宫还未完全修缮。   宫女们都是都是从玉字,给叶卿行过礼之后,便以此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柳姑姑说需要从中挑两个出来当身边的一等宫女,叶卿扫了一圈,从里面挑了玉笛和玉书二人,其余的就都交给柳姑姑安排。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玉笛与玉书两人站在最前面。   至于内侍,叶卿也全权交给了柳姑姑。   对于她而言,这里存在的人,大多都像是一抹浅淡的影子,虽具体存在着,但并没有留给她很深的印象。   就像是大学的同班同学,你知道在班上有一个这样的存在,你也知道对方和你同一个班,但就仅此而已了。   不过后者只会在小组作业的时候,格外有存在感。   不过即便没什么印象,叶卿自认为和他们的相处十分和谐。只是有些小习惯,本质上还是现代人的叶卿还是习惯在对方帮自己做了点什么的时候道声谢,就比如帮她收拾了书桌,又或是递来茶水。   很多她其实自己顺手就做了的事情,身边的宫人却如临大敌,一边喊着“娘娘放着我来!”,一边就这样冲过来完成。   生怕叶卿自己再轻举妄动。   ——其实叶卿只是想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叶卿:……这就是眼里有活干吗?   这种被当做易碎品一般对待的行为,多多少少还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优渥的家境给予了叶卿更高的视野与做事的底气,却并没有赋予她身为上位者的傲慢。   她随口出现的一句多谢,在自己的视角看来并没有什么,在他人的眼中却显得有些怪异。   阶级分明的世界里,很少有上位者用这样平和的态度对待下位者,所以在宫人们的眼中,这位受宠的叶宸妃,脾气好的有些过分了。   不少人其实松了一口气。   在宫中遇见一个好主子算得上三生有幸,有很多人喜欢把气撒在他们这些人身上,日常打骂还算是小事,还有更多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在了宫中。   但人毕竟是多样的,有人感恩自己能遇见一个好主子,也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好差事,于是日益怠惰了起来。   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柳姑姑和小云在叶卿身边待的久了些,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早做了准备,娘娘的性格好心肠软,落在这吃人的后宫,指不定会被人所害,又或者是被人利用。   可陛下就是喜欢对方这样的性格,于是谁也不能越俎代庖,去指责这是娘娘的不对。   除去帝王之外,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那些宫人若是因为娘娘的性格有了不该的想法,又或者得寸进尺惊扰了娘娘,那么便是二人办事不利,是她这个主管治下不严。   于是柳姑姑找了个时间,将宫人们聚在一起,一双眼睛扫过众人,面容坚毅,神色严肃,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娘娘性格好,我却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有些事娘娘不愿意同你们计较,并不代表就这样过去了,即在长乐宫当值,往后便当恪守本分,各司其职……”   小云跟在柳姑姑的身边,二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眼看台下的宫人有几个表情不自然,在柳姑姑话说完之后,便也开口。   “当差做事是本分,若是做得好,我相信娘娘也看得见,自有赏赐嘉奖;若有人生了外心……”   ……   恩威并施,这对情同母女的二人在此刻十分有默契,话语虽是利器,却无法立刻帮助她们分辨忠奸,但也足以在其余人的心中敲响警钟。   日久见人心,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而这些事自然是飘不到叶卿的耳中,又或者柳姑姑觉得,这点琐碎的事情,就不用去打扰她了。   只要最后呈现在叶卿面前的结果,是一件好事就够了。   所以叶卿还是喜欢道谢,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是此时宫女在她练字的时候,为桌案上增添了一杯茶水,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闻见香味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的珠帘却被掀起,打断了她的话语——在安静的室内,这样的声音也足以引起叶卿的注意,小云穿过碧纱橱,轻轻走了进来,为叶卿递上了一份素雅的花笺。   小云:“娘娘,长春宫的秦贤妃遣人送了帖子过来。”   见叶卿的脸上有些迷茫,于是小云又说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半月前的夜宴上,那个对着自己举杯的绿色宫装女子。   原来对方就是秦贤妃。   叶卿只记得对方那个模糊的小脸,她知道对方是四妃之一,也知道对方是已故的二公主之母,听说对方人很不错,与后宫诸妃关系都算得上不错,性格也是不争不抢。   只是如果是这样的性格的话……对方又为什么要递帖子过来?又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这还是后宫妃子中,第一位递来帖子的人。   叶卿手中拿着花笺,上面绘制着浅色的晚香玉,字迹秀美,令人一见难忘。   一张纸上言辞简短,只说大家都是后宫姐妹,若是得闲,可以随时去她那聊聊天什么的。   看上去很官方,也挑不出什么错误。   叶卿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想着可能是这段时间自己完全不出门,连社交的忽略了,柳姑姑却听见秦贤妃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到叶卿身边,低着声说。   “秦贤妃出身云州秦家,和娘娘您是同乡,如此邀请娘娘过宫一叙,莫非是念及同乡情谊,想要品茗闲话,以慰乡思?”   柳姑姑又说,“娘娘要回绝吗?”   她虽不知娘娘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但看情况也有揣测过,对方出身云州,是叶县令的女儿这件事,也多半是假的。   而如今宫中有一个同样出生在云州的秦贤妃,对方的靠近实在是要谨慎对待。   无论对方是想要结个善缘,还是说真的因为思念家乡,想要前往一叙,此举都十分凶险。   如今不知道多少眼睛都盯着东暖阁,盯着这位娘娘,谁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出去,是安然无恙,还是跌入万丈深渊。   比起柳姑姑的担忧,叶卿却显得有些平淡。   她轻轻摇摇头,随后将花笺放在桌案上,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知其不可,安之若命。   就算这次回绝了,二人同样身在宫中,总会见面的,也总会有交流的,躲过了这一次还有之后的无数次,不如从一开始就接受。   “不用了,回话过去,若是秦贤妃得空,明日下午我就去她那坐坐。”   叶卿是这样说的,表现得很可靠,也很成熟。   ——然后她转身将这件事和帝王说了。   ————————!!————————   好的不出意外我又要休息一天!看排榜更新!!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魍魉梦   夜色已昏,日光虽仍未消散,但屋内却早早点亮了烛火,每当有宫人走过的时候,昏黄的灯光被带动,在静谧的室内不断摇曳。   微风拂面,牵起一缕发丝,人似月凝霜,映着远方天边的层云。   “你别靠着窗,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帝王穿过重重纱帘,又绕过碧纱橱之后,便看见叶卿自顾自倚在窗边。   明明听见了脚步声,也听见了对方的话语,叶卿仍装作未察觉的模样,只低着头,翻着手上的书,一页又一页。   她身上披着外衣,一张脸映在烛火之中,明灭如梦。   其实不冷的,叶卿之前的担忧其实是无用的,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过得不好,那么也一定有过得好的少部分人,而身边的帝王,则是少部分的少部分。   金字塔的顶尖,众生之上的巴别塔。   拥有权势钱财的人,无论在哪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哪怕是古代。   东暖阁的墙壁与上乾殿主殿的墙壁都是夹心的,内里中空,墙下开火口,能通过昼夜不停地热烟将整个墙壁都吹得火热,室内的温度就这样上升。   屋内温度其实并不低,甚至在这样的季节可以养花,但多多少少有些闷热。   但叶卿不太喜欢这样闷热的环境,在现代的时候也不喜欢开空调,总感觉会呼吸不上来,于是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坐在窗口吹风。   她不说话是常事,总有人愿意打破这场静谧。   “别又装作没听见,这是为你好。”   啰啰嗦嗦的帝王走过来,将叶卿从窗口抱开,又从宫人的手中拿过披风,将叶卿裹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捏了捏叶卿的脸,让宫人们将窗口关上。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没有半分不耐,连带着身上那种冷峻威严的气势都冲淡了几分。   眼看对方要再次伸手,叶卿却往后退了一步,用手上的书挡住了他的动作,帝王一愣,却被对方拉到软塌上坐下,两个人贴得很近。   “这是怎么了?”   帝王被牵着,仍由对方动作,目光却落在了少女肩头——总有层层锦绣裹着,却看上去仍然薄薄的一片,恍若清瘦笔挺的青竹,却又总让人担忧,再这样削瘦下去,会不会影响对方的健康。   叶卿的胃口比她那只猫大不了多少,那猫日渐珠圆玉润,可人却越来越清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帝王这样想着,反握住她的手,只感觉凉的像是一块玉石,他却仍旧将其裹在自己手中,传递一丝温度。   “今日秦贤妃给我送了帖子过来。”   叶卿做完这一切,才将一只手支在桌案上,歪着头看他,见帝王将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便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才叫帝王回过神来。   “回神!”   帝王抬头看她,却笑着,将另一只手也抓住,牵到了自己的眼前,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是吗?”   明知故问。   叶卿才不相信对方不知道这件事,东暖阁中到处都是对方的眼线,那些宫人不都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帝王的耳里。   也不知道这样装傻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再装傻我就不理你了。”   叶卿快速抽回了自己的手,别过头不看对方。   “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不是吗?”   小孩子脾气。   帝王心中这样感叹,失笑过后,却仍然不压其烦地过去骚扰她,惹得对方瞪大眼睛后退,差点从软塌上跌下去才肯作罢。   他早有预料,手一伸又揽住叶卿的腰,将他带到自己的怀中。   “泠泠别生气了。”   叶卿靠在他怀中,听着帝王的声音。   “秦贤妃不是坏人,性格也好,在后宫人缘一向不错,你要是无聊的话,过去说话解闷也不错。”   这样的话在她看来很是敷衍。   你说是好人就是好人吗?叶卿仗着这个角度帝王看不见,悄悄翻了个白眼,高位者当然都觉得身边是好人了,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仰仗他的鼻息而存活,可不得表现出良善的模样。   当然,她也同样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好人这件事,她其实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对方若是识破了她的身份怎么办。   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做文章,简直不要是太容易的事,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科学,若是想要栽赃她是妖孽是祸害,她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中世纪尚且在烧女巫,权倾天下的帝王想要处理一个祸害,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什么是真相,什么是正义,现代电视剧拍出来的东西,或许在古代的确会发生,但叶卿并不会觉得会幸运到发生在自己身上。   叶卿不想漂泊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于是来到了帝王的身边,可她索求的从头到尾不过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并且找到回家的机会。   除此之外,什么都是虚的,她也什么都不在意。   前者依附于帝王,后者虽然飘渺,但叶卿相信,只要自己活着,总会有机会看见希望的。   是啊……她要活下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找到回家的机会。   怀里的人沉默着,安静地像是一捧雪。   帝王低头,看着对方的头顶,却伸出手只将这人抱得更加紧。   在用双手拢住的时候,却又担心手中的温度会将其融化,最后这双手中,还会留下什么吗?   天光已尽,窗外的风声逐渐起了。   “她不会说出去的,你且放心吧。”   一锤定音,帝王这样告诉叶卿。   这样呀。   叶卿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是说明日过去,无论她是否能够自圆其说,这位秦贤妃都不会在这上面大作文章,甚至有可能会帮自己遮掩过去。   夫妻数载,帝王或许早已摸清了枕边人的性格,也或许在将自己的身世设定为云州人的时候,他就有考虑到这一点。   在后宫的这段时间中,叶卿叶俞听过其他宫人对秦贤妃的评价,都是如出一辙的好评,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要比和对方成为敌人更加可靠一些。   她这样想着。   只忽然,帝王握住了叶卿的肩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也她无法逃离,只能定定的看着自己。   直到那双漆黑的的眸子中,完整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帝王才缓缓开口。   “泠泠,你别怕。”   “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极其的认真,帝王这样的一面叶卿见过很多次,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放松的,也不会一开始用一幅文人表象骗了叶卿。   认真时候的帝王,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着政务与文书,整个人表现得像是一台效率极高的机器。   冰冷的,却又威严的。   仿佛不像是一个人,而是某种庞大事物的集合体。   叶卿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这样的人,在被权力构成的同时,是不是也早已被权力所异化。   他现在究竟有多少分属于帝王,又有多少分属于堂溪瑾整个人。   个人是渺小的,但他所代表的含义却不是,这样矛盾的事物,如果放在现在,或许是不错的课题。   想着想着,叶卿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在古代无聊的时候写篇论文,研究对象就是眼前的帝王——又或者是封建统治下的无数人。   没有导师的话,她的论文大概是梦到哪写到哪吧。   但表面上,她露出一个浅笑,如同春风化雨,如寒霜初融。   帝王却只看着她,放任自己在此时看着对方,如同坠入一场绮丽凄艳的魍魉之梦,无法自拔。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不知其所止,不知其所时。   眼看着二人之间的氛围逐渐暧昧起来,又到了爱干点什么的时间,叶卿却眼神一凛,将帝王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了,随后站起来,整个人表现得从未这般轻松愉快。   是的,用完了就丢。   既然明天过去不会出事,又得到了帝王这样的保证,那么就当做去认识新朋友吧。   叶卿一边这样想,一边躲过了帝王伸过来的手。   如果不是古代的话,真想让对方立字据什么的,不过就算是在现代,这样的字据也没什么用吧。   况且……   笑话,她才不要明天顶着浑身的酸痛还有牙印过去见人,还是在他后宫的妃子面前,就算眼前的帝王没脸没皮,她也是要点脸的好吗!   没脸没皮·帝王却垂下眼,灯光中睫毛的阴影打在脸上,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他试图挣扎,“泠泠……”   “不要,我明天要出门的。”   叶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来到床榻之上用被褥将自己裹住,“要早点过去呢,不然失了礼数就不好了!”   声音闷闷的,从不远处传来,怀中空空,刚刚的玉香软影早已消失不见,帝王无端地有一种被丢在一旁的失落感。   笑声扑簌簌传来,如梨花飘落,帝王隔着被子似乎能看见对方眯起的眉眼。   叹气一声,帝王却只走上前,将对方和被褥一卷,尽数抱在了怀中。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粼粼水   次日,叶卿如约而至。   秦贤妃还是一袭绿色宫装,如同春柳拂水,衣裳粼粼,上面闪着银色的光,妆容淡雅,整个人看上去如江南烟雨般柔和。   见其人,如沐春风。   叶卿的第一直觉不算准,却也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坏人,但好与坏的边界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准这幅如花的皮囊之下裹着什么——就像她一样。   自觉不是好人的家伙这样想着,走上前去。   这里要感谢尚仪局的陆司仪,这段时日以来都是她在教叶卿礼仪规矩——虽然叶卿学的并不是很认真,所以这些形式上的授课很快结束。   虽然做不到像是前者那般行云流水,但也勉强过关。   是的,在结束的时候,叶卿松了一口气,陆尚仪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这位在深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女官能看出来,在学这些礼仪规矩的时候,眼前的叶宸妃却早已心若不系之舟,不知遨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又不是教学生,怎么可能拿出老师的威严。   陆尚仪想那也罢,不过是莫强求。   只是她没有想到,帝王却在政务繁忙的时候,居然还能有时间抽空,让她去御前,问叶宸妃规矩学得如何。   殿内正中央的帝王批阅文书,仿佛随口一问,连笔尖都未曾停下,可若是不在意,又怎么可能把她拉到御前,只为了这点小事。   ……这就是在考验陆尚仪语言艺术的时候了。   面对高高在上的帝王,陆尚仪自然不能昧着良心说对方学得很好。   她一脸正色,语气坚定,说娘娘心性自由,学东西很快,未来可期。   话语铿锵有力,如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未来可期,不是就现在不堪入目吗?   帝王听见的时候却有些绷不住,若是叶卿规矩学的很好,到现在见他也不应该是那一幅如风如雾般的自由模样。   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于是他大手一挥,当即让陆尚仪不用再前去东暖阁,又免了叶宸妃这些礼仪规矩。   叶卿知道自己规矩是个半吊子,但既然帝王不管的话,那就无所谓了,要是有人挑刺的话——那就再说吧,总不会有人越过帝王来指责她。   深宫规矩繁多,可规矩也同样是人定的,这些东西不过都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你看,她不用动手,这些就轻飘飘的过去了。   耳边玉饰叮当摇晃,将叶卿拉回现在,她抬眼看向对方,却发现——   秦贤妃也在看着自己。   淡极始知花更艳。   叶卿喜欢淡色,在最初表达过自己的倾向过后,宫人们总是拿出类似的衣衫。   可在旁人眼中,却只知原来只要有人站在那,便如同一幅画卷。   秦贤妃在夜宴上远远地望着,只感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单薄,是喧闹中的一抹寂静,长夜无尽,明月流光。   于是恍然大悟。   若她是帝王,遇到这样的人,恐怕也会珍之重之,如掌上明珠。   “今日天气冷下来了,早晨又下过一场雨,”秦贤妃走上前,来到了叶卿身边,“难为你还愿意过来陪我聊聊天。”   她说话的时候也是轻轻柔柔的,听上去很让人舒服。   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清晨起来的时候,天空蒙蒙的下了场细雨,竟是比夜里更要凉了。   叶卿开窗的时候被冷到,只觉得室内室外是两个世界,东暖阁内依旧温暖,那捧来的植株连着盆栽新土,在这样的环境中,竟长出了嫩芽,给人一种春来到的错觉。   可听人说,洛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她点点头,也开始说客套话,说自己既然收下了花笺,那就一定得来。   “秦贤妃还是第一个邀请我的呢。”   长春宫的檐下挂着几个精巧的鸟笼,里面装着不知道名字的雀鸟,羽毛艳丽声音清脆,时不时发出一些轻响。   很好,看来之后不能带叶小胖过来。   秦贤妃居住在长春宫的主殿雁回阁内,一进到这里,便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香,不是很刺鼻,闻久了反而仍然心旷神怡。   她引着叶卿在临窗的小榻上坐下,宫人们端上了茶水,这茶竟有些不同,在茶香四溢的同时,其中也弥漫着一股水果的清香。   好闻,感觉甜甜的。   “后宫姐妹其实都很好奇,若是在平时,倒也上门拜访了,”二人面对面坐着,秦贤妃将茶水放在叶卿面前,“但上乾殿乃陛下处理公务的地方,后宫又不得干政,所以不好贸然前往。”   “不过听说,陛下加派了人手,想要在正岁之前修缮好长乐宫,好给妹妹一个安身之地。”   “等到时候,后宫姐妹就好上门拜访了。”   叶卿没有想到还有这种事,只微微一愣。   “这……这样呀。”   古代修缮宫殿需要很长的时间,叶卿也有所耳闻,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甚至拿出数十年的时间完成一项工程,都是常有的事。   她还以为要在上乾殿待上许久,毕竟是这样的季节,就算是施工起来也很麻烦,古代又没有现代的设施与便利……   这样想着,任便却传来秦贤妃的声音。   “都是后宫姐妹,我脸皮厚,便唤你一声妹妹,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喊我一声姐姐。”   叶卿抬头,微微一笑,说好啊,只要您不介意的话。   秦贤妃目光看着窗外,似是不经意地转变了话题,“陛下对妹妹自是极好的,只是在这后宫之中,人多口杂,有时一句无心之言,等传来传去之后,就走了样变了味,不知歪曲成什么样。”   她眉眼间含着笑,说到这的时候话语却顿了顿。   双眼看着叶卿,见对方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只接着说。   “宫中几个公主皇子尚还年轻,平日在宫中无拘无束惯了,若是出现了意外,又或者是有心之人的利用……”   “到时候冲撞了妹妹就不好了。”   话到此时,便不再深言。   示好是真,提醒也是真。   这份好意叶卿受领了。   只不过她暂时也没有想到,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和那几个皇子公主起冲突,几人见面少之又少,除去太子外,其余几人在那次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难道是太子?   她脑海中回忆起了那个和帝王有些相似的身影,二人在上乾殿不是没有撞见过,但都是远远地,对方低着头向自己行礼,之后便再无接触。   所以也不应该是他吧……   秦贤妃还在对面了,叶卿也不好多想,低着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却听见几声雀鸟的轻鸣之后,对方悠悠开口。   “我年少在云州长大。”   叶卿瞬间精神了,终于要来了吗?关于老乡拉关系这种事情。   “如今多年未曾归家,想来家乡已经变了许多……”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故土的怀念,情真意切,却不曾将这些东西落在叶卿的身上。   只是在一旁听着,便不免觉得物伤其类。   无论是什么时代,总有人远离故土,只能从回忆中找到一丝慰藉。   “这些话果然还是要说出来才觉得松快,”秦贤妃笑容温熙,“这宫里的日子还长,以后我们姐妹还多走动走动,一同说说话,聊聊天。”   秦贤妃说完,见叶卿很喜欢自己调制的茶水,便让宫人拿上小盒,让叶卿带些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叶卿始终记得这个笑容,有释然,也有无奈。   她还是没明白对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似乎对自己并无害,叶卿在人际关系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对方那些微小的情绪,她是能看见的,却无法产生太多想法。   冷冽的风穿过纱幔,她闻见了风中的水气,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太液池旁的御花园,水面粼粼,岸边柳树却再无新绿。   云坠满湖,楼台明灭山无有。   似是又要下雨,雾气弥漫开来。   小云见叶卿抬手,便让轿輦挺了,凑到她的身边,问,“娘娘怎么了吗?”   被问的人却只远远看住,在被问的时候才回神一刻,说放自己下来吧,想在这里走走。   小云本想说天冷,又说风起了,却始终拗不过叶卿,只能扶着她下轿之后,忙忙带着几个人追在叶卿身后,看着她家娘娘走入云雾湖沿。   叶卿吹着风想也不算很冷,就是身上的衣裙累赘了些,不能走的更快。   她的眼睛只能让她看见眼前这点景色,远处早已是茫茫的一片,糊成山水墨画中的一点。   她在湖的这边,有人却在对岸,遥遥望过来,只觉得隔着天堑一般。   ————————!!————————   抱歉来迟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玲珑骨   太子本是路过。   穿过千步廊,尽头便是永安殿,那里水仙开得正盛,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入宫到此,在永安殿中待上一会。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穿过太液池的时候,会在这里看见叶宸妃。   如同本该存在的景色。   只看见的时候,才模糊的意识到——哦,她在对岸,隔着如同江海的一片湖水,只能远远看着,若是涉水而去,必然会溺亡与其中。   怎么会这么远呢?却又偏偏这样近,近的他恰好能看见对方,看见对方衣裙与云雾相连,冷肤乌发,面若桃花。   他突然想起,在叶宸妃入宫的前一天,那是个雨夜。   温则在他耳边念叨着那难忘的初见,说对方忽然出现于山野间,如鬼似魅,又动人心魄。   醉酒之人说着人间无此姝丽,听者却不曾放在心上,只被一重又一重的雨幕吸引。   只天边近白的时候,骤雨初歇,难得的晴天竟然出现了。   随后吩咐人照顾好温则,自己便入了宫。   在上乾殿外,他见到了父皇,也见到了温则口中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是个十分奇特的人。   明明身在世俗之中,却恍若方外之人,天光云影,万物不在她眼中徘徊。   只一面,太子便意识到,对方是个危险的人,并非锋芒毕露的利器,而是没有人能够逃脱的漩涡,只要稍稍停留,目光一旦被夺走,就会深陷泥潭,再也无法自拔。   他本该离开的,是啊。   太子是这样想的,也本该这样做。   身体与理智仿佛被剥离开来,他却只定定站在水榭回廊之中,看着那人离去。   他依旧垂着眼,睫毛的阴影打在眼下,唇锋微抿,做出那幅端庄君子,光而不耀的模样。   不动不想,不进不退。   太子身边的侍从却不解其意,看着太子,又看看翩然远去的身影,只当他特意避开宫中正受宠的叶宸妃,又听闻陛下对其如何的宠爱,心下便有了计较。   不日后宫中有风声起,说是太子与叶宸妃不和,流言飘向了宫中每一个角落,两位当事人却不解其意。   先皇后病逝之时,太子尚且年幼,虽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但恰逢多事之秋,北境动乱国事繁忙,于是后宫大小事务连带着太子也一并丢给了贵妃。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便是几个皇子公主之间感情很好,几人同进同出,贵妃也一碗水端的平,到现在几个孩子之间都没有什么矛盾。   太子也念着贵妃的照拂之情,每每入宫,都会到贵妃宫中去坐坐。   这次也不例外,等叶卿远远离去之后,他便转向去了永宁宫。   永宁宫的宫人看见他过来,面上显得有些错愕,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还未朝里面去,便听见一阵喧闹声,带着哭腔和不满,尖锐的像是瓷器脆裂般的声响。   “可我就是讨厌她嘛!!!”   三公主像孩子般坐在软垫上,眼圈通红,手里紧紧绞着一方帕子,连上面的花纹都被扯乱。   见太子走了进来,她转过脸擦了擦泪痕,但脸上的愤懑之色却始终未曾褪去,反倒是爬起来走上前,扯了扯太子的衣袖。   “大哥哥也来给我评评理!!”   主位上的贵妃神情无奈,扶了扶额头,一盏清茶放在手边,却始终没有端起,看见太子进来了,倒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见过贵妃,”太子安抚性地摸了摸三公主的头,才缓缓给贵妃行礼。   三公主却像是见了救星一般,躲在太子身后立刻道。   “大哥哥你来的刚刚好,现在这宫中的人都上赶着巴结那位叶宸妃,到底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说去向父皇告状,母妃都不让我去,还说了我一顿!”   说着说着,告状的孩子越发觉得委屈,又开始一颗一颗掉眼泪,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公平。   罗襟点点,泪珠盈掬。   太子却有些愣怔,他刚刚还在太液池旁偶遇了叶宸妃,一块石子打破了静水,此时心中波澜连连,却不想在三公主的这里又听见了对方的名字。   这是发生什么了?   太子只得一边安慰妹妹,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贵妃。   “太子别听她瞎说,她这添油加醋得寸进尺的性格你还不知道,”贵妃看见太子望过来,只无奈的摇摇头,慈母心肠,面对孩子哭闹总是没办法。   “可事出必有缘由,又怎么会和叶宸妃扯上关系,是三妹妹身边的人侍奉不当吗?又或者冲撞了叶宸妃身边的人?”   太子扶住三公主在一旁坐下,“三妹妹虽有些孩子气,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就是就是!”三公主见有人替自己说话,连忙在旁边帮腔。   其实事情很简单,三公主有一扇屏风甚是喜欢,是紫檀木为框架,中间镂空的步伐用细纱蒙上,点缀以螺钿贝壳,虽不是格外贵重的东西,但胜在陪伴在自己身边多年,人总是念旧的。   但前段时日出现了点小问题,于是送到将作监那去修理,结果过去了一个月,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派人去问,却总是推三阻四,一拖再拖。   别问,问就是现在的人手被抽调到长乐宫那边。   三公主的母亲是贵妃,又是陛下喜爱的孩子,平日哪里受过这样的怠慢,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却冷不丁碰了个软钉子。   她现在把那次宴会上对叶宸妃的好感全数清空,想着这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一来就抢走了父皇的宠爱,现在自己只是修个屏风就困难重重,以后这宫中还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吗?   于是急匆匆来到母妃的身边,将事情一说之后,本以为母妃会和自己一样同仇敌忾,却不想母亲只是笑笑。   然后就是说些要她识大体之类的话,三公主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哭闹,就差在地上打滚。   原来是因为这些事。   太子轻轻松了一口气,随后用手帕帮三公主擦拭眼泪。   “阿宁,你那屏风我也见过,做工精巧,想来修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说话不紧不慢,很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前年我记得你蹭花了上面一块,将作监修复之后你是左挑右挑,说他们这里不对那里不是,重新返修了好几次。”   “想来将作监的人也是放在了心上,于是在细细赶工。”   三公主明显是想起来了,于是点点头,鼓起脸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这个妹妹性格直率,张扬可爱,在这宫中却格外简单,今日之事……   是有人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吗?   他看向台上的贵妃,对方也显然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按着三公主,不让她出门去找叶宸妃的麻烦。   不然可就真中了有心之人的圈套。   “况且,那叶宸妃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人家为何要得罪你?她刚刚离家,独自来到这深宫之中,不结友却结仇,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太子看着三公主缓过来,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小时候也是如此,那个时候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和大姐姐打架,可小孩的情绪就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三妹妹是聪明的人,总会想通的。   台上的贵妃看见太子三言两语便哄好了自家女儿,这样和谐的兄妹场景摆在眼前,她心中却不免有些异样,指尖嵌入手心带来微微痛意。   这点异样如叶落湖面,带来微微的波澜,便很快消失不见了。   三公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抬头,花容失色。   “不……我好像已经惹到她了……”   她冲动的时候总是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刚一听见这样的消息,就冲去了上乾殿的东暖阁,结果却扑了个空。   于是——   “……”   一阵风吹来,叶卿恍然向远处看去,却只在一片寂静中听见枯叶被风卷起的声音。   太液池旁种着红枫。那几近褪去的红在萧瑟的场景中,却更显得清冷。   寒蝉吟花落,怎地这繁华偏冷。   叶卿却在这里撞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又或者是——一个奇怪的小孩。   明明已经是这样冷的天,对方却身着青冥色的单衣,像是不知道冷一样坐在风中,衣衫上面却大开大合地绣着一些简单的线条,不像是寻常宫人,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太液池的雕塑。   是好看的雕塑,像是瓷器一般的人,繁华褪尽后有一幅玲珑的骨骼。   让叶卿想起了老家的传言,说是有些孩子是神仙送来的童子,精致秀美却长不大,天上的神仙总是喜欢他们,所以迫不及待要带他们离开这浮躁尘世。   叶卿小时候也这般可爱,长辈们便拘着不让她出门,生怕会像传言里面那样夭折,她小时候又体弱,每每聊起这些的时候,母亲总是眼角泛着泪花。   对方端坐在一方青石凳上,双眼被一条白色的丝带牢牢蒙住,只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受风的气息,又像是在这里乖巧地等待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叶卿觉得自己不能将对方当做一般的孩童看待,至少现在不行。   叶卿确信自己的脚步声很轻,至少比落叶与风的声音要微弱许多,但对方却依旧在自己刚出现的时候,朝这边望了过来——如果对方还能看见的话。   她一愣,下一步却踩在了一片干枯的叶片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你不冷吗?”想了想,还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小云和其他宫人都在不远处,若是孩子冷,便让人把披风拿过来,总不好就这样看着对方挨冻。   小孩却摇了摇头,从石凳上下来,向着这边走了两步。   他似乎说了什么,一开始叶卿还没有听清楚,等走进些才听见。   那小孩说的是。   ——“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且听风   跳脱五行之外,却被困于这方寸之间。   独立天地,却身不由己。   “你究竟是谁?”   叶卿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却上前一步,来到了那孩童的身边,越走向前,越是觉得对方身形单薄,如一片叶一片纸那样。   说是孩童,但其实应该在十岁往上,叶卿一向不太会猜年龄,只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好看到就算白布条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像是小说男主的幼年般,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貌与柔和。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一直在等你。”   孩童没有回答叶卿的问题,只是用刚刚那样的态度——这反倒让叶卿有些不太习惯,她是独生女,却也有弟弟妹妹,是姑姑舅舅家的孩子们,每一个都各有各的性格,但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无一例外的热闹。   孩子们喜欢她,长辈们也放心她,大人们凑成一堆开始说事的时候,就会默契地将孩童丢给这个成熟的大小孩。   这个时候,那群小不点,便也会跟在她身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她喜欢安静,所以逢年过节的时候反而是最难熬的。   所以才有些稀奇,也有些奇怪,都说古人早慧,可再怎么样心智与阅历这种东西,都不是人生来就拥有的,孩童身上难免有种稚气,哪怕对方是在装大人。   可对方却全然不同,入眼看见的时候只觉得分外安静。   像一块石头,又或者一颗大树,感觉自己能一个人安静地待很久。   如果在当初遇见这样的亲戚家小孩的话,她想,她还是很愿意带的。   若是有旁人在这,便一定能看出来,也必然会惊叹于眼前二人身上存在于某种相似性。   那种浮于流表的事物,外表总是格外的相似。   “等我?”   叶卿伸手让身后的宫人们停住,让她们远远地站着,隔着花林与树影,只留二人站在这端。   她比这小孩高一些,低头看的时候长睫低垂,明月半掩,无端端的竟显出几分温柔,但叶卿又很快将这份温柔打碎,只问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是为什么知道的?   没有一个穿越者不想回家,哪怕只是一线生机。   哪怕眼前的孩童只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连切实的佐证都不一样。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苦恼,当这个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像是玉石一样被雕琢出的人却显得有些无措,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些问题,若是要追其溯源他所做的一切,恐怕他连自己都说不出来。   ——只能说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指引着他来到这里,说出这些话。   在失去这双眼睛之前,他的眼前倒映着夜晚的天空,有明月皎皎,星汉西流,行云散尽后,这片景色便成为了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太史局内因为一个预言而陷入混乱之中,老师和其他属官跑去商量事宜,反倒让他找到偷溜出来的机会,于是他便来到了这里,从早等到晚,一直等到现在,才终于等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您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星星告诉的我答案。”   过去半晌,孩童却只说,他似乎全然不怕别人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语,在太史局中,他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某种预兆,又或者某种猜疑。   “那星星告诉了你别的东西吗?比如,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孩童鼓起脸,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当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这些才能告诉你。”   第二次见面?叶卿倒是不担心这个,对方看起来身份特殊,又有眼睛不好这个特征,要打听的话应该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但为什么是第二次?   “哦,”叶卿看着对方,突然恍然大悟,“你想让我帮你。”   “对,”孩童点点头。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难道就因为你这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吗?”   ——“你会帮我的。”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仿佛在风中分辨出了什么常人无法察觉到的事物。   “因为我能给你答案,在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我这个人呢,最讨厌谜语人了,”叶卿弯着腰,试图与对方的视线平齐,对方露出的下半张脸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你总是说着这些话,要是我翻脸了又如何呢?”   小孩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却向后退了一步。   叶卿步步紧逼,看着对方那张脸,动作比大脑快,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   手感很好,不是想象中玉石般的冰冷,反倒是柔软的,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触感。   那一瞬间,叶卿僵住了,眼前的小孩也僵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这样对待,脸颊传来轻微异样的感觉,却并不让人讨厌。   他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神色,像是被打碎的花瓶,反倒有一种真实落在人间的感觉。   “想要人帮忙的话,至少说出自己的名字好吗?”   女子的声音从耳边穿来,在他很近的位置。   ……   “听风,我的名字叫做听风。”   孩童最终还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脸颊微红,一只手藏在衣袖中揉着脸,便转身熟练的走进了林深处,几下便没有了踪影。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   真是奇怪的人。   像是鬼魅一般,可刚刚接触却让叶卿明白,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座雕塑,也不是一张纸一片叶,而是有着温度的,活着的人。   她还站在原地,心中有无数个谜团尚未解开,想转身的时候,却看见远处有宫人跑来,衣衫有些熟悉,似乎是她身边的宫女玉笛——对方行色匆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玉笛小跑到了小云的身边,在对方的耳边低声说了些话,而小云的第一反应,竟是抬头望向这边,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是发生什么了吗?”叶卿看见了这一切,才慢悠悠的走过去,“怎么这样慌张?”   玉笛第一反应就是跪在地上,低着头,“午后的时候,三公主突然找上门,说要见您,奴婢便说娘娘不在,请公主回吧……”   本以为在上乾殿,这位三公主就算平日再如何娇纵,也不会轻举妄动,没想到对方听见了这话,却没有离开,反倒是第一时间闯进了东暖阁中。   叶卿不爱关着叶小胖,便让手下的人也是这样,平日除非帝王过来,否则大多数时候都让叶小胖在东暖阁内自由活动。   可是三公主到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叶小胖的自由活动时间,宫内因为传言帝王厌猫,三公主倒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小东西,只觉得对方白绒绒的一团,跑起来还挺快。   贵妃纵使溺爱孩子,养成了三公主这个看上去娇纵放肆的性格,可另一句也说得对,她人不坏,做不出那种闲着没事拿对方的手下或者宠物泄愤的事情。   三公主追着叶小胖跑了好一阵,在书桌下蹲守了片刻,才终于抓到那白绒绒的一团。   她想,既然你叶宸妃不让自己得到心爱之物,那起码也得让对方着急着急。   于是在去贵妃的永宁宫之前,先把叶小胖连带着照顾的宫女一起打包到了自己的宫殿。   然后才去找的贵妃,哭着哭着她就忘了这件事,现下被太子提醒之后才终于想起来。   贵妃扶着额头,闭着眼想自己怎会养出一个这样性格的孩子,却又感叹对方做事还算留有底线,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   “静儿……”   是的,这样的三公主有一个截然相反的名字,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也是盼着对方是个娴静端庄的性格,没想到现在却长成了这样。   殿内几人都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大脑转过弯的三公主也有些后怕,于是拽着太子的衣袖,眼下泪珠将落未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貌。   太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是兄长,弟弟妹妹做错了事情,是他这个哥哥没有做好表率,如今也应该由他去道歉。   是这样的,没错,他这样对自己说,于是抢在贵妃训斥三公主之前,先一步将还在哭的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言之凿凿,句句有理。   贵妃也不明白,这件事本应该由她出面,三公主是她的孩子,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赔礼道歉,可是太子听完静儿那些话之后,却不知为何先一步开口,三言两语就将所有的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就连将猫还给叶宸妃这样的差事,也落在了他手上。   太子站在那,仍然是一副全心全意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模样,澄澈如一泓秋水,又似临风而立的修竹,清贵淡雅。   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   三公主趴在母妃的膝上,一边喋喋不休说着还是大哥哥好,又说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之后会准备东西过去赔礼道歉。   贵妃看着太子远去的身影,只低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林无静树,川无停流。   这后宫看似一团和气,可终究是权力的纷争之地,她虽掌管后宫多年,每每见到这些的时候,却总是感觉……   贵妃再次抬眼,却只是让身边的女儿发誓赌咒,说自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否则下次必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三公主脸贴着贵妃的手,连声说好。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冷月魄   叶小胖被带走了,叶小胖被带回来了。   孩子看上去没有应激,属实是这段时日在东暖阁中胆子大了些,不然放在之前,早就吱哇乱叫,扭曲地像是一块白抹布。   专门照顾它的宫女叫做玉颜,是个矮个子的小姑娘,被三公主带走的时候只感觉吾命休矣,抱着叶小胖窝在角落里面啪嗒啪嗒掉眼泪,想着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不对,应该是救怀中的叶小胖,而不是她。   她小心探头看了看,屋外站着几个宫人侍从,看样式应该是三公主身边的人,他们站在屋外,始终未曾动弹半分。   该怎么办?   玉颜一边擦眼泪,一边听见叶小胖咪呜咪呜地叫,只能从随身的袋子揪出几根肉干——这是平日叶宸妃不让喂给叶小胖的,说是它现在越发重了些,要是胖成一个球就不好了,所以每隔个三五天,才允许对方吃一块。   她喂着猫,自己也嚼了一口肉干,没有什么味道,只想着就算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猫倒是无知无觉,叼着肉干跑到角落里面啃,一派没心没肺的模样。   却没一会,玉颜听见了外面宫人们有动静。   几人喊着“见过太子殿下”,随后一个霜地色外衣的男子走了进来,外衣上绣着浅色杏叶,容貌俊秀,一进到屋子里面,让整个灰暗的房间内都显得亮堂了许多。   玉颜没有见过对方,但她多少也有点眼力见,连忙跪在地上也跟着喊太子殿下。   “你就是叶宸妃身边的宫女?”   他说话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傲气,又或者是久居高位之人的压迫感,即使是对着宫女说话,态度依旧是平和的,嘴角缀着浅浅的微笑。   “回太子殿下……是的,奴婢玉颜,如今在宸妃娘娘身边当差。”   她连忙点头,转头却看见叶小胖又被吓一跳,眼看要受惊,连忙先一步将猫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叶小胖扭来拧去,却始终逃离不开玉颜的怀抱,但毕竟是熟悉的人,所以反抗了一会之后就放弃了。   叶卿刚回到东暖阁,便看见太子殿下带着一众宫人出现在了上乾殿外。   那位太子的身后,是玉颜和叶小胖出现在了那,她见到这一人一猫的时候,只觉得本来该应激的家伙没有应激,而看上去沉着女孩却红着眼圈,一幅受惊了的模样。   不过也对,再怎么沉着冷静,也只是十多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做到处变不惊。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玉颜是她手下宫女中年龄最小的,比小云还要小一点,个子也没有那么高。   玉颜跟在太子的身后,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叶小胖,另一位有些陌生的宫女则站在了她的身边。   那人看着玉颜这般苍白的脸色,生怕对方一不小心摔了叶宸妃的爱宠,伸手想要帮她抱一会。   但惊吓过度的玉颜什么都忘了,只记得紧紧抱着怀中的护身符,如今看见叶卿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救星。   她连礼数都忘了,只连连跑过来,像是献宝一样把叶小胖端到叶卿面前,然后又啪嗒啪嗒掉眼泪。   叶卿抱起猫,看见对方哭成这样,又只好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玉颜的头,这一日内经历的事情有些太多了,恐怕对方吓坏了,于是吩咐柳姑姑先把玉颜带进去,让对方好好休息。   “好孩子,受委屈了,下去歇着吧。”   “柳姑姑,给她看赏压惊。”   待玉颜谢恩下去,她才将怀中的猫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叶小胖明显没受惊,甚至看见叶卿的时候,还在她怀中打滚踩奶,舔舔嘴巴还能闻见肉干的味道。   这下她才稍稍松口气,轻叹一声,将目光投向还站在她面前的太子。   其实是有些困惑的,明明冲来东暖阁的是三公主,理论上来道歉的人应该也是她,现下为什么是太子出现在了这里。   对方全然没有半分不耐,即便刚刚叶卿的行为在有些人的眼中,是特意将他冷落在一旁,可他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君子之态。   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不借春工力。   连刚刚玉颜越过他的那般失态,他也没有在意,只独自面对叶卿,随后拱手一礼。   “宸妃娘娘,孤作为兄长没有约束手足,使至三妹莽撞闯入东暖阁,擒走爱宠……”他的言语谦和,带着十足的诚意,“孤作为兄长,特来向娘娘赔罪,还望宸妃娘娘念其年少无知,宽恕她这一次。”   这话倒是滴水不漏,但也有翻过这一页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意思,若是别人也只说些不在意之类的话,但叶卿并不是那种给台阶就下的人。   “她若是真知道错了,为什么不自己来,反倒是你这个哥哥来道歉?”   “静儿现在正被贵妃娘娘训斥,罚了两月月俸,等到过两日,便让她亲自上面道歉,还望娘娘海涵。”   太子的目光倒是没有言语般谦虚,他看着叶卿看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眨眨眼,只落在地上,如同一片霜叶落地般悄无声息。   “她道不道歉,是她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叶卿抬头的时候,只看见对方的目光垂落,似乎在看着地面,又像是看着她裙边的绣花,是月魄色的银杏绣花,银线勾勒,层叠之下,影影绰绰地落在她的裙角。   “你倒是个好哥哥,这么快就跑来和我道歉。”   “娘娘谬赞,孤是长子,自当为弟弟妹妹们考量诸多。”   多思多虑,不得其实。   “道歉这些事,还是本人来有诚意,”叶卿失笑,却又说,“既然太子殿下这样说了,那我只等三公主上门好了,太子殿下也别急,我总不会吃了她。”   太子微微抬眼,果然撞见了对方嘴角的那抹笑意。   实际上他想了很多场景,想过对方冷脸相对,也想过盛气凌人的场景;可看见这个笑,带着些少年人才有的肆意与倔强,竟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宫里谁不是千年狐狸修成精,外表端庄的谦谦君子也道行不浅,往往是一句话说出口,便在肚子里面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只是某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若是能得此一笑,便是什么都碰到面前了,他回过神,眨眨眼之后只轻声道,三妹妹会上门和宸妃娘娘道歉的。   没人在意太子此时的失神,也没人看见对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在刚刚,还被浅色的裙角扫过,如今却半点没了痕迹。   入夜时分,叶卿却看着和太子十分相似的那张侧脸,只笑着说你们都是千年狐狸,我谁都玩不过。   帝王愣怔片刻,却说谁能欺负你,倒是别让他人让你欺负了去,到时候还得向他告状。   他这话说得,显得叶卿倒像是什么宫中恶霸,看见谁就欺负谁,可实际上今日她才是受无妄之灾的那个。   她说待会就放叶小胖过来,不好好让它挠你几爪子才不泄愤。   说完就起身,穿过珠帘纱幔,躲在了碧纱橱之后去了,走路的声音有些大,明明白白发着火。   叶卿皱着眉将他手里的文书丢掉,册子在地面发出闷响,宫人们闻见气氛的不对,都低着头抖了抖,唯恐战火烧到他们的身上。   但实际上,帝王对叶卿的纵容实属有些超过了众人的想象,他叹一口气,竟是自己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了文册,随后放在书案上,隔着碧纱橱坐在软垫上,开始对她说起话来。   他说太子过来道歉了,又说不日三公主也会上门道歉,你要是生气骂她几句就行,别打人就行。   叶卿的影子照在纱橱上,帝王靠着勾勒着,灯火摇曳只能遥遥看着对方,这话一出,果然看见一个张牙舞爪的人走出来。   “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打人了?”   一张帕子被丢过来,好看的人生气也是好看的。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胡说八道呢?”   帝王伸手,却被叶卿拂开,看来他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出来,恐怕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罢了罢了,不逗了不闹了,万一真惹火了就不好了。   他叹气一声,手掀开袖子,长臂上面顶着一个牙印——这还是前几日留下的新鲜牙印,叶卿被惹恼了留下的。   帝王完全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只一个帽子扣上去,就说你连我都敢咬,还有什么你是不敢的。   这能一样吗!   叶卿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身上还有不少痕迹,充其量只是以牙还牙,这下想起来了倒是用这个说是。   帝王却说你要是实在生气,打了也无妨,上位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一副坦然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卖女求荣的姿态——况且这件事本来静儿本来就有错,找个理由锉锉锐气也不错。   实在哭闹的没边了,就把对方求了许久也没给的烈马送过去也无妨。   叶卿却冷哼一声,说我才不会就这样原谅她,你也是一样,女债父偿。   说完拉过帝王手臂,又在原来的印子上盖了新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独闷闷   上乾殿正殿。   殿宇内空旷寂静,哪怕是轻微的声响都能被人察觉,熏香混合着帝王翻阅文书奏折的声音,台上之人低垂着眉眼,更衬地他面色沉静,不威自怒。   帝王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早早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身边的内侍第一天当差,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小心抬眼去看帝王的神色,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做错事,转身就是万劫不复。   听陛下身边伺候的老人说,每年一到冬季的时候,总是帝王最繁忙,也是心情最不佳之时,政务要事往往在此刻堆积,一股脑地端到面前来。   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说这话的人,看见隔着一条街路有冻死骨也是常事。   年年雪灾年年死人,春天化雪了从其中刨出几个死人也是常事。   诗人权贵却只吟唱冬日之美,高居天上,只顾凡尘之美,却不愿低头见人间苦难。   毕竟等这些传到他们的耳中,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北风凄凉,殿内却十分温暖。   北境苦寒,每年冬季的时候都有胡族来犯,帝王前几年才御驾亲征,带着军队直捣黄龙,似乎是被打怕了,近几年北境稳定了许多,但今冬酷寒,风雪比之往年更甚。   镇守北境的正是林宇之父——林溪。   那里交给他,帝王十分放心。   将奏折放置一旁,他伸手去端起旁边的茶盏,触手微凉,才发现里面的茶水已冷尽。   身边的内侍陡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在惶惶之时,竟忘了给帝王换茶,于是准备上前,却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的,竟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碎,水流了一地。   瓷器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十分刺耳,连帝王都忍不住看过去。   殿前失仪,帝王还未说话,宁福正巧从殿外走进来,看见这般场景训斥了小内侍几声,准备喊人拖他下去。   “罢了,”帝王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别惊扰到了叶宸妃。   这是要放小内侍一马的意思。   小内侍差点被吓死,被宁福一推只连连磕头,说多谢陛下宽宏大量,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宁福拽着离开了正殿。   “你今天是走运了,以后做事可得仔细些,”宁福皱着眉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对方脑袋,好叫他长点记心,“要不是东暖阁那位娘娘,你现在可早就被拖出去了。”   他这话说的没错,往年冬日帝王总是心情不大好,身边的人出现纰漏更是了不得,拉出去总得打几个板子。   可今年就不一样了,自从东暖阁住进那位宸妃娘娘之后,帝王每到冬天这神神鬼鬼的性格也冷静了下来,生怕自己吓到对方。   所以叶卿意外地觉得这人性格比较稳定,很少见他这一面,又或者帝王在有意的让她少看见这样的场景。   虽不过是掩耳盗铃,但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轻松的,随性的,带着宽恕与包容,像是浓墨重彩下的一幅山水画,只在此山中,却不见云深花树。   别看她面前的帝王是这样,可在人前,帝王还是那个冰冷如机器一般的存在。   桌案两头堆积着如山的奏折,身边宁福却再进来了,凑到身边,只说三公主去找宸妃娘娘。   一头是公主,一头是宠妃,下面的人谁也得罪不了,眼看三公主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了,下面的人就直接禀告过来,把问题抛给帝王。   帝王昨晚还被咬了,现在手上还捆着绷带,听见宁福这样问满心无奈。   现在说这些是让他过去拦谁吗?三公主是个又闹又傻的性子,他要是过去训斥两句直接躺地下开哭怎么办……至于另一个,昨晚已经劝过了。   只是道个歉应该没什么吧……   帝王长叹一口气,说三公主去吧,要是叶宸妃要打她你们记得拦着点。   心偏的没边了这是。   帝王拿起奏折,脑海中想着叶卿,便联想到了还在修缮中的长乐宫,于是问身边的宁福,长乐宫的修缮状况如何了?   “已经派人过去询问了,说是紧赶慢赶,能在正岁之前修缮完工,到时候给宸妃娘娘一个惊喜。”   宁福脸上挤出熟练的笑容。   “嗯,”帝王已然执笔,一只手捏了捏眉心,随后翻开奏折,“若是人手不够那就再抽调一些过去,动作虽快,但不能有纰漏。”   有陛下这样时时过问,手下的人再怎么样也不敢偷懒。   宁福是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往日哪位妃子再怎么得宠,也没见陛下如此惦记,这叶宸妃果真不同于其他人。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下,都会养成不一样的性格,更何况叶卿自觉和周围的有些代沟。   但是有些人很好懂,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总是相同的有些如出一辙。   那就是被宠大的孩子。   在三公主的身上,叶卿感觉自己看见了温则。   并不是指二人在外表上有什么相似之处,而是二人身上那种轻松感,让叶卿感觉到了某种熟悉与相似。   或许是第一次道歉有些不熟练,三公主带着一众宫人来的时候,感觉不像是道歉,反倒是有些上门约架的既视感,直到来到的东暖阁外,她身上的气势才逐渐变弱。   叶卿仿佛看见了一个充满气的气球逐渐瘪下去。   窗边是个好位置,能够看见对方走到东暖阁外,然后脚步迟疑,磨磨蹭蹭地不想走进来,目光游离,脚尖朝外,左看右看就是不往里看。   感觉像是随时要逃跑。   叶卿大概明白为什么昨晚帝王说,不要欺负对方了。   好色厉内敛一小孩。   她过年的时候帮亲戚带小孩,那些小孩拿着炮仗出去乱耍,闹出事来了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找她求救也是这样的表情,心虚地走到面前,非得问好几遍才说出实情。   之后叶卿就学会了,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当屋外安安静静的时候,就是那群小孩在憋大活的时候。   小云走了进来,在她身边说三公主就在外面,娘娘要见吗?   柳姑姑想的是不好与皇嗣起冲突,但小云却想着娘娘莫名其妙受委屈,不见就不见吧。   无论哪种都是在为叶卿着想,她知道身边的人是好意,但说实话,叶卿觉得自己倒是没受什么委屈——玉颜和叶小胖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吧。   但长叹一口气,人还是得见的,听听对方怎么说吧。   于是三公主磨磨蹭蹭走进来,看见的就是叶宸妃端坐在殿中,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她刚从外面走来,上一秒还吹着风,下一刻就看见了叶卿素白的一张脸。   神情淡然,如清风兰雪,不与梨花同梦。   虽说……但这人真好看,等一下。   她心里瞬间咯噔一声,这种神情她见过,之前逃课后被拎到母亲面前——那个时候母妃也是这样的神情,然后她就被打了手板。   不会要在这里也被打手板吧!好丢人啊!   可痛了,上一次被打了可是过了半个月才好一些。   三公主攥着手,瞥了眼站在一边的玉颜,对方怀里还抱着那白白的一团猫,多瞅了几眼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干什么的,于是梗着脖子,声音微弱,干巴巴地说话。   “宸妃娘娘,前几日是我莽撞了……惊扰了您宫中的人和猫,带来了许多麻烦,特来致歉,还请宸妃娘娘恕罪。”   诚意是有的,但这样说出口,就显得像是在背书。   三公主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东暖阁内十分安静,一根针落在地上似乎都能察觉。   叶卿看了看玉颜,见对方只是低着摸猫,全然没有昨天那害怕的模样,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对方年龄小,要是被吓坏了就不好。   叹一口气之后,她也开口,场面话谁不会说,只说这是个误会,解开就好了,只是三公主之后还要行事谨慎些,不要如此冲动了。   更多说教的话就算了,她们之间毕竟没什么关系,交浅言深是大忌。   三公主却松了一口气,想着对方人还挺好,也没有那么吓人嘛,昨天自己来道歉就好了,还不用留在宫内被母妃念。   她只感谢兄长的照顾,全然没有发现对方的小心思。   叶卿本以为道个歉就算了事,没想到对方站在原地不动了,眨巴眨巴眼将目光落在叶卿对面的软垫上。   “公主……请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叶卿有些后悔了,因着对方就这样欢天喜地的坐下,似乎二人之间全然没有芥蒂。   不知道为什么,更加像温则了,这一家人都是这样自来熟吗?   “我还担心你不会原谅我呢!”   自来熟的人已经落座,手伸向了桌子上的糕点,“还想着要怎么办才好。”   叶卿用手只着下巴,听见她这样说,有些好奇,就问若是我不原谅你,那你要怎么办?   三公主目光坦然,口中振振有词,就说缠着你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咯,我之前对父皇对母妃对哥哥都是这样,很有用的。   叶卿:……这,这样的吗?   说实话,之前听帝王没怎么提过几个孩子,还以为是君臣父子之间关系不好。   现在看来,温则开朗,太子温润,眼前的三公主……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但也是个不坏的孩子。   众人察察,我独闷闷。   叶卿失笑,原来被这个家排挤的人是帝王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梦神山   带小孩是一件麻烦事,但带小孩不用过大脑。   所以对叶卿来说……也还行吧。   眼前的女孩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怎么说呢,叶卿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能理解对方的,换句话来说,谁小时候没做过几件不过脑子的事情。   在见三公主之前,叶卿将玉颜拉到拉到面前,问她若是不舒服又或者还是害怕的话,就先不见三公主了。   让上位者对于下位阶级的人道歉,是一件异想天开的时期,但叶卿至少能保证玉颜不再收到伤害——哪怕是精神层面上的。   但玉颜却摇摇头,说自己没事的,她现在已经不怕了。   叶卿仔细看了看她,最后笑着摸了摸头,说好,你就跟在我身边,不用怕。   明明是和三公主一样的年龄,玉颜的身上却多了一份韧劲,是劲草不随风,也是东风吹绿又一年。   三公主并未对玉颜和叶小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算是放在现代,恐怕也会是因为对方未成年的身份而不了了之,那既然如此,又何必苛责呢?   ——看在赔礼的份上吧。   不过很显然,三公主留在这里的目的,并不只是叶卿。   虽然她在吃点心的时候,一直盯着叶卿,然后将一整份都吃完了。   为了贴合叶卿现代人的口味,这里的点心总是加糖版,虽然对于她来说是刚刚好的程度,但帝王有次闲来无事,便也咬了一口。   ……结果嘛。   向来坦然自若的帝王也能露出奇怪的表情,倒是让叶卿笑了好一阵子。   但三公主这个纯正的古代人居然能面不改色的吃完一盘,从某种程度上也真乃神人也。   等等,这个评价是不是之前说过。   三公主虽然坐在软垫上,但很显然,目光一直在室内的角落打转,似乎在找些什么。   平时叶卿对叶小胖总是处于一种半放养的状态,反正时机到了它会自己蹭过来,那就不找了。   “那个白团子呢?”正是憋不住事的年纪,三公主用眼睛找了一会,便忍不住开口。   叶卿说这会应该在角落里钻着呢,又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好奇的模样。   “我原来也想养,但是他们都说父皇讨厌猫,”孩子鼓着脸,头转来转去,“你为什么可以养。”   不让养硬养,当然这种话是不可以说的。   “还有,你的头发为什么这样短?贤妃娘娘也是从云州过来的,为什么她和你不一样。”   带小孩的通病,要面对小孩的各种问题,但毕竟不是现代,回答不能过于离谱。   如果是面对家里亲戚的小孩,叶卿会秉承着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个原则,开始天花乱坠的编,仔细想想那群小孩为什么会喜欢她大概也是这一点。   “因为很多事吧……”   叶卿只能这样说,好在对方也没认真听,左看右看只从宫人身影之间,捕捉到了那一小块白。   她刚想站起来,却又反应这不是在自己宫里,悄悄看了一眼叶卿,然后……   当然,直接摸猫是不可能摸的,叶卿虽说自己不会对小孩过于苛责,但是抢了猫现在道歉就想摸,倒也没那么快。   于是叶卿端着一张假笑,精神状态稳定语言平和,说小猫怕人又受到了惊吓,现在不宜见人什么的,总之把三公主说的一愣一愣,最后告别的时候还问下次来可以摸了吗?   到时候看看吧,但是别来了,不是很想带小孩。   送走三公主之后,叶小胖才从角落里面蹭了过来,也不知道沾了哪块的灰,尾巴尖尖上灰灰的,本来只是打算过来蹭叶卿一下就走,结果被她一把抓住。   傻孩子毛越发长了,自己懒得舔又总是会打结。   最后还得照顾的人来。   叶卿摇摇头,却突然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见过的秦贤妃,是巧合吗?对方早上说怕起冲突,结果下午就三公主跑过来了,就算是预言家也没这么挑的,很容易被怀疑是狼人。   多事之秋,叶卿摇摇头。   第二件嘛……小云就在身边,叶卿问有没有打听到太液池旁的那个孩子。   有或没有,本是一句话的结论,可听见叶卿这样问她,小云却一瞬间表现得紧张了起来,屏退左右之后,她才跪坐在叶卿身边,说的确是打听到了那个孩子。   没有姓氏,名字叫做听风,又这样小的年龄,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那小孩是谁,是太史局的中官。   小云说这位中官十分有名,能通过星象得知未来,并且无一有差错。   太史局,星象,未来……叶卿点点头,这不是很轻易就打听到了吗?为何小云又会露出那有些异样的神情,她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小云脸色有些难看,说那位中官前两日暴毙而亡。   死了???   叶卿的手一瞬间收紧,心脏也剧烈跳了起来,生命的消逝向来是一种冲击,更何况死去的人还是前几日见过的小孩。   那……那该怎么办,那个小孩不是说他们还会有第二次见面,等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吓了小云一跳,她连忙恕罪,说是自己不该吓娘娘……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叶卿抓住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还打听到什么吗?”   这下小云就摇摇头了,说事发突然,宫内传来传去,只说是这位神童泄露天机,上天对他的惩罚罢了。   说着说着,小云就看见叶卿眼下出现一滴又一滴泪水,就这样直直的往下落,像初晨的露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   “娘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门外的宫人们不解其意,只听见屋内的小云声音有些惊慌,几个宫女怕出事,便推门进来。   等一进去,却发现小云抱着猫,桌案上的杂物都被扫至地下,叶宸妃一双手捂着脸像是在哭,玉笛等人想要接近,却只听见一声“出去!”   几人还想说话,却看见对方摘了耳边的发饰,便丢在地上。   又是一声出去,音如碎玉,悲切万分。   小云只感觉是自己的错,若她不是说出那些,恐怕娘娘也不会……她刚有这样的想法,却听见一声叹息。   “都出去吧,”叶卿缓缓放下手,整个人苍白的像是鬼魅,没有一丝血色。   “没事的,不关你的事,让我安静片刻就好。”   她刚做出了那样失控的举动,下一秒却觉得自己像是个疯子,把情绪撒在无关的人身上,于是强压下了情绪,对着众人扯出一个笑容说话。   门关上,小云抱着猫,似乎叶小胖也意识到叶卿的不对,只想要回到女主人的身边,于是乱扭一通从小云怀中落下,跑到了门口,开始抛那扇门。   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她们不知道是不是小云惹怒了宸妃娘娘,只知道这么多天,这还是宸妃娘娘第一次发怒。   不管是不是,几人都不敢上前找小云搭话,生怕惹祸上身。   最终还是柳姑姑出来主持大局,对外的借口就是叶宸妃思念家乡,对着几个宫女内侍提点,说大家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至于小云,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门再次打开。   叶宸妃还像是往常那般,对她也和从前一样。   只是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小云在她身边的时候,能感受到某种难过。   又或者大家其实都能感受到,只是不敢戳破罢了。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宫城之外是洛城,前朝古都在秦州,宣朝建立之后,便迁都洛州洛城。   而在洛城内有一百零八坊,从朱雀门外的前阳大街起,将整个洛城划分为东城区与西城区。   东城区西城区内设有东西两市,商业交易或者买卖大多数在这里进行,前朝有宵禁,晨暮时分总有人上街提醒,让众人归家去,夜间若非有相关文书或者牌令,否则不能出门。   宣朝也有,但早年间放宽了宵禁的时间,并无前朝那般严格。   直到现在,只平时会有宵禁,节日的时候城内百姓还是可以在外游玩。   不过有专门设立巡视的衙门,会在非宵禁的日子里面上街,随时盘查可疑人物。   每每冬日,街上行走的人总是很少,这种时候大家都愿意待在家中,而不是出门,很多店家眼看着没什么生意,但也不愿就此关门,只用帐子掩住门,不让风吹出来。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就比如酒坊这样的地方,大家一起凑一堆烤着火,点上一两壶清酒,然后就坐在那闲聊唠嗑,热热闹闹的也是一整天。   能说些什么呢?   不过是闲话家常,又或者是皇城中贵人们的八卦。   平康坊内有一处酒家,名字叫做禾运酒坊,家主姓宋,有一手酿酒的祖传手艺,最开始只是沿街叫卖,做些小生意,到了这一代,已然在坊内有了店铺。   洛城是个神奇的城市,这里住着很多人,权贵们一窝蜂挤在城内,用说笑的话就是,一块牌匾砸下去,不是这家大臣的公子,就是那家大臣的女郎。   平日还好,若是权贵们在店内闹起来了,那才是大事。   不开门做客,这到也是难免的事。   这一代禾运酒坊的主家是位女郎,小的时候街坊邻居喊她宋小娘子,大了就直接喊宋娘,宋家就她一个孩子,老两口合计了半天,想着也不可能把酒坊给那些亲戚,这不是白送吗。   于是大脑一拍,想着大不了招婿上门,总归之后的孩子是自家的,这酒坊也不算没了继承人。   宣朝开放,女主家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不是没有破皮无赖,但街坊邻居都熟悉,不用叫就有人上门帮忙,再不济,隔着两条街就是即将上任的大理寺正的屋子,去闹吧,闹到贵人面前看谁受罪。   宋娘从小在酒坊帮忙,长袖善舞这一块谁也比不过她。   只是今日,着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众矢之   “温小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洛城内,谁也不敢再卖酒给你了。”   虽有夸大的嫌疑,但恰如其实。   长袖善舞的宋娘苦笑着推脱,想着这温小公子怎么老盯着自家酒坊薅,人家的侍从家丁可就站在门口盯着,纵是能卖酒,线下也卖不了。   而且很耽误生意的好不好,客人眼看有几个门神站在外面,就算想进来恐怕也得转个弯。   冬日本来就人少,生意难做,现在又多了这样一个煞神。   但没办法,眼前之人是当朝太傅的孩子,母亲是云和公主,舅舅是当今天子,无论哪一个她这小小的商人都惹不起,所以只能好言相劝。   平康坊内住着不少权贵,就连温太傅的府上也在这里。   温则从小是个外向的孩子,宫中家中拘束惯了,自然坐不住,喜欢一个劲地往外跑。   小时候喜欢和家中侍从躲猫猫,不是闯到这个店家里面,就是冲到那个小巷里面——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大约是不用考虑会不会冲撞到贵人吧。   只要管好自己没被撞到就行。   那个时候温太傅也还年轻,每每被温则气到,就会拎着孩子出门,然后丢到不远的公主府去,喊着劣童说着教不了,街坊邻居甚至有一段时间把这个当做饭后茶余,看的不亦乐乎。   这里治安好,权贵也多,天上人手指缝漏出的一点,往往就足够他们这些普通人家过上很久。   所以这也是宋家为什么花尽几代攒下来的钱,也要在这开酒坊的缘由。   宋娘本以为这个温小公子是个好打交道的,毕竟之前给钱爽快,长得俊秀说话也好听,可没想对方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再出现却以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起来。   最开始只是常来酒坊,结果没几天之后开始整日整日地泡在其中,等着家里人来找。   等过了几日,便有人上门提醒宋娘,说太傅和公主都有吩咐过,说不许再卖酒给温则,不然的话……   懂了懂了,不懂也得懂。   得罪一个世家公子倒是无事,但无论是太傅还是公主,都是手中有实权的人,一句话下来,不仅仅是这平康坊内,整个东城都传遍了这个消息,竟无一人敢卖酒给他。   他的衣袖沾了些未干的酒渍,是刚刚和店内帮佣拉扯间,温则想要抢那壶酒撒上去的,一身青衫原本整洁,此时却衣口微微敞开,露出好看的锁骨,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眼前。   听见宋娘这句话,他抬眼,一双漆黑的眼珠湿润的仿佛刚从水中捞出。   温则看起来有些狼狈,话语在大脑转了几圈,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望去,温家的侍从家丁就立在门口,也不看他,就只是站在那垂着眼,却已然存在感十足。   “滚啊!”温则走上前,将一个侍从推开,“我现下是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舜之公子,不是奴才们不让你喝,实在是温太傅和云和公主嘱咐过,不能让你再喝了,”一个样貌清秀的家丁走上前,看温则一个踉跄,于是连忙扶着他。   几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吵吵闹闹,属实是有些影响生意了,但作为主家的宋娘却不好赶几人走。   只想着无论温小公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别落到她们这群小老百姓的身上。   终于,又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有人探出头去看,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兴奋。   “快看!那位叶宸妃的家人如今终于来了,莫不是要搬入后面那条街?”   这句话则一石激起千层浪,酒坊中客人不多,大家听见之后,一群人都乌泱泱的挤到门口去。   唯有温则还站在原地,愣愣地像是丢了魂,随后才想起来所谓的叶宸妃就是叶卿——那也就是说,对方的家人如今也来到了洛城。   洛城中的街道,向来是车马走在中间,人行路边,为了防止有人纵马生事,宣朝本规定了除四品官之下,不许有人在洛城中行驶马车。   但人情法理总相缠,很明显,叶家是个例外。   在到洛城之前,叶怀良与家中的人都商量过,既然上面发话让他在正岁之前到达,那么就应该早些出发,更何况还得考虑在洛城安顿之事。   也就是买房,五品官听起来虽大,但也只是相对于地方而言,洛城中权贵中比比皆是,若是要在其中安顿,总不能住在洛城外,那样像什么话。   一家人商量了会,想着不如到了之后现在客栈停留几日,然后再慢慢看房,总归调令上的日期还长着,一家人早点过去也可以慢慢商量。   说着说着,青天白日的,就有人敲响了门,下仆一看,便认出来了是之前来宣旨的内侍公公。   叶怀良想着这又是怎么了,走过去一看却发现对方脸上笑盈盈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   请人进来坐下之后,又是喝了一壶茶,那内侍虽端着,却也不敢过于怠慢了叶家人,只将手中的匣子推给叶怀良。   内侍说这是娘娘的心意,怕家中的爹爹妹妹过去了到处不方便,于是送过来的。   打开一看,便是张地契,上面写好了是平康坊内第二个胡同柳树边上的院子,在洛城中算不上特别大,但好在叶家人口简单,又不超规格,住进去也合适。   这件事真的是叶卿做的吗?   其实是也不是,她只是前几日无聊的时候,问叶家人什么时候到洛城,身边的柳姑姑便如实禀告,随后又多问了几句,听到官员还得在洛城内自己买房,于是感叹了一句好麻烦。   于是柳姑姑就替这位叶宸妃分忧来了,拿着四妃才有的出宫令牌,开始替她和从未谋面的叶家人开始上下打点了起来。   不过说来也巧,在出宫的时候遇见轮休的林宇将军,对方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一听要帮叶家人打点,于是也帮忙,最后牵线埋下了平康坊内的宅子。   所以叶家商量了许久的事情,叶卿一句话刚说完,就有人替她去做了。   柳姑姑也是之后才发现,太傅府就离买下的宅子隔着几条街,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温则是陛下的子侄,想来也知道分寸。   有分寸的温则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慢悠悠的走到门口。   叶家过来的就一家四口,林林总总也不过数十人,女眷一辆马车,叶怀良自己一辆车,其余家仆侍女都跟在马车旁缓慢前行——原本叶俞也在马车里,可是他嫌父亲在里面动不动念他,于是自己也骑着马护在车旁。   云州富庶,却也没有如此繁华热闹,面对无数投射过来的目光,他到也显得冷静,只直直看着前方,不为所动。   就是感觉自己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了。   但温则却只盯着这家人的马车,今日太阳很好,叶俞穿的本是浅咸池色的衣衫,太阳光一照,到像是银红色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想,又或者是这段时间他纵酒过多,本身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竟在温则的眼中,显得和叶卿有几分神似了。   然后下一秒在内心肺腑,说是有几分相似,怎没阿卿一半好看。   天地良心,叶俞也是个清秀的高大小伙,但叶家秉承着养男孩糙就糙点吧,自然没有那么精细,平时还好,但和妈妈妹妹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有些逊色了。   更别说和白的像是一团雪样的叶卿了。   叶凝早在入城的时候,就掀开帘子的一角悄悄往外看,可看来看去,却只觉得人多,走到哪里都热闹。   絮娘担心孩子,几次让人问叶俞会不会着凉,又将手中的汤婆子递过去,让他拿着。   茶楼有白发儒生摇头晃脑,对着同桌老友说这洛城的天要变了,缘不过只是云州的一县令,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正。   ——“也不知那叶宸妃究竟是何等的美人,才能带着家人得到如此荣宠。”   温则听着这样的话,眼中看着叶家远去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   舅舅啊舅舅,你既夺走她放在深宫,就该好好呵护对方,又何必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他垂着眼,身边的小厮见他神情不对,便也不看热闹了,凑过来问舜之公子是不是难受,现在如何了?   温则只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人推到一旁,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实属荒唐,于是嘱咐小厮去给宋娘赔钱,然后借着门口吹来的冷风,原本浆糊似的脑袋彻底清醒了些。   有人送钱宋娘当然开心,也不提刚刚僵着在这拉扯的事了,一边说着这这么好意思呢,一边将银钱收下。   刚刚的热闹中,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出去看的人,不是不想,而是怕这一走神,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浑水摸鱼,逃了这酒钱去了。   至于什么权贵什么宠妃,她更是不在乎——总归是在洛城,这里人多话也多,想知道什么总会传到耳朵里面来的。   反正有客上门,她总不至于怠慢了去。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杏子香   温则一出酒坊就被抓上了轿子,然后被拎到了云和公主的公主府。   莫不是固定搭配,世上严父总会配个慈母,温太傅对他严苛,云和公主就喜欢纵着孩子,一幅慈母心肠。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至于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他这样混不吝地在酒坊混了半个月,第一天开始温太傅就拿着仗条追他,但他跑得快,没被打到,可直到快半个月之后,他的母亲才找上门。   被抓到轿子上面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一种——“啊,来了”的落地感。   说不在意的话,她又何必把自己叫过去。   若是在意的话,又怎会来的这样晚?   公主府就在不远处,在轿子上晃着晃着就过去了,他闻着衣服上的酒香,意识也逐渐被摇散,脑海中只记得些遗憾,为什么刚刚走的时候没有替母亲打一壶。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喜欢在冬日饮酒,说是能暖身体。   不过有人好像说不许卖酒给他,所以不带去也没有关系。   算了。   时间很快,他有迷迷糊糊地,好像睡了一觉,又好像只是松散地眯着眼,窥见一点帘子外晃来晃去的光亮。   公主府他还是很熟悉的,母亲此时见自己,不是在主殿就是在湖边庭院。   被侍女引着,他来到了一方庭院,门窗四处都垂着石英色的帘子,下面缀着白玉贝壳,几个高大的侍女背对着屋内,只堵着风不让吹进来。   看来自己没猜错,微妙的,温则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些。   庭院外面是一片笑湖,水光在日照下泛着清凌凌的光。   冬天就算太阳很亮,可带来的风也是寒冷的。   温则被风吹个正着,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衣领拉好。   又凑到湖边,借着水光把自己梳理一下。   庭院中正坐着一名穿杏子色衣裙的女子,她坐在软垫上,面前是一方桌案,轻烟袅袅,庭院中透着浅味的甜,是避寒香,宣朝女子大多冬日所燃的香薰,闻上去感觉十分暖和。   温则走进来,看对方只低头写东西不理自己,却也不想凑到对方面前,于是随便在庭院找了个角落坐下,全然不顾形象。   杏子色衣衫的女子便是云和公主,当今天子最小的妹妹。   见人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温则,对方坐的远,只留给了自己一个背影,便又垂着眼,面前叠着几张纸,上面墨迹已干,她伸手又将那几张纸叠好,放入信封之中。   公主府的侍女更加安静一些,当云和公主做完这一切,一个青色袄子的侍女便如鬼魅般出现,接走了她手上的信封。   再回头一看,那混世魔王原本还只是坐着,现在竟像是孩童般倒在地上。   温则的眼角有些圆润,看上去有些无辜,他幼年是总爱用这幅样貌去哄得大家多夸他几句,又或者是多给他点糖吃。   若是让叶卿看见了,才知道温则的眉眼是遗传的谁,只是青年这样仍旧看上去清俊,在云和公主的身上,到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之态,唇边似笑非笑,只微微垂眼的时候,总会让人想到寺庙中供奉的菩萨。   端严净妙,具慈悲相。   云和公主走到了温则的身边,对方却看见她的裙角,只转了个身,掩耳盗铃般不去看她。   待到母亲为自己整理散乱的发之时,才发出一两声不满的动静。   “太子来见过我,”云和公主让侍女拿来软垫和披风,又招招手,让堵风的侍女们全都关窗下去,她坐在自己的孩子身边,披风轻轻盖在孩子的身上,“说你最近不开心。”   听见太子两个字,温则一个激灵在地上蠕动了两下,把披风卷走,然后转过身看她,“大哥哥说了什么吗?”   大哥哥是聪明的人,他很怕自己的那些心思被发现,不仅仅是给自己还有大哥哥带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会给宫中的那人带来麻烦。   他将自己半张脸埋在披风中,披风内里是银狐的皮毛,很暖和,但双眼却始终看着母亲,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些端倪。   云和公主却摇了摇头,又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蹭乱的发丝。   “若是你想说,自然会和我说的。”   她这话说的倒是豁达,温则回到了母亲身边,就连心智也回归了孩童般,只哼哼两声,又转过身去,小小声抱怨,“你也不问我这些……”   温则在外面吹了会风,银狐的皮毛厚实,不一会就让他暖和起来了。   他在这种时候,也是突然想到,秋天的时候叶卿的手很冷,入了冬怕不是更凉。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只看着她的时候,就想要爱她,被她爱。”   “我把你的玉佩给她了,然后她又送回来了。”   温则垂着眼,睫毛上沾着几滴泪珠,如东方既白时落下的一滴雨。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在他说这些的时候,云和公主始终沉默地看着他,听他说,听他落泪。   只一声叹息,竟比落泪的动静还要飘渺。   她的孩子是个深情念旧的人,如此年少,就已遇见了如此惊艳之人,往后又该如何呢?   本能的为温则担忧,见对方全然不提女子的身份,只以为对方是在琼州遇见的女子,于是长叹一声,道命运无常。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她轻声问,对方却始终低着头,手指缠在银狐的皮毛中,那里被泪水打湿了几滴。   温则却说自己要去打猎,之前说好冷一些的时候给对方打几幅好皮毛,做上披风,冬天才不至于太难过。   那往后呢?   往后……   青年摇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些,唯一一次的幻想还是在遇见叶卿之后,初次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   他想若到时候宫殿建成,他的礼物混在贺礼之中,倒也不会显得有什么差错,那就这样吧,拿着弓和箭,就当了断了所有的幻想。   总归是看见孩子打起精神来了,云和公主这才笑笑,看见温则想要站起来向外走去,却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你……”   她刚一说出口,其实就有些后悔,但面对眼前温则不解的眼神,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如今也成年了,该懂些事了……”她站起身,将丢在地上的银狐披风又盖在他的肩上,“不要什么事都麻烦你大哥哥,那孩子平日就足够忙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鼓着脸。   “说来说去,又是这些……”   他说大哥哥明明人很好,待我又亲厚,为什么母亲不让我待在大哥哥身边。   云和公主只摇摇头,说是很好,他对每个弟弟妹妹人都很好,所以才要小心。   温则只当母亲又是想起了幼年时他和二皇子打架的事,但看见对方担忧自己,也不好反驳,只说好,知道了,不会去麻烦大哥哥的。   “我明日就去洛城郊外山庄小住,”等整理好衣服,云和公主却冷不丁的突然说。   “怎么又去?你每次一去那就待上好几个月……”这下换温则开始扯云和公主的衣袖了,“马上就要到正岁了,不如你就在洛城中,陪陪我如何?”   “如果非得要去的话,正岁后去不也一样吗?”   对于坐下决定的人,再怎样说都是没用的,最后温则只看着她摇摇头,心中有些不忿,“好吧好吧,去就去吧,到时候我路过再过去见你就是了。”   说完人就走了,留下云和公主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庭院中。   等到又一阵风刮来,云和公主才意识到,上次孩子送过来的那副画,她还没有说自己很喜欢。   振衣忽归去,只影千山里。   叶卿似有所感,忽而抬头,却看见苍白的一片天空中,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   云海清尘,桂冷吹香雪。   今日的香薰味道是前几日她自己制的,说是洛城的习俗,每每到冬天的时候,女子们都会在屋内自制避寒香。   似乎有些好玩,便让宫女们端着材料过来。   虽然叫做避寒香,但其中配比倒是自由,想要什么样式的自己加进去好了,最后放在香炉之中,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叶卿不知为何,前几日刚想起了水杉别居的桂香,于是加了些进去。   最后的效果嘛……身边的人都在夸,简直要把她吹成传说中的调香天才。   不过叶卿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只坦然接受,却不会当真。   只待到夜晚的时候,帝王却看叶卿还趴在窗边看雪,这时候外面的雪已经落了有一会了,远处的宫苑上已然落了些素白。   “等到明日,大约就能玩了。”   说这话的人完全一幅孩童心性,坦然地像是那年冬天带帝王去湖边的兄长。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来着。   帝王不想回忆,却将叶卿从窗边拎开,熟练的牵住手——果然,现在已经冷的和冰块没什么区别。   于是让人拿来汤婆子,将手上的人和物件一起团吧团吧,塞进了被窝之中。   “所以,明天我是可以出去玩雪的吧。”   ……没见过,好玩,想玩。   “一定可以的吧!不要装睡啊!!” 第40章 第四十章:珊瑚雪   等到了第二日早上的时候,叶卿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避而不答了。   宣朝有规定,冬日夜晚初降大雪,那么第二日便不用上朝。   这段时间叶卿看帝王每日都去的很早,于是以为早朝是每天都要上的,还想着古代的统治者也这么忙。   现在来看,倒也没有那么刻板印象。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有人。   叶卿一向睡眠不是很好,往往在帝王睡去之后,还睁着眼睛直到大半夜,意识模糊了才睡去,早晨起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总之没人管她,所以也无所谓。   帝王身上的温度很高,天冷下来的时候,叶卿就老爱贴着他,贴着贴着又走开,见对方抬眼看过来,却只说太热了——然后隔一段时间,又会贴过来。   火炉太干,还是人形取暖器比较方便好用。   在这点上,叶卿和叶小胖及其相似,要知道之前帝王抱叶小胖的时候,总是待不了多久,就扭着身子要下来。   但自从发现帝王体温高之后,这见风使舵的小东西就变了脸,现在也喜欢在帝王身边贴着,然后隔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回来之后又贴着。   不过不这样的话,那猫就要靠到火炉旁边去,一身好白毛都要被熏黄了。   叶卿有一次发现帝王看着叶小胖在笑,有些困惑,就见他指指腿边的那一小团,又指指她,说不愧虽了你的姓,现在是越来越像了。   哼。   有人冷笑一声,拍开帝王的手,说你要是到了夏天还是这样高的温度,恐怕我和叶小胖都得绕着你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一身青梅色的宫装,耳侧两遍都系着同色的发带,缎子尾部点缀着青玉,一双眼睛就这样瞪你,却半点威慑力没有。   像是夏日中带着点涩的果子,微酸浅甘。   又像是幼猫伸出的爪子,在心口微微挠了一下。   说话的人很快得到了惩罚,被扯住了手,等到想逃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只能被揪着拉过去,然后上来就是一口。   被咬了一口的涩果子流着泪,看起来可怜又可爱,想要伸手过去安抚的时候,就被一巴掌扇开。   这样的场景在东暖阁内早已见惯不惯,宫人们最开始的时候还会畏惧叶卿那些出格的行为,担心会惹得帝王发怒。   可回回见,叶宸妃再怎样闹,帝王都是一幅宽容的模样,于是也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你平日会做些什么吗?这种时候。”   叶卿看帝王剥橘子,橘子皮放在小火炉上烤,不一会就散发出了点点清香。   往年吗?   落雪无声,万物失色,连带着回忆也变得遥远。   或许是近些年朝堂形式过于安稳,波澜不惊的日子总是过得别样快,所以连带着回忆也只是上乾殿黑金色的地砖,还有窗外茫茫一片的大雪。   过去的太过于遥远,隔得相近的事物又这样模糊。   似乎只有眼角窥见的存在,才是在眼前的,切实在身边的。   见他不答,叶卿也没有追问,她对于别人的过往没有太多的窥探欲,只看了他一会,自己也抱着怀中的叶小胖,抬头看着窗外了。   那个问题是在问他,却也将自己的回忆给勾出来。   她大学第一年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穿着睡衣,一个人在窗前看了很久,最后打开窗户,在阳台上堆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   然后就被同班的同学一起喊下去玩了,那天专门翘了课,就是为了在外面疯玩一整天,最后晚上带着烧烤回宿舍。   原以为大学每年冬天都会下雪,说这话的时候被一旁的学姐听见了,对方噗嗤笑出来,等叶卿看过去的时候,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第二年第三年的时候,她才明白学姐为什么发笑了。   原来学姐在学校这么久,也是第一年才见到雪。   她的回忆被打断——帝王的手伸过来,将她的一只手包裹在其中。   “泠泠在想什么?”   她轻叹一声,说这冬日真是无聊,连你都说不出什么好来。   刚说完,她又笑,“我忘了,你平日总在上乾殿和文书奏折成对,哪里有什么好玩的。”   这话说的不假,帝王的确勤勉,每日都有早朝,他去的早,每天还要在正殿中处理很多事,叶卿去过一次,见那像是小山一样堆起来的文书就头疼。   大约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说法,帝王看叶卿来了,便让她也帮忙整理那堆新送过来的奏折,又或者去一边的书阁中找些书看。   其实帝王想说过来帮我研墨,但叶卿说自己不会。   有人想着红袖添香,但奈何另一方完全不配合。   宫人们搬来坐垫桌案,让她坐在不远处,是帝王刚刚好能看见的位置。   叶卿没想到过来一趟还被留下了,所幸她学东西很快,这里的文书已然能看个大概,再加上还有人监督,用毛笔写的字也从一开始的不堪入目,到现在的尚可一看。   不过在她的想象中,朝堂上的事必然诡谲多变,这些文书保不齐就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边关急报,什么秘密文书,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演的。   结果翻开一看——“令和县今岁大稔,甘之甚甜。”   ……   再翻开一本:“臣兰州令孙宇,今有妇人拾金不昧。”   ……   好朴素的事情,不过真的有必要一路加急送过来,然后放到帝王的面前吗?   叶卿也好奇,问帝王是每个都要回复吗?帝王很诚恳,说事有缓急轻重,但大多都是要回的。   眼前的帝王在她眼里,浅浅幻视了一下辅导员,每天手机放在桌上就开始叮叮当当,打开之后手机短信99+,本以为有什么急事,结果还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偏生又不好不回,只能一条条把短信发回去。   从某种情况下,倒也辛苦。   不对,辅导员是辅导员,堂溪瑾可是帝王,这有什么可对比的地方。   回到现在,却不知为何,帝王似乎就是在等着她这句话。   “泠泠若是无聊,那便来正殿帮我可好?”   他看着叶卿,十分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叶卿却一愣,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是抓壮丁来了,仗着我学的字和你一样,可以将那些琐事敷衍过去。   她摸不清楚帝王说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但刚刚某一瞬间,的确在空气中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可帝王却如往常一般,开始就着身子凑过来,逗弄她怀中的猫。   “既是琐事,敷衍过去也无妨,”他说,“不过既然泠泠不愿意,朕也不强求,在那多看看书也好,总归也不无聊了。”   叶卿看了他一会,内心却还想问点什么,嘴上却只说好啊。   窗外虽然下着雪,但阳光也很好,总是待在屋内也闷得慌,于是叶卿招手让人拿过来了缀着毛领的披风,又把叶小胖团成团抱在怀中。   披风是珊瑚红的颜色,冬天太冷,要是配上清冷的颜色,就更冷了,倒不如用鲜艳点的颜色,还能压一压寒意。   她穿的厚实,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真稀奇,往日再怎么好的天气,也没见她出门玩,今天下这样的大雪,反而起了精神,居然闹着要出去走走。   外面还在飘絮,整夜过去后地面上屋檐上都披了一层厚厚的雪被。   帝王问你这是要去哪?   被问的人反而满脸诧异,歪着头说我昨晚不就说了,这是要出去玩的。   往日无论是在深宫,又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帝王的存在永远是绝对的主角。   在皇权的威严下,世界的规则变成了以他为中心,被照顾,被看重,被敬仰,被畏惧,但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他。   可眼前的人却要丢下他,双眼看着的是别的东西。   无惧无畏,无拘无束。   她是一阵风刮来的,也随时能顺着一阵风一阵雨而离去。   就连那双眼中,也……   帝王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却已和往日无异,他命人送来披风,看着叶卿问打算去哪。   “到处走走?又或者拐个弯去秦贤妃那,总归是有地方去的。”   漫无目的也好,有方向也罢,她总不可能在这屋子待一整天,这样下着雪的好天气,总得出去走走。   帝王却说那正好,上前两步向她走到,一只手伸出,长乐宫即将修缮完毕,泠泠还没见过吧,今日不一同前去?   叶卿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漫无目的,不如一同前去。   ————————!!————————   是的这边惯例休息两天,不过离入v很近了!我趁这段时间多存存稿!入v之后就可以日更了!!!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墨池水   “雪停了。”   刚从东暖阁中出来,叶卿唇边便呼出了雾白的气体,深吸一口气之后,连着咽喉与整个肺部都是冰冰凉的。   但是很舒服,比长时间闷在屋子里面要好的多。   风雪微停,日照渐暖。   日影稀薄,却偏偏落在晶莹透亮的白雪之上,层层皑皑覆盖了宫殿的朱墙绿瓦。   琼楼玉宇,万山载雪。   好一片白茫茫,仿佛将所有的喧闹都压在了这场大雪之下。   叶卿本想自己出去玩,打雪仗也好堆雪人也好,带着叶小胖一起玩雪也罢,总归没有人拦自己。   但谁知道勤勤恳恳上朝的人反而今天休假,好了,玩不成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并未弄出盛大的仪仗,只是带了几个贴身的宫人便出门,身边的帝王将她一只手攥得紧,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的手传过来,所以倒也不显得多么冷。   她一出门,半张脸就缩在毛领中,双眼也眯着,躲在了帝王的身后,大半风雪都被对方挡了去。   等稍稍适应了之后才出来,却听见有人轻笑一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贴了贴她的脸。   是谁呢?好难猜啊。   这样的天气,叶卿说自己反而不想坐轿撵前往,走过去还更加舒服一些,反正长乐宫靠得近,走走活动起来或许很快就暖和了。   帝王却牵着她的手笑,说正好,带你认认路,之后走过来也方便。   叶卿心想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懒得和他争辩,本来她是两只手都抱着叶小胖,但现在很明显,一只手被占了去,孩子日渐敦厚的体格怎么想都不是她一只手能抱起来的。   她看了一会帝王,又晃了晃手,对方却看回来,装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怎么越来越幼稚了些?   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意思,不过是装傻罢了。   二人就这样在东暖阁门口对峙了一会,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叶卿退一步海阔天空,将叶小胖放在了猫包之中。   是的,猫包。   叶卿前段时间突发奇想,问玉颜,平常带着叶小胖出门的时候,难道就这样一直抱着吗?   对方有些不解其意,却也点点头,说是的,平常娘娘的猫在东暖阁后面的小院,每天早上都是她报过来,等到晚上的时候再抱回去。   哦,这样呀。   叶卿思考了半天,想着虽然这样也没错,东暖阁殿前殿后拢共也就几步路远,但要是万一哪天出现了意外,叶小胖一个受惊之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这偌大的皇宫,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还是弄个猫包吧。   于是吩咐身边的人,让他们仿照竹笼鸟笼这样的款式,里面用缎子毯子垫上,外面还有把手和门,为了防止叶小胖逃跑,平时就把它放在里面,提着出门也好。   叶卿很少要什么东西,她物欲极低,吃的也少,看上去一副了无执念的模样,但她的话一说出口,便得到了身边人的重视,小云找了个时间跑到尚工局,说了叶宸妃的要求。   叶宸妃要的东西,自然很快做好,被送到了面前,精细程度自然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什么都最好的,就连原本设想的竹笼,也变成了一个缀满宝石金银的大笼子。   很大很大的笼子,对叶小胖来说大的跟个别墅似的。   是尚工局的女官喊几个内侍一起提过来的。   东西送到的时候,那个尺寸就让她有些不安,当上面的绸布被掀开的时候,叶卿彻底陷入了沉思,心想是不是自己描述的有问题。   真的要带这个出门吗?这个真的是随时可以带出门的东西吗?   几个尚工局的人还等着夸呢,却看见远方的宸妃娘娘垂着眼不说话。   照顾叶小胖的宫女是玉颜,叶卿看她体格削瘦,年龄也不大的样子,所以想着让她不用每天抱着猫跑过来跑过去,但眼前尚工局送来的这玩意,别说一个玉颜了,就是三个玉颜合力也抱不起来。   叶卿:……   女官低着头撇了不远处的宸妃一眼,然后忍不住又撇了一眼,心中担心这位陛下的宠妃是什么不好相与的性格,却只听见对方幽幽一声叹气,随后招招手,让她上前。   宸妃在室内穿得薄,窗外的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整个人晶莹地像是一块白玉,可却并不温润,只看着的时候感觉清冷冷的像是一捧雪。   女官低着头没敢多说话,只将对方的要求记在心上,就这样晕乎乎地回到尚工局,然后开始着手给叶卿做东西。   只熬了几个大夜之后,终于把成品折腾出来了,便如梦初醒,松了一口气。   于是古代轻便版猫包终于出场了!   叶卿只知道东西很快送来了,效果不错,便让小云打赏了些银子给女官,等人走之后,又拨了个小内侍在玉颜那,让对方帮玉颜一起照顾叶小胖。   现在大家都知道玉颜因为三公主那件事在娘娘面前露了脸,虽玉颜还不是跟前的大宫女,但也都有巴结的意思。   过去帮忙的小内侍德宜就是这样,论岁数他还比玉颜要大一些,现在却也整天姐姐姐姐的喊,跟在身后可殷勤了。   叶卿不太爱管身边的琐事,身边的小云和柳姑姑倒也摸清了她的性格,于是默契地接过去了很多事务,但却并非是瞒着她,只是尽量不让那些琐事烦到叶卿面前,但一有什么大事,还是需要叶卿这个一宫之主来做决定的。   将叶小胖塞到猫包里面后,帝王也低下头,隔着笼子逗弄了一番,满意地看见对方伸出爪子刨了刨,最后缩在了笼子的一角。   然后抬头看她,帝王道。   “泠泠,走罢。”   叶卿点点头,被帝王引着向前,一步步走向还未完工的长乐宫。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前往长乐宫。   无论是在宫中的人,还是整个洛城的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十分宠爱这位叶宸妃,甚至不惜物力人力,为她修建宫殿,如此盛宠前所未见,前所未闻。   洛城内许多人喜欢在茶余饭后讨论这位叶宸妃,自然同样也离不开她的家事她身上的事迹。   多亏了云州叶家在外的好名声,也多亏了帝王当时捏造的事迹,所以现在大多评价还算正面,世人评价叶卿,大多是以“忠孝”二次,夸赞她独行千里,只为给父亲求得一个平安。   只是不知待到开春之后,叶怀良正式上任大理寺正之后,这样的夸赞,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翻转。   想来依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大多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在来到长乐宫前,叶卿只看过长乐宫的图纸,图纸上再怎么画出花来,和现实中亲眼看见倒也不一样。   施工的地方有些杂乱,又因为二人前来是临时起意,所以那些工匠与官员也没有被清出去,只站在一旁双眼垂地,看着一角红色从眼前拂过,随后走进了长乐宫内里。   再怎么杂乱无章,被一片雪盖住,也多了一些奇怪的氛围感,整个宫苑内虽然还未完全修建好,但却已经显露出那种别具一格的美感。   院中不知从哪移栽了些青竹过来,现在却被积雪压弯了腰,每每微风拂过,都有一片细细的雪雾从半空中飘然降落,伴随着林叶轻微的沙沙声。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长乐宫内有一方墨池,活水流动,水上却结着一层薄冰,墨色为低,白雪为面,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格外清冷安静,待到了化冰之时,定然更显生机。   当然最让人在意的,便是那仿照了白水宅的二层小楼。   一眼看过去,叶卿便觉得和白水宅中的小楼格外相似,但到底整个水杉别居依山伴水,高楼在山间亭亭袅袅,更显特色,如今放在宫中,却显得有些突兀了。   但檐牙高啄,阁楼下挂着细长的冰凌,朱色的栏杆积了雪。   这样看过去,这里的场景反而和白水宅不像了起来。   但这栋建筑的门楣上,却不像别的宫殿那样,挂着属于自己的名字,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长乐宫你未曾改名,其中的宫殿却再不能和之前一般,”帝王站定在她的身边,也顺着叶卿的实现看过去。   “泠泠有想好什么样的名字吗?”   又要取名……   叶卿说你知道我取名很烂,不然叶小胖也不是这么个名字,现在急急忙忙要我取,那就别怪我取什么奇怪的的名字了。   帝王看着她笑,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好好想想,到时候想好了直接让人去尚工局就好了。   说完,他又拉着叶卿向前,叶卿本来还在奇怪,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熟悉?但左右一想,不对,整个长乐宫的图纸都是这个人画的,所以熟悉倒也合理。   上楼的积雪已经再二人说话的时候,被宫人们小心清理干净,为了怕滑倒,还铺上了防滑的毡毯,宫女们小心护在身后,生怕有人不小心摔下来。   又是一阵风刮过,点点星雪不知何时开始悄然飘落,坠在了叶卿的睫毛上。   她还没有伸手,帝王却先一步替她拂去,指尖擦过睫毛,动作轻柔地像是不存在。   ————————!!————————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飘零恨   长乐宫的修建,最后紧赶慢赶,还是在正岁之前完成。   这是宫内多年没有的大动作,任底下的人怎样跑来跑去,最后还是得小心翼翼看帝王与叶宸妃的脸色。   只待到对方浅浅一笑,轻声到了一句满意,那些工匠和官员才松一口气。   而正岁将近,无论是宫中还是宫外,都逐渐热闹了起来,叶家也同样沉浸在这片繁忙之中。   叶家人在云州待了许多年,风俗习惯与洛城大有不同,就比如云州在更南一些的地方,冬日也会下雪,但没有洛城这样冷,像是要把人冻成雕塑一般。   再者洛城的人冬日喜欢吃酒,就连点上汤圆也要往里面倒半壶,说是好暖身子。   可怜叶家每年只喜欢吃甜汤,到了北方之后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这些天倒是有不少人下帖,或是聚会或是结社,还有人邀请他们一家去看花,但叶家都统统回绝了,且不说冬日有什么花好看的,就算是真的有,那也不去。   至于那些随着帖子送过来的礼物,倒也归还了,一家人刚到洛城,还有不少的事务要处理,还有就是不想拉帮结派,此时上门的人,多是看在宫中那位叶宸妃的面子上。   想从叶宸妃的家人身边,谈谈这位盛宠至极娘娘的性格爱好。   叶家一行人:……   说得好,我们也想知道。   所以为了不露馅,还是一个不剩的全部推掉好了。   此次能升迁,全靠叶宸妃一人,叶家也投桃报李,并不想落人口实,给宫中的叶卿添麻烦,还是等正岁的时候与叶卿见过面了,再与洛城中的众人一一周旋。   于是叶家人这样谨慎的作风,却着实让洛城中的人有些意外,见惯了靠着家中嚣张跋扈之人,如今这样小心翼翼的作风,到让人显得有些意外了。   有人说他家风清正,也有人说他们举措稳妥,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不过也有人看不惯他们这副做派,说是假清高,又说如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颜面上,到底谁爱亲近这样的小户人家。   是的,五品官在洛城,也只不过是小户人家。   不过任外面的人怎么说,家里几个人倒是都显得其乐融融,毕竟再怎么样,正岁要到了。   叶俞和叶凝两个人本来还盘算着几天游遍整个洛城,结果外面风一吹起来,就齐刷刷都窝在家中,倒不是不能出门,而是实在不想出门。   云州的冬日虽冷,还总伴着绵绵细雨,少有雪,冬日潮湿阴冷让人难受,但也没有冷成这样,一双手刚离开汤婆子,温度就迅速下降,马上就成了冰块。   “好冷……”   叶凝和哥哥缩在一旁,见兄长也喊冷,于是笑着将自己的手故意伸到对方脖子拿去,一边做这样缺德的事情还一边问,你这个练武的人也怕冷?往年是谁喊我体质弱来着的。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酒窝嵌在脸上。   叶俞听她这样说,脖颈处又被冰块一样的东西冰了冰,只差点连忙喊出来,这怎么能一样呢!这里的冷可是真的会冻死人的那种!就算是练武之人又怎么样?这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是真的会冻死的!   会冻死……   他刚喊出来,声音又变小,他垂下眼,又想到在云州的时候。   叶俞的父亲叶怀良是个好官,他虽然在官场上仕途不畅,但治下百姓却评价驳好,爱民如子,执法如山,在一行人决定前往洛城的时候,官道上还有许多百姓相送,又或者恳求他们留下来。   每年冬天的时候,父亲都是披着衣出去,从早到晚不见人影,为的就是怕冬日里面冻死人。   叶家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出去施粥,又或者给邻里借些银钱,好让大家都一起将就着熬过冬日。   在来洛城的时候,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怎样盛世的场景,却不料路上一片风貌……着实是有些震撼。   云州的灾害在叶怀良的抢救下,得到了暂缓,但向上一些的秦州,却没有这样好运,同样是水灾,大片天地被冲毁,无数人逃难。   即使是盛世,遇见灾荒,也难免飘零。   叶俞大着胆子和这群人聊了聊,问他们要去哪。   有人手去向北方洛州,那里皇城脚下,必然富庶非凡,有人也说去向南方——那里好歹暖和些,鱼米之乡,哪怕是逃难,也不怕饿死。   也有人看叶家富庶,远远跟在叶家的队伍后面,也不知是要伺机打劫,还是寻求庇佑。   但这一路看来的场景,真让叶俞感觉到些许困惑——学堂老师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可现在真的是吗?   思来想去,叶俞跑去问了父亲,叶怀良沉默的看着他片刻,却只得到一声长叹,说为官者有好有坏,往往是当权者的一念之间,就能影响到无数人。   叶怀良没有说的是,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帝王才会从高高在上的天宫伸下一只御笔,朱砂轻点,于是叶家便被捧到了云端。   朝堂之上需要平衡,而他只是一枚砝码,可他这只砝码究竟落向何方,现在还是未知数。   大理寺正这个职位至关重要,专门管案件复核以及纠察冤假错案,恐怕正岁正式入职之后,有不少的事情等待着他。   福兮祸兮,总是相依。   他只求在其位谋其职,无愧于心罢了。   不过在此之前……或许他们都应该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叶宸妃。   而在另一边,叶宸妃正从悠悠的午睡中醒来,今天午睡的地点有些不同,是在西暖阁内。   隔着纱幔与书架,还有一扇半掩半开的门,有细碎的话语从外面逐渐传来。   她之前没来过这。   虽然同属于上乾殿的偏殿,叶卿也居住在东暖阁中,但自从刚入宫的时候,就听说西暖阁属于帝王平时和各位大臣商量事宜的地方,便打定主意绝对不要进入到里面去。   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思维,无论是影视剧,还是小说,都强调过无数遍,既然如此,又何必卷入那些是非之中呢?   但最后还是进去了。   似乎是上次在上乾殿的时候聊到了关于政务之类的事情,从那之后帝王总是孜孜不倦地想要拉叶卿过去,时不时丢一些不要紧的文书奏折给她。   ——反正是些不要紧的东西,所以她只要照着之前的文书上的东西依葫芦画瓢,写上去就完事了。   今天很早的时候就被抓了过来,一直忙到午时才算好好休息一会,本以为帝王就会放她回去,可谁想午时过后,她迷迷糊糊靠着垫子和几本书就这样睡着了。   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是回到了现代,帝王还是她的老师,不过梦里的那人可讨厌了,摆着老师的架子对她指手画脚。   于是叶卿经常在校园网上蛐蛐老师。   现在一想,还是现代好,至少在你吐槽别人的时候,下面总会有人附和,不像现在,大家都哑着聋着,当作什么都没有。   “……臣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打乱了她的思绪。   西暖阁的殿内,和叶卿隔着几层书架,那些纱幔与书卷之间空出来的位置,竟不止只有帝王一个人。   今天帝王穿的是一身朱草色的衣服,背对着其余二人,有些远,叶卿不仅看不见他是什么样的神态,就连站得比较近的人在她的眼里也有些模糊。   但很显然,帝王是站在远处的,和一个蓝衣服的官员在说些什么,离自己最近的青灰色人影,对方身上的着装简单,衣袖边角却绣着奇怪的花纹……不知为何,他身上的衣服总让叶卿看着有些眼熟。   在哪见过呢?   她感觉答案就在眼前,却翻来覆去始终抓不到关键。   “……”   前面的东西叶卿没听,想来是帝王与人在议事,但自从眼前这个人走进来之后,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现在躲在书架后,侧着身子探过去,只看见帝王转过身来,神情远远望去,似乎有些肃穆。   这样的帝王,和平日有些太过于不一样,他所带来的压迫与冷冽,比屋外的寒冬还要胜过几分。   冷冽的像是凝着霜的刀剑。   “他说什么了?”   帝王问。   青灰色衣服的人沉默片刻,他抬起头,鬓须皆已半百,他看了一眼蓝衣服的官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帝王,见帝王没有屏退其余人的意愿,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徒儿听风在死之前曾夜观星象,他说过。”   ——“宣亡于客卿。”   此话落地有声,不仅书架那边的氛围被镇了个碎,就连站在书架这边的叶卿,也忍不住的吸一口冷气。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看着那个老人眼熟了——他身上的衣服,与当时在太液池旁遇见的那个小孩,竟是相似的款式!   而那个孩子,那个叫做听风的孩子,当时他蒙着眼睛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电光火石之间,孩童纤细的声音穿过她的脑海。   对,听风说的是。   ——“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清源乱   客卿制度起于春秋,当时诸国林立,有不少人流落在外,又或者在本国没有晋升的位置,于是前往其他国家,寻求上升之道。   而自从大一统制度建立之后,客卿制度一再衰颓,原本客卿二字,指的是外国人在本国内官拜上卿,而如今指代所有不是本国人,却在本国有官职的人。   前朝名为大燕,遭受过与外族战争,便早早地取消了客卿制度,外国人不允许在燕朝内部做官,只允许行商以及游历,就算是拥有各个地方的通关牒书,这些人也要经历层层搜查,才允许在中原内行走。   而燕被宣灭,堂溪家最开始的圣祖皇帝,却拥有着部分外族血统的,在起兵造反的时候,也许以官职爵位给那些帮助他的外族人。   于是这个几乎消失在历史上的名称,在宣朝被圣祖皇帝以推崇先贤之惯例,又重新出现了。   不过虽然有其名,但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给予那些外族人多么重要的官职。   大多是些富贵闲职。   但这样的政策,的确吸引了不少外国人来此,先帝在时,还在国子监中给这些外国人设立了学位,允许部分人在通过考试之后,进入国子监念书。   而这个本该消失的客卿制度,却随着宣朝不断地强大,吸引了四方来朝,皆以宣为尊。   几任在位的皇帝都十分懂得拿捏人心,提拔了不少当任时候的外国人,边境的外族人许以利益,再加上宣朝兵强马壮,又多有武将之风,于是百年来边境的确偶有冲突,但大多时候相安无事。   只除了……   ——前些年的北境之事。   北境之事是当时在宣朝为官的几个外族人,与北境异族勾连,故意趁着北将军回归洛京的时候闹事,守卫军群龙无首,被偷袭了个正着。   当年这件事闹得极大,甚至帝王堂溪瑾都御驾亲征,前往北境平定动乱。   最后宣朝胜利,北境异族几乎被屠了个干净。   归来后帝王虽然处置了部分官员,但到底没有伤及客卿制度的根本,许多外国人现在还在宣朝内部做官。   现在提到宣亡于客卿,无论是帝王,还是右相,第一时间便想到的是当年的北境之乱   和帝王商议事迹的是本朝右相高玉成,宣朝设立左右二相,随自古以来以右为尊,但实际上二人权利相当,并无前后之分。   只是近些年来,左相杨雨晴越发不理朝政,也有告老还乡之意,他虽是太子的舅舅,但自从先皇后去世之后,二人的关系也越发疏远了一些。   高玉成此次来到西暖阁,是与帝王商量前段时间太子监国的事宜。   兴许是早就知道太子堂溪延是帝王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再加上这段时日中洛京的确被对方管理的井井有条,高玉成的话语中,便大多都是些赞美之词。   无非就是说帝王将太子教导地很好,国家日后的继承人大家都十分满意,朝中的声音也大多偏向了太子。   再加上太子平日对外的名声也很好,在百姓之中也多有贤明之称。   高玉成没有发现的是,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帝王表面上却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欣慰与开心。   并不是说他没有这些情感,只是……   帝王刚想说些什么,内侍总管宁福却走入西暖阁中,来到了帝王的身边。   是太史局的太史长天正求见。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宣朝的另一个特殊的官员部门——太史局。   鬼神之说自古就有,命理之说也在中原盛行,有人根据星象,能晓古今通未来,也有人占卜算卦,能驱鬼救人,据说在大燕还未亡之时,就有一个跛脚道人见过还年幼的圣祖皇帝。   说他帝王星帝王命,会有一番大造化。   太史局非宣朝独有,前朝称之为太史监,后被改了名字,称之为太史局,里面管事的官员名为太史长。   也就是眼前来求见的天正。   而在太史长之下,有五位命官,分别是春夏秋冬四官,还有一位中官。   叶卿见过的听风,就是太史局的中官。   她也意识到,当时那个孩子来找自己的时候,宫人们正好离得远远地,似乎除二人之外,再也没有人听见对方说的话。   她现在躲在书架之后,开始不断回忆当天见对方时候的每一个细节,然对方很明显知道她是谁,不可能那句话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可是听风究竟想要做什么呢?既然知道她才是那个亡国的原因,可是为什么要在将预言告诉帝王之前,非得找到自己,来见自己一面呢?   只灵光一闪。   ——“你想让我帮你。”   ——“对。”   叶卿突然想到了某种关键,才终于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或许这些宣朝的官员,也并不是每一个都完全效忠于帝王,不然的话,那个孩子可以早一点将这个预言上报,甚至直接告诉帝王,然后将她处死。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说明对方有自己的考量。   想通这一点之后,叶卿长舒一口气,便顺着思路继续往下。   如对方所言,听风是他的徒弟,那么对方的死亡,又或者将这个预言禀告给帝王,他都参与了,并且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位置。   那么如果对方是听风棋局里面的一盘棋,而她也是的话,那么听风想要她帮的忙是什么?   她又能做什么?   对方口中的第二次见面,真的会有这第二次见面吗?还是说对方根本就是在吊着她。   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麻,但现在来不及想这么多,书架外的人又开始说话了。   高玉成与帝王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鬼神之说可信,却不可全信,但或许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将朝中的异族之人都连根拔起,不能让北境之乱再一次出现。   本以为天正说完这些就准备离开,可他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显露出一种踌躇纠结的姿态。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事?”   帝王见他迟迟不说,于是先一步开口。   谁曾想天正却先一步跪下,随后大声道:“臣知此事有违朝制,然法理之外尚容情理,臣确有一事冒死以闻,还望陛下圣恩!”   来了。   叶卿突然意识到,或许对方即将要说出来的这件事,就是听风想要自己帮的忙。   “太史局自由规章制度,臣子去世之后只能葬于洛京清源山。”   这倒是事实,帝王与右相二人都点了点头。   “然听风年幼便远离家乡,如今未成年就去世,还望陛下垂怜,特赐遗骸归藏故里,与家人长伴。”   太史长天正说完之后,长跪不起,有帝王若不答应,便一直在这里跪着的意思。   然听完之后,帝王还没有说话,右相却先一步张嘴。   “怎可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太史局臣子皆葬入清源山,是从圣祖皇帝的时候就有的规矩,怎么可能为他一个人而改变?”   右相没有看见的是,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后的帝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并未打断他的话语。   帝王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地上的太史长身上。   听见右相这样说,太史长抬头,满面凄色,鬓发苍白,“臣知此时有违朝制,然臣多年未曾娶妻生子,身边也只有这么一个徒弟,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风在死前,对臣这个师父只有这么一个要求,所有即便知道此时极其困难,但也想试上一试。”   右相还想张嘴说话,却意识到身边的帝王从头到尾没有头发表任何言论,到了嘴边的话语勉强咽下去,只转身看向身边的帝王。   他向后退一步,也对着帝王行礼,不再说什么朝制,只说这件事全权看陛下决断。   帝王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了不远处的太史长,如同略过了一粒灰尘一颗沙子,轻飘飘而又淡然。   西暖阁中气氛焦灼,帝王也在思索这件事。   他本想回绝,毕竟朝制难改,但被右相这一打断,本来即将说出口的回绝,却不知为何消散在半空中。   而此时,让所有没想到的是——   有步履轻移,环配玉石碰撞之声传来,从书架纱幔之间,有人影影绰绰发出声响,随后一只素白的手掀起那朦胧的纱帘珠幔,随后一个穿着沧浪色的宫装女子从后缓缓走来。   那人一手拿着书,显然在这里待了许久。   她看上去与寻常女子有些不同——头发有些出奇的短,但与发间玉石珍珠相配,竟然也十分和谐。   世中逢尔,如雨中逢花。   右相没有想到会有后宫妃嫔到西暖阁之中,因为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站出来打断,但他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了,眼前之人,便是如今在洛城众人中最为有名那位叶宸妃。   一步封妃,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帝王宠爱,与她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右相也听过许多传闻,也有说这位叶宸妃是一个红颜祸水,但只此一见,他便明白了帝王为何会如此偏宠她,只因为对方实在是过于特殊。   只遗世独立,如云山青雪。   “抱歉,我在后面听着了这些,心中有感,所以才站了出来。”   来到了帝王的面前,对方习惯性地对她伸出一只手,叶卿也浅笑着,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上面。   如果帝王足够了解她的话,就会知道,其实现在的叶卿十分紧张。   用现代的话术来说就是——营业状态。   ————————!!————————   抱歉来迟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游仙枕   制刹那间,西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右相与太史长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后宫妃嫔敢在议事的时候闯入,二人在反应过来之后皆是一愣,在草草扫过一眼后迅速低下了头。   宁福却是一直站在帝王的身后,对此没有任何的动作,或许在叶宸妃第一次来到西暖阁的时候,他就遇见到会有这种事情。   叶卿却只笑得温婉,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泠泠有什么看法?”   帝王看着叶卿,神色气势逐渐温和了下来,如霜雪遇春,冰河也化为了潺潺流水。   空气中本来紧张的氛围也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叶卿对着他笑了笑,走上前去。   二人之间互动如旁落无人,两位大臣站在一边,仿佛成为了西暖阁中的摆设。   “看法算不上,只是听闻对方如此年幼便以担任太史局中官,想来也是少年天才,如今却只能客死异乡,心中难免有所触动。”   叶卿想了想,现如今还不知道在场另一位男子的身份如何,刚刚对方的反对又是这样的坚决,她要是一上来就出手相助,岂不是驳了对方面子。   为了不给自己之后埋雷,叶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   上位者总是会轻视柔弱的事物,他们所在的位置给予了一定的客观性,可即使如此,人类却总是无法达到完全的客观。   于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开口,就算被反驳,也只是说一句妇人心肠,心软是难免的。   在说完这这话之后,她便来到了帝王的身边,微微抬头看着对方,她现在需要在意的人并不是官员或者其他人,而只是一个帝王的态度。   帝王将她的手攥得很紧,神情如往日一般温和——甚至还有一丝鼓励,鼓励她将话语继续说下去。   或许是人与人相处久了之后都会拥有着些许的默契,但总之,帝王既然让她来到西暖阁,又让她帮忙处理部分事物,那一定是有着什么目的。   这份目的中掺杂着多少的情感在内?叶卿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揣测。   只是情感这种东西,一旦去揣摩的话,就会变得不可靠起来。   但总之,现在他没有阻止她说下去。   “陛下也知道,妾身自小生活在云州,当时下定决心离开家乡的时候,也是做了诸多考量。”   她笑得温婉善解人意,说话也是从自身的角度考量,看上去全然没有一丝攻击性。   “只是现在远离云州,待到下次归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她一只手藏在衣袖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角瞬间泛出泪花,于是用衣角擦了擦,身边的帝王也很给力,顺势拉着叶卿来到自己怀中。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不难看出来,这位宸妃娘娘是来替太史长说话的。   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高玉良左右思索了一番,想着这位来自云州的娘娘在此前也没有听说过和太史局有什么联系,又怎么会突然跑出来替他说话呢?   再看不远处的太史长天正,对方也是满脸惊讶的模样,很显然对方也没有预料到会有其他人出现在这里。   高玉良并不打算和这位陛下的新宠起冲突,现在出现的问题只是在太史局的中官身上,对方有违朝制,按照往常直接驳回就好了。   只是……陛下为何一言不发。   但他也只能干巴巴的说一句:“娘娘真是好心肠。”   “但我朝自有祖训在此,娘娘是一个妇道人家,也许并不知道这些……”   是个耿直的人。   叶卿这样想,于是先一步出口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我知此事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简单……如今站出来说这些,也不过是心有所感,难免物伤其类罢了。”   “妾身只不过是后宫嫔妃,但右相却是朝堂之人,理应坚守朝制,为陛下分忧,可法理之外也有情理可循,更何况……”   随后她从帝王的怀中慢慢直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帝王行了个礼。   “毕竟只有陛下才能夺定此事,不是吗?”   权利能够养大一个人的胃口,也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心神。   如果这位大臣能够反应过来的话,他就能意识到,刚刚自己三番四次抢在帝王面前回答,是一件多么僭越的事情。   能够意识到的话,就能想后退一步,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面。   可终究当局者迷。   即便这位当局者也同样是上位者,拥有着十足的权力。   若是今日他如此不近人情的事情传出去了,且不说有没有政敌,就算没有,但若是今后他也遇见了同样的事,恐怕到时候也同样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   就像是现在的高玉良,他被叶卿这一打岔,全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左相半隐退之后,他在朝堂上虽然不能说一手遮天,但朝中之人往往在他发话后,就没有人敢去反驳反驳他。   他连同为臣子的太史长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后妃。   但叶卿从头到尾只是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给人一种错觉——她的话语并不重要,所以可听可不听。   叶卿没指望这他能够听自己的话,她只需要保证帝王能听见自己说话就行了。   ——毕竟这件事最后的定夺者,有且只有帝王。   而帝王呢?   他正垂着眼看依旧保持着行礼动作的叶卿,对方的动作看起来标准,实则小动作很多,现在只是低头的这一小会,便晃了晃。   他失笑,刚刚被右相引起的那点不悦也瞬间消失了。   于是伸出手将叶卿扶起来,然后握着对方的手臂,将其带到身后不远处的软垫上,且让对方暂时不要在折腾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帝王终于发话了,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转身面对两位臣子,高大的身形将背后的叶卿遮住,只留下可以窥探的一两片裙角。   “朕记得那个孩子,去年正岁的时候,也是太史长你带来朕面前,几个皇子公主还和他见过。”   帝王开始回忆往昔,“当时朕还与贵妃说过,这孩子年幼却以担任中官,实在是天纵奇才。”   “只可惜……”   “陛下!”太史长天正见帝王的话语中又些许松动的意思,于是上前一步,又是重重的磕头。   “臣下就这么一个徒弟,还请陛下法外开恩,能够允许听风回乡安葬!”   此事,西暖阁中的气氛已然不同了起来。   右相反而成为了一个透明人,无论是帝王还是太史长,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帝王的身后,只见那远处的叶宸妃依旧是满面愁容,如霜秋之花陨落般。   此行此景,倒也不好让他当着陛下的面,指责这位叶宸妃干涉朝政。   况且,指责对方什么呢?   指责对方进入西暖阁?可西暖阁虽然是商量政事的地方,可从来没有说过不允许后宫妃嫔进入,往日也有别的妃子给陛下嘘寒问暖,来的也是这里。   难道要一棒子打死?   还能指责什么呢?   指责对方过于心软?于是多说了几句话,可叶宸妃的背后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她的背后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   多说无益。   高玉良现在在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到西暖阁了。   没有他打岔,帝王和太史长到是几句话就说完了所有的过程,叶卿在背后一杯茶都还没有喝完,就听见了最终的结果。   ——听风的尸首特许归乡,最后葬入陵州静水。   帝王还赐下来不少东西,让太史长去安抚对方的家人,只是此次是特例,之后不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太史长老泪纵横,不断地对着帝王道谢,又对着帝王身后的叶卿也长长作揖,最后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而右相也在太史长离开之后,随便找了个由头,便也匆匆退场。   现在的西暖阁中,只剩下叶卿与帝王二人。   帝王随意地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来到了叶卿的对面,桌案上摆着的还是叶卿喜欢的点心,现在只被咬一口,就又丢回原地。   “你最近清减了许多,冬日难捱,还是多用一些的比较好。”   叶卿本以为会等来帝王的询问,却不想对方坐在自己的面前,双眼就这样看着自己,随后缓缓来上这么一句。   她本来也没在看书,手上的书本是从书架上随便抽的,现在被随意地丢在一边。   “有吗?我觉得还好唉?”   帝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过她,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   过了一会,他点点头,像是确定了什么。   “的确清减了。”   无非又是一些要多吃点的话,叶卿不想管,却被对方‘泠泠’‘泠泠’这样叫着,有点烦,于是伸出手想要去堵他的嘴。   但一只手被握住,然后被细细的抱在他的手掌中,整个人像是被禁锢在他怀里。   叶卿有预感,是时候了。   果然下一秒,帝王发话。   “泠泠你向来不理这些事,又为何要帮太史长?”   “莫非你们之前见过?”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谪仙人   “陛下怎么这样说?”   叶卿反而笑着问。   她装起傻来也是一把好手,说到底,这是皇宫,眼前的人是这里的主人,他想要知道什么样的东西,只需要稍微一打听不就全然知道了。   历史书上不也有专门听大臣墙角的锦衣卫吗?   所以也正常。   但叶卿现在就是在赌——赌对方只是知道她和听风见过一面,却并不知道实情,也不知道二人究竟那日在太液池旁边说过什么。   其实这种自信也是来自于那个叫做听风的孩子,因为如果听风算出来她会帮自己,那么也该在某种程度上保证自己这个盟友的安全。   若是不赶巧,前一秒他们说的话传出去了,下一面他师父就把预言说出来了,帝王不就想到了自己吗?   她难道敢用帝王对自己的那点情感,去赌帝王对江山的看重吗?   不可能的好吗?不是说历史上没有出现过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皇帝,但又有几个呢?   唱着“情双好,百岁犹嫌少”那一对,被世人歌颂深情,最后的结果不还是一个高坐皇位,一个吊死在马嵬坡吗?   长生殿中恩爱绵绵,可帝王的宠爱,不也只是昙花一现。   叶卿想,若是帝王真的知道了这件事,直接把她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根本轮不到她出场,也轮不到自己去帮听风,一个死人又如何才能帮他呢?   抬头看了一眼帝王,见对方神色平稳,似乎只是随意一问。   “至于我为何帮他?”   她捂着嘴笑,就不能真是我自小生活在云州,然后听见这样的消息,一时间有所感慨吗?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可她面对的人是帝王,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有的身份都是由对方一手操办,可以说比她自己都要了解自己那明面上的出生。   她话语里面的真假,在对方的眼里简直无所遁形。   可越是这样,越是能证明她的无辜。   她是这个皇宫的外来者,是初来乍到的人,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经年累月之下,都有着紧密的纠缠——但叶卿不一样。   没有人帝王更知道,她的由来有多虚幻,如一场轻飘飘的幻梦。   状似不经意地,她问:“刚刚的另一个陛下的臣子是?”   帝王笑了笑,将她的手从衣袖中拿出来,只见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那是刚刚叶卿为了挤出那些眼泪给自己掐的。   “他是当朝右相高玉良,朕的左膀右臂。”   她下手还是有些狠,直到现在那道印子都没有消,还留有一些痕迹,看上去有些吓人。   “疼吗?”   帝王对着她轻轻解释了一句,也没有多说对方如何,只是招招手,让宁福拿了点药膏过来,便牵着手给她一点一点上药。   仿佛他真的不在乎对方刚刚那点冒犯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说下次别给自己下这样狠的手了,哪怕是直接捂着脸哭也比伤害自己要来得好一些。   “你这话说得,若是之后出什么事情,岂不是我撒泼打滚一会,就什么都依我了?”   叶卿试探。   帝王看着她笑,说泠泠聪明,像今天一样说两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就好了。   好的,现在明白了,这家伙不是不在意,而是很在意但是不说。   小心眼。   叶卿也对着他轻笑一声,靠在了帝王的怀中,这些话听听就可以了,话语说出来都是些轻飘飘的,哪怕是君王,说出的话也有可能马上就收回。   当然,也没有人敢向一个皇帝要什么字据。   就算是有规定的法律,在皇权大于天的情况下,也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你看,听风的事情,纵使其中有一个丞相在里面插手,不也就这样解决了?   但——   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那天我和那个孩子在太液池,究竟都说了什么?”叶卿的手被上好了膏药,现在依旧被帝王放在手里捧着,还好西暖阁内又火炉烤着,所以就算漏半个手臂也不是很冷。   帝王终于舍得看她一眼,道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真的吗?那就不说了?   “那个孩子是来找我帮忙的。”   因缘际会,只不过是偶然撞见,随后那天纵奇才的孩童开口说话——向她求了一样东西。   一半真一半假的东西,要比全然的假话要更加令人信服,况且她也没有说错,那个孩子出现在那里,就是让她帮忙的。   “然后你就帮了?”帝王有些好奇。   “那没办法,我人美心善嘛。”   帝王听着话也笑了,一边凑过来用手捏了捏她的脸,一边笑着说是,他的泠泠是这个世界上最人美心善的。   他似乎全然将这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却等叶卿靠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又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意识到自己厌恶叶卿的某一面——如镜花水月般,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异样,又像是落入凡间的谪仙人,在撇去所有人间的交汇之后,又该飘飘然重回天上,回到那触摸不到的九天之外。   是握不住的风,留不住的沙。   所以给予家人,妄图加深羁绊,所以给予地位与权力,妄图谪仙也沉沦权力与财富。   可是她的眼中依旧是一片雾气——是他看不穿的某种事物。   帝王堂溪瑾又何尝不知道,对方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可她靠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仿佛一湾明月化在了怀中,只是这样,就几乎让他丢失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考量,只想让她始终陪在自己的身边。   是鬼是仙?   无妨。   ——至少她在自己的身边。   叶卿唉唉了两声,发现对方将自己抱得格外紧了些,某种动物才能感觉到的威胁瞬间炸了她满脑子。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愕地看向帝王,却见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可是……这里不是西暖阁,是谈论要事的地方吗?   而且还是白天,不太好吧!   不知是不是帝王故意的,那双手还留有一些缝隙,好让她还能遮遮掩掩地看见他——可是这样的话,就感觉更加奇怪了。   帝王身上的熏香和东暖阁里面用的是同一种,但叶卿总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同,至少和自己身上的熏香有些些许的差别。   但是现在凑的这样近,反到像是他身上的味道将她包裹住,引着她陷入一片温柔的沼泽里面。   叶卿的呼吸逐渐乱了起来——她的腰带被轻轻一扯,便快速地往下落,然后是一只温热的手覆了过来。   “泠泠,你在想什么?”   帝王低低地喘着,声音也落在了她的耳边。   随后眼前的手,换成了腰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不让她看清楚眼前的全貌,但又半遮半掩的留着点余地,让她意识到。   白雪一样的肌肤上面透着红,黑色的发有些散乱——那些冰冷的发饰早已被丢开在一边,是错觉吗?叶卿现在感觉自己的发丝尖都染着一股暧昧的热气。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又被帝王拉近了怀中,这次更近了一些,帝王的一只手放在她脖颈之间,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   “泠泠,说你爱我。”   大脑一片空白的人是没有办法去思考的,但帝王总有办法拿捏她——他总是这样,不许她不看自己,不许她的眼中没有自己。   于是研磨着,故意弄出一点疼痛与不满,看着她的脸上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神情。   “我……”   叶卿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对方要她说什么,但也就是着迟疑的一会,到让对方的动作越发可恶了起来。   “泠泠,说喜欢我,说爱我。”   帝王再次下达了命令,有种她如果不说的话,那就一直吊着她的意思。   最后被折腾地实在受不了的人还是说话了,什么好话都说,喜欢你,爱你,所以绕过她吧。   帝王听见了这些话,也终于笑着将她抱在怀中,取下那半蒙着眼的带子,最后陷入一场活色生香的绮丽美艳之梦。   只是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他有听见对方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带着几分委屈。   凑过去仔细听了听,才从那含糊的话语中揣摩出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失笑一声。   她说的是。   ——“再也不来西暖阁了。”   ————————!!————————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入v万更!!![好的][好的][好的]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三合一   说是再也不去了。   但其实后面还被抓过去好几回,但每一次叶卿都像只炸了毛的猫,只要帝王向前一步,她就跳到了好几米远,用手上的文书和奏折来抵御此人的入侵。   但是几乎无用,此人是帝王,向来任性地很。   任她怎样挣扎,帝王到是乐此不疲,只是看着她笑,这笑容实在是太熟悉了,带着某种真心实意的迁就,语气也随和了起来。   然后叶卿就会再一次上当。   其实那日之后,叶卿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在上一秒的时候对她表露出某种疑虑,却又在下一秒将所有的东西都抛之脑后,眼中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帝王之宠,帝王之爱,就真的能让他去忽略那么多东西吗?   不知道。   但不想深究,也不愿深究。   只装聋作哑,假装一切都相安无事,叶卿有预感,这是大家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但还是有些不爽——指对方的行为上。   那天衣冠不整地被帝王从西暖阁抱出来,虽然路程并不长,而且对方还十分贴心的在她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披风,外面的人到是什么都看不见,可里面却衣衫半褪,乱的不成样子。   ——但是欲盖弥彰,更让人浮想联翩了好不好!   两个人好好的走进去,出来的时候她就被抱着离开,期间西暖阁内还屏退了众人,最后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还蒙的严严实实,谁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西暖阁还是商量政事的地方,到时候要让她怎么直视那些政务?   她想。   果然是年龄越大越不要脸吗?叶卿没觉得对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什么犹豫,反而有些兴致阑珊,甚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要不要不要,她在心中呐喊,如果能选择地方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正正经经在床上呢?非得在各种奇怪的地方吗?   她一想到自己和帝王胡闹的残局,居然还是身边的这群宫人去打扫的,就更加上下全身都刺挠了起来。   是的,现代人也有保守的地方。   倒不如说从某种程度上,还是这群老祖宗会玩。   一连好几天,帝王心情出奇地好,叶卿对着帝王到是一幅没眼看的烦心模样,任对方怎样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都置之不理。   甚至为了躲帝王,她还难得地出门去别的地方逛逛,不是去找秦贤妃,就是去找三公主玩。   很难想象一开始来势汹汹的家伙,后面相处了之后居然还不错。   是的,找三公主玩。   其实也不单单只是找三公主,只是对方格外热情,在叶卿的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后宫女子无聊的时候,也大多会凑到一起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大家都是认识了十多年的老人,这么多年,就算年轻的时候有什么吵架纷争,也早就过去了。   叶卿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是被秦贤妃带着过去的。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渐暖,风雪稍停。   他们聚会的地点是太液池旁雨花阁的一处庭院,这里开着许多山茶,在宫人的细心照料之下,到是许多都开了花,   映雪烧红,到是给这冬天增添了不少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还有碳火烧红之后带来的味道,庭院原本四处的窗子都开着,只是怕风吹进来,所以又关上了三面,只留下一面对着花园的窗子。   日照白雪,绿树红枝,从里面往外看,倒也是合格的一幅冬日画卷。   雪天路滑,又正好碰上一个不错的天气,但她走过来的时间还是比约定地晚了些,但似乎就连她晚到也在秦贤妃的意料之中,她笑着打圆场,说大家也都来晚了些,现在才刚到没多久呢。   不知是真是假,但总之算得上一句解围,叶卿还是习惯性的对着秦贤妃说了抱歉。   一走进雨花阁,叶卿便觉得里面的人大多都眼熟,但具体人和名字有些对不上,秦贤妃知道她没有参加过后宫的聚会,于是重新一一给她介绍了。   首先是三公主,哦这个不用介绍,熟悉的很,她穿的衣服到不是往日的宫装,而是水青色一身,形制看上去和男子的衣服差不多,有种格外利落干练的感觉。   平日见到她,都感觉此人风风火火,但穿着这样的衣服,又沉下心来写东西的模样,到是有几分清俊如松的少年感。   坐在她身边的人年龄稍大,容貌秀美,只眼角有些细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只在袖口出用红线绣出来几朵梅花,她亲自执壶,一边看着三公主些东西,一边时不时给对方倒上一杯热茶。   然后发出冰冷的声音——“写错了,重写。”   叶卿本以为对方是贵妃,却又记得在宴会上隐约看见贵妃不是长这样的,对方更加华贵一些,像是用纯金打造的牡丹,可这位看去倒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不是贵妃,却看上去和三公主关系这么好?   秦贤妃看出了她的疑虑,道那边是玉良妃,又说起了现在已经婚嫁了的大公主。   “她大姐姐未曾出嫁的时候,两个女孩也经常粘在一起玩,贵妃当时刚刚协理六宫,手下又有两个皮孩子,实在是顾不上,所以三公主就被大公主带到了玉良妃那边。”   她又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三公主,对方正被玉良妃督促着写课业。   玉石虽看上去温润,但也坚硬难折,三公主几番想要蒙混过关,但被玉良妃带着笑容拒绝了。   叶卿说难怪,她们关系看上去不错,却又偏头,看见秦贤妃的目光有些悲伤,似乎想起了陈年往事。   她想起来了,那位女官说过,后宫中本有三位公主,其中二公主就是秦贤妃的孩子,早年间便去世了。   大公主出嫁,三公主现在还在上学,一团孩子气,秦贤妃这个母亲看着两个女孩健健康康的长大,也不知该有多少遗憾。   秦贤妃见叶卿看过来,又拍了拍她的肩,知道这是安慰的意思,于是岔开华裔,顺着刚刚说道的贵妃,她说贵妃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这样的茶会,她是后宫中的大忙人,不过来了也别怕,更何况……   但更何况什么?   秦贤妃凑到了她身边,如一朵玉兰悄无声息绽放版,低声温言道,“更何况上次她女儿还得罪了你,若不是实在走不开,她就要上门亲自给你赔罪了。”   “不过正岁将至,宫中也忙碌了起来,贵妃要和宫中的女官商议过节的章法,还有一年到头大大小小攒起来的事,也就只有我们这群闲人能凑到一起说会话聊聊天。”   “你若是想见她,过段时日也能见着。”   她刚一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有人在旁边打断。   “我觉得闲的人应该只有我们……”   “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顺着声音望过去,叶卿看见了一个穿着水红色宫装的女子,只不过她的宫装有些不同,袖口处做了缩短,穿上去却并不显得捉襟见肘,而让人感觉行动更加方便了。   那人眉目凌冽,眼角一抹红痕往上挑,看上去到像是传统武侠小说里面,江湖上有好事者颁发的兵器排行榜里面的红袖刀。   刀身明如秋水,却偏偏透着一抹鲜艳的红色。   看上去格外锋利。   今日来的人只有四妃,贵妃没有来,其余稍微低一些的嫔妃也没有来。   说这话的人就只剩下林淑妃了,叶卿之前听秦贤妃说过对方,言语中二人似乎关系不错,所以先入为主也以为对方和秦贤妃性格差不多,但没想到如今一见面,却和想象中相差甚远。   叶卿刚开始还以为对方在说自己,结果却发现对方压根没看这边,只是支起一只手撑住下巴,正看着三公主补作业,嘴角还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上一秒还在好好说话,结果下一秒,她的手上不知道从哪掐了一朵花,抬手丢过去,刚好砸到了三公主前面的纸张上。   “你说对吧,小静。”   “啊……”   有人发出了惨痛的叫声,但手下却一点也没停,可见现在还是课业比较重要。   林淑妃看见叶卿和秦贤妃一起来了,于是招了招手,半点没有从软榻上起来的意思,三公主和玉良妃到是发现了她的动作,转过身对着二人点点头。   好一派气氛融洽的模样。   果然小说误我。   叶卿刚开始听说帝王的后宫十分和谐,还想着怎么可能,总归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再怎么看起来花团锦簇的一面,也有腐烂生根的地方。   但如今一看,倒像是一群家长盯着孩子写作业,有帮忙的,也有在旁边不嫌事大的。   可这究竟是表象,还是现实?有待商榷。   秦贤妃拉着叶卿到一处案几后坐下,除去贴身的侍女之外,其余的宫人都远远地在庭院外等着。   这里生着碳火,在庭院中倒也不冷,叶卿拿了两个橘子放在小网上面烤着,不一会便出现了清香。   淑妃见二人在那边坐下,表情换了,于是也拖着软榻过来了。   “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一直窝在那东暖阁里不出来了。”她说话的风格到是和本人十分相似,有一种毫不留情的感觉。   结果下一句。   “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来这里?好好在云州待着不好吗?”   “这样的样貌,纵使家世低微了些,想来也有许多人家求娶,为什么想不开……”   淑妃的话语挺住了,脸上的神色倒像是看上去那样,有着十成十的困惑,叶卿到是觉得这样的问题没什么,但身边的秦贤妃却悄悄捅了捅淑妃的胳膊。   是啊,为什么呢?   “……总之有很多的原因吧。”叶卿不想聊这个,只想打哈哈过去。   “不过你来这里也没有办法,”淑妃完全没有理会秦贤妃的暗示,“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只要做出了决定,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想法。”   “从前如此,往后也如此。”   她此话一处,场面瞬间冷却了下来,但淑妃却只满脸困惑地看着众人,问你们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但末了,她还要留上一句。   “你可真不走运。”   这位淑妃也是一位神奇的人物,叶卿这样想,这样的场景还能说出话来。   但下一秒,一切生变。   三公主往这边看了一眼,思考了一下,然后对着淑妃道,这次的课业是大家都要做的,三弟弟难道不用忙吗?还是说早就做完了?就等着明日上课的时候去交?   淑妃闻言,眼神一凌,那裹在红软纱中的利刃瞬间出鞘。   她这下也不管叶卿也不管秦贤妃,只冲到了三公主的身边,然后抓着她问什么课业。   三公主顿时笑了,对着她乐,乐完了之后到是悠悠的开了口,说这是前日老师留下的东西,大家都要写,但因为那天他迟到了,于是在写完所有的课业之后,还要将书抄上一遍。   怎么了?难道他没有说吗?   好小子,现在连他老娘都骗!   淑妃大喝一声,她今日不用看孩子就是因为三皇子说他课业全都做完了,但平时就磨磨蹭蹭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那些弄完,指不定怎么扯谎除去玩了,她也顾不上其他的什么的了,匆匆向几人到了别之后风风火火就离开了。   哦对,她离开的时候还从外面的枯树枝上折了一支下来,捏在手里挥了挥,看上去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   雨花阁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三公主却眯着眼睛噗嗤一笑,说好了,现在有人要倒霉了。   她笑起来了的时候瞬间把那清俊的少年气给冲掉,只剩下狡黠与嚣张,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笑完之后,又瞬间回到了桌子前,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不对,三公主到是时不时看过来,不过似乎是在找点什么。   不好意思,今天没带哦。   叶卿对着她眨眨眼,又摊开手,三公主的小动作见被她发现了,面上一红,于是连忙低下头回去写东西了。   玉良妃也见到了她们之间的小动作,于是看过来。   秦贤妃到是对她道了歉,说淑妃其实没有恶意,她向来脑子缺根筋,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叶卿对此很赞同,如果真的有恶意的话,对方是不会这样说出来的——除非对方又蠢又坏。   不过在此之后,叶卿到是觉得偶尔来这样的小茶话会也没有什么不好,在场的人没有和她有什么矛盾,大家平日聊天也是说说日常。   唯一有过冲突的三公主到是明里暗里凑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带叶小胖过来。   再加上之前道完歉之后,对方又往叶卿这里跑了好几趟,不是送这个好玩的就是送那个好吃的,明显一幅想要拉近关系的样子,叶卿倒也逐渐和对方关系缓和了下来。   ——虽然对方是为了猫。   三公主很喜欢小动物,但始终没怎么养,如今看见叶卿有一只,便也蠢蠢欲动起来。   宫中之前传言帝王厌恶猫狗,所以就算是后宫妃嫔,想要养些东西,也只能选择养些花草,又或是鸟类。   去秦贤妃那边的时候,她还看见了大雁和孔雀之类的,落下的羽毛秦贤妃还送了她好几根,说是可以插花。   据她说,如果赶上好时候,还能在太液池看见白鹤,只是天气冷,如果要去看的话,只能去宫中的百兽园。   三公主见隔了十天半个月,还没有和叶小胖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对方还是一看见她就溜,于是嘴上到是说着一只猫没什么了不起,可她来东暖阁来的越发勤快了些。   在偶尔闲聊的时候她说自己在百兽园可是养了一只小鹿,别的动物也有,总之哪样都比这只不领情的破猫要好。   叶卿捂着猫耳朵,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它听完该讨厌你了。   三公主吓了一跳,连忙对着叶小胖道歉。   知道她这个性格后,叶卿倒也在她面前表现得随意了起来,听见这番话,只笑着问那为什么不把鹿牵出来玩呢?   说这话的时候又是在雨花阁。   叶小胖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叶卿也想着拉着它出门练练胆,于是今天带了出来,还特意让它去外面踩了踩雪。   叶卿问的理所当然,但此话一出,身边的秦贤妃到是笑了出来。   三公主那张脸鼓起来,只一个劲地在瞪叶卿,想要发作,却看见了叶卿看了一眼秦贤妃,又看了一眼她,眼中的茫然没有半点作伪,这下连气都不好撒了。   于是揪着用羽毛做的逗猫棒,上面还用绳子绑了牢固的铃铛,一动起来叶小胖就喜欢追着跑,但三公主却像是在和猫较劲一般,就是不让它抓到。   秦贤妃看着三公主摇了摇头,又对叶卿招手,示意她侧耳听来。   哦,有故事。   叶卿便听见了一个女孩骑在鹿身上,结果满皇宫乱撞的故事,据说一路差点跑到了宫门口,还是侍卫们急急拦住,才阻止下来。   这样聊天的简单日子过的倒也迅速,一转眼正岁将至。   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晚上,帝王半躺在叶卿的怀中,她一手拿着书,一手拂过他的没见,指尖轻触鬓角——那里华发已生,如同秋日末尾最初诞生的一株枯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帝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将它从自己的脸上拿开,想要放开却又有些舍不得,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明日长乐宫就要修缮好了,他说,这两日收拾收拾吧,早日搬进去也好。   那是他的,就算是搬离了东暖阁,也是在他的皇宫之内,是在他的眼中,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有宫妃住在东暖阁之事,本是帝王家事,况且上乾殿只是帝王居住的场所,一般和大臣们正式商议政事的地点在正阳宫。   但自从叶卿在西暖阁见过右相之后,朝堂上到是莫名其妙掀起了一阵风,有人说这位新来的宠妃好手段,不仅将自家父兄一路拉到了洛京,还收买人心,让帝王给太史局的人松了口。   于是几个言官捕风捉影,又联系到历史上的故事,于是愈发将叶卿和帝王二人向着历史上的亡国之君身上靠了。   上朝的人都看着陛下黑着一张脸,又有同僚想去拉一拉在朝堂上说话的言官,结果对方又来劲了,大手一挥将身边的同事甩开,越走越向前,大有如果陛下不听我一言我就撞死在这里的意愿。   同僚们四目相对,陷入了沉思,本来只是他们下面的传些闲话,因为叶宸妃的事终究是陛下的家事。人家掌管六宫的贵妃娘娘都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突然来劲了?   陛下虽然不是什么暴虐之人,这样被指着鼻子骂也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和往常都有些不一样。   左右二相立于堂下,左相闭着眼,眼中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关心的模样,但右相却有些错愕,他看着越走越上前的言官,对方还没有停下,于是走上前一步,将对方拦住。   ——这是冲他来的!   右相心中呐喊,现在谁不知道那天在西暖阁,他劝阻陛下让听风的尸骨葬于清源山,与叶宸妃之间有些摩擦。   但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现在朝堂上有人公然弹劾叶宸妃与陛下,大家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说不定就在心中暗戳戳说他小肚鸡肠,连这点小事也要报复。   但真没有啊!陛下您别看我了!不是我啊!!   最终朝堂上今天也是吵吵闹闹的,是指他们有人在下面吵吵闹闹,帝王始终在上面黑着脸一言不发。   若是叶卿知道的话,倒也不难怪奇怪为什么帝王会变成这样。   其实帝王倒也不全是因为言官在生气,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了某个问题——长乐宫修缮完毕,那么叶卿总有一天就要搬进去。   虽说同样是在宫中,也同样是在他的身边,但……总有什么改变了。   就像是他还未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一个全然的自己,那一汪溪水中就开始逐渐远远流去,轻描淡写的像是自己从未出现过。   这让他忍不住想。   若是他没有将她从温则的身边夺来,而是让两个人继续发展下去,那么她也会如现在待在自己身边一般,待在舜之的身边吗?   可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心中有不痛快的地方,只想把她紧紧揽在身侧,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他,只能陪在自己的身边。   “还是搬进去吧。”   不然不像样子,明明是正经的宫妃,却始终没有自己所住的地方。   于是叶卿点点头,也不管帝王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只从善如流地挑了一个好日子,住进了那历时数月精心修缮的长乐宫。   也就是在叶宸妃迁入新居的那一天,各方贺礼便如潮水般用来,几乎要将长乐宫内外都填满才肯罢休。   但好在长乐宫上下有人打点,那些在东暖阁几乎算是闲置了的宫人们也有了大展拳脚的地方,来来回回就是清点各方送过来的东西,搬来搬去维护秩序。   现场不断吵闹,也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内侍大声喊着每一个送来的贺礼,随后登录在册。   每每有人踏进来,都会因为长乐宫的美丽感觉到惊讶,帝王亲手绘制的美景已然成真,每一个角落都严格按照画上面那样修建,那种融入骨血一般的精致与奢华,无不让人对起惊叹。   长乐宫是先帝一位妃子的故居,离太液池有些距离,但帝王注意到叶卿喜欢听水声,于是还让人从太液池引了一条活水过来。   以水为魄,以水为形,冬日的潺潺流水蜿蜒过庭院,太湖石立在其中,那里已经洒下了种子,又是移栽了花草,只等春天到来的时候,这里又是另一幅光景。   长乐宫最中央的牌匾被换了,是由帝王亲自提笔写的字,早早地就让人拿着去拓映,现在高立在主殿上。   大家都在夸帝王写的字好,也说她的字和帝王的很像。   但叶卿却觉得,形似与神似还是有些区别的,就像是他们的字一样,叶卿自认为自己拿着大笔写不出这样的字。   实际上,叶卿虽然是长乐宫的主人,但对于今天的乔迁而言,她只是一个摆在上面的吉祥物。   只需要吃吃喝喝然后看着大奖忙碌就好,虽然在忙碌的众人里面,显得格外有些无所事事,但若是她真的要过去帮忙,大家还是会有些不安。   这个说,娘娘放在那就好,让我来,那边那个看见她动弹,又说这里东西繁杂,小心别绊着娘娘了。   最后大家在忙碌的时候,还得当心一个实际上来添乱的家伙。   ……   所以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的要好。   叶卿叹了一口气,将话本翻出来看了。   是的,这也是三公主提供的,她是个大方的小孩,认准你是好人之后,就显得格外好说话,连自己珍藏的话本都愿意分享出来。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见柳姑姑和小云对视了一眼,然后小云走上前,来到了一个眼熟的宫人面前,那人正准备念出名单上送礼的人是何人之时,却突然被小云打断。   “这个就不用了。”   小云现在是叶卿的大宫女,除了柳姑姑之外,整个宫里基本上都以她马首是瞻,那个小内侍虽然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还是拿着笔在上面勾了一下,就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声念出来。   小云向着另一个宫女招招手,让对方将手边这个烫手山芋拿下去,却听见身后的叶卿轻声问。   “那是谁的贺礼?为什么这样神秘?”   她浑身一僵,想着娘娘刚刚还不是在看书吗?怎么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呢?   “回娘娘……没什么……”   叶卿到是很少看见她这样,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现在却真的是好奇心起来了,于是让人将那件贺礼拿过来,准备自己亲手看看送东西的人是谁。   虽不知中间出现了什么差错,但宫人们比起小云,显然还是更加听叶卿的话,于是抱着礼单与贺礼准备走上来,放在叶卿的面前。   但这一下可就不得了了。小云看见之后,竟然直接将礼物抢过去,然后在她的面前跪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心中也有种莫名的预感,能够让小云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许只有那个人。   正殿中人多眼杂,于是她们来到了更里面的位置。   “把东西给我吧,总是这样抱着也不像样。”   叶卿将小云拉到自己的身边,她的身量要比自己更加高一些,但或许是这段时日在宫中做事辛苦了的缘故,小云脸上出现的那点婴儿肥早已消失不见,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小云点点头,将手上的贺礼还有礼品单都交了出来。   果然,在礼品单上写着的贺礼——来自于云和公主其子温舜之。   而礼物则是一件披风,是霜叶的颜色,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上面用金线绣着银杏的花纹,内里缀着浅白色的皮毛,一模上去就感觉十分暖和的披风。   她垂眸,只看着那件礼物,竟不觉自己轻声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还记得呀。   只是她更希望对方不送礼物过来,又或者送些普通的东西,这样至少不会那么奇怪,两个又不是什么情侣关系,就算在刚见面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好感……但在某些人的扰乱之下,早就消失了不见吗?   多情郎薄情郎,当时见面看对方那般热情,她还以为对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这样。   说实话,她和温则的相处时间很少,但或许,对方身上的朝气与少年气是叶卿觉得第二像现代人的——曾经是第一,现在的第一已经被三公主抢了去了。   只深秋时节撞上那样热烈的人,总是难以忘怀的。   时也运也,命也叹也。   只希望对方能破除这层迷惘,然后从中醒悟吧。   这礼物收下吧,叶卿说,她面色如常——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今日对叶卿来说有些漫长,像是总是也过不完一样,她想了很多很多,周边的人没有来打扰她,只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再到如今,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遥远。   她缘是山外之人,却不想误入此山中,易难行易难行,现在也只不过是在其中兜兜转转罢了。   总感觉自己想了很久,等到如梦初醒之时,外面的暮色也越发重了些,像是完全埋没在阴影里面,天光将近,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白昼苦短,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但一问时间,换算下来也就将将两个小时——没办法,来到这里的时间太短,却又总觉得格外漫长,短是时间段,但漫长却是大脑给人的感受。   她很少去想这些,总觉得只要将这些东西丢在脑后,就可以连带着,某些东西一并消除般——比如恐惧,比如陌生,比如她根本不适应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能做什么呢?   于是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继续闭上眼装聋作哑罢了。   身边的小云依旧守在她身边,屏障外,隔着花窗与薄纱,还能看见外面的人走走停停的身影,只是声音从外面远远地传来,恍如隔世,又像是海市蜃楼,一切都那么不清晰。   “别担心我。”   叶卿这样对小云说,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总是这样说,才越是让人去担心。   小云曾经听过,人的心里也是会生病的,人不说出心里的想法,就像是生病的人不说出自己的病症,久而久之就会难受。   她自从到了女郎的身边,便一直觉得对方是个随和的人,却也有些疏离感,漂亮干净,像是天上的月亮,又像是仙宫里面来的人。   琉璃易碎,水中月也会被扰乱。   但女郎却只会对她说,别担心我,不是她的错。   叶卿其实没有多少心理波动,她难过又不是因为温则,而是因为更多事情,但表现出来之后,就看见了小云有些胆怯的神情,像是被吓到了的小鸟。   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却影响到了别人,现代来的好孩子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怪的就是自己,想着怎么能让别人因为自己担惊受怕呢?   “好啦好啦,真的没事。”   她笑着说,又让小云将这件披风收起来,总归她有帝王送的,黑色看起来还更加百搭一些,等腻了再换掉吧。   于是披上了那件披风,她就准备上楼吹吹风。   帝王将这里的名字改成了白水居,和她在琼州住过的地方只有一字之差。   窗外又开始飘起稀碎的雪花,从上往下看,一路落在了琉璃瓦上,落在了庭院的花草上,也有些卷在了潺潺的流水之中,一下就没有了踪影。   下面有宫人点灯,微弱的光逐渐点亮了黑夜,顺着栏杆的方向望过去,远处也有一方明亮的天地——是帝王的上乾殿。   不仅仅是帝王的上乾殿,还有宫城的大半,乃至太液池与御花园都能远远看见。   她趴在上面,远远望着别的地方之时,却不知也有人在看着她。   凭栏而望,欲乘风而起。   但很快,她就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像是一声叹息般。   有人祝她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   来晚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面无言   “她收下了那个礼物?”   午食的时候,温则问了这句话,结果得到了一个肯定的消息。   那人趴在地上,听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巍巍的点了点头,说千真万确,他的同乡是宫中送礼物的内侍,那日的礼物就是他亲眼看见贺礼被拿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   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之后,温则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   是开心吗?又或者是难过?   不,其实是迷惘。   好像就这样,活生生的在眼前的一个人,就这样变换成了别的模样。远的像是群山之巅的明月。   “那……宸妃娘娘可有什么表现吗?”   说到这个,趴在地上的人却摇了摇头,说他的同乡虽是送礼之人,但很快就离开了,却并未真正见到宸妃娘娘。   也对,他又怎么可能见得到?   温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让人带着那个小厮下去了,沉默良久,只感觉腹中千思万绪,竟是一点食物都塞不下,于是将碗筷一放,让人把所有的食物都撤下去。   但……收下来了也好,这本就是他最后一点点执念,就当这只是一份普通的礼物罢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落雪,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了一点,却见它飞快地化开在指尖,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水痕。   毫无形象的瘫倒在地,静静地听着窗外风雪。   午食过后,他本以为今日无事,就听着听着困倦了,刚让人生了炉子爬上床准备小睡一会,但谁曾想太子竟然来到了太傅府。   真是稀客,这个时间点来人,温则午睡被拎起来,睡眼朦胧的坐起,结果听见侍从说是太子,于是匆匆忙忙地爬起来,来到了会客厅之后,看着坐在那安静喝茶的大哥哥。   温则原以为对方是找父亲商议要事,于是只能在他对面坐下,说今日不巧,父亲刚好出门了,你要是不嫌时间等的长,可以在这里等着,反正到点他会回来吃晚饭的。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面对一张满是困倦的脸——知道他有午睡的习惯,但现在这件事,只能来找他了。   于是太子笑了笑,带着几分歉意,缓缓开口道,舜之,我需要你帮我。   哎?我吗?   温则本来被从床上挖出来,心情就有些不爽,但谁让把他喊醒来的人是他大哥哥呢?就算不爽也得憋着。   但听见这话之后,反而笑了,说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大哥哥的,大哥哥你尽管说,我一定帮。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纨绔子弟,潇洒得不成样子,内心却没什么底,脑海中转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能帮上太子什么忙。   他最近也没惹祸呀,除了去打猎之外,就是乖乖待在家里被父亲看着,他还能干点什么?   但他还能帮得上大哥哥什么忙?   太子在他对面坐定,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说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于是缓缓提出自己前来的缘由,太子本来趁着正岁将近,本来打算去看看舅舅,结果送去了礼物,却被对方说什么都不缺,又将那些礼物悉数退了回来。   这里不得不提到的人,是太子的舅舅,也是先皇后的兄长——如今当朝左相杨斯年。   先皇后姓杨,名字叫做杨明岁,是并州杨氏家族的女儿,并州杨氏随有世家大族之名,但却早已没落。   先皇后与帝王少年相识,还是先帝赐婚成就了这一桩好姻缘,先皇后人在世的时候,与帝王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琴瑟和鸣,不久便有了太子。   帝后情深,这本该是一段佳话,但纵是举案齐眉,到底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哪怕是生在帝王家的人也不曾例外。   死生之事,就算是帝王也无能为力,只叹命中如此。   先皇后病逝,太子年幼。   温则记得在他出生前,先皇后就已经去世了,身边很多事情也是他后面听别人说的。   脑海中虽然没有什么对先皇后的太大印象,但总记得帝王对大哥哥很好,更是早早立了太子,俨然一副钦定的接班人,而后宫中虽有其他皇子,但都以太子为尊,不敢僭越。   而宣朝有律,皇后去世后三十日内不得娶嫁作乐,嫔妃皇嗣还有一众臣子以及命妇都需要来灵前哀丧,男子脱冠女子去饰。   然帝王悲痛过度,辍朝半月有余,在重新上朝之后,更是举国哀丧一年,许多人劝诫都无法阻止帝王的一意孤行。   而帝王自先皇后去世之后,后位悬空至今,早些年也有说贵妃劳苦功高,想让她来担任继后,可每每有这样的折子上去,始终都会被打回来。   在那之后,或许是丧妹之痛,又或许有别的原因,原本意气风发的左相,也开始逐渐有了隐退的想法,疏散了门下学生门徒,有客人上门也大多都谢绝。   温则想,若不是陛下过多挽留,可能对方早就辞官不干了。   而他记得在早年间,左相也是十分看重太子,温则小时候跟在大哥哥身后跑的时候,也能见到左相,只依稀记得对方是个和善的人,还会给他糕点吃。   左相至今未曾娶妻,身边虽然有几个杨氏的子弟在身边,但膝下没有儿女,虽然他自己说死后何必管身前事,但杨氏面对家中这个官拜丞相的人,总不可能看着他老死。   至于为什么太子说只有他能帮上这个忙了,温则内心也大概知道点什么。   虽然不解其意,但温则和左相也还算相处得来——虽然他觉得左相是被他折磨得没招了。   他自小喜欢得寸进尺,被温太傅几乎每天都要揍上一遍,见到了这么一个温和的长辈之后,就喜欢巴巴地凑上去,当时的左相还觉得没什么,孩子来了就玩嘛,多大点事。   然后得到了温太傅的沉默。   小时候的温则,除了在帝王和太子的面前有些人像,其他人的评价大多是——野人。   野蛮!粗鄙!初具人形!   左相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被第一眼的乖巧给骗了,于是第二次他自己上门来玩的时候,就乐呵呵地开了门,让他进来,更小一点的时候,他还记得左相问他母亲云和公主现在如何了。   温则忘记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但自那之后,左相就再也没有说话,只让温则有空来他府上玩。   然后左相府中就多了一个混世魔王。   温则:……   回忆往昔,又想到这段时间的确没有去找对方,也不知左相是到底感觉松了口气还是怎么样。   但的确如太子所言,左相在疏离太子之前,说过对方现在长得越发像他母亲,见了面之后总是心生难过,经年旧事居多,还是少见面吧。   但温则没有想到,二人的关系已然疏远到这种程度,连逢年过节送上的礼物都会退回。   怎么会这样呢……   见太子垂眼,不见平日的那般从容,便也知道他是在为这件事为难,可同骨肉兄妹生死离别之时,他们二人到底年轻,无法完全感受其中的痛苦,只能试着宽慰左相。   “行,这也没什么!”温则点点头,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太子听见之后也松了一口气,随后笑着说多谢。   但说完了这件事,温则却想起来了另一件——那就是太子妃。   太子如今已然二十,虽然在宣朝中是正当婚的年龄,但因为先皇后去世,身边的长辈们虽然关心他,但在婚姻大事上,却有些为难。   帝王重朝事,再加上他也二十之后才成的婚,所以倒也不急;后宫中的贵妃到是由问过太子的想法,但又怕自己插手太过惹人闲话   所以本该早就相看太子妃的人选,但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就这样耽误下来了。   温则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说我之前有听贵妃娘娘说过,这件事本该早就张罗起来,但是现在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和陛下说说了。   他话语本是无心,却让太子心中一跳,眼前恍惚间闪过某个影子,仿佛太液池边的水汽要扑面而来,带着清冷的风与远处清幽的某种色彩。   太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他该说什么呢?他还能说什么呢?   但无论如何,却始终说不出平常那些话语,只不过心中有鬼罢了,于是转移话题,说舜之你也快到年龄了,温太傅和云和姑姑就没有帮你看看吗?   话一出口,他才感觉自己有些莽撞。   果然,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对方的神色也越发黯淡了下来。   二人相对,竟是难得的无话。   最后太子离开,温则还是让人带着礼物去了左相家里,开门的是个杨氏的子弟,和他还算熟悉,看见他身后的那堆礼物之后,拉着温则到一边,小声地说左相是不会收的。   死倔老头。   温则看见眼前的杨氏子弟有些为难,便也不好让他为难,只带着几个人绕道了旁边小巷,那里斜斜地伸出一颗歪脖子树——他小时候经常从这爬过去。   今日也不例外,自己爬上墙,便让跟着的人一点点传东西,自己再拿着丢进去。   管你爱不爱收,反正今天是收定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风欲来   眼看正岁将至,洛城中却出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京中有人纵马,正好撞到了国子祭酒夫人的马车,当时现场情况十分混乱,另一方的马车上还有妇孺,家仆侍从只能护着自家主子,躲闪下马车往路上一偏,差点撞到人。   等车夫停好马车之后,眼下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但还好无论是周边的百姓还是车上的祭酒夫人和孩子,都只是受惊,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国子祭酒随行的侍从把那人从马上揪下来,却发现对方不仅在闹市纵马,身上还有一股酒味,竟是喝的连神志都不清醒了,面色坨红,眼神散乱,被人揪下来之后,不仅没有赔礼道歉,还大声嚷嚷着自己来自于太子门下,何人敢动弹他。   此人竟是太子门下?   他这一声出来,身边的人到是都不敢动弹了,于是此人嚣张气焰更甚,在人群中看见了受惊的祭酒夫人和孩童之后,竟还醉醺醺地走上前,想要拉扯。   但好在有人挡住。   拉扯无果之后,竟放声大骂,言语词汇不堪入耳。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是因为此人很快被洛城中的守卫军抓住,酗酒纵马,早已构成了重罪,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受鞭刑五十。   大却大在,有人顺着一路去探查下来,发现此人的确是太子门下的一人。   太子是谁?如今的储君,未来的天子,此事大就大在这一点。   审理此事的官员可不想为了此人得罪太子,如今就显得格外为难了起来……毕竟名声上担了一个太子门生,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要是真的将此人依法处置了,那岂不是不给太子好脸色?   要是不处理的话,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若之后被谁揪出来捅到了帝王的面前……   这事要怎么办,难道要把太子像是罪人一般传唤过来,亲自承认他和此人无关吗?太子脾气是好,但也受不得如此折辱,你说这人好死不死的偏偏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自己是太子门下,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眼看一条死胡同就摆在了眼前。   怎么就没有人在他要说话的时候出来捂个嘴呢?反正之后花钱鞭刑又不会打太重,现在搞成这样让他怎么办?   就在左右为难之时,身边一个人突发奇想,来到了官员的身边。   官员神会心灵,悄悄把耳朵凑过去,便听见对方说——不如就这样关着,等年后那位大理寺正上来了,这事不就和你无关了吗?   哦——官员恍然大悟,觉得对方真是个人才,但转念一想,此事还是有危机在的,若是知道因此引起了宫中那位娘娘的不快,对方跑到了陛下面前告他一状如何?   身边的人再次进言,说大人您这可不是什么推卸责任,这可是按律法所行,京中有纵马者自然应当问罪,但我大宣也有规定,年岁将至,也可稍稍法外开情,等到年岁过完之后再处理此事。   而程序上另一个问题来了,正岁之前的案子,是算在去年里面的,算是旧年案件,到时候会一并交给大理寺处理。   至于年后接受这个案子的人是谁……那就不关大人您的事的,反正到时候所有的事情已然转交给大理寺,这样棘手的案件,除了由那位刚刚上任的大理寺正来处理,其他人也不敢动。   嗯,你说得对。   官员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一边是嫔妃,一边是太子,反正到时候出了问题再由陛下定夺,反正不管他的事了,那官员大手一挥,就这样将这件事压了下去,一切都等到正岁过完了再说。   至于正岁过完之后,该上任大理寺正的叶怀良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那就是他的事了,相信这位大理寺正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答卷。   他是个老油条,做这种事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在官场上,往往人们不是看你一件事做的有多好,而是你是否能在这逆流之中坚持的够久。   或许这件事的确不大不小,又或许最后会因为什么原因不了了之,但无论叶怀良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现在都不只代表了自己,这一切都会被众人看在眼中。   来让人看看吧,这位被破格提拔上来的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能耐?   树欲静而风不止,但一切都将来未来。   就像是此时的叶怀良,他身在家中,被两个孩子缠得团团转,是为了零花钱这点事。   按理来说,升官之后随着位置的上升,钱财也会多起来——不说别的,其实地方县令也是一个美差,天高皇帝远,无论做什么都方便。   于是许多县令在遥远的地方州郡,做起了土皇帝,衣食住行无不奢靡……但这些人或许很多,可叶怀良却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俸禄说实话不多,虽然能够勉强维持一大家子人的日常开销,一年下来也有些余剩,但是毕竟现在叶俞的年龄也大了,需要去求学,再过几年叶凝也要出嫁,得先攒一笔嫁妆,所以多年来各个方面也只能畏手畏脚,不敢多花一分。   絮娘体贴,多年来为他操持家业,这些烦心事也没有向他抱怨,还每每在他拿钱出去借给邻里乡亲的时候给予支持——他心中总是有愧的。   原本想搬到了洛城之中,买宅子什么的又要花一大笔钱,但没想到宫中那位娘娘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从未对其有过养育之恩,但对方依然给予回报,叶怀良一边这样想,一边让家中的人口风都捏地死死,不要一时口误,暴露了那位娘娘的真实身份。   但不用买房这件事,的确让叶家松了一口气,手上的钱财也有剩,絮娘想着女孩子大了,于是给她涨了点零用。   哦,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叶怀良为什么会被两个孩子缠住的原因,别看叶俞已然同他一般高,但这半大小子总觉得自己还小,每天和妹妹在家吵吵闹闹。   这不,一听见妹妹涨零花钱了之后,就也急急忙忙跑过来,非得说自己那点钱都被她吃完了,反正是到她嘴里,无论给他还是给自己都是一样的。   絮娘在背后缝着什么,听他们吵着闹着,抬头看了一眼,清瘦地像是松树一般的文官被两个孩子围着转,竟是哪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只能长长地摊一口气,板起脸做出一幅严父摸样——这张脸或许早年间还能吓吓两个孩子,但现在两个早就摸清楚脾气的孩子竟是半点没有畏惧。   所以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两个孩子拿着零花钱出门欢天喜地的买零嘴去,留下无奈的叶怀良,终于松一口气,然后向后走了几步,来到妻子的身边。   拉住对方一只手,说你就看着两个孩子闹我,也不过来帮帮忙。   絮娘说你不是乐在其中吗?刚刚给钱到是给的痛快,现在来指责我了?   叶怀良哪敢说话,只能低头看对方手上缝的东西——啊这袖带上的花可真好看,但他妻子向来喜欢鹅黄,女儿叶凝喜欢紫啊粉啊的颜色,这个袖带是清清浅浅的银灰色,上面又用银线绣出了雀鸟的形状。   这是给谁的?   凝儿转性子了?竟喜欢这样素雅的颜色?   絮娘听见了他的文化,却只是摇摇头,说这是给宫中那位娘娘的,马上正岁要去见对方,虽是名义上的母女,但家中也不能没有一点对方存在的痕迹——那样也太明显了。   云州叶凝旁边的小院,现在看来还好空在那空了许久,叶凝还种了不少花花草草,现在只对外说是叶卿的屋子。   女儿家自然得有一些衣物配饰,她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于是陆陆续续准备了一些,等正岁后入宫,给娘娘带去一些,其余的放在家里,就说是以免娘娘思念家人。   叶怀良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还是对方想的周全——他们现在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了那位娘娘的罗裙上。   听闻对方是个脾气好的人,只希望正岁入宫,絮娘带着凝儿不会出现差错。   屋内二人心思繁重,屋外的风里却夹杂着欢笑声。   叶俞和叶凝虽然也怕冷,但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总是好奇的,年纪轻也是爱玩的。   家里的仆人将积雪都扫开,留出人走的过道,于是两个人就跑在树下草间,时不时揉紧了雪花团,往对方那边一丢。   他们家住的巷子里人比较少,于是打打闹闹毫无形象,叶凝抓起一块雪往外丢,叶俞闪过,雪球却砸中了在他背后刚巧路过的一人。   此人身上衣物微乱,黑色披风在外,影影绰绰露出里面桂红色的长袍,眉目如剑,带着几分凌冽。   叶凝瞬间愣在了原地,到是兄长先一步反应过来,挡在了妹妹面前,和那人说抱歉。   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好好走在路上却被雪球砸中,黑色的披风上沾着白色的雪花,到是有几分显眼了。   但顺着看过去,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圆脸女孩看着自己,像是被吓着了一样。   他忍不住想,难道自己就这样面目可憎,只是一眼就能让人吓成这样。   于是不好在原地多站,只听见对方的兄长说了什么,于是就匆匆离开了。   ————————!!————————   下一章视角回到女主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入土棺   在正岁前,一幅小小的棺木从皇宫中运走了。   ——是中官听风的棺木。   太史局有惯例,无缘无故不能走出皇城,于是那位与听风情同父子的太史长天正,也只能远远地在内城中眺望。   看着几个宫人将听风的棺木一并运向城外,在那里有人等着他们,接手之后就将听风的尸骨一并带回家乡。   几个宫人在运输的时候也免不了闲言碎语,但大体而言,是羡慕的。   宫人们都是苦出身,若不是为了给自己谋条生路,怎么样也不会来到宫中混口饭吃,内侍与宫女不同,宫女到了一定的年岁,还可以出宫,还可以去考取女官。   但这区内侍才是真的入了宫之后,便只能待在这里,恐怕到死都出不去。   也不知是谁,看着棺材上的花纹,忍不住上前拍了拍,生是朝中官员,死后也能魂归故里,同样是人,命运这么久这样不同呢?   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又一个小内侍在旁边说,人家这是有大造化,遇上了宸妃娘娘,若是你也能攀高枝攀到那位娘娘的份上,不用说魂归故里了,莫不是还能有光宗耀祖的机会。   几人正说着呢,却瞧见前面有人经过,黑甲长剑,竟是林宇将军——他速来看不惯偷奸耍滑之人,若是被他发现他们做事多有懈怠,少说又得挨句骂了。   于是刚刚还在说话的几人,瞬间像是鹌鹑一般缩了起来。   林宇掌管禁军,宫中巡逻之事虽不用他亲自前来,但他还是喜欢抽个时间随着禁军一同巡逻——用他的话来说,大概就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   远处的天正远远地在内城城墙上看见了这一幕,心下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林宇将军做事稳妥,若是被他撞见了进出宫中的东西,免不了要仔细探查一遍,若是在平日,查也就查了,但那个棺材中……   “你们是?”   “回林将军的话,奴婢们正准备将中官听风的尸首运往宫外,交给他的家人。”   领头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回答对方,生怕被挑出一点错误。   林宇却点点头,他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没想到今日刚好撞见了,正准备放行的时候,却看见了那口棺木——上面的木钉尚未钉死。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宣朝大多有入土钉棺的习惯,但也就是这样一眼,让林宇的动作微微停顿,然后拿着长剑走上前。   “运输之前,你们可有检查过里面?”   ——他这话就有些难为人了,谁人不知中官听风是暴毙而亡,据说死相十分凄惨,尸身又在太史局停了数日,早就不成样子了。   他们这群人在运输的时候,虽然正好撞见太史长将尸首抱进去,神色悲怆,这段时日以来竟是头发也花白了许多,但只是远远撇上了一眼。   谁又想在正岁的时候,去撞上这样晦气的东西呢?   他们都是一群没什么靠山的人,不然这种活也不可能给他们干。   但是面对林宇,几个人还想混过去了事,这位将军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对方的棺材掀开去看里面吧。   ——是的,林宇就是这样想的。   什么好不好的,什么尊重不尊重死人的,到他这里就应该所有的事情一视同仁,就算是棺材也也应该打开检查检查。   他倒也没有想到检查点别的,比如查出里面的人究竟是死是活,林宇的想法十分简单,有人喜欢从宫中偷盗,又用各种办法运输出去,这么大一个棺材,万一里面塞了点有的没的呢。   于是手一挥,身后的禁军便拦住了去路。   远方的太史长双手攥得死死,难道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这里失败了吗?   心脏都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却始终不愿意挪开,哪怕是最糟糕的结局,他也要亲眼看见才行。   “林宇将军且慢——”   可就在这是,有一妇人出现了,几人闻声看过去,却发现是叶宸妃身边的柳姑姑,她如今在宫中也算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算是那些在宫中待上了有些年头的内侍宫女,甚至于女官看见对方,也无不是亲热殷勤。   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对方手上拿着一个包袱,是墨绿色锦绣样式的,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柳姑姑走过来,对着林宇将军微微行礼,又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包袱递给了那群颤颤巍巍的内侍。   又掏出一个香囊,说娘娘心善,那个大包里面的东西劳烦给中官大人的家属,至于这个小包,就当时你们的辛苦钱,正岁将至,也当给大家讨个吉利。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便来到了林宇将军的跟前,说真是许久未见了,林将军。   早在回宫之前,不光是小云,柳姑姑也和这位林宇将军见过几面,只是都没怎么说过话。   可林宇一见到对方,便想起了那个在桂园外的短头发姑娘,对方听完他的道歉之后,显得有几分差异,也有几分茫然。   当时他没想到对方会成为陛下的宫妃,正如他当时在林中的时候,没想到山水之间会窜出来一个人。   “柳姑姑这是……”   他素来被人说耿直,但也知道礼数,很多事情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他懒得去想——就像是现在,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眼前的柳姑姑是来干什么的。   柳姑姑叹一口气,说娘娘心善,听了中官大人客死异乡的事,连着好几夜都没怎么睡,又听说今日他离宫归乡,于是便让奴婢过来送对方一程,也带些家用赏给对方家人。   林宇相信她说的话,因为叶卿当时也就是那样,轻飘飘地原谅了他当时的无礼——即使他拿着利刃对着她。   只是死了个人,若是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开棺去看的话,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纵使他平日往往是那个从不近人情的家伙。   但他只垂着眼,再抬起的时候看向了某个方向,似乎能穿过重重城墙,看到那远方的长乐宫。   罢了,过去吧。   林宇将军到底松了口,又让身后的禁军们让开,好让棺木能够顺利通行。   远处的太史长松了一口气,却看见站在远处的柳姑姑向着这边微微抬头,像是看见了这边一般。   柳姑姑离去,内侍们推着棺木离开,而林宇却只站在原地,稍稍停顿了一会——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问出那句叶女郎现在可安好。   他总觉得应该喊对方娘娘,却到嘴边又想说叶女郎,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因为无论说什么都太不合时宜了。   柳姑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是叶卿让她去的。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某种上位者的好处,就是你的一句话下去,不用解释原因,就会有人做得妥妥帖帖。   叶卿其实感觉自己被耍了,说到底那个小孩就是用回家这件事吊着她,让她过来帮忙——那个预言究竟是指向朝堂上的客卿,还是指向她,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也由此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听风说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会将一切都告诉她。   可人都死了,就连尸体都要运回家乡,怎样才会有第二次见面呢?   除非……   叶卿在梳妆的时候,听见身边的柳姑姑轻声道,说娘娘你说的没错,那太史长果真在城墙上看,似乎是不放心,但也只能远远看着。   若不是正好她过去,只怕连棺材都被打开了。   ……   她眨了眨眼,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一个拥有千种机筹的人,到底是看见了这一切,还是没有看见这一切呢。   只是随着棺木缓缓离开洛城,一切都变成了未知数。   而叶卿也要爬起来,去贵妃娘娘的宫中开个早会。   她今日起的格外早,虽然是正常时间,但对于她惨绝人寰的作息来说,实在是正常的有点不正常了。   记得看过的小说或者电视剧里面,总会有这样的场景——后宫众人一起排队去见最大的领导,然后听对方聊天拉家常,又或者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类似的剧情在手机上反复被裁剪,不同的视频号个人好轮番播出,但每一次都能吸引无数人停下。   大家其实都挺爱看这种戏码的——当然,叶卿自己也不例外。   毕竟只要身处在有人的世界,又有谁能真正的不忧冬夏,不问春秋呢?   可刷视频是一回事,真的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就是另一回事。   又是一夜难眠,到了清晨的时候叶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这时正安静,厚厚的几重帘盖住了外面的光,她在里面酣然入梦,可没有过多久,似乎是帝王悄然离开后一会,外面就伴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微微寒意传来,原本放在被褥外的指尖开始发凉,于是缩回手抱在怀里,寻求更多的温暖。   “娘娘,该起了。”   帘子外有小云的声音缓缓传来,缥缈的像是远山风声,只闭眼就能忽略过去。   若是放在往日,小云和柳姑姑倒也让叶卿就这样睡过去了,反正除去陛下找她,就算是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说。   但今日有些不同,需得早些起来,然后到贵妃的宫中去才是。   叶卿睁开眼,有种找回了上早八的痛苦。   ————————!!————————   说实话被大家的热情吓到了,也得到了很多喜欢,这里真的非常感谢,之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啊啊啊这边看有很多人纠结帝王的年龄,没有具体设置,是四十以上不到五十 第50章 第五十章:归来见   该知足吧。   毕竟早八要每天都去上,但是这样的会议只需要去这么一趟。   按照后宫的规矩,嫔妃需得每初一十五都去给太后皇后请安……但是吧,帝王这个后宫稀奇就稀奇在,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后。   掌管六宫多年的贵妃娘娘,似乎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待的十分舒心,竟然没有再更进一步的想法,但她虽无皇后之名,却手握大权,后宫众人本该也守规矩,初一十五地去向她请安。   但这位贵妃向来与人和善,后宫众人,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都对她是一水的好评,尽善尽美,万般皆全的人若是真的存在,那就一定是那样的人。   只按理来说,为帝王诞下一儿一女,又手握大权这么多年,哪怕她本人没有这个意愿,也会被别人推向皇后的宝座。   这无关她自己,而是一些别的利益与交换。   毕竟若是遇上一个有野心的,等自己成为了皇后,那不管是否前面有个太子——但总之她有个能继承大统的儿子,那双眼睛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位置上。   一切又怎么比得上权力呢?   可对方全然没有这样的意思,据说前几年有人上书,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帝王早日册封皇后。   消息第一天放出去,第二天贵妃对帝王请辞,说自己才疏学浅,是在后宫众人的一同帮助下才能管理好,实在难当大任。   以退为进?   叶卿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想,但根据太子会帮三公主道歉这件事而言,说明他们平日的关系很不错;三公主也总是“大哥哥”这样喊,说明关系不仅仅只是不错,甚至算得上亲密。   若真是以退为进,说明她另有所求,那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和对方这样亲近呢?   叶卿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思维就暂且在这里停住。   该换衣服了。   今天的妆造已然收入了尾声,身边的人前前后后忙碌了很久,最后挑出了一身装扮,不算过于隆重,倒也没有平日那样随便——她的头发比之前略微的长了些,但还是不能盘成那些复杂的鬓发,于是只轻轻挽起,发丝间缀着白玉坠子,最后垂在胸前,点缀在衣物上。   发丝间的坠子在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像极了入夜微雨,水光反映月色的那一秒。   只这样清冷的色彩,在她抹上唇脂的那一刻,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她看着镜子,思绪飘向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家里人总是夸她有一份好色彩,头发黑,皮肤白,像是老黑白电影里面的女演员——人们在想象力丰富的年代,总是能通过简单的黑白灰,去揣摩各种各样的颜色。   可老黑白电影看不见颜色,于是她身上永远是深深浅浅一团灰,与浓墨重彩相对,浅淡地像是一幅山水画。   那个时候还没有流行什么鬼系美女,但好看总是能达成共识的,大家总说她好看,却也觉得她过于清冷,也过于目中无人——又有谁能知道她不爱戴眼镜,目中无人是真的看不见人。   于是这便形成了一个反差。   认识叶卿的都说她性格好,脾气好;但不认识她的人又总将她比作高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   可无论怎么说,对于自顾自活着的叶卿来说,都有些无所谓,脾气好脾气坏都是可以装出来的,又何必去纠结那些真真假假呢?   就像是现在,她并不在乎这位贵妃是真的活菩萨还是伪君子,但若是能够相安无事,那就是最好不过的。   总不过见机行事,到底不想和人结下梁子。   此时天光朦胧,清晨总是比夜晚要冷得多,叶卿在出长乐宫的时候,看见洒扫的宫人们身上都穿着薄薄一层袄,不仅他们,身边的宫女内侍为了做事方便,也总是穿得轻便。   于是总得做些什么动起来,才不至于被冷到。   看不见远方的场景,但身边几个宫女的手总是红红的。   叶卿想了想,现在的长乐宫算是在自己名下,虽然上面还有别人,但总不至于这些小事也要和她争——于是让柳姑姑给长乐宫的宫人们多加了件冬衣,若平时不见外面的人,还是好好穿着厚衣服吧,总归要比冻出毛病要好。   反正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总被说做不了老板成不了资本家,说到底为什么要成为这两类人呢?   自认为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可终归是有同理心的——既然权力能让她做出什么事,那就至少在自己能管到的范围之内做好。   交代完了这一切,叶卿才坐上轿撵,缓缓前行去向贵妃的宫殿。   也可能是这位贵妃真的没脾气,又或许是后宫散漫了许多,叶卿居然是难得去得准时的人——虽然后面才知道,贵妃体谅众人要过来,于是时间规定倒也没有这么严格。   但总之见到她的时候,贵妃也没有意外,只是端上了热茶,说她一路过来辛苦了,赶紧去去寒吧。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过多的炫目色彩,而是更加沉稳内敛的风格——据说一个人真实性格,大多都会体现在屋内的装扮上。   这里的造型大多古朴厚重,不设珍玩,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殿内温暖如春,逐渐驱散了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和叶卿一起早早地到了这里的人,还有前几日走得风风火火的淑妃。   只不过现在对方正打着哈欠,一只手支着脸,俨然一幅没有睡够的摸样,叶卿相信,若这是对方的宫中,恐怕早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睁开耷拉着的半只眼,看见叶卿也不站起来行礼,只招招手,说你来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坐是不可能随便坐的,叶卿倒也没真的那么放松,随着宫人指引坐到了淑妃对面。   “真是抱歉,你我后宫姐妹,本来早就应该见上一面……”   贵妃让宫人把糕点端过来,也不知是谁传开的,说她酷爱糕点——但其实大多时候她吃不下饭,只能靠这些度日,但不知怎么的,传开了之后在别人眼中就是喜欢这些。   她们的声音不大,也有原因是为了不吵到旁边昏昏欲睡的淑妃,但总之是说了些场面话。   贵妃说小女顽劣,叶卿说三公主直爽。   贵妃道歉,叶卿说没事。   ……   总之推拉了几遍之后,客套话轮番过场,二人倒也能聊上几句,淑妃在旁边半睁着眼睛出生,时不时插上一句嘴,但说着说着,不远处就发出了“咚”地一声。   与此同时,玉良妃走了进来,发现殿内一片寂静,贵妃与宸妃二人正盯着另一边看,见她进来了,又齐刷刷的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   但正好摔这一下,让淑妃清醒了许多,揉着头的过程中,其余人倒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再怎么随和,该有的过场总是要做的,众人向贵妃行礼之后,就听见上面缓缓传来一句平身赐座,这不是流程的结束,而是某种开始。   “年岁将至,宫中也该热闹起来了,今年的年宴,不仅陛下格外重视,也是宸妃来到宫中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于是要过得比往年更加隆重一些,但说来说去,不过与往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想来大家都期待的不是这个。   说到这里,贵妃娘娘却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人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在四妃之下不远。   “宋婕妤,本宫记得,去年的正岁,是你家中出了些事情,所以没有见到家人是吗?”   那人本低着头,听见这话的时候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对着贵妃点了点头,却又不知为何,撇了叶卿一眼。   殿内暖香依旧,叶卿却懊恼自己差点忘了这件事,她在这个世界还被安排了家人——无亲无故,无缘无由的一家人。   她没有注意到宋婕妤撇来的一眼,但后来知道了为何对方会看自己。   说是嫔妃能在正岁之后见到家人,可每年都能见上一面的,就只有妃位以上的位置,其余都要等上几年,可能才有一次机会。   前几年德妃去世,宋婕妤又是陪在陛下身边的老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对方会更进一步,没想到半路却杀出来一个叶卿。   可偏偏正巧的是,去年本来宋婕妤与家人相见,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导致错过了。   贵妃拿了自己的通行令牌,让宋婕妤让家人可以见上一面,也同时是在安抚对方,让她不要多生事端。   心细如发,莫不过如是。   ————————!!————————   来晚了……今天事情有点多不好意思……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一章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岁宴终   正岁的晚宴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又是一群熟悉的面孔凑到一起,然后大家说说场面话,最后该看节目的看节目,该喝酒吃茶的喝酒吃茶。   这次来的人很多,其中也包括了温则——他和皇子公主们坐在了一起,还是那样俊秀翩翩的摸样,总是拉着身边的人说话,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太子来的晚了些——不知道有什么原因,但总归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苛责他,帝王也没有,只让他入座,随后就开始了岁宴。   帝王先是说了些场面话,随后将手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身为这个国家权力中心的人,他深知酒是什么样的东西,无外乎麻醉人的精神,最后影响判断。   所以他不常饮酒,平日里面最多就是茶水,到是被叶卿带着会喝点小甜水,但很显然,现代人和古代人对糖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   于是他偶尔也会担心,这样吃甜食,只怕早吃出一口坏牙。   话题回到岁宴上,今日很显然和往常略微不同,气氛灼热地难以想象,入耳所闻,到处都是人的絮语,还有欢笑声吵闹声。   所以今日是个例外,据说北境又传来捷报,所以即使帝王平日甚少饮酒,今日也是一杯连着一杯。   越是在这种时候,叶卿就越是觉得自己像其中的局外人,她并非厌恶这样的热闹,相反十分喜欢,吵吵闹闹地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只意识到自己还身在何方的时候,便逐渐从这种欢喜中抽离出来,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还是坐在帝王的身侧,与贵妃一同落座在帝王的一左一右,这里位置高,几乎可以看见全场。   叶卿想要是戴了眼睛就好,能看见更多的东西。   气氛炒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注意着台上的帝王——这毕竟是帝王家宴,那么作为其中最大的家长,总得也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幅体恤慈爱的摸样。   怎么表现出来呢?   大家会想一下现代过年的时候,家里的亲戚会说些什么。   帝王说的就是古代版,先肯定了太子过去一年的功绩,却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多提,说了很多东西之后,又单独将二皇子点了出来,对他说你大哥哥替为父分忧的时候也是你这样大的年龄。   不如年后便上任,来朝堂上历练一番。   叶卿从恍然中回神,就刚好听见了这一段话,悄悄撇过去,近一些的贵妃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但也就是短短一瞬,露水从花瓣上滑落,就再也不见踪影了。   帝王想要做什么?叶卿不知道,但她想,今日对方所说的话语,必定不是什么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历练一番吗?   她看不见得。   只可惜台下的兄弟二人,太子看着弟弟微笑,眼中满是欣慰,那芝兰玉树的人穿着一身淡茧黄长袍,他的眉眼和帝王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却温柔地不可方物。   二皇子也显得格外雀跃,连忙跪下对帝王道谢,说自己会好好给父皇,还有大哥哥分忧,若是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兄弟情深,如长风苍狗。   再远一些的人叶卿有些看不清,但推杯换盏之间,应该大多数都是在笑着的,或许在这其中唯一能察觉到某种微妙异样的人。   就只有她——或许还有不远处的贵妃。、   但很快,这点小插曲被抛之脑后。   酒过三巡,也不知是谁提起了太子的婚事,贵妃说朝中大臣也有不少适婚的女子,但主要还得看太子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   叶卿用手支着脸,想说这种戏码真是古今通用,无论是谁都会被催婚,哪怕你是当朝太子。   二十出头的人在现代也就大学毕业左右,哪有这么快考虑人生大事的时候。   帝王听了贵妃的话,到表现出了一幅慈父模样,让太子站出来说可有喜欢的女子,若是合适的话,今日当可赐婚。   太子闻言竟不小心打翻了酒杯,又是惹得身边弟弟妹妹一阵笑,说他平日里面总是端着,现在只听了这样一句话就如此惊慌,是否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说出来也无妨,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堂溪延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轻叹一声,说弟弟妹妹不要再说了,自己没想过这些事,如今只想为父皇分忧,以朝堂为重。   三公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大哥哥看上去可不是没有人选的样子,莫不喜欢的不是谁家闺阁?而是谁家的夫人吧?   她这话一说出口,原本只是调笑,温则那边却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等她望过去就只见对方捂着嘴,冲她摆摆手,声音嘶哑,说喝酒喝的有些急了。   唉?   温则前段时间整日买醉的事情窜到了三公主的脑海,又联系到她刚刚说的这番话,于是大脑瞬间开窍,一瞬间仿佛领悟到了什么。   在回头,却看见大哥哥站了起来,面对着父皇行礼,说自己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也没有所谓的人选,父皇不要听三妹妹胡说八道。   他的眼垂着,余光却撇到了某个方向,轻飘飘的又安静无声,仿佛一只蝴蝶振翅飞去,却怕惊扰了花朵。   如梦中梦,如明月雪。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一幅什么模样,是否还是往常的那副皮囊,可即使如此,他和不远处的帝王相比,也往往在权力的对比下自惭形秽。   可即使如此,在某个瞬间,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脑海中的确瞬间出现了某个影子,很短暂,短暂到他根本没敢深思那人是谁。   只如同初见那般,他低着头垂着眼,去看那一方裙角。   他有些太如临大敌,反到显得有些奇怪,但如同前面所说的那样,酒精总能麻痹某些东西,于是他这点反应倒也没人注意,帝王笑笑便让他坐下,于是太子如释重负,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明月高悬,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只有一眼,却也仿佛玷污了对方一般。   有更多的想法只会毁掉对方,毁掉自己,毁掉这一切。   这场宴会也终于吵吵闹闹地结束了,岁宴过后大家各回各宫中,帝王在长乐宫修缮好之后,便也把那里当成了半个家,每日下完朝之后不是让叶卿去西暖阁,就是自动刷新在长乐宫。   但今日却有所不同,帝王让叶卿早早回去休息,第二天去见家人,随后便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帝王显然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一只手始终抓着不放,语气也是更加温柔。   他愿她岁岁年年万喜万般皆宜,这红尘百样好,你年纪小,可不能学着那些修道行佛之人,戒贪嗔痴,远福禄寿。   得陪在朕的身边,想要的一切,天子总会带到她手里的。   他只希望对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月无穷,两心同。   “你喝醉了,”叶卿只是笑着说,随后便看着帝王远远离去,她也回了长乐宫。   此事十分平常,宫人们很快便打听到了缘由——这是帝王历年来都会做的事,岁宴当晚会去先皇后的宫殿,在那待上一整夜,以寄托无限哀思。   叶卿看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她会生气又或者难过,但其实她没想这么多。   不管对方这样的深情是真实还是虚假的,至少对方能够表现出来,纵使是假的又如何——他装了这么多年,只要能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也好,至少对方是个念旧的人,这样的人重感情,也往往会被很多事牵着……   叶卿屏退了众人之后,昏昏沉沉的却在想,帝王,堂溪瑾真的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吗?只除了权力之外,只除了她的事情外,他看上去并未对其他东西有什么执念,包括太子也算不上特别亲近——至少在西暖阁的时候,她见过一些臣子往来,却从未见过太子出现在那。   这就有些矛盾了,她缓缓睁开眼,心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没有了什么睡意于是只能坐起来,黑发垂在肩头,从上面缓缓滑落。   ——她的头发长了些,在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   夜晚过得很快,她枯坐了半夜,终于等到有那一丝丝困意,便赶紧抓住,随即躺下睡着了。   而宫内外有些人却是彻夜难眠,正岁的第一天,宫外嫔妃的家人早早驱了马车等在朱雀门外,宫内的嫔妃们也早早起来,又或是一夜未眠。   叶家来的人是李絮与叶凝,女眷入宫是件大事,叶家早早请了宫中出来的嬷嬷紧急培训礼仪,家里几个大人又轮番对叶凝说,让她少说多看,也别那样跳脱,当心惊扰了贵人。   叶凝到是虚心接受,但也有不服的地方——别人说她就算了,你叶俞也没比我大上多少,怎么又开始教训我来了?   絮娘在临走前,又转过身向叶怀良看了看,见叶怀良对她点点头,于是这才上了马车。   夫妻二人这是在确认什么。   太子门生一事,有人想要推卸责任,也有人想要通过叶家这边的门路,去攀上宸妃的高枝,于是早早地便来通风报信,说这是谁谁谁留下的大坑,你们可得当心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可这还没有上任,便已然多出了是非,于是夫妻二人商定之后,觉得无论会发生什么,总归先和宫中的叶宸妃通口气。   叶怀良想了很多,究竟是要秉公执法,还是要随波逐流——可这一切,真的是他能够决定的吗?   但总之李絮与叶凝已然上马车,等着天宫门开的那一刻,去见见那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怀梦草   叶凝有想过,那未曾谋面的“姐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身边有说好话的,说她艳冠群芳,美地不可方物,不然也不会被陛下一眼看中,然后带回宫中。   说这话的人本意是想恭维,但话语却过于轻佻,带了些朦朦胧胧的艳丽色彩,连带着那位被冠之宸妃称号的女性,也逐渐有些看不清了。   父母兄长强调了无数遍——那是姐姐。   从未见过面的姐姐,在无数传说里面出现的姐姐。   也是改变了他们一家人命运的姐姐。   究竟会是什么摸样呢?   外面风吹得雪又开始乱舞了,洛城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大学下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早上起的早了些,她捂着嘴打哈欠,有些昏昏欲睡,这些时日被人催促着学礼仪学规矩,父母虽然心疼,但入宫的名单上既然有她的名字,那也不好撤下。   叶凝到是没什么,一路和家人从云州到了这里,怎么又说这样生分的话——况且她也想去看看,人们都说入宫是泼天的富贵,里面的宫殿美地和仙境一般,她还没见过呢,总得去看看。   马车走了很久很久,她和母亲也晃了很久。   李絮还在闭目养神,叶凝不想去打扰,于是躲在窗子的旁边,悄悄掀开一点,刚准备看向外面,马车却停住了,入宫的令牌早已准备好,穿着黑甲的守军点点头,对着后面让人放行。   看上去好凶啊……   这样想着,她却对上了某只眼睛——看清楚那人是谁的时候,叶凝有些愣住。   这不是那天打雪仗的时候,被她砸中的那个小哥吗?   对方现在也穿着一身黑甲,手着长剑,跟在另一个将军的身后,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只微微转头,往这边看了看。   “凝儿,你在看什么?”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凝下意识将帘子放下,摇了摇头,然后说外面好多穿着黑甲的人。   叶凝看见母亲向她伸手,便知道对方以为自己被吓到了,于是顺势靠了过去,趴在母亲的怀中。   但其实她没有被吓到,她只是有点惊讶,那个被自己砸中的人,也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   这洛城真小。   而站在原地穿着黑甲的青年,在察觉到那一丝目光之后   “我儿别怕,我们只是去见见你姐姐。”   说这话的人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作为母亲,总归不能在孩子的面前乱了阵脚。   宫中和她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安静而又空洞,入眼望过去,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宫墙,穿着同样衣服的宫人匆匆走过,像是光落在地上的影子,浅淡而又迅速地消失。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马车才终于停下,外面有宫人说了几句话,随后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车沿上的木头,轻声道,夫人还有二小姐,长乐宫到了。   好快,叶凝这样想,全然没觉得自己上一秒还觉得在车上坐太久。   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人,就像是年幼的时候妄想见到话本子上的神仙,而对方的住所,真如仙境一般尽善尽美,只少了些袅袅的雾气,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人间而非天宫。   殿内十分暖和,一走进来就有宫人对着她们行礼,庙会上的仕女糖人都各有各样,但她们的动作声音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夫人,二小姐。”   “外面天寒,娘娘早让我们备好了热茶与热帕子,奴婢给你们更衣。”   说完,宫人们走上前,给二人身上的披风取下,又是擦手又是为她们拂去发间雪花,动作轻地像猫。   殿内装潢华贵,叶凝半躲在母亲的身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入目锦绣成堆,正是应接不暇的时候,她眼中突然撞入了一个人的身影。   ——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山为黛,水挼蓝,翠相搀。   只看见对方的时候,就恍然陷落清霜月影般的迷境,看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那些传说根本无法还原对方的一丝一角,带着人为的某种揣测,终不得见桃花源的真面目。   叶凝几乎有些看呆了。   直到母亲扯了扯她的衣角,然后又用力扯了扯,这才让她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的片刻,才反应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从未做过母女姐妹的人,如今却要在众人面前扮演慈母孝女的戏码——多多少少有些为难人了。   却只听不远处如神仙一般的人先开口,话语中带着些微妙的笑意,说二妹妹还是喜欢看着我发呆,如今也没变。   于是气氛将将缓和,宸妃身边的宫女噗嗤一声笑了,挥挥手站出来,将成群的宫人们都赶出去,说这么多人在这也没用,都自己去干自己的活吧。   叶卿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赞许,屏退了旁人之后,便招手让那二人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   或许真是天注定的前世家人,叶卿与这母女二人的长相竟然有些相似,只眉眼间,但也仅仅如此,说明不了别的什么。   名义上的母亲嘴里还在寒暄着,可说出的话大多是些恭敬大于亲密的东西,听上去不像是母女,反倒是上司与下属。   小的那个到是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只坐在一边当吉祥物,端上了糕点就吃,但双眼落在她的身上,到是一眨也不眨。   “你总这样看我?是在看什么呢?”   孩子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糕点却差点要了她半条性命,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响起,直到灌了两大口茶水才咽下去。   她说姐姐好看,要是能一直看就好了。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更何况夸你的人是个看上去孩子气又有话直说的人。   叶卿笑了笑,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多出来这么一个妹妹,也是不错的事情。   一边有心亲近,一边又捧着,场面很难冷却下来,恍若最开始气氛的凝滞不存在一般,絮娘又带来了些小物件,无外乎是些帕子发带,但看样式,应该都是自己亲手做的。   这些自然没有宫中的东西好,但也足够好看,叶卿拿在手里的时候,却平白无故的想起了现代的时候——早年间家里也算得上富有,但老人家总是节俭惯了,小孩子难免有些费衣服。   母亲手工不好,但外婆就不一样了,怕被骂就在回家之前先跑到外婆那边一趟,像是魔法一样,脏兮兮破掉的衣服,总是能被洗干净补漂亮。   针脚厚实,就像手中这方帕子一般。   “这帕子……是怎么了嘛?”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叶卿却摇摇头,说自己很喜欢,现在身边什么都不缺,倒也劳烦你做这些了。   总归来一趟宫中,是得聊点正事的,午食过后叶凝打了个哈欠,还想着这里不是家中,得撑着不能失礼,可还是被叶卿看出来,让柳姑姑带到后面去小睡片刻。   问李絮是否也要休息的时候,对方却笑着说刚好趁小孩不在,也可与娘娘聊些己体话——一般这样说的,最后都不是什么小事。   叶卿点点头,便让身边的小云带着剩下的几个宫女站的远些,只留下她和李絮二人。   李絮说这些事本不该来劳烦娘娘,但左思右想之后,又觉得牵扯众多,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过来。   像尊白玉一般的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太子门下纵马伤人一事,便来到了叶卿的耳朵里面,再联系到岁宴上帝王所说的那些——某种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了。   看上去父慈子孝,实则天家之间,还是各怀鬼胎,以权势为重。   叶卿想或许不久之后,朝堂上定然会掀起一阵波澜,而这波澜的中心——就是太子。   可帝王是想换掉他吗?她看不尽然。   再联系到听风所说的那句预言,她在其中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一场大戏即将开启,她这个身处于其中的人虽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恍然。   身边的人惴惴不安,叶卿想明白之后,便对她说不用担心,父亲在云州的时候便早早有名,朝堂上都说他是难得的直臣,陛下圣明,既然让父亲坐在这样的位置上,那必然自有他的考量。   没有任何一个当权者能拒绝一名纯臣直臣,就是那种喊着公平正义,一切为了天下一切为了百姓的人。   这种人是一把好剑,在诡谲的朝堂上,剑身如镜,可以照出人心,剑刃锋利,可以斩断世家大族的结党营私。   他在云州当县令的时候,就能为了百姓忤逆上司,甚至差点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帝王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缘由,帝王一举两得,若是没有她,之后也大可找点别的理由把人捞上来,谁会放过一把摆在自己面前,好用而又好看的剑呢?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叶家这条路注定不好走,但若是能够经得住帝王的考验——那无论之后朝堂上如何有人攻讦,帝王总是会保住这样一个纯臣的。   于是她对李絮说,只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其余的,倒也别想太多。   一把剑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   [竖耳兔头][竖耳兔头]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旋复花   外面的人说朝堂政务,里面的人倒睡得昏天黑地。   也没有这么夸张,叶凝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周身始终暖呼呼的,鼻子尖总能闻见点清香,日光透过纱幔格外稀疏,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母亲就在不远处,像是神仙一样的姐姐也在那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叶凝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具体在说什么,但只要能隐隐约约听见这样的声响,就足以让人感觉十分安心。   睁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身上盖着十分厚实的寝被,困意丛生,于是她倒也这样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直到陷入一片黑甜之前,她依旧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所见所闻,都轻飘飘地。   而梦里梦外,一切都虚幻未知。   “小女在家散漫惯了,学规矩也不上心,还请娘娘见谅。”   见自家孩子被带到后面,一会便没了声响,李絮这才转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   “无妨,阿凝天真烂漫,她如今也是我的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是包容她。”   说完了正事,二人又开始逐渐拉家常,或许是确定了双方都身处在同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话语间也逐渐带着几分真情实感,这副模样若是让不知道实情的人看了,只以为真真是一对母女。   叶宸妃就坐在跟前,里面是繁复的晴蓝色宫装,外面却只虚虚搭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李絮看出来那是男人才会用的款式,又是在宫中,披风是谁的早已不言而喻。   但她却觉得这层深色却十分巧妙,不仅压住了对方身上那股虚无缥缈的气质,又像是将画卷裱褙了一般。   将那虚虚实实的事物,终于落在人们的眼前。   李絮听对方问了很多,在洛城可还住的习惯吗?生活上是否有些难处?若是有的话,可以直接对她说。   她一一回答了,说起闲话家常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嘴,可抬眼看对方,却并没有半分不耐,像是她本身就爱听这些似的。   叶俞前几年出门念书,一年也难得回一两次,可回来的时候也总爱待在她身边,安静地听她絮叨。   不知为何,记忆中的叶俞和此时眼前的叶宸妃逐渐重合。   李絮原本感觉身处云端的人,此刻也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只二人在外面说话的时候,里面却有了些许动静。   从早上的时候,叶卿就找不到叶小胖在哪,问了玉颜,玉颜说门窗都关好了,应该现在还在屋子里面。   估计又是在哪个地方窝着,叶卿这样想,倒也没有多在意。   此猫被叶卿带出去过一两次之后,就认识到了外面世界究竟有多冷,之前可能还打着心思出去探探险,如今倒也彻底消停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此刻睡在内里的人,不仅仅只有叶凝一个,还有一只从床底爬出来的叶小胖。   叶凝醒过来的时候,她半眯着眼,大梦方醒谁先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东西往自己怀里拱,迷迷糊糊撑起身体爬起来,却和另外一双眼睛对上。   “唉?”   “咪?”   叶凝呆住了,叶小胖也呆住了。   整个屋子都是叶卿身上的味道,连带着软榻上也是,它在角落里面爬行了半天,发现有人躺在上面,只以为是女主人午睡,于是自己也爬上来,准备贴贴蹭蹭。   结果今日的女主人有些不同,在它跳上来的时候都没有下意识抱住它,于是只能自力更生,想要从锦被的一角拱进去。   拱到一半有人悠悠转醒,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上了。   门内发出了叶凝的声音,还有一声细小的猫叫。   叶卿下意识转头望过去,就看见一块白色的毛抹布从里面窜了出来,然后左看右看,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就一个激灵钻到了她的披风下面。   然后衣衫有些散乱的小姑娘从里面也钻出来,脸上还有酣睡的两块坨红,看见李絮和叶卿之后,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家,于是半个身子躲在碧纱橱之后捂着脸,试探着向这边看来。   “我……我没想吓它的。”   叶凝这样解释,却见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冲着她招手,于是捏着裙角缓缓走过去,生怕自己挨骂。   “它胆子小,遇见生人总是一惊一乍的,到是你,没有被吓到吧。”   待人在自己身边坐定之后,叶卿便伸出手理了理她脸颊边的发丝,问她睡得怎么样,还舒服吗?   不算清醒的人此时更加晕乎了,只能胡乱的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在对方的手收回去之前,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扰到对方。   几个宫人也看见叶凝清醒了,于是带着她又是整理衣服,又是用热帕子敷脸,叶凝虽是官家小姐,但也没有这样被人捧着伺候过,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   此时已然到达午后,再稍稍过一会,便到了二人要出宫的时候。   叶卿到有些舍不得,宫中的人这段时间都见过了,能说上话的都是固定那几个人,和游戏里面刷新出来的npc一样,如今有人能和她聊聊外面的世界——有些难得新奇。   她对这个世界依旧算不上了解,却也并不如最开始那样陌生,可自己眼中的所见,毕竟还是少的。   于是叶卿在长乐宫门口,远远送着叶家母女二人离去,那个叫做叶凝的小姑娘到是胆子比较大,还掀开了帘子向她招手。   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叶卿这样想,便回到了宫中。   过几日,再过几日,便一定会多出事端。   飞雪簌簌,风声绵绵,叶卿坐在长乐宫中,只感觉万籁俱静——这种宁静背后的盯着的一双双眼睛,正从外看过来。   原本她不觉得这长乐宫寂静清冷,却在客人离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丝丝冷清。   她的情绪并没有遮掩,所以很容易被察觉到。   夜幕将至之时,帝王将她揽在自己的膝头,白玉似的人翻着书页,像是在认真看书,可过了半晌,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帝王放任自己看着对方,且只看着对方,目光不带着任何沉重的意味,弱水不可胜芥,只能自溺。   “你似乎格外喜爱叶家人?”他这样问,话语中的情绪有些模糊不清。   前踪杳杳之人,也会向往亲友温情吗?   叶卿听见了这句话,于是将书放下来,反正看不进去,便不拿着装样子了。   她坐直起来,可身形削瘦,大半都淹没在帝王的阴影之中,垂在肩上的短发也日渐长了些,看上去乖的不成样子。   她理所当然,说自己确实喜欢,像是前世注定的一家人那样,只感觉十分亲近。   帝王又看了她半天,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说你喜欢就好,我有政务繁忙,不能每天陪你,你若是觉得冷清,可随时让家人来陪。   叶卿想倒也没到这种程度,此人前段时间还想着把她天天绑到西暖阁去打工,现在怎么又转了性子?   但她说没关系,无聊我可以去找三公主或者秦贤妃,大家一起说说话也好,再不济还有叶小胖呢。   ……   帝王还是没说话,只拉着她的手,说夜深了,快些睡吧,然后将人团吧团吧塞自己怀里,连哄带骗拉到了纱幔内里。   直到半夜的时候,叶卿才缓缓睁开眼,琢磨出一点滋味来,轻笑两声。   而另一边,得到了叶卿这番话的李絮,自然也将话语带到了叶怀良的耳中。   文官听后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叶宸妃是个讲理的好人,他为官数载,干不出来那等徇私枉法之事,若是圆滑之辈,又怎么可能在县令的位置上摸爬滚打多年。   但如今身在官场,就必然要考虑妻子儿女一家人的安全。   总不能真让家人陪他一起去闯那地狱门吧。   只一句“按照规矩办事”便可免去很多的麻烦,总归是把剑,刺伤谁也无妨,若是不能为当权者所用,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叶怀良知道该怎么做了,于是在正岁后上任的第一天,便在众人的眼中,将此事迅速盖棺定论,以雷霆手段威慑左右。   那被关到正岁结束的狂徒,本以为自己会被释放回家,结果却被拎到了刑场上,好好受了那五十鞭刑——那行刑之人竟没有半点手软,打得他皮开肉绽,连连求饶。   大家本以为这新上任的大理寺正也会左右为难,又或者上门找太子商议此事,但谁也没想到他能有此等魄力——说秉公执法,便一做到底。   也有人暗暗心惊,难道这叶家,还有那上面的叶宸妃,竟如今不将太子放在眼中?   而作为漩涡中另一个重量级选手,太子又做了什么呢?   正岁后,太子听闻此事,命人给国子祭酒的一家人赔礼道歉去了,说自己御下不严,冲撞了夫人孩子,还请见谅。   割席分坐,竟也是赞同大理寺正的处置方式。   此事高高拿起,却被轻轻放下,本以为就此相安无事,不过又是朝堂上的一出戏罢了,但随着正岁的结束,帝王又下达了另一道政令,这件事才真正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这道政令,与听风的预言有关。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今日雪   大宣万国来朝,自圣祖皇帝开始,就不断有外邦官员在朝中为官,职责不一,其中大部分人也并未坐到核心的位置。   朝中对外官的评价不一,也有人在此事上打过念头,但此事已流传悠久,并非一朝一夕可动弹。   但——若下令的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呢?   岁后大朝,太极殿内。   外面的雪落得越发大了些,天空晴昏未明,文武百官却早早来到了太极殿外,左右分为两列,皆着朝服冠帽。   这是年岁过后的第一次上朝,有相熟的官员们互相打着招呼,为对方贺岁。   瑞雪兆丰年,再加上今年雪灾并不如往年般严重,治下百姓能够年岁有余,朝廷也不用多花预算去赈灾救灾,但无论怎么样,这都算得上一件幸事。   待到时间了,百官缓缓走进太极殿,却见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面色沉静,并无往日的轻松随意。   几位灵敏的官员见到这种场景,心下一凛,便也都噤了声不再说话,生怕一场火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们这位陛下文修武治样样都好,英明神武,德行超群,为四海万民所敬仰;然人无完人,他们这群做臣子的难以揣测圣意,做事杀伐果断,做好的决定也再难有更改之意。   身为人臣,真真不知如何劝诫。   于是只求自保,希望惹怒天颜一事不管己身。   右相高玉成垂着眼,想来也是时候了,他在西暖阁所听见的那个预言——他向来不喜那些外邦人,只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在本朝做官,又岂会真心效忠大宣。   如不就此清算,愿意留在大宣的人就当个富贵闲人,其余不愿意的……那就送回本国吧。   ——只不能再出一次北境之乱。   他没注意的是,不远处的左相往这边看了一眼,便缓缓转过去,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二皇子第一回上朝,便撞见了帝王这幅摸样,有些惴惴不安,却看见同样穿着朝服的大哥哥也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向他那边挪了一步。   太子似有所感,转身却对上了弟弟的眼睛,他浅浅一笑,宽大袖袍下的手趁别人没有注意,也拍了拍对方。   在商议几项常规事物之后,若是放在平常往日,早已到了下朝的时间,可今日明显还未进入正题。   帝王对着身边的内侍总管宁福微微点头,对方便心领神会,缓缓走上前,展开了一卷深色文书。   “陛下有旨——”   闻言,文武百官齐齐行礼,双手着笏,低着头等待宁福将圣旨内的所有的东西念完。   “近查,有居心叵测之客卿,身受大宣国恩,本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暗中勾结敌国,传递机密,意图动摇国本,其行可诛!”   “北境一事历历在目,为肃清朝纲,以绝后患,着令在宣朝为官的非大宣国籍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功绩大小,即日起一律罢免官职——”   台下有人闻言惶惶抬头,而满朝文武瞬间哗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同样的震惊。   客卿制度由来已久,北境之事后的确清理了不少相牵连的官员,但所有人都没觉得陛下会赶尽杀绝,做到如此程度。   不过……秋后算账,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只不过朝堂上众人虽然惊愕,但却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位列朝班中的几人——他们都是外来官员,听见此事之后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摇晃,而这些人能够爬上这样的位置,无外乎都已为大宣效力了十余年甚至于数十年。   此地早已为家乡,却一夕政变,前程尽毁。   短暂的混乱过后,太子少傅——也就是温太傅站了出来,他眉头紧锁,面容带着十成十的不解。   “此事万万不可——”   “陛下,北境之乱,其中牵涉的罪人早已伏法,当初查明严惩,就是为了以儆效尤,更是为了不让旁人受到牵连!”   “诚然乱臣贼子可恶,但又何必累及所有外官?”   紧接其后,也有不少文官站出来,着力劝说帝王回心转意,将此令收回。   大学士梁怀恩也同样执笏出列,道此举乃是自毁长城,太祖皇帝设外官,复客卿一制,就是为了让我大宣唯才是举,而祖训犹在耳畔,却在今日改之,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然而反对的人虽然很多,为那些外官说话的人也不少,但同样支持帝王的人也不少——在见到左右二相都未对此发表言论之后,另一派也同样站了出来。   有人道温太傅此言差矣,人心隔肚皮,又怎么知道这群非我族类着究竟如何着想,外官终究是外邦人,又怎会真心效忠我大宣?不如就此快刀斩乱麻,以免再再养出一次北境祸端。   众人吵吵闹闹,却默契地不让那些站在朝堂上的外官出来说话,一方面是怕他们万一再惹怒陛下的话,此事就再无回转的余地,不如先暂时撑着朝堂争端搁置此事,再徐徐图之。   另一方人就想的简单多,他们不想这群人出来卖惨——毕竟现在没说话的人也多,万一卖惨把这群人拉过去了就不好了。   二皇子听闻此事,下意识也想站出来求父皇收回成名——教他读书绘画的老师中,也有外官,对方的长相和他不尽相同,却有一口流利的大宣官话,几年授课下来,对方和他关系很不错,若是一并被罢免,那对方又该如何?   回国吗?   可老师说过,他故乡苦寒,常年又处于战争饥荒之中,若是回去了,恐怕也会变成一捧黄土。   但他的动作被太子发现,趁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这边的时候,太子一把抓住弟弟,又小幅度地对他摇摇头,让对方站在自己的身边,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垂着眼,一只手抓着弟弟,另一只手躲在袖中,却死死攥起来——他能感受到那些外官投来的目光,带着哀求与期盼,期盼这位大宣未来的皇帝能说些什么。   但不可以。   至少是现在这个时候,此时的朝堂上已然如热火烹油,他再多说一个字,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激化矛盾。   再抬头,却看见帝王高坐在其上,太子看着父亲的模样,不知为何只觉得十分陌生,像是他孩童时期第一次去先祖皇陵里,迎面所见的冰冷雕像。   此事暂且不会盖棺定论,朝堂上反对风声很大,父皇虽高坐钓鱼台,但这道圣旨还没有下到户部,那就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果然,帝王安静地看着下面的争端,眸子漆黑,如一场将至的风暴,他点起了火,让下面的官员动起来,可现在大发慈悲,说此事容后再议的人也是他。   ——但这场风波远远未曾结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冬日尚未结束,天色依旧暗得很早,下朝之后有很多人来见太子——他的舅舅杨斯年也带了一句话过来,说陛下心意已决,莫要再生事端。   可此时他又如何能不管。   面前的老人头发花白,官话流利,他是国子监博士阿史那思,主修律学,他当初也听过对方的授课,感想良多,对方虽为外官,却来大宣数载,已视大宣为父母之邦。   而此时,阿史那思却老泪纵横,只道自己臣子之心日月可鉴,待到百年之后,还望太子殿下能允许他葬入大宣领地。   此情悲痛,让人难免为之动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第一次来到西暖阁。   叶卿当然知道今日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卷深色的文书,还是由帝王所述,她所来写的。   只不过在写的时候,她也暗自庆幸,这把火没有烧到自己的身上,帝王对臣子如此,对她又会如何呢?   “大宣亡于客卿”这一句话,究竟指的是朝堂上的那些官员?还是她?   听风来见她,究竟是提醒,还是单纯的利用?   想不明白,但至少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时间还早,烛火却早已点燃了起来,光影明灭,帝王坐在不远处批阅奏折,周身还带着某种锋利而又冷冽气场。   帝王从下朝之后,便将她从长乐宫喊到了这里,来了之后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安静地让她自己待在一旁,写东西也好,看书也好,但总归也没有搭理她。   叶卿就假装自己是个空气,大多数时间都只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接过帝王身边宫人倒茶的工作。   就在这时,西暖阁的门被缓缓推开,宁福从外走进来,躬身向帝王叶卿二人一一行礼,然后说太子在外面,求见陛下。   帝王执笔的动作一停,叶卿翻书的动作也凝滞,她缓缓转过去,却看见帝王只抬头向外面望了一眼,随后那只手又在写着点什么。   叶卿缓缓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悄声来到帝王的身边,为他换上一壶新沏的茶水。   发间玉石相撞,在寂静的西暖阁中声音有些明显,只她缓缓来到帝王身边的时候,对方就有意收敛自己周身那股凌冽的气势。   帝王向她伸出一只手,叶卿覆了上去。   他说吓到你了吗?她却只摇摇头,问太子殿下来此,必然是要商议政事,需要我回避一二吗?   帝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没被吓到就好,你再陪陪我吧。   这是不让她离开的意思了,于是叶卿也只能装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知道外面有人等着之后,便多多少少有些在意,将书翻了几页之后,便忍不住看向门口的位置。   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到外面的东西。   外面风声依旧,内里寂静无声,仿佛再怎么样的大风大浪,都吹不到这里来。   只今日之雪,似某人愁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少年气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西暖阁内有人缓缓开口。   帝王问:“太子还在外面?”   宁福走上前来,“回陛下,太子已然在外面摸约候了一个时辰。”   帝王终于停笔,而叶卿也能把手中的书放在桌子上,不用假模假样地做出一副看书的样子。   他沉思片刻,让宁福喊太子进来。   叶卿却待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的样子落在帝王的眼中,对方却说你就在这,哪也不去。   好好好,看来今日是必然要看一出父子大戏,只她是真不想待在这,也不想听别人吵架。   但这对方这句话一出来,便截断了她偷溜的想法。   这场父子大戏中,也不知她在其中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只希望那位太子是个明事理的,别把她认成什么祸国妖姬就好。   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子缓步走入,带来了些许冷意,他的肩头还落着些许的雪花,在外面等了许久的人,却依旧规矩守礼,动作一丝不苟,对着台上的帝王,还有叶卿行礼。   不过他很显然没有想到叶卿也会在这里,目光看过来的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愣怔。   但很快,那双眼睛垂了下去,只兀自望向地面,保持着某种恭敬的姿态。   叶宸妃怎会在这?   太子心中暗暗惊叹,竟不敢再次抬头,可某种念头却逐渐涌上心头,不敢看却知人就在那,如暖殿中一道突兀的冷影。   只是他全然没有意识到,帝王此行此举,全然不避讳她听闻前朝之事。   “起来吧。”   帝王坐在上方,只沉默的看着他,等了一会再开口,话语中听不出情绪,“你这个时候来见朕,是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   叶卿这样想,却见不远处的宁福从陛下手边接过了什么,不走向面前的太子,竟直直向自己这边而来。   是一封黑色密奏,上面的火漆已然被拆开,书信的边缘还有被人大力捏过的痕迹,似是观看者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便已然拥有了十足的怒火。   叶卿点点头接过,翻开却发现里面行书简单,可她看着看着,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或许帝王能够下这样的旨意,并非只是因为听风的预言。   “儿臣斗胆,是为今日朝堂上,父皇决意罢免在朝外官一事而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说话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终于抬眼,却是看向上方端坐的帝王。   “看来有不少人求到了你面前,说说吧,都有谁呢?”   帝王撇了一眼不远处的叶卿,见她正低头看着密奏中的文字,又将目光放回太子的身上,他端起茶盏,动作看上去随意,却给太子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帝王耳目遍布全国,太子心下了然,恐怕国子监博士来找他这件事,必然瞒不过父皇,与其说谎,不如坦诚相待。   “国子监博士阿史那思,年七十四,二十岁入我大宣,如今为我国效忠已然五十载有余,他勤勤恳恳,有功而无过,早已视大宣为父母之邦。”   不从大局入手,反而挑出其中典范,再晓之以情,或许也是一种迂回的好手段。   只是,帝王会吃这套吗?   叶卿将那封密奏缓缓放下,又拿过身边随手放的几本书,压在上面,她自己虽然眼睛不行,但难保太子能够看见——帝王将这封密奏给了她却没有太子,如今也全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或许也是找个理由磨炼一番对方?她不清楚,只是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殿内再正常不过的一尊摆设。   很显然不会,帝王冷笑一声,道指令中只是罢免了他们的官职,又没有驱离大宣,若是视为父母之邦,又何必贪恋权力,早早做个富贵闲人,不也是一种活法?   “北境一事,难道还不能让你看清这群外官?”   太子听翁微微一顿,竟是撩起衣摆直直跪下,但脊梁却依旧挺地笔直,他道:“父皇若是真下了这道指令,才正中乱党下怀,此行离间君臣,恐引发朝堂上更大的动荡。”   只是二人说着说着,西暖阁的氛围竟也开始逐渐凝重了起来。   她稍稍有些看走眼了,之前总以为太子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人,可没想到在朝堂一事上,竟也充满少年锐气。   他慷慨呈词,只说此事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又说此举乃故步自封,若是着点兼容并包的气量都没有,又怎么去做这天下之主。   或许也是被逼急了,二人之间竟也开始剑拔弩张了起来。   二人一站一跪,帝王如同孤峭的山峰,而太子被埋没在了此山的阴影之中,本该温暖如春的室内,开始逐渐变得冷硬。   叶卿不信没有人提醒过太子,但对方依旧来了这里,少年意气正是强不羁之时,或许此举在他眼中,不过是他人的无妄之灾。   眼看帝王眉头紧锁,双目冷冷地看向台下,或许此行此景,在对方的眼中早无关什么公义人心——他在乎的是他的太子,现如今长大了,会为了他人顶撞君父。   而君父二字,君在前,父在后。   二人显示君臣,而后才是父子。   叶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说话,将手边的书放好之后,缓缓来到帝王身边,将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再填上一壶新茶。   春风化雪,而她只将茶杯缓缓递到帝王的面前。   “陛下说了这么多,也喝口茶润润喉吧。”   说罢,只安安分分站定,一点没有说别的话的意思。   然而就是这样的动作,却微妙的缓冲了西暖阁内那凝滞的氛围,恍若一出死局的棋盘上,有人神之一笔,为双方棋子留下各方生路。   宁福看太子和帝王快要吵起来,却见此时叶宸妃出现,惊愕之时也忍不住为对方捏把汗——毕竟谁也不敢再这个时候去触怒天子。   可帝王却只看了她一眼,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对方将茶杯递给他之后便乖乖站在原地,仿佛只是过来送杯茶,面容恬静地像是一尊白玉。   玉声清越,玉色纯粹。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茶杯,杯中茶水触手生暖,帝王低头看了一会,没有喝茶,只稍稍拿了一会,便又放回了桌案上。   只是习惯性地,他握住了叶卿的一只手,将她揽在自己的身边。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他赤诚为国,勇于进言,其心可嘉。”   说话的艺术就表现在这里,帝王如今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外官一事,或许还有打压太子的意思,她身为后宫之人,既要顺着帝王的心思,又不能将这位太子得罪。   所以说话只能迂回再迂回。   跪在下面的太子也没有想到,这位叶宸妃站出来,第一句却是在为自己说话,他下意识想要抬头,却看见对方站在帝王的身边,裙角外袍被一层深色所覆盖。   “只是陛下乃天下之主,所虑之事自然更为深谋远虑,客卿一制起于春秋,关乎国本,也愿太子多多考量陛下此时的为难。”   好啦好啦,大家都别吵了,你有道理,你也有道理,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不能。   权力之争往往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叶卿看得出来,从某种程度上,帝王十分满意这位继承人,甚至在某些细节之处,看得出他很骄傲有这样一个孩子。   太子仁德,不仅学识渊博,在政务上也是一把好手,据说前几年的北境一事,帝王亲自出征,当年十多岁的太子留在洛城中把持朝政。   百姓爱戴,朝臣信服,做事沉稳有远见,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可,若你是帝王的话。   你会甘心将手中的权力分给别人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孩子?   想也知道,是不会的,若是人能做到如此豁达的话,那历史上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事端与政变。   而真正记录在历史上的那些太子们,又有多少能够善终?又有多少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呢?   少得可怜。   帝王一意孤行,只要他仍旧在这个位置上面,那他做下的决定,就没有人能够去阻止,况且朝堂上声量虽大,但更多没有表态的人是中间派。   也会有人想着,那些外官都不在了,岂不是出现了很多空位,又能够往其中安插自己的人。   “你的话,朕听见了;而叶宸妃的话,你也该多听听。”   “为君者切勿优柔寡断,为一己私情误了大局,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   太子不知为何,稍稍松了一口气,是自有考量,那就是还留有部分余地,于是他附身一拜,叩首道儿臣告退。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太子刚刚回到东宫中,以为此事还尚有回转的余地,却得到了陛下口谕——竟是叫他在东宫中闭门思过一月,期间不得外出,也不得见任何人。   而太子离去之后,整个西暖阁中只剩下帝王与叶卿。   “你不害怕了?今日到是敢说这么多?”   “你不让我走,让我待在这里,岂不是只能看着你们父子二人吵架,”叶卿松弛下来,说自己最讨厌看见这种场景,听你们吵架也怪吓人的。   帝王闻言便逐渐柔和下来,抱着她一声一声地道歉。   到最后帝王却只是说。   “多多习惯吧,以后这种场合还会很多。”   ————————!!————————   看了一眼五千收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我下周会找一天加更,在思考是一天更两章还是二合一   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罗浮梦   ——很难习惯吧。   身处在这样的世界里。   况且,堂溪瑾究竟想让她习惯什么呢?   习惯权势?习惯朝堂?又或者习惯站在这样的位置?   那不是一句宽慰,更像是某种带着柔和的劝导——你已经身在局中,与其做一个不合群的人,不若同他站在一起。   叶卿听过一句话,大约是现代人的钱在哪,就代表着爱在哪,一个人若是真的爱某人,就会将自己所重视的东西,捧到所爱的人面前。   放在古代,放在帝王的身上,这样的东西,大约就是权力。   ……   如今的形式来看,她是帝王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却也在其中,感知到了对方某种切实存在的事物——与文学小说中纯粹的情感相对,帝王的情感非常复杂。   却也与爱这种事物格外相似。   他纵容她在朝臣面前说话,让她进入西暖阁接手某些政务,而这正是部分权力的让渡的信号。   叶卿想,或许人的情感就是这样复杂,虚情假意中也能掺杂一些真情,而真情实感中,也能掺杂不少审视。   太子走后,叶卿见帝王没有发怒,便再陪了对方一会,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长乐宫。   此时已然天光尽灭,暮色苍茫,宫人们端来了晚膳,叶卿却没有什么胃口,看了几眼就让人撤了下去。   她坐在软垫上,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听风的那句预言。   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某些含义——   叶卿曾经无数次庆幸过,自己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或许世界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和平,但至少战争离她,还有她的家人朋友都十分遥远。   她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绝大部分人都能活下去的世界,即使是像她这样对未来并没有什么规划的家伙,也能在其中好好地生活。   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大学生其实很难对这个问题有什么切实的想法,叶卿也不例外。   虽然在很偶尔的时候也有想过,或循规蹈矩度过一生,也或许在大学毕业之后继续陷入迷茫之中,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穿越的一天。   如果有“回到现代”这个按钮出现在眼前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甚至都不用思考,她现在身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对于能够回到现代而言,也只不是过眼云烟。   她出生在那个世界,生长在那个世界,只有回到熟悉的时代,对她而言才算是某种解脱。   这才是她能够习惯东西。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她对于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官,就像是误入了一场梦境,或许等到梦醒了之后,她也能回到家中。   叶卿没有参与这个世界的实感,直到那个预言的出现——她一直在被命运推着走,现在却有人告诉她,你在其中或许做了什么,又或许能做什么。   那个预言所指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别人?但其背后所包含的意义,都是非同小可的。   改朝换代,虽然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伴随着浓厚的血腥味,几乎要飘到她的面前。   会有人死去,会有人流离失所,会有哀恸声传遍千里,听者却只是如山白骨。   叶卿讨厌战争,即使在现代,她完全站在一个事不关己的角度,也无法直视战争的残酷,可现在却对她说,历史上寥寥几笔便带过的事物,却要完全在眼前上演。   而她就是其中的参与者。   或许这也是一种残忍。   一种与她认知相违背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去伤害别人。   她最初依附于帝王,也只是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   她当时做出的决定,也只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   但如果……只是如果,她就是预言中的那个“客卿”,宣朝最后也会亡于她的手中,那又有如何呢?   如果一切都是她造成的,虽然与认知相违背,但用既定的事实去反推行为,那么她又会为了什么去做这件事呢?   她又有什么样的理由,去成为一个刽子手?   风影摇晃,寒灯纸上。   殿内十分安静,熏香袅袅,叶卿想到这里的时候,从角落里面拖出来一个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白,那是她穿越时候身上穿的衣物,更里面原点还有手机,虽然早已启动不了,但只要看着这些东西,还能够触碰到这些事物。   她就还能意识到,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这些东西一直被收着,叶卿并不是很经常拿出来看,像是故意遗忘一般,她在人前的时候,会努力融入这个世界,但在某个瞬间,或许是深夜,又或许是现在,却会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   回到那个问题,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去做一个坏人,一个刽子手呢?   答案只有回家,她不在乎钱财不在乎权力也不在乎所谓的爱,能够让她在乎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那就是回家。   但如果……听风所言都是假的呢?   那个孩子知道了自己的未来,也的确看见了什么,于是将她,还有帝王,甚至于自己的老师都算计在内,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最可怕的并不是成为刽子手,而是成为了刽子手之后,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样也太可怕了。   所以这对于她而言,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真的能回家,那么在这里所造成的一切,她还能骗自己说只是一场梦,她没有伤害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人。   等到真的什么都做了,却发现只是一场骗局——   “咪?”   正想着什么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膝上一重,然后有什么暖呼呼的东西从桌案下钻了进来。   叶卿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会把人全都清出去,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呆坐着,哦不对,今天还有一个叶小胖。   它看女主人也不陪自己玩,也不做事,就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一个方盒子,于是好奇心起来,慢慢从床底爬出来,又爬上桌案,半个身子也探了进去。   而就是这点动静,将叶卿的思绪打断。   “在找什么呢?这里可没有你的玩具。”   叶卿看它几乎要钻进去然后盘起来,虽然早就知道猫大多都喜欢狭窄阴暗的角落,但它现在的体格完全不能和当初捡到的时候相比。   别说钻进去了,就是现在两只脚踩进去,都显得有些拥挤。   为了防止它把东西弄坏,叶卿只能将它抱起来,然后丢到一边,又抓起一个球形的玩具丢到远方,且让它自己追着玩去。   她又看了一眼盒子里面的白裙,还有黑色屏幕的手机,最后还是缓缓关上,又放回了房间的某个角落中。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只不过是利刃高悬,正正好在她的头上。   况且——听风真的死了吗?   宫中有传言,说听风暴毙而亡,可这样的消息,从始至终都是太史局所传出来的,而太史局的太史长天正,却是听风的老师。   对方既然能够冒风险来求帝王,那么必然十分重视这个弟子——若是帮他假死出宫,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柳姑姑说过,那日中官的尸首离宫,太史长天正就在城墙上远远看着。   叶卿听见之后,对柳姑姑说此事到此为止,中官能够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就好,也算了了二人一面之缘。   但她过了即日,却又让玉笛找人打听了一番,从当日几人的话语中,才知道原来听风的尸首是太史长天正一手收敛,也是他将听风的尸首放入棺中,让几人运出宫。   而到了宫外之后,也是很快有人过来接手。   内侍中有胆子大的人说,他在太史长为中官收敛尸首的时候,倒也抬眼偷偷看过,太史长将中官从太史局中抱出来的时候,尸首是蒙着脸,一双手垂在丧服中,白的有些吓人。   玉笛如实禀报,叶卿点点头,让她不要声张此事,随后给了点辛苦费就让她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要错开柳姑姑和玉笛二人,叶卿有自己的考量。   柳姑姑是最开始帝王派到她身边的人,做事沉稳可靠,长乐宫她是管事,从某种程度上这里能够运转也全靠了她。   但一直用她去做事,难保不会让帝王察觉到什么。   小云也是一样,虽然更加亲近一些,也能聊天说话,但她和柳姑姑关系最好,二人聊天的时候万一说出去什么就不好了。   而那几个玉字开头的宫女,关系不远不近,也最适合去做一些琐碎的事情,不是说她们不会将此事说出去,而是……   如果你在一个公司里面,本来上面还有两个上司,一般领导都只会通过这两个上司给你们传达指令,但却突然有一天找你去做一些事,并且要求不告诉那两个上司。   一般人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上面的赏识,能够被领导记在眼里——替领导做事,或许那一天自己能成为了上司也说不定。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总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前朝的事情暂且烧不到她的身上,帝王若是认为那些外官才是扰乱统治的根本,那么便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就像是“亡秦者胡”四字,秦王难道没有想过自己有个儿子叫做胡亥吗?   不尽然,只是比起一个怯懦无用的孩子,摆在眼前问题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事情。   外官之于帝王,犹如胡人之于秦王。   只有他完全解决完这些事之后,才会将目光稍稍转移,挪到别的东西上面。   叶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分析了这么多,其实本质上还是那些东西,她现在身处在后宫,许多消息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就连听风真的死还是假死,现在也只是猜测,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箱子之前,也难以彻底判断里面的状况,疑点重重,许多事还未见分晓。   但或许——她得找时间去太史局一趟。   既然只有太史长天正一人为听风收敛过尸身,那么他才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流言鸟   流言如鸟,今日落在了这边枝头,明日便又落在那人的屋檐下。   太子为外官一事被帝王训斥,随后关在东宫中闭门思过,不许人前去探望,而正逢此时,二皇子却在朝堂上接触政务,接手了原本太子应该负责的内容。   本该由太子督查的漕运一事,线下变成了二皇子和户部工部一起商议。   这位二皇子在太极殿上朝之时,身着朝服的他原本应该站在太子身后一些的位置。   但储君不在,他一个人站在那,就着实有些显眼了。   于是朝堂的氛围开始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这位身姿挺拔,面容与帝王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世家大族在储君一事上向来敏感——太子的确不错,左右二相皆是对方的支持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可对于他们这些世家而言,太子是一个合适的君王,却并非是他们想要的君王;对方有一幅端庄君子的表象,温其如玉,实则却不折不弯,行事作风皆以律法为准,即便面对世家,也丝毫不留情面。   自春秋以来,便有刑不上大夫的规矩,虽后续一再被削,最终止于前朝,但这群世家也早已将律法视为无物。   肆意惯了的人,又这么会甘心带上镣铐。   大宣几代君主都在不断削弱世家,不仅立下诸多律法,爵位承袭也给予了相当大的限制,包括如今皇位上的堂溪瑾,在用人的时候,也更偏向于叶怀良这样的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帝王并非赶尽杀绝,只是让他们的日子没有以往那般好过——即使如此,也遭到了不少世家的不满。   若是下一个君王还是如此……   有人暗暗心中盘算。   左相背后所代表的杨氏式微,却仍有底蕴;右相高氏早年出身苦寒,却身居高位多年,门下学生诸多,如今朝堂上也有不少他的人。   在二皇子出现之前,他与贵妃都是一再低调,于是朝堂上难得拥有了统一的风声,那就是支持太子。   而如今,第二个选项出现了。   太子的地位虽仍然不可动摇,但二皇子的出现,也代表着帝王的默许,似乎给未来的皇位继承,也增添了那么一丝不确定性。   而贵妃本家是云中梁氏,也是一方大族,贵妃并未封后,却统领后宫,位同副后,二皇子本身就带有极大的政治资源,若是他真想争上一争,必然也有人会站在他这边。   二皇子的个人意愿,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帝王也在闲暇的时候问过叶卿,问她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几个儿女。   好问题。   这个问题好就好在,帝王问错人了。   无论是前朝官员,还是后宫中其他嫔妃,若是被帝王这样问,都能说出一堆长篇大论,或将几个人的分析透彻,又或者一碗水端平,说什么的都有,光是站在不用的角度,就能衍生出无数的看法。   “……”   叶卿歪着脑袋思考了很久,想张嘴却没有说话,半天也没有得出答案。   流年辗转,这样的安静也只不过刚好一盏茶,屋内却寂静的像是过了一岁。   帝王没有等到回答,本是随口一问,却也被这样的寂静所吸引,索性将手中的书放下,随后缓缓看了过来,却发现对方垂着眼睫毛微颤,一只手放在下巴边,一幅格外苦恼的模样。   “就这样难回答吗?”   叶卿回答道那当然,这问题你问谁都好回答,唯独只有我回答不上来。   “你猜猜这是为何?”   她反问。   平日里眼明心亮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以为对方顾虑良多,帝王在面对叶卿的时候总是有无限的好脾气,哪怕是面对这样的打哑谜,也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虑。”帝王温声道。   “……我倒是没有在顾虑什么。”   她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帝王面前伸出五根细细长长的手指,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一根,语气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她道,您这就让我为难了,我拢共才入宫多久,如今比较熟悉的人,也就只有一个上门撵我猫的三公主。   若是说起三公主的坏话,她到是可以念上一箩筐,那无非是个性子不坏的混世魔王,平时在宫中被大家宠着,虽无法无天,但也明些事理,人不算太坏。   “至于别人——”   叶卿落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垫了软枕,可以看书看累了可以在旁边靠一靠,位置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窝着,但现在帝王也坐在她的身边,就显得有些格外拥挤。   两人贴的很近,就连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至于别人嘛……太子倒是见过两次,一次还是他给三公主道歉,另一次是在西暖阁中。”   她的唇边带着几分笑意。   “不说别的,从外貌上,我倒是觉得太子和你最像。”   恍若一个模具中刻出来的东西,拥有着相似的外表,即便身上的气质不同,但若是换上同样的装束,远远望去,只以为会是某人的过去与未来。   ……嗯。   怎么不算呢?   “泠泠,你知道我不只是想让你说这些的。”   帝王知道叶卿在避重就轻,于是伸出手准备轻轻敲她的头。   一下没中,叶卿躲开了,笑得狡猾。   “那要说什么呢?我不知道呀——”   叶卿想,自己如今只是一介妃子,却当着帝王的面对皇子公主评头论足,若只是闲话家常,那随便聊点有的没的,到也过来了。   可帝王话语中的含义,必然让她说的,不是那些普通而又显而易见的地方。   说好话,便是结交皇子,有窥探储君之位的嫌疑。   若是说坏坏,那就是离间天家父子,导致君臣分离的罪魁祸首。   不可说,不可说。   况且叶卿是对几人真的不熟,能够发表言论的前提是自己得有什么想法——若是什么都没有,那还能说什么?   “那就有什么说什么。”   ……   这人怎么这么倔呢?   叶卿瞪了帝王一眼,拉着裙角从他身边闹出不大的动静,想要远离此人做出了努力,却没有半点作用——宫装的下摆被帝王一只手压住,习武之人力道总是格外的大,费了好大劲叶卿都没有将裙摆从对方手中扯出。   白玉一般的人哎呀哎呀喊了几声,又被帝王忍着笑拉回来,落到了怀中。   “说罢,我的好泠泠。”   只过了好一会,叶卿才缓缓应声好。   挣扎未果,于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她接下来的话就带着十足十的敷衍。   叶卿夸太子性格好,说他像是古诗中的谦谦君子,你父子二人除去外貌,性格竟是如此的不一样。   二皇子倒是没有多大的印象,仔细算来,她和对方只在宴会上见过一两次。   至于三皇子……   叶卿犹豫了一下,她本想也说没什么印象,脑海中却回忆起了林淑妃——还有对方从雪地里面折的那两树枝。   想来年纪也不大,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   在宫中的几人印象都模糊成这样,就不用说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大公主——对方嫁给了玉良妃的族中,远在他乡,连岁宴上都只是送来了书信,说是给陛下请安。   其实之前叶卿还有想过,明明后宫氛围看上去不错,几个皇子和公主也十分亲密,可帝王却为什么看上去和谁都不甚亲密。   ——哪怕是他养在身边的太子。   几次见面,她都觉得二人比起父子,更像是单纯的君臣。   ……   或许这就是帝王家吧,她这种人是无法理解的。   只将一切都道完之后,叶卿有些无力,屋内的空气让她从早晨的时候便开始觉得有些沉闷,开了窗想要吹吹风,也被小云拦着,说是会着凉。   于是便被带到了几层纱橱之内——窗虽还开着,那点新鲜空气却已然稀薄像是纱雾。   正岁过去了,可还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等来春日。   她几乎有些看腻了这样的雪景,只盼望着盼望着外面的世界发生一些变化,可她又同时,在畏惧着这样的变化。   窗外风雪声渐起,帝王的注意却全然不在其上——他像是只能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声,只能感受到怀中某人的重量。   烛影不照君容,却觉满室风动。   帝王察觉到了叶卿在昏昏欲睡,于是扯过来桌案边上搭着的一条披风,将她抱在怀中,又用披风将二人裹在一起。   ——她近日来精神总是不佳,查不出缘由,问起来也总是避重就轻。   此人又十分忌讳就医,总说自己没事。   帝王看在眼中,却只觉得这样如轻雪一般的人,马上就要消融了似的,于是政务再怎样繁忙,也习惯性抽空问叶卿这边的情况。   他总是在忧心着什么,却也怕某种可能成真——若不是身体上的病痛,那必然便是某种心病。   帝王曾说过,他的泠泠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便有些话不说明白,她也能一点就透。   然慧及必伤,情深不寿。   他近乎是本能的,在拒绝某些可能。   让人将窗户关上之后,他却只觉得屋内还有一阵一阵莫名的风声,忽近忽远,却始终在耳边盘旋。   直到很久之后,帝王才意识到,原来那风声——是我心在动。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百岁优   太子闭门思过一事,最终还是掀起了不少的风波。   贵妃在后宫听见这事的时候,愣怔了片刻,差点连手中的茶盏都摔碎。   等反应过来之后,便急忙让人找来了二皇子,一见面,便抓着儿子问那日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为何帝王这次会生这么大的气?   若只是为了外官一事,又为何闹会到这样的程度?   太子当年第一次接触朝政,也难免有所纰漏,做错了事情的时候,也没有受到帝王这样的训斥。   而偏偏不巧,此事刚好就发生在二皇子接触朝政之后。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从岁宴那日开始,一直到今天,才终于落在了实地。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到,山风急火会来的这样快。   二皇子过来的时候,眼下顶了两个老大的黑眼圈,他为了漕运督查一事烦透了心,更是彻夜点灯去翻看历年资料——也正是因为那些事务繁琐,他才知道为什么大哥哥看上去总是这样忙。   听见母亲问话,他长叹一口气,想起了那日在太极殿中,自己本该上前,却被大哥哥阻止的事情。   他想,若不是大哥哥的话,此时被帝王训斥闭门思过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面对母亲,他一向诚实,将那日在朝堂上所见所闻都说得一清二楚,包括太子拦住他不让他也去求情。   “哦对,父皇说这段时日就由我来接手大哥哥原本手里的事,母妃你不知道,那些东西可麻烦了……”   他正说着,可抬眼的时候,却看见母亲的脸色瞬间煞白了起来,面如死灰,一只手捂住了嘴,竟是剧烈咳嗽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攥起,指尖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殿内本就只有二人说话的声音,如今却被贵妃一声一声的咳嗽填满。   “母妃?”   “母妃你这是怎么了?”   二皇子慌了,便连忙上前扶住贵妃,想要转身呼唤宫人,让他们喊太医过来,却被贵妃阻止。   “不……”   她摇摇头,努力表现得和平常无异,在深吸几口气之后,对着儿子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陈年旧疾又犯了,待会歇息一番就好。”   “可母妃不是早几年在太医院的调理下,也渐渐好起来了吗?为什么又突然会再犯?”   二皇子不疑有他,在年幼之时,他经常见到贵妃如此,总是上一秒说话还好好地,下一秒便脸色苍白了起来,像是忍耐着剧烈的疼痛。   “那群人可真是没用,这么多年也没有治好母妃——”   贵妃摇摇头,阻止二皇子将话继续说下去,又深吸几块钱缓了好一会,面色才看上去没有那么吓人。   二皇子扶她在一旁坐下,又半跪着为她端来一盏温茶,有些愧疚,说自己不应该讲那些朝堂上的事,让母妃担忧了。   贵妃看着半跪在自己膝前的孩子,却只幽幽长叹,道你父皇看重你,这很好,你也是时候为陛下和太子分忧。   可即便如此,切莫忘了你父皇是君,你是臣,言语行事不可僭越,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了。   若是……   她稍稍停住,沉默了片刻,一只手放在二皇子的头上,眼中无限慈爱,神情柔软,此刻的她并非大宣的贵妃,而只是全天下任何一个担忧孩子的母亲。   二皇子点点头,想来母亲也听闻了朝堂上的风声,这是在担忧自己,于是坦然相对,道我与大哥哥感情深厚,自然不会有别的意思,请母亲放心。   “等过两日,我再去探探父皇的口风,想必他只是一时生大哥哥的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和大哥哥再一起来给母妃请安。”   他眼中一片澄澈,话语言辞不含半分作伪。   贵妃看着他,却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是,是该去看看太子,到时候也劝劝你大哥哥,别和陛下赌气。”   二皇子点点头,“好,到时候我会转告的。”   ……   等二皇子告退之后,贵妃宫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   她只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身边的宫女围在身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去手上的鲜血,随后缓缓上药。   药粉落在伤口处,带来些许刺痛,贵妃的眉头皱了皱,抬起头看了一眼宫女,见对方战战兢兢,却也没有训斥对方,只让她们都离开,留下王嬷嬷一个人在身边。   王嬷嬷在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身边,虽以主仆相称,却感情深厚,一有什么事情,贵妃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王嬷嬷。   可以说对方几乎了解她身上发生过所有的事情。   只除了……   “娘娘,伤口有些深了……真的不用让太医过来吗?”   王嬷嬷接手了宫女的工作,继续用药粉上药,那伤口不大,却在掌心,日后活动定然会有所牵连,于是有些心疼。   见贵妃摇摇头后,她又说,“若是不想惊动太医院,不若让懂些医术的女官悄悄过来,定然不会声张。”   贵妃纠结了片刻,将这个提议也否决,却只对她说,将笔墨都拿来,我要修书一封。   ——给云中梁氏。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眼中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半张脸沉在阴影中。   “娘娘这是要……”   王嬷嬷虽不解其意,却依旧准备好了纸张笔墨。   “让他们都安静些,”贵妃执笔,说话一字一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可本宫不允许他们做这些小动作。”   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宁儿和静儿,合该健康安乐,百岁无恙。   她平生只有这唯一的念想,若是有人将她这点念想都要掐灭。   那就别怪她……   贵妃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身边的王嬷嬷吩咐。   “等过两日,请叶宸妃过来一趟吧,就说本宫有要事找她商量。”   二皇子出宫后,本想回到工部再与人商议要事,在马车上想着刚刚与母妃的对话,心中似有所感,不知为何,命人转了个道,向着东宫外过去。   马车很快停住,外面传来了几声稀碎的喧闹。   隔着帘子,二皇子堂溪宁有些听不真切。   “外面发生了什么?”   “回二殿下,是温小公子和东宫外的黑甲军发生了冲突。”   舜之?   二皇子愣住,掀开帘子,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东宫外面。   另一边,温则在东宫外站定,这里他来过无数次,已然十分熟悉。   但唯独这一次,他却只看见东宫外有守卫巡逻,等他靠近的时候长剑半出,似是再上前一步,就会拔出剑来阻止。   阻止的人身着黑甲,神色肃穆,恍若一块冷硬的雕像。   而他的身后,也有同样身着黑甲的人。   温则很熟悉他们,能有这样的打扮,身上又是这样的着装,守卫多半来自于那位林宇将军麾下。   能够调动他们的人,便只有那高在云端的天子。   只是这种画面对于温则来说,着实有些意想不到,身为天子近臣,林宇,乃至于整个林家与太子也十分交好。   林宇稍长他几岁,林老将军老来得子,在未曾去往北境戍边之前,几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在他入仕之后,又身居要职,纵使几人有一同长大的情谊,却也懂得避嫌。   于是后面就逐渐生分了。   但总之见面,还是能说上几句话。   至少温则没有想到,黑甲军有一天,会挡在自己的面前,会出现在大哥哥的东宫。   黑甲军十人一伍,此刻看守在东宫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外出,皆身着甲胄,手握长剑,一日十二个时辰不断有人换班,像钉子一般扎在了这,也像一道黑色的墙,隔绝了东宫与外面。   若只是平常的闭门思过,又何必让黑甲军在此看守?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温家侍从在后,看见那守卫竟敢拿剑,便也壮着胆子护在温则面前,严声喝道:“我家小主人乃云和公主之子,其父为太子少傅,尔等怎敢拔剑相对!”   “吾等奉命行事!还请舜之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看守的黑甲军很显然也认识温则,说这话的时候却不卑不亢,动作也没有半点变化。   这几日倒也不是没有人上门打听情况,但都被这样的阵仗给吓住。   左右二相相继派了人过来,却也一一被挡了回去,剩下的人见情况不对,于是连问都不敢问,就回家禀告自己的主子去了。   闭门思过,却又严加看管。   上位者的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在众人面前,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小动作。   更有甚者说,太子已然遭到了帝王厌弃,只待哪日废太子的诏书一下来,这黑甲军就会将堂溪延关押起来。   若是叶卿听见这些话,只会冷笑一声,觉得大家都有些想多了。   废太子是暂时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为止,帝王对这位继承人都十分满意——只不过是有些太满意了,所以难免会生出嫌隙。   不是有那句话吗?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二皇子现如今只是一个幌子,若是急急忙忙的就站队,只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蠢材,现如今的朝堂上,聪明的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他们在等。   等这位二皇子展露头角,等帝王下一步的举动,等太子究竟如何破局。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切都尚未真正开始。   只或许,连帝王自己都没有想到,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天家中,几个孩子竟有难得亲情。   温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风言风语早已传遍了洛城,虽家中父亲有对他分析过利弊,他也知道此时不是出头的时间。   但他难免会担忧堂溪延。   ——而二皇子也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所以才来到了此处。   ————————!!————————   这章要修一下……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浮华梦   造就朝堂上,后宫中风波不断的人,如今却显得格外轻松自在。   恍若万物不过浮华一梦,唯有眼前人影才显得格外真实。   帝王流连于长乐宫内,几乎将长乐宫当做了上乾殿,他从前醉心权力,本就甚少进入后宫,如今身边多了一个叶宸妃,更是难以在其他宫苑见到帝王的身影。   如此万千宠爱于一身,在让人格外艳羡的同时,也必然会引起不怀好意之人的注目。   宋婕妤本以为会有人坐不住,站出来去劝诫帝王,提醒对方雨露均沾,总归这近乎独宠的恩遇,别落到了那叶宸妃一人头上。   可她等着等着,管理后宫的贵妃却始终不曾发表任何看法,四妃中其余几人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恍若一切太平,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后宫毫无波澜,并不代表前朝也毫无波动,有文官进言,想让帝王雨露均沾——这些人并不多,且随后发生太子一事,大家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开来。   宋婕妤早早传了消息回去,让家中父兄找几个要好的文人言官,将叶宸妃专宠一事往祸国妖妃的风向上引。   可这样的手段注定落空,虽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但大家比起帝王的后宫,还是更加在乎储君一事,现如今太子禁足,朝堂上出现了个炙手可热的二皇子,西风压倒东风——到底是没人在意一个后宫嫔妃。   不过……   也有人将年初太子门客一事和此时的禁足联系了起来,想该不会整个叶家乃至叶宸妃,都与此事有关?   可门客一事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到最后也没掀起波澜,甚至没有惊动帝王,本以为会看见太子与叶大理寺正有一番交锋,好戏还没开场,便已然结束。   如今那位大理寺正不仅在位置上坐的好好,还查明了不少陈年旧案,风头一时无两。   太子虽被禁足在东宫,但也与此事无关。   朝中的人也逐渐明了了这位大理寺正的位置——帝王直臣,一把好用的刀,便也逐渐停歇了要拉拢的心思,剑有双刃,若是在拉拢的过程中伤到了自己就不好了。   而宋婕妤只恨得牙痒痒,她父兄皆在朝中为官,妃位以下的嫔妃中,唯有她的家世最好,陪在帝王身边最久,虽膝下并无子嗣,但妃位中的玉良妃不也没有孩子,论资历叶卿又这样年轻,凭什么她们能当得,自己就当不得了?   她走在御花园中,刚穿过一回廊,就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从上坠了下来。   身边宫女挡在前面,又将那掉下的东西捡起来——才发现那是一条绘着紫青花纹的纸鸢,只下面的长线被风吹断了,所以在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又远远看去,发现远处有追着纸鸢跑的人。   内侍呼前喊后,道三皇子您慢些跑,路上滑,小心别摔着了。   “唉?宋娘娘?”   三皇子小跑着穿过丛林,却迎面撞上了拿着纸鸢看的宋婕妤,他并不太熟悉这位宫妃,却也见过几面,见她手中拿着自己的纸鸢,于是乖乖行礼,给对方道声不是。   “惊扰到宋娘娘来花园中赏花,是我之过,还请多多见谅。”   别看三皇子在林淑妃面前,是一幅混世魔王的样子,但毕竟教养摆在这,他若是在外人面前也是那般模样,早就被林淑妃绑在柱子上抽了。   宋婕妤挤出一个笑脸,道自己无事,还望三皇子玩得开心。   那纸鸢回到了三皇子的手上,很快他带着身边的内侍宫人离开了,宋婕妤却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想,若是她也有个孩子,哪怕像是秦贤妃一般曾经有过,或许想法行事也早就不同了吧。   可转念一想,叶宸妃那样年轻,如今又圣眷正浓……   若是她有个一儿半女,凭借帝王这样的宠爱,难保没有更进一位的心思,这样的话,就算是贵妃,恐怕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了自己的孩子多想想。   也真不知,若是到了那个时候,贵妃又会如何稳坐钓鱼台。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   叶卿在很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些恍惚,帝王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太多,离开的时间太少,仿佛他的存在从一开始便显得理所当然,有时也会产生某种错觉,二人只是寻常夫妻,没有那些纷纷世事。   每每有这样的想法,叶卿便会在下一秒打碎,她只恨自己在这样的世界里待的太久,连脑海中的寻常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对方似乎在有意的在她面前维持着某种平衡——铸就牢笼枷锁,将她困起来的同时,却又将笼子打开,摆出一副去留随意姿态,可外面的世界,不也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吗?   故作大方,实则斤斤计较。   当然,这句话是不能说帝王听的。   长乐宫中不问春秋,朝堂上的事暂且吹不到这里来,叶卿也找不到时间去太史局一趟——说到底就算是要过去,又究竟要找什么样的理由才不会让他人生疑呢?   所以此事暂且耽搁了下来。   叶卿的生活习惯算不上好,丢三落四有一套自己的做事风格,全凭着那张脸,于是这样的风格,也算的上有几分洒脱的魏晋风骨。   帝王也不是第一天在自己的衣袍中发现对方的首饰,于是乖乖替她放好,结果下一次对方翻来覆去找不着,几个习惯放东西的地方都翻遍了,帝王好心提醒,她还得怪他乱收拾。   她闹起来的声音到是和往日有些不同,整个长乐宫都见怪不怪——毕竟连帝王都纵容着,他们这群人更得捧着那位叶宸妃。   只不过幸好,叶宸妃的脾气,向来直对着帝王一人。   而今也是百无聊赖的一天,叶卿翻书翻着翻着觉得无趣,便吧嗒一声将书丢在旁边,半趴在桌案上。   她总是学不会正襟危坐,现代的一个沙发能解锁数十种坐法,若不是不允许,现在已然躺在地上。   帝王伸出手的那一刻,指尖微微划过她眼角,刚要触及她的脸侧,却因为叶卿轻轻偏了偏头,于是那只手顺着发丝的弧度缓缓下落,擦过她落在肩头的发尾。   可他手心那灼热的温度,却依旧透过几件衣服,传递到了她身上。   见她躲开,帝王也不恼,那只手继续向下,握住了她宽大袖袍下微凉的手腕,那修长的手指将像是枷锁一般,轻轻扣住她的腕骨。   “在想什么?”   帝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呵护,恍如怕自己的言语惊破一场迷梦。   “可是又觉得无聊了?”   叶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叹气,长乐宫中种满了四时花木,大雪早在前些日子停了,但融雪总要比落雪的时候更冷,可在屋外,远处腊梅开得正胜,近处的石竹却也艳色灼灼。   她之前在学校,冬日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与枯草,竟从不知道冬日的花,也能开得这样鲜艳。   纵使美景万千,可每日相对这样的场景,再美也会看腻——再加上这几日叶卿总是做梦,梦见许多东西,美梦噩梦交织,如锁链一般始终缠着她。   长乐宫那二层小楼,到是她这段时日最常待的地方,宫墙曲折漫长,望山跑马,总感觉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再怎么看也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她想或许就是自己见的太多想得太多,如今待在这里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可睡梦中落泪,却感觉有人却在睡梦外为她擦去泪水,夜影薄之,她看不清那人身影,不知那人是谁,只记得他指尖微烫,连带着眼角被轻轻擦过的地方,也带着些许的灼热。   这温度到是十分熟悉,叶卿低着头,反手与帝王的手相握。   叶卿的沉默总是让帝王感觉有些不安,却又在下一秒,为她那轻柔的动作而心中微动。   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梨花胜雪,却不见一丝暖意,帝王想起近日常见她对着窗外发呆,连往日偶尔会露出的浅淡笑意都少了许多。   帝王从未问过叶卿从前的事,却也能从行为言语中窥探一二,明事理,懂利弊,如造物主绘制万千世界中,最超然也最完美的一笔,在幻化成人之后,便如此超凡脱俗。   这样的存在,又有谁见了不会心动呢?   他轻声道:你若是无聊,待过几日便是花朝节,洛京中定然热闹非凡,到时候你我一同出宫游玩如何?   闻言,叶卿忽的抬起了头,睫毛微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出宫?”   “这是可以的吗?”   她一声一声地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是在问过几声之后,却又缩回了手,歪着头看他,生怕刚刚那句话也只是一场空。   “君无戏言?”   见她眼中终于有了鲜活的光彩,帝王忍不住笑了,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   “君无戏言。”   “此事由我来安排,你无需忧心,届时只换上寻常衣物,做一回大宣普通人家的女儿就好。”   叶卿却只看着他,露出一抹浅笑,随后低低道了一声好。   ————————!!————————   还有一章,但是因为临时要回公司加班,可能加更要到很晚或者凌晨才会更新,大家就别等了,明天睡醒了看吧[化了][化了][化了]   顺带一提,这次出宫会遇见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第60章 第六十章(二更):东宫禁   “二月十八,花朝节正好。”   此事虽有帝王许诺,但到底出宫并非什么小事,他们二人,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万千宠爱一声的宸妃,若是平时在宫中往来,出行也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更别到时候还要在宫外。   人潮如流,到处都是不可控因素。   帝王轻飘飘一句与民同乐,便注定了此事不能大张旗鼓,也不能惊动百姓,只混在那些寻常百姓之中,充当普通人。   当然了,这其中牵扯众多,涉及了很多安保措施还有应对方案,这种烧脑的事情,还是丢给林宇将军考虑吧。   这就不是帝王和叶卿该考虑的事情了。   但至少此时此刻,花朝节之约,到底在叶卿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份期盼对于叶卿来说过于难得,像是小时候总是盼着节假日的到来,仿佛只要到那一天,之前所经历过的调休上课,又或者堆成小山一样的作业,都是些可以忍耐过去的辛苦。   自那日之后,叶卿听见帝王再三的许诺之后,便也不终日倚在小楼上发呆,而是兴冲冲让人拿了纸张笔墨过来,又让小云拿了小剪刀。   趁着白日的光亮正好,她俯首在案,用笔墨剪子在上面裁裁画画,最后自己捣鼓出来了一个简易版的日历。   每一页都用笔墨标注好时日,又在花朝节那日的上方用帝王批奏折的朱砂笔画了个圈。   而帝王处理好政务之后往这边一瞧,便看见这样的东西放在桌案上,于是笑她,说这样爱玩?竟是一刻也等不及,要学着那稚子顽童一般数着日子过?   叶卿的手工能力有限,做出来的东西虽然能看,但到底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叶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日历从他手中抽回,放在了书架上面——那里醒目,一抬头就能望见。   “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莫不能骗我。”   她是个没规矩的,只有在人前才会装一装,平时说话也是你你我我的过来,只有在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会“陛下陛下”的这样喊。   话语带刺,让人又爱又恨。   帝王倒也不在乎她这样的随意,若是对方哪一天端着架子,说话字正腔圆,行为规矩守礼,反到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叶卿说完之后,看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笑,便也没理帝王,只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想,洛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外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而此时,远远在皇城的另一端,比往日更加死寂沉默的东宫之中,也有人和她拥有同样的疑问,虽并非是同样的情感,但也十分巧合——此人便是被正在闭门思过的太子。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却仍旧惆怅满腹。   东宫大门自那日合上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   非圣旨不得外出,非诏令不得入内,这方他居住多年的宫苑,一夕竟也变成了囚牢。   只是这样,太子还有心情胡思乱想,若这是囚牢,那他便是世间最会享福的犯人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使生在天家,与陛下先是君臣后是父子,虽早有料到此行此举会引起帝王的不满,但真的被关在了东宫中,他的心里也终究避免不了掀起波澜。   禁足一月,他算了算日子,等到出去的时候,已是二月末尾,花朝节的后几日,正好错过了每年都十分热闹的日子。   历年来他随圣驾左右,而今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关在一方天地,总是觉得时间格外漫长,日升日落,光影每一刻都拖的极长,一日恍若数载。   太子在东宫中的装束简单,只一宽大的月白色长袍,可就被关了这样不过几日,却显得人清减了几分。   光影斑驳之下,他侧脸的线条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锋利了,长睫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太子专注提笔,随后缓缓下落,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画上人影翩翩,却始终没有描绘无关,身上的着装首饰也画的简单,似是不敢细细描摹。   只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动作猛然停住,看着画半晌,却又将纸张从桌子上拿起,毫无留恋的投入一旁燃烧着的火炉里面。   画纸逐渐变得扭曲焦黑,似乎要连着他心中不该存在的那点妄念,也一同焚烧殆尽。   几日前混乱还历历在目,彼时他在屋中绘画,如今日一般,却听见了宫人慌张前来——舜之公子在外边与黑甲军发生了冲突,言语激烈,眼看那些只听令与帝王的黑甲军就要对舜之公子拔剑相向!   情况危急,他当即丢下画笔,刚沾染墨水的笔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匆匆赶去,心中焦急万分,想舜之必然是关心则乱,不然怎么会与黑甲军发生冲突?   赶到门口的时候,却看见有不少人已经围在门口,见太子过来了,纷纷行礼。   “舜之如何了?”他问得有几分急切。   “禀太子殿下,二殿下刚刚出现,将舜之公子劝了回去,如今黑甲军也早已归位。”   一位内侍上前,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经过。   太子听见他们这样说,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想着还好二弟也在,刚好劝住了舜之,这才没让事态恶化。   他很清楚,此次闭门思过,必然会引起朝中轩然大波,现在还不知道又多少只眼睛死死盯着东宫,若此时舜之出事,必然会被有心人利用。   后果不堪设想。   但太子也试图安慰自己,或许此次闭门思过也是一件好事,就当给自己个清净的长假,若官员还有休沐一说,那作为太子,今天不是这样的事政务找你定夺,便是那样的事需要与官员对接,几乎可以算得上全年无休。   难得有这样无人打搅的时光,或许好好休息也不错。   他这样想,并非是因为自己足够豁达——而是清楚地知道,他要利用这份难得的清净,让自己也好冷静下来,用另一种方式去分析局势。   观水有术,见其静,也必观其澜。   早在闭门思过的第一天,他就严令东宫所有属官宫人,不得与外面的人过度来往,同时也传了消息出去,只说东宫中一切如常,请诸位安心。   又托人给舅舅杨斯年带去了一句话,让对方勿以他为念。   此刻任何举动,在帝王的面前,都不过是再添波澜,火上浇油,倒不如一开始便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太子想通了之后,在东宫中的日子也逐渐有了章法,每日井然有序,除去将大部分时间放在书房中,埋首典籍文书,其余时间变都用来练武持剑。   大宣尚武之风由来已久,无论文官武官,又或者商贾百姓,皆武德充沛,大多都从小便习武练剑,别看太子和帝王都拥有着一幅文人表象,实则身手都颇为了得。   只是他在挥剑的途中,剑光闪烁,有破空之声在耳,却也难免想到什么,思绪随之飘远。   他被禁足了这么些日子,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此处并非完全消息闭塞,可通过纸张传递的消息,还是不如自己亲眼所见来的真实。   也正是这种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做不了那隐世之人,心中所担忧的人和事,竟一个接着一个在眼前划过。   除去不可念不可想之人外,太子最担忧的人,便是前几日差点与黑甲军产生冲突的温则。   他只希望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牵连无关之人。   “贵妃有要事找我相商?”   这日,叶卿难得提起精神,又见宫女们折了花叶放在眼前,正准备兴致勃勃选瓶插花,却又看见小云缓缓走上前,来到身边,低声说贵妃宫中的管事嬷嬷已然在殿外等候。   真是少见,贵妃居然也会有事找她商量?   但转念一想,岁宴上对方流露出的那一丝异样,是对二皇子的担忧,或许在如今前朝纷争中,找到了对应的事端。   太子禁足的同时,二皇子涉政。   一个真心爱护孩子的母亲,又怎么会任由他人将自己的儿子投入这诡谲的朝堂中?只必然是要在一切发生之前,便掐灭这种苗头,为自己的孩子规避风险。   又或者……铺路?   联系以往贵妃的做事风格,后者的可能性很小,但前者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叶卿有些想不明白,对方若有所求,为什么对方会先来找自己,而非直接去找帝王?   或许是来探探口风?又或者认为她能够影响帝王的决断?   叶卿又轻叹一声,她发现自己现在越发喜欢叹气了,总是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此生都要随着叹息一般。   但叹息过后,她稍稍整理了衣物,对着身边的小云轻声道。   “请她进来吧。”   ————————!!————————   双更完成!!!来晚了真的很对不起[化了][化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长春误   “见过宸妃娘娘。”   伴随着一道声音出现,长乐宫本宁静的午后被打破,那缓缓走进殿内的嬷嬷,是贵妃从娘家所带进宫的老人,面容严肃,行礼问安一丝不苟,规矩挑不出半分错误。   只站在那,便让叶卿联想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做事沉稳可靠,凡事力求周全的柳姑姑。   或许这后宫都是些固定搭配,谁的身边都有一些相似的存在。   嬷嬷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垂着眼十分恭敬,道贵妃娘娘许久未曾与娘娘闲聊,想请宸妃娘娘明日移步宫中一叙,有些体己话想要与您说。   体己话?   若来人是秦贤妃到是还有几分可信度,但偏偏是贵妃。   叶卿思考片刻,在去与不去之间纠结。   她和贵妃之前也就几回宫宴上见过,年岁前的那一次见面,也不过是些客套话,交情尚浅,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也没有到能够能够说体己话的程度。   此时找她,着实是有些奇怪,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叶卿无意卷入后宫前朝的斗争中——非得说的话,就算她此刻已身在局中,但如今一言一行不仅仅只代表自己,还有身边的人,洛城中的叶家……甚至是帝王。   她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些人,也大可躲在长乐宫中不见他人,但帝王就是在赌,赌她在乎这些,赌她无法坐视不理。   叶家刚刚才处理了太子门客一事,若她在后宫中与风头正盛的二皇子生母,也就是贵妃靠得近,那岂不是把叶家也往二皇子的身后推吗?   她可没忘记,帝王提拔叶家,需要的可不是什么拉帮结派的文人,而是能作为一把剑的直臣。   一把剑要是落在了别人的手中,那对于帝王来说,便是一把需要折断的隐患。   况且在叶卿看来,贵妃也没有必要自乱阵脚,距离太子闭门思过,倒也没有过去几天,帝王没有降下更多责罚,也没有再训斥对方,朝堂上为太子说话的人也没有清算,一切都还未开始,又何必如此担忧的找上门?   若说图穷匕见,此刻也不过刚到画卷的开端。   而二皇子看似风头无两,但并未真正做出政绩,他太年轻,也必然难以服众。   朝堂上仍旧有不少的人在观望,那些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的世家大族也尚未出手。   更何况太子一派的人都没有急,也没有找上门让她这个宠妃帮忙说话,贵妃却先一步过来……难道不反常吗?   难道真是说些闲话家常?   真的假的?这种时候吗?   叶卿微微摇头,她虽不经常出门,但也喜欢听几个宫女内侍聊天,几个机灵的宫女时常会将宫中各方的传闻轶事说与她听。   在她们口中经常提到,说贵妃常常教育二皇子,让他以兄长为尊。   朝堂内外皆夸赞贵妃贤德,乃后宫典范,宫女内侍的嘴里,也大多都是些好名声,她表现的对争权夺势不感兴趣,却始终掌管六宫之事,从未放权。   莫名的,她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位贵妃的内里,与表面上展现出的模样相去甚远,只对方有一幅拳拳爱子之心,在涉及到她一双儿女的时候,才让叶卿窥见了面具下的一角。   有些意思。   她垂眸,将目光落在王嬷嬷的身上。   但叶卿还是拒绝前往。   王嬷嬷站在下面,耐心等着台上叶宸妃的回答,她虽不能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却也拨开目光,能往那边悄悄撇上一眼。   她之前跟在贵妃身边,见过这位荣宠万千的叶宸妃几次,人都说得洛水三分,便已名满天下,而剩下七分灵气,便化为了眼前之人。   宫中不缺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对方在这群人之中,却依旧显得格外不同。   大宣女子皆爱明艳之风,而这叶宸妃却如丝丝缕缕的山间白雾,只一眼望过去,便觉得冷莹莹清冽冽,是一种说不上来,却过目难忘的姝色。   她等了半天,心中思绪万千,却听见台上的叶宸妃轻咳一声,道自己这几日身体不适,若是此时去见贵妃,怕过了病气去就不好了。   “还请嬷嬷回禀贵妃娘娘,等到时候妾身好了,再容我过去给贵妃道歉。”   叶卿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也恰好今日的长乐宫中也总飘荡着一股药香——虽然那是帝王命人给她准备的药膳,说是调养身体。   但身体调没调养好不知道,叶卿唯一的感想是药膳很难吃,本来古代的饭菜就对她而言没什么滋味,现里面还要加入中药,中药的味道就算放进食物里面,也完全不会受欢迎。   此刻药香,却成为了再恰当不过的借口。   总之无论如何有正当理由,这样的拒绝总归是拒绝,叶卿一边说着,一边让柳姑姑从库房中拿了点小礼物,让王嬷嬷带了回去。   “还请嬷嬷,代妾身向贵妃娘娘问好。”   当王嬷嬷带着她那份婉拒的礼物,回到贵妃宫殿之时,贵妃却正坐在花厅中饮茶,身边只有两个宫人候在一旁。   花厅内暖意十足,角落的熏炉中吐出阵阵青烟,味道清甜。   在她的身边不远处的案几上,还摆着一杯茶,此刻散发着袅袅白烟,显然在此之前,殿内还有客人。   只等王嬷嬷低着头,将那番话全都复述了一遍之后,贵妃皱着眉还未开口,便有人先一步说话。   “娘娘,那叶宸妃未免也有些过于目中无人了!”   此人声音中带着愤懑与不平,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屏风后滑出来。   “您身为贵妃,想要和后宫姐妹说些话,那是给她颜面!这样的闲话家常也要推三阻四,莫不是觉得有了陛下宠爱,便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中?”   花厅的珠帘微响,宋婕妤从里面缓缓走出来,她今日在宫中散步,远远地便看见王嬷嬷向着长乐宫而去。   宋婕妤在宫中多年,自然认识这位王嬷嬷,见对方往长乐宫而去,必然是要找那其中的人,也不知究竟是要干什么。   有些好奇,于是心念一动,转了个方向,来给贵妃请安。   在贵妃的面前,她佯装不知,只带着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无外乎是感激贵妃能够让她和家人团聚,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贵妃。   贵妃听闻却只轻轻一笑,道你我都是后宫姐妹,又何谈言谢?   一边说,宋婕妤一边拖时间,只在贵妃宫中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王嬷嬷归来,于是假装自己喝茶打翻了茶盏。茶水打湿了衣角裙摆,她慌张道歉——果然,贵妃让她去宫中换身衣服。   只一出来,便听见了这样的消息。   早就因为封妃一事,她便对叶卿早有不满,如今刚好撞见了这样的场景,又怎么忍得住不说坏话呢?   况且她是为贵妃说话,只抱怨一两句,又怎算得上煽风点火?   贵妃一边没有想到宋婕妤会刚好在此时出现,也没有想到另一边,叶卿会拒绝的这样干脆,竟连一丝周转的余地也未曾留下。   现在回过去看,她也意识到,邀请叶宸妃前来商议要事,也的确操之过急——尤其是尚未摸清楚对方的底细与立场的情况下。   只病急乱投医,想着叶卿能够出入西暖阁,必然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或许……对方拒绝,从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一个明智之举,若叶宸妃真的到场,那才不知道是好是坏。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坐在一块,若是对方以为她有什么心思,转头告知了帝王——那才真真是大事。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被如此直白的拒绝,却是另一番滋味。   贵妃身居高位太久,协理六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这宫中无人忤逆的氛围,这样的拒绝到是头一回遇见。   她的确有手段,所以才能使其能够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谐,她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后宫平静如一潭死水,其中虽有暗流涌动,但毕竟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但偏偏帝王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叶宸妃。   作为一个上位者,主动向人示好,对方就应该顺势而下,且感恩戴德。   ——而并非拒绝。   “娘娘……”   身边的宋婕妤小心翼翼看了看她的脸色,想要继续上眼药,却见贵妃嘴角扯出一个笑,一双眼看了过来。   那笑容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可眼中却毫无笑意,冷的像是花厅外卷着风的冰雪。   “今日与宋婕妤聊得很开心,想来宋婕妤也该累了,不若早日回去休息?”   这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见到贵妃这样和往日不同的一面,宋婕妤其实是有些被吓到,心中一紧,但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惹的贵妃,她有什么可怕的,这宫中有人的日子过得太好,也该有些改变了。   于是按下情绪,脸上挂着笑,盈盈一拜,对着贵妃道了一声告辞。   只等无关的人都离开之后,贵妃深吸一口气,对着王嬷嬷道:“她既然病着,那不来也罢,让人挑些上好的药材送过去,让叶宸妃好好养病吧。”   这话说得温柔,如同往日一般,甚至带着些关切。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二合一):花朝夜   半月时光悄然滑过。   叶卿却有些恍惚,春寒料峭,外面的世界没有多少变化,依旧带着些刺骨的寒冷,可冬日便这样一日一日过去了。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可周身有什么样的变化?她有些说不上来。   非得说的话,便是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早已不飘落纷纷白雪,日影也从一片朦胧中逐渐变得清晰。   春华秋实,夏蝉冬雪,长乐宫中四季俱美,就算是最严寒的季节,各个角落中也盛开着各色的花朵,不至于让冬日显得格外凉薄。   而自天气从冬日的肃穆中逐渐走出来之后,各色鲜花便更多了,一盆盆从蕊院中端出来,送到各个宫殿之中。   大宣素来有在花朝节当日举行祭祀的传统,而在洛城之中,也早早地因为此事而热闹了起来。   遇上这样的节日,夜晚便不设宵禁,城中百姓可同乐游玩至天明,不过往往是这种时候,也是京兆府最繁忙的时候。   京兆府直管洛城,坊间大小事宜由他们直接负责。   可以说人人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假,唯独他们不行。   往年花朝节便已经足够繁忙,需要不断派人维护秩序,没想到今年陛下还想与民同乐,竟不顾自己的安危,想要在花朝节当日的夜晚在洛城中游玩。   京兆府少尹得知此事,只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有没有人管管啊。   哦,他是管事的,那没办法了。   京兆府少尹轻轻碎掉。   负责陛下安危的林宇将军也坐在对面,道陛下决意如此,到时候还请少尹与我等配合,到时候一起保护陛下和宸妃娘娘的安全。   他笑着点点头,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说,“在下必然,与林将军一同为陛下效力。”   贵妃照例在雨花阁设了花宴,神态坦然自若,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次花宴虽并非正式的宴会,大半个后宫却也都出现了,还包括几位皇子公主,丝竹管弦声悠扬,显出一派祥和的场景。   帝王与叶卿自然也出席了,但在宴会上露了个脸便离开,没有过多的停留。   位分比较低的几位嫔妃本以为能见到陛下,却没想到帝王牵着叶宸妃的手落座,还没说得上几句话,便匆匆离开,竟是半分注意力都没有落在别处。   见其余三妃,还有高坐主位的贵妃娘娘都没有说些什么,她们也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只宋婕妤悄悄抬头看着贵妃,在对方眼神瞟过来的时候,又挪开了视线。   出宫一事知道的人很少,但贵妃也有耳目传来些许的消息——自然而然的,她很快便猜到了。   宫外不比宫内,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打住自己的想法,随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个孩子——三公主在教二皇子三皇子编花环。   而刚刚花神节的祭祀,也是由二皇子主持。   前些年能够做这件事的人,也只有太子,而对方如今正被关在东宫之中,今日陛下全然没有提到对方。   一连半个月,帝王皆是如此,仿佛忘记了东宫的那人。   “这个我给大哥哥留着,过几日便能给他。”   “对哦……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二皇子点点头,他眼下的青黑还未完全散去,他原本只羡慕大哥哥能帮得上父皇的忙,结果真自己上了,才发现无论做什么事都麻烦。   官场上那些人更是表面一套背里一套,说过的话除非盯着,否则一定用都没有。   他接触朝堂事务不过一月,便已经觉得足够麻烦,大哥哥却已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了许久……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然对方怎么是太子呢!   二皇子点点头,于是对着另外二人提建议,说到时候我们小聚一场如何!   三皇子乐得差点跳起来,连声说好,三公主却看了二皇子一眼,道你看起来挺开心的,莫不是大哥哥出来之后,便可以偷懒了。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三公主又看看周围,道怎么老不见舜之的身影,去年花朝节他不也是在宫中过的吗,今年怎么不来了?   “兴许是去爬东宫的墙了也说不定,他也许久没见大哥哥了,心中肯定挂念。”   三皇子低着头和花环较劲,随口提了一嘴。   “现在东宫外可是有黑甲军守着,他别被一剑射了下来……”   “不至于吧……”   话聊到最后,二皇子三公主同时陷入了沉思。   应该……不会吧。   会吗?   会的。   因帝王出宫一事,黑甲军被抽调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守卫见东宫一如既往,便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在今日早一些的时候,林宇将军来了一趟,对他们吩咐了点东西。   外面的热闹似乎全然与东宫无关,仿佛乍暖还寒时候,这里安静寂寞,也带着些森森的冷气。   庭院中移栽过来的几株桃李虽吐露了花苞,可在这样刻意的寂静之下,显得格外寂寞清冷。   太子身在其中,恍若不知世事的方外之人。   他如过去的半月那样,每日早起练剑,随后看书,高墙将天空分割,只剩下入眼可见的四方角落。   只是在屋中,几张未完成的画被挂在高处晾干,画中皆是一名女子的形象,或飘然独立,或冯虚御风,姿态优美。   太子焚毁了许多画稿,却又控制不住画了更多。   只是在纸上,他没有为画中人增添五官——仿佛这样就能在其中掩盖什么。   他轻叹一声,却听见窗外突然有些动静。   临着东宫侧殿一处接近宫苑夹道的角门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缓缓被推开,守在这的黑甲军对视一眼,想起了早上林将军过来时说的话。   ——“不可多闻,不可多见。”   然后一个人的身影闪了进去,温则今日穿的是一身苏梅色的长袍,他左右看了看,和一名黑甲军守卫的视线对上——   然后二人都假装没看见对方,只悄悄将视线挪开。   温则手中提着一个包袱,他对东宫十分熟悉,穿过回廊之后,便七拐八拐地来到了太子的书房。   明明见对方就坐在窗前,似乎聚精会神看着什么,却还要躲在窗下,故作神秘的敲了敲窗棂。   “你这样进来,也不怕挨罚?”   太子摇摇头,探出窗外,却见对方将手中的包袱塞进来。   “若不是有人同意,我也进不来这里,又怎么可能会挨罚?”   有门不走,温则偏偏要从窗户翻进去,还说着我今日可是为了你连宫中花宴都没去,就为把你带出去放放风,人在东宫中都要待傻了。   手中的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月魄色文士长衫,上面还顶着一个面具,青面獠牙,做恶鬼状。   “陛下和……也都出宫了,今日是没人管你,只要你不大摇大摆在人群中喊自己是太子,我保准你没事!”   见太子盯着面具,温则说自己是随手在小摊上抓的,今年似乎格外流行这样的款式,我就帮你拿了一个,正好遮住全脸,到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温则说完,习惯性往旁边一撇,感觉书房中多了点东西,几张素纸晾在架子上,都是仕女图,可画中人却没有五官。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像是似曾相识一般。   他也没听说大哥哥有心宜的人?可为什么……不画上五官呢?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想,便看见太子来到面前,将他的视线全然挡住。   “……”   太子不留痕迹地在温则面前站定,面上表情十分纠结,他在这东宫中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无时无刻都在与自己暗中较劲。   舜之刚刚也说过,若不是有人同意,他也不会来到这里……能够让黑甲军的人无视对方,默许一切发生。   ——那人便只有帝王。   ……   “好,你且等我,”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动作却非常迅速,带着几分急切。   他并不适应被关在这里的生活,如同囚牢中的困兽。   袖袍翻飞,顷刻间,一位清贵的文人学子便出现在了人前,最后将面具戴上——若不是格外熟悉的人,必然认不出这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便是当朝太子。   二人无需多言,只顺着温则来时的路,那里的黑甲军只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仍由二人从角门处离开。   千灯朝碧云,高楼客纷纷。   禁足半月之多,太子见惯了东宫中的寂静,再与人间烟火相连,便只觉得十分恍惚。   声浪如海,人流如织,穿梭在其中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这沧海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粟,天地万物无穷,却也只能重视眼前之物。   耳边传来了许多声音,摊贩叫卖,孩童嬉闹,丝竹管乐声起,还有无处不在的话语声交错。   叶卿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街道上人流多,穿着打扮也不尽相同,士子商人,又或者平民百姓,都在街道上或走或立,众生万千,人不一也。   可无论是谁,在这花朝夜游之中,发间鬓角里,都簪着不一样的花朵。   似乎习俗如此。   叶卿近视,看不清人们脸上的神色,却总觉得其中的人,应该都是笑着的。   这倒是和宫中不同——那里太安静,连风的声音都透着几分寂寥。   她看得有些出神,连帝王什么时候凑到了身边都没发现,只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近在眼前。   叶卿好奇,问:“你也得簪花吗?”   帝王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   叶卿却看着帝王笑了,道大家今日都簪花,唯独你不簪,岂不是格格不入也?   今日帝王身着的是一袭缟羽色文人长袍,看上去比平日少了些帝王威严,多了些文人风采,只是周身气势如旧,让人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此人不凡。   而叶卿也早换下了宫装,若是出门还要穿那拖地的长裙,感觉会在人群中造成十足十的混乱。   似乎是为了与帝王身上的衣着相配,她也换上了浅色系的衣裙——叶卿只觉得是浅灰青烟一样的色彩,小云却说那是影青色,中间还织了银丝进去,只在灯火相照之下,才显出浅浅光亮。   她鬓角别着一朵山茶,花瓣贴在脸边,如暮春深山中难寻的最后一片雪。   帝王没拗过叶卿,发冠出也被别上了一朵同样的花。   马车走了许久,便停在一处较为宽阔的街口,帝王先下了车,转身却对叶卿伸出手,道在车上看这些,也不过是水中望花,不若亲自下来走走?   早就便在等他这一句了。   叶卿点点头,刚走下来,却感觉这宽阔的街口变得有些拥挤,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那是谁家的女郎?竟这般好颜色?”   “让我看看!”   近一些的人盯着不愿走,远一些的人听见了想要过来,不一会,这街口就堵得有些水泄不通。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家簇拥在这里是有什么热闹可看,便也想挤过来瞧。   混在人群的黑甲军和护卫到是有努力在维持秩序,但毕竟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又不是敌人,若无端训斥,必然会引起不满。   帝王自然也见到了这样的状况,随后思考片刻,还是命人拿了幕篱过来,那薄薄的一层纱放下,远处的人们立刻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得牵紧些了,不然随时会丢——他这样想,却也是这样做的。   而叶卿却有些不习惯,本来就看不清,再加上眼前有一层纱挡着,走起来更是费劲许多。   好在帝王始终牵着她,将她半护在怀中,才不至于挤来撞去。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们衣衫显贵,身边又跟着侍从,那些从身边擦过的百姓显然知道有这样着装打扮的人非富即贵,为了不添麻烦,便也小心避开。   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叶卿却也觉得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恍若从高高的云端飘落,才最终落在了人间,脚下踩上去格外脚踏实地。   ——她真真切切的身处于这个世界。   这个认知不断给予叶卿某种异样感,但喧闹的人群却又逐渐冲散了这样的思绪,只叫人将一切都抛在脑后。   长街十里,灯火如星。   抬头仰望夜空,那原本一片漆黑,都被悬灯结彩染成了暖色。   数不清的花灯挂在道路两侧,以竹为骨,以纸为肤,全靠工匠的一双巧手,将花灯塑造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而内里烧起来的烛火,透过彩纸洒下无数光影。   所有路过的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花灯,叶卿也自然被吸引了过去,在一老妇人的摊前停留。   正在叫卖的老妇人一看有人停下脚步,便极力推销。   “这位女郎!不若看看老身这的花灯!”   叶卿刚掀起幕篱的一角,却见对方将花灯塞到自己手里。   “看看!这花灯多配女郎今日这身!”   花灯是晶莹剔透的游鱼形状,手中轻轻一动作,还能让它摇头摆尾——这些东西自然比不上宫中的精巧,却也应景好看。   她只需要点头,帝王也只需要牵着她,自然会有人跟在后面付钱。   帝王看叶卿看的专注,只觉得她眼波流转间,透着万千灯火,明明带着几分暖意,却在看向远处的时候,仍旧回复了那几分缥缈之色。   幕篱还是有些碍事,叶卿左看右看,想找点替代品——结果一转身,便看见卖面具的小摊。   叶卿拉着帝王向前走,从上面挑选了一只蝴蝶形状的面具,这下将脸遮了个大半,便不会再引起之前那样的喧闹。   她做事向来讲究一个公平,今日她簪了花,那帝王也得一起,若是要戴面具的话,自然也是得一起戴。   什么公平,不过是歪理邪说,但帝王偏偏喜欢纵容她,于是便看着叶卿在小摊上挑来挑去。   ——这样用尽心思,结果给他选了一个深色的恶鬼面具。   帝王摇头轻笑,却也只乖乖接过,随后戴上那顶面具。   叶卿看着这画面正捂着嘴笑,却变故陡生——   远方的河流岸边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倒塌,又像是孩童玩爆竹的声音,但总归吓到了人,尖叫声划破夜空。   叶卿向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只望见那高高的灯楼摇摇欲坠,似乎只要一阵风刮过,那点着火的灯楼便会落下来。   “灯楼要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也都反应过来,原本热闹欢愉的场面,瞬间被恐慌所感染。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了方向,而远处还向这边走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方一来一往发生了冲撞,混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帝王的手刚离开面具,想要抓住眼前的叶卿——   而就在下一刻,人群将他的手狠狠撞开。   那影青色的身影被卷入了人群之中,影影绰绰只能窥见对方鬓边的白色山茶。   “泠泠——”   叶卿听见了帝王的呼唤,下意识回头想要伸手过去。   “——”   一声巨响从河岸边炸开,淹没了帝王的声音,而夜空中炸开了彩色的烟花。   此刻戌时,而烟花原定燃放的时间,为亥时三刻。   不知为何,烟花却在此时发出巨响,随即一道光芒窜上夜空,轰然绽放。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光束将夜空照亮,一切明亮如同白昼,而只等那烟火将将熄灭之时,帝王的眼中,却再也找不到叶卿的身影。   她原本站着的位置,地面上只静静地落着一朵白色山茶,花瓣沾染了地面的灰尘,如同初冬时落的第一片雪。   那原本摇摇欲坠的灯楼被人抢修,烟花落尽之后,人们才恍然虚惊一场。   被人群冲散的护卫来到帝王的身边,林宇也在其中,见帝王身边已然没有了另一人的踪迹,心中惊愕,只半跪在地上请罪。   “现在还不是请罪的时候。”   帝王沉着脸,话语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冷寒万倍。   “去找她,就算今日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到——”   谁云花顷刻,人世总非真。   待到烟火的巨响燃尽之时,人群才逐渐恢复了正常,不至于像是刚刚那样。   叶卿只感觉自己被人群簇拥着向前走,等回过神的时候,周边早已没有了帝王的身影——她压根没记住其他人穿了什么,长什么样。   只感觉周边的人都十分陌生,似乎自己也不在刚刚的街道了。   耳边的山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掉,但面具还在脸上,这下她看起来,到是和街道上任何一个普通女子,没有任何区别了。   路边的胭脂铺还有几人站在门口,都是女孩子,围着一起整理仪容,似乎她们也才摆脱刚刚的乱流。   与其自己一个人行动,不如过去同她们站在一起,倒也不算太突兀。   就这样打定主意,叶卿穿过人群走到胭脂铺的门口,见只有她一个人,店内一个好心的妇人便招呼她到里面坐下。   店内不少人也在聊天,说是今日奇怪得很,往年来按时放的烟花,今天却提前了这么多,河边还有人喊着灯楼要倒了,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事。   叶卿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手里还被妇人塞了一杯茶,热茶散发着袅袅白烟,给她带来了几分安心。   对方十分关切,问她是不是吓着了,今日是和家人一同出来吗?   叶卿一边点点头,一边又面朝门口,轻声道了声多谢。   她在看外面,等一个浅色衣服的帝王找上门,可人影丛丛,她怎样都没等到对方。   坐以待毙也不行,于是她向妇人问了河边灯楼的位置——那里离她刚刚与帝王失散的位置很近,说不定有人正在那边找她。   逆着人流而去,喧闹声填满了耳畔。   而就在此时,也不知谁家的孩童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偏不倚,竟直直地撞入了叶卿怀中,她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低头,却只见一个摸约五六岁的孩童也抬头看她。   不知为何,孩童看她,眼中却一亮,伸出一只手揪住她裙摆,怎样都不松开。   叶卿想要扯出裙摆无果,只能低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的家人呢?   孩童歪着头,对着她一直笑,随后又指了指她的身后。   而就在此时——   “宸妃娘娘。”   “许久未见,不知您近来可好?”   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身后。   ————————!!————————   感冒请了一天假,正好在家码字,十二月二号下午或者晚上会再更新六千字(这次绝对不会拖到三号我发誓)   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化了][化了][化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二合一):八万春   “听……”   “听风——”   那孩童还牵着叶卿的裙角,一只手向她的身后指过去。   目光澄澈,恍若看不见她一瞬间的愣怔。   叶卿转过身,见到了一个不算熟悉的身影。   拢共就见过那么一次,若不是特征明显,她可能还真会忘了此人。   说笑的,不可能忘记。   对方还没有说出她回家的关键。   而此时,听风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他的嘴角似乎及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还是如上次见面那样,双眼被白色的丝带蒙住,身上的衣着却再不是宫中那青冥色的官服,而是寻常人家的衣物。   虽没有当时那般精致,可仍旧看上去玲珑秀美,如观音座下童子。   可就这样特殊的存在,周身经过的人群,却在经过他的时候,没有投去半个眼神。   也没有人讨论为何这样的孩子,会眼上蒙着纱布,独自出现在人群中。   行来往去,恍若无物。   似乎除了叶卿之外,其余人表现得像是根本看不见他。   他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长高了一点,但却还是要比叶卿矮上不少,听风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对着那揪着叶卿裙角的孩童说道。   “阿绪,莫要惊扰了娘娘。”   声音清脆,带着些未变声之前的男女莫测之感,却依旧平稳淡薄。   假死骗过帝王,做出这样忤逆君上事实的人,却并未远走他乡,而是留在了洛城之中,现在还带起了孩子?   叶卿只看着他的动作,似乎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叫做阿绪的孩童听闻对方这样说,抬头看了看叶卿,随后果断摇头,牵着叶卿裙角的手更是攥紧了,竟是半分不愿意离开叶卿的身边。   似乎只那一眼,又或者是某种直觉,让阿绪格外喜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对方站在人群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在抓住对方的时候。   像是终于捞到了湖中月,摘下了镜中花。   听风似乎没怎么带过小孩,自然也不明白人类幼崽这种东西的执拗劲一上来,就有多难带。   只有些苦恼地歪了歪头,却听见叶卿轻笑一声。   ——“你果然没死。”   听风点了点头,对着叶卿行礼,如玉的面容中带着些愧疚之色。   他道,利用了娘娘,虽非他本意,但当时只有那些办法了,否则断然无法向陛下求情,也自然出不了宫。   “我不在乎那些,”叶卿不想听那些场面话,于是连忙打断,从始至终她愿意去帮这个人,全然是因为对方道出了她的来历,也说过。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当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这些才能告诉你。”   晚风抚岸,烟花硝石的味道还未完全散尽,人群依旧热闹,可声音却在叶卿的耳边远去。   她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能够预见什么似的——今日对方给出的答案,或许并非自己想要的东西。   透过那层薄薄的白纱,叶卿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拥有眼疾,还是说那白纱只是一个装饰,但此刻,她的确察觉到了某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如今已然是第二次见面了。”   叶卿直直地看过去,“中官大人是否能为我解惑?”   听风沉默了一下,似乎朝她的身后望了一眼,随后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娘娘愿意听的话,不如同往?   “只在这附近,有一安静幽僻之处。”   叶卿顺着对方的目光转身,熙来攘往之处,到处人影幢幢,等她望过去的时候,只感觉那些影子重叠在一块,分辨不清究竟谁是谁。   自然也望不见,浅色衣服的男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但此刻,叶卿也顾不上那么多,在她眼中回家比什么都重要,于是没管听风究竟看不看得见,点点头。   “去哪?”   “请娘娘随我来——”   那个被称做阿绪的孩童听闻叶卿也要跟着他们走,这才乐意走上前,被听风牵着,只是一步三回头,生怕后面跟着的叶卿消失不见。   虽然叶卿在家的时候,弟弟妹妹们也喜欢和她玩,但少有第一次见面的孩童就表现得如此喜欢她。   她跟在听风的身后,越往前走,便将那些喧闹越甩在身后,似乎就转了几个弯,街道上的人便少了许多,各种花灯装饰也逐渐稀少,从繁华到寂寥,似乎只有一瞬之差。   听风将她带到了一个河边的小亭子,水边上还飘着寥寥几盏河灯,顺风而去,顺水而下。   也不知究竟会飘到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与节日氛围格格不入,可望向远处,还能窥见一丝繁华,人声远远传来,等到耳边的时候,却早已被风声所盖。   阿绪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只乖乖的坐在亭子中的小木墩上。   而亭子中央,只简单的摆着一方案几,旁边还摆着柔软蒲草织成的垫子。   听风引她坐下,叶卿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今夜烟花提前燃放,莫非也是你所造成的?你早知道我会来这?也早知你我会见上一面?”   听风没有正面回答,却只是微微颌首。   “今夜尘嚣纷乱,如同这湖面涟漪,只等风起风停,随后一切恢复如初。”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近处只有流水潺潺,柳条轻响,二人对坐在案几两侧,安静地如同水墨画。   叶卿刚想打翻这场沉默,却听见对方语气平缓,道:“娘娘问我,那星星是否告诉了我别的东西?”   “在下的回答是——的确如此。”   此世众生,天行有常,制天命而用之,太史局历来有观星辰测命理一说,而在数月前,听风在太史局一如既往地抬头仰望星夜。   “有一颗奇怪的星星出现了。”   孤星坠空,分明是方外之人,却沾染此世因果。   听风道他查阅了许多资料,却从未找到和它有关的记录,轨迹模糊,来路迢迢,给这天空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变数。   叶卿听对方说出了时间,算一算,那大概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这双眼睛便看见了什么,作为惩罚,也再看不见什么了。”   听风这话说的坦然,似乎失去眼睛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甚至再正常不过。   那个叫做阿绪的孩子原本在水边看花灯,叶卿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看,生怕这小孩一不小心栽下去,可对方看了一会,便觉得无聊,缓缓走过来,坐在了叶卿的身边。   他除去一开始喊了听风的名字之外,竟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一味看着叶卿。   行为虽有些异常,却并不像是智力有问题。   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但叶卿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家的可能。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些许的颤抖,叶卿这段时日的状态算不上好,可若是能有一分回家的机会,她也要死死抓住。   听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转过头,像是望见了她身边坐着的那个孩童。   “他的名字叫做沈绪。”   似乎知道听风在喊自己,阿绪眼睛亮了亮,他也终于开口,指着自己对叶卿说。   “我是,沈绪。”   “你……”阿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卿,像是在问她的名字。   “……”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孩童道。   “叶卿,我的名字是叶卿。”   “叶……卿……”   阿绪点点头,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叶卿不明白,为什么听风说着说着,转而介绍身边的这个孩子,只听见对方说,他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对方只是街头乞儿,与野狗争食,虽被好好养了一段时间,但行为依旧异于常人。   是个可怜小孩,叶卿刚这样想,却听见对方又说。   ——“他命宫紫气蛰伏,虽埋于尘垢,掩于市井,却命属紫薇,有帝王之命。”   唉?   叶卿看向身边的孩童,现在对方还攥着她裙角,正憨吃傻笑……帝王命?那不就是未来天子?   这小孩吗?   她在大学的时候向来不信所谓的命理之学——觉得那都是骗人的玩意,随着时代发展的变化,逐渐被包装成了各种各样的形态,依旧在市面上流通。   不信归不信,流行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去看一眼,将自己填入那些被规划好的方格,随后寻找某些对应的地方。   但现在,连穿越这样的事情都出现了,她这个不算坚定的唯物主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也在悄悄碎裂。   只是听见这样的话,还是难免有些荒谬之感。   她没问过帝王的年龄,但应该在四十左右,纵使是古代人,身为帝王,他的寿命怎么也该在平均之上……就算是他死了,朝中不也有太子?   就算是帝王太子都遭遇不测,也有二皇子三皇子,这皇位又怎么会轮到一个街头的乞儿?   远处繁华未落,俨然一幅太平盛世之景。   听风却坐在她的对面,道天下易主只在数十年之间。   ……   想到了历史书上的知识,她又觉得可能世界就是这样荒谬。   “所以你假死出宫……是为了这个孩子?”   信息量过大,她心中泛起惊涛骇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陛下?而是告诉我?”   “这与我要回家又有什么关系吗?”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她忍不住往下想,那句“宣亡于客卿”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太史长天正,对方又是否知道听风现在所说的一切?   “我未曾欺骗陛下,那句预言是真的。”   听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困惑,坦然而言。   “至于老师……我只对他说了一半真话。”   叶卿喃喃,你说的预言是真的,却也预见了帝王之后所做的一切,皆是无用功。   她再看向眼前的人,却只觉得有些怪异的感觉,对方有一幅孩童的表象,本该澄澈如水,此刻却深不见底。   “天行有常,各有其时。”   “命理如此,又为何要变?”   “我将他带到你的面前,是因为你们二人之间必然要见上一面。”   “你虽方外之人,却自来到此世起始,命线星轨却早已与人勾连,或许一切皆是命数也说不定。”   听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本摊开的书,不夹杂任何的个人观点,只将一切平铺直叙摆在人的眼前。   人只有在彻底相信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说出。   叶卿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格外不习惯,其中也包括这一点,受过的教育不同,她总是习惯性去质疑某些事物,无法全然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人或物。   而听风却是真的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并且认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命。   你说这人没有主观能动性的话,他又从宫中想方设法出来,只为了捡一个具有帝王命的小孩;可你说此人拥有主观能动性的话,却又口口声声顺应天命,让一切顺其自然。   好神的古代人。   叶卿感觉自己和对方有一道深深的隔阂,如同天堑般横在二人中间。   若是真的如对方所言——她穿越是命数如此,来到帝王的身边是命数如此,就连今日与这小孩的相遇也是命数,那岂不是一切都只是剧本里面写好的剧情吗?   不行,再往下想就会被对方绕进去……   况且她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命运可纠缠的!在古代还得带小孩吗!   这句话似乎被说出了口,听风却显得有些意外,小心问道。   “难道你竟不知?”   “知道什么?”叶卿下意识反问,却见对方闭上了嘴,摇摇头说没什么。   好的又开始打哑谜了。   “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疲惫如山,“你还没有回答我最重要的问题。”   “我究竟能不能回家?又得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回家?”   这些话是不是问过一次?   听风却只是伸手,在桌案上轻轻划过,顺着木质的纹理描摹,动作很慢,似乎要叶卿看清楚他的所行一般。   那只手最终留在了桌案边上,随后缓缓下落。   “因为你需要知晓这一切,这本身就代表一种选择……”   “你与这世间的羁绊,非一朝一夕能解,只带一切繁华落尽,尘埃归位,才能知道最终的结局。”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未知数?”   听风摇头,“待到那时,您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想要的结果?   亭外,伴随着浅浅风声,最后一盏顺流而下的花灯,在河岸边上停泊片刻,却又被风吹得更远了。   火光明灭,最终燃尽了最后一点光亮,只在夜晚中缓缓沉入流水之中。   在二人说话的间隙,阿绪似乎困了,他听二人说话有些费劲,本就百无聊赖,现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叶卿的手边。   孩童带着全然信任的依偎,叶卿却身体一僵,没敢动弹,生怕吵醒对方。   “你所说的一切,太过于空洞。”   “只无非是让我静观其变,然后等,等到一切发生,等到一切落下帷幕。”   “可究竟要等多久?莫不是要在这里等到老死,归乡也遥遥无期?”   十年旧梦,终无处追寻。   叶卿的目光落在月光下的粼粼水面,却忽视了坐在对面的听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初春交界,只乍暖还寒,透过浓浓夜色,不知远方谁人在河畔便惊呼一声——“下雪了!”   听风不在多言,仿佛只将一切都说尽,却在片刻之后向着远方看了一眼,随后起身,来到叶卿的身边。   他拍了拍靠在叶卿身边的阿绪,轻声道我们该离开了。   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听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望向叶卿,小手却依旧攥着她的裙角。   “阿绪,我们该离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绪看看叶卿,又看看听风,皱着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地喊了一声叶卿的名字,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在二人即将没入更深的夜色之前,听风微微侧身,那双眼被白纱覆盖,却似乎是最后往叶卿这看了一眼。   “娘娘保重,前路虽迷惘万分,却仍有余地。”   “只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月光落在对方的身上,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纱雾,亭外落雪纷纷,雪月相宜,却更显清绝。   听风身形淡薄如竹,阿绪幼小懵懂,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便与来时的灯火繁华场景相背,只走向更加黑沉的夜晚。   亭中只剩下叶卿一人。   案几犹在,远处的烟花声又响,却更显此处落寞清冷。   今夜知道的事情太多,信息量也大的难以想象,那些话语还在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散去。   等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却也是最困难的事。   就像是她曾经安慰自己,最可怕不是成为刽子手,而是成为了刽子手之后,仍然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坐了多久,直到晚风拂面,吹得她遍体生寒,再向外看过去,亭外的飘雪也逐渐落尽。   远处的喧闹还隐约未曾停歇,花朝节的尾声依旧热闹。   ——她得离开这里。   外面……还有人在找她。   这个认知让她勉强打起精神,在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前行,穿过寂静的小巷,远处的人间烟火逐渐重新包裹了她。   她身上的冷意被这样的喧闹冲散。   即便是身处与人群之中,她也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新鲜,取而代之的事一些更加沉重的情绪,只身在这样的喧闹之中,比自己一个人待着要好一些。   随富随贫,且在此时欢乐。   唯一痴人,不肯开颜欢笑。   即便身在这样的场景中,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幽魂,穿梭在其中,人群的热闹与欢愉和她无关,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脑海中还反复回放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从和帝王失散,再到孩童撞入怀中……最后到听风所说的一切。   恍然如梦,却身在其中未曾醒来。   她这样恍惚,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群传来一些嘈杂的声响——   “让一让!前面的让一让!”   身后堆着杂物的车夫推着东西,人群见到了忙往一边躲去,生怕自己被撞到,可唯独失魂落魄的叶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情况。   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感觉那堆成小山的货物已近在眼前,车夫惊慌想要停下,却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叶卿身侧伸出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将她往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也撑在板车的边缘,竟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失控的板车稳住,才不至于撞到更多的人。   这一动作十分迅速,倒让她免于被板车剐蹭到。   “你……”   “没事吧……”   叶卿惊魂未定,却感觉自己撞入了某人的怀抱,一个低沉却显得急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声音像是隔着什么,出现在她的耳边,却听上去有些熟悉。   入眼是一身浅色的衣袍,在灯火的照耀下泛着几分暖意的光芒,衣襟似乎因为刚刚的动作有些凌乱。   她看见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出现在眼前,而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凝望着她。   那双眼中,似乎带着某种庆幸与惊愕。   似乎还有些更多的情绪,对方却垂下眼,有些焦急地问她有没有受伤?又或者是哪里难受?   叶卿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听风与那孩童,最终只对着帝王摇了摇头,道自己无事。   她没发现自己半靠在对方怀中的时候,那人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   月魄缟羽,虽二色也,但却在灯火相照之下,显得格外相似。   只对某人而言,此次相逢,如孤灯照夜,疑是梦中。   远处同样带着面具,却穿着苏梅色长袍的温则穿梭在人群之中,左看右看,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灯火阑珊处,人流如织,明明上一刻太子还在自己的身边,结果下一刻对方就失去了踪影。   温则在原地站定,思索片刻。   “我不会把大哥哥弄丢了吧——”   ————————!!————————   好的让我们欢迎第三位男主出场!(虽然现在还是个小孩,但下次见面就会变成小狗)   二号选手太子正在努力上分中!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茉莉羽   车夫在不远处连声道歉。   他见那差点撞上的女郎衣着不凡,只那一片泛着光的衣角,便能说明对方非富即贵,不由得感叹刚刚还好没有撞上去。   也不知哪家官员家的女郎,若是受到惊吓就不好了。   车夫还讪讪站在一旁,却见那出手相助的男子似乎与女郎相熟。   二人说了几句话后,女郎便转过身,对他道自己无碍,此事不关他,缘是自己没有注意。   这里的骚乱引起了周围小小的注意,眼看道路又要堵塞起来,车夫又是鞠躬又是道谢,便推着板车离开了。   “……”   “洛城中人真是太多了,”或许在熟悉的人身边,叶卿受到惊吓之后,很快强装镇定,恢复了平时的摸样,“竟一不小心就走散。”   她露出一个笑容,抬头看向帝王,“让你担心了。”   对方的一只手还落在她的肩头,闻言后动作微微一顿,但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安抚装。   他手心的温度是那样灼热,温度透过几层衣物,缓缓地传递过来。   “没事了。”   面具下的声音有些沉闷,“朕……我找到你了,别怕。”   太子有些恍惚,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预警,提醒他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应该出现在对方的面前,更不应该……借着夜色与混乱作为掩护,在叶宸妃的面前装作父皇。   可……   理智是一回事,在人群中瞥见那抹失魂落魄的浅色身影时,他便忍不住跟了上来。   连太子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自己能够在人群之中一眼将对方认出来。   他见叶宸妃的次数太少,大多的时候都只是垂眸,于无人知晓的角落,去望见对方的一抹残影——或许这就是那些画纸上的人,大多都只有其形,五官却始终空白的原因。   ——可他就是一眼认出来了,毫无道理可言。   也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想起了舜之在偷偷溜进东宫之中所说的话,于是恍然大悟,原来今夜出宫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父皇与叶宸妃也在其中,而如今不知道什么缘由,或许是走散了,人群中只见叶宸妃孤身一人。   在人群中,他望见对方险些被撞上的场景,身体比大脑先行很多步,几乎是处于本能般冲了上来。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所思所念,皆在眼前。   可叶宸妃抬眼,却将自己认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刺痛。   楚王在遥遥轻梦中,见那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神女,也是如此怅然吗?   太子不知道,他静静地瞧着那张笑脸,苍白淡薄,再联系到对方刚刚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   “可是方才……遇见了什么事吗?”   他试探着问,却丝毫没有放开对方,回忆着在西暖阁中父皇与叶宸妃的相处,只轻轻握住对方一只手。   “这样冷,可是受凉了?”   叶卿听见帝王这样问自己,心中一跳。   听风的话语,还有那个叫做沈绪的孩童,二人的模样闪现在自己的面前。   ……无论如何,刚刚那些话语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对于帝王而言,有些太过于大逆不道,就连半分也不能透露出去。   如果一旦有人知道,她这个帮助听风离宫的人,也全然脱不了干系。   叶卿也突然意识到,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听风才将在最初的时候找上门,且不用担心她会透露出去。   她所有求,便必然会帮对方,等到做完一切之后,却已经是局中人。   叶卿垂眸,夺过对方探究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的无奈。   她道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冲散之后又怎么都找不到你,所以难免会感觉到害怕。   若是真正的帝王在此,必然会察觉到叶卿的不对劲——她属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演员,但太子没有见过对方这一面,只觉得那平日在云端中的人,在自己身侧的时候,显得如此真实。   那点微末的探究欲被冲淡,他不再追问过,只以为对方是被刚刚的混乱吓到。   “你若是觉得难受,不如我们寻个地方坐下?”   太子语气关切,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茶楼,那里灯光明亮,似乎里面还有空位。   叶卿看着热闹的灯河人海,思考了一会又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她刚刚坐在那寂静的河畔太久,只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心也重重的落了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人群之中,虽没有一开始那样的兴致,却也意识到——这样热闹的场景,恐怕之后再宫中很难见到了。   帝王依旧牵着她的手,她习惯性回握过去,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手太过于冰冷了还是怎样,对方愣了一下,随后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道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还没有玩尽兴呢,若是只在那坐着,未免也太可惜了。   太子微微一愣,却只听见自己轻道了一声好,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也好,也好。   与卿同游,如一场未尽的繁华绮梦。   他带着面具,小心将她护着,不让来往的人群挤到对方,动作小心翼翼,二人慢慢沿着灯火通明的长街前行。   太子突然意识到,他不用如之前任何一次那样小心翼翼,低着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去窥探对方的身影——只要有这层面具在脸上,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看对方。   ——这世上原本只有一人能做出此事。   而他不在其中。   二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街头戏班子的杂耍,叶卿看得入神,想的却是似乎现代的杂耍也差不多就是这些,她小时候随着外婆去赶集,也总是喜欢瞧这些。   不过上学了之后便搬去了大城市,热闹的集市与乡下的外婆,都与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盯了一会,便拉着帝王离开,在路过一群挨着说话的女孩们时,无意间撇到了她们的鬓边。   哦,自己耳边那朵山茶花,也早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哪去了。   回头看帝王,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今日给你簪的花呢?”   叶卿这样问对方,其实本是随口一问,但对方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好一会才放松下来。   “兴许是刚刚在人群中不小心落下了吧。”   太子的话语中带着一些迟疑,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但他看见了不远的卖花女,便将叶卿她轻轻拉了过去。   小摊的卖花女见一对男女前来,便连忙端上笑脸,道郎君女郎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太子闻言,心中勾起一丝窃喜——尽管他知道这样的一点时光,也是自己所偷来的。   他强迫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卖花女的花束中,借着挑选花朵来掩饰方才的那点慌乱。   “你喜欢哪一朵?”   “……”   没有今日别在耳侧的山茶,却有沾着夜露的茉莉。   “就茉莉花吧。”她轻声道。   太子付钱之后,从卖花女的手上接过那茉莉花,动作却有些迟疑——他从未给任何女子簪花过,这动作过于亲密,也太过于逾越。   但梦中人就在眼前,他仿佛将一切都忘了,只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指尖微微擦过她的发丝。   如轻羽划过心尖。   他却有一种坠落感,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叶卿察觉到了某种细微的异样感,如水面下的礁石,随着波浪隐隐现现。   但今日她思绪本就混乱,便也以为对方这点异样,来源于今夜的混乱,可那些小细节,还是让叶卿和对方相处的时候,产生了某种疑虑。   有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不是没有出现过,可又瞬间被打消,天地良心,她虽然近视,但还没有到眼瞎的程度。   这世间的人本就不尽相同,又怎么会有人在她身边冒充帝王,她都察觉不到呢?   可……   若他真的不是帝王?那他是谁呢?   叶卿被牵着手,被一步一步带着走向前,穿过人群,对方正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一波涌来的人潮。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吧。   就这样,叶卿被拉着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花灯密集,灯火葳蕤,几乎将黑夜也照的明亮起来。   人群熙熙攘攘,耳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太子原本侧身护着叶卿,却在抬眼的刹那,隔着人群灯影,远远地锁定了摸约三十步外的地方。   而只一眼,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身着浅色文人长衫,手中拿着和他脸上几乎一模一样面具的高大身影,正急切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周身气势迫人,与四周人群格格不入,在这样欢乐的场景中,显得格外冷凝。   ——是父皇。   对方的身边跟着林将军,显然他们也在极力寻找走散的叶卿。   今宵美梦,一朝碎落。   仿佛刚刚还存在的某种温馨画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打碎,他下意识别开目光,却忍不住将叶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而叶卿却也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一样,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但毕竟身高摆在这里,又加上近视这一点。   于是她只能在人群中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怎么了嘛?”   她问。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花夜冷   帝王似有所感,目光锐利,穿过汹涌的人群。   蓦然回首,却只见一片喧闹,再无熟悉的身影。   形的压力瞬间覆盖了太子全身,他如梦初醒般,才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在做怎样荒唐的事。   一场大梦,几度秋凉。   可对上身边叶卿那双眼睛,他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喑哑,他低下头,轻声道自己无事。   他应该就在此刻远离对方,或告诉对方实情,或仓皇逃窜,又或者将对方带到父皇的面前,佯装一切都未发生过。   是的,他应该这样做,太子也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说:“只是那边看上去格外拥挤,不如我们往这边走吧……”   几乎是半强迫,他挽着叶卿,将对方带到了与帝王相反的一条路上,动作有些急切。   还没等自己点点头,叶卿便被对方带着走开,自然也错过了帝王向这边撇来的一眼,她下意识回头向原来的那个街口张望,却只见人影幢幢,花火阑珊,并无特别之处。   可叶卿没有错过对方的紧张,那种似乎在躲避着洪水猛兽一般的姿态——她从未在帝王身边见过。   帝王总是格外的从容,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打破那般平静的表象,如深深潭渊,一眼望不见底。   她垂眸,看着对方与自己相牵的手,心中涌起了几分异样。   二人都心乱如麻,叶卿跟在对方的身后,拐进了一条与主街道相连的小巷,两边院墙高立,虽仍旧挂着象征花朝节的灯笼烛火,却到底不如主街道那样热闹。   疏影斜横,暗月浮动。   那微弱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落在地面上。   稍稍逃离了天子的视线范围,太子才敢放缓脚步——他想了很多,却从未放开叶卿的手,只等周围再无旁人,却感觉手掌中传来的另一股力量,迫使他站定。   他不得不转过身,去瞧那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叶卿的另一只手将自己脸上的蝴蝶面具摘下了,随意地丢在一边,刚刚被拉着走的有些急,连呼吸都带着些许的急促。   没有了那层面具,此刻她整张脸都露了出来,落在灯影月光之下,明亮如霜,眼眸幽暗。   她的目光具有某种带着刺痛的穿透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一般。   叶卿站稳身形,确认身边再无他人之后,轻轻挣脱开来对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太子有些恍然,心也漏跳了一拍,他只见过对方盛装华服之态,如今这样素衣简饰。   那远在天边之人,此刻却近在眼前,纵使对方的目光中全是某种疑虑,但他依旧因为对方在看着自己这件事感到失神——然而这失神却只持续了一刻。   因为叶卿伸出手,又快速地向前了一步。   目标十分明确,正是太子脸上那张恶鬼一般,绘着獠牙的面具。   叶卿怀疑,所以叶卿要知道真相。   虽然不知道此人为什么假扮帝王,她也在相处的过程中,的确没有感觉到某种危险,但对方的这种行为,太让人感到难以理解了。   他究竟是谁?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又为什么会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是一直跟在自己附近吗?不,应该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问她遇见了什么。   是试探?还是……   与其被无休无止的困惑填满心头,不如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张面具的时候,那人却忽然侧身夺过,让叶卿扑了个空。   “不可!!”   太子随即攥住那纤细的手腕,动作有些失控,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觉到了某种疼痛。   叶卿下意识蹙眉,却也发现。   因为这一下的慌乱,太子的声音有些变化,不是刻意模仿帝王声音的那种低沉,而是清越如玉,属于他原本的声线。   果然——   叶卿的猜想得到了某种证实,可她的手腕被死死扣住,离面具只有一寸,却再也无法向前。   那双眼睛,与帝王有着相似轮廓的眼睛,此刻带着些许的惊慌,却始终盯着她,竟半分没有离开。   小巷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看着对方,无端的想起了庙宇中的神像,清幽掩碧,香火袅袅。   他抬头,岁岁年年长相望,此身却已戴罪,纵使越过那耿耿于怀的万般前尘,也无法恳求神女落下的那怜悯一眼。   那只手缓缓松开了叶卿的手腕,上面留下了一圈红印——看上去有些骇人。   叶卿没有去管,她也只在对方面前站着,虽不知此人为何突然松手,像是一瞬间放弃了抵抗般,似乎带着某种挣扎,却只仍由着她指尖继续向前。   直到触碰到那面具的边缘。   “你……”   “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明明近在咫尺,却也如拢不住要飞的蝴蝶,只扑朔着翅膀便要消散在半空中。   叶卿仔细看那双眼睛,心中有了猜想,却不敢妄下结论。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始终看着对方,像是要望进她眼底,亲眼确认什么,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心中的思绪也繁杂到了极致。   但或许他也怀揣着某种心思。   揭开面具,随后看着他记住他,知晓在这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是他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叶卿双手微微用力,眼看那面具已经翘起,马上就要被拿下的时候——   “唉?”   “舅舅你怎么也在这?”   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声音在小巷口外的方向传来,是温则的声音。   “是在找人吗?”   温则也没有想到,自己正满大街地找人,却也刚好撞见了在满大街找人的帝王。   今天是什么格外适合走丢的时候吗?   但作为一个偷偷带太子溜出门的家伙,纵使其中有帝王的默许,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一个人在大街上玩。   什么太子,太子不是在东宫中待着吗?他自己闲着无聊在大街上乱逛还不行吗?   感谢刚刚在路上捏着没吃完的半根冰糖葫芦,让他此时看上去不像是在找人,反倒是像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当然,目光对上帝王的时候,还是有些难免的心虚。   “舜之?”帝王神情看不出喜怒,但气势惊人,怎么看上去也不算心情好,“你在此处作甚?”   温则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看热闹的周围,道自己一个人闲着无聊,在府中待着也是待着,不如自己一个人出来玩。   而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二人几乎同时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太子猛然向后退开一步,脸上那即将揭开的面具也一只手按住;叶卿也猛然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似乎能听见不远处帝王说话的声音。   太子没有想到舜之会刚好和父皇撞上,且刚刚好就在小巷外边,但舜之素来稳重,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叶卿也没有想到,今日能撞见这么多人,像是唱戏般,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后二人对视一眼,太子先打破了小巷中的寂静,轻轻对她说了一句。   “抱歉,我没想叫你为难的。”   于是转身离去,撞入小巷另一头更加深暗的尽头,那浅色的衣衫也仿佛要被夜色吞噬殆尽,只匆匆几步,便消失在了叶卿的面前。   “什么……阿卿,不,娘娘竟然失踪了?”   温则的声音连着巷外的脚步声,竟越发地清晰了起来,她的心微微一动,手腕上传来后知后觉的疼痛。   明明只差一点,却被对方逃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之后又缓缓睁开,想来刚刚对方把她带到这里的那点慌乱,必然也是冒牌货见到了正主,不想被发现罢了。   叶卿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与衣裙,地上的蝴蝶面具也被捡起,她用宽大袖袍遮住了手上的红痕。   随后朝着光亮与喧闹的防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即将离开小巷的时候,她转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暗——只除了一片无声的寂静之外,便只有那碎落一地的月华。   看来今夜不可说之时,又多了一桩。   几乎是在叶卿踏出小巷口的同事,也有人眼尖地发现了她。   那侍卫低呼一声,道那是宸妃娘娘。   而此时,那浅色衣衫的身影也瞬间转过来,帝王脸上的那面具早已被摘下,那张叶卿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得不说,在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看见熟悉的人出现在身边,还是给予了叶卿某种安全感。   “泠泠——”   帝王几步便来到了她的面前,长臂一伸,就将她揽在怀中,那目光如此炽热专注,像是要将人点燃了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便的茉莉花,停留了片刻,却又很快移开,只上下不断打量对方,生怕这如玉般的人出现一点差池。   叶卿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人和帝王之间最大的区别——那就是眼神,前者带着某种克制,百转千回,却始终隔着天堑群山;而后者过于浓烈,带着某种赴汤蹈火的决心,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帝王的怀抱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只在二人之外,另一道略显落寞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叶卿的发尾。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青山移   温则没有想到,再见对方会是这样的场合。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本以为抛在脑后的人,只此一面,便勾起了无限思绪。   长街的喧闹瞬间褪去,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地有些不可思议。   温则站在原地,手中那半截糖葫芦不知何时,已然掉落在地,鲜艳的红色粘上了尘土,在场的人却无一去注意这点小事。   ——他也如此,恍然间只剩下一抹叹息。   是她。   意识到自己见到对方之后,温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疼痛。   她的头发长了些,人也瘦了些,是灯火的原因吗?当初觉得寂寞清冷的人,现如今看上去更像是深秋的山林鬼魅,深冷更甚,即便是在人群中,也如此格格不入。   自长乐宫修缮完成之后,他便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将对方放下的彻彻底底——回避一切可能听见的消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三秋也不过弹指一日,只要不去想不去念。   便能很快忘却。   可他看她,却只是看她。   如林中初见那般,一如既往。   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东西,问她现在是否开心,在宫墙中还住得惯否,还喜欢做银杏花吗,有没有收到他送过去的礼物,千万种思绪未曾吐露。   万千思绪,可等对方抬眼,他却只能低下头,躲过对方的目光,只轻声道了一句。   “宸妃娘娘安好。”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某种十分刻意的原理,听起来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恐惧什么。   他低着头,如水中捞月般,模糊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而另一边,叶卿还落在帝王的怀中,突兀地听见这一声,于是转过头——在对方的身上短短停留了一瞬,灯火摇曳,苏梅色被染的带上了几分喑哑,竟无端的像是初次见面那般。   她看了一眼温则,又看了一眼帝王,前者低着头,后者的眼睛半笼在阴影中,几乎让人看不清神色。   只一声轻轻的叹息过后,话语是那样的轻,她道温公子安好。   疏离而又漠然,仿佛二人如曾几何时,只有一面之缘的旧识。   温则一瞬间明白了那种疼痛的来源,心脏重重的落了一下,随即带来一阵绵长而又空荡荡的钝痛。   他听见的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像是怕惊破什么一般,回应了一句谢宸妃娘娘。   只等帝王抱着对方离去,长街的风带着未散的烟火气与寒意,他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抬起头,似乎能在人群帷幕中,窥见那一抹月影。   看不见,闲花落地,细无声。   他捡起地上早已脏污的糖葫芦,看了片刻,那糖葫芦早已不能吃了,他也没有胃口再来一串,于是只能将它随手抛进路边的阴影——连同他那颗杂乱的心。   温则重新汇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他还有自己要做的事,那就是找到太子。   说来也十分蹊跷,他在此之前,问过了街道上的无数人,一寸一寸细心寻找,却始终不见大哥哥的身影。   但此刻心乱如麻,像幽魂一样在大街上晃悠的时候,却猛然撞见了自己一直在找的太子。   那是个堆着杂物,且光纤昏暗的小巷,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冰冷的砖石上,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对方的身形,还有那身他提供的常服,即便在这样狼狈的环境下,也让他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太子。   “大哥哥——”   温则下意识呼唤对方,穿过小巷疾步冲过去,顾不上礼节形象。   可刚跨过去两步,却又缓缓停下,他现在眼前所见的人,和记忆中那个永远风光霁月的大哥哥有着截然的不同。   彩云易散琉璃碎,远处的人像是一座大山倾倒在了寒月冷风之中,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一只手,带着某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那身影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身躯猛然一震,撑在墙上的手死死锁紧,却始终没有回头,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则看见自己随着衣物一并给对方的面具,此时已经落在地面尘埃之中,他心中一跳,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顾不了那么多,只匆匆来到对方面前。   月光灯火零星,却也照亮了太子的脸,那张与帝王有着万分相似的俊朗面容,此刻血色尽褪,苍白的像是一张纸。   而鬓发凌乱,身上的衣衫仿佛经历了剧烈的运动,此时显得有些散乱。   “大哥哥!你怎么了?”   温则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一面,记忆中,对方是那个永远端方稳重,被所有长辈交口称赞的兄长,为何如今会显露出这样的神情?   太子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挣脱出来,也终于将目光落在温则的身上。   认出是他,太子深吸一口气,只是缓缓地闭上眼,胸膛起伏不定,只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才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只是那样的神情,依旧像是裂开的一道缝隙,落在无暇的白玉之上。   “是有人撞见你了吗?还是有人认出你来了?”   温则前后左右都仔细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将地面上的面具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灰尘。   他只以为对方流露出这样的一面,是被有心之人撞见了,却从未想到,他这位大哥哥,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僭越的事情。   太子依旧沉默着,却只摇摇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一口气,道我无事,也没有撞见我。   “那这面具……”   “只是一时不慎,便落在了地上。”   他言语如初,却不知为何,带着几分急切,从温则的手上接过了那张面具。   刚刚所见的那些,怎样都不能算作无事,对方的脸色依旧难看,周身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也并非掩盖;但温则太习惯了,习惯去相信这位兄长。   也许……也许真的只是差点被人认出来,只是虚惊一场?   毕竟此时在众人眼中,太子应该还在东宫中闭门思过,若是被朝臣撞见,也是个大麻烦。   “真的无事?”   温则有些不放心,看见对方摆摆手之后,却也不再追问。   “刚刚……我撞见舅舅了,他也在找人,说是因为意外,阿卿……不,叶宸妃不小心与舅舅走散了。”   他改口的很快,下意识隐去了自己与叶卿相熟一事,只平铺直叙,讲述了舅舅与叶宸妃的重逢。   二人皆心乱如麻,太子没有注意到温则话语中那含糊带过的名字,只听见叶宸妃如今与陛下重逢;而温则也没有注意到,太子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住了一瞬间,即将戴上面具的动作也停住,垂下的眼眸中全然是落寞。   “花朝夜游本就人多,街上来往纷乱,走散也是常事。”   “……叶宸妃即与父皇重逢,便很好。”   他努力维持某种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说出这些的。   身边的温则也有些无精打采,只连连点头,说是啊,真是一件好事。   太子将面具戴上,木质的纹路带着几分清冷,而另一双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在即将揭开面具的时候,也带着某种微凉。   他看向小巷外,那里影绰绰的闪着光亮与人群。   “外面形势如何?可还有人在搜寻?”   温则摇头,道舅舅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应该是直接回宫,毕竟叶宸妃与人走散,想来也受到了惊吓。   “现在快要到丑时了,街上的人还有很多,大哥哥是想接着逛逛?还是说我们回去吧?”   太子却问你呢?今夜恐怕是一直在找我,想来你也没有玩尽兴。   温则笑着,说:“我早不是什么爱玩的小孩了,大哥哥别总这样担心我。”   花朝夜尽,寒意渐浓。   外面吹了冷风之后,回到马车之上,才感觉自己的手脚有多冰凉。   帝王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某种安全感,她被稳稳抱起,随后放入马车上柔软的垫子中,层层叠叠的帷幕落下,市井喧闹彻底被隔绝开来。   叶卿落在他的怀中,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怀抱在不断收紧,却始终没有带给她半分痛感,那只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耳边传来了帝王的絮语。   他道是自己的错,不该松手,让人群冲散你我。   也是他的疏忽,差点酿成大错,让你我夫妻失散。   只万幸,万幸朕的泠泠安然无恙。   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而非月光落在人间的那一束,只等夜晚过去,便消散在晨雾之中。   她来时缥缈如雾,难道去时也要那样无影无踪,再也不见?   车轮碾过夜晚的宫道,带着某种规律进行的声响。   怀中人只带着某种累垮了的绵长呼吸,却依旧亲昵的靠在自己怀中。   帝王想,山间鬼魅也好,人间女子也罢,无论对方是什么,无论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都受不起这样的别离。   他想过许多,怕她遭难,怕她身陷囹圄,此身再无踪迹可循。   他得守着她,要她百岁无虞,要她一生圆满,此生终老温柔。   白云不羡,青山不移。   ————————!!————————   发现六千收了!下周会找时间加更!   不过这周末我工作又要忙起来了……更新会慢一点,抱歉[化了][化了][化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未知梦   花朝夜对于叶卿而言,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是过多。   回宫的马车上,叶卿在温暖的环境中有些昏昏欲睡,身边人一言不发,耳边传来车轮的声音,她半眯着眼想要休憩片刻。   好在帝王似乎以为她受到了惊吓,竟也没有问别的,只是调整姿势,让她侧卧在马车中,并轻轻为她摘下了耳边的那朵白茉莉,放在手中不断摩挲。   那朵白茉莉上露水已消,贴在叶卿脸颊边,染上了些许的温度。   他的动作很轻,却又一遍一遍拂过那柔软的花瓣,像是怕碰碎了对方,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中,倒映出一片恍惚的白。   帝王似乎在思索什么,可直到那朵茉莉花的花瓣被指尖碾碎,散发出最后一丝哀怨婉转的香味,才如梦初醒,愣怔了一下,随后将这朵花丢到一旁。   而叶卿趴在对方的腿上,一只手虚虚的抓着对方的衣角,力道很轻,甚至不用多大力,帝王便能将它扯开。   但他没有,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仍由对方靠着,目光垂落在对方的身上。   婉伸郎膝,千般缱绻,万般可怜。   像一只历经风雨,被吹乱,被打湿羽毛的雀鸟,精疲力尽。   叶卿只闭着眼,长长地睫毛在眼下乖顺的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可真半躺下,却又睡不着,脑海异常清醒,许多东西在其中挥之不去。   手腕上还隐隐作痛,是那人留下的痕迹,叶卿不是没有意识到对方是谁,只是这个答案过于荒谬,让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还有……听风那缥缈的预言,如鬼魅般萦绕耳畔,关乎回家一事,始终没有落地,让她的心中空荡荡的。   此时最不重要的,反而是那个未来的天子——沈绪。   叶卿脑海中回忆这些,只觉得一切如无声的默剧,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随后她听见一声叹息,来自于帝王的叹息,打碎了这一切。   “泠泠?”   他低声唤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境。   他问是否还觉得怕?   叶卿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他,却只是将他的衣角攥得紧了些;随后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微凉的指尖,将那抹衣角扯开,反而用自己的手全然包裹住。   那指尖还萦绕着茉莉的残香。   “睡吧。”   他的声音放得柔和,像是黑夜中最柔和的风,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魔力。   “我在这里陪你,不会再有事了。”   “我们回家。”   家?   ——那才不是她的家。   几乎是下意识,像是被刺痛了般,叶卿在心中如此反驳,这里怎么可能是她的家?她的家明明在另一个远方,格外遥不可及,却有着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熟悉的一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仍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将所有惊涛骇浪,压在这虚假的平和之下。   叶卿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实则是逃避今夜所发生的一切。   可假装着假装着,马车的晃动和昏暗的灯光交织起来,叶卿还是带着疲惫与纷乱的思绪入睡,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她还在想,或许等到一觉起来,或许自己会好一些吧。   这样想着,却落入了一片更加光怪陆离的梦境。   起初,像是回到了某个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晒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灼热,身下微微晃动,她好像也靠在什么上面,身上盖着空调薄毯。   眼皮沉重地几乎睁不开,却能意识到自己在车子的后座,而就在不远处的前方,父亲握着方向盘,正低声与副驾驶的母亲说着些什么。   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充满着生活气息的话语。   这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安心,轻飘飘的,像是置身于云端。   这似乎是个寻常的周末,她坐在车后面,跟着父母回老家看望外婆;光影闪烁,车窗外有什么东西飞掠,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最初应该是城市的高楼,随后会缓缓变为山林,最后……   在不太平整的公路上,外婆站在道路的尽头,在那里等着她出现。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才会让此时显得格外不真实,可她无论如何努力想要爬起来,想要睁开眼,却始终没有结果。   明明父母的交谈还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温暖而又遥远。   只遥遥相望,隔着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噫吁嚱,叹危乎高哉。   她几乎要为这样的焦急而落泪,却感觉下一瞬,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暖都一夕被抹去,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然后某种冷意突然袭来,她像是从云顿坠落,那种滞空感让人感到害怕。   随后她站在了某条路上。   前途渺渺,后路遥遥,这条路空旷而又充满雾气,没有任何声音,也望不到任何风景。   她在这里,却也仅仅只是在这里。   茫然四顾,她想到找到父母,想要回到刚刚那样温暖的场景,却又一只手从后方伸来,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然回头,却见到了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听风?”   “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张的稚嫩的脸过于平静,一只手抓着她,仰着脸,被白纱蒙着的眼望向她,他似乎与这样的世界格外和谐,带着些不符合常理的诡异。   他的目光空荡荡,像是在望着她,又像是在望着别的什么。   听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嘴唇微动。   “待一切繁华落尽,”他的声音空灵缥缈,却带着某种冷意,“尘归尘,土归土,星轨复常,归途自显。”   “在此之前……”   “只需要等待即可。”   每一个字都落在叶卿的心上,清晰可见,落地有声。   繁月如雪,花下千年。   一个等字太苦,像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前路,叶卿看着对方,却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她不要等,也不想等,正想要追问究竟是何时何日的时候,眼前的听风却开始变化。   像是水中被人丢了石子,他的身影开始晃动拉长,最后变为一个浅色衣服戴面具的人,对方身姿挺拔,周身气势绝非常人,叶卿却站在对方面前,双手伸出,维持着要揭开对方面具的动作——而这次,她很快得到了答案。   是帝王,是堂溪瑾。   她手中拿着面具,不知为何,有几分庆幸,却又有几分恍然。   “泠泠。”   帝王开口,声音在这片虚无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明明是这样温柔的语气,却依旧让叶卿感觉有些遍体发寒。   高大的阴影几乎将她全部笼罩在内,像黑夜,像囚牢。   他不住地念着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眷恋。   可叶卿却一点都不想回应,也不想看见对方,只想快些逃开——她也的确这样做了,甩开那双手,远远地抛在后面,向着不知道哪个方向跑去。   可转身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长乐宫,纱帘帷幕落下,月光落在窗前,带来斑斑月影的时候,也显得长乐宫格外凄清寂寞冷。   她这是……回到了长乐宫?   叶卿有些茫然,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想确认这是否是另一层梦境,却在这寂静的世界听见了。   ——啪嗒。   月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棂,落在她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她缓缓低头,却发现自己面前的地毯上,溺着一滩红色的液体,从看不清的帷幕纱幔之后,那液体无声地向四周晕开,恍若黑夜不断加深的阴影。   后知后觉,血腥味盖过了所有味道。   心脏骤停,叶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即便浑身颤抖,却也伸出手抚开纱帘。   而就在前方的不远处,月光与阴影的交界线存在的地方,有一个人倒在那里。   浅色的衣物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唯有部分位置还能看得出原本的色彩,那人面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终只是徒劳。   还有更多的鲜血,从对方身下缓缓流出。   她知道那是她认识的人,却在此刻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   叶卿猛然坐起,恍若溺水之人终于接触到了空气,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个梦太过于真实,可从云端跌落只有一瞬,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有那梦境中所见的恐怖场景,瞬间冲垮了她的镇定。   可眼前没有尸体,也没有血泊,长乐宫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晕,一切都是熟悉的画面。   其实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在帝王的手抚上她脸颊的时候,才意识到脸上有几分冰凉。   帝王为她擦去了泪水,每一个夜晚他都如此所做,早已习惯了。   泠泠做噩梦了吗?   他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喑哑,夜晚的阴影中,帝王俊朗深邃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带着些许的光亮。   那双眼睛中所涵盖的情绪,正是叶卿如今并不想看见的,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对方阻止了。   那双手拂过眼下,为她擦去泪水,动作耐心而细致,恍若僧人拂去佛前尘埃那般轻柔。   “泠泠莫怕。”   “只是噩梦罢了。”   是啊,只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叶卿这样安慰自己,只带着某种茫然一言不发地被对方拥在怀中。   可她看着帝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半张脸拢在发丝中,目光远远地看向别处。   ————————!!————————   我……回到家又是十一点多,真的很抱歉[化了][化了][化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二合一):慈悲目   晨光熹微,日光透过纱帘微微落在床榻之上,叶卿才终于在一片花香中醒来。   头很昏,手脚也无力,铜镜中的人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脸色却苍白异常,像一抹浅淡的影子,被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拼凑起来。   还好古代的衣物宽大,她的手腕从头到尾藏在衣袖中,被严严实实盖住——那里经过一夜,原本只是有些红,现在看上去更加骇人了些,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痛到是没什么感觉,只是看上去吓人。   等洗漱完了之后,叶卿才有了点精神,偏过头问身边的小云,今日是换了熏香吗?   小云轻声细语,道陛下早些时候,命人送来一大束连着枝叶的茉莉,说是这花香能安神压惊,宫女们便摘了些插在瓶子里面,在屋里放上了。   “陛下还特意嘱咐,让奴婢告诉娘娘……”柳姑姑也从另一边走来,手中捧着的一大片皎洁如雪的白茉莉,枝叶青翠,花香饱满,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昨夜娘娘在外受惊了,此事原不过是个意外,娘娘且宽心,万事有陛下。”   花是那样的好看,却让人无端的带着某种愁绪。   叶卿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宫人们低声称赞着陛下的用心,殿内的气氛也似乎变得轻松了许多,可唯有她不语,坐在桌前支起一只手看向那些花。   昨夜身在人群之中,花香带着些若隐若现的美感;现在郁郁丛丛摆在面前,反而盛得有些太过,香味也无孔不入,仿佛要浸透每一寸空气。   如果非得说的话,她还是觉得昨夜那样比较舒心。   可他为什么要送这片花过来?   叶卿想,帝王或许并没有看见那个戴面具的人和自己站在一块,但的确心中有所疑虑,只是他并不打算多问,也不打算挑明,于是只留下一句万事有他。   不知为何,叶卿想到了昨夜在马车中。   这话与对方的那句“我们回家”何其相似,带着某种安抚的姿态,却又带着某种影影绰绰的掌控欲。   似乎是这满屋的茉莉花给予了宫人们些许错觉,今日的茶汤中也夹杂着几片干茉莉,带着清苦的味道,叶卿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她果然还是喝不惯。   “你近日怎么喜欢茉莉起来了?”   温则在身边坐下,自花朝节之后,门口的黑甲军陆陆续续撤了回去,帝王虽没有明说,但也并未阻止有人来看望太子。   而随着闭门思过的期限缓缓来临,不仅宫人们议论纷纷,道太子殿下经此一遭,似乎性格一沉静了许多,人在东宫之中也愈发深居简出。   有动静的并非只有宫人,还有朝堂上的官员,二皇子在这段时日,结交了朝堂上不少官员,期间虽无赫赫之功,却也行事有当,引得不少人夸赞。   解禁之日到来之前,又不少人想要上门拜见太子,却又怕自己做这第一人,会过于惹眼。   只是温则一向喜欢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加上他和太子素来交好,于是在别人都思索揣测圣意之时,他就已然登堂入室。   哦不对,他也不算第一人,在来的时候,在外面见到二皇子,于是二人便一起来了。   东宫对于二人来说都十分熟悉,宫人见到也不意外,将二人引到了书房外。   窗明几亮,书册齐整,和往常一样,但温则注意到,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那几张被高高晾起的仕女画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临着窗边的桌案上,一只天青色瓷瓶中,里面供着几枝新踩下的白茉莉。   穿作一花梳,暗香绕鬓隅。   这可真是稀奇,大哥哥向来不爱这些,身上连熏香也极少,更别说味道这样浓烈的花香了。   而此刻,太子坐在书案之后,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手中握着书卷,身形如松,听见脚步声却并未起身,只是缓缓讲目光从书桌上移开,然后望过来。   他的脸色比花朝节那日好上许多,但眼下依旧透着淡淡青黑,脸色带着些许苍白,竟透着一种玉石才有的冷感。   这样的太子,看上去与帝王有些格外的相似。   “二弟,舜之,你们来了。”   他放下书,微微一笑,便冲淡了身上那种冷意,“坐。”   温则在窗前站定,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那白绿色的花叶,二皇子走上前,对着太子行礼。   “大哥哥,多日不见,本该早就来看你,却直到了今日才来……真是抱歉。”   他语气真诚,眼中全然是担忧,却又在看见太子的那一刻,稍稍松了一口气,似乎是确认了兄长的安好。   “何须道歉,这本不是你的错,父皇让我闭门思过,自有他的道理,”   太子见对方在自己面前坐定,于是为他倒了一杯茶,也温声道,“若是为了来找我,因此受到父皇责罚,才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不住你。”   二皇子接过茶杯,笑着说可不止有我,还有母妃,三妹妹,三弟也很担心,只等大哥哥出去之后,我们再一同入宫去见他们好了!   太子颔首,目光落在二皇子的身上,却又转向不远处的温则。   “正是花开的季节,瞧着也新鲜,于是让宫人折了几枝送来,舜之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这是在回答他刚刚那个问题了——   温则摇摇头,说那倒不是。   他的目光还留在那茉莉上打转,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只是觉得,不太像你平日会摆弄的东西。”   太子垂眸,却只是笑笑,转而又看向二皇子,问道:“今日怎么得空一起过来?可还安好?朝堂上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桌子上摆了些茶点,二皇子看大哥哥在和舜之说话,便拿了两块往嘴里塞。   听见对方这样一问,他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嘴里清香四溢的糕点都瞬间没味了。   “我算是知道大哥哥你平日为什么这么忙了……”他不说起这件事还好,一说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怨气。   “朝堂上的人都表面一套背里一套,说中永远有话,一个弯能拐十下……”   “和这群人打交道真是累极,偏生得笑着一张脸去面对,真烦!”   说到气急之处,他拍了拍桌案,惹得案几上茶盏摇动。   温则在一边听着,花也不看了,只感叹还好自己不入仕,当个富贵闲人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那是母亲的心愿,他早年间也有过不理解,但对于此事也没有执念,便遂了她的心愿。   说到后面,二皇子缓缓饮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又是长叹一声,看向太子。   “不过总体而言到是还好,大哥哥这段时日呢?在东宫中可还安好?怎气色这样的差?”   “并无大碍,只是天气反复,兴许是有些着凉。”太子避重就轻,“只在东宫待久了,没有俗事烦恼,静坐反省,反而明心见性。”   温则想你前几日可不是这样的,“可花朝节那晚——”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意识到二皇子在这里,偷偷带人跑出去玩这种事情,还是别多说了吧。   于是他硬生生将话题转了个方向,道,“你是不管俗事烦恼,可不知花朝节那晚街上真是有够乱的……”   二皇子还低头啃点心,听见这话到是抬头补了一句,“这我知道,听闻父皇带宸妃娘娘出宫,不小心走散了,还好父皇寻回及时;如今宸妃娘娘在长乐宫静养,据说是受到了惊吓。”   太子垂眸,一双手掩在宽大袖袍之中,紧紧攥起,面上却如常,“百姓同乐,人多繁杂,偶有混乱也是常事。”   “父皇与宸妃娘娘……想必受惊了。”   只在场的其余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提到“宸妃娘娘”的时候,温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脸看向窗外,像是在掩饰什么。   “是啊,那晚我还撞见了陛下与宸妃娘娘,”他说,“……还好没事。”   在场三人中,半数以上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便逐渐转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气氛从一瞬间的凝滞又缓缓融洽了起来。   帝王的政令被太子打断,罢免外官的指令最终没有落到实处,但却像是一把刀悬在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下。   二皇子道自己那位老师已然离开了洛城,说是要回北方去,那里苦寒,走的时候自己还送了不少东西。   只不过说着说着,二皇子却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太子,“近日朝中有些关于北境边防的一轮,似是和以往有些不同,不知大哥哥在东宫可有耳闻?”   太子却只垂眸,笑着道自己不过闭门读书,外界消息传不进来,又怎么可能知道。   “只不过朝中之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大臣操心。”   太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更何况,北境有林老将军坐镇,定不会再起波澜。”   温则也帮腔,说北境怎么可能出事,前些年早被陛下打怕了,现在也不成气候,恐怕只是有人在煽风点火罢了。   听闻太子这样说,二皇子也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有些久了,只又闲聊了片刻之后,便齐齐向太子告辞。   温则到是想说什么,但碍于二皇子在此,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只等二人并肩走出东宫,阳光依旧正好,温则也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听见身边的二皇子传来一句。   “舜之,你说大哥哥书房的那些茉莉花,是不是别人送的?”   二皇子说大哥哥向来不喜欢这些香味,熏香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次,他想着自家妹妹也喜欢这些花之类的东西,便衍生到这花可能是谁家闺秀送来的。   可若是有喜欢的人,为何父皇在岁宴上说话的时候,大哥哥又要矢口否认呢?   温则本想说不是吧,但却又想到上次在书房所见的那几张仕女图——画中人影翩翩,纵使未完全画完,却也能在细枝末节之处,找到绘者的用心。   ……   张嘴到一半,却怎么也说不出否定的话。   二皇子见他这样:“舜之你知道点什么吗?”   温则摇头,却又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疑,总觉得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自己也不能确定。   好在二皇子也没追问,又说等大哥哥出来了,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再聚聚如何,你也一定得来。   见到温则点头,他才露出笑脸,与对方道别。   二人只在岔路口分开,随后各自走向远方。   东宫的书房内,太子来到窗前,一只手伸出,想要落在花瓣上,却又在即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又将自己的手快速收回。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只站在窗前,静静地与花香相伴,许久未动,光影倾斜,孤零零的落在他身上。   长春宫。   在贵妃的长春宫偏殿一侧,有专门开辟设立的静室。   这里没有过多过繁的装饰陈设,只在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   莲花座上,法相慈悲。   长明灯设在旗下,光影层层叠叠,将那白玉观影的面容映的半明半暗。   目光似落非落,只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贵妃跪在观音像前,并未像是往日那般身着宫装,只是一身素净的长衣,青丝被一只银簪固定,只手上那串念珠之外,周身在没有了其他装饰。   她那样被黄金供养出的华贵,只这样的素净,拢在袅袅香烟之中,也有了几分出尘的静谧。   只安静了片刻,王嬷嬷便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贵妃缓缓睁开了眼,声音及轻地“嗯”了一声。   王嬷嬷无声退下后,贵妃直直地望向台上的观音像,手中拨动念珠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贵妃身后。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低眉顺眼,嘴边凝着笑容,行走间步履沉稳,不像一般之人,身上却是不起眼的深青色女官服饰。   “臣,尚宫局女史刘英兰,见过贵妃娘娘。”   神情惶恐,语气中却无半分怯懦。   贵妃却并未转身,只恍若未闻,垂着眸似乎在想着什么,手中的念珠却在不紧不慢地滚动着。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观音的莲座之上,无端的想起年幼时随着母亲去清理这样的观音像——那里最难打扫,总是沉积着不少灰尘。   只将人晾了半晌之后,贵妃才将手中的念珠放下,身边的王嬷嬷见状将贵妃缓缓扶起。   “你是谁家的?”   贵妃转过身,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吗?到是比我想的要快上不少。”   她眼中如冬日湖水,映不出半分暖意。   刘女史并未正面回答贵妃的话,只又行了个礼,道:“臣在宫中当值,自然是陛下手底下的人,为宫中规矩效力。”   “——只微臣出生云中,与贵妃娘娘也勉强算得上同乡之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   “云中的人多了去了,若人人都要凑上来道一声同乡,这长春宫都要被挤满了。”   贵妃脸上那点笑意也彻底消失,只上下不断打量着刘女史,“你今日来,莫不只是找我这位同乡叙旧?”   “微臣不敢,只身在尚宫局,难免听到些许风声,想着娘娘素日仁厚,后宫中多有善名,恐有宵小之辈借机生事,扰了娘娘清净,于是冒昧前来,提醒娘娘一二。”   “你到是好心,”贵妃道,“又是什么样的风声,需要你一介尚宫局的小小女史,来提点本宫?”   ……   长春宫偏殿门窗紧闭,只等了许久之后,那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女史缓缓从里面走出,没入了宫围之内。   而贵妃却只在偏殿的观音像之下,桌案之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上面的香炉。   兵部,御史台……   “娘娘,打听过了,似乎有人翻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王嬷嬷来到贵妃的身边,轻声说道。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罢了,”贵妃轻叹一声,“延儿也是可怜,为东宫太子,母亲去得早,虽储早为储君,但陛下只是一时气急让他闭门思过,朝中便有人安奈不住。”   “翻不出如何,翻得出又如何,能决定一切的人,只有陛下。”   静室中,贵妃拈起细香,用长明灯点燃,随后一口气吹灭,缓缓插入香炉之中。   “他们愿意纵火生事,那就让他们烧去,一把火将所有的东西都烧个干干净净才好,可若是——”   “可若是有了半分不该有的火星子,飘进了我长春宫之中,落到了我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她一双眼中闪着火光,“就别怪本宫顾不上什么清净不清净的,纵使闹到了天子面前,我也要讨个公道!”   王嬷嬷点点头,她自是明白贵妃对两个孩子的看重,于是又问道梁氏一族又该如何?   ——“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别的也别掺和。”   此事一出,必然有人兴风作浪,离间天家父子,兄弟情谊,此等居心令人心寒,她在后宫小心翼翼多年,一切还不是时候,切不能在此事扰乱所有。   她已经在叶宸妃面前自乱阵脚过一次,不能再如此莽撞。   静室的门被缓缓合拢,贵妃依旧战力在观音像面前,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   “我想起来了。”   叶卿抓着叶小胖,把对方从桌案上拎起来。   她原本对着一卷书发呆,周围的茉莉香气浓烈,她开着窗坐在旁边,总算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只等到一阵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叶小胖把一放在桌案边上的花瓶推下去,听到瓷器杂碎的声音也不跑,只低着头嗅桌案上掉落的一片花叶。   如果没记错的话,猫吃茉莉花的花瓣和叶子,是有毒性的。   傻猫!快住嘴啊!   她豁然起身,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只能一个健步冲上前,精准地揪住叶小胖,将这坨沉甸甸的东西从桌案上拎起来。   “不能吃啊!”   叶卿的声音都变了调,迅速地将对方带离现场,总之先远离所有的茉莉花。   她摁住叶小胖,又扒开对方的嘴,确认没有花瓣或者叶子的残留才放心下来。   “傻猫!”   像是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叶卿让人将长乐宫中所有的茉莉花都撤了出去,等到傍晚帝王来到长乐宫的时候,连茉莉花的半点香味都找不到。   帝王脚步微微一顿,左右环顾了一圈之后,问她,你不喜欢吗?   喜欢呀喜欢呀。   回答的很真诚,但怎么也不像喜欢的样子。   “那怎么还让人撤下去了?”   帝王刚一眯起眼,便看见眼前的人叹气摇头,摆出一幅劫后余生的模样。   “不是不喜欢,只是实在是不敢留了。”   “哦?”帝王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叶卿反而转身,拎出来一只被揍过之后十分乖顺的白色破抹布,叶小胖看着帝王发出了哀怨婉转的声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旁人都说猫都是傻的,我原本还不信,结果今日它自己跳上桌案,把花瓶推下去了,眼看就要啃那茉莉的花叶子。”   “那茉莉花叶哪是它能吃的,咽下去那么一点,便是有毒的,恐出大事……”   小猫听不懂人话,小猫只知道有人揍它。   叶小胖把自己团成团,蹭在叶卿的怀中,看对方的手落下,又懒又不想跑。   帝王忍俊不禁,浅笑着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这宫中还有这家伙,那茉莉丢了便丢了吧,只你这长乐宫中,总不至于连盆花都摆不了?   话语中带着些玩笑的意味,气氛看起来十分轻松。   “倒也不至于,只是得挑着些对它无害的。”   叶卿说着,用指尖点了点叶小胖那粉色的鼻头。   他看叶卿比前几日有精神多了,便也不再提花的事,只问她今日饮食起居如何,可还有梦魇?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别处。   只耳边传来的些许轻笑,让他感觉格外舒心。   ————————!!————————   我没赶上!!对不起!!!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二合一):九重阙   树欲静而风不止,舟欲停而水难流。   就在太子闭门思过期限将满的前一日,太极殿大朝,百官肃立台下,看似一如既往,实则暗流涌流。   帝王高坐台上,目光垂落,将台下之人脸上的神色都一一扫遍,目光深沉,神色难辨,只掠过那原本属于太子的位置——现如今那已然空置了许久。   二皇子站在一旁,心情似乎不错。   帝王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桌案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舞台搭起,若是再没有唱戏之人上场,那也过于无趣了。   而现在朝堂上议论的,大多是寻常政务。   太子不在的这段时日中,朝堂依旧照常运转,仿佛多这一人又或者少这一人,都无关紧要。   右相高玉成微微侧目,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左相,对方泰然自若,心定如山岳。   只刚刚,对方又上书称病,请归乡野——只不过理所应当的,被帝王又驳了回去。   这位左相在朝中驳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味,近几年来更甚,右相本以为此次太子之事会惹得对方有所动作,毕竟左相乃先皇后之兄,血缘亲情再怎么样总是脱不开的。   太子这头一次被关在东宫中闭门思过,他再怎么也该……   却不想对方前些日子接连称病半月,竟是朝都不上了。   高玉成想,东华门唱名,苦心经营数载,好不容易官拜左相,此人就这样淡泊名利?连握在手中的权势也一并不在乎?   那对方究竟在乎什么呢?   只这样想着,却又将目光收回,做出一幅无言观起的模样。   而就在朝议即将接近尾声的时候,帝王身边的内侍正准备高声唱到退朝之际,一个身影却从文官的队列中踏出,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臣,有本启奏!此事关乎社稷安危,纵然身死,微臣亦不敢不言。”   此言一出,割开了朝堂上原本还算不错的氛围。   来人正是御史大夫——袁启。   他向来以敢言著称朝堂内外,却也总被人诟病为“闻风奏事”,之前帝王偏宠叶宸妃,修缮长乐宫的时候,在朝堂上直言对方有祸国之像的人,其中便也有他一个。   长袍落地,他手执玉笏,半跪在台下,一双眼直直向台上的帝王看去。   御史大夫一身绯衣,在满堂朱紫之中并不显眼,他声音洪亮,站出来的时间又足够巧,一瞬间竟压住了太极殿中所有的细响,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落在此人的身上。   那些目光或惊疑或了然,有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然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帝王缓缓开口,道不知袁卿有何事启奏?但讲无妨。   御史大夫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奏本高举,缓缓闭眼后又睁开,声音陡然拔高——   “臣要参奏太子殿下——堂溪延!”   堂溪延三字掷地有声,跌撞在太极殿之中,带着嗡嗡的回响,也落在每一个的人耳畔。   左相杨斯年缓缓睁开眼,侧身向后看去,没有惊怒,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审视;高玉成眉头一皱,又抬眼去看不远处陛下的神情,只那帝冕之后,光影之间,帝王神情晦涩。   大殿之内空气瞬间凝滞,无数道目光在御史大夫和帝王的身上来回,也有人看向不远处空置的太子之位。   “你说什么?”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朝堂上还未有人说话,二皇子便先一步发难,“我大哥哥乃一国储君,平日爱民如子,恪尽职守,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   “你一介御史大夫,平日本就爱捕风捉影,如今却趁他闭门思过,正是无法自辩之时,便在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参他一本!”   ——“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声音清亮,却带着难以掩盖的怒气。   朝堂上的众人原以为这位二皇子脾气好,说话也温和,却没想到,第一次见对方动怒,竟是在这样的场景。   只见文官前列,二皇子面色涨红,一双和太子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燃着火焰,直直瞪向袁启。   他本满心欢喜,等大哥哥解禁之后,带着他去向母妃请安,宫中的三妹和三弟也好不容易才等到大哥哥,他们兄弟姐妹定要好好聚上一聚,怎料在这种时候突然节外生枝。   二皇子来不及多想什么,便也站了出来,在帝王面前跪下。   “父皇!此人虽为御史大夫,但言行荒诞,万不可听信!”   他这一跪,到是让不少人感到惊讶,本以为天家兄弟必然中间隔着什么,二皇子与太子虽从小一起长大,但到底并非一母同胞,想来就算感情好,也不会在此时站出来。   可二皇子偏偏就在此时站了出来,偏偏言辞诚恳,带着一片赤子之心,无半分作伪。   “二殿下。”   面对二皇子的质问,御史大夫面上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杆,“二殿下,臣知殿下与太子手足情深,但可否听臣一言,再做决断?”   “臣今日所奏,正空穴来风,铁证如山。”   而高台上,帝王终于有了动作,他只微微抬手,对着二皇子道。   “先去一边吧,总得让人知道,为何袁卿要参太子一本。”   他道是非曲直,总得听完再论。   “父皇——”   二皇子闻言,纵使有万般不愿,却也只能咽下,任由几个认识的文官将他拉起来,随后退到一边。   众人又将目光落在御史大夫的身上,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本。   他道外官一事,陛下与太子各执己见,在下人微言轻,自不论外官一事是否妥当,只太子当时在朝堂上如此反对陛下,而后又因此事顶撞陛下,被禁足在东宫,恐怕其中另有隐情,而并非是为了大学士等人求情!   “陛下!臣弹劾太子堂溪延,暗通外敌,恐有不臣之心!”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北境林老将军旗下副官白螺英,勇武非凡,深得林老将军赏识,所以虽为外官,却仍作为副将跟随在林老将军身边,在前往北境之前,与太子相交甚好。”   “而正是此人——”   “有书信可证!此人与北境之乱的叛党相交甚好,只多年前阴差阳错之下,逃离了法网纠察;而根据近年来案卷记载,大批军械经其手之后,便消失不见。”   “军械私兵我大宣向来管控甚严,若不是朝中有人默许,他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只陛下刚颁布罢免外官一令,太子便极力阻止,随后此人于北境消失不见,林老将军也不知此人归向何处,这其中重重疑云,环环相扣,究竟又指向何处?”   太子,白螺英,林家,北境,外官。   所有的事情都纠缠在一块,信息量之大让朝堂上的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内侍小跑着走下台阶,将他手上的奏本接过,又快步返回,放在了帝王的面前。   帝王没有立刻翻阅,他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将目光落在御史大夫的身上,随后又抬眼,望向朝堂上沉默不语的其余官员。   朱紫成墨,日影被云层掩去之后,那样鲜艳的颜色,竟也带着几分深意。   “那白螺英与我大哥哥交好是过去之事,而我大哥哥反对罢免外官,乃是处于公心,你这是在构陷他!”   二皇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对方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本以为自己出言之后,能得到朝中之人的附和一二,却转身望去,周遭只剩一片寂静。   平日那些嘴里赞叹太子之人,又或者得太子荫蔽之人,如今竟没一个敢说话发声。   那可是太子!他有什么叛国通敌的必要吗?   二皇子这样想,却不想他人也抱着这样的心思,才没有站出来。   “左相。”   帝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重量。   “太子是你的外甥,你这个做舅舅的,有什么想法吗?”   左相垂眸,再抬眼却只将目光落在那帝王御座之下,他缓缓出列,却只来到二皇子的身边,虚扶了对方一下。   二皇子稳住身形,投过一声感激。   “二殿下爱兄心切,臣心感佩。”   杨斯年直面帝王,道臣虽为太子舅父,但更因如此,才需要于此事上避嫌;只太子在东宫中闭门思过,言行举止毫无差池,仅凭多年前的交往,便断定储君有谋逆之心……未免过于草率。   “然御史大夫冒死请言,也必然有他的道理,此事关乎重大,为太子清誉,为朝廷法度——臣赞同此事严查。”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只将所有的难题与压力,轻飘飘的抛给了高台上的帝王。   帝王却将目光移开,又缓缓落在了高玉成的身上。   “右相觉得如何?”   查呗,此事除了严查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选项吗?   右相高玉成还没有说话,就听见武官行列有人站出来——林老将军之子林宇。   他身着武将朝服,面容坚毅,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怒气。   “陛下!臣身为林氏子弟,此事涉及臣远在北境的父兄,那白螺英又是臣父麾下副官,牵连北境军务,臣实在不得不言。”   帝王却只翻开御史大夫献上的奏本,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连眼都没有抬,只道一声你说吧。   “白螺英此人,的确为臣父麾下副官;可当年北境之乱,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当时对方还在洛城中当属。”   “三年前,对方调任北境,乃是正常迁转,当年北境一事所有文书都由陛下一一过目,若他牵涉其中,又怎么做这漏网之鱼?”   “况且按照袁大夫所言,白螺英仅仅因为多年前与太子交好,便能断定太子有不臣之心,那白螺英在我父兄麾下做事,那我林家是否也在其中,与外敌相勾连?!”   林宇是个性子急的家伙,他本就看不惯此等文官用嘴皮子来生事,他父兄驻守北境,若是仅凭对方这样一句无边无际的话,便是将整个林家都拖入深渊。   “臣父年事已高,一生忠心耿耿,数十载都在北境边关那苦寒之地!请陛下明察!若那白螺英果真罪大恶极,有勾连外敌之事,臣父子甘受失察之责,愿以军法论处!但若有人欲借陈年旧案,不仅构陷储君,还妄图动摇边军之心,臣等北境将士,第一个不答应!”   此话之后,太极殿中陷入一片寂静,此时似乎陷入了一片僵局,御史大夫言之凿凿,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主角——太子却依旧还在东宫之中,无法参与这场大戏。   可他就因为不在这里,才能腾出位置给别人。   “林老将军及北境将士,朕从未忘却。”   似是终于等到了这场戏,帝王看在眼底,声音依旧平稳,“袁卿为御史大夫,他所奏之时,无论是否完全属实,此言一出,便绝非小事,事关重大,涉及储君边关,孰是孰非,一切还空口无凭。”   随后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   “太子堂溪延,在未查明真相之前,继续闭于东宫,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白螺英失踪一案,牵扯甚广,需重点核查,”帝王看向林宇,“至于林卿,为避嫌,你也暂时配合调查,洛京中军务暂且由副官代理,至于林老将军,朕会另遣使者,抚慰远在北境的军士,告知此事必然查明真相。”   ——“袁卿。”   帝王终于将目光落在那御史大夫的身上,只轻飘飘的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你既然敢冒死上奏,便需对你所言的每一句话负责,此案调查期间,你需留于御史台官署,不得外出。”   只几句话,便将这朝堂上的众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似乎料到了这样的画面会出现。   二皇子不知为何,突兀地这样觉得,他抬头望向上方,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陌生,眼前之人也显得十分陌生,他有些恍惚,竟呼吸也变得小心了起来。   “那么——”   “朕还有一个问题。”   帝王将手中的奏本合起,随后竖着在桌子上敲了敲,这样的动静在一片死寂的太极殿中,有些格外明显。   “谁愿意结过此事,去查明真相呢?”   “父皇!儿臣愿往!”   二皇子听见这话,便急急地站了出来,抢在所有人之前发声。   他身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灼灼燃烧的一片赤诚在此刻显露,“大哥哥,不,太子蒙此不白之冤,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此话一出,让朝中不少人为止侧目,有人叹手足情深,也有人垂眸静思,微微皱眉。   只他一片热血,却暖不了那高坐台上之人,帝王凝视着台下,少年侠气歌酒同,在这朝堂上却如一场乱调,听起来格外不和谐。   右相高玉成长叹一口气,不敢直视台上的帝王,生怕自己被点出来,参与此事之中。   拜托他平时已经够忙了不要再给他增加工作量了!   虽这样想,他却在心中暗暗思索,除自己之外能接过此事的人——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而就在此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文官行列中响起。   正议大夫唐与半,从文官行列中走出,能够上朝的官员皆是四品以上,他正巧在中后位,勉勉强强够得上四品。   众人都在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站出来,本以为是右相,又或者是旁人,却没想这位平日存在感不高的正议大夫,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哦?唐卿有话要说?”   帝王似乎并不意外。   正议大夫行礼躬身,道此事千丝万缕牵涉甚广,而此事,可转交与大理寺——   而大理寺乃天下刑名总汇,精通案牍律例,勘验实证。   右相高玉成沉默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这位正议大夫,又转头小心观察了一下帝王的神色。   渭水九曲回转,也没今日朝堂上这转地离谱。   “如今大理寺卿之位空缺已久,两位少卿代为管理事务,而两位少卿中……一位与林老将军有同乡之谊,另一位曾为东宫门生。”   “二位大人虽恪尽职守,却也为避嫌,并不合适调查此案。”   那么能调查此事的人是谁呢?   从正议大夫站出来将此事引到大理寺的时候开始,答案就有些呼之欲出了。   “臣斗胆举荐一人!”   正议大夫终于抛出了重点,“最合适接手此事的人,便是大理寺正——叶怀良,叶大人。”   “叶大人醉心公务,素不结交朝臣,为人刚直,且岁后刚处置太子门生一事,又经手大小案件无数,竟是将大理寺中的陈年旧案都一并查了个清楚。”   “臣想,或许这位叶大人能够最大程度确保此事公允。”   叶怀良——近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可算赫赫有名,这样出名的原因并非来自于他的本身。   而是他有一个好女儿。   那位在乡野之中偶遇陛下,便被带回宫中,随后一举封妃的叶宸妃。   而在叶宸妃出现之前,那叶怀良只不是个地方官员,说是同朝为官,但没人将此等放在眼里——直到对方被调入洛城中,陛下朱笔轻点,他便成了大理寺正。   地方七品,到中央的五品官员,何止是数字上的变化。   一步登天,莫不如是。   只要那位叶宸妃能够一直受宠,整个叶家就必然炙手可热。   朝中官员大多都有交好之意,却没想这位靠着衣带裙角而晋升的大理寺正,做起事来竟毫不留情,邀约宴请是一个不去,大小人情往来更是一律拒之门外。   这样的行为,到是让不少人在暗中骂他是个死脑筋,怪不得之前那么多年都得不到晋升。   只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正,喜欢将自己关在那堆积如山的宗卷库房中,短短时日内,便真让他将几桩拖延数年的案件结清。   条理分明,严丝合缝,判案证据确凿。   涉事者无关是谁,也无关背后靠山之人,做事铁面无私,依法处置,甚至到了有些不近人情的程度。   整个叶家的风格都和他一样,油盐不进,无懈可击。   高玉成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却也承认,一个不结党,不随波逐流的孤臣,或许才是陛下手中最直,也最锋利的那把刀。   用他来查,表面上的确能堵住悠悠之口,可对方毕竟是那叶宸妃的父亲……   高玉成却又想到,那叶宸妃能进出西暖阁,那是商议政务之地,想来早有伏笔,陛下想要扶持这一派。   他只有些可惜,非四品官员,不得立于太极殿之中,他无缘得见那位叶大人接旨的场景了。   也不知此事被那位叶大人,又或者那身在后宫的叶宸妃知道之后,又会表露出什么样的姿态。   不过……   不仅是高玉成,朝堂上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或许很快,他们就能在这太极殿中,见到那叶宸妃的父亲,见到这位叶大人。   风帘动,碎影舞斜阳。   “也不知,大哥哥被关在东宫中,究竟如何了?”   三公主来长乐宫有些勤快,后宫中倒也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只她觉得自己待在这格外舒心。   在叶宸妃身边的时候,不知怎的,总觉得像是待在那已经远嫁的大公主身边,格外轻松自在。   “据说明日就要出来了,届时肯定会来后宫!”   她话说得轻松,心情也好,现在和叶小胖熟悉起来了,猫也能随她逗一逗。   只朝堂上的风还没有全然刮过来,她还在做着和兄长见面的春秋美梦。   叶卿手腕上的淤痕很快就消失了,听见对方这样问,手上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了花朝夜游——那人戴着陪在自己的身边。   她怎么也把太子和那人联系不起来,想了想,感叹这天下若是还有第三个这样与他父子这样相像的人,那才能打消她所有疑虑。   见叶卿不说话,三公主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见对方没动作,便抽了过去。   “你近日怎么喜欢看这些命理之说,贤妃娘娘说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你待在长乐宫,就是看着这些?”   叶卿只轻声道,是也不是。   “怎是也不是?是又如何?”   三公主将书乖乖递回来,有些好奇。   “不是又如何?”   叶卿没有回答,却只是抬眼。   她问。   “你呢?你信这些吗?”   ————————!!————————   发现自己七千收了……我找个时间加更吧 第70章 第七十章:雁归来   叶卿只刚问出这个问题,却又想打自己的嘴巴。   当了二十年的唯物主义者,在这样的世界待了许久之后,也偏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话说出口,却没有了收回的办法。   只愿对方将此事一笔带过。   她和三公主相处的时间也还算和谐,大半时间都是听对方说话,学习上的事,生活中的事,繁杂却又简单,只不过是少年人的心事。   这样相处,倒让叶卿难得有一种回归了日常的感觉。   她对面那素来烂漫之人,却听见这话后,突兀地沉默了片刻,一双手都支在桌案上,半张脸埋在其中。   一双眉眼低垂,落在不不知何处。   三公主道,“只信也不信吧。”   叶卿本以为对方学自己说话,却没想抬眼一看,对方神情有些落寞,心中暗暗惊讶,没想到这样朱翠银亭养出来的女儿,也有关山难越之事。   她从前只觉得三公主性格直,开朗热烈,又有母亲兄长照顾,竟从未察觉到对方有这一面。   于是屏退了旁人,连那正在玩闹的猫也被一并清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等着对方开口。   “怎这样说?”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叶卿刚问完,却只见三公主将一根手指伸进茶碗中,沾了些茶水,随后落在桌子上,缓缓写出一个“静”字。   ——这是她的名,宫中人尽皆知,叶卿也不例外。   三公主抬眼,对着她说,宫中的孩子,每每出生一个,都要请太史局的太史长过来,给对方批命算字,皇子公主,抑或是宗室子弟,都无一例外。   大哥哥是延,千钧身负,绵延社稷,心悬一念,犹畏风波。   大姐姐是珩,半生佩珩嬉画堂,闲看飞花。   二哥是宁,家富人安,林野求宁,难却亲闱。   二姐姐是雁,飞雁丘万里,千山雪,只影谁去?   三弟是屿,寒屿负襟风初定,玉盏横琴,只度光阴。   叶卿听她这样说,才反应过来,似乎她穿越的这个世界,取名并不像自己认知的古代那样——   按照以往的认知,名字应当都是些祝福,又或者是父母的期许,还有的便是按照族谱排序,总归是有规律的,可在这个世界,名字与前三者都无关,而是带着太史局的印记,   就连取名这种事都交于了太史局,是否可以证明,人们会下意识相信这些命理之学?   不知怎么的,叶卿却想起了在现代看见的说法——名字是最短的咒。   而她名字中的那个卿,如今看来也早已被划在局中。   “我这字,却是一个静。”   三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她平日是个好动的性格,现在却有些过分安静。   与她的名字很像,却并不适合她。   叶卿想,如果人可以选择自己名字的话,或许三公主会选择更加热烈一些的字。   而并非这一个带着命运般的静。   三公主说,太史长当年在她面前,对着贵妃道岁岁年年,只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才能安稳度日,不险是非纷争。   “想来贵妃也愿你人生顺遂。”   叶卿坐在她对面,有些摸不准对方现在说这些的意思,只说话的期间,桌案上的茶水边缘便不断地晕开,像是一无声的叹息,缓缓渗入桌木的纹理之中。   “只可惜,我没长成他们所期望的样子,不仅不静,也总爱在这宫中惹是非。”   三公主垂眸,用衣袖擦去了桌案上的茶水,“我又怎不知,母妃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自小听着静之一字,只觉得十分厌烦。”   她动作有些用力,近乎执拗地将水迹擦去,仿佛要抹掉的并非只是茶水,而是某种一出生便落在身上的枷锁。   “你不信人生只能如此。”   叶卿替她说出了人生的后半句,也望见了对方眼底,那里燃着一小撮火焰,像一面镜子般,让她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认命之人该有的眼神。   她一时语塞,却只觉得自己太过于踌躇不前。   “我明白。”   “我明白的。”   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叶卿没有说这是好事,却也没有说这是坏事,只道贵妃盼你静下来,是因为身在这天子家,世上风波险恶,纵使有父兄照顾,有母亲护着,也总有难免疏漏。   “你厌烦,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觉得我这是在不识好歹吗?”   三公主歪着头,问她。   “你性格直爽,比起万事不关心,我到更觉得像是明知山有虎的那般热烈,”叶卿摇摇头,轻笑道,当初她明明知道会得罪自己,却还是来找这个帝王身边炙手可热的宠妃。   三公主听完,却舅舅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桌案上滑动,明明上一秒还在因为有人理解自己而感到开心,下一秒却又落寞了起来。   像是将散的烟花。   “可我不敢不信。”   三公主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再抬眼,与叶卿道出了一件陈年旧事。   ——是关于秦贤妃的。   “我记得,你与秦贤妃素来交好,”她这样说,不等叶卿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记忆的身处将这些东西打捞起来。   “她是二姐姐的生母……据说在二姐姐出生的时候,也是请了当时的太史长来,可对方一见二姐姐,便神情严肃,最后沉默了很久,只定下一个雁字。”   “飞雁丘万里,千山雪,只影谁去?”   这诗太冷,只听她念出来,便带着些许的寂寥与寒意。   宫中的孩子们都在一块长大,三公主也不例外,在大公主未曾出嫁之前,她们三姐妹经常黏在一起玩。   她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时间,落在记忆的某处。   “宫里的人都说,这命格听起来孤清,不似长寿富厚之相;当时秦贤妃也为此忧心了许久,父皇还安慰她,说过雁一字也有凌云志,只越过千山雪,未必不吉。”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风飞过,光影浮动,林叶交错,发出些稀碎的声响。   “秦贤妃相信了父皇的安慰,或者说,她也只能如此相信。”   “二姐姐被她照顾的很好,那一句只影谁去,被她一直念在口中,想来大雁是一群一群的,一个人必然飞不过那万千雪山,所以二姐姐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在二姐姐十岁那年,甚至去找了同日出生的女孩,让对方去庙中祈福,盼上天能保佑二姐姐。”   “我当时也喜欢在二姐姐的身边,也不知道什么诗句什么命理的,只知道大家都愿意看我们在一起玩,当时她体弱,可却总是说着想看看不同的风景。”   ——“要是真和大雁一样就好,岂不是想去哪去哪,能飞到哪算哪。”   叶卿静静听着,眼前的画面从三公主衍生到更远,心逐渐沉落下去——她早已意识到了故事的结局。   “二姐姐十三岁那年,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其实很快雪就停了,也变得风和日丽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二姐姐那日躲开了人群,在宫中走了走,回来便发了高热……”   纵使千般哀痛,那些画面最后传到叶卿这个刚入宫不久的人耳朵里,便只剩下一句二公主病逝。   “在那之后,却将自己所住的居所,改名叫做——”   “……归雁阁。”   叶卿缓缓说出了名字,室内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在秦贤妃宫中所见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对方的宫中养了许多小鸟。   每一只鸟儿都被打理地很好,羽毛光鲜明亮,声音啾啾清脆,一看就是被悉心照顾。   她偶尔能见到秦贤妃会看着三公主,目光温柔,嘴角的笑容浅淡,带着些复杂——却没想到,原来背后有着这样的故事。   仔细想来,归雁阁中的鸟儿都被照顾的很好,每一只的脚踝上,都被系着牢固的绳子,足够在檐下纷飞,却飞不出宫墙……   或许,也是她想要用这种方式,留下些什么。   轻飘飘的说出人定胜天之类的话语,对于三公主,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过于残忍。   叶卿下意识的去抗拒这种宿命论——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问这个问题。   她必须承认一件事,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人们大多都相信这这种事物,而那本该虚无缥缈的东西,却通过话语,通过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例子,证明给所有人看。   “所以你看,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这宫墙这么高,路又这样绕,却走来走去,总是走不出这地方。”   三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叹气,像是要装一回洒脱,却怎么也无法露出平时那般坦然的笑容。   “可你没有认命。”   叶卿轻声说道。   “我也没有。”   “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三公主摊手,满脸的无奈,“我还没问你呢,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吗?”   叶卿想可不只是说了什么,这些东西要是说出来,恐怕她明天就能像是中世纪的女巫一样,被直接端上十字架上面去做烤串。   亡国,朝代更迭,新天子,这些看似离她太远的东西,只回首察觉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置身其中。   仔细想来,听风的确没有骗她,对方的确针对自己的问题给出了答复。   能回家吗?   能,但是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切结束之后。   那问题来了,究竟什么才是真的的一切结束?   她来这古代走上一遭,也非得看尽这个世界的山行依旧寒枕流吗?   痛苦是无法比较的,三公主被一个字困住的痛苦,与她被困在这个时代的痛苦,本身就带着万般不由己的相似。   但有人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愁绪,意外带给了叶卿某种实感——大家都在为此事而烦恼。   “有些话,有些东西,不主动去听,也会自己吹过来,总是难免的。”   叶卿含糊的回答,三公主却以为对方指的是别的——朝堂上有人骂叶宸妃这件事可还没过去多久,这后宫看上去一片和谐,但也终究是表面。   “后宫人多,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你,毕竟你这样好看,又这样受父皇喜欢,难听的话都有,你别往心里去。”   三公主反到安慰起叶卿来了,“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就去长春宫找我母妃,她定能帮你做主!”   ……   还是不了,叶卿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刚拒绝贵妃的邀约。   二人说话的时间太长,夜色如墨,一点点晕染上天空,室内的烛火被安静地点上,暖色的灯光摇曳,到是比白天多了几分暖意。   送走三公主之后,长乐宫中安静了几分。   叶卿繁杂的思绪这才稍微能冷却一下,或许现代人都有些犟种在的,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听风所说的什么东西了,只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被所谓的命理之说给洗脑。   那些命运,那些判词,那些话语,像是用一种更加尖锐方式刺过来,然后将事实铺在面前。   也越发觉得有些荒唐。   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帝王还是妃嫔,公主还是朝臣,一个个都被所谓的命运所捆绑,或惶恐,或挣扎,或随波逐流。   而她这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却也被这样的思维带过去。   好想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该送去上学的送去上学,该破除的封建迷信就该破除封建迷信。   叶卿一只手捂着脸,那种荒谬感还未完全退去,却有人从外面轻步走来。   是柳姑姑,她神情有些紧绷,快速上前来到身边,几乎是用气音禀报了朝堂上所掀起来的惊涛骇浪。   ——太子通敌叛国,又不臣之心。   ——勘察此案之人,正是大理寺正的叶怀良。   也是叶卿在这个世界名义上的父亲,被帝王捆绑上来的那种。   半晌无言立风晚。   茶杯从手中脱落,落在案几上,滚了半圈。   叶卿时常觉得这个世界过于荒谬,太子叛国这件事是不是有点离谱了,换句话说,只要他好好的不惹事,几年或者十几年后,那个位置自然就是属于他的。   他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吗?   不过反过来想,无论对方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只要那高坐在皇位上的人相信。   但为什么查这件事的人,偏偏就是在洛城中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大理寺正?   烛火摇曳之中,帝王缓缓踏入了长乐宫。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长,落在地上,与黑暗融为一体,身上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沾了点朱砂,像是刚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脱身。   说到这里,叶卿到是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去西暖阁了。   帝王今日也问过,但她说要和三公主一起玩,就不去了。   有个正当的理由可以翘班,实在是很爽——她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躲过帝王的视线。   只对方虽然穿着深色的衣服,却在逐渐靠近叶卿的时候,那身上迫人的其实竟然也奇异的消失了大半。   “泠泠。”   他唤得自然,一双手就这样熟练地伸过来,将她圈住大半。   “你今日看上去格外的忙,”叶卿声音不高,却带着些了然于心——柳姑姑能把消息传递过来,必然也带着帝王的某种默许,“可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一个月前,在帝王训斥太子的时候,递给她的文件中,就带着某些联系与猜测。   被关在东宫中的太子是他放出去的饵,二皇子是钩子,至于外官……那是帝王真的想罢免。   但总之,这些东西在朝堂上放置了一个月,再怎么样也该有些动静了。   “朝堂上的人吵来吵去,一团乱麻。”   帝王挨着叶卿坐下,半靠在软垫之中,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家都在试探,明里暗里的手段都没有停过。”   叶卿却道,明明没有这个必要,你当时还是把太子关起来,不就是想要见现在这样的乱像吗?若是一潭死水,什么都钓不起来,那才是你真正应该担心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夜风穿堂,将案头的烛火吹灭了一盏。   火光瞬间微弱了,那本就在阴影中的半张脸,此刻更带着些凉意——可嘴角依旧笑着,如花一般的面容。   柔和的纱帘被吹起,像是雾一般。   “贵妃前段时间来找你了?”   帝王却无端的,像是随口一问般,提起了这件事。   他听见了对方的呼吸,指尖还能触碰到她的发尾,只在明亮的地方,他便越能看清楚对方,却又爱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与她依偎在一起。   叶卿本来还在坐着,却被对方半是强迫地拉在怀中,听他这样问,只点点头,然后,“是啊,不过我已经回绝了。”   动作不太舒服,她便转了转身,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可发丝却还是短,翻来覆去的时候擦过帝王脖颈,引地对方轻轻一笑。   帝王拨出那一缕,缠绕在指尖,想着相识的时间太短也太长,短到头发只长了这么点,却又长到他已然习惯对方在自己的身边。   在西暖阁之中,他习惯性地向她平时所在的方向看去——扑了个空之后才想起,今日她陪着三公主在玩。   难免觉得有些郁闷,想着孩子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可做吗,天天只知道憨笑玩乐。   只这样的心思不能被人知道,他虽做不了那慈父,却也不想被她知道之后,拿来取乐。   “想来贵妃也是过于担心孩子,担心二皇子身在其中,被人利用了。”   叶卿抬头,轻声道。   “她担心的不仅仅只是这个。”   帝王摇头,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只说对方请你,不想去就不用去。   真是任性至极的话语,可听听就完了,此人这样说的洒脱,可再怎么不想上朝,不也每日兢兢业业地过去,比现代的上班族还要守时。   可或许视角不一样吧,人家上班时为了生存,他上班是为了握在手中的权力,在没有神明的世界里面,帝王的权利可假同于神。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谁又舍得下呢?   叶卿又问,你就不担心太子会和二皇子产生嫌隙?   她又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担忧着太子,怀念着二姐姐的三公主了,她担忧地那样真切,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或许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太子和他们几个关系很好,不会为了这点事而坏了感情。”   帝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某种笃定。   叶卿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是真的相信太子和二皇子,又或者是其余几个人之间的感情。   这样的信任,在一位父亲身上或许寻常,但放在帝王的身上,却有着十足十的违和感,毕竟他刚刚才亲手将太子置身于险境,又让二皇子去分走太子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怎么说呢……   有些突兀,也有些讽刺。   泛泛其景,不瑕有害。   叶卿并不了解太子,更加不了解二皇子。   若说关系多好多好,也不是她能够断绝的,只希望真如帝王所言,这兄弟二人能够好好相处——只真能如愿吗?在这样的环境,在这样的天家。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二皇子的批命是——家富人安,林野求宁,难却亲闱。   诗中所指的亲闱,究竟指的是谁呢?   不对。   这该死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出现在脑海里面,别的记得不是很清,这些反而过耳不忘。   说了不信不信,怎么现在又联想起来了?   叶卿突兀坐起来,帝王本想一只手抚上她脸侧,现在也只能扑了个空。   帝王还在困惑,却见对方摇头晃脑,想要将什么甩出脑海中一样。   帝王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只慢慢坐起来,侧身看她,眉宇间带着些关切,“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   叶卿避开他的手,随后又上前,道这都是你的错。   一口锅就这样甩过来,帝王虽不解其意,却也笑道,对,这是我的不是。   “可你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就这样承认?”   “我的泠泠,怎么可能有错呢?”   帝王笑着,说只都怪我好了。   ————————!!————————   我赶上了!!!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夜弥天   “你对太子……还有二皇子之间的情感,很是信任。”   叶卿话语中稍稍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帝王也未发现这一丝异样。   她现在一想到太子,倒不是什么霁月风光的君子形象,而是花朝夜上的那个怪人。   向后坐了坐,叶卿发丝垂在肩头,几缕贴在脸边,不是要躲开对方怀抱的意思,只是周身太暖,温度正好,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昏昏欲睡。   到时候连带着想问的东西都问不出口,很容易被对方混过去。   “泠泠,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最奢侈,也最为危险的事物。”   叶卿的动作像是一阵风,从他的怀里抽离,帝王指尖发丝消散,依旧捻着那宽大袖袍的一角,像是牵着风筝线那样。   可他动作未变,只微微向后靠去,深邃眼眸投向虚空。   “太子……性格仁厚,老二又个无忧无虑的性子。”   “兄友弟恭,二人一起长大,从未有过争吵,也从未有过嫌隙;太子护着几个弟妹,其余几个得了什么新鲜玩意,第一个也想到送去东宫。”   他嘴角勾起,那样的笑容与刚刚对着叶卿时候,是全然不一样的。   “这些都是真的,朕记得。”   临水相照,镜中观人。   叶卿有些感觉,帝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并不只是在说太子和二皇子,倒像是隔着层峦叠翠,遥遥见了山外山,云外云。   帝王很快停住了这个话题,只一一为她梳理了朝堂上所发生的事。   他又如何不知,太子究竟有多冤枉?被牵扯进去的林家又何其无辜?   若他真有不臣之心,不用等到现在,几年前的北伐,几月前的监国,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破绽,如那裂着纹路的酒壶瓷器,看上去脆弱,一碰就碎。   可太子恪尽职守,每每将权力转交归还之时,也没有半点不舍。   林家更是老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次对方却靠着那些所谓的证据,一次性想要削弱这两方的力量。   帝王若是相信,便是自断双臂,中了这群人的圈套。   帝王若是不信,自然后续也会有人站出来,说太子与林家关系过于密切,也有结党营私之疑。   倒不如稳坐钓鱼台,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叶卿听完之后,却只看着他,想的是另一方面的事,她想不愧是帝王,纵使心如明镜,却也要将他人的碾在脚底。   只从一片血肉模糊中望见那点真心,才矜傲地垂下一丝怜悯。   他真的有把自己当做一个父亲吗?有吗?或许有,只是那一点温情柔光,也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只轻叹一声,道,“所以,你将太子关起来,是罚也是护。”   帝王握住叶卿的手,轻声道,泠泠你将我想到太好了,这样的好真让人有些担不起。   手有些凉,即便冬雪已消,春报晓,可她的指尖依旧带着些夜露才有的寒意。   “太子的确冤枉,可身为储君,却依旧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能担大任,若是这些都挺不过去,那便是他心性不够,韧性不够,如何担得起这社稷千钧?”   帝王轻轻摩挲着那双手,想要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老二重情,可偏偏……”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只话语像一阵风般,消散在唇边。   只忽然,叶卿又想起了三公主所念的那些东西。   心悬一念,犹畏风波,或许在帝王眼中,太子越是宽厚仁德,便在帝王眼中越是显得不够果断,也越是这样,他才要一遍一遍将太子置身于险境。   怀抱着答案问问题,只会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叶卿望向外面那化不开的黑暗,只轻轻想,神佛难渡,便只能怪他们出生在这天家了。   她只垂下眼,轻声问到,陛下有什么需要我带给叶家的吗?   ——“并无。”   话语戛然而止。   风无水面,涟漪微动。   帝王伸出一只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全然看不出刚刚言语如刀锋般的摸样。   那张脸被手覆去了大半,像拢着茫茫然一片雾气般。   叶卿的眼睛和旁人有些不同,带着些全然的黑,在光线微弱的地方,更是浮不出一丝光线。   她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疏离感。   万籁长风,一夕影。   帝王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身影,无端感觉有些后悔,却并非后悔自己的言语,也并非后悔在对方的面前展露了这一面,而是自己没有用更加柔和的某种方式。   但他想,总会习惯的——她总得习惯这一切,也得习惯这冷冰冰的皇宫,阳关道独木桥,她总得陪在自己的身边。   “你明日起,便回西暖阁吧。”   他声音很轻,或许帝王自己都未曾发觉,这语气中带着某种恳求的意味。   帝王需要她在那,在自己离得近的地方,只一抬眼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碰到,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什么。   叶卿抬眼,轻轻道了一声好。   若说此次事件冲击最大的人,除去刚在解禁边缘徘徊试探的太子,那便是兢兢业业在大理寺上班的叶怀良。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在朝堂上藉藉无名的他,却会突然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其实也算不上全然藉藉无名,毕竟背靠着叶宸妃,怎样都绕不过去。   “娘娘命人传了消息出来。”   絮娘在叶怀良的身后安静站定,声音轻柔,她的夫君立在窗前,如松如柏,大雪积压不折,只等春日化冰,便再会再直直站住。   此事太过于荒诞,太子叛国通敌,关乎国本,若是按照往年的管理,案件牵扯到天家宗室,查案的人中必然会再增加皇家人手。   ——再怎么样,总不会落在他一个区区五品官员的头上。   但事情就这样巧,他被各方抬到了这样的位置,前是皇家,后是群臣,左右之间群狼虎绕。   在这旋涡之中,任何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都可能成为知名的破绽。   就算是叶怀良,此事也不由得感慨,陛下啊陛下,你想要一把顺手的直剑,去挑开这洛城的旧疮新毒,再怎么样也得给人一个铺垫吧……   “娘娘说——但行直道,前程莫问。”   “……但行直道,前程莫问。”   叶怀良轻念此句。   他自携家来到这洛城中,便将一门心思都铺在了案牍之中;整个叶家也甚少与他人往来,这其中自然有被骂清高,但到底少了许多麻烦。   身在其中,他并非没有那个直觉,察觉到此事牵扯甚广,其中的曲直复杂。   恪尽职守,不偏不倚,秉公查案或许才是唯一保全自身,乃至保全叶家的方式。   至于结果……那不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够掌控,乃至于所考虑的事情。   儿女在窗外打闹,只这样热闹的光景很快就要消失——等开春后的末月,叶俞便要参加太学考试,若是通过了之后,便到国子监入学。   若是放在从前,七品官员子女还得得到地方书孰的推荐,才能到洛城考试,而今五品官员虽在洛城中兵不够看,却可直赴洛城参加太学遴选,免去了地方层层荐举的繁琐与不确定性。   叶俞虽平日看上去肆意洒脱,读书却也刻苦,君子六艺融会贯通,叶怀良与絮娘到是并不担心对方考不过太学。   只是……   只是一旦叶俞考进太学,便要在国子监中念书,那地方可不是什么普通书塾,而是聚集了无数官宦子弟,关系盘根错节之地。   他自是去了那,便不只是叶俞,身后代表的是叶家……乃至于宫中的叶宸妃。   国子监虽是求学之地,却也如另一个小朝廷般,派系林立,人心跛测。   更何况洛城中奢靡玩乐之风久存,官宦子弟中尤甚,宴饮无度,结交浮浪,沾染恶习者比比皆是,只在这样的环境中,更容易被卷入是非。   从前叶家门户地位,官位不显,如今看来,反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来洛城之后他们刻意避开各种结交的场合,也有看不惯这样场景的原因。   若是等叶俞真的去了国子监,成为了天子门生,只有些场合,避无可避。   ——“考试很难吗?要考什么呢?很难吗?你都会吗?”   屋外的叶凝则是拉着叶俞,左问一句右问一句,追着兄长半天,跑的脸都红了。   她一双眼睛和母亲相似,带着纯粹的好奇。   “很难,格外难!”   叶俞见妹妹差点喘不过气,却也不再逗弄她,只停下来站定,仍由对方像是报仇一般扯着衣袖,“要考经义,律学,算学,书学……还有四门,总之有很多东西呢!”   “你也看见了,我们搬家的时候从父亲书房里面清出来那一箱又一箱的书,要学会这些,总得先把那些都看上一遍。”   叶凝想起了那堆的和小山一般的经书典籍,面露难色,她在家中也有老师来上课,但大多都讲得浅显,似乎女子只要学会认字念书便好了。   最多给她看的书,也不过是名义上女孩子该看的典籍。   她不爱听,便会跑,会翘课,会去外面玩。   父亲气急了,也会骂她是个野人。   “这么多你都会吗?”   她有些惊讶,叶凝很少进书房,只知道很多那边书很多,却没想到哥哥能全然读下来,“你不会是瞎说吧!”   叶俞闻言,伸出手敲了敲妹妹的头,惹得对方捂着脑袋躲来躲去。   “你小瞧我是不是!虽不如父亲那般熟悉,我却也实打实的啃下了七八成,之前在外面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借书来抄。”   家里仆人不多,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况且还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倒也没有那么多要注意的,所以叶俞便拉着对方在廊下坐着。   灯影山光满窗入,细风摇。   “几种学说,都各有各的妙用,只会看得懂便是入门,要将真的学会,哪怕你喊父亲出来,他都不一定能打包票说自己能全然明白。”   叶俞低着头,只轻笑道,太学考试只是第一步,考入了国子监,也仅仅是开始……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他要学的东西,也还有很多。   他语气逐渐低沉下去,如夜色一般落寞。   只是叶俞没有发现,身边的叶凝也在看着自己,神情中带着些许的羡慕,眼里还有几丝明明灭灭的光亮。   桃花直透三层浪,桂子高攀第一枝。   听起来好帅啊!   “哥哥,”叶凝凑近了些,带着些踌躇,“我听说……宫中有女官考试,据说那里面的女子和前朝官员无异,都是些很厉害的人!”   叶俞一愣,转头看向对方,那张小脸显得格外认真。   只一眼,叶俞就能判断出来,对方并没有开玩笑——他们家都是些犟种,父亲也好,母亲也好,他也好,就连叶凝也不例外。   宫中……女官?   这些事从前他们家想都没想过。   “傻丫头,”他声音有些哑,“宫中的路不比外面,比国子监还要难上千百倍,女官也不是你说考就能考的。”   他道那里规矩森严,可是你平日最讨厌的不就是这些了吗?   “如今宸妃娘娘虽然也在后宫,我知道你喜欢她,可她毕竟……”不是你的亲姐姐——   “她是——”   叶凝像是知道叶俞会说什么,一下突兀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瞪大眼睛,道哥哥你糊涂了,姐姐和我们从小到大都住一块,只是她向来身体不好,所以不常出来玩而已。   ……   “我背书很快,也有偷偷去你那看你抄来的书,有些地方我也觉得很有意思……我算学不差,能帮母亲看账本理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中带着些许的向往,“我也想去做些厉害的事,可我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可那会很辛苦的……到是你要学的并非只是宫规礼仪和文书典籍,更要学会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藏起自己的心思与本事。”   叶俞想要将一些残酷的现实剥开来给她看,却发现这些并没有吓退她。   “那你让我试试吧,总得去试试……说不定撞到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好,”他伸出手揉了揉叶卿的头,叶俞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是这样的,看上去三分钟热度,实际上带着那种近乎偏执的韧性。   二人在说话的间隙,书房内的夫妻二人也早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传遍,静静地望着廊下一双儿女。   一家人都在此,只把风波,都酿做一江春树。   局中人局外人,温则是典型的后者,可他偏是能独善其身之人,却硬是要站在门下,遥遥望着内里的纷争。   “啊?”   “……”   温则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了几日,洛城中便出现了这样大的事——原本还高兴着,说等到回来之后就能见到大哥哥了。   现在不仅见不到,那前不久才撤去的黑甲军,现在又围在了东宫外面——   哦对,林宇这次也不在,整个林家也被缠进去,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   “那日在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在我面前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二皇子衣衫被揪住,身边的内侍连忙上前,想要阻止温则的这一行为,但被二皇子一个抬手阻止。   他被拽的身形一晃,只能任由温则抓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作,声音平淡。   “舜之,你回来了。”   此事已经过去几日,二皇子最开始的第一想法,便是找温则商量此事,结果一打听——对方此刻不在洛城,而是在城外去陪云和公主了。   他去找了贵妃,想要母妃出面去求父皇,不管怎么样,大哥哥通敌叛国一事过于荒谬。   可贵妃沉默了片刻,却只对他道此事不应该你管,那叶家的大理寺正即接手了此案,便一定能还他一个清白,现在过去火上浇油,也只会将你也拖进去。   不如静观其变,在此期间替你大哥哥把控好朝纲,搜寻线索。   ——“你大哥哥不在,你此时更要稳住。”   母妃的话犹在耳畔,二皇子自然听进去了。   嗯,母妃话说的有理,此时大哥哥不在,他不能自乱阵脚。   不臣之心……这个词放在谁的身上都过于沉重,更何况是一国储君,在这天下的万千人之中,他是最不应该有这种心思的人。   可大哥哥没有,二皇子相信自己的兄长,北境之乱,是大哥哥在背后统筹粮草,数日不曾合眼入睡;去年南方水牢,是他主动请缨去赈灾……再加上与武官要好,若是真有不臣之心,还用得着等现在吗?   “舜之你冷静一下。”   二皇子只长叹一声,他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圣旨已下,大哥哥现在被关在东宫之中,谁也不想看见此事。”   刚从外归来的人还未换身衣服,只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刚一见到面,天色就逐渐沉落了下来。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风一吹,外面就开始下起雨,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温则道此事来的蹊跷,那御史大夫我也曾听过他,平日总直言不讳,看起来是相当正派一人,却怎么会在此时对太子发难。   二皇子摇摇头,说当时在殿上过于混乱,他只来得及为大哥哥求情。   “那现在查案之人是谁?左相?或者右相?还是哪位?”   温则捂着头,只感觉此时乃多事之秋,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二皇子的口中,得到一个更加令人惊讶的名字。   “大理寺正叶怀良???”   温则听见这个名字,就差点要把桌子掀翻开来,可对上二皇子那双困惑的眼睛,这才缓缓坐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是谁啊?”   明知故问的家伙掩去脸上那点心虚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叶怀良是谁,不仅知道,在当初对方来到洛城的时候,他还远远地看了一眼。   二皇子不疑有他,将茶壶缓缓放回桌上,刚刚温则那一下,差点把茶水也一并打翻。   “嗯……是宸妃娘娘的父亲,”二皇子补充道,“你没听过他的名字不奇怪,他去年在云州还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因为父皇才调到洛城中。”   他没有明说这是靠着叶宸妃的裙带关系——纵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只是我没有明白,让一个在洛城中毫无根基的官员,为何会突然有人举荐……此刻被推到这样的位置上,是福是祸,有未可知。”   “可或许,就是因为对方根基浅薄,又在洛城中毫无牵扯,才用他来查?”   二皇子摇摇头,却道自己还记得岁后,对方果断处置了那犯事太子门生一事,当时那件事看起来闹得很大,最后也轻飘飘落地,再无声响。   只彼时,所有人都以为对方会含糊其辞,又或者穷追猛打,将事情闹得更大。   “可他两样都没选,做事滴水不漏,按律行事,冷硬如铁,却又条理清晰。”   他垂眸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见对面温则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却又带着几分黯然与担忧。   温则担忧的人,从原本的大哥哥,现在又加上了一位。   那人自然是在深宫中的叶卿——温则想起这个名字,便只记得对方目光平静的落过来,周身却疏离的仿佛天边月。   这样的人与深宫格格不入。   可如今看来,叶卿的父亲被置于这样的险境,而她在宫中,又会是如何的处境?   叶怀良在洛城中并非毫无牵扯,对方最大的依仗,便是在宫中的叶宸妃,可陛下难道不知道,此事交给大理寺正之后,要是一个不小心,便会也连累到宫中的她吗?   温则不相信自己都能想到的事,帝王却没有想到。   只是越往这个方面想,温则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是刚刚那样,只单纯的为大哥哥而感到担忧愤怒,一种异样感逐渐涌上心头,也堵住了他的咽喉。   帝王其实除去太子之外,对每一个孩子都有些一视同仁的态度,温则是个外向的,也爱说话,所以才能被帝王带在身边,说是他话多,听起来也挺热闹的。   在水杉别居一事之后,在从琼州回到洛城之后,他逐渐减少了出现在帝王面前的次数。   为了避嫌。   也是为了骗自己,骗自己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没有想到,那个偶尔会笑着揉他头发、赏他新奇玩意儿的“舅舅”,与那个可以将亲生儿子投入险境、将臣子家族当作棋子摆布的帝王,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偏偏是太子,另一人也偏偏是叶卿。   舅舅,你为何要这样对她?   你这样,让她如何是好?   二皇子注意到了温则的沉默,便以为对方仍在消化此案的复杂,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此事我也在暗中勘察,你别忧心。   “只此事太过于突然,你从城外一路归来,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那御史大夫带着所谓的铁证而来,必然是准备良久,哪怕是一点捕风捉影的传闻?”   温则摇摇头,他听见消息之后便一路赶回来,中途更是一点都不敢歇息,根本没来的及去打听。   “不过我可以去问问左相,或许他有什么线索!”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幽州血   幽州边境,崇安城。   这里是大宣领土的最北边,崇安城如同一块被风霜打磨多年的界碑,肃立在中原与北境的交界线上。   两面旗帜在墙头顺着风猎猎作响,一面属于大宣,另一面上刻着林字。   冻云嚣嚣,雪一片。   胡雁哀鸣,霜连漠。   此时已来到初春,北境却仍旧冰雪未消,风中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烽火台上,哨兵沉默的注视着北方,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荒原,黄沙枯草一并被还未消融的大雪压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   日照明艳,阳光洒落在远处的山影上,给那样苍冷中带着些许的暖意。   城墙下,护城河的水面几乎结了冰,有士兵杂役正在破冰,好让护城河发挥其本来的用处。   “有人!北面有人!!”   城墙上裹着羊皮袄,穿着黑甲的哨兵忽的眯起眼睛,随后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在风中变形,却逐渐飘向远方。   几个和他同样打扮的士兵聚集到城墙的垛口处,目光投向北边那条官道上。   起初,远方的天地间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却在这苍茫的一片白中格外显眼——只等再近了些,便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   “是林小将军!”有眼尖的老兵喊出来,一双浑浊的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清晨的崇安城城墙,等那群人在近了些,确认身份后,上面还站着的哨兵已然转身,对着城楼下喊。   “快开城门!是小将军回来了!”   原本还眯着眼倚在城楼下的士兵,听见这话之后,连忙将城门打开,刚好容数骑通过。   蹄声如雷,瞬息而至。   只等马逐渐停住,周围的士兵们才簇拥上去——只见他们口中的林小将军,此刻的状态却并非想象的那样好。   林牧,林宇之兄,也是北将军的大儿子,目前在驻守崇安城,是大宣最年轻的骑兵掌军。   他此刻风尘仆仆,脸上还有一道已经结了痂伤痕,身上略显狼狈,黑甲也有几处破碎的痕迹、   “小将军!”   有士兵递上水囊,林牧接过猛灌几口,等咽下之后,才问道众人,自己离开了几日?   “整整七日,”一老兵答道,“在您出去之后,监军大人也派了三拨人王西边搜寻,最后一批摸约要今晚才能回来!”   林牧点点头,没有多问,翻身下马。   “赵监军此刻在哪,带我去见他!”   语气不容置疑,下一刻便有人答道。   “赵监军在将军府偏厅!一直等着您呢!”   林牧不敢耽误,将马缰丢给身边的士兵,便快速向将军府而去,他走路不像往日那般,显然出去脸上的伤口外,身上还有其他暗伤。   他一路前行,周遭遇见的士兵与百姓纷纷驻足,眼中满是敬畏与担忧。   有百姓远远地与这位林小将军打招呼,他皆只微微颌首,脚步未停。   将军府偏厅。   等林牧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侍从已然提着热水与药箱等在哪里,似是早就知道他会在此时来到。   “林小将军,先处理伤口吧。”   林小将军被几个侍从围住,任由他们卸下黑甲。   里面的内衫早已被鲜血浸染,黏在伤口上,医师尽管再怎样小心,也难免会牵连到伤口,可撕开衣物的时候,这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旁人也觉得疼痛。   可林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而不远处的桌案后,站着一个穿着宽大文人袖袍的官员,此人正是崇安城监军——赵沉。   此人摸约五十上下,气质儒雅,看上去与整个崇安城的粗狂格格不入,只他手拿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林牧的身上。   萧萧肃肃,体貌清举。   林牧和林宇长得十分相像,眉宇间却比后者带着一丝苦寒,仿佛北境的雪也融入了其中。   “你这次出去,可有找到那白螺英?”   赵沉说这话,声音不高,却直截了当,实在是有些明知故问。   若是找到了,如今的偏殿绝不是这样的光景。   可他偏偏要一个答案,仿佛这个答案要比结果更加重要;只见林小将军抬头,眼下还带着些许的青黑痕迹,他道没有。   语气重带着些许的黯然,还有化不开的沉重。   赵沉将林牧的反应尽收眼底,只是轻叹一声。   随后从一旁的小火炉上提起陶壶,倒了两杯滚烫的热茶。   其中一杯推向不远处,林牧的位置。   大宣对于边境的管理自有一套处理方式,为了防止有人拥兵自重,设有掌兵,监军,巡抚,将权力三分,互相制衡。   理论上,赵沉是监军,文书可直达天子,有权节制边关将领——但在这北境,在这崇安城之中,所有的规矩都是林老将军所定下的。   这边关,朝廷派来的监军巡抚换了一茬又一茬,左不过都是给这位林老将军打下手罢了。   当今天子格外信任这位老将,即便赵沉在此处担任监军已然超过十年,这已经算得上足够久,可在林老将军的面前,还总是以“下官”二字开头。   他是朝廷的监军,地位本就与掌兵相当,如今却似乎成为了林家的账房先生,只为他们打理后勤。   白螺英乃林老将军座下副官,在消失之前,带着一小队骑兵例行巡边,那是个平常的日子,却直到日落西沉,驻守在门口的士兵也未等到白螺英与其他人归来。   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每每到了冬季,北境边关总是会出现些许差错。   北境狄人总会趁着这个时候来犯——没有成群结队,只是小规模的出现,毕竟他们自多年前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兴许是仍旧畏惧着那位天子。   本来大家以为对方都只是路上突然遭遇袭击,又或者在中途迷了路,却怎么没有想到,至此音讯全无,再也不见踪影。   “我只找到了他队伍里面的两人,在北面的山谷里面,至少死了有五天以上。”   “身上有狄人惯用的弯刀豁口,却也有其他兵刃的痕迹。”   林小将军包扎好伤口之后,便将衣物穿好,来到桌案前,从一旁的卷纸中抽出一张,摊开来——那是一张地图。   他指尖轻点山谷的位置,继续向北移动。   “我和手下在那搜寻了好几日,几乎翻遍了每一块石头,随后进了山谷,继续往北一直到黑水河边……没有尸体,也没有马儿留下的踪迹。”   “我本想继续向北,却忽逢大雪,眼前所见不过十步,我们的补给不够,若再往前,恐怕我们自己也回不来,于是只能在黑水河边勘察一二,随后返回城中。”   他说的很简单,但听着无不能感受到其中的艰辛。   林小将军抬眼,他眉宇间虽仍旧刻着疲惫,却依旧锐利,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不饱,随后小心打开。   “虽然没有找到人,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折断的箭矢,箭杆是黑桦木,整体的形制看上去与狄人使用的类似。   “可这并非狄人所用的箭矢,”林牧指着箭尖,“大人请看此处,这是精铁所打造的;而狄人善用黄铜,就算用铁,也不可能达到如此的水平。”   赵沉眉头紧皱,从对方的手中接过此物,端详了片刻,他虽不擅武事,却也监军多年,对军械有所了解。   的确如林牧所言,虽外包和狄人的箭矢相似,却在开口处有所不同。   这样好的工艺,怕是中原也少有。   “这是在何处找寻到的?”   这支箭,乍看仿冒得极像,足以在混乱的战场上以假乱真,瞒过普通士兵甚至低级军官的眼睛。   但落在真正懂行且细心的人手里,破绽便无可遁形。   “白螺英失踪区域三十里,插在一棵树上,树干断口很新,不过超过十天。”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安,崇安城驻守多年,这只箭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方。   十天。   白螺英失踪,这支来历不明、工艺精良却又刻意伪装成狄人制式的箭矢,出现在他失踪区域三十里外。   不过是江暗雨欲来罢了。   只沉默了许久之后,林牧打破了这片寂静,问到我父亲还没有回来吗?   此刻在幽州,在这崇安城之中,唯有林老将军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林老将军三日前去了朔州协调粮草,归期未定。”   赵沉只安静了片刻,却又道寻找白螺英一事小将军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吧,他虽为掌兵副官,却任是客卿,此事已经有人大做文章。   “朔州粮道出现了问题,将军此次亲去,是为快刀斩乱麻。”   “近几日,小将军就留在崇安城之中,不要轻易出城,免得有人……”   他话说的委婉,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做文章?他是我兄弟,是我同袍,我又怎能见他失踪不管?”   林牧猛地抬头,是全然的抗拒。   “交给下面的人?究竟要交给谁?才能愿意前去黑水河一带找他?”   “兄弟?同袍?”   “陛下已然在朝中罢免客卿外官,若是白螺英在此,他也不是这崇安城的副将军,而只是一介白身。”   赵沉的声音冷了下去,“朝中太子为此事而被陛下责罚,而那白螺英和太子之前交好,更是林老将军手下副官,如此关系,已然在朝中被人攀扯,道太子有不臣之心!”   最后四个落地,重如千均。   偏厅里面死寂一片,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便只有林牧和赵沉二人,刚刚还在商讨事宜的气氛全然消失,只数段言语之间,便带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臣之心?”   林牧只感觉自己听见了何其荒谬的话语,“白螺英几乎是在我大宣之中长大,及冠便来了北境,三次救过我父亲的命;两年前狄人来犯,援军未到,他一人带着小队守关,几乎弹尽粮绝,毫不后退!”   “这样的人,又如何是不臣之党?”   “再说太子,太子贤德之名传遍四海,也早早接触朝政,北伐之时,南涝之际,他若是想要造反,早就有了不知道多少机会!又何必等到现在?”   林牧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偏厅里回荡着他激动的声音。   可自始至终,赵沉都只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用的……”   “这些说了都没用的,”赵沉缓缓闭眼,又睁开,“这些我相信没用,满朝文武相信吗?陛下相信吗?那些等着抓太子错处,想要拖林家下水的人相信吗?”   “他无论死活,都会被人大做文章。”   “白螺英活着,是太子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的人证,死了,是林老将军治下不严。”   “而如今失踪,更是给了别人想象的空间,是否畏罪潜逃,是否去了别处?还是被太子或林家藏起来了?”   赵沉道不说别的,就说手中这把剑,精铁,中原都少有的工艺,北境谁有这样的本事把中原的剑带到这里来?还伪装成狄人的样式。   现在不过是有人想点一把火,把太子,把林家都一起烧了。   林家在边境驻守多年,劳苦功高是事实,边军只知林字旗,不知天子诏也是事实。   陛下相信林老将军吗?或许是相信的,否则不会委以重任,可若是全然相信,对方又怎么会将林家幼子留在洛城呢?   “六个月前,兵部主事换人了,”赵沉只忽的冷静了下来,“新主事也姓林,祖籍阳州,是三皇子母妃家的族亲。”   “三个月前,运往幽州的粮草军用在路上出现了意外,损失了四成物资。”   “而你,林小将军,你如今在幽州代父掌兵,在这档口,拿着一支中原的箭,说去找一个与太子关系密切,已然被陛下罢免的副官。”   赵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牧脸上,带着审视与告诫。   “只怕你今日刚出城,过不了两日,朝中就会有人上奏——北境少将军擅离职守,私会不明势力,恐有异动;这样的奏折便会来到天子面前。”   “到时候谁来保你?谁来保林家?”   林牧不是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他并非只会厮杀的莽夫,只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道,拉过弓,救过无数人,也杀过无数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战场在这里,在崇安城,在北境。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真正的战场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上。   ——“没有人想要他活着。”   千里之外,上乾殿,西暖阁。   叶卿在整理文书的时候,突然这样想。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外边天色蒙蒙,殿内需要点着火才适合看东西。   桌案上卷宗奏折堆积如山,她面前也是如此。   从前几日开始,她手中经过的文书便不只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包含了更多更广泛的内容。   就比如——眼前摆着的这份文书上,翻开里面写着:朔州粮草变动,粮道核查一事正在进行中。   她这也算是升职了吗?竟这样的东西也能看见。   不,想什么呢!对面可是比资本家还要过分的封建君主!   但还是类比一下。   非得说的话,大概之前对方的行为就是资本家的老板,不断的试探你会不会这个,会不会那个,等到时机了之后,便找你促膝长谈。   小叶啊,你的能力我知道……   ——于是老板天选怨种打工人出现了。   工作量激增,责任边界模糊,还得时刻揣摩老板的真实意图。   叶卿想工作吗?当然是不想了,但是奈何就这样被拎过来。   况且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与念头。   帝王到是发话了,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西暖阁给我干活。   可前几日这人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恳求,如今到是直接翻脸,把她拎过来。   只见帝王垂首,一双眼睛落在眼前的桌案上,正是忙的时候,也没有时间抬头去看她。   叶卿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放回到桌前,在提及北境一事的书案上,没有直接出现白螺英那三个字,只有干巴巴的文书。   ——原客卿白副将失踪,搜寻无果,暂以逃兵论处。   例行公事,却字字暗藏机锋。   叶卿不知道白螺英是谁,想来对方是个关键人物,在此次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在回到西暖阁的第一天,她手上就出现了对方的简要情报。   只看完后,再看眼前这样“以逃兵论处”的定性,就显得格外讽刺。   这样的几个字,堵住了无数想要追问的嘴,也抹杀了一个人此前所有的事迹。   无论那个叫做白螺英的人是否真的活着,至少目前为止,他的死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叶卿又翻出前几日过目的文书——她记忆力很好,学习能力很强,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短的时日中,学会这边的文字。   帝王道她有一颗七窍琉璃心,看什么都清楚,她却觉得琉璃过于易碎。   不过碎了之后,那些残片锋利一些也不错。   那几份文书中,其中一份是兵部近期粮草转运的说明;一份是上奏的请示,道边关的文职官员任期已满,是否考虑调任的名单,其中一个名字,似乎就是北境的监军;   他们想要人撤下来,那换上的人是谁呢?   奏折里只提了建议人选,并未最终定夺。   上奏此事的人是兵部尚书,他也姓林,却并非和北境的林老将军有关——而是另一位叶卿知道的人,后宫的林淑妃。   她当时第一面的时候,便觉得这位林淑妃有些不同寻常,多了几分锐利的气质,像是武侠小说中的女剑客。   只是虽有印象,却没真说上几句话。   对方在的场合,其余嫔妃乃至三公主也在,叶卿有观察过,这位林淑妃性格直爽,和大多数人都说得上话。   想来对方有着这样的性格,也有出生于武将世家的缘故吧。   兵部尚书请调北境监军……此事看上去合情合理,算是在正常的官员轮换范围之内。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敏感的节点。   她记得……帝王看过这文书。   果然,叶卿在翻过一页之后,朱笔字迹明显,留下了“暂缓”二字。   她都能看出的蹊跷,没道理旁边那位看不出来。   手中还有一份,是户部关于明年北境军费的陈列——这些奏折文书堆放了不久的时间,毕竟天下大事都系于帝王一身,他又是个勤勉的,大小事务总要过目。   但事情得分先后缓急,所以一些不重要的事,可能需要很久之后才能得到反馈。   只是她在这里,将这些整合了起来,这些文书奏折每一份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是宣国这尊庞大机器运转的一部分,可是将这些有意无意地放在一起,便逐渐能够串起来。   打工人小叶其实并不是很想看见这些——穿越文里面不是这么写的,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工!   她甚至不能上五休二!   她这段时间,甚至没空去怀念一下远在天边的现代社会,和那些莫名其妙的预言,每天一醒来就在这里写东西,分析朝堂派系格局。   哦,还需要时刻担心一下,被帝王绑在和她同一条船上的叶家。   也不知道她那名义上的父亲现在查案查到了哪一步,现在又得罪了多少人?   也不知道那日所见的叶家母女现在如何。   或许是她走神的过于明显,帝王只一抬头,便看见了她正神游天外。   “泠泠?”   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声呼唤,带着些许的笑意,将叶卿从神山梦游之中呼唤回来。   叶卿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本来还在写东西,却不知何时已然停下。   还好笔尖墨迹已干,才没有滴落下去,弄脏了奏折文书。   她慢悠悠望过去,却见桌案之后,隔着像是万重山一般的文书,帝王不知何时已然看过来,好整以暇,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   帝王轻声道,朕方才说了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   “啊……自然是听见了。”   这句话外强中干,语气飘忽。   说话的人大脑飞速旋转,想自己应该也没有到如此迟钝的程度,连对方的话语都听不清楚?   但是刚刚走神了……所以他到底说了什么?   要不糊弄一下过去得了。   帝王只远远地,将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茫然看在眼底,随后是强壮镇定,还有说完话之后的心虚。   他非但没有被敷衍过去的不悦,反到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只坐在原地,也不出声,也不提醒,只静静欣赏着对方失措。   然后缓缓施压。   “哦?是吗?”   “泠泠听见了呀。”   帝王隐去嘴角那点笑意,随即慢悠悠地重复,故意拖长了语调。   可叶卿观察力强,很快从对方那异于平常的语气中找到了些许的端倪——于是便问出口,“你在笑什么?”   帝王站起身,约过那文书铸成的万重山,几步便绕到了叶卿这边,眼底笑意明亮。   他道你这魂不知飘到哪个九霄云外之处去了,竟这样的捉弄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若是不强撑着说自己知道了,我也不用看这一场好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却被叶卿轻轻拍掉,带着几分近乎气恼的无奈。   好,这下是彻底不让碰了。   叶卿左躲右躲,就是不让帝王得逞,笃定对方不会弄乱那些她刚整理好的文书,约过整个桌案来抓她。   ————————!!————————   啊我粘贴错了版本……抱歉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冷翠烛   等闲花落,夜静山空。   叶卿本以为山雨欲来,只等天低低地沉下,便会有一场暴雨袭来。   可只等待了这么些日子,那些在水面下的暗流,那即将到达的风暴,却诡异的暂且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无论是前朝,抑或是后宫中,都带着些诡异的平静,如五月天里风清云朗。   后宫中的聚会少了许多,连带着原本爱往她这钻的三公主也少来了,她在长乐宫中空山不见人,唯有身边的宫女侍从一如既往,倒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在某一日无聊的时候,却有些好奇,问近日怎不见小云,她这是跑哪偷懒去了?   说着话的人其实自己也在偷懒,在被子中缩成一团,任帝王怎样喊都不起来。   她的时间耽搁了到是没什么关系,可要上朝的人却有些无奈。   不知是听谁说过,都到女人是水做的,此话放在叶卿身上也不假,帝王只感觉自己一双手是捞也捞不起来,捧也捧不住。   眼看上朝的时间到了,最后只能轻叹一声,用手贴了贴她的脸,说你好好休息吧,记得下午来西暖阁。   说话的语气重,驳有些同甘共苦的意味。   叶卿于是心安理得一觉睡到快午食,只等众人将午餐都端上来了,叶卿左看右看,才发现自己眼前少了一个人。   几个宫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叶宸妃旁边的柳姑姑,对视一眼随后笑了。   胆子大一些的玉笛站出来,道娘娘若是想知道,不如晚一些问云姐姐如何?   这还卖起关子来了。   都说物形似主,这些个在长乐宫中当值惯了的小姑娘,自然不是那冷冰冰的一件件死物。   长乐宫中没有什么严苛的规矩,氛围也不错,主子也不是会磋磨人的那种。   ——也不知是哪位爱察言观色,发现叶卿喜欢听她们磕牙打闹,看也好,不看当背景音乐也罢。   但总之这几个宫女便放松了许多,也爱笑爱闹了起来。   没有得到答案,叶卿望向了身边的柳姑姑,别人那得不到答案,柳姑姑那还能不知道吗?   结果看过去,柳姑姑却只轻咳一声,那群宫女瞬间就不敢笑了。   柳姑姑行礼给叶卿道歉,说小云擅离职守,一定会好好责罚她的。   叶卿这下是真一头雾水了,可仔细一看,却发现柳姑姑的神情并非往日般严肃,于是放下心,手里拎着猫,用猫爪子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   带着笑意,说她们这也是学会了“欺上瞒下。”   长乐宫中几声笑意散去,看来必然要等到晚上才能知晓答案。   只西暖阁中,却呈现出了和长乐宫有些相反的姿态,那点微末的暖意迅速褪色冷却,朝臣官员人来人往。   叶卿近视,看人只当雾中观花,记不得他们的相貌,只觉得都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只有身上的官服不同。   她不记得几个官员,却几乎将大宣官员朝服都看了个遍,能从衣服上分清楚官员职位大小。   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袍,衣服上图案越多,越复杂的,代表着位置越高。   四五品着衣为绯,六七品则为绿衣,据说再往下还有别的,只是那样的官位,恐怕连这上乾殿半步也踏入不了。   其中文官与武官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区别,叶卿坐在一旁的书案之上,甚至不用抬头,只听对方说话,便能发现——   丝竹金石之声,各有差异。   而那些出入西暖阁的官员中,似乎也对这位能出现在这的叶宸妃,感到了十足的惊愕。   起初众人只当她是帝王一时兴起,带来伴驾的宠妃——毕竟这位叶宸妃的受宠程度人尽皆知;前朝并非没有过类似先例,帝王勤政,后妃侍墨添香,以示恩爱。   可再一低头,便看见了对方桌案前的文书奏折,那容貌迤逦,气质缥缈的宸妃娘娘似乎并未如大家所想的那样,只安静地坐在一边研墨奉茶。   那手中之物,可并非闲书诗稿,而是奏折文书。   很偶尔的时候,帝王还会打断他们口中之言,直接将某个人问题抛向不远处的叶宸妃,问对方看法如何?   而叶宸妃顶着众人的目光,却也能从容应答,引述文书内容,虽言语简介,却往往切中要害。   到目前为止,这样一位后宫嫔妃,处于上乾殿这样的暴风眼中心,对于朝堂政务的了解程度,已然远远超过了一个后宫嫔妃的范畴。   甚至比朝中有些官员还要更加了解。   冷翠烛,劳光荣。   官员们的眼睛在她身上盯得久了,那原本望向别处的宸妃娘娘便像是能察觉到似的,一双眼望过来,带着全然的黑,阴森中显露出极致的雅。   令望者生畏。   被她这样一眼望过去的官员,多半会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或是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奏报的事务上。   只帝王,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臣子们的惊疑,也望见了叶卿那近乎漠然的应对,却没有任何解释的举措,恍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帝王这样的举措,只有一日,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缓缓走入其中,他身穿绯袍,气质古板,步伐却依旧沉稳。   礼部侍郎,王坞。   在禀报完今年科举筹备的事宜后,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趁着帝王沉吟的间隙,躬身道,“陛下勤政,且日理万机,有娘娘在侧细心侍奉,实乃陛下之福。”   叶卿在对方一张嘴的时候,就大概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   她执笔的手停下,却没有立刻抬头,随后落下一笔,将文书上空白的部分继续填满。   睫毛微微颤动,如受惊的蝶翼,将墨色的眼眸拢着,看不出情绪。   “然而……这西暖阁自先帝以来,便是商议国事之重地,奏折文书关乎机密,娘娘长期于此,恐礼制有亏,有损清誉。”   “臣冒死进言,恐陛下三思。”   文人好像都喜欢来这套,叶卿想,之前在朝堂上,这群人也是端着这样的姿态,试图将一国储君拉下马,将这朝堂上的一汪水搅浑。   言之凿凿,声如昭昭。   这番话说的可是又委婉又直白,表面上看似为她考虑,实则用礼法作为压制。   帝王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淡淡地落在礼部侍郎的身上,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西暖阁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陛下,妾愚钝,且不知那一条律法有写,女子不可在这西暖阁中为陛下分忧?”   “礼部侍郎此话一出,到是将整个后宫的女官……”   “置于何地?”   如女萝山语般,带着些许的笑意,此话落在了西暖阁的每个人耳中。   有些事物,来自于律法之中,却往往被人漠视,被拥有权力的人踩在脚底下。   而有些事物,只不过是约定俗成的条例,却人奉作圭臬。   一句女子不得干政,就算是将整个大宣的律法翻来覆去找上十遍,也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内容。   礼部侍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有想到,这位宸妃娘娘只三言两语,便四两拨千斤,将矛盾从她的身上,拨到了整个女官集体上,还把他架在了台子上。   朝中许多官员都看似其乐融融,却并非铁板一块,家中又妻女姐妹在宫中担任女官的并非少数,若是这话传出去了……   简直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若是他今日顺着这句话说下去,又或者是言语间有了什么纰漏。   明日此话便能传出去,那些正当值的女官,那些与女官有千丝万缕牵扯的朝臣——大家总得参他一本。   叶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那青白交错的脸色,只道妾身不才,却仍旧恪守本色,此行此举,不过都是为了陛下分忧罢了。   “至于‘清誉’,”叶卿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张焕之,那双墨黑的眸子沉静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妾之清誉,系于言行,系于德操。妾在此处,一言一行,皆在陛下眼前,众目之下。整理文书,不过笔墨之事,何损之有?反倒是……”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终是轻声续道:“反倒是无端以‘清誉’揣测、以‘礼制’苛责,将寻常公务与妇人名节牵强勾连,此种言论,流传出去,恐怕……更易引人非议,徒增口舌,于朝堂清议,于后宫安宁,皆无益处。”   “王侍郎觉得呢?”   叶卿又微微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帝王,“陛下又以为呢?”   只她抬眼,便看见帝王在不远处,嘴角带着笑意。   心中只带着些迈远,道别笑啊,我在这里和人斗智斗勇,您怎么就只站在上面看?还挺乐呵的,改为说句话啊!   这样想,她面上依旧是那沉静的摸样,只是趁大家都没注意,瞪了一眼帝王。   很显然,这样记仇的人,若是再不说话,必然要惹生气了。   帝王被瞪了一眼,笑意更甚,甚至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只面对朝臣的时候,他还是收敛了笑意,恢复到了帝王原本的模样。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叶上凝   “王侍郎忠心体国,谨守礼法,朕知之。”   帝王首先肯定了对方进言的出发点,这是给台阶,“然宸妃所言,亦不无道理。女官之制,自前朝确有,沿用至今。”   “至于清誉——”   帝王话锋一转,语气也无端带着些冷意,“宫闱朝堂,当事事以国本为重,以实绩为据,而非虚言来揣测他人。”   “只这样图惹是非,混淆视听,这朝堂之上只会永无宁日。”   话说到这份上,王侍郎心头一凛,想如往常那般为自己开脱,道老臣没有此意。   只是帝王看穿了这群文臣的套路,好话坏话都被一群人说尽了,旁人再怎样去说,都再不如他们。   于是抢先一步开口——   “今日之事……想来也是王侍郎关心则乱,且到此为止吧。”   “宸妃留在这里协助朕处理文书也不错,若是侍郎及诸位爱卿觉得有不妥之处,可另上奏章,朕愿闻其详。”   帝王向来喜欢用缓和的态度,来表达一些觉得无法更改的结论。   嘴上说是可另上奏折,心中想的却是你们敢上一个奏折试试。   这种程度的弯弯绕绕,若是再听不懂,那就让帝王有些失望了。   帝王说这些话的时候,叶卿到是一言不发,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恍若一切与她无关,静静地在这场喧闹中当一个旁观者。   只等帝王坐在台上大手一挥,让大家都退下了,才终于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待官员离场,西暖阁才回复了平静,没有别人在,叶卿才长舒一口气——是的,她表现的这样冷静,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到底谁能顶着别人的目光做事?   不过经此一事,她这个叶宸妃恐怕是真的要在他人中改变模样了,一个单纯的后宫妃子,和一个会接触朝务的妃子,只怕不久之后,后者便会成为政敌。   未来的路……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泠泠怎的想起用女官去赌他们的嘴?”   只待叶卿思索的片刻,帝王的声音却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微微抬眼,便发现帝王不知何时从桌案后走过来,停在她不远处。   叶卿却轻笑一声,反问对方,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叶家那妹妹已然给我寄了信过来,说是兄长在准备太学院的考试,自己在准备参加宫中的女官考试。   二人都勤勉,也在加倍努力读书。   叶家与叶卿偶有书信来晚,但大多都像是领导和下属一般,叶家时不时在文书中汇报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有什么样的事情需要她来决定。   这样的书信频率在宫中极为正常,可若是有人看了里面的内容,便只会觉得亲密不足,客气有余。   不过到底不是一家人,能装到这样的程度,已然算是不错。   但这叶家却偏偏出现了个另类,便是那天在她宫中睡午觉的叶凝。   或许是家人的默许,也或许是叶凝真真喜欢这位神仙一般的姐姐,纵使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纵使之前从未见过,她也总喜欢在信件中夹点小纸条,然后一并送到叶卿的面前来。   ——最开始是些恭维的话语,可一两次字后,发现叶卿还会给她回信,便越发胆大起来了。   什么事都不避着,叶卿想大约再过几次,这小孩就要把自己的全部秘密都一并告诉她。   不过叶卿也没有想到,那样的女孩,竟有考女官的想法。   春风得意马蹄疾,讲的是科举高中,旁人只将女官与朝臣不看做一物,叶卿却觉得能够通过重重考验,那些后宫的女官不比外面的朝臣差上哪。   无非都是国家的一颗螺丝钉,其中大部分都是平庸之辈,靠着那关键的一两人才运转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帝王却想了片刻,才从脑海中找到这么一个微末的小角色,并非是他记忆力不好,而是太过于无关紧要,他当初为叶卿准备身份,叶家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一个最适合的选择。   清臣蒙冤,救得了云州百姓,却救不了自己。   此事放在几十年之后又或者几百年后,必然又是一出悲情戏码,被百姓传唱。   若是真按照朝堂上那些人的意思,将这人以犯上之罪处置,又或者将此事按下不表,只会激化矛盾——什么矛盾?云州百姓与朝堂之间的矛盾。   云陵两州自古以来豪侠尚义之风久存,若不想等百姓怨哉之声冲垮那云州,那他必然要保下叶怀良。   用什么保?眼前的叶卿便是上天给予他最好的一个选择。   只叹那云外身落入凡尘,也要被自己这样的人利用。   不知怎的,帝王想起了在水杉别居给她画的那幅画——被他心绪不稳之时,落下的一滴墨毁掉的画卷。   那画几乎要成,却被一滴墨给浸染。   这幅画自然也被从琼州带了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在长乐宫库房的某个角落。   帝王想——或许得找时间,再给她画上一幅。   只是那叠叶高节,笔墨丹青之间,或许再难还原现实中人的样貌一二,只他绊住了对方的因果,是始作俑者,却也是因果中的一环。   此时再提及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卷,话题便过于跳脱了。   于是帝王只是浅笑,说道她既有这样的心思,便考进来也不错,在后宫中当女官,也可在大小事上帮帮你。   叶卿抬手投降,说我可没有这样的心思,陛下这心性到还不如一个小孩,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什么心思?”   “就是……”   叶卿见对方反问,只觉得这人太喜欢玩这明知故问的一套,想来是试探也是逗弄——再夹杂着那不知道有多少的真心。   “人家要考这件事还没个定数,现在谈这些做什么——万一没考上,陛下这番考量岂不是都扑了个空?”   帝王却道:“也该早早准备了。”   说完之后,等叶卿再抬眼望去,便看见对方回到了桌案之后,顺手整理着几份奏折,侧脸平淡,仿佛刚刚所说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恍若梦中。   叶卿笑着摇头,却从旁边抽出一张从未写过字的新纸,开始落笔回信。   ——回给谁?自然是在宫外的叶凝。   春风住尘,落花飞絮。   太子觉得在东宫的日子格外漫长,从冬雪到春日,恍惚间世上千年,自己却仍旧被困在此处。   东宫并非消息闭塞之地,他也并非全然的坐以待毙。   只听见白螺英出事的时候,他便联系东宫臣子,想方设法打听外界,特别是北境所发生的事。   左等右等,却只等回来了一道消息——白螺英尸首被找到,在幽州以北,狄人的范围之内。   死无对证,只要朝中人咬死了对方乃事发之后畏罪潜逃,此事便只能成为一桩悬案。   他又何尝不想再朝堂上澄清一切,他又何尝不想在父皇面前告知自己一片忠诚,绝无不臣之心——可被关在这里一月有余,帝王却偏偏像是忘却了自己一样。   不闻不问,父皇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失望?亦或者疑心更甚?   父子情分,他多年的勤勉,在猜疑与权术前面,就如此不堪一击?   若说帝王又废立的念头,放在往日太子必然不信。   他本可以道一声问心无愧,可抬眼看见书房中挂满的画卷,话到嘴边,却只能自己咽下。   这段时日不是没有人悄悄给他传来书信,大多是让他早做准备——无论是好,还是坏的准备,可他看见了,却只当自己全然没见过。   ——他有想过的。   ——有想过,在花朝夜那日,远远从人群中眺望,见到父皇的身影时。   ——他想的是,若是陪在身边之人的,一直是自己就好了。   他的不臣之心,他的妄念,终是起源于此。   所以他问心有愧。   眼前这东宫像是监牢,而他是被关在其中的困兽,更是画地为牢的囚徒,将自己锁进无望的念想中。   他本该心无旁骛,克己复礼以江山社稷为念,做一个众人所期待的储君——却总在不经意间,垂眸去望向那人的裙踞衣角。   或许冥冥中,一切都是上天的惩罚,是他咎由自取。   只若是惩罚他一人,便是粉身碎骨都无所谓……却偏偏用这样的方式,将无数人牵扯进来,连那远在北境的好友,也终是死于非命。   忠良蒙冤,挚友惨死,他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只叹他一个囚牢里面的囚徒已然自身不保,却还在担忧身在外面的人。   也是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阳关道走的太顺,本以为一切了然之事,如今也变成眼前重重迷雾。   他曾经只觉得自己储君之位稳如泰山,只需学习为君之道,便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他堂溪延并非自满自傲之人,他谦逊,本以为自己看懂了规则。   却没有想到,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这朝堂真正的一面。   温则有来过书信,说北境的林家给大理寺正寄来了关键的证据,说过不了多久,便会水落石出。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过去不久,他便要离开这东宫,到时候才知——   一切刚刚开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寒灯照   只待柳暗花明之时,却出现了一件大事。   那位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的御史大夫袁启,在御史台自缢。   朝野上下,皆为之愕然。   而后过了不久,他家人的尸首,在城外十五里的林间被人发现。   那上山砍柴的猎人,一入山便闻见了血腥味,本以为是野兽作孽,害了过路人,只回村呼朋唤友,想着一起将这畜生打死。   却没想,一如入山林之间,顺着血迹追去,只看见了孩童的尸首——脖间有血痕,身上却无野兽撕咬的痕迹。   再抬头一看,山间倒下了不少尸体,衣着打扮皆并非平民,却都是一样的死法,一刀毙命。   猎人与村民连夜报了官,有官府前去查看,顺着对方身上的信物寻找,终才发现,对方是御史大夫袁启的家人。   一家十五口,父母妻子皆在其中,竟无一幸免。   事与朝廷命官相连,官差仵作在现场勘察之后,从被害之人身上丢失的财物与细软上出发,初步断定是山匪作案。   ——但,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前脚袁启在御史台自缢,后脚他一家人被害,很显然是有人想要灭口,为了堵住嘴,俨然无所不用其极。   在摸约一个多月前,袁启的家人去秦州老家,叶怀良本以为对方在这个时候对方将人送回老家,是为了不牵扯到家人。   但他派遣人去秦州,却始终没有得到袁家人消息。   叶怀良当时便知,那袁启的父母妻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得让手下的人封锁消息,半点不要透露出去,以防那位在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听闻之后,有所异动。   如今太子一案查到了最关键的位置,叶怀良本顺藤摸瓜,将此事和兵部尚书林觉联系起来——他多方打探,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在那日上朝的前一晚,对方与袁启见过一面。   太祖皇帝建国自始,有称赞过“武有双林,便可安天下。”   两个林家并不相同;林老将军的祖先是从最最微末的小兵开始,便跟在太祖皇帝的身后,而林觉的祖先,他们家早已有名,是世家大族。   叶怀良最烦和这群家世显赫的人打交道——这群人大多眼高于顶,若不是如今这位陛下手段了得,恐怕这些世家出来的子弟,连陛下也不放在眼底。   两个林家在朝堂中算不上和谐,甚至早年间有些争锋相对的意味——直到林老将军调去北境,这种争端才缓缓停歇。   若是林觉想要挑拨太子与北境之间的关系,又或者让陛下与太子之间产生嫌隙,这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对方的身后,还有着林淑妃和三皇子。   只是三皇子年幼,也没有接触朝政,这样早动手,也太过于心急了吧。   这样困惑着,叶怀良的手上被送来了一件意外的证物。   说来也十分奇怪,把这份证物交给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云和公主之子,温则。   这位赫赫有名的温小公子和他向来没有来往,却见却找上门,还将崇安城林牧将军寄过来的证物交给他。   叶怀良有些惊讶,问为何将这样的证物交给他?难道就不怕他对太子不利吗?   温小公子却只是摇摇头,道我相信的并非是你……而是你会这样做,且只能这样做。   温则向来面对别人的时候,都是爽朗清举的模样,只他这样说的时候,却无端带着些许的阴郁。   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他垂眼,抬眉,这段时日他为太子奔走,找了无数人,却都无功而返,本以为花团锦簇,拨开一看却是腐烂生根。   关系最好的左相听完他一段慷慨陈词之后,却只静静的看着他。   “你看,连你都知晓这些,陛下又怎么不知道呢?”   左相眼中带着些许的怜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   最后左相杨斯年的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温则没见过杨斯年露出过这幅面孔——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中夹杂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甚至有几分恨意在其中。   像是面具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温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眼前这个始终和众人都保持着距离的人,他自始至终都在压抑着某种怒火。   历久弥新,且愈演愈烈。   这愤怒的源头——   温则不敢继续想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左相府中,下意识想要去东宫,却发现东宫也去不了。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昔日觉得宽敞繁华的街巷,此刻都显得逼仄窒息。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调转车头,吩咐车夫出城。去城外,去空旷处,也许吹吹风,能让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和腐烂感散去一些。   可他单独出城,不过数里,还在官道之上,就发现前方道路旁的草丛中突然有一阵不自然的晃动。   温则下意识拔出自己的佩剑,想着天子脚下,又怎么会有歹人?这样的想法刚闪过,却又觉得太阳底下无新事,总得小心为上。   他定睛一看,却只见一个浑身血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人影从草丛中出现,踉跄着摔倒在官道上——此人衣衫褴褛,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一双眼睛却向上望了过来,目光竟是死死地抓住了温则。   “温……温小公子……”   温则一愣,此人竟然认得我?   却只见那浑身是血的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包裹,将此物竭力推向温则的方向。   “北境……林小将军命我……将此物交于可信之人……”   “事关重大……事关太子……白螺英……还有林家清誉……”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扑鼻的血腥气,却想惊雷一般炸在温则耳畔。   “后面……还有追兵……”   血人最后吐出一句,气若游丝,眼中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任务后,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抽离。   温则飞身下马,将那染血的包裹塞到自己的怀中,又将那不知生死的北境使君拎上马。   翻身上马,打道回府,温则直冲冲地想着洛城而去。   ——可他该去哪?   温家不行,温家站在太子身后,如今与北境交往过密,只会在陛下的眼中,做事结党营私之事。   杨斯年……二皇子……每一个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温则心有顾虑,脑海中却闪过了叶卿的名字——几乎是下一秒,叶怀良的名字就跳了出来。   那个正在查案的大理寺正!   这朝野上下唯有他毫无选择毫无退路,只能追查到底之人。   马蹄踏碎残阳。   温则让人将北境使君送到公主府之后,也不管在城中纵马会有多大的后果,只将染着血包裹按在海中,向着大理寺而去。   而这被送到叶怀良面前的证物,便是一把断裂的箭矢。   箭杆粗犷,表面上狄人样式,箭头工艺却来自于中原,非狄人所有,白螺英那只队伍,都死于这样的弓弩利剑之下。   北境与洛城的信息存在些许的误差。   太子等洛城中人已然收到消息,说是那白螺英已死。   其实不然,白螺英的尸骨并未找到,只是在黑水河再往北一些的地方,找到了他染血的甲胄与断裂的长剑。   ——还有一只被冻成冰块的手。   信息的确有误差,但这样的误差之中,有险境,还是又生机,谁也不知道。   只是在那样的地方,九死一生之地,没有人觉得他还活着。   包括林牧。   于是他带着将那只手连着甲胄长剑一起下葬,为白螺英立碑。   包裹中有一封信,林牧将军说而此箭在多方对比之下,发现是旧年的款式,似乎与兵部早年间被“淘汰”的一批军械相关。   白螺英生死成谜,然此箭与断手,皆指向构陷之局非止于边关。望持此物者,能破迷雾,告慰亡者,亦卫我北境将士清名与太子殿下声誉。   言辞恳切,令人无不为之动容。   这样的箭矢与兵部相关,又能够动用私兵伪装狄人去杀死白螺英,再加之叶怀良所打听到的——在上朝那日之前,御史大夫袁启与林觉见过一面。   答案呼之欲出。   叶怀良马上可以拿着林家的线索去质问那位御史大夫,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先一步自缢。   而后这样的灭门惨案,就在眼前发生。   春日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下了,淅淅沥沥,逐渐连成一片朦胧的细纱,拢住了上乾殿,拢住了这洛城。   细雨吞平原,青山半郭来。   叶卿喜欢听雨,觉得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炸鸡下油锅一样,有点香有点好吃。   可鼻尖却不是美食的香味,而是模糊的水汽,苍苍水雾,莹莹春光透过窗棂,也显得清冷黯淡了不少。   叶卿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低语,只觉得今日有些冷,比冬日还要冷上许多。   只是她却意外的能够理解这位袁大人的所作所为。   并非是对方弹劾太子的行为,也并非评判对方的行为立场,而是那最后一步——自缢。   她在文书上见过这位御史大夫的生平,寥寥几字,却能穿透一人此生。   起于乡野,盛于东华门唱名,死于御史台悬梁之上。   一生寥寥,此生何寄?   不是畏罪自杀,不是以死明志,他只是豪赌了一场——赌那幕后之人或许还要维护那表面上的体面,遵守着祸不及家人的道理。   又或者天真的认为,若此事终结在他那里,一条命一场血,便能给家人换来一道免死符。   只可惜鲜血流尽,也浇不灭那蔓延开来的毒火。   最后的结果,他赌输了,并且赔上了一切。   他所试图保护的东西,也被更惨烈而又干脆的手段一并抹去。   叶卿想,难道袁启不知道吗?   只有他活着才能牵制幕后之人,他这枚棋子才有用——他知道吗?他何尝不知,所以才更绝望,也更容易落入圈套。   一滴墨落下,叶卿才发现自己握笔的姿势有些不对,一只手早已染上了些许的墨迹。   叶卿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帝王,对方显然早已知晓了此事——他并不意外,只是习惯性的在审视,在其中找出最优解。   仿佛窗外那夺去十五条……不,或许更多人生命的春雨,都不过是某种习以为常的东西。   她忍不住想,在那样高的位置待久了之后,也逐渐会失去一些东西吧。   只是那些失去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对自己而言却不同。   潇潇冷雨,寒灯相照。   叶卿低头,轻轻用帕子擦去指尖的墨痕。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云隐娘   雨声未歇,寒意渐浓。   春雨延绵,竟是过了数日也未曾停歇。   太液池旁被宫人精心打理的花木,在这样的细雨中被冲刷,常开不败的同时,也显出了几分凌乱晶莹之美。   不仅宫外的人都关注着此案,宫内也逐渐染上了些许焦躁的气氛。   叶卿在此期间又去参加了后宫一次小聚——而这次,宴会上却未见到那位如红袖刀一般锋利貌美的女子。   而往日很少见到的贵妃,却出现在小聚中,她眉眼带笑,如同往日所见任何一面那般,待人温和,如尽善尽美之人。   柔和的像是隔着一层纱,连风都吹不进来。   而贵妃看见叶卿,便笑着让她坐下,说了些场面话之后,便又转头问道一边的玉良妃,大公主如今怎样了?她离洛京远,回来一趟不方便,远远地可叫人担心。   言辞间满是长辈的关怀。   玉良妃提起女儿,到是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只说前段时日又来信了,南方天气好,她在那里玩得开心。   “到是已然嫁做人妇了,还这样爱玩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些嗔怪,却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只是嘴上说说。   女儿生活顺遂,她自然是愿意见到的。   席宴间笑语不断,茶香袅袅。   没见到林淑妃,大家也都没提起,叶卿刚有些奇怪——毕竟那位林淑妃可是从未缺过席。   秦贤妃似乎看出来了她的疑惑,便只对着她轻摇头,等宴会散去之后,才道如今多事之秋,林淑妃不愿再给人添乱,于是躲在了自己宫中不出来。   给谁添乱?又为何是“再”?   秦贤妃话语到此,留了半句,却又道天凉,这段时日妹妹也该多小心身子。   在后宫待久了,闲先觉日长,连日影光照拂过之时都觉得十分缓慢,众人脸上维持着如往日一般的从容,可她依旧能感受到些许的焦躁。   前朝后宫看起来毫无关系,却又怎能独立在外,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这春雨也不断放大了其中的迷惘。   午后叶卿随意找了个理由便回到了长乐宫,却正巧撞上了小云,只见对方鬓发裙角微湿,一身利落的宫女服饰袖口被挽住。   叶卿一瞬间愣住,才意识到自己近几日忘记了什么——那日在宫中问过几人没有结果,她便把小云这段时日以来的异动抛之脑后,如今不知怎的又想起来了。   “你怎这样着急?雨天路滑,得小心些才是。”   叶卿见她下意识要退后一步行礼,全身落在这细密的雨幕之中,便先一步拉住她,缓缓走向长乐宫宫内。   “若是不小心摔坏了,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小云制瞧着她侧颜,半响轻笑道,才不会摔坏呢,娘娘你不觉得这段时日,奴婢身上有哪些变化吗?   到了檐下,叶卿听见这话,便转过身来细细看她,一边看一边点头,说你又长高了些。   叶卿可没忘记,最初见面的时候,小云顶着一张娃娃脸,但身高已经比她要高,她年龄不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如今身量早已比当时见面的时候还要高一些。   至于其他的……   小云看叶卿只呆呆地望着自己,半晌没有说话,于是便左右看了看,将自己的袖子挽起,露出带着线条的,结实的小臂。   等等……结实?   “这段时日没在娘娘跟前,总觉得怠慢了娘娘,还望您别见怪!”   小云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我前几日路过宫正司,见里面的侍卫们正在习武,那招式利落好看,于是便停下忍不住多瞧了一会。”   宫中侍卫有分男女,毕竟在后宫,若是男人多了也不方便,于是很早之前,大宣便出现了宫正司。   宫正司独立在尚宫局之外,却任在宫官的范畴之中,下设侍卫队,在宫中兼有数职,其中大部分人善武,据说其中许多精通武艺的女官,都是实打实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叶卿有些惊讶,却也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她看着小云,笑道自己给你取的这名字果然没有取错,那日柳姑姑说“裁云”这二字沾了点侠气,我还没想通,想来知女莫如母,现在你却自己跑去宫正司学武。   “莫不是也想去做那话本中的女侠?”   小云见叶卿这样笑着开玩笑,忍不住也红了脸。   “娘娘莫要取笑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去做书中的女侠。”   她又道,只是觉得身子骨结实了之后,做事走路都有劲了。   叶卿却有些好奇,那宫正司为何愿意教小云。   “一开始,我本没想打着娘娘的名号,只是过去偷看了几日,便被宫正司的齐女官抓住,问我是哪个宫的。”   “却也正巧,那尚仪居的陆女官刚巧也在那,知道是我之后,便对着齐女官说了些话。”   叶卿记得那位陆女官,一边听一边点头,想来那位陆女官与宫正司的人说明了小云的来历——左不过现在没人愿意得罪她,索性就将小云留了下来。   她看着小云,对方的一缕发丝坠在脸颊边,她伸手帮她抚至耳后。   却想这段时日对方又是要在宫中当值,又是要跑去宫正司,纵使有再多的精力,想来也分身乏术,怪不得对方今日回来的时候这样匆匆,竟是伞都不打。   “你既然喜欢这个,那便在宫正司好好学吧,若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便让她们随时来找我好了。”   叶卿挥挥手,便让小云去换身衣服,随后又喊来柳姑姑。   “从库房里面挑些礼物吧,就说——”   “送给尚仪局的陆青陆女官,让她莫要推辞,只是一点心意。”   她语气平和,说话也随意,柳姑姑知道她这是在为小云出头,只轻声道谢。   江天暮,雨声稍残。   她刚刚从宫宴中逃出来,在长乐宫待上片刻之后,便又要收拾收拾去西暖阁——倒像是在上班一样,只是弹性打卡,什么时候去都行,但老板什么时候下班她什么时候下班。   叶卿今日整理文书的时候,看见了京兆府官员袁家灭门案的最终陈词,说是山匪截杀,上面用词严谨,却将此案淡写成一场不幸的意外。   只是隔着几份文书,便是叶怀良的上奏——上面写到袁家此案绝无是意外的可能,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抹杀,如今上奏,求陛下将两案合一,由大理寺并案调查。   叶怀良还在其中贴上了不少佐证,看上去十分具有说服力,与那轻飘飘的结案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辕北辙却又共居一檐,恐怕就是描写这朝堂。   细细一看,文书递上来的时间也一样,想必在线下已然掐过一架,最后没办法才上奏给帝王。   于是拿上这两本,走到帝王的面前,轻轻放在桌案上。   帝王放下朱笔,只抬眼,看见那“山匪”二字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照他这样说,这洛京的治安,可真是有够差的。”   “他这样写,就不怕朕问责他这个京兆府尹?”   这话说的重,叶卿能明显感受到帝王话语中带着隐隐的怒气——这样被糊弄过去,那他这帝王也别当了。   只京兆府呈上这样的文书,也无非几种可能,查不下去,又或者想要尽快平息事端。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帝王来说,都是一种挑衅。   帝王只提笔,在那结案二字上,用朱笔写下二字。   ——再查。   叶怀良为了勘察此案,可谓是拼了命,他在洛城中根基尚浅,人微言轻,许多门路走不通,许多规则他也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那日见到了温则,他心中便有了些盘算。   那支送过来的剑,他找了许多老匠人比对,工艺与前些年兵部淘汰的一批箭簇有些相似,他多方打听,才从一名已经致仕多年的老主事那有了突破。   能够管理兵库,一生与兵械打交道,老主事的记忆力自然很好。   叶怀良不敢暴露身份,只道自己是某个大人物门下,主家爱好兵械,如今得了一东西,想要老前辈帮帮忙掌眼。   老主事最开始还不愿意,几番推辞,陪着喝了几顿酒之后,口中从天南地北聊到海角天涯,绝口不提正事。   酒至半酣,气氛正浓,叶怀良状似漫不经心,掏出断箭,小声询问对方来历——而老主事眯着眼,一眼便认出断箭箭头上的工艺。   他话语中带着些酒气,道这错不了,这破甲箭原本经我手,是专配给阳州边境的军队,后来工艺繁琐,损耗大,倒也逐渐淘汰了。   老管事借着酒,道他管理兵库的时候,上面说是要处理掉这些箭头,结果陆陆续续来了两拨人,头一拨拿着兵部的文书过来,后一拨……   他说着,声音渐低,头一歪在桌上倒下,俨然鼾声渐起。   叶怀良见情形,于是只能作罢。   一般来说,军械处理定然会有记录,尤其是销毁的环节,但很可惜,叶怀良没有这个能力进兵部去借调档案——于是他盯上了温则。   若说在洛城中,谁人不知这位温小公子?而谁,又比温小公子背后的皇家更有根基?   除去几位皇子亲王之外,便属这位背后站着云和公主的温小公子,他有这个能力去触碰那盘根错节的旧档案。   更重要的是,温则为太子奔走之心,不似作伪。   于是叶怀良想方设法再见了温则一面,其中隐去关键信息,只说事关兵部,需要查阅旧年档案。   而温则听罢,只沉默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春将尽   “你得醒过来了。”   声音很轻,刺破了那无止境的黑暗。   寒冷,尖锐,就连呼吸中也带着些许的钝痛。   白螺英总感觉自己刚从一片黑深的泥潭中脱离,却又坠入了另一片冰窟。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铺天盖地的雪,寒风刺骨,他身上的甲胄破碎,鲜血逐渐从里面渗出,闪着银光的箭矢从眼前擦过——   他应当是死了,他本应当死去,和他的弟兄们一起,埋骨于黑水河以北的白色炼狱。   可他没有——   白螺英费力的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看清楚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不是军帐,也并非民宅,似乎像是石土堆砌的一间小屋,空气冰冷,除去土腥气之外,便是浓厚的草药味。   厚冰裂纹,日短冷光。   这里出现的光影不明,却影影绰绰,让一切都显得那样朦胧。   白螺英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在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小的,粗糙的木凳。   而登上,坐着一个孩童。   孩童身上穿着棉袍,低着头手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可对方眼睛的部位,却蒙着一层白纱,没有半点缝隙。   一个……蒙着眼的孩童?   白螺英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他想问,这是哪里?你是谁?但剧痛和虚弱扼住了他的声音,只剩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那孩童似乎听见了他的挣扎,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侧过来,像是在看他一般。   ——“你伤得很重,骨头断了,箭头三个,能醒来,是你命大。”   每一个字都入刀锋一般扎进白螺英的脑海中,他回忆起来了在雪原上的那场伏击——那些从茫茫一片白色中射来箭矢。   “这……是哪?”他终于从自己的唇齿间挤出这三个字。   究竟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那孩童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他,像是隔着山川云海一般,远远地眺望着更远的东西。   只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说道。   “暂时……这还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   孩童拥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他缓缓的说出这些话,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白螺英只感觉自己的力气开始消失,疲倦与疼痛再次将他淹没。   连那点朦胧暧昧的光芒,都在逐渐远去。   只是白螺英还不甘心,他挣扎着想要将自己扶起来,却折腾半天都没有——他少了一只胳膊。   白螺英只是一愣,却顾不上这个。   他还得回去……他的弟兄们……崇安城……林……   “睡吧,白将军。”   “你的路还很长,现在还不是出场的时候。”   那孩童的低语像是一整缥缈的风,将他的意识也吹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叶卿近来总爱做梦,倒不如说这些梦一日都未曾停歇,只等着她困倦累及了的时候,便在一旁伺机待发,然后钻进她脑海中的缝隙。   夜里睡不着,白天还帮帝王处理公务——她也很意外,这样的繁忙,自己的身体却撑得住。   近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叶凝那又寄来一封信,说女官的考试与太学院的时间一起,都是在春闱后不久,她如今结识了好几位想要考女官的小姐妹,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只是偶尔,在很偶尔的时候,她在西暖阁中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也会产生某种困意——兴许是睁着眼睛一整晚,又或许是温度太适合睡觉,又或者是刚好的一阵风。   总之再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帝王的膝上,身上盖着帝王的外袍,手中的笔被拿开。   阁中内侍退到殿外,整个西暖阁中只有她和帝王二人。   叶卿从梦中醒来,意识像是水晶球中的雪花片,正随着波动而缓缓沉浮。   日影斑驳,被细纱筛成一片朦胧的金色,日长如小年,她睡得有些不知今夕是何时,下意识眨眨眼,眼前一片茫茫然。   视线中是帝王薄羽色常服上的暗纹,对方身上总是一丝不苟,此刻衣角却被捏在她手中,像一团被揉乱的雾气。   再往上,是帝王的下颌。   只看见对方的那一刹那,便惊觉自己活在现实,而梦的残影还黏在思绪的边缘,缓缓未曾散去。   她又做了梦。   梦见一片马蹄声来,锦衣华服的少年们纵马奔过,意气风发,笑声朗朗。   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叶卿只来得及看对方一眼,只觉得一定在哪见过,却始终没有头绪。   是陌生而又熟悉的人。   她还站在原地,徒劳地回想着此人究竟是谁……却见对方勒马回望,从高处远远看过来。   隔着梦境的飘飘然,还有飞扬的尘土。   少年目光锐利而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看破虚妄迷障一般,直直地望向她这个梦中的不速之客。   是太子。   不。   是堂溪瑾。   电光火石之间,叶卿一瞬间意识到对方是谁,却又下一秒将其否定。   太子看上去十分温和,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沉静如玉,眼底落着一国储君的审慎与忧思,而并非眼前这样明艳锐利的模样。   能够和太子如此相像,却又完全不同的人——从来便只有一个。   ——是帝王。   他们相遇的时间太晚,晚到她所见的帝王,已然是这般山川定型,风雨不侵的模样。   叶卿有的时候也会有些疑惑,帝王仿佛自出生起便是那般威严冷峻。   深沉,心思如海,一个完美的权力符号。   一个符合历史上大部分人对帝王刻板印象的存在。   叶卿从未想过对方少年时究竟是什么模样,从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剑上,或许能知道他年轻时是一个张扬的性格?   但终究只在此山中,云深望不见归处。   鲜衣怒马,目光明亮与他离的太远,日暮西沉离他太近,终不解其意。   ——或许能够在太子的身上窥见一丝皇室子弟该有的面貌?   可那终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又怎能从一个人的身上窥见另一个人的身影呢?   只是这样简短的梦,等她醒过来的死后,却觉得时间过了许久,帝王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伸出来,贴着她的脸。   就在她回神的片刻,帝王的声音却自上方缓缓往下落,只依旧看着书卷,仿佛随口一问。   “醒了?”   叶卿从他膝上爬起,只愣愣地看了对方一会。   梦中的少年与眼前的人形成某种反差,像是有人按下了加速键,才让眼前的人被时间冲刷,沉淀出他应该有的模样。   唯余她这个旁观者,清晰地看着他身上所有的变化。   他垂着侧脸,脸颊的线条勾勒出几分冷硬,可看过来的时候,眼里那种温柔的无奈的神色,只一点点,却又冲淡了那般冷意。   还是像的,不如梦中那样带着少年的锐气,只将一切都收敛起来,如巍然不动的群山。   叶卿很少从对方身上看见属于“人”的部分,即便对方在自己的面前,已然展现了足够多名为人的情绪。   笑也好,怒也罢,无处不是被精心衡量过的距离。   她忍不住想到了忒修斯之船,那些属于堂溪瑾的,鲜活的,明亮的部分被摒弃之后,他被严丝合缝的压入了名为帝王的的躯壳之下——犹如每一块被修饰替换过的船身。   “泠泠在看什么?”   帝王终于舍得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他的手依旧贴在对方脸侧,状似无意擦过眼角——那里还留着叶卿在梦中沉浸太过的证据,残余着一两份湿意。   叶卿如梦初醒,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抱怨道在桌案上趴着睡也不错,你拿个软垫来也行,这样睡搞得两个都不方便,又何必呢?   帝王牵住她一缕发丝,道别人想都没有的机会,如今朕给你当垫子,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这样说我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帝王轻叹一声,“你这样恍惚,是做了梦?”   “梦见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叶卿也下意识伸手,两只手捂着脸,带着些微烫,“梦见……”   她说到一半,却又抬眼望对方,笑道自己梦见一些离奇的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间连现实也分不清了。   “什么事?”帝王来了兴趣,将那本就装模作样拿在手里的书本放在一旁。   “说来听听?”   “说来也让人笑话,竟是梦见了你年少时候的模样,我在梦中一时间还没有认出来。”   帝王眉梢微动,目光沉沉。   “我还以为,你生来就这样老成……不对,应该说是沉稳严肃,如山岳不移。可梦中的陛下却……”   叶卿顿了顿,思索着合适的词。   “却什么?”   “鲜活动人?活泼?”   总之是和现在有些太相反,也格外不像的人。   叶卿只有纯粹的好奇,帝王从未在她面前主动提过以前的事,却也并不避讳——想来这也算是上位者的共性,在展现如今强大的同时,竖立着某种不可逾越的威严。   西暖阁内一时极静。   帝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半晌之后却只一笑,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哪有人天生如此。”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谁年少没有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总觉得天高任鸟飞,恨不得将日月都摘下。”   “只是后来见得多了,身上的担子重了,才不得不落在地面上,将那些跳脱张扬收敛起来。”   他伸手,为叶卿拂过睡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自然地像是做过千百遍。   叶卿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对方的话语有些笼统——笼统到似乎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他本人都带着些许的陌生。   帝王又问她,说泠泠从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叶卿想帝王这问的时间也太晚了些,她早就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却一直等到现在——毕竟只有他最心知肚明,直到自己是个没有来历的人。   “从前的生活很无聊,大多时间都是在念书,各种各样的书都有——但总归是在安稳度日,父母长辈,兄弟姐妹都在身边。”   叶卿挑挑拣拣,除去穿越,除去现代,将自己能说的东西都说了,不能说的都含糊带过——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中,帝王竟是唯一一个能和她谈论这些话题的人。   叶卿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眉眼间轻松了不少。   故惹行人,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只这样的好颜色,却开到荼靡花事了,过也匆匆。   帝王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眉眼间那不自觉流露的回忆过于自然,可话语间却总含糊不清,像是雾里看花,只见轮廓不辨细节。   指尖落在桌案上,轻轻点一下——他习惯在思考的时候,做出这样的动作。   他兀自想着那些未说完的话语,在对方说的口干舌燥之时递上一杯茶水,等对方浅尝辄止,却没有将茶杯放回在桌上。   这样轻轻捧着,只有凑得极近之时,才能从里面窥见自己的身影。   他是观景的人,帝王这样想,若不是在眼前,这一汪清镜中便再也不见自己的身影。   帝王看她,看她垂下来的鬓发,看她眼角挑起的睫毛,他问,泠泠的生辰是何日?   叶卿刚想着还有什么可说的,便听见了这句,歪着头看过来,算算日子,自己的生日的确在暮春——思来想去,倒也离得不近不远。   只是在这里时间过得奇怪,她竟然也快忘了这回事。   春事将了之时。   帝王将对方那片刻的思索与飘忽,与这个日期一起,收进了眼底,也收在了心上。   他说。   “这是个好季节。”   “春尽自有夏来,花事了了,绿荫却正浓。”   帝王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好时候,只不过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便是再不好,也得变成好的。   只等春日落幕,或许能让他的泠泠过上一个足够安稳的夏日。   温则觉得一切的进展似乎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   他借着一场马球,从几个兵部朝臣的子弟口中得知,林家——不是北境的那个,最近似乎有些动向,前些日子派出了一小队人,匆匆出了城,也不知去向哪了。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袁家被灭门的案子,再一问时间,与袁家离开洛城的时间也对得上。   温则觉得时机够了,想要连夜进宫和陛下说明此事,却被叶怀良阻止,说到底,眼前所有的证据都只是指向于那位兵部尚书,并未有铁证。   若是此时打草惊蛇,莫不是会让对方留有后手。   叶怀良早年在云州的时候,也总面对一些案件,他想人总是相似的,有些黄河不到心不死的某种执念——那些言之凿凿,说着能对天起誓的人,在拿出实际的证据之前,总是一个比一个装得像。   想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便只能拿出证据——十足十的证据。   温则再一次被说服,他最开始见对方文人装扮,以为对方和朝堂上那些人没有区别——没想到相处下来后,却意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对方为了查案向来亲力亲为,不假于人手,为了查案更是可以乔装打扮,只要能拿到证据就好。   他喜欢不拘一格的人,却也觉得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养出那样钟灵毓秀的女儿,他这样想,也这样问,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我是!我是觉得叶大人这样厉害,想来儿女也一并不俗!”   温则连忙补救。   叶怀良也好奇,对方什么时候认识了叶俞和叶凝?   只作为父亲,面对这样的问题,是谦逊再谦逊,表面工作做足,却又赞叹自己一双儿女。   他戒心在这年轻人面前放下了些,只夸赞完之后——听对方幽幽来了一句。   “那宸妃娘娘呢?”   叶怀良困惑的一双眼望过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宸妃娘娘,他名义上的女儿,陛下亲赐的身份,一场心照不宣的安排与交换。   这是能说的吗?这是绝对不能说的。   这个温则,陛下的外甥,云和公主的孩子,出身显赫却意外踏实肯干的青年人,为何会突然提起宫中的宸妃?   是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随口一提?   叶怀良从未感觉自己的演技这样好过,只不过一瞬,自己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宸妃娘娘……”   “承蒙陛下隆恩,得以侍奉宫中,是叶家的福分。娘娘在闺中时便性子沉静,如今能得陛下眷顾,安稳度日,老夫……已是深感欣慰,别无他求。”   他说的客气,没有具体的细节,只有表面是为人父的骄傲。   内里却空洞的经不起任何推敲。   那不是她——   不知怎的,温则这样觉得,他不是蠢人,自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还有这过于客气的回答。   只是他想要接着问下去,却被对方以“温小公子,小女现已经是后宫之人,关乎天家体面,你我外臣,还是谨慎些为好。”   温则见对方说的真切,如今又不是问事的时候,于是只能将这点疑虑压在心底,只问着对方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他们现在手中握着的东西不多也不少,缺了最重要的兵部档案,若没有办法证明箭矢军械落在兵部尚书的手里,便无法证明北境被截杀的白螺英死于他的手里。   虽有私兵的异动,却也无法证明对方直接对袁家人下手。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将一切都捅破了天。   站出来的人是林淑妃,她素面披发,身边带着三皇子,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就这样直直地走入了太极殿,走入了朝堂之中。   她路过林觉,未曾多看对方一眼。   只直直地走向朝堂上的天子,最后在阶梯处停了下来,并非跪拜,而是直接双膝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皇子很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学堂中被母妃喊出来,问什么都不说,只一味地被拉到朝堂上,随后见到她母妃跪在朝堂之上。   那样锋利的女子,此刻却脸上毫无血色,她开口——“罪妇林氏!今日冒死面君,告发兵部尚书林觉叛国通敌,构陷储君,此行此举,罪该万死!”   ……   等事情传到叶卿的耳中,便只知道对方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认林觉,道对方叛国通敌,不仅私自截住幽州粮草,截杀白螺英,更是利用袁家人威胁袁启,使其在朝堂上构陷太子。   不仅将所有的事情都一口说出,甚至拿出了不少的铁证,有来往书信,也有人证物证。   “然后呢?”   叶卿猛然抬头,望向宁福。   “陛下当即就把林尚书打入天牢!林淑妃被关在了自己宫中……至于三皇子,先被二皇子带走,现在应该在长春宫贵妃那边……”   宁福用袖子擦着汗,见叶卿不语,于是忙对她行礼,道他还得回上乾殿那边,给陛下回消息。   叶卿想,朝堂上出现了这样大的事,帝王第一时间便是过来给自己交个底吗?   林淑妃……叶卿原本还想找时间和对方聊一聊,却没想到山雨将来未来,第一个落下的地方,便是林淑妃呢。   现在的证据的确指向兵部尚书不假,可一切尚未成定居,为何她要这样情急,要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直直闯入朝堂,只为指认自己的族亲。   是为了三皇子?   不知为何,叶卿总觉得此事过于蹊跷,看似破釜沉舟,实则处处透露着某种不合常理的急迫。   像是有人等不及,从后面推了一把。   ——“太子殿下,请吧。”   穿着黑甲的军人缓缓将东宫的门打开,恍若阴暗的云层从中漏出一缕天光,飘落在这东宫之中。   黑甲禁军的副统领手按佩刀,微微侧身,只站在书房外,垂眸等待着里面人走出。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在那扇缓缓打开的门内,像是能透过那厚重的宫墙,看见里面的东西一样。   只等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从容。   色映青松,江城背日寒。   只见太子从中缓缓走出,自如囚笼一般的东宫之中,踏入了外界的天光之下。   二月有余,他终于得以见到外面的世界——并非花朝夜那日的夜游,而是正大光明从东宫中走出。   他未曾戴冠,而是仅以玉簪绾住发丝,比之从前竟多了份浪客般的洒脱,脸色苍白,面上却显得格外平静。   只那如松的脊背,如往日一般挺直。   今日帝王召见,想来是此事已然有了结果,只太子心中依旧有些波澜,轻叹之后,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终于可以得到某些答案。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关山越   早朝的时候,林淑妃指证兵部尚书林觉,中午林家就被派重兵把手,太子被帝王一句话便从东宫中被叫出来。   帝国的的齿轮,在此刻运转地极为迅速。   叶怀良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直直面圣,将这段时日所勘察的所有内容都一并奉上。   帝王的杀伐果断犹在眼前,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月余之前面对太子之时,帝王做的那一切才如此举重若轻。   所有在观望的人,看帝王这段时日对太子着不闻不问,便以为帝王已然厌弃太子的人,此刻都被这接踵而至的事件震得头晕目眩。   只看见叶怀良出现在朝堂上,一些人才恍然惊觉——或许陛下对太子所谓的严惩,并非真正的厌弃于他,而是一种保护。   难怪,难怪。   太子一党近日在朝堂上如此不做动作,原来早已知道内幕。   只等证据浮出水面,等真正的魑隗魍魉自己跳出来,也等叶怀良等人将那些染着血的拼图一并找齐,擦除血迹,随后恭恭敬敬呈上。   能够将一国储君都当做诱饵与磨刀石,帝王的耐心与狠厉,实在是让人感觉恐怖。   朝臣们回过味来,有更甚者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只叹过去了这么多年,陛下刀锋依旧。   叶怀良立在殿中,他的官服在其中尤为显眼——可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或许这位谁也瞧不上的五品官,靠着女儿裙角关系上位的大理寺正。   或许很快就要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将数月来的明察暗访,还有温则那边同样提供的证据一并奉上,条理清晰,简洁明了,结合林淑妃的核心证据,已然被构成了无法推翻的铁案。   皇位之上,帝王静坐,目光深深落在台下的叶怀良身上。   只听着对方说出这段时日所有勘察的内容之时,他的指尖才会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台下的左相杨斯年听见这一轻响,却只抬头,悄悄望向帝王——他知道,这是对方心绪翻涌,暗藏杀意的表现。   林觉早已被拉入天牢之中,林淑妃御三皇子也被带回了后宫,现下一个被关在自己宫中,一个被二皇子带走。   而太子却被放出来,站在了这朝堂之上。   太子今日穿的随意,一身常服,玉簪束发,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装束——只他也没有想到,原来所谓的真相,来的这样快,并以这样的姿态降临。   他刚从东宫中放出,无人批判他此时的装束,只静静地站在那,淋着所有人的目光,帝王的,满朝文武的。   那些审视,探究,又或者同情忌惮的复杂目光。   只他心中并无沉冤得雪后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那所求之物现在的确出现在了眼前——他却更担心的只有三皇子。   不为自身,不为那储君之位,他现在脑海中,只有三弟。   堂溪屿是个活泼的孩子,总是被二皇子或者三公主带着玩,他们兄弟姐妹人不算多,关系却都不差。   林淑妃向来不拘小节,有武将世家风范,养出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   只不过短短数月,一切都天翻地覆。   那样爱笑爱闹的孩子,母亲成了囚徒,外家成了逆贼,现在只能被二皇子带走,带到长春宫中——或许之后会交给贵妃抚养,又或者交给秦贤妃抚养,但无论如何,他与林淑妃必然骨肉分离,或许再不得相见。   太子想,这就是陛下想要看见的东西吗?   “太子。”   帝王的话语中听不出喜怒。   太子反应了一会,才躬身行礼,姿态动作无可挑剔,“儿臣在。”   “林觉构陷于你,导致你身受不白之冤,饱受非议,幽闭于东宫,”帝王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如今真相大白,你有话可说?”   太子想了想,只道如今真相大白,儿臣这点琐屑之事到不算什么,只是白螺英,还有那被利用的御史大夫袁启,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权谋斗争下的牺牲品,远在北境的林老将军也被牵扯其中。   “这林觉虽已伏法,却唯愿此案能真正尘埃落定,不让奸佞再有可乘之机。”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却仍旧落在了上面。   “至于三弟……稚子何辜,还请父皇能念林淑妃检举有功,莫要牵连到他的身上。”   太极殿内更静,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太子刚一脱离那囹圄,便迫不及待的为三皇子说话——只是他当真不在乎吗?   林觉此举虽险,但若是未找到证据,太子前路渺茫,即便是后面翻案,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对方为何这样做?又为何要铤而走险?不就是因为林家身后也站着一位皇子吗?   究竟是心怀仁慈,还是以退为进?   不管他人如何做想,太子却只高高望了台上一眼之后,低眉垂眸,如木头一般,听不见外面的所有声响。   帝王却如第一次见到这位长子一般,重新打量对方,像是在掂量对方话语中的真假。   “太子仁厚,顾念手足,朕知道了。”   “然,国法森严,功过不能相抵,林觉此行此举,罪在自身,然法理昭昭……至于此案是否还另有隐情……”   “——只给朕一查到底!”   将此事全然交给叶怀良之后,帝王便退朝离去。   所有人的大脑都嗡嗡作响,其中叶怀良更甚——他只是没有意识到,多日来查案的艰辛,上位者的一句话,便如此盖棺定论。   帝王口中的一查到底……究竟要倒什么样的程度?   此事终了。   此事终了?   叶卿在纸上写了一个问号,随即缓缓摇头,很显然,所有的事情都尚未结束,而是走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林觉身在狱中,对于构陷太子,挪用军械,勾结外邦都认了,甚至拿袁家人去威胁袁启的事情也都供认不韪。   可唯独一件事,无论怎样拷问,诱供,又或者是以家人姓名要挟,他都始终否认。   那便是。   ——截杀白螺英一事。   审讯的官员将其视为狡辩,他与北边狄人有联系,又挪用军械,甚至无数的佐证再次,不是他……还能是谁?   也不知拿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是否都想尽早结案,又或者是真觉得他垂死挣扎,只多审几次,总能画押。   可这真的合理吗?一个连叛国通敌,构陷储君,屠戮大臣满门都承认了的人,又怎会死死抵赖这样一件谋杀?   两种可能,一种是人是他杀的,只是不能说……另一种,便此事不是他做的。   无论是前后两者,必然会牵连到更多的人。   叶卿早在外官一事最初的时候,就从帝王那得知了答案——像是站在考场上的老师,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半点也无法透露。   揣着答案去问问题,往往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是不会罢休的。   帝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   叶卿想,这个时候,他和梦中的堂溪瑾,又不像了起来。   帝王见她望着文本,只轻轻将她手中的东西抽走,随即递上一杯茶水,“罪证如山,他此事还在为这一两桩细枝末节嘴硬,也挺麻烦的。”   叶卿有些习惯……其实还是无法完全习惯,对方在每每与她几乎以平等的姿态对话完之后,却又在自己的面前展露出某种残忍。   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见叶卿垂眸不语,只叹对方玲珑心见不了这俗事烦恼,便用一张纸卷起来——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卷纸落下,像是一并要扫去什么似的。   “泠泠别想太多,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的生辰宴。”   帝王这话说的郑重,道你此前不在我的身边,这次,就当把以前的所有都补上怎样?办的热热闹闹才好。   叶卿却在想——他做这些的时候,究竟是带着某种目的?还是全然的想要去做这件事?   不知道,看不透,摸不清。   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可眼前的人又何止是装聋作哑能够骗过去的?对方偏偏要你耳聪目明,却又在关键的时候赌上你的嘴眼。   何其霸道之人,何其霸道之事。   可只这件事上,叶卿全然误会了帝王——或者说她平等怀疑自己,也怀疑自己以外所有人的真心。   帝王不作他想,却只要她记住这次的生辰宴,永永远远的,每每提起便会想到,再也不忘,再也难忘。   见她不说话,帝王只兀自将她揽在怀中,薄薄一片人只怕一阵风就要吹走,捧在手里也只怕化为一溪雪。   “泠泠莫要担心。”   他话语中的怜爱过与真切,让叶卿伏在他胸前的时候,也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生的一场大病,母亲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带着某种巨大的悲伤,却在劝自己不要担心。   这感觉来的突兀,也十分不讲道理。   可莫名的重叠了,像是人总把某种具体的东西,去描写成更为抽象的事物。   叶卿有些遗憾的想,可惜她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她,他们相遇的太迟了些,也太奇怪了些,关山不渡,关山难渡。   她感受到了某种若有似无的惆怅。   ————————!!————————   凌晨被通知周日要去公司加班,我先写好三千,如果今天回来的早,就晚上补,如果回来的太晚那就明天补上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垂玉鬓   前朝风波稍稍停息,帝王便又着手有了动作。   一道懿旨在这种时候被发放,众人的目光从诡谲的朝堂上挪开,重新放在了后宫之中。   宫中于春末设千秋宴,贺叶宸妃岁,邀请文武百官及命妇来宫中朝贺。   此事一出,倒也让人顾及不了别的——在大宣中历来的条例中,唯有太子与皇后能在这宫中设千秋宴,而上一次,却正正是太子的及冠之时。   众人皆知帝王看重叶宸妃,却没有想到对方将她看得如此重要,此事已然是僭越之举,却堂而皇之地被摆在明面上。   阅便史书,也找不到如此的荣耀。   只叹天家无情,可人又怎么可能无情,只不过是将这些东西都交予了自己要给的人,其余人自然分到的就少了些。   在加之前朝的叶怀良——在太子一案中,做出了不少的贡献,想来加官进爵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眼看他高楼起,可究竟要起到什么样的程度,帝王才会感到满意呢?   叶怀良大理寺正依旧正常上下班,不结交任何人,也不参加任何邀请的宴会,似乎势必要成为那独来独往的人。   上赶着巴结的人只等太学的名单出来之后,便都不着急了。   等叶俞来到了太学院之后,自然有多得多的办法去接触,现在只需要细心等待。   也有朝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千秋宴是大宴,届时便能见到这位宸妃娘娘,若是能在其上得这位娘娘的亲眼。   那又和一步登天有什么区别?   多不过是双十年龄的女孩,大多喜欢奇珍异宝,又或者是华服首饰,在洛城中,在拥有权势钱财的人手里,这是最不缺的。   倒不是朝臣不把叶卿放在眼中,而是在他们的眼中——对方来自于云州,虽算不上穷乡僻壤,但其父之前最多也不过是七品官员。   想来再怎么样明澈的人,也总得被这样的繁华富贵惹了眼,左不过是锦上添花,谁又不会了?   宫中设千秋宴,此事一出,朝堂上的众人却并未向从前那样按耐不住,纷纷上书给帝王,劝他回转心意。   只因为在第二日上朝的时候,所有人见证了林家最后的结局。   夷三族,即父族,母族,妻族,人员牵扯甚广,林觉一脉,这流传已久的世家大族,顷刻间要灰飞烟灭。   四妃之一的淑妃被打入冷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用不外出;而三皇子最终的抚养权,却是交给了秦贤妃,只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三皇子与皇位,与这朝堂之上,再无任何可能。   毫无拖泥带水,这朝中的局势多年未曾变过,也不怪众人健忘。   平稳日子过多了之后,竟忘了这位帝王究竟曾经拥有着何种雷霆手段——多年前朱雀门血流成河的场景,如今看来不算近,却也远不到哪里去。   帝王冕旒垂面,目光隐在十二串珠旒后,只静静地看向堂下。   太子之后,紫袍朱衣的文武百官依次站立,殿宇之中无人站出来阻止帝王,那言官也不像往日那般出列,引经据典,痛陈利害。   殿内一片寂静,而这份寂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回答。   只站在其中,太子却意识到——或许他也能借着千秋宴,再见上对方一面,数月有余,他为对方画过无数张画,却仍然阻止不了记忆在逐渐流失。   以至于每一幅都不敢画上人脸,怕每一幅都像她,也怕每一幅都不像她。   千秋宴……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滚过,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地点,他本不该想这些的。   可他那颗像是已经死去的心,却仍旧带着些许的雀跃在跳动——他终于有一个能名正言顺再见对方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   这样想,却无端带着些忧虑,父皇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如此大张旗鼓……   帝王却并不意外这份寂静,甚至于还想要更加得寸进尺一些。   他并不是不明白千秋宴的意义,相反的是,他太过于明白。   “宸妃生辰,朕欲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同乐……众爱卿,以为如何呢?”   若是叶卿在这,必然会轻笑一声,她可太习惯对方用询问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语。   字字千钧,却又平静无波。   “臣等——”   沉寂被打破,却是以户部尚书为首,几位重臣率先出列,深深躬身,“恭贺宸妃娘娘千秋,陛下圣心独运,体恤臣工,实乃君臣同乐之盛事。”   有了带头的,其余百官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   “臣等谨遵圣意!”   皇位之上,帝王隐在阴影之中,只轻笑一声,目光从百官上游过,最后落在太子的身上,只见对方低着头,似乎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他看了片刻,却只施施然离开,错过了太子向上看过来的一眼。   叶卿原本想只是一个生日,倒也没有必要如此隆重,隆重到她有些惊讶的程度。   ——这样问了,却没想,帝王只说那是为她补上从前的所有。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从前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似的,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   在现代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人做过这种事,她的某一位前任在生日的时候,大大小小准备了二十多个包裹,上面从一开始排序,每一个其中都是不菲的礼物。   叶卿见过这样的套路,所以也不会觉得这样的所作所为有多例外——这本身就是一种基于自身认知的需求与投射,帝王觉得她缺了,觉得她少了,所以才需要补回来。   现代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爱就是常觉亏欠。”   她这样想,却又感觉到某种荒谬,想那课本上的帝王,高高在上的存在,原来也如寻常那般的痴男怨女般,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剧本之中。   他们都用自己最能够彰显心意的物质或者形式,去填充想象中的空缺。   春意浓,杏白桃红群芳艳。   她只坐在花团锦簇之中,在这盛大的春光里,脑海中涌着这世界上最大逆不道的想法。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叶卿有些遗憾,若是当初穿越的时候有带上电脑就好了,她学的是文科,向来喜欢剖析别人,真是难得,能遇上这样特殊的存在。   可转念一想,带了电脑也没有用,没办法充电就是一坨废铁,最终还是得和自己的手机待到箱子里面落灰去。   她下笔没轻没重,适合等对方死了之后写点回忆录什么的,无论从什么样的角度,似乎都有可写的东西,只世间变化向来如此,不管开篇如何,结局却早已注定——帝王,不对,堂溪瑾总会死去的,物质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那些更为宏大而又空泛的事物,终究会碾压一切。   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普通的百姓,最终都同一归处   百年后,不过又一杯黄土,前者史书上寥寥几句罢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枝,光影明灭,风一吹,开到极致的杏花纷纷落下,像是一场轻羽,落在了她裙摆,藏进了她的发间。   今日天气好,叶卿又熬穿了,于是索性一大早便出门。   ——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就算通宵之后,脸上也不会出现半点疲态,精神也不错。   她怀疑迟早有一天,自己会把睡眠进化掉,不靠咖啡不靠别的,全靠一副好身体……虽然在别人眼中,没有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太液池旁的风景很好,空气也不错,除去花香之外,还带着些许的水汽,宫中大多焚香,她一开始还觉得味道不错,闻久了之后也难免觉得有些过腻。   自从千秋宴开始之后,长乐宫中便繁忙了起来,宫人们大多是开心的,毕竟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位得宠的主子,哪怕在外面走着,头也要比别人昂起来许多。   那天接旨的时候,叶卿到是没什么感想,其余人却高兴的要像是跳起来了一半,只说贵妃娘娘都没有这样的恩典,可见她才是陛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叶卿笑着摇头,坐着接旨之后,听着这群人在耳边叽叽喳喳,仿佛前段时日的紧张就这样过去了。   可真的停歇了吗?   叶卿并不这样觉得,林觉口供的疑点,还有许多事情都并未远去,可有人想要揭过这一页——那人偏偏就拥有着这样的能力。   听说林觉到最后也没有认他对白螺英下手,帝王却吩咐将此案宗娟封存,对外说是林觉已全然认下所有罪行。   罢了,到底她在操什么心。   索性太子已经放出来了,她也不用听三公主在耳边诉苦——不对,她只是对象换了一个,变成了三皇子。   但纵使是三公主,面对此事也只敢轻声叹气。   说是踏青,其实叶卿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长乐宫再怎样好看,那二层小楼再怎样能够凭栏远眺,终归风景总是一成不变的。   宫人们在草坪上铺了垫子,又放上了桌案,连屏风都搬来了,生怕一阵风就吹散她。   太液湖近岸种了些荷花,夏日未到,新荷在池中初露尖角。   叶卿只定定地瞧向远方,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臣参见宸妃娘娘。”   只转头望去,见以为身着青色官袍,头戴银饰的女官,她身上自带一种书卷气,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厚厚卷宗的小宫女。   叶卿认得对方——尚仪局的陆青,前些日子还因为小云习武那一事,她还送礼去好好感谢了对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尚仪局掌宫内文书典籍,似乎对方也是今年女官考试的负责人之一。   叶卿对她们招招手,让几人走近些,“陆司仪不必多礼,这是要往哪去?”   对方只走进几步,再次躬身,道自己正准备去长春宫,将此次女官选考中,通过初试的名录与文书交予贵妃娘娘阅览。   原来如此。   “原是此事,这段时日陆司仪和尚仪局的诸位,也都辛苦了。”叶卿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陆青垂眸应答,姿态恭谨,无谄媚之态,如之前所见的任何一面。   只是说完之后,她稍作停顿,似在斟酌,片刻后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较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按照往年旧例,初试名单除去呈送给贵妃娘娘外,还需抄送给四妃位的娘娘们预览。今日既偶遇娘娘,臣便僭越,先请娘娘过目。”   “有暇一览,或可心中有数。”   她话音刚落,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宫女便捧着卷宗,无声地向后退开十步,垂首而立,只看得见,却听不真切这边声音的交谈。   她话说的真切,叶卿差一点就相信了对方口中的偶遇,只是对方的话语万般周全,只将决定权轻轻放在叶卿的手里,姿态含蓄。   这宫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偶遇,只不过看风向而言,如今自己圣眷正浓,此举既是遵循旧制,也是一种示好。   湖波方瀰瀰,柳影自珊珊。   叶卿伸出手,接过那本小册子,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抬眼望向太液湖那粼粼的睡眠,语气状似无意。   “听闻今年人数众多,人才辈出,想来尚仪局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陆青斟酌着回答:“回娘娘,确比往年多些。蒙陛下与贵妃娘娘看重,宫中女官之选日渐规范,官宦之家亦多愿送女应试,以图正途进身。臣等唯恐有遗珠之憾,或混入不合规之人,故审核格外仔细,不敢轻忽。”   叶卿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册子,只见那素白的纸张上,字迹清晰工整,她看的速度不算快,却依旧迅速找到了那个名字。   叶凝,年十六,云州人。父:大理寺正叶怀良。擅:诗书,算学,通晓基础律例。备注:文理清通,考据扎实,初评甲等。   “甲等”二字,朱笔勾勒,分外醒目。   她的目光停留片刻,随即继续向下移动,轻轻翻过一页,又是一个名字跃入眼帘。   姜向晚,年十七,洛京人。父:户部侍郎姜文远。擅:书画,通晓音律,熟读《左传》《春秋》。   向晚轻寒,数点催花雨。   只又一阵风吹过,花雨垂落,纷纷如雪。   她没有对任何一个名字发表看法,包括叶凝,也包括那个让她多看了一眼的姜向晚。   轻轻合上册子,叶卿递还给陆青,只说陆司仪辛苦,名录清晰,考评有据,只安心照例呈送给贵妃娘娘便是。   陆青双手接过,却又恭敬说道,声音放得更轻缓,像是在强调什么。   “此次初评,臣与几位同僚皆秉持公心,唯才是举。能得‘甲等’者,必是文理、心性、根基皆有过人之处,方敢标注。”   懂的懂的,这就是免责说明。   “绝对没有走后门的可能哦,要怪就怪大家。”——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叶卿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说到底,就算叶凝没考上,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也没有捞一把的意思,这宫中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不过对于古代这样的世界来说……已然算得上不错的差事了吧。   她只望着太液池那闪烁的波光,给众人留了个背影。   她的头发还是没有长到可以挽起来的程度,脸颊边的依旧垂着,玉坠流苏掺杂在青丝之间,刚入宫的时候这样的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现在嘛……大家都看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陆青见状,知趣地不再打扰,只行礼后带着小宫女悄然退去,将一切带离了这方临水的宁静之地。   只她继续向着长春宫而去,走得离太液湖远了些,身后捧着卷宗,身量稍矮一些的圆脸宫女,忍不住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她对身边同伴道:“阿红姐姐,你瞧见刚刚的宸妃娘娘没?可真是不一样的美人,只看着就让人不敢说话。”   被她唤作阿红的宫女年长一些,面容清秀,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目光看向前方的陆司仪,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也轻声道。   “可真是不一般,看着便只让人无端感觉到冷了些,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些鲜活,“我前几日出宫给几位女使取东西,到是瞧见点新鲜事。”   “什么什么?好姐姐,你快说来听听吧!”   “这满大街的女郎们,梳的头都变了样式,”阿红笑着,只说宫外的女郎们平日打扮都是越繁复越好,可如今却大有不同,简单利落,鬓边都齐刷刷裁了两道垂发,就这样直溜溜地贴在脸颊边上,落在肩膀上面一点。   “再辅以玉石,瞧着有种别样的好看。”   圆脸宫女眨眨眼,“这……怎说起来有些眼熟?”   阿红噗嗤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继续往下说,“我路过胭脂铺子的时候,许多朝臣闺秀倚在楼边闲聊,也都是这个样式,风一吹,到是悠悠扬扬如柳絮一般。”   “等等,”圆脸宫女听得入神,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这……听着怎么像是说宸妃娘娘刚入宫那会儿?头发不够长,梳不起太高太繁的髻……”   她说我记得,当时宫中有声音说宸妃娘娘打扮怪异,可陛下发话了,夸赞宸妃娘娘为救父在外行至百里,此举是为了方便活动。   “清爽脱俗,胜却珠翠万千。”   “就是这样!”阿红夸她反应快,这一下便明了,“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如今在外面,都喊这发饰叫做垂玉鬓。”   “连带着那些剃头修面的匠人们生意都好了,说要按着传闻离娘娘的的发长比着裁,连西市卖花的小丫头如今都是这模样。”   从前洛京女儿家只道青丝宝贵,恨不能堆云砌翠,如今倒好,竟都争着剪短了贴着脸,只大家都不敢剪的像是叶卿那样短,于是只在脸颊边的发丝裁短了些。   两人正说得兴起,前方一直稳步走着的陆青脚步却顿了一下,虽未回头,却仿佛一股无声的警醒。   阿红看见之后立刻噤声,悄悄拽了一下同伴的袖子。   圆脸宫女也反应过来,连忙闭紧嘴巴,重新低下头,做出专心捧稳卷宗的模样,她生怕惹这位陆司仪生气,虽听说对方平日不算严苛,但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是小心为上。   陆青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只走在最前,面上依旧是惯常的端肃平静,仿佛全然未闻身后的低语。   她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话,甚至尚仪局中几个年轻的女使,也私下悄悄议论过,只是宫规森严,对于她们这群女官更甚,到底无人敢真的效仿。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股风气竟是在宫外也蔓延开来,成为了仕女们争相模仿的时尚——那位宸妃娘娘,能意识到自己有了这样大的影响力吗?   她只见过对方几次,印象却一次比一次清晰,也更加……出乎意料。   学习宫规之时,对方虽带着几分无奈,却并未为难于她;她当时只觉得这位宸妃娘娘或许是个脾气好的,并无太多的印象。   后来几次,或是在宫中远远看见宸妃舆驾,或是逢年节典礼时见她随侍帝王身侧。   ——她总是很安静,不是那种怯懦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自带一方天地气场的安然,像是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那般。   陆青愣了一下,想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却又觉得这样的比喻没错。   只最令陆青留意的是,便是她的眼睛,远看只感觉有一种远山的朦胧之美,凑近了却觉得对方目光清正平和。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对着地位低下的宫人,她也未曾有过厉色,有次陆青甚至看见她抬手虚扶了一下险些滑倒的小内侍,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   陆青想起来,似乎在最初教授宫规的时候,也有过一次——茶水被叶宸妃打翻了,没等宫人们过来,她就自己捞过一边的白猫,在桌子上擦了擦。   她当时只觉得这样的行径有些好笑,如今看来,这份看起来的宽和,并非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而是某种格格不入的体贴。   而今日在太液湖畔,算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不挑剔,不拉拢,不施恩,也不明里暗里所谓的提点几句,就连之前小云一事,对方送过来的些笔墨纸砚,说辞都是“娘娘听闻司记司近日编录典籍辛劳,些许物件,聊供使用。”   话里话外只提公务辛苦,对小云之事只字未提。   可千秋宴将近,这样的娘娘,还能在帝王的如此荣宠之下,保持这般姿态吗?   就此打住。   这不是她陆青应该想的,她只不过恪守本分,完成应尽之事,只除此之外,谁不想自己上面有一个好说话的上司呢?   只长春宫就在眼前,万般心思也只能收敛好。   无论宸妃如何不同,眼前贵妃这一关,仍需她打起十分的精神去应对。 第80章 第八十章:暮春影   洛城的暮春,连风都带着姹紫嫣红的芳菲气息。   而长乐宫则有些不同——这里的春,带着花草匠人们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就连风也像是被筛子细细筛过之后,才温驯地拂过雕梁画栋。   叶卿身在其中,原本到是没什么感想——直到某一日,见宫人在其中修剪花枝,挪动花束,就连竹林的树影落在窗间,都是经过精心计算。   众人忙忙碌碌,唯有她这个大闲人,这会叶卿才意识到,这长乐宫每一处角落,只要能被自己看在眼里的,无处不是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够维持的美丽。   她倚在二楼的小窗边,手中捏着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   扇面上空空如也,什么图案都没有,轻罗小扇放在手上,虽是不热的天气,但就算做个装饰,也是不错的选择。   叶卿某一次,只随口将尚服局送来的新样式放在一边,和小云随口说道自己有些看腻了这种花团锦簇,没想到第二天,尚服局便诚惶诚恐送来了一堆素面宫扇,什么摸样的都有,任她挑选。   而叶卿从其中挑了一个最像网购九块九包邮的,让她感觉到了莫名其妙的亲切。   至于剩下的扇子,分了一部份给长乐宫中的众人,她自己也留了几面,大大小小的都有,打算之后在上面画画,又或者题字什么的。   并非附庸风雅,只不过想要在这空白的东西上,填上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薄如蝉翼的扇面滤过午后的光,在叶卿苍苍色的衣袂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花影满帘庭院寂,碧纱窗迥淡如烟。   她支起手撑着下巴,一时间竟未注意到那群芳之下,宫人们对着帝王纷纷行礼,动作寂静无声,像一滴墨滴在了纸上。   只远远地望着树影中那跳动的雀鸟,叶卿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腰间被一只手揽上,半拖半抱地被裹进了某人的怀中。   叶卿差点尖叫出声,那突如其来的力道与温度,让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哪来的登徒子,差点转身扇巴掌一条龙服务,可没转头,便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还好忍住了。   还好,还好……   暮春带着些微热,春衫又过于凉薄,早先便说过,帝王身上透着热意,如今手臂环在她腰间,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那温度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帝王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像是看见了小动物受惊一般,带着微妙的愉悦与笑意,只问她是不是吓着了?   “你这人,走路是全然没有声音的,这要人怎么反应的过来?”   叶卿说着,推拒着,却感觉自己被越发抱的紧了些,半抱起,几乎是被锁在了臂弯之中。   “是泠泠看鸟看得太入神。”   帝王低低笑起来,目光也顺着叶卿刚刚看的方向,飘飘然投向窗外,那几只雀鸟似乎被殿内隐约的人影惊动,扑棱棱飞走了,只留下空荡的枝桠在不断摇晃。   “莫非是连魂也要跟着这雀鸟一般,远远飞走了?”   他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玩笑般的亲昵。   可叶卿却觉得,对方这句话像是掺杂了点什么,总之并非全然的玩笑。   要回答要解释的话,也未免有些麻烦了,于是叶卿只轻笑一声,说我哪里是在看鸟,其实是想起来了一件好玩的事。   她眼角在春光之下,点缀着一丝灵动,恰好环节了刚刚那一瞬间的凝滞,吸引了帝王的注意。   “什么好玩的事?”   叶卿这才从对方的怀中挣脱出来,回到梳妆台旁,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被帝王弄乱的发丝——她如今的头发长了些,原本在肩上,现在垂了在肩膀下面稍许的位置。   铜镜中映出了帝王的身影,他接过犀角梳,动作熟练地为她理顺一缕翘起的碎发。   只无言间,帝王却莫名懂了叶卿的意思,   “你这样挺好的,宫外如今,不都争相效仿你么?”   叶卿没有躲闪,只是静静望着镜中那双正为自己执梳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这双手,前几日刚以朱笔批下夷三族的诏令,让一个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顷刻间灰飞烟灭,此刻却如此细致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珍贵之物。   叶卿看着他,却问,你这样设宴,就不怕史官口诛笔伐?   话问得轻,却像细针,刺破了满室旖旎的假象。   帝王轻笑,一双本该疏离冷峻的眼,此刻化开了寒潭的冰凌,他附身,竟是轻轻吻住了手中缠绕的发尾,只说自己若是事事都怕,便走不到今日。   ——只让史书去写,去记下这一切,哪怕百岁之后,你我名字依旧能在其上同列。   是他被权力浸透,异化之后仍旧能从骨血中挤出来的一点真心,眼前的人是他的劫数,也是他不信的神佛。   叶卿只被他拥在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镜中二人的倒影,华服逶迤,青丝缠绕,确是一幅岁月静好,恩爱不移的美景。   只是……落花纷飞,已然暮春了。   千秋宴的请帖早早地发下,由尚仪局的女官们亲自送往各个府中。   声势浩大,带着万千的郑重。   只春闱都在此事的衬托之下,显得像是不重要了起来。   千秋宴的帖子上点缀着鎏金花纹,边缘印着浅浅的唐草纹路,展开的时候自有一种极淡芬芳——香而不腻,凭空带着些清幽。   叶家作为叶宸妃的母家,自然也受到了这样的请帖。   虽还有些时间,但也该提前准备好礼物,还有当日该准备的衣着打扮,此事自然落在了李絮身上——   她本想喊女儿过来,却又想到这段时日叶凝为了女官考试煞费苦心,只让孩子好好歇息一会吧。   李絮没有想到,叶凝现在不仅没有好好在房间里面休息,竟是带着随身的侍女想要出去玩。   “你又要去找你那姜姐姐?”叶俞在家门口不远处,正巧抓住了对方。   叶凝的脚步钉在门槛边,回头时脸颊边的发丝轻轻晃动,如今洛城中女郎,十有六七都是此样的发式,叶凝也不例外——只是在她说出身份的时候,目光总多停留些。   她知道别人看自己是为什么,总归是在自己的身上,寻找她名义上那位姐姐,也就是叶宸妃的痕迹。   叶凝每每面对这些人,起初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只觉得心中好笑。   想着世间大多都是蒙昧之人,只爱追逐那些水中月镜中花的表象,却看不穿其中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   叶凝点点头,给叶俞展示了一下手中的书籍,是些算学解注。   “姜姐姐说想借我的算学笔记,我今日就给她带过去!”   “你每天在耳边姜姐姐长姜姐姐短,纵使不想听,也总归房子就这么大,我闭着眼睛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叶俞有些无奈,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几本厚厚的算学解注之上,书脊已然有些毛边,可见其主人的勤勉。   “直到你和姜家女郎投缘,只眼下千秋宴的帖子刚下,父亲在朝中一言一行都被盯着,你又入宫参选女官,现在还与姜家女郎交往过密,难免引人揣测。”   “可……只父亲少让我们和上面巴结的人来往,也没说要全然断了那些,我和姜姐姐只是讨论诗文算学,不谈其他。”   叶凝轻声道,总归过了初试,若是能之后一同在后宫当差,总不好连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吧。   叶俞见对方有自己的想法,只轻叹一声,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将妹妹脸颊边一乱糟糟的发丝抚平。   他轻声道,早些回来,母亲午后要与你商量入宫赴宴时候的打扮。   叶凝只轻轻跳了跳,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谢谢哥哥这几番话说遍了,脚步轻快的踏出,水青绿的裙摆很快消失在街头。   叶俞站在门檐下,躲在阴影中,看着对方远去,石青板上日光晃眼,一片花瓣不知从哪飞来,打着卷落在了地上,叶俞收敛起来了那副好哥哥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   小巷口空空荡荡,远方人群的嘈杂声为底,叶俞只转身望向另一个方向。   只待万籁俱静后,他才缓缓回到家中,仿佛那短暂的停留只是错觉一般。   而此时,流芳茶舍的雅间里,茶香葳蕤,窗外一株白玉兰开得好,洁白的花瓣如玉,映着澄澈的春光。   姜向晚临窗出神,她本在此地等待着叶凝的到来,却无意识将思绪飘向远方。   她母亲昨日被贵妃娘娘召见,回来之后眼中带着些许的复杂,真问起来发生了什么,却只道贵妃娘娘夸你贞静慧雅,又问了你平时读什么书?习什么画?   “阿晚,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怎能不知?   贵妃掌管六宫,位同副后,这般“关切”一个臣子之女,绝非寻常。   联想到近日隐隐约约关于几位皇子年纪渐长、该议婚事的风声,这“关切”背后的意味,答案呼之欲出。   姜向晚做不到直接对母亲说出拒绝的话语,可她也并非如对方所想,寒窗苦读,精研书画,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嫁个更好的人家。   她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便能入后宫为官,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   “吱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姐姐,等久了吧?”   叶凝声音清脆,带着些许歉意,手中捧着书。   ——“被我哥哥拉住盘问了好一会儿,差点出不来了。”   ————————!!————————   千秋宴之后剧情就会加快了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古井音   “无妨,我也刚到不久。”   姜向晚压下繁杂的思绪,对着叶凝露出了一个笑容,只倒好一杯茶,缓缓推到叶凝的面前。   “叶公子想来也是关心你,千秋宴在即,只多谨慎些也好。”   “眼下风口浪尖,上我们家门的人都少了些,想来都听见了风声,姜姐姐家中必然也是一样。”   叶凝捧着茶杯,点点头,“如今出门一趟可太不容易了……”   说着,叶凝将带过来的书本推到姜向晚的面前,说这就是这段时日自己总结出来的,姜姐姐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回去看看!   姜向晚却只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或许很快,自己就不需要这些了。   窗外的风停了,连玉兰花都静静地待在枝头,一动也不动。   “唉?为何?”   叶凝动作微微一顿,困惑的看着对方,只见那平日清晰的温婉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几乎寂寥的神情,如窗外那开得正盛,却又逐渐走向凋零的玉兰花有些相似。   不知为何……叶凝总感觉这样的姜向晚,似乎像是某个人。   乱山残雪,孤烛余音。   叶凝想起了长乐宫中,那远的像是画上的人,仿佛会随时走入那片茫茫雪色,再也寻不见,望不着。   “姜姐姐……”她下意识呼唤对方,声音很轻。   “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吗?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要多温习几遍,好面对后面的考试吗?”   姜向晚只抬头轻笑,道自己无事,不过是近几日看书看得多了,也难免有些倦怠。   她说着,还用指尖揉了揉额角,做出一个略显疲倦的姿态。   “姐姐若倦了,便歇歇。”   叶凝只顺着她的话说,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掩饰,只是将茶杯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喝口茶,润一润。这书也不是非要今日就看完的。”   “总归女官复试在千秋宴之后,这段时间姐姐先好好休息,”叶凝见对方将自己带来的书籍拿过去,忍不住又说。   “姐姐这样厉害,自然也不用担心考试,只安心等着就好。”   叶凝只以为对方是在担心复试,却没想到今日能同朝为官的人,只差之毫米,便失之千里,命运转了个方向,便远远地向另一边跑去。   姜向晚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茶杯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也许吧。”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近日有些不对。”   温则的声音响起从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些世家公子的悠闲。   东宫花苑中,太子在其中停留,不知为何,这里的花落的有些早,只将将暮春,便已经谢了大半。   辛夷花尽,满庭花影匆匆。   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清寂地像一捧将融未融的残雪。   可面对温则,他依旧嘴角扯起一抹笑,装得如同往常那般,一双眼望过去,道是舜之来了。   “你这是,刚从城外归来?可是去见云和公主?”他话说的自然,自然而然将话题岔开,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温则点点头,有些无精打采,撩起衣袍在一旁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也不管干不干净,“去问我娘了,这千秋宴是极为难得的场合,她不出面不行……只是她没说来,也没说不来,我在那待了一会就回来了。”   他语气带着些无奈,虽知道对方不来并非是自己的原因,但与生母聚少离多,还是有些影响心情。   他在母亲那边碰软钉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不缺这一下。   只终究难言毫不在意。   “宸妃娘娘生辰,父皇重视,自然不同。”   太子接话很快,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姑母常年喜爱清净,怕是不愿见此纷扰。”   “说是常年清净不喜欢热闹……说到底其实就是不想见我们罢了,”温则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抱怨,“人人都说这洛城好,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可偏偏母亲就是避如蛇蝎,半点不愿在这里多待。”   “岁宴缺席,千秋宴也缺席,也不知下次去见陛下,还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太子注意到了——早先温则提起帝王的时候,总爱用舅舅这样的字眼,显得亲昵些,可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陛下这样遥远的词汇。   这变化很轻,比一片羽毛落下还要飘忽,可偏偏不知为何落入了太子的耳中,再看向对方,只觉得和往常没有区别,像是自己多心了一般。   “人人都想来,也不代表就是好的,远离是非也是不错的选择,云和公主或许只是看的太透了些。”   太子望向枝头的残萼,心想,早先也不是没有听宫中的老人说过,云和公主与父皇感情很好——   只这兄妹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一个高居九重云端,一个远避山野,当年不知发生何事,只一句人心易变,就囊括了所有可能的真相,将往事尽数埋葬。   可真相究竟又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大哥哥说的是……”温则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却又反应过来,“不对,这话怎又被你岔开了?”   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   “你近日有些不对,可是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那林觉才伏法,我可是出了不少力,你怎出来之后一点都不开心,只越发的沉闷了起来?”   他这话说的直白,此案能够了结,他在其中自然是出了不少力,现在真相大白,太子困厄得解,林家也洗清冤屈,只大家多多少少也该有些释然轻松。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大哥哥变得越发静了,像是一口无声的古井,连大声呼唤都听不见一丝波动。   是因为死去的白螺英吗?   温则的脑海中掠过那最为直接的猜测,想来多年好友,本该是战场上与敌人拼杀的将军,却没有敌人的手上,却倒在了自己人的斗争中。   又或者是为了三弟弟?   他母妃被幽禁于冷宫,被交给了秦贤妃抚养……往后,还不知如何是好。   一桩案子的了结,牵连着无数人的命运转向,其中纠葛,或许是他曾经想得太浅了,又或者是他看见了,却从未敢多想。   天家父子,君臣之道,这煌煌宫阙之下,那本流于浮表的平和面纱一旦撕破,底下究竟是怎样的寒铁狰狞?   温则想,自己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也早该意识到的不是吗?   这里是帝王家,向来是最不讲情面的地方。父子可以猜忌,兄弟可以相残,夫妻可以反目。   从叶卿的身上,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这个念头闯入脑海中,带着伤口从未愈合的钝痛,他还记得初见叶卿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恍然,那送出去又被退回的玉佩。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与愿望,是何其脆弱而又可笑。   帝王看中的东西,莫说是他,即便是太子,即便是……任何人,都不可染指,甚至不可觊觎。   所谓情面,在更高的意志与利益权衡面前,轻如尘埃。   可偏偏温则又觉得,或许大哥哥是不一样的人,堂溪宁,堂溪静……还有他,总归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身处在这嘴不讲道理的帝王家。   即便太子最后会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大哥哥依旧是那个无辜者痛心,一片冰心在怀,活生生而又温热的人。   他这话没有说出口,带着些笃定的情绪,只是望着对方,像是小时候跟在对方身后那边,遥望着兄长的肩膀。   那时候他只是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和大哥哥一样高呢?   太子听见那些话之后,脸上的那点浅淡的笑意被收敛起来,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飞快掠过,像是光影的错觉一般。   他垂下眼眸,随即又轻笑着说,我又能出什么事呢?不过一如既往罢了。   空枝吟风,无计留春住。   这话落下,连太子都觉得空洞的可笑,是在宽慰谁呢?   ——他在说假话,温则也知道他在说假话,可偏偏这样二人都看得明白的东西,说起来才是最难的。   他需要担忧的事情太多,可一颗心总是有限度的,白螺英,林家,三弟,父皇……还有叶宸妃。   太子在东宫之时,在极少数的时候,曾经产生了某种名为憎恨的情绪——不针对于将自己关起来的黑甲军,也并非当朝状告自己的袁启,更并非知道真相之后,一切的主谋林觉。   他的憎恨是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来自于从小仰望,以为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帝王。   太子忽然看清了,他的父皇,首先是一个帝王,一个将权力运用得出神入化,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的统治者。   人命也好,清誉也罢,又或者是骨肉亲情,皆是对方权衡中的一环,孰轻孰重,只由得自己分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人。   叶宸妃呢?   他所有的悸动与妄念,统统在此时一扫而空,只是本能的去担忧对方,担忧其中显露的某种真相。   父皇对叶宸妃那极致到僭越,几乎轰动朝野的宠爱,背后又究竟是什么呢?   是真情深似海?还是说这其中也掺杂了某种冰冷的东西?   他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温则的关切,还是在否定自己心中翻腾的可怕猜想。   何其可怜,何其不幸?   夜风穿过空枝,呜咽声更显庭院寂寥。   花落尽,枝头空荡。   宫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此刻听来,这样的喧嚣显得格外盛大而又遥远。   看似与眼前之人无关,却又紧密相连,丝丝入扣。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千秋岁   叶卿想,自己大约只是个吉祥物,又或者是名贵的装饰物。   就像是白墙上的壁花——不,或许自己这个吉祥物占据着比这些更要重要的位置。   叶卿被帝王牵着手,一步步踏上铺着猩红色地毯的汉白玉台阶。   那颜色太过于浓烈,像是走入了一片血海。   今日的装扮太沉,头上的花冠玉簪繁重,身上的衣物长长的拖在身后,让她无端的想起了现代的婚礼——婚纱也是这样沉重,是为了防止新娘的逃跑吗?   只是对比起婚礼,又或者是宴会,这后面所蕴含的意义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家人的祝福,叶同样没有宴会的轻松,有的只是在两侧垂首的宫人。   如同那沉默而又华丽的雕塑。   丝竹声入耳,乐人们演奏者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乐器,随着沉重的空气传入耳中。   她很早就意识到了,但从未有这一刻清晰地明白。   ——这场千秋宴的主角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帝王。   即便她在这里,即便她也是其中的一员,被帝王牵着手,缓缓走向被无数宫灯照耀下金碧辉煌的殿宇,叶卿也感觉自己不在这里。   那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叶卿那一瞬间的走神,帝王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那笑容在逐渐隐去的日光与宫灯交错之下,显得无比耀眼,却也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愉悦。   他是最乐于见到这一画面的人,就连那原本深不见的如一汪寒潭的眼中,也闪着某种光芒。   “泠泠,别怕。”   帝王的声音被掩盖在丝竹声之下,却很好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他以为叶卿那短暂的走神,是不适应这样的画面,又或者畏惧着这样盛大的繁华。   其实并不是……   并非是怯场,也并非是需要对方的安危,只是被这样的场景多震撼,并且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比起这些,帝王眼中的那抹光芒比之于这些,更显得刺眼。   叶卿微微偏头,避开了那双眼,却又点点头,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话语。   帝王看着对方,想着这华服穿在对方身上,是好看的,将她平日那份清冷疏离感包裹起来,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没敢,如同神龛中的玉像,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凛然。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装扮太过,层层叠叠的绣裙,总要把她那淡薄的肩膀都压垮一般。   浓墨重彩的时候甚美,清浅如画也好看,总归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人——无论她是何种模样,总归是能入画、能成景、能被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最终……落在他的身旁。   他微微侧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叶卿的侧脸上,像是要耗尽此生一般,只瞧着她。   她正垂眸看着下方某处,长而密的睫毛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那份沉静,与周遭的喧嚣繁华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反而更想让人打碎。   千秋宴举行的地点在上乾殿的主殿,她需要跟在帝王的身边,直直地穿过其中,那些官员命妇早已在其中等候,或寒暄,或低头不语,只等着内侍的一声通报,才齐齐向这边看来。   暖风轻吹,遍地飞花。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或直接或含蓄,或探究或好奇,落在她的衣裙之上,落在她的发间,又或者落在她的面容之上。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那就是叶宸妃呀……”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此声一出,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不断掀起阵阵的涟漪。   这里大多数人都听闻陛下如何宠爱这位叶宸妃,可在此之前,终究只是一个华美而又模糊的影子,无法落到实处,就连眉眼都是朦胧的。   “瞧着……倒不像是传言中那般……”   有命妇用团扇掩唇,对身旁人极轻地吐出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不像那般以色侍人,或工于心计的模样。   她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年轻,周身气质却沉落下来,像那盈盈一水间的远山;她无疑是美丽的,但那美并非灼人的艳色,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清艳,像远山覆雪,晴空映月。   许多人在看过叶宸妃之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叶怀良的身上,朝中人这下恍然大悟,若是他们有着这样好颜色的女儿,或许仕途之路能比他走得顺畅百倍千倍。   叶凝跟在母亲的身边,听着不知是哪家夫人说的吉祥话。   无非是赞叹她们家出了个好女儿,又或者是借着这个机会,打听叶家其他儿女的婚事,总归攀上了叶家,便是攀上了宫中这位叶宸妃,也是长长久久地攀上了帝王的高枝。   叶凝听着母亲婉拒对方,话语滴水不漏,那些话语置若罔闻,被抛在脑后——回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   那位叶宸妃,她名义上的姐姐,此刻被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牵着,走在万众瞩目中。   而太子,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人群中,被弟妹所簇拥着,从始至终都维持着自己身为兄长的那一面。   他随着众人起身,行礼,落座,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案前,或望向殿中歌舞。   唯有在叶卿甫一踏入大殿,众人目光汇聚的时刻,他极其克制,也极其短暂地抬起眼,遥遥望过去。   只一眼。   那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比他任何一次在画纸上徒劳勾勒的想象都要清晰。   也更为……遥远。   清晰到他能看清楚对方衣裙上的花金绣线,看清楚在珠钗摇曳下的清冷眉眼,却也遥远到即便身处于同一屋檐下,却也关山难越。   华服珠翠并未让她变得庸俗,反而像为一件绝世名器配上了最相称的匣椟,更显其夺目。   她看上去与帝王站在一起格外相称,仿佛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能将其拥入怀中,才能与对方站在同样的位置。   “叶姐姐今日真好看!”   三公主捂着嘴,笑着扯了扯身边二皇子的衣袖,笑道,你怎的又看呆了?见过了这么多次难道还没有看习惯吗?   二皇子笑着去打对方的手,说道自己哪有像你一样,天天跑去那长乐宫,早就看习惯了。   “你这样口无遮拦,仔细被别人听见!”   “我是怕以后的二嫂嫂吃味,你就不能学学大哥哥?你瞧瞧,多沉稳!”   “我怎能和大哥哥比,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三皇子坐在一边,仿佛兴致不高,身边的三公主和其他人倒也没有用勉强他说话——毕竟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便一直闷闷不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往日那点活泼荡然无存,此事更是沉默的戳着眼前的食物,与周身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即便他跪在上乾殿外,求父皇让自己能够再见母妃一面,却始终未能得到任何回复。   太子看在眼里,对这个被牵扯下水的弟弟多了几分怜惜,只刚想开口和他说话,便听见三公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二哥,你看,舜之来了……等等,他身边的是……云和公主?”   这声低呼不仅让二皇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连太子都被扰乱了些许的心神,只轻轻地往熟悉的位置望过去——往年来,留给云和公主的位置总是空着。   而如今,那抹素净的身影,却被温则虚虚扶着,步履从容地踏入这篇金碧辉煌的喧嚣之中。   众人只叹这叶宸妃的面子真大,连云和公主这样的人也出现在了对方的生辰宴上。   只无人注意,温则站在母亲的身边,显得有些不适应,只在扶着母亲坐下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处,飞快掠过,随后有迅速垂下。   站在台上的帝王,却对云和公主的出现并不意外,他只将身边的叶卿引到该坐的位置,便来到高台之前,举起金樽,面向全场,说出了几句共贺佳辰的场面话。   下方再次响起万岁的谢恩声。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如云般涌入殿心,彩袖翻飞,翩跹而舞。宴会这才算真正开始。   ————————   临时出差,这一章是在车上写的,晚一点会还有一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向晚花   宴会在继续。   一轮轮敬酒,一套套歌舞,吉祥话与颂词不绝于耳。   叶卿感觉自己像个精致的傀儡,只需要在帝王示意或有人向她敬贺时,微微颔首,举杯,露出一个浅淡而标准的微笑。   事实上,她还是很难以习惯这样的场合,如同几个月之前的岁宴,又或者随帝王回宫那晚一样。   同样坐在帝王的身侧,也同样受人瞩目,却依旧免不了以旁观者的视角去描摹这个世界。   灯火太盛,人影太密,声音太杂。   她并不能全然的将一切收进眼底,只能通过模糊的形状,去猜测遥远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这场名为千秋盛宴的浮世绘,于她而言有些遥远,明明身在其中,却依旧遥远的像是个旁观者。   眼前的食物算不上好吃,也算不上难吃,她穿越之后不是没有折腾过各种美食,可现代随手可见的食材,在古代需要不少的人力物力,她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不久便放弃了。   帝王似乎察觉到她长久的静默和目光的游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案几下,轻轻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触碰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骤然拉回。   “泠泠在想什么。”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落在了叶卿的耳中。   下意识的,她露出一个对方所熟悉的微笑,随后缓缓摇头,只说自己看的目不暇接。   这话是真是假,再这样的场合之下着实有些分不清,极致的人间富贵中,感官与心神被不断填充,人们总是关心着不切实际的事物,却甚少将目光落在某个细微的角落。   帝王也是如此,只顺着她的话语继续向下问,目光也望向大殿中央,瞧了一会,道现在的这出舞蹈,名叫做春江映月,可喜欢?若是喜欢的话,可常叫伶人去你宫中。   他温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展示珍品般的炫耀之意,目光却看过来,在烛影摇晃之间,眼中映着她的侧影。   叶卿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轻声道难怪,此舞让她想起了太液池的水面,还有那宫中的一片茫茫夜色。   高台之上,帝王与叶宸妃说话的场景落在了不少人眼中,那亲近的姿态,只让人不断感叹帝妃二人感情甚好。   贵妃自然也是看得分明,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只轻笑着不显露任何表情。   也有不少人顺着目光看向自己,似乎是在等她有什么反应,可她却只摇着扇子,与身边的姜家命妇说了些什么,恍若全然不在意高台之上那幅画面。   太子静静地瞧了一会,他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台上那二人的侧影。   平日面对谁都冷峻的父皇,如今在叶宸妃的面前,却柔和了眉眼,说话间带着笑意——他没有见过父皇有如此温和的模样;   而叶宸妃——他望了片刻,只见对方似乎说了什么,那声音太轻,被淹没在乐声中,几乎是强迫性的将目光转移开来,重新聚焦在自己的眼前。   他不该有的,任何多余的注视,任何不该有的思绪,都不应该出现在此时。   太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偶尔与上前敬酒的臣子颔首致意,低声交谈两句。   目光掠过殿中歌舞时,也带着欣赏;甚至还能对身旁三公主低声的玩笑,劝说二皇子少喝些酒,对着三皇子道,若是不想在这,不如和贤妃娘娘说一声,早早回去休息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宽大袖袍遮掩下的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白痕,又缓缓松开。   太子置身于这片无尽的热闹与繁华之中,仿佛自己也是一尊安静的雕塑。   可这雕塑并非毫无瑕疵。   姜向晚只在一瞬间,刚刚好见到了太子抬头又低头的一幕,那眼中的神情……快得如惊鸿掠影,却又惆怅难以散去,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出现,却又如此难以忘怀。   是错觉吗?可……   她心中有些惊讶,连忙左瞧右看,身边的人似乎都沉浸在千秋宴的欢乐中,无人如她这般刚好撞见了太子那一幕。   太子那短暂一瞥的方向……   除了高台,还能是哪里?   而那高台之上,能让太子流露出如此……近乎失神又强行压抑的神情的人,除了那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叶宸妃,还能有谁?   这样的眼神,让姜向晚想起了之前偶然听闻的某个传言。   前些日子,有人传言——太子殿下在东宫闭门不出时,并非全然忧思朝堂之事,而是在……作画。   画的是同一个人,许许多多的画像,姿态各异,或凭栏,或静坐,或于雪中,或于灯下。   笔触细腻传神,可见作画者倾注了无数心神。   可古怪的是——那画像上的人,始终没有脸。   这传言一度引得洛京许多官宦人家的闺秀芳心暗动,又暗自揣测。   倾慕太子风姿的女子不在少数,听闻此事,既感酸涩,又忍不住生出无限遐想——太子心中那位“画中人”,究竟是何等样貌?为何偏偏画不上脸?   是求而不得?还是身份禁忌?   当时姜向晚一心备考女官,对此类风月传闻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世人对于那位光风霁月又遭遇坎坷的储君,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这样的传闻很快便消失在洛城中,倒也不奇怪,一个没有踪迹的传闻,难道比得过林觉一家叛国通敌的所作所为吗?   姜向晚坐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此时千秋宴堪堪过半,丝竹依旧,歌舞未歇,推杯换盏的热闹仿佛永不疲倦,她见母亲去向了贵妃的身边,便已经知道某些事情成为了定局。   只是突然发现了这样的事,难免背后冷汗直流——若是那传言并非传言,如果东宫中真的有那些画像,而那些画像上没绘制完成的五官。   来自于——   姜向晚远远看了一眼叶凝,对方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知道吗?若是自己的猜测是一件真事,那么她们家,又或者台上那位叶宸妃,究竟会卷入一个怎样的漩涡。   姜向晚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的,只想着这千秋宴赶紧结束——若是早些结束,她便不会发现这些事,若是早些结束,母亲与贵妃的设想或许是一场空。   只可惜这样想的时候,不知何时,丝竹声已然停歇,不是那种一曲终了的收束,而是演奏到一半的戛然而止。   这样的场面实在是不多见,所有人的动作都因此停滞了半拍,交谈声戛然而止,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权力的源头。   高台之上,帝王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穿透空气,清晰地传了下来。   “姜家女儿?是哪位?”   “方才贵妃提及皇子婚事,用心良苦。”   他略作停顿,目光像是随意地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某个方向。   来了——   叶卿想,果然这场千秋宴不会安生。   不过又是某些人想要做什么,又或者合理化某些事的铺垫。   贵妃刚刚上前给帝王敬酒,只轻声说了不少之后,便话锋一转,说几个孩子年龄都大了,太子在岁宴上拒绝了成婚了一事,想来许是心系朝务。   “臣妾知晓太子自有主张,也不好再谈论此事,只是……”   “只是什么?”帝王一只手牵着叶卿,似是还要说些什么,便突然被打断,缓缓转过来见是贵妃,于是开口,“你但说无妨。”   “只是二皇子宁儿,如今也及冠。”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比之刚刚,多了点身为母亲的关怀,“按照祖制与常理,皇子及冠,便该考虑成家立室之事,以安国本,以定人心。臣妾想着,今日既是宸妃妹妹的好日子,若能再添一桩这样的喜事,岂不是锦上添花,更显圆满?”   “你既这样说,必然早有了人选,不如直接说出来。”   帝王一抬手,丝竹声便停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只待贵妃缓缓说出姜向晚的名字,他便向下询问,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探询,像只是问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帝王看着贵妃,叶卿却不知为何,感觉对方的眼中凝着几分冷意。   叶卿想,或许阖家团圆的日子,总是免不了乱点鸳鸯谱,就像是过年的时候,长辈们推杯换盏之间,话题总免不了滑向“个人问题”,而她那几位堂姐堂兄,总是承载了最多的火力。   家中的长辈多是重要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总带着睥睨天下,不容置疑的气势——说话间也总像是在发号施令,面对小辈的婚事,也像是在发放任务一般。   门当户对是基础,资源互补是加分,未来发展是考量……说到底,感情这种事情才是其次,又或者说,他们认为,考虑的这一切,便已然是长辈能想象的最多。   家中堂姐堂兄凑在一起,总是吐槽着对方管闲事太多,反正一年也就见这样一两次,他们互相安慰,左耳进右耳出,他说任他说,反正不听就是了。   叶卿还在读大学,想来再过几年,家中长辈扫射的对方也必然有她一个。   眼前的场景何其相似,只是……即便是“不听就是”这样消极的抵抗,在这里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叶卿远远地看见,一个碧色衣裙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缓缓来到眼前。   姜向晚……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点鸳鸯   “唉?我吗?”   二皇子手中酒洒出稍许,脸上全然是一片错愕,“母妃之前也没有说过?怎么这么突然?”   三公主也是一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说不定母亲就是看你这不安定的做派,早早成婚也好。   她的话里带着戏谑,试图用玩笑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况且大哥哥都没有成婚,我排在前面是不是不太好!”   “……或许,父皇和大哥哥有别的想法?”   他们的声音很小,却一字不落的被太子所听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台上看,却又止住目光,缓缓垂落,放在眼前的酒樽之上。   不能看,不可说。   贵妃见姜向晚出列,行动中带着世家闺秀该有的仪态,那临危不惧的风范,的确显露出良好的教养。   她看着这一幕,十分满意,便笑着对帝王说,这便是姜家的女儿,臣妾所言非虚,这孩子的确是个端庄知礼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针尖一般,扎在了那个跪伏在地的少女身上,连帝王也不例外,自下而上地,眼中只有冰冷的审视。   叶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垂下眼,眼中漾开无声的怜悯,目光落在了桌案之上。   她想,姜向晚才多大?十六?十七?   不过是个刚刚高中毕业,这样小,明明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卷入了这样的争端之中。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对方也在女官初试通过的名单上——和叶凝一样。   “是个好孩子。”   帝王的目光并未在姜向晚的身上停留太久,只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顺着贵妃的意愿往下说,而是缓慢地将目光落在始终静坐的太子身上。   叶卿心中警铃大作,她了解帝王——越是轻描淡写,往往意图越是不可动摇。   她有预兆,或许帝王接下来会说出的东西,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听见的。   这短暂的沉默打乱了贵妃的思绪——只帝王这样模棱两可,没有对姜向晚品评一二,也没有问二皇子的意见。   这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只太子虽未抬头,却依旧察觉到了父皇从上至下投来的目光,周遭的一切都逐渐变得遥远,唯有来自最高处的凝视是真实的。   帝王只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姜氏女,确如贵妃所言,端庄知礼。”   他先是对贵妃的眼光给予了平淡的肯定,但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然,储君乃国本,东宫之宜,更重于诸皇子。”   “太子年长,沉稳持重,正需贤良辅佐,以固根基。”   叶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帝王。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却又如冷硬的石块一般,砸在了寂静的殿中,帝王话语却只微微停顿,并未管身边叶卿投过来惊愕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姜向晚,性资淑慧,可配储君。”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寂静都要更加彻底,更加漫长。   帝王之言,一诺千金。   叶卿想,无论贵妃之前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又或者心中藏着什么样的计算,恐怕在此时都落了空。   那“可配储君”四字落下,带着权势的余威,如同无形的寒潮,席卷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方才还在下面窃窃私语,以为能见到一桩好婚事的人们,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维持着各种僵硬的姿态。   唯有眼中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   右相高玉成稍稍转头,用眼角的余光,望见了身边左相杨斯年,对方表面上神色如常,一只手捧着酒杯,另一只手却落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是惊怒?是忧虑?还是对某种局面失控的无力感?   叶卿一声叹息还未完全消散,便被这更荒诞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望着帝王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在此刻显得格外陌生而冷酷,仿佛玉雕的神像,完美,却无生气。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将贵妃明显为二皇子相看,几乎板上钉钉的皇子妃,轻飘飘一句话就转给了太子?   常人都道子女不和,多半是家长无德,现在看来这话何止是说的没错,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帝王此举,哪里是调和?   叶卿想,自己先前在帝王那边听他提起几位皇子公主年幼时候的场景,对方显露出的那点所谓父爱,果然是某种错觉。   这可真是……别人都怕兄弟阋墙,这是生怕兄弟之间不阋墙。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姜氏夫妇的叩谢声颤抖地响起,打破了冰封的表层,此事太过于突然,皇子妃转眼成为了太子妃,名号过于沉重,砸得二人头晕目眩,只能遵从本能,去叩谢台上那帝王。   二皇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只庆幸今日被赐婚的人幸好不是自己。   他并不觉得帝王此举有什么不妥——总归是母亲选出来的人,想来也不错,父皇的安排总是有道理的。   可他眼神往身边一撇,却看见三妹妹脸色苍白难看,一双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忧虑,直直地望向前方——那是她大哥哥,也是太子的位置。   三公主的异常,让二皇子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这是怎么了?大哥哥娶妻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这样看着大哥哥?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也会如往常那般,接受这来自帝王的“好意”时——   太子堂溪延,却猛地抬起头,他站起来走到大殿的中央,动作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跪倒在帝王之前。   “父皇……”   “陛下——”   只见文官首席之位,一直沉默端坐的左相杨斯年,不知何时已然离席起身。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截断了太子的话语,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杨斯年站在了太子身后。   杨斯年又何尝不知道,太子这样的神态,又在此时站出来,是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了解这个外甥,和他妹妹一样的性格,看上去温润如玉好说话,骨子里面却又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可公然抗旨拒婚?   那不仅是打帝王的脸,更是将太子自己,将他已故的妹妹,乃至将那些或明或暗支持东宫的势力,全部置于炭火之上!   “臣——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陛下如此为太子婚事操劳,殚精竭虑,择此淑女以配东宫,臣睹此情景,心中感怀万千。”   “若妹妹泉下有知,见陛下对太子这般关怀,必然欣慰不已,感念陛下深恩。”   杨斯年这样说着,敏锐地捕捉到太子身影微微一顿,只微微转过头来看自己,眼中带着十足的恳求。   那双眼睛与妹妹有着几分相似,他却只能再一次顶着这样的目光,全然将对方的恳求压下。   可至少,太子没有再次说话。   而高台上的帝王看了又看,目光从太子的身上,又落在杨斯年的身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那凝聚的冷厉气息,却在此时稍微柔和了些许。   帝王轻飘飘地问,太子可明白了?   帝王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   老狐狸。   贵妃在心中轻骂一句,只笑着拍拍手,说这就是件十足十的好事了,想来姐姐在天之灵,也能放下这一桩心事。   她话接的自然,仿佛刚刚那个提议被全然推翻的人不是自己,即木已成舟,不如顺势而为——她善于做出这一幅老好人的模样,如今更是拿出了十成的演技。   只是可惜了一个姜家。   见贵妃都如此识大体地表态恭贺,其余众人更是纷纷跟上。   贺喜之声愈发高涨,几乎要掀翻殿顶。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忽略了太子刚刚那一系列的行径,还有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默。   叶卿看着这迅速被修复的繁华,又看着每个人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不,并非是每个人,总有人面对这种场景,是笑不出来的。   她看见姜向晚被母亲搀扶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动作恭敬,像是在呵护一块易碎的瓷器。   没有人在乎姜向晚的想法,毕竟在外人看来这破天的富贵,总是没有决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可能。   她的痛苦,她的志向,她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在这滔天的皇恩”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叶卿望着她,如临水照花。   她的这番走神,这份过于专注的凝视,却被帝王看在眼里,他正执杯欲饮,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叶卿目光的落点,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穿过晃动的光影与人群,他看见了云和公主,又或者是陪伴在云和公主旁,温则的身上。   帝王只感觉浑身一瞬间冷了下去。   方才因众人识趣打圆场,而略微温和的眉眼,此刻像是被寒云覆盖,眼眸沉沉。   他记性很好,却也此刻痛恨这好的出头的记性——只要看见温则,便会想起在水衫别居中,二人并肩而立的画面。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温则甚至连云和公主所送的玉佩,都一并送与了他的泠泠。   他比她年长,向来自持沉稳,可这一刻,看着她望着旁人的模样,心底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若是叶卿听见了这话,必然会大为困惑——那玉佩不是送回去了吗?况且之后她和温则可没什么互动没有什么交集,这醋意这怒火也太过于离奇。   只是她不知道,人的嫉妒会冲昏大脑,帝王也不例外,他本来一只手牵着叶卿,如今却攥地越发紧了,甚至带着几分疼痛。   叶卿回神,望向身边的帝王,却只觉得对方双眼如湛湛长风,似乎正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叶卿陷入沉思,觉得这人心情一阵好一阵坏,这是又怎么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冥冥去   这火为什么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叶卿没想明白,却很快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因为视线稍微偏移一下,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温则——在他身边的女子,大约便是云和公主。   所以……   就因为这个?   叶卿几乎要被气笑了,温则和她之间本来就没什么,说到底那都不知道多久前的事,如今还能拉出来?   与其担忧对方,不如担忧你那好太子——对方可是在花朝夜的时候,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故意假装是你陪在我身边呢。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   她只定定地看了帝王一会,又顺着视线望过去,转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   “你这是……”   “和谁置气呢?”   时有幽花,一树明。   明知故问的人没有点破,只是尾音拖的长了些,问得这样轻巧,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帝王的滔天怒火,而是一个闹了别扭的普通人。   帝王想,她向来如此,从未对权力与地位有过什么敬畏之心,只有一种打量着新奇事物的好奇与平静,从前如此,如今也这样——纵使万众瞩目,她却依然故我,仿佛无人能够改变她,也无人能够动摇她。   恍若一捧月光,一缕清风。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都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可偏偏反过来也这样难,仿佛无论怎样用手,都捂不化这看得见的寒冰。   这样的认知让帝王一瞬间清醒,却又心头更加烦闷。   他对上那双眼,倒映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灯火煌煌,从里面找到自己并不是一件难事,可偏偏他往里面看的时候,却觉得那倒影十分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里面的人是一个眉眼沉郁,带着怒意与近乎狰狞占有欲的男人。   而非一个冷静自持的帝王,像是剥开一切外在事物给予,露出了内里所有不堪的人——如此不可入目。   她是一面镜子,她有什么错呢?她只不过是照见了自己最为扭曲与狼狈的真面目。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遮住了对方的眼睛,手掌宽大,带着薄茧,大半张脸被掩盖在手掌下,只露出那染上胭脂的唇。   “别看,泠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可以称之为仓惶的沙哑,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威仪,只剩下近乎本能的阻隔与命令。   “别这样看我。”   掌心之下,有冰冷的珠翠,也有那轻轻颤动的睫毛。   叶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行动——可这样的沉默,却并没有给对方好受,看不见的表情还有那随之而来的安静,只带来了某种不安。   良久,似乎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帝王和叶卿都不知道叹气的人是谁,又或者两者都有?   叶卿的一双手轻轻动了动,缓缓上升之后,试探性的触碰了一下遮住她眼睛的那只手。   她的手腕上还留有一道红痕——是刚刚帝王力气太大留下来的,此刻在她洁白的手腕上,显得十分刺眼。   叶卿想,这两父子真有意思,都喜欢死死攥着别人的手,力气还都大。   她没用多大力,便将帝王的一只手拉下,视觉恢复,叶卿试探性地眯眯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方身上,表情是那样平静,万顷波光摇月碎,比夜晚多了几分冷,比冬日少了几分寒。   “疼吗?”   帝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道红痕,一只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下落。   “很疼的。”   叶卿才不给对方台阶下,她声音不高,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千秋宴还在继续,丝竹声,觥筹交错的喧闹声入耳,可帝王却一个都没有听进去,仿佛天地间万物都没有眼前人清晰。   只是这样一方寂静,却在千秋宴中显得格格不入。   帝妃二人自然是暴风眼的中心,无数的目光投向这里,揣摩着,打探着二人的所有动作。   温则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抬头的瞬间,便发现了叶卿手上的那道红痕——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又在行动的那一瞬间意识到。   自己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刚刚也想出列——是方才太子险些抗旨时,他心中一紧,刚起身却被母亲摁下,像是为了阻止他趟这浑水。   可母亲并非冷眼旁观,她的目光越过空气,愣愣的落在了太子挺直的背影上,还有出来打圆场的左相杨斯年。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起来了经年旧梦,却没等他细看,又低头,将一切都埋在了回忆中。   温则没有追问,或许是知道,很多事情,就算问了也没有结果。   云和公主看向自己那唯一的孩子,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笃定,她轻轻道,是她对吗?   那个让他如此念念不忘的人,让他在年岁前进林子打猎——制成披风送过去的那人,便是如今高台上的叶宸妃。   温则浑身一僵,对上了母亲了然的目光,却只点点头,极轻又极重,知道是瞒不过母亲,本以为自己会等来责骂,又或者是劝他斩断妄念,明哲保身。   他却只听见母亲缓缓放下茶杯的声音,云和公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那一句“真可怜”被淹没在热闹的气氛中,也不知是在说谁。   “是朕之过。”   帝王终于开口说话,一字一句,承认的十分艰难。   他不想承认这伤口由自己而来,像是要否认刚刚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一般,可最后还是缓缓说出了这些话。   “定不会如此了。”   叶卿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很静,像是映着火的湖面,只等天亮了之后,那点映出来的火光也随之消散,她想的却是,不要靠近情绪不稳定的人——   愤怒,猜忌,占有欲旺盛,这样的标签在一个皇帝的身上,似乎总是出现的十分自然,甚至被史书美化为“帝王心术”,却在现代,集齐这样的标签,却只是一个危险人物,一个潜在的暴力源头。   伴君如伴虎从来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确切的描述,只是或许帝王从前并未在自己的面前展现这一面——不,他展现了,只是矛头从未对准自己。   若是还为这种事生气,她听见自己缓缓说,你干脆就找人围了我那长乐宫,这下谁也见不了,到是合你的心意。   “省的你整日猜度,我也落了个清净。”   这样说话,反而是给帝王一个台阶,果然,听完之后,对方便急匆匆地说怎会?我怎会如此对你?   他像是捧着一湾水中月般,将叶卿那只受伤的手放在手心。   帝王想,自己怎么会这样做呢?他不愿看对方做一只囚鸟,也不愿看见对方的疏远憎恨——那比对方短暂的游离,更加让自己感到恐惧。   “泠泠,别说这种话,我又怎会舍得让你困在那?”   “朕只是……”   他道,自己只是见不得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伤神,这宫中真心难觅,算计却多。   字字句句,无懈可击,其中带着无可估量的真心。   他这话说的真诚,至少是现在,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帝王甚至在心里,为这番说辞找到了更坚实的依据。   那温则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罢了,左右威胁了几句,不也就立刻退缩了?说到底并无多少真切的情感,泠泠年纪小,被对方花言巧语骗了也是旁人的错,怎能怪她呢?   要怪,也该怪那等心怀叵测之徒。   叶卿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听着他这番深情款款的辩白,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知道了。”   帝王这下才松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将人拥入怀中,却任带着某种细微的忐忑。   台上帝妃二人气氛的缓和,落在了不少人眼中,大家都是人精,又何尝看不出来,这样的缓和也只是表面的,如同看似稳固的冰面,只等踩上去,才意识到其下涌动着流淌的暗河。   只是殿内的气氛,在经过一连串的冲击之后,只显露出一种疲态。   笑容变得敷衍,交谈变得心不在焉,连最秾丽的歌舞,最醇香的美酒,也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变得索然无味。   玉碗盛残露,银灯点旧纱。   只等内侍终于高声唱出“宴毕”二字时,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纷纷站起来恭送台上帝妃的离场。千秋宴终于是落下了帷幕,一片繁华落尽之后,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心事。   宴散,人尽,余烬冷。   叶卿被帝王牵着,走出大殿,一阵夜风扑面,却并未带着冷意,而是些许的闷热。   暮春已过,而夏日将近。   叶卿在很多年后回想这个夜晚,或许才会意识到,或许很多事情,在今夜就埋下了种子,只需要稍许的时间,种子便会生根发芽,化生为破土而出的参天大树。   帝王,太子,贵妃,姜向晚……   唯有天边那弯冷月,亘古不变地悬在天空,静静俯瞰着一切,仿佛一切喧嚣在它清辉之下,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尘。   月冷千山,不过冥冥归去。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无尽夏   叶卿想,早年间念书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好像上了一辈子学,却还没等到周日。   如今身在古代,却感觉倏忽一下,便是寒暑交替,春秋暗换。   只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仿佛上一秒还是刺骨飘雪的冬日,下一秒却来到了夏天,或许是宫墙太高,又或者是绿荫太浓,投在地上的光斑明明灭灭,长乐宫的风都带着细密的沙哑。   叶卿懒懒的倚在窗前,半边身子隐在窗后,茜纱早些天之前被糊在窗子上,日光透过,竟格外柔和,这是秦州新贡的软纱,据说全年只得这一点点。   结果被她拿来糊窗子,别说,还挺好看。   远处的花圃中种着一片片的绣球花,花瓣上带着水露,像是被晕染过,边缘微白,画匠呈上的时候,恭恭敬敬地说名字叫做八仙草,是今年新培育出来的。   她当时还好奇是什么。   结果一入眼,她哑然失笑——这不就是无尽夏吗?   她高中的时候,教学楼下花圃常种着这花,在二楼教师闲着无聊往外看的时候,入眼便是一从又一从,开得没心没肺,几乎要溢出围栏。   当时觉得时间漫长,连带着记忆中对学校的印象,似乎也总伴着这些花。   只是没想到,她晚上和帝王提起这件事,当然,自然是隐去了部分,对方听完却笑道,无尽夏这名字好,常开不败,长乐未央,你要是喜欢,就都挪到长乐宫来。   他说的那样自然,仿佛一件小事,下面的人却雷厉风行,不过数日,不仅将宫苑培育的绣球花尽数移栽到长乐宫,更从南地紧急征调名品。   于是便出现了她如今一眼扫过去,入眼皆是绣球花的景象,花开得愈发肆无忌惮,几乎要掩住小径,染透窗纱。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只这样动作吹起的风,并未止步于宫墙之内。   也不知是谁揣摩上意,将此事透露了出去,不过几日,“无尽夏”这个名字便取代了它原本的称呼,在洛城的达官显贵中流传开来。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原本只是寻常的观赏花卉,身价竟不断往上翻,无论是达官显贵,又或是文人雅客,都追着这风,以能得到此花为荣。   只都说如今宴席中,若无几盆无尽夏点缀,主人家似乎都觉得颜面无光。   不过短短几个月间,洛城花贵竟成一时之景。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的,除了朝堂大事,便少不了这因宸妃一言而风靡全城的无尽夏。   这些是从小云和身边宫女聊天的时候,从她们嘴里知道的,语气中多与有荣焉,只道她们的宸妃娘娘自有移风易雅之力,外面可比不上。   叶卿看着这满园的花,只轻轻摇头,并未说什么。   她和帝王都有意无意忽视了那晚的……争执?对方之后送过来了许多药物,还有许多的名贵物品,像是用这些在不断填补缝隙,仿佛那晚只是一场无痕的噩梦。   只是帝王,待她愈发好了些,几乎到了纵容的缘故——体现在各种方面,她在西暖阁本就能接触朝务,如今自己笔下经过的文书奏折,对方更是看也不看,直接在上面落印。   这样放心?   叶卿想,这样的态度,似乎早已超越了某种接线,也并不是君主对于臣子的倚重——他更像是将自己作为了权力的某种延伸。   “娘娘,凝姑娘来了。”   小云的声音轻轻响起,打乱了叶卿的思路,似乎是习武的缘故,小云原本还有些淡薄的肩背挺直了不少,行走间更加沉稳,带着些许的利落劲。   叶凝缓缓从外走进来,她穿着低阶女官统一的浅色宫装,款式简单,身量似乎抽条了些,气质也沉静了。   和之前在长乐宫睡晕乎的女孩,有着天差地别。   她是初夏时节入的宫,原先是放在了尚服局,似乎是看在她是叶宸妃妹妹这层身份上,那里的活轻松,无非是整理图样,又或者核对库存。   只是很快,便闲不下来了,太子大婚定在四月后,是个秋天的好时节,太史局定的日子,只说是合宜之季,避开了春耕之忙,亦非寒冬之困。   一国储君婚礼必然是大事,这宫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日子定好,旨意一下,一时间尚宫局不断抽调,从现在开始准备太子的婚礼,典礼流程,宴席布置……到处都需要人手。   于是叶凝便从尚服局调到了内官监,开启了兢兢业业的工作生涯。   抽调的人很多,叶凝是其中看似最不起眼的一个,表面上合情合理,却还是有些奇怪。   说到底,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女使,怎么可能将其放在这样繁杂的岗位上?究竟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还是另有考量?   内官监需要与朝臣对接,又需要掌管工程与皇室器物,其中牵扯甚广。   叶卿想,或许能回答她的人,只有长春宫那位忙碌着的贵妃娘娘,才能回答一二。   只是贵妃娘娘现在应该无心回答她,对方正忙着大婚筹备的进度——毕竟后位悬空,能主事的人,便只有这位贵妃。   叶卿看见对方缓缓走上前,轻声问,你近日怎样,可还一切适应?   对方只摇摇头,说自己一切都好,虽然一开始的确有些手忙脚乱,但几位主事的姑姑和内侍要求虽然严格,但却肯指点,如今也勉强跟得上。   “你是个聪明孩子,做事上我不问你,想来你也能自学,”叶卿说,“只是那里人来人往,多看多学固然是件好事,但务必谨言慎行。”   叶凝认真点头,随即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稍作迟疑。   “阿姐,只是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的话,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叶卿望过去,“什么?说来听听?”   殿内并无旁人,连小云也悄然退至门外。   叶凝见没有人在,便身体微微前倾,道她刚到内官监的时候,有人奉命销毁一批旧年礼器,说是堆在仓库中放了多年未曾用上,不如趁着这次一起清点。   “这是件常事……可怪就怪在,其中有一部分的箭矢。”   “搬运的人看上去格外小心,甚至差点划破衣物……这就不像礼器了,反到像是开了刃。”   ……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叶卿手中的扇子微微挺住,手中的扇骨触手生凉,此刻却莫名带着些寒意,本是没头没尾的事,却将她之前怎么都没想明白的事一一串联起来。   “按道理,这类兵器,无论是否开刃,都需要详细记录在案,注明来源用途,兵部也应该有记录。”叶凝到是没察觉到眼前人的一样,依旧说了下去。   “可是我问起来,却被搪塞过去,只说是上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除了前些时候取了些去用,其余便一直堆在仓库。”   叶卿听见自己问,“前些时候?是多久前?又取了多少?”   “大约是几月前?管理的人也没说清楚,我不好多问,便去给管事姑姑帮忙了。”   几月前,不就是太子被关在东宫前,北境一事爆发的时候吗?   局势晦暗不明,而就在那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档口,这批来历不明的箭矢吗,被人取乐些去用。   叶卿记得,在叶怀良呈上的文书中有提到,旧年的箭矢在被取走了两次,一次是林觉,而另一次并未留下记录。   如今这些箭矢,却出现在了宫中?还是在内官监作为礼器存在?   叶卿独自站在渐浓的夜色里,如一尊玉像,又仿佛那飘荡的幽魂,叶凝早已离开,带着满腹的不解,她让对方不要再管此事,也别多问。   窗外的无尽夏开得有些哀艳,或许是暮色的缘故,又或许是未曾点灯的原因,正是红稀绿暗时,轻盈盈光隐隐。   白日中那显眼的紫蓝,如今也沉淀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想,那话语中提到的上面的人,究竟是谁?帝王?还是贵妃?   林觉从未承认自己截杀过白螺英,如果他真的没有做过呢?这个假设一旦成立,过往许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便逐渐连贯了起来。   帝王究竟知道这一切吗?还是说,对方也参与了其中。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因为对方当初莫名其妙将此事一笔带过,并将其尽数推到了林觉身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如今这些要被匆匆销毁的东西,是因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是有了新的计划?   叶卿想,总归此事还未完全烧到自己的身上,只等着吧,或许等到哪一天,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只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周遭暑气未散,却被一阵风穿堂而过,带着些清清冷冷的韧性。   远雷闷闷地滚过,像困兽在云层深处翻涌。   一场无止无境的夏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绣球花在暴雨中显露了原型,无尽并非不朽,只是时间到了自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颓唐。   叶卿缓缓关上了窗,将一切都掩在窗外。   ————————   凌晨还有一章,太晚了,建议明天早上起来看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阳关外   骤雨过,打遍残荷,夏日随着一场雨缓缓离去,空气中带着些许的清苦气味。   那在长乐宫开得正好的无尽夏,在这样天气的变化下,也难免生出几分颓唐之意。   宫人们领着花匠,只在天色将明之际,便静候在长乐宫的花圃中,只等着主子发话,就将那开过了一季的花朵铲除,好换上应季的新植株。   宫中默认如此,只留不得任何枯败,总要换上更新鲜的,更符合时令的植株,才好延续上一季的繁华。   叶卿翻了翻送上来的花木图册,秋菊丹桂,芙蓉凤仙,美则美矣,只是走马观花般掠过,这些东西在脑海中留不下片刻。   于是先摆摆手,暂且将此事搁置了下来。   她对于花卉本身,并无执着的偏爱,就连这引动洛城风潮的绣球花,于她而言,也不过尔尔。   ——之所以多看几眼,只不过是因为那正正好的色彩与形态,成为了某种记忆的载体,重要的并非花本身,而是一些更为遥远的事物,   非得说的话……比起需要打理的花卉,她更偏向于仿真花?总之好打理,不娇贵,除去落灰之外,基本没有注定衰亡的宿命。   她在现代被太多人送过花,有些可以直接丢掉,有些却也被留了下来,三分钟热度让她细心养过一段时间。   可无论怎样好看的,多么细心打理,最后也都不可避免的走向枯萎。   就如眼前一般,再怎么无尽,也不过是林花谢了,太匆匆。   与此同时,一则消息在洛城中传开,只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话,是无稽之谈的时候,却意外成了真——温则竟随着母亲云和公主一同前往了阳州。   没有原因,归期未定,这样突兀的离开,又刚好卡在太子大婚之前,很难不让人想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流言随之诞生,不同人嘴里的故事版本不一。   有人说云和公主多年避世,心向空门,此番不过是夙愿得偿,前往阳州,怕不是真的连儿子也要一并带着,去寻一片净土,从此青灯古卷,再也不理人间是非。   也有人说,或许云和公主是意识到了什么,假借修行之名,实则是躲着某人——谁呢?   放眼这洛城中,除去那皇位上的存在,又有谁需要她避着?   叶卿听闻这些消息时,正对着一卷摊开的旧籍,她想,或许此番前去,或许的确有着别的什么原因。   温则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了却红尘的家伙。   至于云和公主……她到是听帝王提过几次,大多是些经年往事,无非是年少时带着妹妹做的荒唐事,细节很多,越显得帝王从未忘却这些。   不过叶卿到是能听出来,至少从帝王的话语中,这位云和公主与他曾经关系很是不错。   宫闱之中,利益交织,冷暖分明,趋炎附势是常态,落井下石亦不鲜见。   也不知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将那样牢固的情谊,磨损到如今的程度,就连兄妹也成了陌路人。   就连云和公主远离洛城,帝王也未有过任何表示,没有关切,也没有挽留,仿佛一种默许,又像是一种无视。   此去山高水远,   阳生溪谷温,坼坼冰面破。   那阳州,或许是个冬天更加温暖的地方。   叶卿这样想。   时序入秋,天高气爽,随之而来的便是绕不开的一桩事——太子大婚。   从朱雀门开始,锦幔华灯沿主街一路铺设至东宫,所经之处,家家张彩,户户悬红,整个洛城都迫不及待想要挤进这场婚礼中,只沾一沾那天家的荣光。   只在大婚的前一日,洛城上方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唯有日光能从其中漏下几束惨淡的阳辉——怎样看,第二日都不是一个适合成婚的好天气。   太史长天正却道定是此时此日,只等云开雾散,便是太子成婚的良辰吉日。   帝王坐于高台之上,闻言只微微颔首,婚是他赐的,一切由他而起,只帝王不知为何,或许是因着典礼在即,又或许是难得的善心大发,竟在众人面前,罕见的摆出了慈父的模样。   他眉眼间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在西暖阁中,对着下首的太子嘱咐了几句“成家立业,莫忘初心”之类的场面话。   那神态做得十足,倒真相是一位为儿子终身大事挂心操持的寻常父亲。   他这样随地大小演的姿态,叶卿早就见怪不怪,甚至都不用抬眼,便能瞧见那双眼中透着的凉意。   这样的戏码,无非是演给史官,又或者是天下人所见的,那双眼太过于透彻,太过于置身事外,带着那种仿佛可以凌驾于众生悲欢之上的审视与掌控。   叶卿想,对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太子除去政治意义上身份的赋予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身份——是他的孩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子从来都知晓此事,只在见到这样一幅表象之后,却也愣怔了片刻——随后很快,做出了一位储君该有的判断。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习惯父皇对自己的不亲近,可即便是虚假的伪物,在及其接近真实的时候,也具有打动人的能力。   太子只更加恭敬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当恪守本心,不负父皇期许,不负江山社稷。”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向旁边望去,只怕一眼,便能将多日说服自己的理由全数推翻,怕从对方的眼中,见到某种名为怜悯的情绪;更怕对方只存在一种了然的平静。   怕自己能从那双仿佛能映出一切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存在。   帝王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又转了话题。   “朕听闻,你近来于画道上颇下功夫,书房里积了不少女子的画稿?”   话音落下,西暖阁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太子只感觉背后涌起一股寒意——那些画早已被销毁,画中人娉婷清幽,穿着不同的服饰,立于不同的景致中,却唯独没有画上五官。   只因为他画的人——是如今落座在西暖阁另一边的叶宸妃。   是他看也不敢看,瞧也不敢瞧的人。   可如今,父皇却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是知道了什么吗?又知道了多少呢?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羞辱?   “父皇……儿臣——”   太子的话语破碎,几乎是从咽喉中挤出来了几个字,苍白而又无力,只这样的声音,却又很快被帝王打断。   他摆了摆手,似乎今日打算将好父亲的人设贯彻到底,目光落在太子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随后又毫不在意般移开,只笑着说。   “好了,不必惶恐,不过是少年人思慕,亦是常事,若是家世清白,品貌堪配,日后寻个妥帖的时机,纳入东宫为侧妃,亦无不可。”   打一棒子再给一粒甜枣,帝王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一收一放才能既彰显了掌控,又维持了表面的和谐体面。   可帝王没想到的是,在他料想的剧本中,太子本该露出喜色,又或者如释重负,随后恭敬谢恩。   他听见的,却是太子良久的沉默。   太子轻声道,不过是闲暇戏笔,不成体统的画作,东宫之事,全凭父皇与礼法定夺,儿臣……并无他想。   只殿内是这样紧张的氛围,服侍在西暖阁中的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各个都低垂着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帝王与太子的身上,无人注意到叶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墨落在了白皙的纸张上,缓缓渗入其中。   叶卿想,她大概能猜出来对方的画作中,那个是谁;她也能理解为什么太子在此时选择拒绝。   近日所发生的事情过多,她早就将不重要的东西抛之脑后,自然也就忘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太子,似乎对她也有那么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并非是她自恋,只是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说明对方在花朝夜游那天,假扮他父亲的缘由,混迹于市井人潮之中,难道只为了骗骗她好玩?   如今看来,没有五官的画中人,大概率便是她,   她并非没有察觉到,只是刻意忘却——这并非什么好事,在这权力交织、耳目众多的宫廷,这种事绝非风月佳话,而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刃。   这种事,要藏就得从一开始藏好,最好别给人知道。   叶卿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帝王的身上,他只端坐在哪,眉眼深邃,方才那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凝视着台下的太子,脸上之神下那捉摸不透的平静。   对方一只手指节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在如今的西暖阁中格外醒目。   只好一会之后,帝王才缓缓收回了手,拢入袖中,只淡淡道:“罢了,此事就此作罢。你且退下,好生准备明日吧。”   他没有再提什么别的事,只等太子道别,消失在了西暖阁中,神色也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像是卸去了那温和表象,露出了更加真实而又冷硬的底色。   ————————   虽然之前说过了,但是还是提一嘴,太子会有太子妃,但是基本等于形婚,太子是c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天破晓   “泠泠,刚刚是吓到你了吗?”   只半晌后,帝王这样对她说。   他的声音打破了西暖阁的寂静,也将叶卿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   帝王似乎是注意到了,刚刚他与太子说话的时候,叶卿那一瞬间动作的迟疑。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刚刚面对太子时全然不同的温和,后者浮于流表,前者却更加具体,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与专注。   叶卿放下手中的笔,没有多言,只摇摇头。   她感觉今日的对方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可这份不同有些过于细微,如同透过如茜纱的光,朦胧暧昧,光影难辨。   她想过很多次,帝王其实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除去君权之下,剥开内里,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截然相反?又或者空空如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抬眸望去,帝王高坐在其上,目光并未看她,只是投向了远处,连着窗外郁沉的天色。   似乎是太子离开的原因,对方身上悄然褪去了一层冰冷压迫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接近于人的平静。   帝王轻声,像是说了些什么,叶卿并未听清楚,有些困惑的想要凑上前,却被对方拢在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他的手臂环过她,掌心帖在她后背,隔着薄薄几层衣物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提起自己刚刚所说的话,也没有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叶卿也没问,只就这样让对方抱着,严丝合缝恍若一体。   窗外天色沉沉,西暖阁内烛火摇曳,初秋还未带来寒冷,就连空气中也残余着夏日的余热,可不知道为什么,叶卿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几丝冷意。   等到松开手的时候,帝王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如一汪不见底的潭水,烛火晃动之间,连同那未能听清的低语,都短暂的像是一场幻觉。   只是今夜,帝王却留在了上乾殿,并未如往常一般,随着叶卿回到长乐宫。   长乐宫中早已备好了明日出席太子婚礼的服饰,华美沉重,在灯光的照应下安静陈列——那衣服肉眼可见的重,如那场千秋宴上她所穿着的一般,不,甚至更为僭越。   衣裙上的宝石在光照下,流转着特有的冷冽。   这已然超过一个妃位该有的规制,近乎于中官。   其中自然有帝王的默许,毕竟,太子大婚这等国典,本该由帝后共临主持,中宫之位空悬,便按照往年,由位份最高的贵妃代行其职。   可这身衣服被送到了长乐宫,早先试穿的时候,正巧撞上秦贤妃过来串门。   秦贤妃这段时日都在自己的宫中,她接手了林淑妃的三皇子,二人之间本就情同姐妹,如今更是将三皇子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几乎足不出户。   只难得偷这半日清闲,便带着点心来长乐宫,起初并未在意那些华服,只是匆匆撇过一眼,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之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只不过时一撇,衣样上的花纹却刻在眼中,那绝不是妃位该有的样式——青鸟花纹的羽翼末端,有着近乎龙纹的收束。   笑意瞬间僵在秦贤妃脸上,愣怔了好一会,直到叶卿出现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身处于后宫多年,自然对宫中的规矩十分清楚,这套衣服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而是帝王的刻意为之。   秦贤妃知道帝王宠爱叶卿,这宫中,这天下无人不晓,却从未想过,这宠爱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如此不顾规矩,将对方置于风口浪尖。   若是旁人,看见这样的场面,必然带着些艳羡——只她不同,第一反应便是担忧,不含半分作假,只实打实的担忧。   她太清楚这后宫了,看似花团锦簇,一派祥和,实则……   原本只想闲聊几句,再评鉴一番她带来的茶点,此刻却如坐针毡,那点心还在桌案上,自己却食之无味。   秦贤妃说了许多,从天气渐凉要注意添衣,到三皇子近日习字的趣事,话语流淌,却句句飘忽,一字都没有落在点上——叶卿大约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只是对着她笑,随后摇摇头。   不可说,不必说。   如此泰然处之,反到让秦贤妃更加忧虑。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长乐宫,只转头一看,那华美巍峨的殿影,竟沉落落的,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天色未明,太子大婚当日,并非如太史长所言的那般,天空豁然开朗,反而延续了前一日的郁色,云层低低地沉落下来,光线也带着些许的晦暗。   即使并非婚礼的主角,叶卿也需要很早起来打理,长乐宫早已灯火通明,宫人们动作轻巧,如流水线一般忙碌了起来。   那身衣服,果然如叶卿所想象的那般沉重,她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只感觉名为叶卿的存在,快要被这过于隆重的衣物所淹没。   小云在身边,仔细替她抚平最后一处衣褶,动作轻柔,抬眼望向叶卿,只觉煌煌不可直视,那神仙妃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如同画中仙,壁上影,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令人不敢触碰的遥远与疏离。   殿外,帝王的步辇与仪仗早已肃立等候。   长乐宫中,有宫人上前低声禀报:“娘娘,陛下已至宫门外等候。”   叶卿本以为对方会直接去向太极殿,却不想对方甚至起地更早,反而来接自己这一趟。   她想到底不需要睡眠的人是谁呢?帝王这还是在古代,要是在现代,或许也是个全然的卷王,掌控一切的人,连自己的睡眠也掌控在其中。   走出殿门,天色依旧青灰惨淡,却意外地透着几束光。   帝王的步辇静静地候在晨曦的微光里,旗帜低垂,甲士肃穆。   那御辇的纱帘并未完全垂下,层层叠叠,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同样冠冕庄严,如同另一尊凝固的神祇。   随后,帝王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从纱帘后伸出,衣袖上精致的龙纹随着动作微微流动。   那只手就那样平稳地递向她,悬在步辇与她之间,也落在了叶卿的面前。   没有任何言语,像是往常一般。   叶卿只觉得这样的画面格外眼熟,她做过无数次,这一次也不例外——将自己的手,就这样轻轻地搭上去。   帝王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收拢,一股不容抗拒又恰到好处的力量传来,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身边。   只等叶卿坐定之后,裙裾如云,帝王才望向前方,道了一声。   “走罢。”   二字落下,如金石般冷冽。   仪仗浩荡,碾过漫长的宫道。   只在宫墙角处,有一早开的菊丛在晨风中瑟瑟,那点微末脆弱的金黄,被这肃杀宏大的仪仗衬得微不足道。   叶卿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沿途的殿阁缝隙中,廊柱阴影里刺来。   探究、揣度、震惊、乃至冰冷的敌意,都汇聚在帝王的身侧,也就是她的身上。   帝王却从未松开她的手,叶卿指尖发凉,他便捂着攥着,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也尽数传来一般。   行至太极殿前,百官早已在此等候,静默肃立。   帝王就在这万千瞩目中,从容步下御辇,然后再次转身,向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像是一个普通爱护妻子的丈夫。   可他并非常人,这里也并非寻常街道,他是帝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谕旨,都是风向。   而对方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如千秋宴那天一般,直直走向前,面向文武百官,接受那如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直至礼毕,帝王才缓缓松开手。   今日帝王的心情算不上好,至少目前为止,他连装作一个好父亲,看见儿子欣慰的神情都表露不出来。   那张俊美而威严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厌倦的淡漠。   而偏偏就在此刻,天空破晓,积蓄了数日的阴郁,在天光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日光落下,缓缓照亮了整个世界。   这突如其来的云开雾散,恰恰应和了太史长那句话。   百官之中,已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随即对太史局迅速转化为更虔诚的敬畏。   礼乐适时地高昂奏响,恢宏嘹亮,充满了喜庆。   而远处,太子与太子妃恰好行至玉阶之下,在阳光中一步步走来,那日光落在二人的脸上——那是怎样的神情,一对新人,却无半点喜色,只有一片被华服与冠冕压制着的空洞。   太子的面容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抿,眼神平直地望向前方,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映入眼底。   而他身侧的姜向晚,珠帘遮面,步伐被严格规制着,分毫不差,如同一个被精致装扮后,只能牵线行走的人偶。   在场其实没有人为此感到开心——至少几个主角皆是如此,无一例外,这样华丽而又冰冷的仪式,全然不过是帝王的某种任性。   只一念之间,便需要所有人为他的这份任性买单,让无数人陪着演绎这场繁华大梦。   叶卿想,这是何必呢?   ————————   元旦快乐!!!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晚金桂   悠悠荡荡的两具空壳,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走完了所有流程。   冗长而又森严,在极为灿烂的天光下,亮地反而有些失真,像是影视剧里面的模糊的片段。   暮色四合,从明亮的颜色逐渐转向朱紫,太子与姜向晚像两具精致的人偶,被女官引往东宫,百官退场,后宫嫔妃也逐渐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唯有叶卿随着帝王的轿撵返回长乐宫,一路上,二人无言,唯有珠翠的泠泠声响,才使得这里的氛围不至于如此沉闷。   只等回到了长乐宫中,帝王才缓缓问道,“你不问我?”   此时的叶卿坐在镜子前,那沉重的礼服被层层卸下,珠翠钗环被宫人们解开,发髻散乱,被梳子轻轻理顺,又柔软的垂在肩头。   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安静地望着镜中那某冷色,又抬眼,由镜中望向身后不远处的帝王。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在将将燃起的烛火中,更显得有几分模糊。   “你若是想说,自然就会说。”   她的手掀起额边的发丝,那沉重的珠冠留下了些许的印子,不过很快就会消失,“但若是你不想说,恐怕我问上千百遍,也只能遭到厌烦。”   叶卿话说的直接,甚至带着些尖锐,却用最为平和的语调说出,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半晌,帝王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叹息,他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却没有靠近梳妆台,只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停下,让叶卿能刚好从镜子中望见对方的侧颜。   “你看得太清楚了。”   他这样,轻轻的说了一句,“泠泠,你总这样看得清楚。”   帝王的声音像是融在渐起的晚风中,带着些飘忽。   他的眼睛并未看向镜中,而是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卸下华饰之后,即便无需装点,却依旧雪水半中庭,太虚无一。   只眉宇间带着浅淡的倦意,才让对方落在了实处。   一个不说,另一个不问,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帝王忽然动了。   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慢地来到了叶卿的身边,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小心翼翼,将头枕在了她并拢的腿上。   这动作来得毫无预兆,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却显得格外亲密。   腿上传来帝王的重量,只要微微低头,就能望见那对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光影,呼吸匀长。   叶卿垂眸,又抬起望向远方,一只手伸出去,在半空中悬停片刻,纠结了一番之后,终是落在了对方的侧脸,随后顺着那长发,轻柔地梳理。   烛火摇晃,光影交织成一团模糊的形状。   而窗外,秋蝉的鸣叫隐约传来,夜色沉沉,就连这一刻的宁静都如同幻梦一般。   人都说秋日不算个好季节,不然也不会有多事之秋这样的说法,叶卿非常同意这样的说法,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是一个秋日。   虽然身在后宫,她却在处理朝务的时候,也能从中窥探外面的世界。   来这里快要一年,时间过得飞快,她不知从前的秋日如何的光景,只在文书中,看见了频繁出现的某些字眼。   “秋汛”、“堤溃”、“田庐淹没”,还有……“飞蝗”、“禾稼尽损”、“饥民流徙”。   南方几州秋涝刚起,洛水某些支流也不安分,冲垮了堤坝,只屋漏偏逢连夜雨,洪涝之后,必然伴随着疫病与饥荒。   而今年,遮天蔽日的飞蝗掠过天空,将幸存的一点青苗啃噬殆尽。   她没有切实地见过那些场景,在现代也是一样,不过是从新闻,又或者网络上才能窥见一二。   叶卿想,宫墙……不,洛城之内,依旧是锦绣堆叠,礼乐喧闹的季节,在首都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消息之前没有出现,想来也是以免冲撞了太子大婚这样的大事,底下的人生怕此事触了陛下霉头,于是能瞒则瞒,能缓报则缓报,只将一片“祥和”呈递上来。   至少维持某种表面上的平和。   帝王显然也意识到了,于是手段比以往更加强硬——那些隐瞒不报者,督办不力之人,又或者是哪些趁此机会想要中饱私囊的家伙,无一不被处理的干干净净,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他在用最直接也是最为残酷的方式,试图割去帝国上出现的溃烂与蛀虫。   而太子却在这个时候请奏,并非寻常政务陈倩,而是自请前往南方,协理督办水患治理。   这封奏折被呈上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帝王发脾气,任谁手下有一堆带不动的家伙,自然也会被气疯。   帝王刚看完,便冷笑一声,道他倒是忧国忧民,刚刚成婚,此时却自请去南方,往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去,如此不顾新婚妻子,是要摆脸色给谁看?   叶卿在一旁写东西,见对方这样说话,叹了一口气,说当然是给您看啊,难不成给我吗?   她没声好气,这段时日需要处理的文书奏折太多,帝王在这加班了多久,她就加班了多久——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话接得突兀,又过于直白。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西暖阁中立在角落的宫人几乎要跪下去,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帝王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她,似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样的口吻顶回来。   叶卿只察觉到西暖阁中一片寂静的时候,才缓缓回神,搁下笔,一只手支着脸。   “他要去你就让他去嘛,你要是不愿意,驳回去便是,何苦在这里生气?”   她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却依旧直接。   “南边状况如何,奏折里面一清二楚,灾民等不起,疫情拖不得,总归是要调个信得过的人去主持大局,太子过去岂不是更加放心?”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甚至有些随意,却句句点在要害。   帝王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却落在脸边那一缕落下来的发丝,刚刚才燃起的火焰,不知为何,在这一两句话下,也逐渐冷却了下来。   “你说得……倒也是。”   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太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   叶卿也看他,问,“只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帝王便轻笑一声,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烛光被他遮挡,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帝王轻笑一声,道:“只是……泠泠,你方才,是不是在顶撞朕?”   这话语中带着些亲昵的调侃,带着反问,眼中却并无怒意。   叶卿只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被对方捏着脸,强迫自己看向对方,在那双眼中,她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有吗?兴许是您听错了?”   随后轻轻拍开对方的手,将几本自己写好的文书递过去,笑着道,陛下日理万机,眼下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帝王用文书敲了敲她的头,带着几分惩戒意味,却又在听到不满的声音之前,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桌案旁,仿佛刚刚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随着他重新执笔,西暖阁又恢复了日常该有的寂静。   只太子自请前往南方一事,帝王在经过了几番朝堂上的权衡之后,最终还是下了旨意,在一个秋日的清晨中,离开了洛城,去往了那哀鸿遍野的土地。   这一去,便是近两个月。   深秋时节,落叶铺金,寒意一日比一日重,长乐宫早已换上了耐寒的丹桂,一树树的枝叶都缀着金色的小花,飘香十里,空气中都带着些甜腻的滋味。   秋日该有的的肃杀与清寒,在这香味中也淡化了不少。   小云却陪着她聊天的时候,朝窗外望了一眼,笑着说,“这宫中的丹桂虽然好看,也开得热闹,但我总感觉比不上水杉别居的桂花,娘娘可还记得?”   叶卿闻言,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窗外,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她说的确有些不同,水杉别居的桂花香,总带着风的气息,一阵一阵,不像这般甜腻。   她自然是记得的,穿越之后的第一个栖身之所,只当时她初来乍到。   并没有那些闲情逸致的心思去赏花,自然没有小云这般对于水杉别居深刻的记忆,说不上好坏,既然对方这样觉得,那应该是了。   小云却见到她点头,眼睛更亮了些,“是啊,那里的风也好像更清爽些,吹着桂花香,让人觉得心里头都敞亮。”   叶卿想,或许是因为水杉别居临着山湖江水的缘故,空气中带着些水意,去太液湖应该也是同样的感受——不,说出来有些太毁气氛了。   不过今日只是闲聊,也不知被哪个宫人听去了,但听也没听完全,只捉到了些只言片语,便自顾自地认为——宸妃娘娘嫌这宫中的桂花不好,不如宫外旧居的桂花清冽。   总归这些风声,兜兜转转,还是传到了帝王的耳中。 第90章 第九十章:它山石   彼时,帝王刚批阅完奏报——南方疫病得到控制,太子马上也该回到洛京,压在他心头数月的一块巨石缓缓落地,连带着眉宇间一贯的沉重也终于舒展了些许。   内侍宁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斟茶,茶烟袅袅,见陛下心情不错,便似是无意地提到了这件事。   他话说的委婉,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细斟酌着。   帝王手执朱笔,动作微微一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中余光瞥向宁福,“泠泠这是……嫌宫中的桂花不如水杉别居。”   他话语中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却多了几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甚至有一丝奇异的怀念。   宁福不敢多言,只将头吹得更低。   他沉默片刻,并未动怒,只轻笑一声,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道她说的没错。   “水杉别居那些桂花,朕记得……还是母后早年间亲手种下的,自然要比宫中的桂花好上不少,她喜欢也是自然。”   “母后”二字从帝王唇间吐出,并不沉重,却让宁福的背脊瞬间绷直,冷汗悄然渗出,真想自己给自己百十个嘴巴子,什么好的不提,提这个做什么。   ——先太后,已然是宫中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旧事与名讳。   “当年,母后种下那些桂花的时候,朕年龄尚小,总爱跟在她的身边……”   帝王的语速放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很快收回了那飘远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奏折上,仿佛刚刚那一瞬间近乎柔软的姿态都只是幻觉一般。   上乾殿恢复死寂,宁福屏住呼吸,不知如何作答。   帝王的目光落在奏章的字里行间,却看不进去半分。   他想,真好啊,他的泠泠喜欢这些,喜欢水杉别居,而他——却恰巧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能力,为对方带来这些的人。   何其有幸。   这样的念头如一叶轻舟立于水面上,无风无浪,水面平滑如镜,不觉舟身移动。   帝王几乎能想象出来,若是那几株老桂移栽于长乐宫的庭院里,或许来年秋风吹过,空气中带着些许的冷香,对方的眼中,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宁福。”   帝王并未抬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在。”   宁福连忙回答,这才终于敢抬头,却见陛下并未看他,而是从一旁扯出了一张新纸,朱笔落下,在上面平添了不少字迹。   “传朕口谕,命尚寝局管花苑的女官前来,还有工部兵部尚书……”帝王说着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太史局的太史长,也一同前来。”   宁福用心记下,尚寝局管具体花木养护,工部及下属负责移栽工程与器物准备,内务府统筹钱粮用度,这安排已极周全。   可最后,连这太史局也要一同前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然超过了人们的想象。   万事有太史长背书,总归他口中说出些吉言,再怎样不合理的举动,也能变成顺应天时之举。   今日之事,看似一时兴起,实则环环相扣,前面来的官员,能将事情办好,可后者,却为叶宸妃挡住了明面上的流言蜚语。   既要花香满园,又要叶不沾尘,陛下这是半点尘埃都不想让人落在叶宸妃的裙摆之上。   只是这宫阙深深,何处真能避开风雨尘埃?   不过半柱香功夫,几位官员便已匆匆赶到了上乾殿外,这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些许的茫然。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被同时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工部尚书向内侍总管宁福投去询问的一眼,宁福却只摇摇头,动作很轻,这回应比直接的回答更叫人难受,分明在暗示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多言。   几人之中,唯有太史长天正立在一旁,仿佛周在一切与自己无关。   秋日萧瑟的风穿过宫道,卷起零星落叶,也吹得几人官袍微动,只等殿门开启,几人便鱼贯而入。   上乾殿内空旷高深,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格,落在地上的时候,只有淡漠的光斑,帝王见几人站在台下,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朕欲将水杉别居内,先太后早年手植的几株古桂,移栽至长乐宫庭院。”   此话坠地有声,可上乾殿的空气却像是瞬间凝结了一般。   一片死寂中,唯有太史长天正,在听闻先太后三字时,缓缓闭上眼,不多时便又睁开,恢复了原本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劝诫帝王的存在,就算是领旨,也依旧安静站在一边——可这次,去人再觉得此事与他无关。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长乐宫内,茜纱滤过的光影,带着些柔和的旧色。   “我前几日无聊,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去东宫见了我那大嫂嫂……”三公主在一旁抱着猫说话,手上还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毛,“感觉她人挺不错的,人合起,礼数也周全,只是说话太过于客气了些,我过去玩,反到像是客人一般。”   她虽没有像是二皇子或者温则一般,去东宫那样频繁,却也随性惯了——她大哥哥的家,总归也是她的家。   叶卿听着,只轻笑一声,带着些许的了然,可不就是客人了,一家兄弟姐妹再怎么亲近,小时候再怎么亲密无间,总归是要走上不同的路。   现代如此,更何况是古代,是这宫墙之内。   一个太子妃,一个未出嫁的公主,姜向晚又怎样才能在之前从未见过的情况下,与对方毫无芥蒂地亲近。   先论君臣,再论姑嫂。   ——此事姜向晚做的没错。   叶卿能理解姜向晚的如履薄冰,却又想到了叶凝,对方似乎在入宫之前,与这位姜家的姑娘很是要好,就连送过来的信中都提到几次对方的名字。   二人都通过了女官的初试,连名字都连着上下页,怎不能说是缘分。   只是命运就这样翻云覆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现如今一个成东宫的太子妃,另一个是宫中女官——二人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会有联系吗?   下次抓叶凝过来问问好了。   不过眼前,三公主也只是嘴上抱怨,她没什么坏心思,先下说出来了便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她低着头,用指尖搓叶小胖耳朵上的毛,惹得后者用爪子拍她。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器物搬运的声响,影影绰绰还有人的声音传来。   三公主也听到了,只微微侧耳:“外头怎么了?像是来了好些人?”   叶卿也摇摇头,她也对此事一无所知,只见柳姑姑从外缓缓走进来,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看见三公主的时候停住脚步。   柳姑姑轻声道,外面是尚寝局的女官带着一批宫中的花匠来了,说是缝制……为娘娘打理这长乐宫的花圃。   她声音放得很轻,措辞谨慎,甚至有些含糊,眼神也低垂着,不敢与叶卿对视。   只是修理花圃?便是这样的动静?   叶卿是断然不信的,若真是寻常修剪打理,何必如兴师动众,何须劳动尚寝局女官亲至?又何必在三公主面前如此语焉不详。   借口,都是借口。   叶卿直觉告诉自己,或许一切都和帝王有关,只是不知道对方这版举动,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   ——不过看来,她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长乐宫中那些甜腻的香气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稀薄,只一阵风便被吹散的无影无踪。   宫人们忙碌着,为即将从琼州所运来的花树做准备,小云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她没想到,只是闲聊了几句,却惹得这样大的动静。   终于,在一个四下无人的间隙,小云落着泪,带着哭腔,问是不是自己给娘娘添麻烦了?   叶卿却看着她,眼眸如高松疏月,落影画地,她轻声问道。   “你又说了什么呢?说花好看的人是我,说这丹桂不如水杉别居的人也是我。”   既无责怪,也无宽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叶卿没说的是——说到底,下命令的人不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那高坐在九重之上帝王。   小云怔怔地听着,似乎有些懂了,又似乎更加困惑。   叶卿却笑着转了话题,那笑意如云破月来,瞬间冲淡了方才言语间的沉重,说其实自己也想水杉别居了,不单单只是那的桂花。   “那——”   帝王的声音却突兀的出现在身边,“泠泠可还想着什么?朕让他们一并带来。”   他近日只都穿着清浅的颜色,穿过多重重重叠叠的纱帘,缓步前来,站定在叶卿的面前,话语说得自然,仿佛只要她开口,无论是什么,都能从千里之外,搬到这长乐宫来。   叶卿只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没有如小云那般惊慌失措地行礼,反而抬起眼,迎着帝王那双深邃的眼眸,继续笑着反问,“莫不是那他山之石,远山之水,也能一并带来?”   她是在开玩笑,可对方却仿佛真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石与水么?”   他重复着,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若是喜欢奇石,便让工部去各地寻访,洛河磬石,渭水皱土,总能找到合眼缘的,运回来倒也……”   语速不疾不徐,竟像是真做起了计划,盘算着从何处取材。   叶卿见对方就这样流畅的说了下去,轻声唤了几声对方,不理,便扯着衣角将对方拉过来。   “我只说说而已,你怎地真做起了计划?”   帝王仍由对方扯着自己,并未挣脱,反而顺着她那点力道拉近了距离,只眼中带着点笑意,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不许我为你费心?   叶卿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了一下,揪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对方却只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叶卿的脸颊,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   “泠泠。”   “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只要你想,只要你说。”   她下意识愣住,只等待着帝王下一句话的到来——这是答案,或许其中还有需要她达成的某种前提。   按照常理,这般惊心动魄的许诺之后,必然跟着“但是”、“只要”、“前提”之类的转折。   可叶卿等了许久,只等到殿内烛火不安的摇曳,却始终没等待对方的下一句。   是心照不宣的留白?还是某种纯粹的许诺?   帝王的话语,如同一片柔软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渗透每一寸空气,最后落在叶卿的身上。   叶卿却只听见一声叹息,那声音太过于熟悉,熟悉到她在一瞬间的恍惚中,竟想不起这叹息属于谁。   是帝王?是小云?是三公主?   都不是。   那长长一声叹的人,原来发自她自己。   ——我想要的东西,或许……是你给不了的。   ————————   看了一眼九千收,今天争取早点回来更新(是的元旦假期还在加班的我),四号双更(二合一)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堕冷桂   清露堕冷桂,白鸟舞虚碧。   这样耗费了人力物力,牵动朝堂后宫数部门,不惜大费周章从琼州运来的桂花,却注定没有如帝王所愿,被栽入长乐宫的花苑。   那桂花还落在枝头,杏黄色的小花还点缀在枝叶上,内里却在无声无息的溃烂,从根部开始,只留下一具华美而又空洞的躯壳。   秋雨渐沥,彼时的帝王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朱笔未落。   今日叶卿处理文书的速度出奇地快,处理好自己那份之后,笑着对帝王说今日就不陪你啦,便早早便离开了西暖阁。   下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帝王看着对方将笔放下,揉了揉手,随即抬头说话转身离开一气呵成,竟是半分没有迟疑或者留恋。   那笑意十分鲜活,语气轻松,云门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带着些微末的簌簌声,没等帝王有所反应,两个人在场的时候,叶卿也懒得做那表面功夫,只随意打了个招呼便自行离去。   真是越发没规矩——帝王目送她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只轻叹一声,罢了罢了,都是自己惯出来的,还能怎办?   内侍见帝王静坐与高台之上,准备如常一般上前,将那叶宸妃位置上一摞已用镇纸压好的奏章捧至陛下眼前。   ——这是惯例,即便陛下赋予宸妃协理之权,朱批核阅之责最终仍需陛下阅览确认。   然而,却在内侍将叶卿写好的奏章报过来的时候,帝王忽然开口:   “不必了。”   内侍愕然抬头。   “以后叶宸妃批阅后的东西,无需再呈给朕过目。”   只窗外一声惊雷,随即便传来雨声落下,敲打屋檐的声音,帝王没有在意内侍的震惊,只重新执笔,仿佛刚刚那句话,是道再正常不过的指令。   内侍垂着头,还没等说话,便用余光瞥见他师父,也就是内侍总管宁福从外边走来。   只见对方脸色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些许的灰败,如久经风雨的树木,上面那枯死的表皮一般。   他的到来,打断了殿内稍稍凝滞的气氛,却又伴随着西暖阁外些许的雷雨声,将这里变得更加冰冷不安。   “启禀陛下,方才接到急报……八百里加急从琼州运送的七株桂树。”   宁福的话语稍稍停顿。   他抬起眼皮,见帝王笔下未停,甚至没有抬眼,宁福只能深吸一口气,保持如往常般的平稳。   “在抵达京郊最后一处驿站,开箱验看准备入宫时发现……发现全部根系已腐,生机尽绝……无一成活。”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死寂。   唯有窗外暴雨如注,哗哗作响,天风吹堕万山秋,只将一切打碎,冲刷一地冰冷的泥泞。   那琼州的桂花,连洛城的宫墙都未曾真正踏入,便已经从最根本的地方,彻底而又无声地死去。   原本只立在一边的内侍,他手上还捧着奏折,现在却已经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纸张的存在。   他呆呆地看着伏在地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师父,又惶然望向御座。   而帝王终于停下笔。   笔尖从纸面上缓缓提起,那动作与往常无异,若是有人看见纸面上那一抹突兀的红痕,如干涸的血迹般停留在其上,才或许能从其中窥探帝王的真实的心绪。   他缓缓抬眼,目光现实落在宁福身上——他深深伏在地面上,几乎要与地砖融为一体。   那双眼中没有如所有人预料中的那样暴怒,也没有明显的失望,有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如夜空般浓稠的墨色,平静得令人胆寒。   帝王不知为何,在听完那耗费巨万,兴师动众却换来一堆死树的消息后,心头并未涌上滔天怒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只低头,温声道了一句朕知道了,便让眼前的人都下去。   没有责难,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   就这样轻飘飘地,将这天大的纰漏与失败,暂时搁置了。   宁福惊愕后,却有一种刀悬在咽喉上,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下的荒诞感。   西暖阁中灯火煌煌,帝王却总觉得在这片明亮之后,暗处总躲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道不明,却总是无法忽视。   眼前闪过不久前叶卿刚刚离开的身影,对方的笑意,还有那云门色的裙踞,此刻模糊在一片雨声中,像那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一般,带着些水意的潮湿。   帝王忍不住想,若是对方知道了这样的消息,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会遗憾?又或者表露出惋惜?   还是……如往常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姿态,轻轻垂下眼帘,只轻声道一句生死有命?   又或者,如刚刚离开那般干脆利落,转眼将话题转向其他?   可事实上,帝王无法全然在自己的想象中描摹对方的模样,她的心思,她的情绪,总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看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在伸手的时候飘向更远。   他望着水中月,只叹那粼粼的水光将月影揉碎,却始终动摇不了天边半分。   西暖阁时常有一扇窗正打开着,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这扇窗几乎不曾关上。   曾有内侍在暴雨如注时,想要将窗户合拢,却被知情人阻止。   此刻,秋雨挟着寒意从窗口扑入,吹得案头灯烛一阵明灭,帝王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扇洞开的窗户,视线飞过雨幕,影影绰绰地望见了长乐宫中那精致的小楼。   此时的长乐宫灯火燃起,却在雨幕中朦胧,像隔着泪眼望过去的光晕。   叶卿不在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做,如今更是形成了习惯,仿佛只要远远地眺望长乐宫,望见那二层小楼,便能确定什么一般。   于是,帝王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朝臣看来荒唐透顶,在史官笔下恐怕要斟酌再三才能下笔的决定。   叶卿整整三日未曾见到帝王,不光是她,宫中其他人,甚至是朝堂上的朝臣也都如此,上乾殿如铁桶一般,半点消息未曾传出来。   只面对重臣诘问之时,内侍宁福不得不出现在上乾殿外,这位素来圆滑谨慎的老内侍,此刻却显得格外憔悴与踌躇,说这几日陛下心绪不宁,需静养清思。   帝王未曾临朝三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全天下谁不知道,这位陛下最是勤勉,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过。   上乾殿内里灯火通明,一如既往,却无一丝多余的人声或旨意传出,安静而又诡异,仿佛一座华丽而空旷的陵墓。   流言在沉寂中疯狂滋长,有人猜测陛下突发急症,也有人暗指朝堂上要变了天,更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长乐宫。   不过也有人说,在三日前天色未明之时,陛下便换了衣服,只带着极少数的侍从与黑甲军悄然出宫,直奔洛城西郊的山野而去。   只是这消息过于离奇,反倒是如水一般在雨幕中化开。   叶卿只觉得有些不习惯,当有人,或者有某件东西一直出现在你的眼前,快要习惯对方的存在之时,却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视野中,是个人都会感觉到异样。   三公主秦贤妃相继来访,表面是闲谈叙话,话语间却不乏小心翼翼的试探,左右不过是为了打听帝王的下落,却听见她也不知道的时候,流露出了某种惊愕。   她们像是笃定自己,一定会知道帝王的踪迹,并且参与其中。   可对方是个人,又不是什么可以揣身上的东西,若是执意要去向哪,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秦贤妃临走前,握着叶卿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低低叹了一句:“妹妹如今圣眷正浓,一举一动关乎甚大,还需……万事谨慎。”   话语里的担忧与告诫,听得人心中沉甸甸的。   叶卿将几人送走之后,目光落在了庭院的一角——那里的花圃依旧空置着,新翻的土被秋雨打湿,神色深暗。   她的确知道了那些桂树最后的结果,的确有些可惜,为那树,也为了别的什么。   但总归牵扯甚广,又劳民伤财,这种事还是不要有第二次了吧,上位者的一次任性,落到实处,便是无数人辗转奔波的辛劳。   为这几颗树付出的代价,是叶卿不敢细想的。   霏霏轻雨细无声,叶卿站在檐下,被溅起的雨沫打湿衣袖,小云悄然上前,想要给她披上披风。   叶卿摇摇头,只向前了半步,一只手接住檐下落雨。   接下来的两日,长乐宫中安静异常,静得似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而那些奏折文书,本该放在西暖阁中等待帝王,此刻却由通政司整理,竟是直接送到了长乐宫中。   帝王这样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前朝的困惑,送过来的文书有大部分,都是在询问圣躬安否,叶卿只把这些都真理好,丢到一边,等帝王回来之后交给他自行处理。   比起柳姑姑与小云的不安,她却显得有些过于泰然自若。   帝王会回来的,无论他去做什么,他总会回到这里,回到这皇宫,回那无人能够得到的九重之上。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她见得太多,更没有上位者能舍下着亲手构筑的巍巍权势,否则对方也不会做出那么多似乎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的叹息消散在空中,当夜无雨,却有风起,那风穿过空置的花圃,发出呜呜的低咽,如泣如诉。   ——而帝王,是在第四日的清晨归来的。   ————————   明天还得去医院一趟,这两天的更新会慢慢补上,最近天冷,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哦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梦非梦   天光未明,夜露浸透宫道,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穿过宫门,直奔长乐宫而来。   长乐宫守夜的宫人尚未及反应,车已然停在宫门前,内侍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如此深夜,是何人来访?便见一身玄色常服的帝王掀开幕帘,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是陛下!   他摆手,止住了欲向里走通传的内侍,便独自走上前去,穿过庭院,径直走向那灯火早已熄灭的寝殿。   内侍俯首,只来得及匆忙撇去一眼——帝王的怀中,似乎正抱着什么,隐约是缀着杏黄丹桂的花枝,只是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却嗅见了几缕清冽似霜的气息。   叶卿只在睡梦之中,闻见了一股陌生的清香,凌冽清苦,带着山间的霜意。   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掀开床边纱幔,殿内光线晦暗,唯有窗外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却见不远处,一道沉默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朦胧的天光中,此人仿佛与这片晦明的光线融为一体。   “泠泠。”   帝王目光沉静,见叶卿醒过来,却依旧没有上前,只那样站着,似是要将那山野间的寒气尽数卸下,才敢来到她的身边。   可他依旧呼唤着对方的小字,呼唤着这个由他所给予的名字,静听漏转,不知残夜几许,这声音低沉,却又格外清晰。   “琼州的花都谢了,”二人隔着一段昏暗的距离,他隔着几重轻薄的纱幔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连洛城的宫墙都进不了。”   话语落在这片昏暗中,混合在清苦的香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叶卿披着锦衾坐起身,只仍由青丝在在肩头滑落,此时无需多言,她便些许猜到了——帝王消失的这三天,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只是这份情感对于她而言,带着些许的沉重。   “我知道。”   叶卿想了想,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她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又或许在固执地证明什么,也像是在无声地填平某种他自己也未全然明了的沟壑。   只可惜夏虫不可语冰,即便这份爱意能够剥离帝王这一层身份,排除在地位之外,可对于叶卿来说,还是过于遥远了些。   纱幔之外,帝王的身影依旧沉默地伫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怀中花枝的轮廓,在渐浓的晨光中清晰了几分。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秋意已深,山间的晨霜染白了草叶,帝王便是在这样的山野之中,亲手折取那些晚桂。   侍卫开路,宫人却只立在一边,所有的晚桂,都是帝王亲自动手,一枝又一枝,在仔细挑选之后才折下。   三日,帝王几乎踏遍了西郊外几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霜露浸透了他的指尖与袖口,山风激荡,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怀中的花枝渐有抱不住之势,才堪堪停手。   而如今,也就是此刻,那些浸透山间风露的桂枝,此刻就在他的怀中,散发折与这精美宫殿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甜到清苦的气息。   只看见叶卿向自己伸手,帝王如梦初醒,缓缓走上前,想要将怀中的桂枝递给她,好让对方看清楚这来之不易的花束。   然而,叶卿的一只手却越过了那些花枝,轻轻抚上了他的手背,轻声道,“你受伤了。”   她的指尖带着些暖意,帝王的手背却依旧带着些风刮过的冰冷与寒气。   帝王微微一愣,只低头,看向对方的指尖——也就是自己的手背,那里交错着几道划痕,有些细如发丝,有些的表皮已然凝成暗红的线,他竟未曾留意,或是留意了,却只觉得无关紧要。   他行军打仗过,更大的伤疤也不是没有,刀剑留下的深痕,箭簇剜出的创口,那些疼痛与生死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这点草木荆棘留下的痕迹,在他眼里,几乎不配被称为伤。   “无碍,”他低声,反手握住了叶卿的手,“山间草木,难免的。”   记忆中,帝王的掌心总是温暖的,她身体算不上坏,手脚却也总是冰凉的,此刻却像是反过来了一般。   帝王能感觉到,她也缓缓收拢手指,以一种他随时可以挣脱的柔和力道,回握着他,他这样温驯且顺从,只感受着这份暖意,仍由对方牵引——全然没有任何想要挣脱或者逃离的想法,柔和地而又毫无抵抗的落下,只为了来到她的身边。   那些还带着寒露的花枝,一部分落在了叶卿的怀中,一部分散落在了床榻的边沿,明明不久前,帝王还将这些视作珍宝,此刻却像是全然忘却了一般。   他此刻的心神,全然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中,在对方垂下的眉眼之间,那眼中混合的东西太多,他分不清其中是什么,只恍然间却想,原来对方也能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三日的的奔波疲劳尽数化解在这一刻。   一丝奇异的安宁在帝王心头缓缓浮上心头。   “谢谢你。”   声音很轻,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她惯有的淡然。   可这句话本身,却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了殿内这方刚刚趋于平静的湖泊水面。   叶卿感觉自己开口说话有些既视感,如果帝王生活在现代的话,必然会意识到,这是某种浮于流表的社交词汇,礼貌周全,却也意味着明确的界限——接下来的话语大约和好人卡没什么差别。   但此时此刻,在这昏暗的寝殿中,在朦胧的秋日晨光里,在二人靠的这样近,乃至于交叠的双手之上,这句话的意思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而或许,她所需要的,就是这份模糊不清。   “这花香,果然和宫中之前的不一样,味道淡些,却又刚刚好。”   叶卿拢起了那些花枝,半张脸埋在枝叶花束中,笑着道,难为你去找,我之前竟不知道,原来桂花还有这样的品种。   帝王看着她被花枝掩去的半张笑脸,语气便也柔和下来,“你若是喜欢,往后……”   “往后什么?”叶卿见对方止住,有些好奇地问。   往后年年岁岁,此生终老,恩情美满,地久天长,这样的诺言太重,卡在咽喉中不上不下,只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如寻常痴男怨女般,被刹那的爱意冲昏头脑,想确认的,想许诺的,不过只一个虚无缥缈的往后。   可这样的往后,又怎会是虚妄的呢?   她已是他的妃,名载玉牒,身居长乐,百年后合于一坟,刻于碑阴,共享后世寥寥几笔的香火与评说。   只帝王却望着那双眼,映着将明的天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她总这样,安然于当下,不妄求未来,来去皆为缥缈,只站在五行之外,泠泠向红尘中投来一眼。   这并非只是他的想象,而是太史局对她落下的批语,白纸黑字,曾呈于御前——不系于凡俗情缘,虽在红尘中,如舟行水,无痕无住。   “往后……若是你喜欢,带你去西郊,亲自看看这山桂如何?”   帝王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叶卿直觉告诉自己,对方似乎想了很多,但不说,便也不问,只当这样的邀约与花朝节那次无异。   她笑着答应下来,却听见外边响起了早朝的钟鼓——那声音穿透渐亮的晨空,一声递着一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想来,帝王回銮的消息,早在他进入长乐宫那一刻起,传遍了宫闱内外。   对方已然迟了三日的早朝,以平日那般工作狂一样的状态,既已归来,想来自然不会错过第四日,也就是今日的早朝。   那日日在上乾殿外为难宁福的大臣,想来也终于可以消停一会了。   只一瞬间,堂溪瑾身上刚刚那还近乎似人一般的气息便迅速消失,他又将自己塞入了帝王这个身份之后,仿佛刚刚出现的存在,不过是花香下的一场幻梦。   “你好生歇息。”   他丢下这几个字,领走前还记得将叶卿一双手裹在锦衾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转身离开,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凉风,浮动床边的纱幔,只转眼间,便融入了殿外那明亮的晨光中。   外面传来帝王的吩咐声,他正在让人不要进来打搅叶卿的睡眠,语气平淡,一如既往,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每每赶赴早朝的间隙,他总记得留下这一句。   只是今日,这话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寻常,像是要抹去他刚刚亲自踏入这寝殿的痕迹。   帝王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三日的异常由叶宸妃而起——天子贸然离宫此事非同小可,无论是否有人将其联系起来,表面工作终是要做到位。   空荡荡的寝殿中,又恢复了帝王来之前的宁静,若不是枕边那带着些清香的山桂还在,恐怕她也要以为,刚刚那所见也不过是一场轻飘飘的梦境。   叶卿侧过身,面对着枕畔那几枝生机勃勃的野桂,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湿润的花瓣。   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   不是梦。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二合一):梦生寒   叶卿说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人总是愿意装聋作哑的——即便心中已然清楚的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帝王整整三日未上朝,就是为了给叶宸妃亲手折遍西郊晚桂。   这件事几乎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所有人,包括朝臣,却都要装作不知道,只恭敬地问候陛下圣体是否安康。   无人提及西郊,也无人问及桂花,更无人胆敢说出宸妃二字,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只有装得像,才能让那高坐在帝位上的人满意。   早朝之时,帝王面对众人,只将叶怀良提为大理寺卿,正四品,身兼侍御史一职。   他语气冷淡,仿佛只是按例迁转了一名得力官员——这么说倒也没错,如今洛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铁面无私的大理寺正叶怀良。   无论是在职官员,还是世家子弟,若是被他抓住,但凡作奸犯科者落到他手里,便鲜有能囫囵脱身的。   权势压他不住,钱财打动不了,人情关节更是难以打通,到最后,总得按着律例条文,结结实实地领受惩处。   这样的人,擢升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倒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可越是如此,落在那些心思各异的人眼中,便越是滋味复杂。   旁人越是憎恨这份油盐不进的刚硬,也越是羡慕,羡慕对方不必再各方势力中辗转,羡慕他的女儿是宫中的叶宸妃,羡慕他能孑然一身做个直臣孤臣。   只下朝之后,有官员聚在一处聊到此事,“他是个油盐不进的,难道他一家子也都这样?”   另一人却摇摇头,道叶宸妃一弟一妹,如今一个在太学中就读,另一个在宫中为官,水至清则无鱼,在怎杨帆前途无量,也总归年纪轻,心性未定……   他话没再说下去,却意味深长的留了些东西在其中。   叶怀良此次升官,自然免不了又如往常一样,无数人等着对他道一声贺,那些从前没有联系的同窗也如雨后春笋一般,不知从哪冒出来。   只叹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即便是摆出了闭门谢客的姿态,那些名帖贺礼如雪片般飞入了叶府。   太学中的叶俞也感觉近日来,同窗显得有些格外热情——早先那些嘲笑他话语中带着云州口音的世家公子,如今一个比一个礼节周到,不是邀请他参加诗会,便是请他品茶赏花。   他最先去过一两次,原是为了合群,存了三分谨慎,但也抱着一丝或许人心并非全然势利这样的天真,后面便彻底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只席间确实谈笑风生,锦绣文章,珍奇古玩,令人目眩,只是那笑语晏晏之下,总有人打着转将话题引向朝中,又或者是后宫,拐弯抹角打听着后宫那位叶宸妃的喜好,又或者是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   他不想与这群朱门酒肉的世家公子为伍,跟何况,这群人自认为纡尊降贵,让自己这个云州来的乡巴佬待在宴席中,便已经是对他的最大恩惠。   孤僻便孤僻吧,即便被骂不识抬举,又或者上不得台面这样的词汇,他也坦然受之。   这些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早在云州,其父叶怀良还只是个俸禄微薄的七品边官之时,他在州学之中便见惯了这些。   当地豪绅,有根基的地方官员子弟,与这些洛城太学中的锦衣公子无不差别,只不过是撒上了一层修饰用的金粉,却依旧掩盖不了腐烂空虚的内里。   他只希望……在宫中的阿凝,能过得好些,至少比他好些。   而在宫中,随着太子大婚的结束,叶凝本该从内官监调回尚服局,但不知为何,此时就这样耽搁了下来,好在除去逢年过节,其余时间的内官监的工作还算轻松。   宫中自是无人为难她,毕竟她头上可是盯着宸妃妹妹这样的头衔,再加之时不时去长乐宫溜一圈,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与那位圣眷正浓的娘娘关系亲密的铁证。   内侍宫女们见了她,无不笑脸相迎,客气周到。   只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那批所谓的箭矢,它们就像是一场梦,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   虽然叶卿说过此事她无需多管,但她之后还是去寻了内官监的出入记录,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所谓箭矢的踪迹。   这日午后,叶凝从内官监一处存放旧档的偏殿出来,今日本该她休息,却始终惦记着什么,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便又来了内官监一趟。   秋阳斜照,她行至一处花木深深的转交只是,却意外听见了前方假山石后传来斥责声与啜泣。   “这点银钱便想学识字念书?你听听这是哪来的笑话,我之前是收了,那便是幸苦费。”   “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只要花了就包教包会,哪有这样好的事?那岂不人人都是状元?”   这声音叶凝有些耳熟,是宫中文学馆的一位学士,素来对下严苛。   “宋学士……奴婢也想习得几个字,至少看懂家书……”   年轻宫女的声音细微,带着些哽咽,“那钱……是奴婢攒了许久的,只求求您再教奴婢……”   “或者……或者把钱还一半给奴婢也好……”   “还钱?做梦!”   宋学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你这榆木脑袋,也不去瞧瞧自己的身份?浣衣局的贱役,也配摸书本?”   “我肯收你的钱,点拨你两句,已是天大的恩典!还嫌不够?再纠缠,我便去禀明尚宫,说你偷盗财物,意图不轨!”   “奴婢没有!没有啊!”   宫女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恐慌。   文学馆隶属内廷,掌教授宫女识字、礼仪、女红等事,宫中典籍书本汇总在文学馆。   按照常理来说,只要宫中有人想要读书认字,便可以随时去文学馆,请学士教授,又或者想要写一封家书,也可请学士代劳。   叶凝想,宫中女官虽是考试中选举出来,看似公平,但大多出生官宦商贾之家,自幼富足,才能读书明理。   她们入宫为女官,靠着自己的才学,靠着身后的家族,天然便与那些因家境贫寒而没入宫廷,大多目不识丁的宫女内侍们,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那向来以清贵自居的文学馆,更自视甚高,看不上宫女内侍,因此平日一封家书便要请上三四次,再给许多好处才肯动手,更别说教她们念书了。   所谓的“随时可去请教”,不过是典章制度上的一句空文。   可不知为何,叶凝却想起了去长乐宫的几次,叶宸妃,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在接触久了之后,感觉却并非那样冷幽,是个性格好的人。   并非那浅淡的温柔,而是一种疏离却又有度的平和。   长乐宫与外边不同,那里的宫人少了几分别处的紧绷,眉眼间多了些鲜活的气息,不忙的时候,总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磕牙。   有几次,她见到小宫女在廊下捧着书小声念着,遇见不会的,便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捂着红脸,去问正倚在窗前看书的卿姐姐。   叶卿却只抬眼浅笑,道自己前几日说的时候,你必定是没有认真听,只盯着窗外那对雀儿打架去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带着些了然的笑意。   小宫女红着脸,轻声道奴婢知错了……   叶卿伸出手,虚点了那字,念出读音,又释了义才放过对方。   这似乎只是长乐宫中最为常见的的一幕,如春日燕子衔泥,秋日扫落叶般自然。   甚至那些被指点的小宫女们,事后也只会红着脸互相打趣两句“又被娘娘逮着了”,便又投入到各自的活计中去。   叶凝想,她这姐姐,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上前走了两步,刚瞧能看见那宋学士,对方穿着一身靛色官袍,而她对面那个瑟缩的宫女,穿着浅淡得几乎褪色的旧宫装,似是想要扯住对方的衣袖,却又下一刻被用力抚开。   “宋学士。”   叶凝卡在对方挥起手的那一瞬间开口,声音不大,却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宋学士动作一滞,只得转身,只见一个年纪颇轻的女官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的是青色官服,容貌清秀,眼神却沉静得出奇,她皱着眉,只厉声道。   “你是谁?在此窥伺,所为何事?”   这语气居高临下,让叶凝轻微皱了皱眉,却只迎着那样的目光,向前一步行礼。   “在下叶凝,隶属内官监。方才途经此处,听闻争执之声,恐生事端,故上前一看。”   “内官监……”   宋学士重复一句,看了她半天,似是想起了什么,只轻笑一声。   “难怪话语间有带着些云州口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叶姑娘,失敬了,只是此乃文学馆教导宫女之事,些许误会,不劳您费心了。”   叶凝只安静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浅笑,等对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宋学士言重了,只是宫规明载,内廷一体,凡有欺压勒索,苛待宫人之事,无论何署,见者皆可规劝,亦可上报。”   她的目光扫过那宫女脸上的泪痕,又见地上几张皱巴巴的纸,只继续说。   “文学馆教授宫女读书念字本是分内之事,圣人言有教无类,宋学士不仅收其银钱,现教不成,反以恶言相加,恐怕……也与文学馆的立馆之本,有所出入吧?”   宋学士即躲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想将此事闹大——闹大了,文学馆的其余女官,自然会为了所谓的声誉着想,与这个损坏馆誉的罪人割席。   叶凝从始至终,话语里没有提到叶宸妃或者长乐宫,只依据宫规,援引圣人之言。   却也难免会有些担忧,担忧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会给长乐宫带来麻烦。   “好好好,叶姑娘真是,好一篇大道理!”   宋学士气极反笑,只拍拍手,随即从袖口处摸出一个小袋子,丢在地上,发出沈闷的一声响。   “倒显得是我宋某人不懂规矩,辜负圣恩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   说罢,再不看叶凝一眼,便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叶凝却只是弯腰,从地上将那个小布袋捡起来,布袋针脚粗糙,像是主人自己缝制的——她转过身,将这个小布袋递给了那个宫女。   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垂泪。   宫女铃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叶凝,那双因常年浆洗而粗糙红肿的手,此刻死死攥着衣角。   “拿着吧,这是你的。”   等叶凝发话,她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布袋。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将布袋攥在掌心,又感激又害怕,只看了叶凝一眼,带着哭腔道了声谢。   铃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宫道尽头,叶凝却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声。   她此刻没有感觉轻松,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上了一块被秋雨浸透的青砖。   “怎叹气了?”   身后传来一道平和舒缓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是做得极好吗?”   叶凝猛然转身,只见几步开外,一株叶落了大半的海棠花树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   秋蓝色的宫装拂过地面,如山间积翠,琼葩缀雾,那不是叶卿又是谁?   秋日浅淡的光纤透过树影枝叶,在她眉眼间落下交错的光影,那笑意虽浅,却真实地被叶凝捕捉到。   再往后看,之前在长乐宫的宫女远远站在一边,姿态恭谨,不曾上前打搅。   她下意识行礼:“宸妃娘娘……”   “这儿没旁人,不必如此。”   叶卿已然缓步走近,“今日刚去贵妃宫中,本想早些回去,却又想到已然暮秋,再不好好看外面的景,便又要到冬天了。”   今日只是偶然散步至此,恰逢其会,无论别人信不信,叶卿说的这就是实话。   叶凝见了她,只觉得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在长乐宫睡得迷糊的女孩,有些手足无措,“让娘娘见笑了……我方才只是……”   “只是路见不平,说了几句该说的话,做了件该做的事。”   叶卿顺着她的话语往下说,“这很好,你说的很对,做的也好。”   “可是……”叶凝小心翼翼地抬眼,对上那人的眼眸,“那宋学士是文学馆的人,我怕她怀恨在心,若是找我麻烦便罢了,若是给长乐宫带来麻烦……”   叶卿微微侧脸,只安静地听她说完,秋风掠过,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等了一会,她才缓缓张嘴。   “这宫中,就算不去找麻烦,也总有麻烦会自己找上门的。”   何尝不是呢?只是几句对话,帝王便为她劳民伤财,从琼州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运来桂花,又走遍西郊,只为折那几支晚桂。   她又何尝找过麻烦,只是安静在哪坐着,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自己找上来。   叶凝却想起了姜向晚——自从对方嫁入东宫之后,便再无联系,只从外界的打听中才能得知一二。   “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轮休,长乐宫中正巧做了些桂花糕,用的是今年刚晒的,味道不错,可要去尝尝?”   叶卿轻笑一声,只点到为止,不做那长篇大论。   叶凝却一愣。   ——桂花糕?   宫中早就传遍了,前些天陛下罢朝三日,只为了给叶宸妃折遍西郊晚桂,不知真假,只大家暗地里都这样说,却从不摆在明面上——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现在对方嘴里的做糕点的桂花,还能是哪来的?不就是……   叶凝看着对方,秋日暮光里,素白如玉的人嘴角还带着笑,说前些日子正巧赶上了好天气,日头足,这才将桂花都晒干,如今到是好入膳。   陛下带回来的花枝,不是被精心供养在玉瓶中,也没有被摆着观赏,而是被制作成了再常见不过的糕点。   “唉?这……可以吗?”   叶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毕竟是陛下亲手折的,应该意义非凡?不应该和她爹一样,把帝王赐下的东西好好放起来,以示感念天恩么?   怎地就……晒干了,要做成糕点?   不知为何,她意外的有些好奇者桂花糕的味道了。   只听见叶卿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雁过留痕。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花开了,香正好,晒干了做成吃食,物尽其用,不是很好么?”   “若是喜欢,带些回去也无妨,不过我比较噬甜……可能会有些吃不惯。”   毕竟经历过现代化的加工,甜这种味道对叶卿而言,早已和古代人有些天差地别距离。   长乐宫中的点心都是按照叶卿的口味调整过的,她觉得还行,但对于其他人来说……   ——有些太超过了。   “你若是觉得太腻了,可要直说。”   叶卿为了防止对方客气,还请出了身边一个实际例子,她道三公主前些天也来了,硬撑着吃下一盘,结果第二天便牙疼,吃了好些药才缓过来。   叶凝点点头,被牵着去了长乐宫,走的时候一包糕点都没拿走——叶卿说得对,她做的桂花糕对于古代人来说太甜了些。   她连灌了三杯苦茶才将那味道压下,抬眼却见叶卿面不改色吃下一块。   ——真厉害啊……她卿姐姐各种方面都很厉害。   叶凝将今日的事抛之脑后,或许不知什么时候回想起来;叶卿却不知为何,直到入夜了还想着此事。   帝王就在身侧,即便是睡梦中也一只手拉着她,指尖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叶卿想,小云被她一句话送去学武了之后,身边那些内侍宫女虽然面上不显,但难免会带着些羡慕,不过是碍于身份的差异,才从不在她的面前展露出来。   照顾叶小胖的玉颜胆子比较大,在一个午后,一边给对方顺毛,一边轻声问,能不能在闲暇时候,借娘娘几本书来看?   说完之后,又连忙补充,说自己绝不会耽误差事的。   长乐宫中有自己的书库,虽比不上文学馆,又或者是宫中的藏书阁,但到底在叶卿下意识的收罗中存了不少。   虽然其中有部分是从西暖阁中拿来的,但帝王似乎没什么意见,于是叶卿便放心大胆地拿了。   不过这里书很多,什么都有一点,无论是经史典籍,还是女红医理图谱,乃至各地风物志,诗词话本,传奇杂记也都有上一些。   叶卿什么都看,这里便什么都有点。   玉颜问地忐忑,叶卿却应地平淡——书摆在那,想看就看呗,在她看来,书印出来便是给人看的,想识字求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   只看见对方欢天喜地的离开后,叶卿才意识到,这里是古代,是皇宫,宫中的宫人大多出生贫寒,是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她当时只想在这长乐宫中偏安一隅,至少维持着某种自己早已习惯的,近乎平等的假象,不去看外面的世界森严等级,不去听外面的消息,便以为天下都是如此。   如今只叹装聋作哑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帝王在翻了个身,手臂更紧地环了过来,将脸埋在她散落的青丝间,呼吸拂过耳畔,随后轻声道。   “还未睡?是在想什么吗?”   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像是梦中呓语。   叶卿被这声音,这动作全然拉回现实,一只手抚上对方的手,那日采桂留下的伤痕已然结痂,或许再过几日,连这点痕迹也会消失不见。   “想了很多,却总觉得想太多也没有意思。”   帝王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他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慧极必伤……这样多思,很容易生病的。”   “想做什么便去做,万事有我。”   过了很久,帝王这几日处理堆积起来的朝务,本就十分困倦,刚刚那对话也是强撑着说出。   他在彻底陷入深眠之前,依稀听见枕畔之人,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落在寂静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末梢松了松,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与安抚。   窗外,晚风生微寒,一枕初霜梦不成。   冬日很快就要到了。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还萱草   叶卿再次见到姜向晚,已然是冬日,在贵妃长春宫的中。   雪粉华,舞梨花,洛城很早便开始下雪,纷纷扬扬,齐齐落在屋檐上,连宫道庭院中也覆上一层雪白。   这样的天气对于叶卿来说,属实有些太冷了,过得也相当煎熬。   帝王为了迁就她,入冬后便将日常批阅文书的一应物品都挪到了长乐宫中,可纵使再怎么炭火充足,再怎样防护周全,只温度骤降,一阵刺骨寒风袭来,她还是感冒了。   汤药络绎不绝,长乐宫的宫人更是小心翼翼,对着叶卿那张苍白的脸,谁也不敢怠慢。   头两日发热的时候,帝王更是彻夜守在她的身边——不是亲自试汤药的温度,便是用浸了水的帕子给她散热。   在叶卿被梦魇缠住,在睡梦中无声落泪之时,帝王也牵着她的手,不断念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对于她来说有些吵,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这声音如丝线般,从黑暗中伸出,丝丝缕缕地将她缠在里面,迅速而又轻柔,却带着整个人不住的往下落。   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还落着雪,天光明了,冷色却映在窗前,剩下一片静谧的白。   中药的苦涩还在舌尖缠绕,苦的让人皱眉,叶卿想这两天虽然过得模糊,但最清晰的记忆大多都是喝药,一碗接一碗,简直要命的难喝。   难怪影视剧里面喝药总要加些点心蜜饯,没那玩意根本吃不下去。   但总归高热渐退,只有偶尔的低咳,叶卿松了口气,帝王眉宇间的焦灼也才缓和下来。   他远远地在殿内另外一边,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帝王执笔期间,侧影凝定,唯有时不时望过来的那一眼,才带着惯有的柔和。   她病的这段时日,许多人来看望,宫里宫外许多人送了药物补品过来,连带着或真或假的关心。   叶卿翻了翻册子,发现东宫也有送过来——名册中列着两份。   一份落款规整地写着“太子妃姜氏”,合乎礼数,无功无过;另一份落款却有些不同,只写了东宫二字,里面的药材却品相极佳,连着几卷前朝孤本的手抄医书定本。   她垂着眼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掩去了眼中思绪。   只半晌过后,她又继续翻了翻,将册子都看了一遍,才抬眼对着柳姑姑道,都收起来吧。   过了大半个月,叶卿才算大好,至少不用看帝王小心翼翼守在身边,这不让她动那不让她做,当做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宫道上的雪花早已被清扫干净,只日光稀薄,皑皑雪色堆积,天地间都不过茫茫一片白。   长春宫内却是一番不同的景象,暖意扑面而来,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梅香,宫妃女眷笑语隐隐,将那外界的严寒彻底划分开来。   这是贵妃宫中召开的年末总结大会——当然不是这么个意思,只是叶卿自己喜欢这样喊。   叶卿今日来的有些晚了,除去未放学的三公主,人都已到齐,她的到来让殿内有一瞬微妙的寂静,随后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   贵妃端坐在主位,笑着让她坐下,言辞亲切,举止妥帖,与往常主持六宫事务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她似乎又回到了叶卿刚入宫时,以为那尽善尽美之人的模样。   那数月前,因为这幅完美表象上曾撕开过一道口子,虽不致命,却足够让叶卿注意到,而现如今,那道痕迹已然随着时间流逝而缓缓修补,已然寻不到半分破绽。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种其乐融融的平衡之中。   叶卿的位置被安排在靠墙的一侧,既能避开直接的炭火,又不至于临窗受寒。   贵妃笑着招待她,又命宫人奉上热茶,“你身子刚好些,外边风大,这茶最是暖身,看看且合不合胃口?”   言语中带着体恤,无可指摘。   “娘娘这的茶自然是最好的,”叶卿端在手里,时不时浅尝一口,但大多时候都只端在手里,用来暖手。   “害怕你喝不惯呢,若是喜欢,待会走的时候多带些。”   贵妃望着她笑,又转头听某位地位嫔妃说着宫中琐事,适时颔首,偶尔插上一两句,既显关怀,又不失威仪。   殿内的笑语声忽地又抬高了些。缘是几人在讨论花苑中新种的红梅,只说了几句,便自然而然转向了年岁将至,岁宴又会如何筹备,这些话琐碎,但又格外真实。   真情实感也好,逢场作戏也罢,总归这宫中,也就每年这个时候能热闹一会。   叶卿安静地听着,秦贤妃今日也坐在她旁边,异常沉默,不似往日即便不多话,也总带着几分恬淡的笑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的缠枝花纹,眼垂着,像是笼了一层纱。   叶卿无需侧目,也能感受到身边人那份落寞。   往年这个时候,总是林淑妃陪在她身边,二人认识多年,只是林家之事如巨石投湖,涟漪至今未息,林淑妃……如今落得远居冷宫的结局,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恐怕这个时候,她独坐于此,总是难免惆怅,叶卿扯了扯对方衣袖,就算是难过,也总归别表现得过于明显。   而坐在她斜对面的人,便是如今的太子妃姜向晚。   叶卿看着对方,只觉得千秋宴上那个模糊可怜的影子,并没有淹没在随处可见的阴影中,而是切实的出现在了眼前。   姜向晚身着品蓝色裙装,原本是在一位年长的郡王妃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动作娴雅,她现在的模样比大婚那日好上不少,多了些人气,像是适应了东宫的生活。   可就在她抬眼说话的瞬间,似是察觉到了叶卿的目光,只微微向这边看来,见真是她,只愣怔了片刻,随后浅笑着点头。   那动作极短,短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等人到齐之后,贵妃开始说话——她所言之事,总归说的与去年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年岁将至,阖宫上下应当怎样,措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稳妥周全。   说完之后,她也没有留大家的意思,只让众人都别着了风寒。   叶卿也没有想到,姜向晚会来找自己。   殿内的气息被搅动,衣香鬓影与炭火的暖气微微拂过,叶卿不想和别人挤,准备等人流散了之后再自行离去。   却只见那品蓝色的身影分花拂柳般穿过人群,朝自己这边行来。   “宸妃娘娘,方才人多,还未曾问候你如今身体可大好了?冬日里到底还是仔细身体,别再着了风寒。”   她只在自己的面前一战定,叶卿便感觉周遭便又目光似有若无地传来,带着些许的讶异与探究——这姜向晚什么时候与叶宸妃有过交集?   只姜向晚这样的话语,眼中又带着关切,任谁看去,都一位知礼晚辈对长辈的殷殷关怀,寻不出半分错处。   叶卿回以浅淡一笑,“劳太子妃记挂,已无大碍了。”   她不信对着就这样特意前来,只是为了补上一句客套话。   姜向晚似乎并未在意那些投来的视线,注意力只静静地集中在叶卿身上。   听到叶卿说身体已无大碍,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   “前些时日送去的药材与书册,皆是东宫库中所藏,也不知是否合娘娘之用。只是想着,或能有些许助益。”   她提及书册与药材的时候,语气并无特别,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可那几份抄本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显然是有人近期特意抄录——是谁呢,好难猜啊。   她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又或者是来试探什么的?   叶卿垂眸,心中苦笑,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顺着姜向晚的话笑道,“太子妃费心了,药材皆是上品,书卷亦颇有所得,受益良多。”   是的就是太子妃送的,既然对方说了,那便是明面上的事实,那无论谁问起来,都将事实死死地钉在这上面。   二人缓步在宫道上行走,缓缓步出了长春宫。   冬宜密雪,白色的粒子细密地洒下,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间。   宫道空旷,只有风声掠过殿宇飞檐的声音。   “娘娘若不嫌向晚聒噪。”   姜向晚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段路,倒可同行一程。”   叶卿看着对方沉静的眼眸,不知为何,她感觉对方似乎很想与自己同行,像是想说什么,只不便在众人面前说出。   “太子妃请。”叶卿没有拒绝,她也想听一听,对方究竟想要对自己说什么。   二人于是缓步同行,宫女们默契地落后数步,沉默蔓延了片刻,只有风雪拂过耳际。   “娘娘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里渗入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有趣事物般轻快。   “和阿凝嘴里的模样,也很不一样。”   叶卿愣了一会,心中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生病都快病傻了,叶凝和姜向晚这样的关系都快忘光。   而此刻,姜向晚提起叶凝时,脸上露出的那抹笑意,才是叶卿刻板印象中,这个年龄该有的痕迹。   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眉眼瞬间柔和生动起来,仿佛冰雪覆盖的枝头,惊见一抹鲜活的草芽。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若九春   雪履无痕,溪影传神。   姜向晚悄悄侧目,瞥见对方长睫上沾着的细雪,忍不住想,若她是男子,必然也会倾倒于叶宸妃的裙下。   送礼也好,抄书也罢,不为别的,只为了对方笑意盈盈望过来的那一眼。   姜向晚还未深究自己为何对对方有这样的好感,却听见对方问——   “我也很好奇,阿凝是如何在外人面前编排我的。”   叶卿的话语中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困惑,也带着某种真实的好奇。   说不困惑不好奇都是假的,叶卿也很想知道,她这样一个名义上的姐姐,对于叶凝,又或者整个叶家来说,是如何在自己过往的人生中,凭空捏造这样一个存在。   她笑容浅,掩在深雪之中,眼眸黑的有些过分,像是将漫天的浅色都吸了进去。   “倒也不是编排,”姜向晚摇头,避开了那目光。   “阿凝说……姐姐是个爱清净的人,平日虽不爱说话,看着也冷淡,但实则是最心软的人,她爱闯祸,惹了事也老爱躲你房间。”   她说着说着,嘴角边便带着些笑意,“说姐姐不像是哥哥,每日老来闹她,一看就心烦。”   风雪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更急,姜向晚说完之后,只等待着叶卿的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向晚都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   似乎只过了一小会,又像是过了许久,姜向晚才听见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听起来像是叹息一般。   那声音十分短暂,很快便消散在长风中。   “阿凝……记性好。”叶卿开口,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这些,都已经是经年旧事了。”   她话说得轻,却像是雪中的一滴墨,显得那样清晰。   叶卿想,也真是巧,她在那个复杂的家中,学着带弟弟妹妹的时候,竟与叶凝口中描述的“姐姐”模样,大差不差。   家中孩子多,虽然总是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但关系都算不上差,就算有个别难啃的骨头,相处几天之后也总姐姐长姐姐短地这样喊。   只是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如今想来,也带着些许的模糊,却意外的温暖。   “如今阿凝在内官监当差,若太子妃如此惦念,之后若是有空,也可来宫中一叙。”   “我家中姐妹不多,有幸遇上一个阿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感激,“多谢娘娘。”   稍作停顿,仿佛承诺般补上一句:“向晚……定改日来访。”   话语间,二人已经行至岔路口,长乐宫的飞檐在雪幕中隐约可见。   姜向晚正想与叶卿道别,走了一步,却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站在原地有些踌躇,似乎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风雪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只等叶卿困惑的目光望过来,她才一咬牙,下定决心走上前,来到叶卿的身边。   “那医书——”   她甫一开口,声音便有些发紧,“那抄录医书的东宫属官,前些日子随太子去了南边,手腕上……不慎受了伤。”   姜向晚不知为何,明知道对方在看自己,却始终不敢抬头,只继续往下说,“如今伤口未愈,但得知需为娘娘誊录医书时,却偏偏比平日更加尽心竭力。力透纸背,生怕出一点差错……”   她只垂眸,看着自己品蓝色的裙摆,手指有些不安地搅在一起。   她说了。到底还是说了此事。   “……”   叶卿轻叹一声,说,这样啊。   大雪依旧悠悠扬扬,做尽轻模样,只有这三个字,飘飘然的,落在这冰天雪地里。   姜向晚却只猛然抬头,望见了对方那平静的神色,那不是强作的镇定,而是真正无动于衷的漠然。   如白玉刻的神像一般,侧脸拥有完美而冰冷的线条,映着雪光,泛着寒气,并无半点波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那样轻的回答,那样淡的叹息,很快消失在空气之中,如同幻觉一般,那黑白分明的双眼,此刻只印着茫茫雪色,再往里看……只觉空无一物。   她又是何等的聪明,只这短短三个字,还有那样的神态,便以确定了,太子所做的那一切,不过是襄王梦觉迟,落花流水一般。   徒然一场,了无痕迹。   像是沉入一片雪水中,姜向晚几乎要生出一丝怜悯——她见过太子在书房中支着烛火彻夜抄写的摸样,平日里总是温和儒雅,举止合乎典范的储君,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工整的字。   “是我想当然了。”   姜向晚浅笑一声,她见过太子如此执着的摸样,便想当然地以为……那纸墨所传递过去的,必然有一份回应。   如今看来,不过空谷传响,徒劳而又无望罢了。   “……是向晚多言,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再行礼的时候,便不像之前那样热切,“风雪甚急,不敢再耽搁娘娘……向晚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仓促转身。   品蓝色的裙摆扫过积雪,带起一阵细碎慌乱的雪沫,身影几乎是踉跄着,迅速没入愈加密实的雪幕之后。   不远处的宫人见太子妃行礼,便也追在对方的身后,消失在了同一片雪色之中。   小云来到了叶卿的身边,有些奇怪的瞧着那太子妃离去的方向,她手中拿着一柄油纸伞,忙不迭地为她撑开,遮挡住愈发放肆的风雪,另一只手为叶卿整理了一下披风。   “娘娘,这太子妃怎么看上去怪怪的?刚刚可曾说了什么?”   叶卿半张脸拢在披风的绒毛之中,只微微摇头,只道没说什么,不过是些寻常的客套话。   她语气太过自然,也听不出什么异样,小云只能将太子妃的离去归于对方自身的奇怪。   小云手中的伞被叶卿接了过去,随后便听见对方说,“这样冷,你也不多穿些,伞给我,快将手揣起来吧。”   “我现在可是习武之人,身体好上了不少,”小云非但没立刻揣起手,反而将腰背挺直了些,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那边的老师说我根骨不错,耐得住寒!”   “到是娘娘你,才将将好些,在这风雪地里面站了半晌,可别又冻着了。”   “是吗?”   叶卿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   “那改日倒要瞧瞧,我们家裁云姑娘如今的本事了。”   她说着,已将伞稳稳撑过两人头顶,脚步未停,继续朝长乐宫行去。   “只是习武之人,更需知寒暖,仔细保养,再怎么根骨好,也不是铁打的,若冻伤了手脚,还怎么比划?”   长乐宫近在眼前,檐下守着的宫人急急迎上来,只说陛下在屋内等了会,先下正问娘娘为何回的这样晚?   叶卿脚步未停缓缓将伞收起,伞面上积聚的碎雪簌簌落下,在脚边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神色如常,仍由她们拂去自己身上的落雪,随后簇拥着自己踏入明亮温暖的长乐宫。   “回来了,”帝王牵着她的手,感觉到那一丝冰凉后皱了皱眉,随后将另一只手覆上去,“今日风雪这样的大,贵妃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何苦为难自己?”   叶卿任由帝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那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冬天的帝王就这点好,人行自走暖炉,火力足,还不需添炭。   “这段日子待在宫中要闷死了,好不容易可以聚一聚,难道你还要拦我?”   叶卿笑着凑上前,“陛下在长乐宫待久了,大家都不上门,生怕撞见您议事的时辰,或是扰了您的清净……可见你这人缘多不好,硬生生把我也拖累了。”   妃嫔敬他畏他,子女也多是恭谨守礼,亲密不足,这宫里上下,谁不是将他奉在九重云端?   也只有眼前之人,才一贯喜欢用这样挖苦的语气,去点破这些东西。   “胆子越发大了?”帝王板起一张脸,装作不悦的模样,“如今也敢这样编排起朕来了?”   叶卿笑得眼微微眯起,只说自己是实话实说,这长乐宫自陛下每日在这处理朝政之后,阖宫上下,谁不做事前掂量三遍,如今这里,怕不是比御史台的门口还要清净些。   帝王作叹息状,道一声说不过你此人,真是伶牙俐齿。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重重宫阙都淹没在一片白之中,长乐宫中帝妃对坐,身影被烛火投在墙上,依偎在一处,状似亲密无间。   比起长乐宫的暖意,东宫只显得格外有些清冷,廊下的宫灯点亮,在雪地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却依旧抵不过那森森的冷色。   太子并未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只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影。   悦怿若九春,馨折似秋霜,只颜如渥丹,却显惆怅之色。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东宫内侍压低了声音,对他禀报——太子妃娘娘已然回宫了,现正往书房而来。   太子没有回答,只等那声音与声音的主人一同消散,融入风雪的呼啸之中。   他在这里只安静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   这两天和公司吵架去了……希望之后加班不要那么严重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斯年逝   雪色轻移,日光弹指,转眼间便来到岁末。   宫中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繁忙之中,只为了那即将而来的岁宴。   今年不知为何,比之去年更冷清了些,仔细望去,四妃之间空了两位,连皇子公主的坐席中,也少了太子与三皇子的身影。   三公主到是和太子妃坐在一块,两个时不时搭上一句话。   秦贤妃以三皇子风热为理由,也告了假不来,太子此时缺席,却和左相杨斯年有关。   在岁末的前一段时间,左相便有段时间没来上朝,只说是旧疾复发,又来势汹汹,不久于人世。   一时间,相府门前车马暗换,众人在雪中且等着……等着这位左相的结局。   太子作为杨斯年的侄子,这位已故先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于公于私,都无法置身事外。   不管之前左相之前如何疏远自己,这段时日东宫车马频繁出入相府,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于杨斯年病榻之侧。   就连岁宴,也告了假不曾前往。   于是本该由太子完成的仪式,暂由二皇子代为效劳。   二皇子望向台上的贵妃,却见对方对自己点点头,便也学着往年所见大哥哥的摸样,开始为岁宴完成该有的仪式。   贵妃见二皇子行事沉稳,没有出现差错,笑容无懈可击,仿佛要用这极致的繁盛与妥帖,将那些空缺与阴影牢牢盖住,才能显得自己有所作为一般。   帝王的赏赐按制发放,甚至比往年更厚几分,叶卿坐在他身边,莲青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在满殿绮罗中只显得更加清疏。   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目光来自于谁,叶卿不打算深究,只垂着眸盘算着岁宴的时间——离终了还有多久。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日不会就这样结束。   岁宴之后,丝竹渐歇,觥筹零落,叶卿原以为帝王会如去年一般,去往先皇后的宫殿待上一晚,却不料在散场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是带着些踉跄的奔跑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殿外。   一道身影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在光滑如镜的墨砖上竟收势不住,在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就那么半伏在地上。   来的人是内侍总管宁福,此刻对方满面惊惶,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且来不及行礼,便尖叫着出声——   “陛下!不,不好了!左相……左相杨公府上刚刚传来消息……”   “左相……于半个时辰前……在府中病卒!”   此事如一道惊雷般,将殿内所有人都炸得头晕目眩,酒意未散,又听见这样的消息,便只觉得格外的荒诞。   ——上一刻还是歌舞升平君臣同乐的画面,下一刻却瞬间凝住,只直直地面对某人的死讯。   而殿外,风雪卷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其中。   是太子堂溪延。   他是逆着风进来的,一身石英色的常服被风吹起,带着凌冽的寒意,拿衣服不如往常般整齐,袖袍出沾着未干的雪水,还有更深的痕迹——是药汁?又或者是……   只是现在,无人细究对方身上的究竟是什么,而是对他的出现感到十分的惊愕。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太子此时应该尚在相府之中,而并非出现在这灯火未熄的宫宴大殿里。   可他偏偏来了。   逆着风,踏着雪,带着一身未散的药气与寒气,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了这里。   叶卿看见,对方的手中拿着一封信,捏的死死地,连纸张的边缘都皱了起来。   太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并不快,甚至十分迟缓,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去抬起,再缓缓落下。   他眼眶泛着骇人的红,泪痕未干,那痕迹凝在脸上,犹如造物主添上的一笔,让台上台下两位相似的父子在这一笔之间,划分出天差地别的距离。   “大哥哥……”   在路过二皇子三公主的时候,二皇子还想如往常那般,拉住自己那失魂落魄的兄长,却被三公主阻止了动作,那呼唤出的一声,也被掐灭在咽喉中。   只众人看着太子缓缓走向前去,走向那大殿的尽头——也就是帝王所在的位置。   太子的目光并未被二皇子的一声呼唤而吸引,仍旧像是没有焦点一般,掠过殿中一张张或惊愕或僵硬的面孔。   最终,他来到了台下,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望向了台上。   而不知何时,帝王轻轻松开了叶卿的手,半步向前,将她掩在身后,似乎不想叫她面对接下来的狼藉。   玄色冕服的下摆垂落在地,他脸上惯有的冷冽,此时已然转化为一种更沉重的凝肃——没有上位者会接受下位者用那种眼神望向自己,也没有一个父亲允许孩子挑战自己的权威。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深邃的眼眸中掀起惊涛骇浪,却在烛火摇晃之中,被更深的阴影压下去。   太子只在台下站着,过了半晌之后,躬下身,如往常一般行礼,那动作却如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   “儿臣……”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参见父皇。”   帝王没有立刻叫起,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于相似的孩子,只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道,“太子何以在此?左相府中之事,宁福已然禀报。”   他为何来此?又为何会以这般形容出现?   “回父皇,”太子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微微闭眼,“舅父临终前……说他身为臣子,蒙受天恩,死而无憾。”   “唯愿儿臣谨记身为储君之责,以社稷为重,以父皇为尊……切莫……切莫因私废公,误了……岁宴正礼。”   这番话听起来是忠臣临终谏言,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嘱托。   可这话由太子嘴中说出来的时候,却无端带着些冷意,道了结尾的时候,几乎一字一顿。   “你手中是为何物?”   帝王似乎并不在乎杨斯年所说的内容,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般,剔除了所有虚浮的哀悼与谏言,直指太子手中紧紧攥着的信封。   太子在听见这话的时候,缓缓抬起眼帘,只望向台上那高于九重之人,像是想要从对方那张脸上,看见某种可以被撕裂开来的真相。   “此物……”   “此物乃舅父临终前交予儿臣的信封,只说他于国于家无愧,却只……怜惜母亲早逝,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过失……如今不过是徒留无尽憾恨。”   叶卿站在帝王身后,比任何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帝王身上那种微妙心绪的差异,那原本稳如山岳的身形,在听见那些字眼后,显得更为紧绷了些。   那广袖之下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微曲起。   ……   叶卿想,果然这深宫中,总藏着见不得人的旧债,纵使别人再怎样逃避,也总有面对的一天。   贵妃在太子出现的时候,便察觉到不妙,如今听见这些更是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   在那话语落地之后,没等帝王开口,只电光火石之间,便上前几步来到太子的身边,将对方向后一拉,替对方挡住了帝王视线的大半。   “陛下息怒!今夜变故突生,左相骤然仙去,殿下哀毁骨立,心神激荡,言语间难免有些失措……”   她转向太子,眼中只带着痛心,“太子殿下,先皇后逝去多年,左相临终仍念念不忘君恩与胞妹,此情可悯,此志可嘉。”   “想来左相将这未尽之憾托付殿下,必是希望殿下能承其志——慰娘娘在天之灵,而非在此刻,以这般方式,徒增陛下伤怀,也令娘娘魂魄难安。”   “陛下,太子纯孝,一时激切,还请陛下看在太子殿下孝心可鉴的份上,宽宥殿下言语冲撞之失。”   她话音刚落,殿内众人,包括惊魂未定的二皇子三公主等人,也因这番话而稍稍松了一口气,像是在无边之水中,找到了那唯一可以栖身的浮木。   叶卿只静静地看着对方说完这些,她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叶卿看不太清对方脸上的神情,那这一番话所说的是真好,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在不得罪任何一人的情况下,又缓和了气氛。   她之所求,不过是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和。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等待帝王的决断,看他是否愿意顺着台阶下。   又或者坚持追究下去。   她想,大概率是前者,这并非是出自于权衡,又或者所谓天家的体面,若他真是那个无情的政治机器,又怎会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让太子安坐这么久的储君之位?   他不是那种喜欢给自己埋雷的人,做出这一切,或许是为了维持秩序内父慈子孝,君明臣贤的表象,也或许,有着他自身都不明了的某种情感。   那浅薄之物,又切实存在着。   贵妃一番面面俱到的陈词之后,帝王依旧缄默。   众人中又有谁还敢贸然出声?殿内只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唯余烛火在不安地悦动,光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将一张张面孔照的明暗不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叶卿动了。   那莲青色的裙摆从地面上擦过,从玄色的身影后出现,最后安静地落在了帝王身侧。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应又雪   叶卿想,他不是个蠢人。   那已然去世的左相杨斯年也不是。   所以那封信中,绝无可能是某种真实存在的证据,也并非某种质控。   那么……这种时候能拿到这里,并且被死死地攥在手掌中,那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所以她需要一个答案。   “陛下,”叶卿轻声开口了,目光掠过太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探究,“您还没看过,那封信里面是什么呢。”   此言一出,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到抽了一口冷气。   贵妃更是猛然看向叶卿,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刚刚费尽口舌,只为了避开这最猛烈的冲突,试图将其掩盖过去。   可对方,就这样浅淡的一句话,便让她的努力都白费了。   姜向晚的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只茫然地望着那台上之人。   叶卿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她的目光落在台下太子的身上,像是遥遥相望过去,也带着些千山万水的阻碍,于是在众人都未曾反应之前,缓步走下了台阶。   身后的帝王轻唤了一声“泠泠”,那声音不高,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语,只看着那莲青色的身影往下走,去向了太子的身边。   她听见了帝王那声呼唤,却并未停留,来到太子的面前,中间只有几步之遥。   殿内煌煌烛火只显得有些屋内明亮,却让对方那张血色尽褪的脸在叶卿眼中更加清晰的了些。   那样尖锐的痛苦,并非她第一次所见。   数月前,不,是更久之前一些。   二人也是这样隔着几步,正是春时节,柳色堪青,樱花雪未干,一片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叶卿那段时日有些无聊,也正撞上了小云习武,她不想人跟着,便遣开了其余宫人,独自在宫巷中行走。   她最熟悉的路便是上乾殿与长乐宫,最多再加一个秦贤妃的住所,其余便一问三不知,这样走哪算哪,便也像是探险一般。   也不知拐了几个角,便走入了一处僻静的园子,其中花木扶疏,人迹罕至,唯有鸟鸣啁啾,更显幽静。   只一片樱云远远掩在墙后,叶卿循着花影而去,只绕过一堵矮墙之后,便豁然开朗,樱花开得如火如荼,半个天空都遮蔽了。   叶卿伸手接下一片,还未来得及感叹这景色在宫中也是难得一见,便听身后缓缓传来一声。   ——“这是我母亲生前种下的樱树。”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并不突兀,反而像是这花雨的一部分。   叶卿缓缓转身,却见太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恍若扰乱了这篇静谧,但若是真论起先后,那后来的人,也得是她才对。   少有的,太子的目光并未落在叶卿身上,而是流连于那樱树之间,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与年轮,看见了亲手栽下它的人。   “我也许久未到这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总觉得小时候被母后牵着手栽下这些的时候还在昨天,现一看,原来已经长这样高了。”   他微微仰头,目光追随着最高处的一簇花枝,那里承接着日光,花瓣边缘被染上淡淡的金晕,通透而灿烂。   太子穿得随性,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肩头落着几点花屑,只低头再抬起的瞬间,似乎又恢复到了往常那般。   如玉一般的人只笑着对她说,惊扰到娘娘了,是我之过,还望娘娘勿怪。   “殿下言重了。”叶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肩头的落花,又落回他脸上,“是我误入此地,扰了您的清净才是。”   她发间飘进几片粉白色的花瓣,一点柔嫩的粉,缀在鸦青色的发间,有些格外显眼。   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另一只手便伸出,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替她拂去了发丝间的落樱,随后又回到了自己该放回的地方。   太子的动作仿佛只是被风带动了袖摆,那一刹那的意图还是成了真,并非花影间的幻觉。   “不,”他说,“反到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搅你。”   太子轻声问,娘娘喜欢这樱花?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叶卿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它自有它的时节,我恰巧路过,看见了,便算有缘。”   叶卿只以为这样寥寥几句之后,对方便会离开,因为在明面上,二人并无私交——实际上也是,但被人看见了,却总能传出不一样的风声。   太子却不知为何,与她提到了些许往事,只说这樱花在年幼之事,陛下有次想要移栽,总之是搬离皇宫,远远地再也不见这伤心之物。   又或者……索性砍了,免得年年触景生情。   叶卿望着对方侧脸,只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太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这提议似乎道理,父皇确实鲜少踏足此园,留着,只不过平添伤感。”   不知为何,叶卿总感觉对方在说出那伤感二字的时候,带着些许的微妙。   “不过好在,这树保留了下来,”太子笑得轻描淡写,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舅父与云和公主也来劝过,只说水杉别居中桂树也常在其中,草木有灵,又何必做此毁弃之事?”   太子说了帝王,说了左相,甚至那云和公主也说了,却唯独将自己排除在外,仿佛只是一个纵观全局的外人。   叶卿想,那个时候的太子又有多大呢?大约是孩子般的年纪,面对父亲想要毁掉重要之物,旁的孩童恐怕只会哭闹,甚至可能生出长久难解的怨怼。   可堂溪延没有。   他将自己的身影从其中淡化,用迂回的方式达成了这样的目的。   太子似乎并未察觉叶卿心中刹那的百转千回。   他说完之后,便沉默了下来,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将此事吐露,只垂着眼,顺着那被风吹落的花屑,去望向对方。   太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问出那句——你喜欢这樱树?还是那夜的茉莉?   又或者是哪个都不喜欢。   可最后,太子也只是转过身,眉眼间融尽了温雅谦和。   ——“起风了。”   他这样与她道别,在那如梦般的春光中,从韶光花影中偷得了半日。   而眼前的人,却并非带着春日,而是立在煌煌烛火中,迎着无数道冰冷目光,从台上走下,缓缓来到了自己身边。   太子在对方黑的过分的眼中,望见了苍白如鬼怪的自己。   “太子殿下,”对方缓缓开口,他专注地听,只觉得冷的过分,也清醒地过分,“那封信,可否交予妾身?”   不是命令,不是索取,甚至不是请求,只是如平常般询问。   太子没有看叶卿,只是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去,无数张脸上带着无数神情,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蹙着眉望过来。   唯有眼前的人平静地过分,匣中青镜般,将自己照的无所遁形。   众人都以为太子不会有行动,毕竟那封信,被他如此珍而重之攥在手中,谁又敢赌那薄薄信笺里,覆盖着怎样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连高台上的帝王,都只是蹙眉沉眸,未曾轻动。   可那叶宸妃,就这么平静地伸出了手。   而太子将那封信轻飘飘的放在了对方的掌心,并未言语,只让对方稳稳接住。   叶卿在众人面前将书信展开,纸页窸窣,墨迹显露,那是很好看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有风骨,有大家风范。   ——果然,她预料的没错。   那并非什么真相,也并非什么饱含怨怼的临终绝笔。   相反,那是一份堪称典范的陈情之言。   字字句句,皆是左相杨斯年以沉痛而克制的笔调,感念天恩,追思亡故的父母,字里行间浸透着对早逝胞妹——先皇后的深切哀悼与无尽憾恨。   情真意切,哀思绵长,却又牢牢守在臣子本分的界限之内,并未逾越半分。   叶卿转身,一步一步重新塔上台阶,将这封信递到帝王面前。   那些文字哀而不怨,痛而不戾,带着已逝者最后的温度——帝王望着台下的太子,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很重,沉缓得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随后他接过了那封信。   她想,再怎样冷情的人,看过那封信之后,也能动容的吧,更何况那其上还压着沉甸甸的人命。   帝王垂眸看信,大殿里只剩下那遥远的风声,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人以为今夜再也不会结束。   他再抬头时,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敛去,唯有目光复杂地望向台下。   “太子,”他唤道。   只唤了这一身之后,他又沉默了,“左相忠忱,临终不忘君恩伦常,其志可哀,其情可悯……”   “今夜岁末,去陪陪你母亲吧……至于左相的身后事,朕自有旨意。”   不是命令,不是赏赐,更像是一句疲惫的又无可奈何的让步。   散了吧。   都散了吧。   帝王重复了两遍,众人才如蒙大赦,二皇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贵妃拽走,三公主也被她牵着,一步一回头地望着太子的身影。   太子只是对着台上深深一拜,望向了帝王,也望向了他身边的莲影,随后直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叶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静静地停留在帝王的身上。   殿内的人潮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宫人们小心地收拾残局,深怕一点动静都会引起台上上位者的不悦。   可这样稀碎的声音,与岁宴开始前的热闹对比依旧强烈,听起来有些寂寥。   过了许久,帝王双眼再睁开之时,只将目光落在了叶卿的身上。   “泠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属于君王的威仪,只剩下一种近乎真实的倦怠。   帝王伸出手,并非如往常一般去牵住她,而是用指尖碰了碰,一触即离,只要感觉到便觉得心安,像是在确认这寂寥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今夜,”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岁宴……过得漫长。   风声呜咽,岁末寒正浓,叶卿几乎要为这种大山崩塌的感觉,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却又在生出之前想,或许这样的怜悯也是对方所不需要的。   他未有过丁点悔意,若是重来一次,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最聪明也最机关算尽的人,却也如愚人般执着。   ——这是你的因果。   叶卿这样想,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殿外的风雪。   ————————   这章修修改改了很久才定下来……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岁月转   雪未尽,朔风凌凌。   左相杨斯年的葬礼极尽哀荣,由太子主持,帝王亲书悼文,追赠殊荣。   这盛大的葬礼,像是要将什么掩盖一般,做得格外隆重,十里长街皆挂着白幡,素灯高悬,祭文宣读的声音被寒风卷着,飘得很远。   葬礼过后,无数的赏赐被搬进东宫,这位帝王似乎一瞬间拾起了那慈父心肠,用最朴素也最为实际的方式,去试图安抚太子的情绪。   朝野中有人私下一轮,都说陛下对太子终究是爱护的,左相虽去,天恩未衰。   他们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全然忘却了,去年也似乎是这个时候,太子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东宫幽闭数月。   叶卿没闲着,长乐宫开过几次小宴,那太子妃姜向晚成为了其中的常客——是因为在这能碰见叶凝,也因为……她给姜向晚找了个活干。   文学馆媚上欺下之事被捅到明面上,学风不正之事终是要有人去处理,叶卿在这个档口,将这位出身清流,颇通文墨的太子妃推了上去。   贵妃纵有千般心思,也只能含笑应下——谁让她是统领六宫之人,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再拒绝,便是不顾大局,刻意压制东宫了。   当姜向晚接到这出乎意料的差事,只觉得又忐忑又惶恐,再抬头,便看见叶凝捂着嘴冲她笑,叶宸妃坐在一边,只将几本文书推过来。   “文学馆的风气变成如今这样,不是一日两日,”叶卿捧起一杯茶,“你是太子妃,出面整饬,身份足够,也合乎情理。”   姜向晚愣怔片刻,却下意识将那些文书拿在手中,“妾身……”   叶卿像是知道对方要推脱一般,只停顿片刻,又道,想想你当初最想做些什么,无非如今换了个名头,东西还在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是啊,”叶凝也坐到姜向晚身边,“姜姐姐这般学识抱负,若不施展一番,岂不可惜了?”   姜向晚最终还是点点头,迎着二人的目光,对着叶卿深深道了一句谢。   时光荏苒,滑过几度春秋。   左相离世一事,最终还是传到了阳州,那离开洛城许久的云和公主与温则,也回到了洛城中吊唁,他们并未大张旗鼓,低调的不能再低调。   次年春光正盛之时,二皇子迎娶了位出身显赫的王妃,也是贵妃从朝中精挑细选的女孩,这一次再无人打岔,她在满堂喜庆中笑得雍容,眼角眉梢尽带着喜色。   太子携太子妃出席,笑容温和,举止得体,亲手为弟弟斟酒祝福,兄友弟恭的画面无可指摘。   再后来,二皇子妃诞下皇长孙,宫中又添一番喜庆,新生命的到来,像是最柔和的纱布,掩去了许多东西。   只是这些年来,秦贤妃与三皇子依旧深居简出,据说三皇子醉心书画,只一心远离纷扰。   三公主到了年纪,却总喊着不嫁人,贵妃选了驸马,却又拗不过她,去问了帝王,帝王却说,皇家女儿不嫁便不嫁吧,偌大一个宫苑,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公主?   贵妃一时语塞,回去后难免郁郁,却也只能作罢。   三公主倒也问过她,是否要如贵妃所想的那样,才是最好的。   叶卿当时在替叶小胖换洗衣服,闻言愣了一会,动作却未停,只说人各有所志,未来的事又怎说得准,总归无愧于当下便好。   从未有人对三公主说过这话,她听了却沉思许久,往后来长乐宫的日子也少了些,平常到是与姜向晚相处的多了点。   她似乎变了些,像是沉了下去,如静水一般,不管内里如何汹涌,表面上   无声无息,几年的时光就这样溜走,叶卿只在偶尔恍惚的时候,望见帝王渐生的华发,才意识到时间早已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时间是不公平的,风霜掠过,改变了枝叶的形态与颜色。   却唯独叶卿是个例外。   她的容颜,依旧停留在多年前初入宫闱时的模样,眸光盛雪,素衣沾露,朱颜映草三分艳,神情淡若五分霜,那如鸦羽一般的短发,长长了不少,如瀑般垂在肩头。   起初并无人特别注意,深宫女子保养德宜,驻颜有术者并非没有。   可一年,两年……当身边所有人都不可避免于时光中被改变时,这种近乎凝固一般的不变,也逐渐令人隐隐侧目。   更何况,那叶宸妃的妹妹也在宫中,如今看来,二人走在一起,叶凝倒像是姐姐般。   有宫人窃窃私语,竟将陈年旧事翻了出来,说陛下正是在琼州山中遇见的娘娘,那深涧幽谷之间,云遮雾绕之地,乍然见得。   “那模样,不像遇见凡人……倒像是撞见了山间鬼魅一般。”   有小宫女倒吸一口气,她平日最怕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眼睛都瞪得溜圆。   可细想,若非是山野精怪,谪仙异类,又怎能如此这般无视岁月,容颜永驻?   这等流言蜚语,最终还是在角落中悄然蔓延,每当叶卿出门的时候,宫人们虽不敢宫人议论,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终究还是多了起来。   连带着当年,帝王于山间初遇宸妃的旧事,也被重新翻捡出来,蒙上了一层更加朦胧诡谲的色彩。   有好事者去问过温则,毕竟就是他当初随着帝王前去琼州,他见那当初的叶宸妃,难道就并无什么感想?   温则只好脾气地让他对方滚,转身便寻了个由头,将这好事者整治了一番。   外界这般揣测,叶卿并非毫无所觉,她出门少,别人便添油加醋,说山间鬼魅见不得阳光;她进食少,宫人便说谪仙异类只饮风露,餐霞气。   就连偶尔对着花草发呆,也能传成精魅思念山林故土。   长乐宫中的宫人倒觉得这等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又或者觉得,这样好的娘娘,纵使是山鬼谪仙又如何?总归待人温和,到比宫人那些磋磨人的主子强些。   但总免不了和外面的宫人吵架,虽是口角上的冲突,但近几日每天都会出现。   玉颜在檐下揉着眼,被叶卿看见了,便招招手喊对方过来,递去一张帕子。   她这个被说的人反而平静,只说别为这些难过,不值得。   这些年宫中也来来往往走了不少宫人,也有些留了下来,玉颜便是其一,她如今做到了一等宫女的位置,叶卿看着,却还觉得像是多年前那个被吓哭的女孩。   “他们说的也太难听了!”玉颜捂着帕子抽噎,“奴婢就是气不过。”   叶卿还没说说话,小云却走进来,“是谁又在多说?下次你且喊了我去,看他们还敢多嘴!”   如今谁见了小云不喊一身裁云姐姐,这几年在长乐宫,叶卿并未拘着她习武,有时反到让她拉着其余宫人强身健体。   只是如今身手比当时更精进了些,一激动,更加飒爽利落了。   但叶卿用那不赞同的目光望过去,对方便泄了气,只说自己这是气不过。   “气不过如何,气得过又如何?总归日子还得过去,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人说去吧。”   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上位者的耳中。   姜向晚自然也有所耳闻,她这些年忙于协理六宫,虽东宫无子,但到底无人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听见这些之后,便对身边女官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等不过是风言风语的话也能摆上台面,传到我耳中,真真可笑。”   贵妃听人说了此话,却只轻蔑一笑。   “山鬼也好,谪仙也罢,她若真是那些,又何苦在这宫中困住多年?与咱们这些凡俗女子争这一席之地,受这些规矩约束,看似风光无限好,也不过是看人脸色……”   贵妃这些年越发锋利了些,从左相去世后,她似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曾经那般好人模样也在悄悄改变——或许这也离不开,近些年二皇子被帝王器重的原因。   那太子妃被叶卿推到前面,是来分她的权;太子失了朝中一个舅舅,却多出了一个能干的太子妃,本以为式微的太子一派,却也多年来相安无事。   她想,真是好算计。   只是不知叶家走直臣这一路,究竟还能走多久?   “那……关于宸妃娘娘的那些流言?”贵妃身边那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流言?”贵妃却反问对方,“你不会觉着这流言能伤得了她吧?”   “只要陛下信她,站在她那边,那叶宸妃是精怪是山鬼又能如何?……不过,总爱嚼舌根的人留着也不行,寻个错处打发出去,免得污了宫廷清静。”   远风穿林,雪覆山阿,帝王似乎也听见了这等传闻,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在一落雪纷纷之日,望向一边的叶卿。   他的目光流连了许久,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长,只觉得处在这人间极致的繁华中,也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一般。   灯光烛影内是孤绝,灯影外是缥缈。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她容颜为何不老,不是她来历是否诡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对方的来历,他在意的是……   那双眼中,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存在,   并非是框在帝王的身份之中,而只是堂溪瑾。   这个念头盘旋在他心头已久,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这殿内的暖香和窗外的雪气冻住了,凝固在舌尖,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也只是极轻极缓地叹息了一声。   “泠泠,”帝王在对方望过来的时候,只轻笑着说。   “雪大了,早些回宫吧,路上当心滑。”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报寒鸟   “小云,我们来到宫中多久了?”   某一个午后,叶卿刚送走叶凝,怀中抱着越发不爱动的叶小胖,不知为何,突然问了身边的小云这样一个问题。   小云低着头心中算了算,抬头告诉对方,从刚入宫到现在,已然九年了。   这九年中,长乐宫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室内灯光柔和,玉颜指挥着小宫女们更换床帐,用的是今年秋季南方新贡的云罗,轻薄如雾,全年也总共只得三匹,都送来了长乐宫。   这样如烟似梦的青色,在长乐宫的库房中堆积了太多,许多还未开封,便又有新的送来。   叶卿抱着叶小胖,缓缓走到床边的软塌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招进来带着几分暖意,叶小胖在她的膝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叶卿在脑海中回忆着猫的平均年龄,想来在十五岁左右,如果照料的好,能陪在她身边二十年甚至更久。   九年了。   叶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叶小胖背上的毛,质感依旧是柔软的,带着些温热的弧度。   猫也长大了,身边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连叶凝都从一个孩童长成了合格的女官。   唯有自己。   她抬起另一只手,阳光落在手背上,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紧致,不见丝毫纹路。   九年前在琼州第一次望向铜镜中时,自己便是这幅模样,倒影如故,时间像是绕道而行了一半,叶卿将发丝抚至而后,想自己只有这头发在长长,其余到是一点变化没有。   这样也好,若是哪一天能回到家,只需要将头发一剪,然后继续回到自己该有的轨迹,简直是无缝连接。   她这样想,却也难免带着些难过,自帝王将手中权力让渡了部分过后,她有了一部分能够信任的人,这些人散布在宫廷内外,身份或许并不显赫,可能是某个采买内侍的同乡,某个老嬷嬷在宫外的子侄,但大多忠心耿耿。   她命这些人,明面上是替她搜罗些地方轶闻,实则暗地里却是在其中找到某些回家的可能。   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琼州。   消息便零零星星,通过隐秘的渠道,递到她的手中,可多事是些语焉不详的乡野怪谈,又或者是些平淡的日常。   帝王到是问过几次,她说宫中无聊,只能听着这些解闷。   他开始的时候只是点点头,并无特别的标志,只随后几日,送往长乐宫的赏赐中,除了惯常的珍玩,又多了一匣子品相极佳的民间旧书,涉及地方志与笔记杂谈,甚至有几分边塞舆图的残卷。   一看便是用心搜罗而来。   送东西过来的内侍传话时,没有说搜罗这些东西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只说是陛下偶然所得,想着娘娘或许喜欢翻阅,便一同都送了过来。   叶卿望着那些,无声轻叹,随后便挑挑拣拣,找了些有用的,其余便都收入长乐宫私库。   不知为何,叶卿在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总能想到一个人,一个自多年前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听风。   对方当初在花朝节那日的最后,露出了一个差异的神情,像是很意外自己并不了解某些本该明了的事。   或许当时的未尽之语……就是这份外貌的不变。   于是她也吩咐下去,让众人在搜罗山野怪谈的时候,注意一个双眼蒙着布的少年,对方的身边带着一个孩童。   叶卿不管什么天子什么命运,只想着或许对方能够回答自己的某些疑问。   只是在打听的过程中,叶卿总感觉对方像是在躲着自己,消息到是有陆陆续续的传来,却总感觉带着些离奇与玄幻的色彩。   有南边的商队来说,崇山之间有这样的少年牵着一个孩童赶路,身法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云雾之中;又有北边的人在闲聊间提及,说关外风沙里,有相貌深邃带着刀的外国人。对方护着一个蒙眼青年,向牧民讨过水。   那外国人似是参过军,身手极好,说的话却没有半点口音,像是中原官话。   叶卿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却并不急切。   她有一种直觉,听风那样的人,若不想被找到,便是翻遍山河也无用。   时间到了,对方自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与此同时,宫廷内外的局势,也更为清晰地演变着。   二皇子在工部历练颇有建树,接连办了好几桩漂亮的差事,帝王在朝会上多次褒奖,赏赐不断。   世家大族向来嗅觉敏锐,眼见二皇子风头正劲,母族根基深厚,二皇子妃又出身显赫,于是那些人也隐隐有以其为首的态度。   只令人玩味的是,二皇子本人见到太子之时,依旧恭敬有加,礼数周全,一口一个“大哥哥”叫得亲热。   太子却对此视若无睹,主持祭祀,协理部分朝政,举止言行无可挑剔。   只是自左相仙去之后,他愈发沉默了起来,那双与帝王相似的眼眸更加深邃,让人望不见底,如一汪寒潭。   即便有温则在旁边陪着,太子也依旧表现得疏离——虽然仍旧维持着某种温和的表象,但叶卿总觉得,对方的内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就像一尊被冰雪覆盖的玉雕,外形完美,触手生寒。   叶卿曾有一次,在通往上乾殿的宫道上远远望见过太子,对方正在与两位官员交谈,侧影清瘦,嘴角带笑,却在转身独行的时候,将那抹笑意迅速收敛。   那神情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叶卿捕捉到了。   而姜向晚,她协理宫务越发娴熟,不仅将先前接手的文学馆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在之后的事情中,展现了出人意料的公正。   她不偏不倚,依据宫规办事,虽难免得罪些人,却也赢得了不少中下层宫人乃至部分低位妃嫔暗地里的敬佩。   叶卿想,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真是一个极为正确的选择。   璞玉需琢,姜向晚不缺能力与心性,而是一个能让她施展手脚的舞台。   而太子妃与长乐宫相交甚好,常常来此游玩,也在外人眼中看来形成了某种共识——或许这长乐宫的宸妃娘娘,是站在东宫这一边的。   贵妃为此试探过帝王,以玩笑的口吻提及,“宸妃妹妹与太子妃倒是投缘,两人常来常往的,后宫也添了不少生气。”   帝王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仿佛随口道:“太子妃年轻,宸妃沉静,能说到一处去,也是她们的缘分。后宫和睦,这是件好事。”   一句话便将贵妃的话语堵回去,纵使她管理六宫又如何,帝王乐意见到这样的画面,她便要将手中的权力逐渐分出去。   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夏日朝会,帝王一道旨意,便将左相这个杨斯年病逝后空悬数载的相位,轻描淡写地填上了某人的名字。   ——叶怀良。   这位叶卿名义上的父亲,从云州一个小小的县令,坐到了如今一人之下的位置,他必不可免的广纳门生,与他人有所联系,接纳示好,一夜之间,车马络绎。   而与此同时,叶怀良的儿子,也就是叶卿名义上的弟弟叶俞,结束了在外数年的历练,调入洛城,任职刑部,虽非显赫要职,却也是掌实权的所在。   叶氏父子,一相一部,虽未刻意张扬,但其家族在朝中的分量与影响力,已悄然攀升至一个新的高度。   想来曾经的直臣孤刀,现在也成为了朝中不可忽视的另一番势力。   这些年,朝堂之上并非风平浪静。   叶氏父子骤登高位,家族势起,如巨石入水,岂能不起波澜?更何况众人皆知,比起资历又或者行事,叶家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全然因为后宫那位叶宸妃。   弹劾的奏章,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帝王的御案上。   人无完人,叶怀良和叶俞的过去被一一放大,有人质控叶怀良在提拔某地方官时任人唯亲,也有,弹劾叶俞处理案件的时候刑量过重。   更有牵扯到后宫,暗指叶卿干涉外朝。   这些奏章,无不是想要试探帝王,这位对宸妃宠爱无匹的君王,在面对可能动摇朝纲,涉及外戚干政嫌疑的指控时,会作何反应。   而帝王的反应,却让所有观望者心底发寒。   他并未如有些人期望的那般彻查这些事,而是在上朝的时候,讲那些奏章,指名道姓的丢在臣子面前。   至于叶卿,帝王却带着冷笑反问,她干涉便干涉了,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此事?   的确,叶宸妃帮帝王处理朝政一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被帝王就这样当众说出来,还是如惊雷般炸响在这太极殿之中。   承认了。   陛下竟然……当众承认了!   并非含糊其辞,也并非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而是如此直白的将众人那心中那窗户纸撕碎。   右相高玉成微微向前看去,却发型太子对此并不惊愕,那张与帝王愈发肖似的面容上,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着。   帝王却似乎很满意这死寂的效果,笑容收敛起来,声音如钉子般,直直钉在众人的脑海之中——   “朕用叶怀良,是因其能;用叶俞,是因其才。他二人办的是朝廷的差,领的是朕的俸禄,做得好,朕赏;做不好,朕罚。与后宫何人,没有干系。”   这看似公正的表态,实则是对宸妃更深的回护。   那日大朝过后,帝王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便如同最迅猛的瘟疫,传遍了宫廷内外每一个角落。   ——宸妃干政,陛下亲承之。   这短短一句话,足以让许多人彻夜难眠。   后宫之中,听闻此讯的贵妃,将自己关在殿内整整一日。   而东宫内,太子屏退左右,独坐书房良久。温则守在外面未曾言语,只听着里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姜向晚走过来,用眼神询问他里面的情况,温则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的腰间依旧挂着那玉佩,只是缀着银红色穗子。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长乐宫,却反常地平静。   叶小胖在她膝头动了动,似乎睡得不甚安稳,发出轻微的哼声。   叶卿回神,用手掌轻轻安抚对方,垂下眼,才从那些事情中脱身而出,只注重于眼下的午后。   绿树阴浓夏日长,满架蔷薇一院香。   冰块浸在水中,为殿内驱散这最后一丝暑气,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打理着宫中的蔷薇花束,如同过去的许多夏天一般,带着些悠闲宁静的意味。   这段时日事情不算多,她也总算能能忙里偷闲。   帝王也是如此,朝中无大事,边境暂无急报,奏章虽依旧堆积如山,但大多太子和二皇子都能解决。   可偏偏人就像是不能歇下来一般,稍得喘息,那被常年劳碌与警觉强行压制住的病痛,便如同蛰伏已久的兽,悄然探出了爪牙。   或许是年轻的时候领兵打仗所留下了暗伤,当年靠着年轻压下,以为痊愈,却如虫蛀一般,岁月越久,侵蚀愈深。   叶卿总调侃着对方像是某种确保权力运行的机器——却忘了,纵使是机器,也有老化的一天,也有磨损报废的一天。   本以为这个夏天也如之前一般,在余热中走向秋日,蔷薇凋零,蝉鸣渐歇。   长乐宫中飘着药香与花香,叶卿抱着叶小胖陪在帝王身边,他半靠在软垫之中,身上搭着薄毯沉沉睡去,一只手却始终牵着叶卿。   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微蹙着,像是在忍耐着某种疼痛。   太医有提醒过,说帝王年轻时肋下中过一箭,伤口虽愈,但到底伤了元气,如今年岁渐长,气血不如从前,这沉疴便如附骨之疽,又开始发作了起来。   叶卿想,夏日过得快了些,过不了多久,又该冬日了,得早日为冬天做些打算,总不好出现像前两年的雪灾。   近些年来天冷的越来越早,粮食产量似乎有所下降……   她还在想那些自己要做的事,却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帝王忽然低低咳嗽了几声,并不剧烈,却连着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叶小胖被这咳嗽声惊醒,便跳开了,宫人们听见这声响,将门窗都关紧了些。   叶卿递上温水,他接过轻抿了一口,缓了缓,才哑声道,无妨。   这两个字,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消息是黄昏的时候传来的,帝王刚喝了药,药碗还拿在手里,叶卿正准备伸手接过,便听见长乐宫外传来一阵骚动。   那不是日常的宫人走动的声响,而是某种急促到了极点的奔跑声。   叶卿心中一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殿门便被推开,有内侍从外扑进来,脸色苍白,一袭深色服饰,如冬日的报寒鸟一般。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北境,林老将军去世。 第100章 第一百章:两相全   “哐当——!”   帝王手中的药碗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那还残留的褐色药汁如血迹一般,在地上溅开深色的痕迹,甚至有几滴染到了叶卿的裙摆边,将那若白色的裙摆也染上了脏污。   “你说什么?”   帝王猛然从床上坐起,他声音嘶哑,带着还未完全压下的咳意。   “林盈科死了?”   内侍战战兢兢,如风中落叶,却也回答着帝王的问题,他道此事千真万确,军报千里而来,林老将军去得突然……军中暂由林小将军与监军赵沉接管……   说罢,呈上了一个卷筒,上面沾满血污泥土,捧到了帝王面前。   帝王霍然起身,长袍将一旁的案几带倒在地,他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沉重的卷筒。   那里面卷着几张染血的信封,帝王就这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目光快速地掠过那些文字。   殿内死寂,唯有帝王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直到暮色彻底吞噬了天光,宫人们不敢动弹,也不敢贸然行动前去点灯。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消化着这令人不安的消息。   那镇守北境多年的林老将军本名,便是叫做林盈科。   自帝王远征北境之后,他便一直守在最北的崇安城,如一块磐石般,致死未转,一守便是近二十余载的风光。   帝王对他有过评价,只说盈科不死,北境永无动乱之日,而朝中诸将,无人能出其右。   可世事难料,纵使多少英雄豪杰,也抵不过人间白头,这位叫做林盈科的将军,最终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岁月将至,油尽灯枯,最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于崇安城中赫然长逝。   据说他走得很静,甚至有些平淡,似乎这样的结局配不上一个为国为民的将军,可对方的结局就是这样。   沉重而又无声。   军报上那寥寥数语,交代了后事:军中暂由林老将军之子林牧,与朝廷派遣的监军赵沉,共同接手了北境事务,以此稳定军心,严防狄人趁机生变。   而在最后,也有着林牧写下的恳求。   ——“臣林牧恳请天恩,臣父一生戍边,忠君为国,未尝有片刻或忘。然去国日久,常念桑梓,生前最是惦念洛城故土,与小子林宇;臣为人子,望陛下许臣父魂归故土,不至永滞北境。”   叶卿站在旁边,看见那封信的最后,墨迹像是被打湿了一般,不知是边关夜露,还是落笔之人的泪水。   帝王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几行字之上,却有些恍惚,仿佛北境一别,那个站在他身侧的兄弟,已然变为了一副灵柩,只等着从万重山外归来。   恍若昔年朱雀门事变还在眼前,林盈科跟在他身后去做谋逆之事,虽九死而不悔,昔年刎颈之交,现清水沟渠入海,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多余的含义。   他几乎要涌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可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哀恸,脑海中的机器却又开始转动,他仍然在以一个帝王的角度,去衡量对方的死。   北境由林牧与监军接管,前者勇猛有余却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后者精于权术却短于军略。   可到底林牧是林盈科的儿子,血脉相连,在军中自有林氏旧部拥趸;而赵沉……   “咳……咳咳咳——”   帝王爆发了比之前更剧烈的咳嗽,甚至咳得弯了腰,不得不扶住身边的桌子。   “堂溪瑾……”   叶卿的声音近了,却带着史无前例的急迫。   帝王被这声音短暂的拉回,几乎涣散的目光落在叶卿脸上,却见对方罕见的失了镇定。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听见对方喊自己的名字,却没想到是这种时候——帝王刚想摆手再说一句“无妨”,可刚伸手,却见掌心一片刺眼的红。   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缓缓落在地面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带着北境风雪的凉意,最后又幻化成叶卿的容貌,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帝王彻彻底底的被这场黑暗淹没。   “堂溪瑾——”   他再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尖锐,变了调,像是被撕裂的云锦。   叶卿在对方倒下的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她稳稳扶住了帝王倒下的身躯,只觉得此时对方如大厦将倾一般沉重。   而长乐宫的其他人,便没有她这份冷静,宁福连滚爬带地扑过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宫人们或呆若木鸡,或手足无措地乱转,其中似乎夹杂着低低的啜泣。   若白色的裙摆上沾着药汁血迹,叶卿却恍若未闻,再抬眼的时候,眉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裁云!”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奇异的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让太医院的人过来!若有人问起,边说陛下旧疾反复,需请脉调整方子;柳姑姑,长乐宫从即刻起落锁,所有当值宫人原地待命,有擅离职守或传递消息的人,都一并拿下!”   “玉颜,你传消息去,让林宇将军来!”   最后,叶卿望向了宁福,这位跟随在帝王身边多年的老内侍,“陛下昏迷一事,需要即刻告诉太子,北境传来的信封,便原封不动呈给对方。”   她回身,望向榻上,从帝王的手中轻轻抽出那几张信封,拿到了宁福的面前。   “该如何说,又说些什么,你比谁都明白。”   宁福猛地抬头眼中带泪,看向叶卿,有看着那几张纸,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对方在劝自己早做打算。   于是只能颤抖着结果,重重点头,踉跄地奔入暮色之中。   长乐宫的门扉在宁福身后渐渐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外面还一如既往,里面却决定着这个国家明日的走向。   叶卿在床榻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中药苦涩的味道,帝王的手很凉,是前所未有的凉,此刻无力地垂落在床榻边。   她像是九年前那样去看对方,却只觉得虽然还十分熟悉,却实在是变化良多——或许过不了多久之后,他会变为更加陌生的存在。   太医院的人很快来了,与此同时,另一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在殿外与柳姑姑低语几句。   来的人是林宇,对方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身常服,他显然已得风声,走进来之后望向重重纱帘之后——那远在床榻上的帝王,随即向叶卿行礼。   “宸妃娘娘。”   “林将军请起,此时请你来,是为林老将军离世,陛下痛心之下旧疾发作,如今尚未苏醒。”   叶卿望着对方,“你常年身在洛城,为陛下分忧,这些事本不该问你,可宫中禁卫,素来由将军统辖。”   “此乃非常之时,陛下的安宁,是否借可以托付于将军?”   她没有问北境,也没有提及更多——只是明确地问对方,此刻帝王昏迷,你这位林家之后,究竟听谁的?又为谁拿刀?   林宇瞳孔微缩,抬头望向对方,却撞见了一张与多年前无异的容颜——他虽是武夫,却也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望向内室方向,那里帷幔重重,帝王无声无息。   “娘娘,”林宇微微愣住,却又开口借着往下说,“末将蒙陛下信重,执掌宫禁,职责所在。”   “陛下若有不豫,末将之忠诚,当付于社稷正统,亦付于……”他的目光直直向前,“亦付于陛下清醒时所信之人!”   这回答足够谨慎,却也是叶卿想要听见的。   有了这个前提,接下来的话才能继续。   “林家忠义,我在陛下身边的时候也素有耳闻,林老将军骤然离世,北境暂由林牧将军与监军赵沉共掌。”她缓缓道,“而陛下昏迷前,最牵挂的便是北境与林家。”   “林牧将军奏请护送老将军灵柩归葬……”   林宇听到父亲与北境,眼角不由得有些泛红,却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而陛下……已然准奏。”   听见这话,林宇猛然抬头,眼中全是欣喜——父亲能魂归故里,他也能见到阔别多年的兄弟。   但叶卿接下来的话,立刻将他拉回了严峻的现实。   “然而,陛下口谕:此事需延后,北境局势初步稳定之后,再行操办。灵柩暂奉于崇安城,朝廷会遣专使先行致祭,一应典仪用度,皆按最高规格预备,绝不轻忽。”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宇忍不住追问。   叶卿望着他却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敷衍,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心意味。   ——“自然是陛下好起来了之后。”   长夜未央,风浪将至,这位林宇将军听懂了她话语中的含义,自古忠孝便是两座山,人们拖着撑着,总以为能两全。   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总跳不出这样的思维,更何况一直接受这样教育的林宇。   叶卿并没有避对方,而是给予了一个选择,一个忠孝两相全的选择。   等林宇走后,叶卿才缓缓松一口气。   “娘娘,”裁云悄声近前,“方才柳姑姑报,贵妃娘娘遣人来问,说听闻长乐宫宣了太医,不知陛下圣体是否安好,需否她前来侍疾?”   叶卿摇摇头,想来刚刚这番动静必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她说,“你回禀了贵妃娘娘,道陛下只是操劳过度,旧疾复发,只需要静养便好,陛下口谕,道长乐宫闭门谢客,一切事物,皆由我来照看。”   裁云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叶卿长叹一口气,望向身边的帝王,烛火下,他那双如寒潭一般的眼闭着,却显不出几分温和,仿佛下一秒便会睁开眼,如往常一般找她说话。   “堂溪瑾,”她声音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得快点醒来。”   但她望着病榻上的帝王,静夜无声,灯下白头人,只能悲哀的想,就算挺过了今日,后面还有无数的岁月。   病痛会一次次卷土重来,衰老会一寸寸蚕食这幅曾经撑起山河的躯体。   他毕竟不是一件物品,一棵树,又或者一块石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走向死亡的人。   可终究,物品会碎,树也会被砍倒,一块石头也会被时光打磨。   叶卿感受到了名为悲哀的情绪。   却又不知为何,她突兀的想。   她几乎已经看见一个堂溪瑾的结局了,或许在之后的许多年中。   她会看见更多人,更多“堂溪瑾”的结局,而死亡会在未来中,在她的眼前上演千万遍。   叶卿握着帝王的手,窗外的天际是一种黛青色,像淤血化开一般。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然静坐彻夜。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血与梦   帝王做了一场长梦。   许多过去的事,那些早已散落在记忆中的碎片,穿过脑海——那些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浮现在了眼前。   他看见年幼时,兄长握着他的手,教他拉弓射箭,仰天射落衔芦鸿,堂溪瑾的箭术,全然脱胎于那位霁月风光的长兄。   堂溪瑾年幼时是个异类,并非不聪慧,也亦非无能,只是比起君子六艺,他更爱金石携刻。   在父亲还是宗室王爷之时,一家人居于琼州,他便总爱在水杉别居的小工坊中,就着天光,做些大多人觉得不入流的小玩意。   兄长送来他需要的木料金石,母亲则在精神稍好时,倚在门边,远远含笑望着他。   而堂溪瑾耗时最长,也是倾注心血最多的作品,并非进攻的利器——而是一把长剑的剑鞘。   紫檀木为底,经过反复打磨,最终触手生温,光润内敛。   那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从往后的眼光看来,那些东西并不珍贵,却每一刻都意义非凡,有和兄长游玩时捡来的卵石,也有母亲旧攒上脱落的玉髓,杨斯年送来的水晶……   每一颗宝石都极尽巧思,与缀着花纹的剑鞘融为一体,不显突兀。   而这剑鞘完成的时候,也是他们一家入主洛城的那年。   离开琼州的那年,他没有带走这把剑,连带着那些刻刀,也一并落在了琼州。   或许明日就能回来——他这样想,并无太多离愁。   可当时的堂溪瑾也没有想到,这一落便是多年。   而后……   脑海中似是涌进了迷雾,他记得有人带走了那把剑,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如烟一般散去。   随后梦中陡然来到洛城深处。   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宫殿里始终绕着苦涩的药香,他一次次穿过那些缥缈的纱影,去望见对方的模样,可这一次,在上前的时候,眨眼间寝殿空旷如坟场。   唯有那股药香任在,风穿堂而过,如呜咽挽歌。   而父亲……不,父皇。   他从未来看过母亲,一次也没有。   自踏入洛城,父亲便不再是父亲。   他的面容总是模糊的,从前走在很前面,唯有兄长能勉强跟上;再后来,宫阙重重,他高坐在云端,殿宇巍峨,身形也变得如山岳般威严。   对方的目光总是如玉圭般,衡量着君王法度,社稷利害,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总是冷冷的,像是计算自己的价值。   太史局为他落下判词——怀瑜握瑾,山薮藏疾。   这八个字,由太史长呈至御前,毁誉参半,褒中含贬,如同一把双刃的匕首。   那个时候他站在台下,身着甲胄,为对方献上平定南疆的捷报,他低头,总感觉林盈科站在自己的身后,远远站在在太极殿的门口。   在抬眼的时候,对方的眼中映出了一个满手鲜血的自己。   那不是幻觉——他立于高台之上,手握长剑,鲜血一滴一滴落下,父兄皆在眼前,却在他的眼中显得格外清晰。   血流成河,而弑亲者独立。   他杀了许多人,那血河缓缓汇聚成江海,公无渡河,公竟渡河,许多事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了结束的那一天。   谁人不爱云端,谁人不爱权势,俯瞰众生的滋味品尝到了,能让人忘却脚下的血海,权力的重要性为他镀上一层金光。   帝王想,他莫不是死了?常有人说,魂归幽冥者,只将今生都看遍了之后,就能前往死国。   一生的罪与罚,荣与辱,得与失,都在此清算,然后才能了无牵挂地沉入永恒的寂灭。   可他总觉得忘却了什么——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在他沾满血污的前半生过后,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那是全然陌生的事物,却又与孩童时感受到的某种柔软相似,像是我在手中,却又飘飘然远去。   帝王还在沉默,垂着眼,在脚下的血海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依旧是那身浸透鲜血与荣光的帝王轮廓,但与之不同的是——倒影中那人闭着眼,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   ——那是他的结局。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丝细响。   是人的声音,对方似乎在念着自己的名字。   是谁?谁还会用这个名字呼唤他?在他杀父弑兄,登基为帝之后,还能以这样直接却又淡漠的言语喊出他的名字?   ——“堂溪瑾。”   帝王恍然,却见那血海的的景象开始逐渐扭曲变形,那棺椁被缓缓盖上,他生前所塑造的一切,那些保持的平衡,那些权力的框架,只发出不堪重负的倒塌声。   这崩溃的声响,比血海的死寂更让他感到害怕。   他想,那叶卿该怎么办呢?   他的泠泠该怎么办呢?   人死如灯灭,他死之后,秩序的崩塌几乎是必然会形成的局面,权力的框架与地位却会将她框死在其中。   他几乎能看见——   那巍巍长乐,也终将梁柱断裂,高墙倾颓,没有自己站在身后,没有帝王的威严可以震慑,那阴影中始终存在的恶意,也逐渐显形,生出狰狞的形状。   那些明面上的花团锦簇,终究会被权力更迭的大火焚烧,锦灰堆就,风一吹便散了形骸。   她九年容貌未变;她参与朝政;乃至于自己对她的宠爱,也会在死去之后,成为对方的催命符。   妖异祸端;败坏纲常;蛊惑君心……   她该如何面对这些指责?又该如何在新帝的手下躲过这些攻讦?   纵使太子仁厚,可新君即位,首要便是稳固权位,那些朝臣,那些世家大族,必然要求肃清宫闱,牺牲一个先帝宠妃便能安抚新朝,这是成本最低的做法。   太子的仁厚,又能护她到几时?   他几乎是绝望而又悲哀地这样想。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他人,如他这般能够护着对方。   太子不行,叶家不行,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也无人能做到。   那……若是无人可护……   某个念头刚刚升起,却又恍然落下,不是消失,而是在脑海中掀起惊天骇浪。   若是无人可护,她终有一天,也会被关在冰冷的棺椁之中,埋入泥土之下。   她不是叶家的女儿,或许死后没有哀荣,没有祭奠,甚至可能没有墓碑。   在此之前,她活着面对权力的更迭,或许会受尽折辱,承受那些道貌岸然之辈的谩骂与唾弃,文人的刀,总是杀人不见血。   帝王猛然睁开双眼——先是模糊的一片,烛火朦胧,光影错错,有人趴在床边。   是叶卿。   她似乎累极了,竟就那样伏在榻边睡着了,鸦青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床榻上,一只手搭在脸颊边,睫毛在脸颊上铺下一小层阴影。   宫人们听见这边有动静,于是探过身来,刚想出声,便被帝王抬手阻止。   随后听见帝王轻声道——别扰了她的好眠。   所有宫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他们缓缓退回到阴影之中,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此时距离帝王晕过去,已然过去两日。   这两日之中,长乐宫上下面对众多试探,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后宫之中,贵妃率先遣人关切,言辞恳切,却句句不离“陛下是否安好”;前朝虽因宫禁森严难以直接伸手,但也通过种种渠道递进话来,或问候,或献方,实则都是在试探风向。   二皇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并不在洛城,但二皇子妃与贵妃沐足相交甚密,虽不敢公然违逆陛下口谕,却也在隐隐作动,仿佛在为某种万一做准备。   所有人都知道要变天了,而在这片暗流涌动之中,东宫显得格外安静——   太子如往常一般,上下朝,帝王不在,他代为行使部分政务,接见必要臣工,处理紧急公文。   一切按部就班,沉稳得近乎……异常。   他没有试探着前去长乐宫,也没有对朝野间渐起的微妙气氛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   这份安静,更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是太子当真沉得住气,深信帝王能够转危为安?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谁也不知道。   帝王躺在榻上,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脑海中如同不断运转的机器,即便在这种时候,仍旧忍着身体上传来的某种痛意,考量着眼下的这一切。   可这份考量,在看见叶卿的时候,却又缓缓沉落了下去。   那种自梦中出现的担忧,此刻并未消散,而是化为了某种更具体也更沉重的事物。   离愁渐远渐无穷,梦里的尸山血海并未消散,在帝王的眼中,几乎下一刻便会真实地印在对方的脸上。   只是想象这样的画面,这痛苦而来,比之病痛更甚。   帝王想,不若放她走吧。   离洛城,离这权力的中心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   这样的念头刚刚涌起,便带着剔骨剜心一般的痛楚,此生终老,不羡仙乡,纵使百岁犹嫌少。   可他还有什么百岁?没人比他自己更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   只要放她走,便可以……   帝王想要如往常那般,伸出手去触摸对方,似乎这样就能感到某种安心——可手伸出去了,帝王却缓缓愣住。   手臂抬起的过程,比记忆中艰难了许多,带着一种陌生而又力不从心的滞涩感。   而当他真正将手举到眼前,借着并不明亮的烛光看去时——   那曾经拉得开硬弓,执得起朱笔,稳稳握住江山权柄,掌管生杀大权的手,如今静静地摊在锦被之上,却显得如此嶙峋而又脆弱。   这样的变化并非一朝一夕,他却现在才意识到。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衰老与病重二字,第一次感知到自己已然大限将至。   他还能握紧剑吗?还能落下朱批?还能……握住她的手,护着她,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不。   那带着悲悯的想法刚刚升起,却又被另一个更加蛮横的声音占据。   帝王想,人都是自私的,他也不例外,他也只是这须臾世界的万千众生,凭什么他要做那慈悲之人?   至少是此时此刻……   帝王缓缓抬头,却不知为何望见了一处墙壁——那里的案几上,静静陈列着一把剑。   记忆中的长剑如今看来有些陌生,那些曾经亲手被他镶嵌上去的宝石,此时正在烛影下散发着内敛的光。   他记得这把剑,被他丢在了琼州,却又被叶卿带回了洛城,放在了如今的长乐宫。   帝王的目光中带着哀哀悲戚,那只手终是落下,替叶卿理好脸颊边的碎发。   “泠泠。”   “原谅我。”   ——他终究不愿放手。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与抉择   “太子殿下如今还要再等吗?”   腰挂长刀的武者来到太子的面前,话语中虽有咄咄逼人之势,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   他是太子亲卫统领,也是左相杨氏族人,自左相杨斯年去世之后,便拜在太子门下,行事果决狠辣,如今亦成为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东宫中烛火通明,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太子门生皆聚集于此,大多都是些年轻气盛的文人武将,此刻他们都并无言语,却也无一人上前,阻止那武者。   东宫属官也悉数在场,他们更加沉稳些,却也眉头紧锁,目光望向书案后端坐不语的太子。   文官与武弁,谋士与干吏,济济一堂,却都屏息凝神。   他们在等,等这主心骨发话。   太子堂溪瑾并未回应亲卫统领的质问,他一身月白织金太子常服,乌发以羊脂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那些温和并未散去,而多了几分磨炼出的内敛与持重。   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桌案——那里放着几张来自北境的信件。   “太子殿下!”   亲卫统领见太子沉默,忍不住上前一步,像是要将人从梦中惊醒一般,把太子从思绪中拉回如今眼下的焦灼。   “难道还要等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吗?”   “等?”   太子终于抬起头,那双眼与死亡极为相似,却更显清亮,此刻眼底平静无波,映着绰绰烛光。   “杨统领,你以为我们在等什么?”   “又有何人能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语气平淡,那问句中带着些许的冷意。   太子说的没错,他是储君,名分早定,只要帝王未公开废黜,只要他自己不踏错步,这东宫之位,这未来的天下,便是他囊中之物。   亲卫统领脸色一遍,连忙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担忧殿下安危,此刻各方心思难测,殿下身为储君,正应该挺身而出,稳定人心,以防宵小作乱!”   这话说的不错,得到了众人的附和,几位东宫属官也纷纷点头,低声称是。   太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宫内,望向长春宫的方向,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温大人那里有消息传来吗?”   一位属官上前,只低声道,“启禀太子,温大人早早传了话过来,二皇子如今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往洛城敢,只是路途遥远,恐怕要上些时间。”   消息确认,二皇子已在归途。   温大人从前是太子少傅,如今亦是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众人稍稍松口气,毕竟费些时间便预示着,他们可以先下手为强,只要二皇子未至,很多明面上的冲突就还不会立刻爆发。   二皇子近些年来受陛下重用,妻子出身世家大族,身边势力不可小觑。   而贵妃虽明面上没有夺嫡的意思,甚至在先皇后去世后,对太子多有照拂……但那都是些早年间的事了。   她统领六宫,身边又有一个二皇子,谁人面对那九重天上的权势,不想更进一步?   况且这些年来,她私底下的小动作可谓不少——拉拢官员,结交命妇,巧玲名目……所行所举,东宫并非不知。   可太子仁厚,他惦念着那些旧情,若在关键时刻犹豫,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温大人可还说了别的什么?”太子转身回望过来,只继续问。   那属官只微微迟疑,随即摇头道,“其余并未说什么,只说太子若是决定好了,便不要手软,至于其他的……”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的通传:“太子妃到——”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太子妃姜向晚协理部分宫务,此刻前来,必要有事。   门被轻轻推开,又很快关上,姜向晚今日并未穿着宫装,打扮利落便于行动,她越过众臣,来到太子的面前,随即微微行礼。   “殿下,”她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日快上许多,神色带着些许焦灼,“长春宫有异动,非比寻常。”   “半个时辰之前,贵妃以体恤下属的名义,轮换了长春宫的守卫,又派人去二皇子府中,似是寻了二皇子妃。”   “而其中,又有几名内侍,持贵妃手令,分别前往西华门与神武门,去找那的府兵卫军。”   书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几位年纪稍长的属官脸色瞬间煞白,那亲卫统领更是手握剑柄。   洛城四门,除去朱雀门之外,其余两处皆是皇宫内外的咽喉要道,偏偏在这种时候……   “可曾探知,他们具体接触了何人?交谈内容?”   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姜向晚摇头,眉宇间却更显焦灼。   “我们的人扣下了几位,正在分开讯问,但另一往西华门没赶上,只能远远望着对方出事令牌,与其中守军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姜向晚此行是无奈之举,此时动手,也好比眼睁睁见着对方去向神武门。   太子似乎对这样的行动并未感到意外,只望着她,颔首之后,又轻声问道。   “长乐宫可有消息?”   “长乐宫自落锁之后,便再无消息传来……如今更是谁都不见,只早先听说林宇将军去了一趟,便再无动静,也无人员出入。”   姜向晚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似乎想要从其中分辨出,对方究竟想要问些什么。   她垂下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叶卿的侧脸,再看向太子的时候,在心中暗下决定——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太子殿下,各位大人,妾身以为,长乐宫闭门不出,林将军守口如瓶,我们被动等待,绝非良策。西华门漏网之鱼已成隐患,扣下之人若迟迟不招,或贵妃那边察觉后反咬一口,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更沉了些,也更加决绝,“长乐宫此时没有消息……贵妃在此时选择动作,若是陛下真的——”   “若是陛下真挺不住今日,殿下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吗?”   此话一出,如同在寂静的书房内投下一颗无声惊雷了,众人面面相觑,知道这位太子妃是让太子做下决定,可众人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可太子却只望向她,随后缓缓说道。   ——“我又何尝不想知道?”   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那积蓄的数载思念,早已从舅父的耳中听见真相的那一刻,转化为了十足的恨意。   他还没有得到答案……至少是从帝王口中亲口承认的答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像是终于做下了决定。   “杨统领何在?”   太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刺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手始终未离剑柄的亲卫统领杨钊,闻声猛地向前一步。   “末将在!请殿下吩咐!”   ——“如今能够调动人手有多少?”   旧恨新危,重重叠加在一起,太子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调集力量先下手为强之际——   长春宫中,俨然有人有着和他同样的想法。   这里同样灯火通明,比起东宫的肃杀紧绷,这里看似如以往般平静,可高坐在主位的贵妃,却沉着一张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但拨动的节奏时快时慢。   “娘娘,”一个身着靛色官服的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近,来到贵妃的身边,低声道,“西华门那边……传回消息,事情已办妥,刘副尉收了东西,也记下了娘娘的叮嘱。”   贵妃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代表自己知道了。   洛城中军队分为,林宇旗下的黑甲军一般称为禁军,那是天子亲军,直接负责宫城核心区域与帝王安危;而负责外围宫门及洛城部分防务,成分相对复杂,与各世家权贵牵扯更多。   如今林宇态度不定,她所能拉拢的,便是府兵卫军。   “神武门的人还没回来?”她轻声问道,手中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回娘娘,按脚程……应该快了。”那女官小心答道,“派去的是最机灵的小顺子,他知道轻重。”   “二皇子还有多久的路程?”贵妃蹙眉,西华门顺利,神武门却迟了。   女官立刻回道:“最新传回的消息是午时发出的,二殿下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按最顺利的估算,大约还需……三日半到四日便可抵洛城。但若路上稍有耽搁,时间便难说了……”   三到四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来不及。   贵妃却轻笑一声,不在便不在吧,她的儿子恐怕还抱着兄友弟恭的想法,但这天家中,又何来真正的兄弟情深——只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又有谁能坐上那高坐?   她必须抢在东宫之前,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   太子越是仁厚,越是得朝野称许,她心中的恐惧便越甚。   若是……若是一旦太子登基,以他对先皇后的感情,必然会翻查旧案——那该死的杨斯年,就连死了也不安生,竟将先皇后之死的真相也告诉了他。   贵妃想,作为兄长,他或许会放过宁儿和静儿……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妹妹,或许那点可怜的手足之情,能换来两个孩子不被牵连,做个闲散宗室了此残生。   但他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也断然不会放过一个在朝堂上颇有重量的政敌。   对,杀他母亲的人是陛下,可自己也参与其中,帝王一死了之,她便是最大的靶子,活下来的人才需要承接新帝的怒火。   他不会手软,就像他父皇当年不曾对阻挡在前路上的人手软一样。   她没有退路……早在多年前的时候,她就没有退路。   “林野求宁,难却亲闱。”   这是太史局给予宁儿判词,贵妃咀嚼着这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又尖锐的笑。   何处求宁?她的孩子生在天家,又摊上自己这样一个母亲,何处能求得真正的安宁?如今那位陛下不也曾经兄友弟恭,那活下来的兄弟姐妹,不也只有一个云和公主?   只有在那最高的地方,她才能安心,只有握住那绝对的权力,她才能保住自己,保住自己的孩子。   夜色深沉,长春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而长乐宫中,叶卿幽幽转醒。   她许久没睡,不知为何却趴在塌边浅眠了一会,殿内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烛火沉沉,叶卿便听见帝王的声音。   ——“泠泠。”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文案):此恨绵绵   “泠泠,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多久之前?”   帝王突然发问,说了却是一个与先下全然无关的问题。   叶卿思索片刻,她被脸颊边的碎发蹭的有些痒,抚开后望向了窗外,只说秋日到了,应当是十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难得的语气轻松,纵使鬓边发丝微乱,也如皎皎长安月一般柔和。   她在为对方的苏醒感到某种放松,却并未注意到,此时房内只有帝王与她二人。   无论是宁福还是小云,都远远地站在门外。   而不远处桌案上,那把被细心保养的长剑,此时已然不见了踪影。   帝王吩咐了众人,无论听见怎样的声响,都不许入内,也不许将自己醒来的消息传递出去。   而他就这样坐在叶卿的身边,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对方从睡梦中醒来。   原来已然十年了……   帝王想,这时间已然足够久,但又不够,相遇只恍若在昨日,今日便惊觉来到了终点。   何其短暂,何其短暂。   帝王的目光始终流连在她的身上,描摹着她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像在望着一件即将永远失去的珍宝。   他忽然伸出手,掠过那微乱的长发,动作小心翼翼,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   “十年……”   帝王重复着,声音低缓地像是叹息,又像是地底深处缓缓传出的地鸣——低哑而又深沉。   “泠泠,这十年,于你而言是弹指一瞬,还是漫漫煎熬?”   他问得突兀,若换做从前,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无论是哪样的回答,似乎都不会满意。   可这依旧是盘旋在他心中多年的困惑,他想问的太多,想了解的太多,装作愚人也太久,偶尔耳聪目明一次,却已然时间不够。   人有多少个十年呢?   这十年,于她而言,又究竟算作什么?   帝王望着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想要从其中找到些什么,十年光景驹过隙,万事尘劳梦堕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刚刚那浮于流表的轻松也很快消失不见。   “你觉得呢?”   叶卿没有回答,只是将问题轻巧的抛回帝王的手中。   她并非在推脱,或许回答这样的问题,连她自身都不明了。   帝王的手漫漫收回,落在被伤,嶙峋的手背上泛着青色,那是血管的痕迹。   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这一生,鲜有不能确定之事——江山权柄,文治武功,我只以为曾经万物尽收眼底,一切都那样明了清晰。”   “唯有你。”   “泠泠,直到如今,那些事也不曾明了。”   外边传来的些许的喧闹声,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金戈相击声琅琅,混杂着宫人们的惊呼与尖叫,这微弱的声音本不该传到叶卿的耳中。   此刻在长乐宫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叶卿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去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刚往外走两步,随之而来的,便是帝王低低的咳嗽声。   她下意识转身,可帝王的咳嗽声未完,一只手却猛地攥住了她若白色的裙摆!   那力量大的惊人,全然不像一个垂危之人该有的,叶卿措不及防跌回帝王的身边,撞上了一张格外苍白的脸。   鲜血从他嘴角缓缓落下,那双眼像是燃着火,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别去。”   帝王的声音嘶哑破碎,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艰难挤出。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回答我,泠泠。”   帝王重复着,带着从未有过的逼迫,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这十年,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帝王的一只手想如往常一般抚上叶卿的侧脸,却又望见那沾染的血污之时,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想要在锦被上将那血污擦拭,却怎样都无法处理干净,不过徒劳罢了。   殿外的人小心地呼唤着里面的人,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这局势的动荡,可毕竟帝王下了命令,谁也不敢逾越半步。   玉颜被人拦着,也只敢敲敲门,话语间带上了哭腔:“陛下……娘娘……外头,外头乱起来了!”   “……”   叶卿睁大了双眼,她认识的帝王总是冷静的掌控全局,又何曾有这样任性的一面?   就连宫变这样的事,如今也不放在脑海之中了吗?   帝王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响,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中,他才能从对方的那双眼中看见自己的声音,他如今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问题,也只剩下眼前的这一个人。   连带着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也在安安静静地与他对望。   “你回答不了吗?泠泠?”   “那我不难为你……”   “那么……”   ——“泠泠,你是否愿意随我同归幽冥,以此长伴。”   那份无法回答的话语,几乎让帝王的内心生出某种憎恨,他的声音低低的沉下去,那问句不像是恳求,更像是某种如蛆附骨般的诅咒。   那样的一腔热血,所有的狂热,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此刻撕开,明明白白的摆在叶卿的面前。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他将这样的景愿说出来了,却像是撞在一片冰冷的沉寂之中。   但叶卿却只是望着他,良久,只是轻轻摇头。   那双眼中甚至带着怜悯,却并无一丝的爱意。   在叶卿摇头的瞬间,帝王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拥有过对方——他是手中满载的狂徒,这里什么都有,双眼却始终望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憎恨自己为何对着一处山谷低语,那里传不出声音,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响。   声声句句,都是他自己的痴妄。   纷乱的脚步声,甲胄相撞,喝令短促而又凶狠。   长乐宫大门紧缩,没有人知道外面如何,却又隔着一道墙,将外面的声响都听得明明白白。   帝王那只手没有松开,而是将叶卿的裙角攥地更紧了些,素若色的裙裾上,血指痕如梅。   那恨意几乎狰狞,却并非只是恨着眼前人,或许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或者是宿命——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出口。   不知为何,外边的声响逐渐开始远去,殿内的二人始终对峙着,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还要全然的寂静。   殿外似乎有人在说话,但传到室内,只剩断续破碎的音节,失去了所有意义。   帝王的恨意需要一个终点,一个能终结这求不得的终点。   ——哪怕是死亡,也要留下不可磨灭的,独属于他的痕迹。   他的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移向枕下。   那里放着一把剑,剑鞘由曾经的自己亲手铸成,他握住剑柄,将其踌躇,长剑出鞘的声音并不清越,带着久未打磨的滞涩,那剑身依旧泛着些冷光。   华丽的剑鞘落在锦被之中,如华美冷冽的陪葬品。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指向叶卿的方向。   “你看……”   “这把剑也在这里,现在它们和你一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暖意,像是回忆起了过去,与眼下剑拔弩张的杀意混合在一起,成为了毁灭的欲念。   “你们都随朕一起走,好吗?”   那话语太过于温柔,像是会给予一个拥抱那样,叶卿想,怎么会有这样极端而又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呢?   爱意是真的,杀意也是真的。   “不要。”   叶卿没有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自己,所以她斩钉截铁的又回答了一遍。   “我不要。”   她想,为什么她要选择死亡?她还没有回家,还没有见到家人,就要被这样的情感绑架。   况且,对方声嘶力竭所说的事物,便一定是爱吗?那双眼中所注视的东西,究竟是她?还只是一个状似她的空壳?   叶卿的拒绝彻底点燃了帝王的怒火,那点强撑的温柔被彻底打碎。   他眼中亮起的那点光被扑灭,随之而来的,只剩下纯粹的占有欲和毁灭欲。   “闭嘴……”   这样的回答比沉默更让人难以接受。   “闭嘴!”   帝王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握着剑直指叶卿,仿佛只有用这样的办法,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才能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也离不开他的身边。   剑尖始终对准着叶卿的方向,却更像是对准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叶卿没有尖叫,也没有再言语——那对于失去理智的人来说,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在帝王不顾一切地冲来之时,那长剑割裂了若白色的裙摆,将那沾着血污的部分裁开,薄纱撕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迅速从嘴角溢出。   叶卿也怔住了。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看着那柄连接着两人的剑,看着帝王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   夺剑,格挡,推开……   她脑子里闪过一连串自保的动作,却怎么也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她只知道,剑在她的手里,刺入了帝王的身体。   这感觉很奇怪,连带着思绪都沉甸甸的,让她不禁落下泪来——这太过于像一个拥抱,却带着血腥味。   帝王如梦初醒,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向后退去,淹没了其他所有感知,似是想要挣脱这长剑,又仿佛想要拉开距离,重新看清她,看清这荒诞的终局。   ——这究竟又算什么呢?   堂溪瑾踉跄着后退,重新落回了床榻之上,无力地倒在上面,却刚好望见了叶卿方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十足的血腥味,那流淌的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顺着地面开出些靡艳的色彩。   他看见她在落泪。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垂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那双眼中不是平静,也并非疏离,而是一片空茫,映着烛火血色,却也映着他如今濒死的模样。   ——她是在为他而哭吗?   堂溪瑾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旧想要如往常任何一次般,下意识替对方拭去泪水,可他动了动手指,却再无力气。   他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开门。”   殿门被打开,有人缓缓走进来,那些声音逐渐扭曲,在他的耳中显得格外遥远。   只有泪水。   只有那张流泪的脸,仍旧在他的眼中。   也好,也罢。   恨悠悠,几时休,堂溪瑾终是用这种方法,用血的代价,触到了对方的温度。   无论去与往,皆是梦中人,至少现在,那双眼在为自己而流泪。   在合上双眼之前,堂溪瑾望见了一双手,穿过重重纱幔,将叶卿揽在怀中。   那双手年轻,骨节分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而那双手的主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甲胄,带着室外的寒意与尘埃,却在这一刻,以一种保住者的姿态,出现在了叶卿的身边。   那是谁?   那是他的太子。   ——堂溪延。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抱影无眠   堂溪延从未想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   那永远高坐在九重上的父皇,如山川崇岳一般的存在,如今也倒在不远处,鲜血缓缓流淌。   在重重锦绣之中,帝王像是要被淹没了一半,唯有那镶嵌着宝石的剑柄上,水晶依旧闪着冷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他并非没有见过这等场景,从未想过,这样干脆利落,却又近乎潦草的画面,会出现在帝王身上。   万事无不尽,原来人的生命,哪怕是一个帝王的生命。   也是如此,也不过如此。   巍峨如山岳,崩塌时也不过一声闷响,一地狼藉。   堂溪延这些年长久以来堆积的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刻忽而失去了目标,变得空落落,连着落也无处可循。   在踏入皇宫之前,在走入长乐宫之前,甚至在推开这扇门之前,堂溪延身着甲胄,一直在想某些问题。   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真相或许早已昭然若揭,可他依旧想要确定什么?   若真一切如舅父所说,自己的母亲是由帝王的亲手杀死的,自己又要怎么做?   弑父报仇?又或者是坦然接受?   此生此路茫茫,他这太子之位沾染着母亲的鲜血,含着舅父的寄托,可偏偏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教养他成人,授予他权柄的父亲。   何其可憎,何其能恨?   他不知道。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堂溪延将浑身沾满鲜血的人揽在怀中,换了个方向,好叫她不去看见那样的场景——即使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她。   “别看。”   他听见自己说,“别看。”   他几乎是有些强硬的,将一只手覆盖在叶卿的眼睛上,似乎只要不看见,不察觉,便能将眼前的一切,与怀中之人剥离开来。   堂溪延与帝王的相似,或许不仅仅只体现在外表上,而是某种更深的内里。   就比如现在,他仍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困惑多年的复杂情绪尚未理清,可眼前的事实,那还在流淌的鲜血,让他下意识做出了某种决定。   ——叶卿决不能与弑君有所关联。   他想,这十年间对方因外貌未变,本已备受非议与猜忌,若是再与弑君这等十恶不赦的罪名扯上关系。   莫说性命难保,即便是过后千秋,也会被钉在史书上……   堂溪延下意识拒绝那样的事情发生,他的手还盖在对方的眼睛上,掌心带着几分温热的湿意。   那本该是一颗一颗落下的泪水,如今却落在了他的掌心,她似乎想要挣扎,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却只是徒劳。   烛光越影,映着地上仍旧不断蔓延着的血色,不远处的床榻上,锦堆中落着帝王再无生息的侧影。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与长乐宫中草药的味道混合。   只有他两人在此,与死亡共处一室。   殿内只有二人,其余所有人都等在外边。   众人皆知,或许今日便是大宣权力更迭的一日。   太子带来的军队已然围住了皇宫,贵妃本想先行一步,府兵卫军却被早已准备好的黑甲军拿下。   她以为林宇会保持中立的一边,又或者从始至终只守在长乐宫外,但却不知何时,对方早已和太子有所联系,府兵卫军刚有动作便被发现,长春宫而今已身陷囹圄。   贵妃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崩断,滴滴答答散落了一地。   原来自己早已输的彻彻底底。   与此同时,长乐宫中,堂溪延终于松开了叶卿。   那只手离开的对方的双眼,露出了那被泪水浸湿的漆黑眼睛。   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般,叶卿只是徒劳的说,“我并没有想杀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血迹几乎要深深渗入皮肤。   “我没有……”   “我知道。”   堂溪延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带着几近强迫的姿态,让她望着自己。   “我知道……”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眼神格外的复杂,那里面的东西太多,重重的压在二人心中。   堂溪延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遮她的眼,也没有去握她的手腕,而是用自己干净的手指,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泪水和血污粘住的湿发。   随后缓缓向后退一步,仿佛刚刚那样的亲密并不存在般,恢复了二人本该有的距离。   他给叶卿留下一个侧脸,便直直往床榻那边而去,踏过一路流淌的鲜血,来到了那冰冷的尸体面前。   堂溪延静静地凝望着对方,轻纱摇动,烛光洛在那张已然失去生气的脸上,深深浅浅,却只有一片空洞的沉浸。   那长剑深深嵌在那具冰冷的身躯中,剑柄上的宝石沾着黏稠的血,竟比那宝石还要刺目。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伸出那颤抖的手,稳稳握住了那镶嵌着宝石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比冬日还要冰冷万分的寒意,可他没有犹豫,只是手腕用力,将那柄剑向外拔出。   当剑尖完全离开身体的那一刻,堂溪延握着剑,手腕轻轻一振,甩落了剑锋上粘连的浓稠血珠。   还算温热的鲜血随着这个动作,于空中飞溅起来,有一部分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玄色的甲胄上,也落在了他的眼下。   血液从眼角缓缓滑落,在如今看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垂眸看着手中这把再次染血的长剑。   剑身朦胧,并不算锋利,上面倒映着跳跃的烛火——还有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殿外产生了些许的骚乱。   “林宇将军——”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似是有人在阻挠,却被一道更加沉厚且不容置疑的声音盖过:   “臣,林宇,有紧急军务禀报陛下!”   话音未落,沉重的殿门已被猛地推开——   冰冷的夜风裹挟火光与烟尘,瞬间涌入殿内,那卷起的风吹起了重重纱幔,连带着烛火也剧烈摇晃,掀起一阵光影乱舞。   一身黑甲,浑身带着肃杀之气的林宇已然踏过门槛,踏入了屋内。   他推门的动作甚至有些鲁莽,显然是情势紧急,顾不得太多礼数。   可向前走了几步,林宇便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劲——那太过于沉重的血腥味已然涌了过来。   那摇曳的烛火中,他首先望见的是叶宸妃,这位前两日帝王昏迷之时,都保持着冷静的存在,如今却衣裙染血,脸色苍白的惊人,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大半。   那双眼空泛地望过来,扑朔朔的落下泪。   他再往里面看去,便望见了太子的背影正缓缓转过来。   太子的手上握着一把长剑,那玄色的甲胄之上,都带着清晰的血痕——尤其是眼下那缓缓滑落的那抹颜色。   “殿……殿下?”   林宇的声音卡在咽喉中,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何会看见这一幕。   紧随他身后走进来的亲兵更是将在原地,下意识手按剑柄,意识到那拿剑之人是谁的时候,却始终没有拔出。   众人只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足以颠覆乾坤的景象。   堂溪延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血珠顺着剑身缓缓凝聚。   而后轻轻一声,落在地面那滩更大的暗色之上。   沉默了许久,堂溪延在缓缓开口。   “林将军,”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朔风吹雪,“你看见了。”   叶卿想,那话语太冷了,像是接受了眼前所有之后,带着某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拿起那把剑?   他不应该将所有的罪责与血污,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也不该站在这里,手持凶器,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可疑的存在。   要怎么办?   难道他要替自己背上这弑君的骂名?   她看着那张脸上,那张与堂溪瑾相似的脸上,却有着如同泪痕一般滑落的血迹,叶卿的心中泛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感激吗?是恐惧吗?   又或者……是某种切实存在的悲伤?   这种情感混杂在一起,拖着她沉沉往下坠。   他本可以不用做这些的,大可以让一切都发生,随后自己按部就班,坐上那皇位。   随后堂溪延便是那拨乱反正,为父报仇的仁德新帝。   可他偏偏没有。   偏偏拿起了那把剑,站在了血泊中,让所有人都见到了这一幕。   就在叶卿思绪繁杂的时候,堂溪延再次开口,依旧是对着林宇,声音中却带着些许的疲惫。   “林将军,父皇已逝,实乃沉疴于此,暴毙而亡,”他叹了一口气,将那柄长剑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堂溪延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又回到林宇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荡。   “今日之事,你既亲眼所见,当知……”   “堂溪延!”   林宇带着怒火的声音却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怎可能做出……”   他的目光落在这满室的狼藉之中,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之感。   “这样的事情……”   林宇的声音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打破了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不是殿下,不是储君,而是记忆中那个一同骑射,一并长大的少年玩伴,纵使多年前因朝中之事而避嫌,可林宇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对方竟做出……   堂溪延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烛火下显得异常僵硬。   那柄刚刚拭去血污的长剑,在他手中反射着清冷的光,仿佛一面照见此刻所有人内心的镜子。   长剑竖起,恍惚间倒映出了那若白色的身影,却又在灯火朦胧中缓缓消失。   “林宇,你问我怎么可能做出这些……”   像是叹息一般,堂溪延缓缓说出,“我又何尝不想问父皇,他对我母亲,对舅父,对那些曾经亲近的人……又究竟做了什么呢?”   他的目光越过林宇,投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那个他永远无法再质问的人。   堂溪延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语,便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望向了不远处的叶卿,见她也看着自己,便直直地回望过去。   随后微不可查地对着她,摇了摇头。   “林宇,你今日若执意要为父皇讨回公道。”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擦拭干净的长剑,剑尖下垂,竟是递向林宇的方向。   那双眼中,叶卿不知为何,竟看出了些许解脱的意味。   “我的命就在这里,你若是想要便拿去吧。”   “然后,你可以拥立二弟,或者其余什么人都行,只是……”   ——“这摊血,这罪名,我必须背着。”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一梦浮生   “娘娘……”   “娘娘你别吓我们……”   叶卿如梦初醒,才发现眼前的人始终用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   柳姑姑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端来的水打湿了帕子,不住的给叶卿擦手。   其余几人,包括裁云与玉颜也都围在她身边。   那沾染了鲜血的手指,已然被擦去了大半的痕迹,却任留有部分,仿佛深入皮肉,成了一道永不褪去的烙印般。   叶卿望着自己的手,脑海中翻涌着刚刚所发生的大半景象。   ——那些画面最终定格于,堂溪瑾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疯狂,可最后,那双眼睛也缓缓归于死寂。   她从未想过堂溪瑾拥有着这样的情感,已然到了如此的极端。   那双眼睛中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点燃,可直到最后,那火焰也为终究吞噬他,而是带着无尽的执念与不甘……   她杀死了堂溪瑾。   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她们的结局。   随后所发生的事,也全然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   她从未想过有人给自己顶罪,这个人还是太子。   真是奇怪不是吗?在她的记忆中,二人的来往甚少——除去多年前那些琐事,其余时候,也不过是偶尔在宫廷宴席上遥遥一瞥。   叶卿看对方,向来如雾里看花,不解其意。   而现在这层纱被对方掀开,底下却带着让她全然陌生的情感,并用这样近乎自毁的方式,扑灭了自己身上那即将落下的滔天大火。   “我们这是去……”   叶卿缓缓张嘴问道。   她们现在都在马车之上,外边由太子亲兵把手,摇摇晃晃不知去往何处。   “娘娘,刚刚太子吩咐……说是去东宫暂避风头,刚好太子妃也在那,”柳姑姑望了望左右,见都是些熟悉的人,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如今陛下这样……外头怕是乱的很。”   叶卿缓缓闭上双眼,点了点头,这马车像是一瞬间变得很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或许自己还是,无法坦然地接受这样沉重地情感。   周围几人刚刚一直都在殿外,不知道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有林宇带着亲兵闯入的时候,几人才终于窥见了屋内的全貌——或许就是这些原因,才使得众人都以为,是太子杀死了帝王。   玉颜胆小,见染着血的太子如炼狱修罗一般站在原地,差点尖叫出声,却又硬生生忍住。   在林宇与堂溪延对峙的时候,胆大一些的裁云不顾柳姑姑的阻拦,已然来到了叶卿的身边,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地等着——等什么呢?   或许是林宇将军的妥协,又或者是太子的给予众人的交代,如同漫长黑夜过后,砸向大地的,究竟是晨曦还是永寂。   就连二人之间的对话,也那样尖锐的刺向众人。   而最终,那把剑最终还是没有被林宇接过去,它沉重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林宇的无奈下的选择——贵妃谋反,二皇子不在洛城,最为正统的继承人却弑君,若是此时传出去,必然动摇国本。   若真如太子所说的那样,他再扶持二皇子又或者三皇子……   局面只会变得更加复杂,父亲于北境新丧,朝中各方势力本就暗流涌动,若储君再因为弑君一事被废——   这天下,必然分崩离析。   林家世代忠烈,戍守的是这片山河的安稳,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是非对错。   林宇想了很多,又找了许多借口,或许太子做出这一切都是无奈之选,又或者……就如当年洛城的风声一般,先皇后的死因的确与陛下有关。   如果……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那……那么太子今日的疯狂,是否……情有可原?   他想尽了所有可能,却从未想到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林宇也下意识忽略了叶卿,那始终站在殿内角落的叶宸妃,那始终落着泪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凶手。   但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某些事情,于是太子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缓缓说道。   “父皇沉疴已久,今日不幸暴毙,国丧大礼,自有章程。”   太子给予了众人最后的定论。   “长乐宫众人,侍疾尽力,然主上骤崩,哀恸过甚。即日起,封闭宫门,无旨不得出入,亦不得与外人交接言谈。”   随后太子吩咐,将叶卿带回东宫。   ——也就是她为何如今在此的原因。   他在说那些话语的时候,直直地站在她面前,太子很高,站着将目光落下的时候,那双眼总是往下压得很低。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样正大光明地站在对方面前,将那用心血描摹的人影死死框在自己的眼中。   叶卿恍然抬头,对上那双眼。   才惊觉,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双眼望着她的时候,总带着某种相似的怜惜与温柔。   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马车仍在行驶,车轮碾过重重宫道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如同她的心跳一般。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吗?”   叶卿在马车中突兀发问,像是在问众人,也像是在问自己,“他死了,若是你们不想在宫中待着,或许现在是个离开的好机会。”   她这番话说的有气无力,却落在了几人的耳中。   柳姑姑三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离开?在这样的时候?   柳姑姑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望向窗边,只看向窗外那太子亲兵的身影,便压低声音急急的说道。   “娘娘,这可不能乱说……陛下刚刚去了,外边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安安稳稳去向东宫……”   她咽下后半句话,只说若是离了这,离了殿下,咱们又能去哪呢?   裁云望向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叶卿,眼中多了些挣扎。   “娘娘……您是真想走吗?可若是离开了洛城,您又该去哪呢?不如之后和叶大人商量如何?总归是一家人……”   她刚说完这话,就被柳姑姑用力扯了衣袖,像是在阻止她说完。   玉颜怀中抱着叶小胖,脸色发白,但她咬了咬牙,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   “奴婢……奴婢没有家人,自小在宫中长大,外边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若是娘娘要走的话——也带上奴婢好不好!”   她想,这世上或许不会有娘娘这样好的人,愿意教她念书,说话也温柔,在长乐宫的十年,比之前过的任何日子都要开心。   叶卿看着她,却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手缓缓伸过去,去并非是擦去玉颜的泪水,而是轻轻摸了摸对方怀中,叶小胖那毛茸茸的头顶。   小猫今天很乖,没有乱跑也没有乱叫,就算即将要去陌生的地方,也没有半点应激。   她垂下眼,轻轻道了一身。   “好。”   离开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就做下的决定。   当初所预料的场景其实与现在大差不差——都是在帝王死后,自己借助在宫中多年中的人脉,寻一个恰当的时机,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没料到最后杀死帝王的人是自己,也没想到会有太子这样的变数。   当初她做下的计划,虽然被打乱,但并不等于完全失效。   直到现在,叶卿还是想要离开的。   这个念头并没有动摇,而因为堂溪延的存在,更加清晰与迫切——他为自己顶罪的时候,叶卿就已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偿还这样的情感。   况且,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不是吗?   十年宫廷,她始终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纵使粉墨登场,也从始至终是个异类。   无论是堂溪瑾的情感,又或者是堂溪延的庇佑,在她看来并无本质的区别。   这份爱意过于沉重,只会将她困在这里。   所以……   马车在东宫侧门前暂停,外边由盘问的声音传来,将叶卿从思绪中拉回。   “柳姑姑,裁云,若是你们到时候不想与我一同离开,那我也会拜托太子妃好好照顾你们。”   在下车之前,叶卿这样对二人说,无论去或留,都由她们自己决定。   没有试探,也没有挽留,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姿态,如一阵风来,吹落吹回,闲花落尽不见影。   柳姑姑只感觉眼眶湿热。   她先是在水杉别居,后又在宫中浮沉数年,见过太多主子对下人的生杀予夺,或是利用舍弃,何曾有过这样“由你们自己决定未来”的时刻?   人心总是肉长的,十年相伴,再怎样冷情的人,也总是带着格外的不舍。   别人不知道,但是柳姑姑心里明白,娘娘那所谓的家人,其实不过是陛下……先帝所安排的,娘娘哪有什么真正的家人?   “娘娘……”   柳姑姑声音中几乎带着些哽咽,刚要张嘴说话的时候,却被叶卿打断。   她望着柳姑姑,像是早已明了对方会说出的话语,却只是轻声道。   “柳姑姑,您再想想吧。”   “再想想……”   马车此时已完全停稳,外间东宫內侍恭候的声音清晰传来,打破了车厢内短暂而凝重的气氛。   “宸妃娘娘,可以下车了。”   柳姑姑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叶卿那句轻柔“再想想”堵回去。   她望着那双眼,却见对方朝着自己轻笑。   叶卿被裁云扶着缓缓起身,动作中带着一丝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东宫,这里青石铺地,纤尘不染,晨光熹微,给周遭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清冷的淡金色。   东宫仆从立在远处,似是静静等待着来人。   而侧门门口,却立着两道身影。   “阿姐——”   叶凝看见了叶卿从马车上下来,便急忙跑过来。   那声音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担忧,穿透了东宫清晨带着些冷意的空气。   叶卿缓缓抬头,看见了穿着一身女官宫装的叶凝,还有那远远站在东宫侧门口的姜向晚。   对方朝着这边,缓缓点了点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二合一):暮色朦胧   五日后的傍晚。   一辆小小的马车被人护送着,离开了洛城。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那梧桐叶在早秋中尚未黄,桂香也未飘落,风中只带着些许的清冷与寂寥。   夜晚来的有些迟,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   那赶车的车夫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身穿一袭白色丧服,腰间挂着银红色的玉坠。   他将宽沿笠帽压得很低,似是不愿意有人知晓那帽檐下的容貌。   只远远望过去,便能一眼看出来,这辆马车必然非富即贵——那车身由乌檀木所制成,周围的帘幕则用上了蕸灰的绒锻,连一丝风都吹不进去。   马车旁站着七八骑护卫,皆是寻常布衣打扮,却个个身形挺拔,行走之间将马车护在中央,不露一丝缝隙。   他极少抬头,偶尔扬鞭,动作也格外轻缓克制。   只是偶尔,马车帘幕掀开的时候,他会缓缓侧过身,去倾听那里面之人传出的话语。   马车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城门口而去。   那守城门的卫兵已然换新,暂时由林宇的黑甲军接管,往日那些略显散漫的城防兵士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黑衣黑甲的军士。   太子……不,新帝堂溪延,他成为了这场权力争夺中唯一的获胜者。   长春宫那位贵妃,对外宣称因病去世。   如今成王败寇局面已定,宫闱内想来如此残酷,为了不殃及其余人等,在堂溪延去过长春宫一回后,便畏罪自杀了。   贵妃手下的党羽也必然被新帝连根拔起,等待他们的,还不知是什么样的结果。   而在这暴风眼中,受到最为残酷冲击的人,便是二皇子堂溪宁。   二皇子于两日前回到了洛城,他接到了帝王病重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路上了奔波数日,一路风尘,满心忧惧,可回到洛城,他听见的便唯有噩耗。   父皇于几日前驾崩,而几乎就在他入城的同一时辰。   宫中也宣告了贵妃的病逝——   母妃……去世了,且就在大哥哥去过长春宫之后。   二皇子堂溪宁听见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一切的由来,起于自己那格外敬重的兄长。   传说,得知消息那一刻,那二皇子当即提了剑,不管不顾地便想去太极殿找新帝理论。   问对方什么?   问他那大哥哥为何杀死母妃?问他为何自己只是出去不到一月,这朝中内外已然翻了个天?   可他连皇子府的大门都未能踏出。   身着黑甲服饰的人拦在皇子府外,言语谦卑。   “二皇子殿下,陛下体恤殿下哀思劳顿,请静养于府,勿要伤神外出。”   随后他被许多人拦了下来——而今的他,也并非多年前那样孑然一身,他有家人,有孩子,甚至于在宫内,还有他那一母同胞的妹妹堂溪静。   不知为何,他看向皇子府外的世界,那里站着许多黑甲军,似乎昔年光景,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重重牵挂,终究将他困在这。   今日出城的人比较少,帝王驾崩这等大事,再加上空气中几乎凝成实体的紧绷氛围,这样一辆即将出城的马车,便显得有些突兀。   纵使有通关碟书,在城门口被拦下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那身着甲胄的壮年将军大步向前,抬手干脆利落,止住整个了车队。   ——“奉命查验。”   他心中衡量,这等非富即贵的马车,里面注定藏着不容轻视的角色。   “夜色将至,这样晚出去,所为何事?”   壮年将军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护卫,最终落到了那掩着脸的车夫——那样刺目的一身白,正正预示了其家中有人去世,新逢大丧。   而对方腰间所挂的玉佩,在他看来实属难得——定是宫中流落出来的。   而在这洛城中,此时此刻,又有谁家的丧事能惊动如此阵仗,又需在宵禁前匆匆出门?   更何况,先下还与宫中有关。   壮年将军总觉得那玉佩在哪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他身边的士兵递来了通关碟书,壮年将军低下头翻了几页,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又出口询问。   “回答吾,这个时辰出城,究竟所为何事?!”   显然对方的再三不答,已然触犯了他身上某种不耐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投来,那青年车夫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暮色中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有抬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笼罩在阴影中。   黑甲军的士兵们握紧了长刀,只需等人一声令下,便堵住大门,让眼前之人再无逃脱的可能。   那始终围在马车外围的护卫见此紧张的氛围,也只得屏气凝神,像是在等那马车夫发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呼吸都稍稍显得沉重之时——   马车内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彻底打断这样的死寂。   那声音并不急促,更像是一种提醒。   壮年将军还未说什么,便听见那始终沉默的车夫缓缓开口。   “将军再三垂问,我也该好好回答。”   那一只好看的手摸到了帽檐的边缘,然后轻巧地将其摘了下来。   夜幕中的火光为寒风染上点些许的暖色,那并不刺眼的光亮瞬间照明了车夫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眉宇间隐隐带着上位者的气势,此刻却浸透了某种沉痛与疲惫;光影照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宛若被秋水洗过般,连带着那本就偏浅的瞳色显得更加不真实。   云和公主之子,温则。   这位温公子早年间在洛城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好结交朋友,性格也随意洒脱。   九年前随着云和公主一同离开洛城,前往阳州,可随后不久,二人又因为左相杨斯年的葬礼而匆匆赶回,之后再不如以往那般潇洒,反倒深居简出,渐渐淡出了洛城喧嚣的视野。   可虽渐渐淡出众人视线,但并非门庭冷落,毕竟一个是帝王的小妹妹,另一个从小在太子身边长大。   若不是云和公主道,温则此生绝不入官仕,恐怕这样长大之后,便又是太子身边的一位左膀右臂,为其肝倒涂地一人。   而此刻,那年轻的脸庞只剩下些许的苍白——那样的刺目的麻衣,自然也有了解释。   但如今,新帝尚未登基,朝局剧变,血雨腥风尚未完全远去。   这位温公子,为何却在这个时候,以一身重孝,亲自驾车的姿态出现在城门?   “将军,在下不过是受母亲所托,此次出城有要事,还望通融一二。”   温则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风的清晰,他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又添上一句。   “今夜之行,无关朝局,也无论新旧,若发生了什么事,一切由我来担。”   对方都说到了这样的份上,字字如钉,俨然要将此事一并带过去。   壮年将军也不好再拦,只好陪着笑将文牒双手奉上。   ——他哪晓得这看似不起眼的车夫,竟是那天家显赫的温公子?况且通关文牒本身并无瑕疵,他多问几句,不过是时局敏感,职责所在,生怕有失。   如今既知身份,又见对方将话说到绝处,再拦,便是真真不识趣了。   他只怕……   将军对着温则微微行礼,只说。   “公子言重了,既然文书齐备……末将岂敢再阻。方才若有冒昧,万望海涵。”   但好在温则似微微颔首,并无多余言语,随后缓缓将那帽子戴上,又掩上那了半张脸。   将军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身边的黑甲军也同样让开,垂下手中刀剑,低着头不敢多看。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音,那乌檀木制成的马车,摇摇晃晃逐渐与那远处的暮色融为一体。   铁灰云锁归途,天与地接,那剩下不多的几点灯笼微光,只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此时,秋风毫无预兆地猛烈了许多,卷起尘沙,拍打在城门上。   如今已至宵禁,正是城门关闭之时。   将军正准备转身下令,却听见长街的尽头,传来了骤然响起的马蹄声——   温则坐在马车沿,始终望着前方,似乎并未将刚刚那一打岔的小事放在心上。   马车内传来了些许的动静,随即那厚重的蕸灰色绒锻中,突兀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了一角。   那只手苍白,像是失去了血色,紧接着一个沉静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温则能够听见。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温则……”   ——“多谢你。”   叶卿的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如一场青烟般,只等待片刻就会散去。   温则想,自己又有多久未曾听见对方说话,今夕何夕,再见时只觉恍如隔世,那玉佩上穗子从多年前开始便是银红色,如今也未变过。   他听见对方这样道谢,却只微微一愣,并没有回头。   温则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官道上,唯有夜风将他的发丝微微吹动。   秋夜带着几分寒气,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轻,像是怕把人碰碎一般。   “不必言谢。”   “我只是想这样做……便付诸了行动,仅此而已。”   他想做的,从来就与她有关。   只是这句话,他从没有立场说出口。   那蕸灰色绒锻背后,露出叶卿的半张脸,马车内那点着些许的暖光照亮了她的身后。   温则不敢看她,只觉得身后那个人模糊而又清晰。   “不,我的意思是,”叶卿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你本可以不牵扯进来的,或者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总归,比现在要好……”   一阵风吹来,她轻咳两声。   叶卿没想过温则会帮自己,也从未想过,在自己计划离开的最后一环,竟是温则填补上了这个空缺。   在她的布局里,离开洛城是必然,途径与接应也曾有过模糊的设想,大多都是这些年打着为她搜寻传言杂书而舍下的暗线。   在帝王去世之后,她便利用宫闱中的混乱悄然消失。   如今看来这样的目的的确达成——只是她从未将温则也算在其中。   时间过去了太久,她还在回忆十年前那个温则究竟是何摸样的时候,对方已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哪里都没变。   记忆中的温则,是笑容爽朗,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世家公子,是高高在上的天龙人其一。   纵使是相处的时间短,叶卿也知道,这是个好性格的家伙。   后来……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云和公主离京,他也前往阳州;再后来又因为左相杨斯年的葬礼匆匆赶回,据说在葬礼上,他以义子的身份为对方摔盆报丧。   据说那场葬礼极其隆重,也极其压抑。   之后温则便深居简出,渐渐沉寂了下去——叶卿很忙,忙于各种各样的事,几乎未曾再留意温则的动向。   于东宫之中在见到对方的时候,叶卿也同样觉得有些恍然。   对方穿着素色的常服,眉宇间那抹少年锐气已然变为了沉稳,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还能看出往日那样的神情。   只是他很少笑了。   除去重逢之时,那个几乎算是挤出来的笑容,其余时候总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而温则,他其实是来找太子的,找不到的话,找那位于大哥哥举案齐眉的太子妃也是一样。   他太过于想要知道真相——新帝登基的诏书尚未明发,但洛城关于“太子弑君”的流言已如野火燎原,长春宫被圈禁。   恐慌与猜忌几乎席卷了整个洛城,无一幸免,连远离纷争的公主府也听见了这样混乱的消息。   温则将几个爱说闲话的奴仆赶走之后,转过身便看见母亲愣愣的掉眼泪。   他还没有完全走过去,便听见了一声自嘲的笑——像是在讽刺着什么,又像是对于命运的无奈。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那里有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海棠,云和公主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温则很早便知道了母亲的心结,自然也明白,为何对方会选择远离这些纷争——母亲自小便让他远离太子,也远离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云和公主曾经亲眼见过,同胞兄长为了那把椅子不惜将父子亲情,兄弟伦常践踏得粉碎。   那是她的亲哥哥……可另一边,也同样是父兄。   她救不了兄长,也改变不了那鲜血淋漓的结局,她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儿子尽可能地带离那地方,纵使独来独往,纵使独生独死,也总好过落在所谓亲人的手上。   温则从前不懂,只笃定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或许舅舅是这样的人,但从小将他带到大的堂溪延,也绝无可能是这样的人。   “母亲……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你知道的,外边总是以讹传讹的人多!”   他仍旧抱着一丝幻想,于是出现在了这里。   正是这份固执的信任,驱使他顶着不顾母亲的阻拦,顶着洛城上空浓得化不开的疑云前来东宫。   纵使是真的,他也要亲口去问,亲口去听,他所需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让他,也让母亲安心的解释。   可让温则没有想到的事,他居然会在这里撞见叶卿。   东宫偏殿,气氛凝滞。   他匆匆穿过回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询问,却在一个转角,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那幅击碎他所有预设的画面。   偏殿一隅,窗棂半开,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投入,在地上拉出漫长而又交织的光影。   ——太子站在她前侧,身形挺拔,挡住了大半光线,将他身前的人笼罩在一片幽暗的影子里。   对方似乎低着头对她在说些什么,温则看不清太子的表情,只看见对方伸出一只手,似是要擦过她的脸颊,却被叶卿微微侧脸,给躲了过去。   那一瞬间很长,长的让温则能看清二人每一个动作。   对方伸出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最终还是落下,像是要贴近叶卿的脸侧。   堂溪延的动作并非带有那种强势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仿佛想替对方拭去那不存在的泪痕。   ——那是一个下意识带着某种怜惜意味的动作。   而另一人站在光影中,叶卿的身影大半隐在太子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侧脸的轮廓被残光勾勒出一线清冷的弧度。   面目无悲无喜,恍若檀香供奉的玉像,精美绝伦,却冰冷没有生气。   这画面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在温则的脑海中。   “我……”   “我并非想要亵渎你……”   温则听见了兄长的辩解,那声音里面混杂了太多,甚至还有一丝极为陌生的恳求。   他像是在为自己突如而来的动作找借口,但越是解释,便越是苍白可怜。   “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便来看你,”太子的手落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贴在身侧,“东宫很安全,待在这里请安心。”   太子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被遮挡的光影终于又落回了叶卿的身上,只是殿内静悄悄的,再无声息。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安慰,不如说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温则立在廊柱之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恍然大悟,那些经年中被模糊的细节被联系起来。   ——那笔触细腻,却始终没有画上五官的美人像;无数次宴席中,对方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下的方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脉络。   那画中的空白并非技艺未成,而是不敢,也不能描摹。   这样的情感并非一朝一夕,有着经年累月的注视与沉淀,最后变为了这副模样。   温则听见了一声叹息,很长很长。   这叹息像是他所发出来的那样,细听过去,便发觉来自于那门扉之后,叹息声轻逸的飘出,却重重的砸在了温则的心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则意识到对方在叹息什么;   她想要离开,她想要离开这里,离开东宫,又或者离开洛城——总归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不知春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以为对方是山鬼野魅,若是真的便更好,她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多年,只需要化为一片雾,又或者是一朵云,便很快能离开这里。   何至于被困在这重重宫阙之中,一年又一年。   温则想,若是要帮她的话,如今便是最好的局面,新帝初立,局势未稳,宫禁与城防正处于权力交接中最混乱的时候。   一旦尘埃落定,她遍再无逃脱的可能。   温则用力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强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太子方才离去的方向奔去。   有些话,他必须问个明白,哪怕答案……并非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在东宫书房外拦住了太子。或者说,太子似乎也在等他。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冷清,这里和之前似乎很像,却从未对他展现过如此一面。   可面对大哥哥的时候,对方身上那显著变化的气质也似乎同样在宣告什么——   那并非于他的兄长,而是某种相似而又高高在上的事物,高居九重云端上,那是他曾经面对舅舅的时候,才所拥有的拘谨。   温则的心一点点,沉落了下去。   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会耐心教他骑马射箭;会在他闯祸后无奈替他善后的兄长,已然有了某种本质的区别。   ——他问,那些传闻可都是些真的?   温则没有指明是哪些传闻,但彼此心知肚明。   堂溪延静默地看着他,目光沉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一问。   终于,在温则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压力时。   堂溪延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彻底击碎了温则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   ——他得到了最不想要,也最为恐惧的答案。   温则其后追问了很多遍,语无伦次,从震惊到愤怒,从祈求到绝望,可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   兄长那双眼中,始终带着悲痛,那是一种恍若刻进骨髓的哀恸,却也始终如一,回答着相同的问题。   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温则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格外陌生。   他踉跄着离开了书房,不去看对方脸上的神色,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撞入秋日的冷风之中。   门外廊下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吹不散心头的浑噩。   廊道幽深,暮色已浓,宫灯尚未完全点亮,一片昏暗朦胧。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向前,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就在一个回廊的转角,昏暗的光线下,他几乎与另一人撞上。   抬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沉静如古井般的漆黑眼眸。   是叶卿。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或去或留   弄影行骄,扬鞭骤急。   马蹄声如疾风骤雨,将城门本该有的最后一丝寂静碾碎。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是寻常的奔走,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扑面而来。   壮年将军愕然回望,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让身边的士兵严阵以待。   ——“守军全体!戒备!”   此时已然城门关闭,严禁任何人等出入。   他才刚刚送走了温公子一行人,这深更半夜,如今又是谁赶在这种时候来到这里?还敢肆无忌惮地直创城门?   然而,未等他麾下的士兵完全摆开阵势,众人便见到长街的另一端——数骑骑兵撕裂夜色,狂飙而至眼前。   领先的几人皆身着黑甲,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远远望去亦能看出对方甲胄质地精良,绝非普通戍卒所有,俨然是黑甲军中的精锐。   壮年将军瞳孔微缩——这些人他认得,或者说,和他一样都隶属于黑甲军麾下。   这并非普通的黑甲军卫,而是林宇将军麾下最核心,也直属陛下身边调遣的林家亲兵!   他们通常只执行最紧要也最为机密的军务,寻常城门守将根本难得一见。   可为何,这群本该在皇城内部的人,怎会在这宵禁时分出现在这里?   壮年将军还没来得及多想,只见转瞬之间,这群人便行至眼前,那些黑甲军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有一人来到他的面前,赫然便是将军林宇——他未着全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但眉宇间凝固着些许的冷硬,一眼望过去,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一片的守军,最后落在那壮年将军的身上。   “不久前可有人出城?”   林宇将军是这样问的——   他刚想回答,一个声音出现了,在林宇后面一点的位置,平静得响了起来。   “走的人是温则。”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却莫名的压过了所有的声音,顺着风声传入了众人的脑海里。   对方知乎温则的名字,并没有疑问,也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只是陈述,也只是为了陈述。   林宇的问话戛然而止,那壮年将军张了张嘴,一个“是”字出现在了他的嘴中。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林宇将军的,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来处。   光不定,寒意摇红。   火光跳动,缓缓从黑暗中照亮了那人,对方在冷风中,骑在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之上。   那些甲卫将他簇拥在其中,那是并不显眼的位置,却意外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就连那微弱的光芒也给予了偏爱。   对方罩着深色的披风,面容冷峻,那双眼落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仿佛不见底的寒潭。   无人可以窥见那双眼下的暗流,也无人打破那沉落在黑夜中的幽冷。   ——新帝,堂溪延。   对方没有看那壮年将军,也没有看向任何,目光只虚虚的落在那紧闭的城门之上,仿佛从其中窥见了什么,有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就连那句话,都像是随口提起的小事。   “陛下……温公子他——”   林宇微微侧身,面向堂溪延,姿态恭谨,似是要为温则说话,却起了个头,再也不敢多语。   堂溪延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壮年军官身上,轻飘飘的,却在对方看来如有千钧重量。   “他们走了多久?”   新帝语气冷,却听不出多大悲喜。   “回……回陛下,不到……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壮年军官双手抱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的太厉害,“温公子手持文牒合规,末将……末将依律查验后放行。”   “文牒?”   堂溪延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冷笑,又像只是光影重叠下造成的错觉。   “他倒是准备周全。”   众人心头一紧,生怕这位新帝拿自己开刀——尽管依照律法,这群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但终究天威难测。   对方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堂溪延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城门,目光很深,仿佛要穿透木石的屏障,看见那辆正在远处的马车。   那马车之中——正正坐着叶卿。   他想,她终究还是离开了,离开了他,离开了洛城。   所有人都在帮她,太子妃,朝臣,又或者正在赶车的温则——避他如蛇蝎,将离开他作为正确的选择。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阻止他,他明明已经成为了皇帝不是吗?高居九重之上,此刻却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只是做了曾经和父皇一样的事,将其困在自己的身边,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   堂溪延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眸中火光明明灭灭,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强行压抑,近乎暴戾的情感。   她凭什么在此刻离开?   在他刚刚握住权柄,尚未能将其彻底化为己用的时刻,在他以为宫墙已然成为铁桶,万无一失的时候,像一缕抓不住的烟,从他的指缝间一瞬间溜走了。   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面。所有人都在帮他失去她。   但——   混合着背叛与刺痛,内心也染上另一种声音。   或许……放她走,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最好的答案。   这个念头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时宜,在他的心中停留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在此时,却又如此清晰。   他见过叶卿陪在父皇身边的模样——是点缀帝王冠冕上的流朱,那是最为耀眼的一颗,如玲珑玉像般透亮,却又沉默幽冷,美轮美奂,却毫无生气。   父皇的那双眼中,除去那明晃晃的爱意之外,是否也有着炫耀的成分?   而留下她,会得到什么?   可偏殿窗前,她躲开他触碰时,那双眼中平静无波,与记忆中父皇身边那个沉默的玉像,骤然重叠。   若他执意追回,用更强硬的手段将她锁在身边,恐怕只会得到某种切实存在的恨意,朝臣不会将错误怪罪在他的身上,而是将所有的指摘与非议,尽数倾泻于她的身上。   到时候,就连他为对方扛起的所有罪孽,都会尽数归还与对方身上。   一个祸国殃民的宠妃,不仅勾引了先帝与当朝天子,还害得父子相残,必然人人得而诛之。   史官的文笔如刀,却并非一刀毙命——那些市井的流言,朝堂的清议,将会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她的名誉,将她钉在“祸水”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曾经因父皇的宠爱如何备受瞩目,便会因为这些言语而变本加厉的反噬。   光是想想,堂溪延仿佛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他大可以让林宇追上去,那辆马车走不了太远,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可那之后需要面对的问题,却并非只是时间。   他能够留住她,却也会将对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堂溪延不想让这份爱意变成刀刃,狠狠刺向对方。   他不想这样。   若是想要对方留下来——至少,他至少要将这一切都清扫干净。   是的,几乎是瞬间,堂溪延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如同将最珍贵的宝物,暂时寄存在一个安全而遥远的地方。   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这样的话,当他将她重新迎回身边时,无人敢置喙半句,无人能将污水泼向她分毫。   堂溪延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挣扎都已化为一种冰冷深刻的决心。   他将自己的欲望压缩,残忍地存在一个小小的罐子里面。   终于,在等待良久之后,堂溪延缓缓睁开双眼。   耳边传来林宇小心翼翼的问话——“陛下,是否要追上那辆马车?”   “不。”   堂溪说,“放她走,放她们走。”   城门处死寂无声。   对方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林宇猛然回首,望向身旁,那新帝的侧脸在火光中平静无波,可那周身的气势未减。   那双眼中,只剩下如寒潭般的沉寂。   林宇见过这场景很多次——在先帝的身后,窥见一个冰冷锋利的掌权者。   “陛下……”   林宇下意识地想确认,话语却被对方打断。   “林卿。”   堂溪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今夜城门并无异动,温则出城一事也并未牵扯到其余人等。”   “你,可听明白了?”   “臣……”林宇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问,“明白!今夜城门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上行下效,林宇将军都如此说,那些驻守在城门口的黑甲军也自然噤若寒蝉,垂首低眉,将今夜所见所闻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权当从未发生。   “很好。”   堂溪延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那扇厚重的城门,仿佛穿透了木石,最后望了一眼那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方向。   然后,他决然收回视线,不再有丝毫留恋。   驭马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声音恢复了他成为帝王后,那惯有的沉稳与疏离。   “回宫。”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的另一边,淹没在那无尽孤寂的华盖之下。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走马西来   “娘娘……”   玉颜刚出声便被裁云打断。   “如今可不能叫做娘娘了,得喊女郎才对。”   裁云从包袱里取出糕点,细心地摊开放在叶卿面前,见对方摇头,又挪到玉颜的面前。   马车摇摇晃晃,连带着人也轻微摇晃。   玉颜被对方提醒,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改口,“是……女郎。”   她接过糕点,却只是捧在手中,目光担忧地望向叶卿——对方半倚在车厢内部的软垫上,深色的披风盖了大半,脸色依旧苍白,像是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飘雪。   “女郎,您多少用些吧,这几日许久未进食了……身子怕不是撑不住。”   叶卿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我不用……”   她缓缓睁开双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其中接过两块,用手帕包好,又拿了水壶,向着车厢门口前去。   微微掀开帘子,清晨的冷风立刻就灌了进来。   凉叶潇潇,寒露凄零,叶卿脸颊边的发丝被吹动,温则似有所感,微微侧过脸,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印着晨曦,慢慢的望向叶卿。   他稍稍愣住,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这里,连手中的鞭子都差点没拿稳。   当然,最后还是拿稳了的。   “今日风大,阿卿……你快些进去,要是着凉了就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再看对方,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生怕会出什么差错一般。   “你赶路了一夜滴水未进,得吃些东西。”   叶卿声音不高,但二人的距离很近,那包好的糕点与水壶就在眼前。   她语气说的平淡,见温则一直望向前方,状似不理她的时候也没有生气,只是这样一直看着,盯得对方有些手足无措。   到底怎样冷心冷情的人,才能拒绝这样的目光?   温则的耳尖燃起一点烫意,最后还是轻轻地,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些东西。   即便小心再小心,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相触,一触即离,那但微凉的触感却像是烙印,灼烧了他的指尖。   “多谢。”   温则听见自己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糕点的味道很平常,是普通的绿豆糕,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和之前所有用过的味道都不一样。   是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他安静地等身边之人回到车厢内,却不想对方不仅没有回去,而是在车辕边如自己一般缓缓坐下。   深色的披风将叶卿裹得严严实实,秋气飒然,只等着太阳光一照,才将那点寒冷尽数散去。   叶卿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目光也望向前方,官道两侧的树木枝叶开始泛黄,在晨风中飒飒作响,远山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而冷寂。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随后问道。   “这是去琼州的路?”   “对,”温则一直在侧目偷偷看她,见对方发话,便急忙回道,“我们得先出洛州,随后才能望琼州那边走。”   他沉默了片刻,却又说,“后面……似乎并无追兵?是太子妃拦住了吗?”   “向晚拦不住他的。”   叶卿缓缓摇头,她想,那二人比起夫妻,更像是君臣一般,君命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一名臣子却不能当众忤逆君王。   对方能够帮助自己出来,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甚至赌上了些许的未来。   “堂溪延……他没有追上来便好,”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中,“或许有许多原因,或许也有许多考量,但总归……”   她长叹一口气,“总归现在离开了洛城。”   昼短苦夜长,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名的轻巧——却也是无奈之举,温则明白,她也明白,那刚刚登上皇位的新帝忙于权力的更替,若非是在抽不出身来,便不会一开始放她走。   这样在路上的平静,头顶总是悬着一把长剑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把剑才会掉下来。   “只是我不懂,你为何此时……要去琼州?”   温则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说完之后又急急找补,“我看叶家其余人也并非淡漠之辈,此次出城,叶凝小姐也带来了书信,左相说是让你回云州叶家老宅暂避风头……”   “……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琼州不知春,那是舅舅,也是他当年与叶卿初次相见的地方。   竹影白衣,青山一涧雪。   此生便再也难以忘怀。   他问得这样小心翼翼,心中却沉重地落下去,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叶家……他们的确是好人。”   叶卿这话说的并无差错,曾经的叶家在朝堂上无立锥之地,但现在叶怀良官拜左相,其子叶俞也在朝中举重若轻,虽底蕴依旧不如那些世家大族,但已是一方兴起之秀。   虽说朝堂是个大染缸,纵使是再洁白的事物,落进去也总会沾染上不同的色彩。   恰好的是,叶家都是些有底线的好人,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不能去。   叶家是一把刀,一把堂溪瑾留下的刀。   可终究相处多年,纵使没有血缘,也能相处些感情出来。   叶凝身为女官,并非不知宫规森严,可她知道叶卿想要离开之后,依旧抱着十成十的决心在帮她。   当初那个在长乐宫中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妹妹,如今看起来要比她略年长些,但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如今叶家看似安稳,左相之位,子女有为,可终究根基尚浅,经不起一丝风浪。”   叶卿看着温则,“尤其是……来自一个皇帝的猜忌。”   “至于琼州……”   她沉默片刻,却只是轻声道,“我想回去看看。”   “不过是故地重游,想要确定什么罢了。”   温则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住,随后又缓缓松开。   他缓慢地点点头,“你若是想去,我们便过去,这天地诺大……总能找到你的容身之所。”   说到一半,他眼睛忽的亮起,“或者你想去阳州吗?我早年间陪母亲去过,那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冬天暖和些。”   他越说越起劲,像是早已将叶卿也纳入了自己的计划之内,走马西来欲到天,总归无论对方去哪,像是总能带上一个他。   叶卿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所以她问,“你母亲……”   “云和公主殿下,她……可知道此事?又作何想?”   温则多年来未曾娶妻,用的是随母亲一同修行的理由,他父亲只是去见过了二人一面,似乎明了了什么,便也随他去了。   如今在叶卿的身边,他说起话来,也如同多年前一般。   只是叶卿打破了这样的氛围,远处的山林中,雀鸟早起,飞过天际。   她看着那双眼慢慢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母亲她……母亲她早就知道我心悦与你,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   他缓缓开口,带着某种无奈而又复杂的情绪,“她起初是反对的,反对我来这里。”   他并没有隐瞒。   面对叶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沉静眼眸,任何粉饰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她将我唤到佛堂,关了门,整整一夜。”   温则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气氛凝重的夜晚。   “她说,洛城是口深不见底的井,我们光是现在已然费尽力气……绝不能再回头陷进去。”   “她说我此番行径是徒劳,是去捞那井里的月亮,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只会碰得一身泥水。”   叶卿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自怜的哀戚,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云和公主的担忧再合理不过。   “那后来呢?”   叶卿轻声问,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温则沉默了片刻,晨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冷硬,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望着叶卿,他当初有太多的话语没有说出,也没有机会说出。   或许只有现在了。   “后来,我跪在她面前。”   “我说,她不是月亮,也不是影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不喜欢宫闱,却又被困在这里的人。”   “谁能拒绝舅舅呢?谁能拒绝一个皇帝呢?”   “谁都不能。”他没有看叶卿,而是自顾自的说下去,“母亲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流了泪。”   “她说,路是我自己选的,将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需我自己承担。”   他像是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随后我便来了,来之前,母亲将手下的一些暗线人手交予了我,说是用得上就用,用完了,就干净利落斩掉尾巴。”   “是我连累了你们。”叶卿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温则急急打断她,声音为此有些提高,“此事全然因我任性,况且母亲若真觉得连累,她有一百种方法让我出不了洛城!”   “她既然给了,就是认了!母亲她或许不赞同,但她……理解。”   叶卿想,理解什么呢?理解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又或者理解那弄人的命运?   叶卿没有问。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温则。   晨光愈发灿烂,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照得一干二净,无所遁形。   “替我谢谢长公主殿下。”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郑重,“此番恩情,叶卿铭记于心。”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林野求宁   在古代待了这么多年也是有好处的。   至少现在,叶卿不会晕车了——至少不像当年那般,在车上晕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很显然,没有长进的家伙是叶小胖。   自上了车开始,便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除了用饭的时候稍许有些精神,其余时间都像是一块破抹布。   远山如黛,官道蜿蜒。   马车暂且停在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旁,城外的不远处有一处驿站,这里还未全然远离洛城繁华,来往的人也多。   驿站门口悬着素白的麻布——依照例律,帝王驾崩,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悬挂缟素,一年之后才能取下。   国孝期间,连这官道边的驿站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连前堂大厅中吃茶用饭的行人,说起话来也只是低声交谈,话语中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叶卿一行人到来的时候,也稍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毕竟那辆马车比之常人,显得非富即贵,又有护卫在旁守卫。   人们下意识以为是某世家大族的家眷出行。   ——只是那辆马车上并无标识,让人看不出来历。   叶卿下车的时候戴着幕篱,薄薄的一层纱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   驿丞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人,见她下车,身后跟着两个难掩清秀的侍女。   又见周身那些护卫不近不远,安静地将她们护在其中。   他心中暗自掂量,不敢怠慢,连忙亲自迎上前,笑着将他们引至二楼最清净的厢房。   屋内很明显是打扫过的,很干净,但毕竟是驿站,里面的环境只能说是简单,唯有几株草木点缀。   虽然温则说自己撑得住,但赶车一日之后,对方那眼下的青黑实在是没有半点说服力。   “去歇着。”   叶卿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难得的强势。   “你赶路了一天,早该歇息一会了。”   见温则还是站着不动,她轻轻叹气,“若是他们真想找我,早该追上了,不然我们也跑不了这么远。”   “现在,只需要安心歇息便是。”   温则对上那双眼睛,本来想说出的拒绝卡在口中,不知为何说不出来。   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语微微点头。   “你也好好休息。”   玉颜和裁云的手脚十分麻利,将铺上的被褥换成自带的,又点上了清淡的熏香。   叶卿坐在椅子上,突兀闻到了这样的味道——这是堂溪瑾送她的,当这香味出现的时候,就像对方从未离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对方的离去,永隔山河,之子归穷泉,那香味中都带着些许苦涩。   “女郎,是这熏香有什么问题吗?”   裁云似乎发现了叶卿那一瞬间的怅然,于是缓缓走上前,来到了叶卿的身边。   叶卿摇摇头,只说自己无事。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样的味道。   那香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陪伴了她无数个深宫长夜——她习惯了这样的味道,现在闻起来,却不知为何,竟也染上了那挥之不去的苦涩,如同隔夜冷透的茶。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前堂大厅处,突然声音高了起来。   不是那种可以压低的絮语,而是几声惊呼,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紧随其后那些声响又迅速低下去。   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涟漪渐起,却又缓缓消失。   叶卿下意识向外面看去,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国丧期间,若非天大的事,否则这些行路之人断不敢如此失态。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了几声敲门的声响,那是护卫的暗号。   裁云胆子比较大,得到了叶卿的默许之后,便缓缓走向前将门打开。   一名护卫从门缝中挤进来,脸色凝重,对叶卿抱拳低声道:“叶女郎,楼下似乎有洛城的消息……温公子已经过去打探详情。”   叶卿的心微微一沉。   “可知是发生了什么?”   护卫略一迟疑,声音却压得更低:“似乎……与二皇子殿下有关。具体的,温公子让您稍等一会,他随后便来禀报。”   二皇子?堂溪宁……   叶卿想起了自己离开洛城前一天所听见的消息——贵妃试图抢先一步在太子之前下手,却终究棋差一招,被囚禁在长春宫。   堂溪延去见过对方一面,随后宫中便传来了贵妃自戕的消息。   这一切,落在刚回到洛城的二皇子眼中,便似乎代表了什么。   他被囚禁在府中的时候,便闹过无数次,说是要见那位新帝,问出事情的真相——可堂溪延一次都没有见他。   对方究竟做了什么?   叶卿点点头,让护卫退下。   屋内重回了寂静,唯有香炉中袅袅青烟飘散在空中,她坐在原地,目光落在西沉的暮色之上,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终于,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温则推门而入,又快速的将门关上。   他走到叶卿面前,甚至来不及坐下,便吐出了那个几乎是石破天惊的消息。   “阿卿,洛城传来了消息……说是登基大典上,二皇子堂溪宁持剑闯入太极殿,欲行刺……行刺陛下。”   温则的脸色苍白,他话语中的二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若是放在从前,他绝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摆在了眼前。   “然后呢?”   叶卿拽着他的袖子,急忙问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直望着她,却早已蓄满泪水,被这样一拽才回过神,怔怔落下泪来。   “然后……”   温则的声音几乎哑的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   “阿宁他……他被御前侍卫当场拿下……可他——”   “他夺了侍卫的刀,就在太极殿上……”   “自戕了……”   “砰——”   玉颜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重重的砸在地上,那冷茶与碎瓷四溅,散的不成样子。   难怪,难怪。   叶卿想,难怪刚刚听见楼下有那样的惊呼声,在登基大典上,在所有朝臣的面前,在那登上帝位的兄长面前。   堂溪宁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作为他的结局——   温则的泪水正无声地落下,他反手握住叶卿冰冷的手,那掌心同样一片湿冷,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阿卿,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大哥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个世界会乱成这样?”   他的声音破碎,“我不明白……曾经不是这样的……”   “乱了……全乱了。”   叶卿望着他,缓缓闭上双眼。   她也想问。   ——为何会变成这样?   和她拥有同样困惑的人,来自于洛城的太极殿内。   祭祀用的熏香盖不住那血腥味,反而混合在其中,凝结的更为沉重。   无数摇曳的烛火,却照不明那地上逐渐晕开的一片暗红。   朝臣屏息凝神,偌大的太极殿中,此刻却只能听见那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这声音来自于那刚刚完成登基大典,身着冕服的新帝,堂溪延。   他半跪在血泊中,全然不管那冕服浸染在血污之中。   而他的怀中,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二皇子堂溪宁。   青年的身体尚有余温,咽喉出却有着一道狰狞的伤口,堂溪延一手将那伤口捂着,一手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堂溪延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洞到极致的苍白。   他的手捂在伤口上,似乎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堵住那涌出的鲜血。   无论他如何用力,可终究无济于事。   “你不该来这的……”堂溪延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发声,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茫然。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堂溪宁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这张脸定格在死亡降临的瞬间,竟让他感觉十分陌生。   “你不该来这的……你应该好好在府中待着,日后好去你的封地。”   他又说,声音略微清晰了些,却空洞得可怕,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被淹没。   “远离洛城,远离这一切……”   堂溪延的目光缓缓下落,最终停滞在弟弟那只至死未曾松开的手上。   ——那只手,握着一把剑。   正是这把剑,在片刻之前,被堂溪宁死死攥在手中,划破了登基大典上最后一幕的庄严,直直地刺向他。   而就在那之前,堂溪宁闯入太极殿中,当众质问他,为自己的母亲寻求一个真相。   他不相信自己记忆中温婉的母妃会行悖逆之事,更不愿相信是自己敬重的大哥逼死了母亲。   可他想要,不过是一个解释,哪怕是最极端残酷的解释。   可堂溪延最终只回以沉默,让人将堂溪宁带回去。   随后便发生了堂溪宁抽出长剑的那一幕——   而不知为何,堂溪延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可殿前侍卫更快,刀剑出鞘。   他没来得及阻止。   于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堂溪延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剑上。   不是预想中的尖锐长剑,不是御赐的仪仗佩剑,甚至不是一把真正能杀人的铁器。   那是一把木剑。   一把无法杀人的木剑。   “为何那二皇子不愿去封地?”   一个少年坐在路边乡野的茶桌旁,手中拿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封地……阳州的林野?那可是富庶之地,若放在从前,谁敢就这样送出去?”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余下的发丝垂在颈侧,风一吹便簌簌晃动。   少年摇摇头,他脸上虽带稚气,却眉眼清朗,如山间迎着风的青竹。   他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似乎是在等一个回答。   而坐在少年对面的人,他穿着一袭青布长衫,容貌俊秀,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手中捧着茶杯。   不知为何,青年从始至终闭着双眼,动作却十分流畅,仿佛看得见一般。   青年说,“他有不想去的理由。”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芥为之舟   “有什么不想去的?”   少年耸了耸肩,将那些纸张丢回桌案之上。   “要我说,就去那又如何?蛰伏个十年八年,到时候再来找对方要个说法!”   青年却摇了摇头,道,“他不想去,也不想要说法。”   “他从一开始去那,为的就是求死。”   少年微微一愣,用手支着脸,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   ——“求一个干净利落,求一个……明明白白。”   青年的声音似是叹息,又像是为那结局画上句号,“林野求宁,远离洛城,去那山高水远之地,何尝不是一种体面?”   “堂溪家的人,总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透。”   “他只是不想去罢了。”   小茶摊上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远处的官道上有马车经过,掀起淡淡尘土。   今日是个不错的天气,秋光明艳,山晚望晴空,落木萧萧,带来几分喧闹。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张纸仔细折好,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他似乎明白了那话语中的无奈。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听风,我们这次……要去哪?”   “琼州。”   “不知春。”   名为听风的青年将手中茶杯中最后一点的茶水饮尽,随后缓缓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只是很好奇,为何要去往琼州——又或者,去向那边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这次去?可是要见什么人?”   少年见听风起身,于是也快步追了上去,“你总说话说半截,很容易被打的好不好。”   听风脚步未停,真不知道这人明明闭着眼,却为何走得十分稳妥,少年想,这人究竟是能看见,还是不能看见?   “当然是要见人。”   听风落在秋日的阳光里,只是望着眼前蜿蜒入山的官道,“沈绪,这个人你见过。”   沈绪身形一顿,听见这话之后又撇撇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算满意。   “见过?我见过的人可多了,你总得给个提示吧!”   听风却不管不问,只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他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时间太过于长久,久到几乎忘却了那人的容貌——但或许,这一次他会重新想起,也重新再见到那人。   “喂!”   “你还没说我们会去见谁呢!!”   沈绪跟在听风的身后,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个场景他经历过无数次,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便跟在对方的身后,一直跟着走着,将九州尽数踏遍。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听风的话语被山野的风吹得有些缥缈,却依旧清晰地落在沈绪耳中。   很重要?   究竟有多重要?   沈绪想不明白,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追上了青年的脚步。   “舜之……”   叶卿呼唤着温则,想要将对方从思绪沉淀的泥沼中骤然拉回。   她望着那双眼睛,自从得到洛城的消息过后,他便显得格外沉默,像是内里被掏空了一半,血肉尽数化为虚有,可骨髓仍旧撑着这幅表皮。   “阿卿……”   温则有些仓促的回神,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些,他忽略了那话语中的担忧,只想将自己的异样掩盖过去。   “怎么了?可是有那里不适?还是……”   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对方轻轻摇头,这动作打断了他的话语,将房屋内再次拖入一片寂静之中。   玉颜和裁云早已离开房间,将这里留给了二人。   温则想,对方的目光并不尖锐,此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给予了自身某种刺痛的感觉。   ——她正在看着他,看穿了他那拙劣的伪装,即便挺直脊背,却依旧挡不住那片荒芜。   他能理解宫闱倾轧,能预见到血雨腥风,但当它以如此荒诞又惨烈的方式具体呈现时,回想的却只有孩童时期,众人一起游玩的场景。   “舜之,有事的人不是我。”   叶卿缓缓开口,“是你。”   温则几乎是本能地抬眸,再次对上她的视线。   他看见对方开口,声音透过空气缓缓出现在耳边,内容却是,“你若是放心不下洛城,不如回去一趟?”   温则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一震,几乎要从椅子上立刻弹起来。   “回去?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   反驳的话刚脱口而出,却在撞进对方眼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对方的提议并非试探,也并非玩笑,更像是一种已然做好的决定,平铺直叙地陈述给温则听。   他想,好过分,为何在他最为挣扎的时候,将这份纠结和犹豫一刀刺中,赤裸裸地摊开在二人面前。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说……   “可是你放心不下那边不是吗?”   叶卿还在劝说对方,“这并非永无相见的别离,之后我们还是可以用书信来往。”   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带着奇妙的安抚。   “我想找个地方隐居,等安顿下来之后,或许你可以来看看我。”   温则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容不下任何事物,望着她也只望着她。   他的确放不下那洛城的所有——堂溪宁宁那荒诞而又惨烈的结局,就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洛城上空最后一丝血脉温情的假象。   那如风一般吹来的流言,不知是将洛城中的腥风血雨添油加醋,还是已然将其粉饰的太好。   可无论是哪个,也证明这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已然不在的事实。   二皇子妃又该如何?三公主又该如何?   回去,或许能探知母亲是否安好,或许能试图斡旋,或许……能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那个已然陌生的兄长,求一个明白,哪怕代价惨重。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落在眼前的叶卿身上。   可回去了,叶卿怎么办?他走了,这辆马车,这孤悬南下的路途……   “那些护卫……”   叶卿缓缓说道,“那些护卫是先帝留下的,只听命于我,数量虽不算多,但都是忠心不二的精锐。”   “他预见到了我可能会走的这一天,于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她垂下眼,心中只感觉有些复杂——堂溪瑾明明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却在生死的关头,仍然展现了自己最为直接的欲望。   那的确是某种爱意,也同样是在爱着她。   只是太过于极端,也太过于沉重。   “所以,你不必觉得是你抛下了我,你可以回去看看,随后再做打算……”   “无论你最终是留在洛城,还是来找我,又或者是去往别处,都是你自己能够做出的选择。”   叶卿是这样说的,温则却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自己无可奈何的时候——就像是当初一样,似乎只能看见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随后再无联系。   叶卿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她给了他选择,也将这选择的权力,尽数交还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温则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也将自己的所有挣扎压在心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只是看着叶卿,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阿卿,我不会回去。”   “这一路上都有母亲的暗桩,若是公主府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母亲既然让我出来,必然是做好了准备,我若回去面对那混乱的局面,非但于事无补,反到可能添乱。”   他半蹲在叶卿的面前,自下往上看着对方,是那样的专注。   “这条路是我选的,从决定帮你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没有回头路,如今的挣扎,也都是我该承受的。”   “但我的责任,是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叶卿长久地凝视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这样静静地在自己的面前,仰着头,让她的双眼能够清晰的印出那倒影。   “所以,不必再问。”   温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尽管依旧带着沙哑,但他还是用这样的语调继续诉说。   “琼州也好,江南也罢,你去哪里,我便护你去哪里。洛城……若真的出事了,母亲自然会让人联系我。”   叶卿听着他说这些,只沉默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而巍峨的宫阙中,随着这样一个动作,上乾殿中僵持的空气似乎也微微发生变化。   新帝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身后不远处,跪着一名素衣女子,正是三公主堂溪静。   “你也要离开了。”   半晌之后,堂溪延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叫人听不出悲喜。   “母亲生前总说想回家,她在这里几乎待了一辈子……我想,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总该完成她的心愿。”   三公主点点头,望向前方兄长的背影,“至于二哥哥,也请陛下能够给予最后的体面。”   “总归祸不及家人,二嫂和孩子是无辜的。”   堂溪延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性情活泼的妹妹,如今她被悲痛摧折得形销骨立。   走罢,走吧。   这里走的人太多,他失去的人也太多。   堂溪静等了许久,没等到兄长的下文,只等到他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的颔首。   “朕会派一队侍卫护送你们离开洛城。”   堂溪延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补充道,“抵达之后,不必再回洛城。朕会下旨,为你另择封邑,之后便安心……度日吧。”   堂溪延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夜色如墨,连着天上的月色也一并淹没。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见风在野   琼州,不知春。   叶卿一行人花了十天左右,才来到了此地。   她想,这里与十年前有着很大的区别——她记忆算不上好,却也记得十年前那一路上,并未有如此多的流民。   那时候她坐在车内,看向外面的时候只记得村落炊烟袅袅,偶有农人樵夫经过,脸上虽带风霜,眼神却多是平和的。   沿途来往的茶棚酒肆虽十分简陋,但也总透着热闹。   而如今一路走来,本该是秋收后相对闲适时间,反到多了许多面容憔悴,拖家带口的农人。   他们大多都沉默的走在路上,脚步声混杂在秋风里,只显得格外寂寥。   其中大多数人都背着破烂的包袱,家中有老人小孩的,便推着车,上面堆着可怜的家当。   那些人的眼中,都是浑浊的,失去了光芒的。   越靠近琼州城,这样的流民就越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眼神茫然地望着城池的方向。   温则皱起了眉,心中只觉得奇怪。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我这几年从未出过洛城……收到的文书政令上也从未写过这些……”叶卿掀起一道帘子往外看去,“这几年外边都是如此吗?”   护卫首领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名叫陈山,是先帝留下的心腹之一。   “公子,属下前两日派斥候先行探路时便发现了。”   “打听了一下,说是西边几个郡今夏遭了涝,接着又有蝗灾,秋粮几乎绝收。”   “官府赈济不力,加上……洛城那边动荡的消息传开,有些地方胥吏趁机盘剥,活不下去的,便往南边逃。琼州历来还算安稳,又临着商路,便成了不少人的指望。”   灾荒动荡,历史书上几个字,成为了某种切实存在的苦难。   马车加快了速度,将那些沉默而疲惫的身影渐渐抛在后面。   然而,那些画面,那些眼神,却已深深印在了叶卿的脑海里。   温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阿卿,别看了。”   他的声音里,同样带着不忍。   洛城永远都在一片繁华之中,她们所见的景色,永远只有那一片太平安和的场景。   温则多年前随着母亲一路南下去阳州,路途中虽也有见过类似的场景,但这一次却比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叶卿摇摇头,并没有放下车帘。   “不看……便不存在了吗?”   这沿途的荒芜与琉璃,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这个世界的根基,已然出现了怎样的裂痕。   “加快些速度,早些进城。”   温则对陈山吩咐道。   马车闻言加快了速度,就在完全离开这一段路途的时候,叶卿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小山坡上。   那里或站或立着十几个人,和刚刚沿途所见的人一样,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然而,就在其中,却站着与众不同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子,一坐一立。   站着的是一个青年,身上青色长袍半旧不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他看上去在秋日中显得有些淡薄,但却格外整洁。   他背对着官道,似乎是在对坐着的那人说着什么,那围在他们身边的流民似乎也在听他说话。   神色依旧麻木,却愣愣的点着头。   那坐在石块上的少年摸约十六岁左右,打扮却十分利落,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手中一边拿着几张纸,一边给身边的流民发着什么东西。   叶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此二人并非常人。   身上的衣服显示他们并非流民,最重要的是那周身气势——并非悲天悯人,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观察。   这样的一对组合,出现在这里,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深思。   大宣有律,不得私自救济灾民。   这条例律最开始的目的,建立在官服救灾及时的前提下,防止有为官者与商人在其中趁火打劫,牟取暴利或收买人心。   然而……当官府救济迟缓或无力时,这条律法也使得任何民间自发的救助行为,都不得不冒着极大的风险。   那两人的行径,若是被发现了,轻则驱赶没收,重则下狱问罪。   她想,这两人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   但总归离得太远,她只能模糊的看着对方动作,至于说了什么,又给予了什么样的物品,都不太清楚。   干粮?药品?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叶卿的认知中,个人的赈灾终究是有限的,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终究无法解决根源。   杯水车薪,难救燎原之火。   除非……   除非这两人从一开始,便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地方囤地囤民,多数地主将明面上的田地划为自己财产下的隐田,为的就是避免交税。   历朝历代,许多人都这样做,最后只会造成一个后果——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不足,这是王朝没落的开始。   顺着叶卿的目光,温则也看见了那两人。   说到底,在流民之中,一片灰败麻木的色调里,拥有着这样沉静利落的色彩,很难不让人去注意。   只是在他看来,这二人的行径,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   自赈济,形同藐视朝廷法度,更有收拢人心,图谋不轨的嫌疑。   ——尤其是在这新旧势力交替之时。   马车没有停留,迅速驶过。   转瞬间,那两人的声音便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而那身着长袍,始终背对着官道的青年,却似乎若有所感,向身后的位置转身望去。   他双目轻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被秋日里某一缕特别的风所惊扰,然而,就在他侧耳倾听的那一刻——脸上却浮现了某种近乎释然的神色。   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始终悬在洗头椅的某件事物终于尘埃落定。   他“望”向的,正是马车消失的方向。   尽管闭着眼,却精准得穿透了飞扬的尘土与嘈杂的人声,牢牢锁定了目标。   蹲在他身边石块上的沈绪,正将手中的一点药粉包好,递给身边一位老者。   再抬头,便看见听风者罕见的神色。   “听风?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在老者不断的道谢中,沈绪也顺着对方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到了那官道上远去的车影。   “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有点印象,那辆马车形制不凡,护卫也多,但在这南来北往的路上,也算不得稀奇。   见听风没有回答,他也只撇撇嘴,对着身边的人一一交代那些重要的事。   只等了良久,听风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特别。”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该来的人,来了。”   该来的人?沈绪望着那早就消失的踪迹,沉思片刻……   随即耸耸肩——既然按照听风这般所言,那该见到的人,总会见到的,现在又何必去纠结过多。   “你与他们说了吗?”   沈绪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流民,声音也放轻了许多,“都说了,秦州那边正事缺人的时候。”   “第一年开荒免税,种子农具都由那边的庄子垫上,按老规矩来;第二年若是风调雨顺,便十税一,其余之外没有苛捐杂税。”   “去那边虽然也麻烦,但总比睡在这野地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几个药包递给流民中,看起来最为虚弱的老人和孩子。   沈绪自小便和许多人打交道,自然明白和庄稼人说话,只需要直接就够了。   那些流民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不住作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们未必完全听懂“秦州”“老规矩”“十税一”这些词背后的具体含义,但他们听懂了“有地方去”“有饭吃”“有房子住”。   朝不保夕的人,能够抓住一缕稻草,已然便是不敢奢求的事物。   逃荒的人并非个个都饥肠辘辘——这些农人的嗅觉很敏锐,一场天灾过后,得趁着还有余粮,还有力气,赶紧往可能有活路的地方走。   等到真正弹尽粮绝、病弱不堪时,便连挪动的力气都没了,便只能倒在路边等死。   救灾救民,并非只能一味的施粥赈灾,而是需要物尽其用,将这些力量放在该用的地方。   “但你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去秦州。”   沈绪叹一口气,那些东西发完了,话也说尽了,但归根结底,选择权在这群人自己的手上。   “自然不能。”   听风平静地接过话头,仿佛早料到沈绪会有此一问。   “人心各异,处境不同。”   “有人故土难离,宁可守着残垣断壁等渺茫的官府救济;有人拖家带口,实在走不了远路;也必有人疑心我们是歹人,设了圈套骗他们去为奴为婢。”   “但总归,我们得先做了这些事。”   沈绪点点头,接过了话语的后半句。   他只望着那群流民,那些分发的粮食与药品给予了这群人短暂的生机,那一双双浑浊的眼中,总算亮了起来。   沈绪忽然笑了。   ——“我还挺喜欢做这种事的。”   “走吧。”   听风听罢,点点头,他转向沈绪。   “我们也该进城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二合一):出世入世   城内与城外是两副模样。   叶卿想,无论在哪都是如此,仿佛只要遮上双眼,捂上耳朵,就能无事那切实发生的事情。   哪怕那些事物早已摆在了眼前。   她们找了个地方安顿,陈山派去打听的人也如数归来,为叶卿带来了这琼州如今的大概。   那琼州知府姓赵,风评尚可,但能力平平,毕竟是富庶之乡,在上面混个几年,随意做点什么当做政绩交上去,之后也好升迁。   可偏偏就在今年,面对那涌来的流民,还有洛城中混乱的局面——只怕这任期上最后一年的知府大人,也是焦头烂额,求稳为主。   怎样求稳呢?   叶卿心中冷笑一声,随后无奈的缓缓摇头,无非就是那几套,官员们心照不宣的老办法罢了。   严控城门,限制大量流民涌入城内——毕竟一旦进去了琼州城的范围之内,便是实打实的问题。   今日入城的盘查比之前在洛城的还要严格,即便是有文牒的人,也轻易不得入内。   将问题隔离在外,眼不见为净便是最好的体面。   “也曾打听过,”陈山继续说下去,“赵知府在城门外设粥棚一处,每日施粥两个时辰。”   “随后又在城东外边开棚,位置时常变换。”   “既是施粥给流民,放在一处不便好了吗?大不了多找些人手来,”温则坐在一边,一只手支着下巴,“为何又去了城东?”   叶卿看他,望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施粥的确是善举,可大宣自古以来尚武之风兴盛,流民多了,人多了,也的确难以管理。”   “而人一多,心思就杂。”   “与其让他们聚在一块,不如变换地点打乱行动,让众人疲于奔命,消耗那所剩无几的体力。”   “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容易生事了。”   叶卿见温则点点头,便继续往下说,“而总变换地点,也能给予大家一种官府在尽力救灾的假象。”   “若他真想救灾救人,便不会用这种办法。”   “只是这样,更为省心罢了。”   “这个大家……指的是?”   温则望向叶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染上几分暖意。   “做给百姓,做给琼州士绅,也是做给朝廷看的。”   那所谓的赈灾粥棚中的粥,几乎与清水无异,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上面飘着几粒米罢了。   叶卿长叹一口气,回忆起了在西暖阁中批改文书的日子。   那的确是帝国运转最为核心的关键,也同样是谎言与智慧交织的舞台。   文字是巧言令色事物,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视角所描述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更何况那文书奏折上的事物——并非全然虚假。   施粥是真,善抚黎庶也是真。   可除此之外呢?   受灾的百姓是否得到了安抚?这些情况又以何种方式得到了解决?   只有那执笔之人才算的清清楚楚。   电视剧里面也总拍着相似的内容。   叶卿将这些掰碎了放在温则面前。   对方听得愣住——他自幼长在锦绣堆中,虽不能入仕,但时常跟在太子身后,朝堂官场并非一无所知。   九年前太子一案他参与在其中,自以为也见多了官场乱象。   却也却从未想到,那些看似忧国忧民,措辞严谨的文书之后,竟也藏着这样多的机巧与冷漠。   百姓的生死苦难,在这些文字游戏面前,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那话语中带着些许的颤抖。   “那这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吗?”   “他做了,”叶卿缓缓开口,那话语和平常没有半点差别,“正是因为他做了,所以如今的琼州城内,还能保持表面上的稳定。”   她垂下眼,缓缓的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长。   “只是这种作为,于城外那些人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玉颜和裁云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陈山垂手而立,几人都默契的不参与这二位的对话。   “那我们……”   温则消化了半天之后,终于开口,“那我们能做些什么?难道只能就这样看着?”   叶卿摇摇头——她们二人,一个先帝妃子,一个公主之子,全是空有头衔并无实权的人,一方知府即便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牧民一方,手握权柄的朝廷命官。   此时传信给叶家?   又或者上报给朝廷?   可无论哪个,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   甚至于引火烧身,连自己都无法保全。   叶卿的目光落在玉颜和裁云的身上,撞见了那两人忧心忡忡的目光,她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映在烛火中,和晶莹的玉像一般。   她做旁观者太久了,待在皇宫中也太久。   对洛城都不算了解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   叶卿垂下眼,又缓缓抬起。   ——“非得说的话,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她重新看向温则,语气重夹杂着些许的坦然,“全看你想不想做了。”   温则眼神骤然一凝,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脊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亮得灼人。   “阿卿,你的意思是?”   叶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挑开一丝窗缝。   萍末风轻入夜凉,夜风灌入屋内,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窗外,琼州城的灯火零星,更远处是城墙轮廓,影影绰绰,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直接干预,我们力所不及,身份也不允许。”   她的声音很轻,无端带着几分冷意,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可有些事,并非要直接站在台前——”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温则写满困惑与期待的脸上。   “有的时候,只需要几句话便够了。”   “几句话?”   “当然。”   叶卿对着他笑了笑。   “这次我们需要做的是什么?”   沈绪看向身边的人——听风与他现在落脚在琼州城中的某个客栈,身上的钱财物资散了大半,但还好这里也有他们的人。   “这里是琼州,中原地区,多少人的眼睛看着这边。”   “之前那一套怕是行不通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些许的漠然,全然不见刚刚在城外所展现出来的热心模样。   当然,这样的态度下所说的内容,自然也和遵纪守法沾不上什么关系。   少年此时显得有些凝肃,这一路过来,他虽听说西边出现灾害,却不想情况已然如此糟糕。   “只是施药指路,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指望这官府有所行动,我看也是白搭。”   听风微微侧目,他刚刚还“望”向窗外,似乎在看些什么。   “我们能拿下秦州,多半有运气的成分在,琼州不比那边,来往复杂,盘根错节。”   “明目张胆的动作,一旦被扣上帽子,纵使那位新帝分身乏术,但若是闹了上去,恐怕黑甲军第一个来的就是这里。”   “那就到此为止?”   沈绪靠在门边,双手抱臂,“今日都看了,相信我们话去秦州的人有,但大多都准备留在这里,等朝廷赈灾。”   “若是什么都不做,恐怕这琼州城也撑不了太久。”   面对少年的反问,听风却摇摇头。   “并非到此为止。”   “而是静观其变。”   “会有人帮我们的。”   “……”   “然后呢?”   “嗯……会有人帮我们呀。”   ——“你话说半句真的很容易被打的。”   “会吗?”   听风的话语中带着清浅的笑意,似是挑衅,也似是全然没有察觉到。   沈绪被噎了一下,他算是发现了,和这位说话,要么自己被憋死,要么被气死。   难怪白将军明明是这家伙救回来的,但说起他的时候,表情总是那样一言难尽,听见这次和他单独出来,对方还特意嘱咐他了一句。   ——“别被气死”。   如果没有救命之恩的话,恐怕他们那边很多人都很烦听风吧。   “当然,”他没好气地加重语气,“什么叫做会有人帮我们?谁?天上掉下来的救兵吗?还是你又不知道在哪捡来的人?”   “嗯……非得这样描述的话,的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对方愣了一下,听见这句话之后,意外肯定了这样的形容。   “哪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这样的话语太过于轻巧,连带着其中蕴含的意义都被沈绪当做玩笑。   但对于听风来说,在他所见的世界里——这样的表述并未作假。   翌日傍晚,琼州知府后衙,花厅。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烛光通明,菜肴精致。   赵知府设下家宴,款待这位从洛城途经此地的温公子。   作陪的人不止知府,还有琼州府内几位有头脸的属官,那些颇有名望的致仕乡绅也在其中。   不多不少,整个琼州府中重要的角色,几乎都在此地。   说是家宴,但其实谁也不敢得罪这位突如其来的温公子,在新旧势力交替之时,洛城来的贵客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温则的身份十分好用,虽并无官职在身,但有一个三品官的父亲,又是云和公主之子。   这等与皇室关系匪浅之人,在此时南下,名义上是游历山水,但谁又敢说,对方身上没有带着什么目的?   但对于赵知府来说,无论对方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总归是怠慢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便好。   因此,这顿家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   赵知府笑容满面,殷勤劝酒,言语间极尽恭维,又不着痕迹地探问温则此时南下的真实意图。   几位作陪的官员乡绅也纷纷附和,小心措辞,看着温则脸色说话,生怕说错半句。   温则端坐在席间,一身浅色锦袍衬得他面冠如玉,谈吐间尽是世家公子的良好教养。   他对琼州风物多有赞誉,偶尔提及沿途见闻,也是点到即止,仿佛真是一位寄情山水的闲散公子。   但若是亲近之人就能立马看出来——这姿态过于刻意,太端着了,也太装了。   “温公子此行而来,是独自行动,还是带有家眷?”   这个问题不知是谁问出来的,可当它落在宴席间的时候,却让那回答想来从善如流的温则愣了一会。   但他随即很快堆起一个笑容,面前的酒杯被端起。   待轻抿一口过后。   他说——   “在下尚未娶妻,此次出行,不过是带家中族妹游山玩水,见识见识江南美景,轻车简从,并未惊动旁人。”   骗鬼呢,洛城新丧,这样的身份,又怎会有心情出来游山玩水?   只不过以此为托词,怕是想要看点别的什么吧。   族妹?众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温家是大族,旁支众多,有未出阁的族妹跟着堂兄出游,虽不算十分合规矩,但也绝非没有,尤其对方是云和公主之子,身份超然,带个妹妹出来散心,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位温公子,倒也老大不小,又是如此风姿出众,竟这般年龄还未成婚,倒是难得。   赵知府连忙笑道:“原来如此!公子兄妹情深,令人感佩。不知令妹下榻何处?可需下官遣些伶俐的丫鬟婆子前去伺候?”   “不劳府台费心。”   温则摆手,笑容中带着些浮于流表的温和。   “小妹性喜清净,不惯生人打扰,已自行安顿。”   “今日得蒙府台盛情,已是叨扰,岂敢再添麻烦?”   几轮酒下来,温则见气氛正好,话题也逐渐岔开,不再只谈风月。   他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此番南下,沿途见江南风貌,似乎与往年来……有些不太相同。”   众人闻言,那七分酒劲也消散了五分,心知这位温公子是要说正事了。   “只是家母离京前,还特意叮嘱,说南地虽好,但今岁西边不太平,恐有波及,让我若见地方上有何难处,能力所及之处,不妨略尽绵薄……”   他垂下目光,眉间微微蹙起,倒也无端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   “她是修道的人,自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赵知府听见对方说话,在停顿片刻之后,只说,“公主殿下慈悲为怀,乃万民之福。”   “……只是不瞒公子,今岁琼州确有些难处。”   “自入秋以来,北地……咳,西边灾情波及,确有些流民南来。”   “下官虽已尽力设棚施粥,安抚民心,然人数渐众,粮储渐薄,且寒冬将至,恐……恐有冻馁之忧啊。”   他说的冠冕堂皇,一幅为忧国忧民的模样——若不是看过了城外那流民之景,必然要以为他是一个殚精竭虑的好人了。   “那除此之外呢?”   见对方还有拐弯抹角的嫌疑,温则倒也不管那些弯弯道道,直接发问。   “除了设粥棚之外,赵知府就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吗?”   他笑的冷,嘴角的弧度在光影下都显得凌厉。   “这……”   知府乡绅对视几眼,“下官为此事寝食难安……只是府库之中……”   “琼州自古乃富庶之地,莫不是赵知府想对我说,这府库之中暂无余粮?”   “可今夏秋交际时交上的文书中……似乎可不是这般说辞?”   温则自然是没有看见这样的文书。   但叶卿见过,当时她还在西暖阁中,用朱笔在那白纸上写下文字。   她远在洛城,只以为这天下是难得的盛世——却不想这繁荣之下遍布白骨。   “这……”   赵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在这微冷的天气中,额角隐隐有汗意渗出。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一直表现得体,仿佛只知风月的温公子,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地,直接点破他的推脱之词。   甚至……对方似乎对琼州的政务文书有所了解?   他所说的文书,是指今年夏秋际上交的那些……那时候先帝还在,里面自然是将琼州夸得天花乱坠。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莫非……这位刚刚登基的陛下,这么快就缓过神来,想要将刀伸向他们这群人头上。   可若是反驳,万一被抓住把柄,传出去一个他不满如今那位陛下的流言。   花厅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温则却仿佛没看见赵知府的窘迫,只是笑着望向众人。   “赵大人不必紧张。”   “在下又无官职在身,不过是一介闲人,随口问问罢了。”   “可温某是一介白身,人微言轻,如今也不过是牢骚几句。”   “仅此而已。”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仿佛刚刚的言语不过也是随口一提。   他甚至拿起酒壶,替身边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斟满酒杯,动作从容。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汩汩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可谁敢信呢?   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敢在知府的家宴上,当着满堂官员乡绅的面,质疑朝廷命官的政务文书,质问府库虚实?   这背后若没有依仗,没有目的,鬼才信!   可这般置身事外的说法,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难道还能因为客人酒后失言说了几句就治罪?   更别说,这位客人姓温,是云和公主的儿子,是中书令之子。   赵知府偷眼去看席间的众人,发现他们也是面色惊疑,眼神闪烁。   那几位乡绅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只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他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子说笑了,下官……下官惶恐。府库账目其中数量,自然是清楚的,只是近年琼州多事,朝廷用度也紧,各项支取都需反复核验,这才……略显迟缓。”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拼命示意席间几位心腹属官。   通判立刻会意,连忙接过话头,大谈特谈近日如何增设粥棚、如何派衙役维持秩序、如何设法劝导流民往土地相对宽裕的邻县疏散。   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下一刻琼州府内灾民便会消失,人人安居而乐业。   温则听着,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得体的微笑。   他既不点头,也不反驳,仿佛只是欣赏一出有趣的戏文。   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渐渐无声,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原来如此。”   “赵大人与诸位同僚,确实辛苦了。看来是在下不知地方庶务之繁难,妄言了。”   赵知府心头一松。   看来这位温公子似乎并未打算深究到底,想来上面也不好做太大动作,不过派人下来敲打一二。   席间气氛终于从冰点稍稍回暖,但那股小心翼翼的紧绷感依旧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宴席之后,琼州的很多事情,恐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糊弄”了。   这位温公子,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潭底沉积的泥沙,不得不开始翻涌。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气,内里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继续。   温则不再提及敏感话题,只与那位老翰林聊些诗词典故,与赵知府谈论几句琼州名胜,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酒阑人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回到客栈,叶卿仍在灯下相候。   见温则一身酒气回来,她将已经准备好的解酒汤放在对方面前,随后缓缓坐下。   她轻声问:“如何?”   换来的是温则那重重的点头,几乎能看见残影般。   “和传言中所说的那样,风评尚可,能力……与其说平平,不如说很会察言观色。”   他眯着眼睛趴在桌上笑,“我都还没有搬出大哥哥来,他们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叶卿点点头,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望着他。   烛火的光落在她的发丝上,像点着金色的装饰一般——可她平日最烦的就是那些繁复的饰品。   “他是个聪明人,至少是个爱惜官位的聪明人。”   “这样的人不敢赌,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今日辛苦你了,舜之。”   温则摇摇头,手臂交叠,半张脸被拢在其中,“不,是你提出来了这些,也是你让那些人活了下来。”   那双眼很亮,让叶卿有些不敢直视。   “可你也愿意帮他们,你没有无视这份苦难。”   叶卿将醒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喝吧,不然要凉了。”   温则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却依旧看着叶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很突兀地笑了出来。   见对方不解的望向自己,他只说。   “我对众人说你是家中族妹。”   “之前,就是的第一次在不知春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他说着说着,话语开始有些迟疑。   “现在我们站在一起,你看上去,倒像是妹妹了。”   他带着酒意望着她,眼中无端带着些许的担忧,未尽的话语仿佛一声叹息。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温则很快与她道别,回到了房内。   谁也没有提起刚刚所说的话。   叶卿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自己在桌前又坐了一会。   十年已过,青山依旧,涧雪年年消融而又凝结。   她想,不知春已经很近了。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西兰行错   “其实我也有想问过。”   叶卿和温则穿梭在人群之中,眼见那赵知府有了行动,不少官府中的衙役去向城外。   那原本清澈见底的稀粥,也变为了赈灾应该有的模样。   长街之上人潮熙攘,叫卖声缠作一团,可她甫一走入这纷扰里,周遭竟莫名静了几分。   往来的目光有都悄悄追随在那人身上,却无半分轻佻。   为了方便行动,叶卿并未佩戴幕篱——那东西不方便,在人群中反到引人注目。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戴上的比较好。   “在你眼中……我大概是个什么样存在?”   她其实有些好奇,这十年来未变的容貌,在旁人眼里看来,究竟会带着什么样的想法。   若是说裁云和玉颜二人并不害怕,是因为朝夕相处的缘故,那么多年未见的温则,又为何会接受地这样迅速。   毫不犹豫的,某人给予了回答。   “山鬼呀。”   “……”   对方看了过来,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映着日光,显得更浅了一些。   “或者……”   “妖精,谪仙什么的……”   完全没有放在人类的范围呢。   叶卿停住脚步,撇了对方一眼。   那几个词从对方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就这样直接而又坦然地说了出来。   没有恐惧,也没有探究,仿佛是一种极为自然的事实。   就和“今日阳光正好”这样一般自然。   “这样呀。”   她低声道,话语飘散在清晨的空气中。   叶卿没有停下脚步,路过了那些忙碌的粥棚,目光也同样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流转之下,最终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继续向前,去往那离琼州城不算远的青山绿水之中。   “因为,”温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远不近,是刚刚好的距离。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调子,却多了几分笑意,“第一次在琼州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竹林中——”   “那样子,就不太像这尘世该有的摸样。”   温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又缓缓移开,“山间雾蒙蒙的,你衣裳的颜色又淡,像是随时会散开,或者随着那溪水一起流走。”   “我当时便在像,这山中是不是真有精怪,化了人的模样出来玩。”   他语气重带着些许怀念,似乎看见了记忆中的不知春——清溪奔快,不管青山,水色异诸水,斯人异他乡。   叶卿总算停下脚步,却差点和身边的温则撞上。   她看着他,对方那笑意却越深,竟是凑了过来——“所以阿卿究竟是什么呢?”   “若是别人都不能说的话,不如告诉我可好?”   叶卿状似思考了片刻,见对方的眼睛越来越亮,却只是笑着说。   “不是山鬼,也并非妖类谪仙。”   “只是人罢了。”   日光渐渐亮了些,穿透了琼州城上空那薄薄的尘霭,落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周边的场景过于寻常了些,孩童的嬉闹,市井的喧嚣,又或者是那商铺前的讨价还价声,是这世界最为平常的一部分。   温则望着那侧影,恍惚片刻之后才惊觉。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   刚刚那短暂的对话,淹没在人群中,随着日光越盛,琼州城也越发的热闹了起来。   沈绪半靠在墙边,望着远方的场景有些啧啧称奇——那昨日还消极怠工的官府衙役,现如今已然行动了起来。   甚至有几个新面孔的差役,正坚持着秩序,保证所有人都能喝上那赈灾的粥。   “昨日还爱答不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般勤快?”   沈绪歪着头看向下边,眼中并无话语中的那讥讽之意,反而带着些许的审视。   “那所谓的温公子,几句话便有这样大的威力?”   听风做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双眼仍然紧闭着,却仿佛能看见这街道上的每一丝变化。   “早年间,有一出戏在琼州格外受欢迎,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思索片刻,随即又很快想起来,“对,似乎叫做《西兰记》。”   “故事也简单,讲的是一个寒门书生受尽折辱,最后高中状元,衣锦还乡的俗套桥段。”   “可不知为何,在这出戏一夜之间消失在了琼州内。”   “茶馆,戏台,再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绪听对方忽的岔开话题,连窗外也不看了,直直地望过来。   他有些好奇的开口,“哦?什么原因?”   听风笑了笑,那浅淡的笑意夹杂着些许的讥讽。   “众说纷纭,传的最广的说法,是戏文中某个情节,某个唱词,引得上面某位大人物不悦。”   “当时的琼州知府吓得够呛,连忙彻查,想弄清楚是哪路神仙被触了眉头,也好对阵下药,撇清干系。”   “然后呢?”   “查来查去,”那话语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情绪,“最后结果让人啼笑皆非。”   “那只不过是州府衙门中的杂役,酒后听了那戏,因戏中那欺男霸女之辈,像极了欺凌过他的乡绅,看得义愤填膺,当众骂了几句。”   “然后就……”   沈绪似乎没想到故事的起源竟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愣了愣。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听风缓缓点头,“偏生当时知府的一位远房亲戚也在场,回去后当闲话说了。”   “这话几经辗转,传着传着就走了样,竟成了《西兰记》煽动民心,辱骂朝廷命官。”   “风声一起,下面的人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没等知府真正搞明白,下面各级官吏,各戏班班主,为求自保,已忙不迭地自行将这出戏抹了个干净。”   没等他说完,旁边的沈绪乐了。   “缘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看向窗外,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喧闹如流,“不是那温公子的话多有威力,是赵知府他们自己吓自己罢了。”   温则本人并无移山倒海之力,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洛城新帝,云和公主,便已然吓破了这群人的胆子。   《西兰记》因一个荒谬的误会而消失,琼州府的怠政因一番含蓄的敲打而暂止。   看似截然不同,内里逻辑,却微妙地相通。   “那温则还挺厉害的,这样忽悠过去,倒也省了不少事。”   “不用喊打汉莎,也不用亮明刀剑,只消站在那,提上一两句,自然就有人帮他们把事办了。”   他这话里,对温则倒没什么恶感,反而有几分欣赏。   在这乱世里,能这样四两拨千斤的人,总比那些只知蛮干或一味退缩的强。   “……”   沈绪话音刚落,听风那边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有些不寻常,即使注意力放在窗外,沈绪在片刻之后,却也察觉到了异样。   “等一下?你为何沉默了?”   “我说错了?”   “沈绪,你觉得……”听风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后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是那温公子所主导的?”   “不然呢?”   沈绪下意识反问,“昨日进那赵知府花厅的可就他一人,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那黑亮的双眼闪了闪,眉峰倏然皱起。   “有人教他?”   “这般一击命中而又把握分寸……也不像一个自幼远离朝政的闲散公子能做出的事。”   沈绪一只手捂着嘴,口中喃喃自语,“能做出这样事的人,必然对朝中关系十分了解,并且洞悉官场规则……”   “这样的人,出现在琼州,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不远处的听风也一边点着头。   不知为何,似乎显得有些欣慰——至于这份欣慰究竟是对着谁,那就不一定了。   沈绪久久无言,心中翻腾不已。   他一直以为温则是那个破局的关键人物,甚至对他生出了几分欣赏。   却不想,真正的棋手,竟一直安静地隐在阴影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未曾真正踏入这琼州官场的泥潭一步,便已悄然改变了局面的走向。   他猛然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人,“是我们在琼州要见的那人?”   “猜对了。”   “既然对方就在这和琼州城内,为何不去见上一面?或是还要等多久?”   沈绪没有看向窗外,自然也就错过了那窗外的小小骚动——青色衣裙的女子与身边的锦衣公子差点被人流冲散,但很快又走到了一起。   那骚动很小,带着几声吸气声,像是撞见了什么难得美景,为那水木佳色而暗叹。   只是他现在比起外边,更加在意听风的回答。   他见对方转向窗外的位置,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寻常,嘴角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那笑容和平日不同,似是故人归,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已然见到了。”   “什么?”   沈绪愕然,顺着对方目光望去,急急忙趴在窗边,却只看见了市井寻常,人头攒动。   “在哪?”   “就在今日,就在刚刚。”   听风缓缓道,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边缘,“缘分这件事,往往你千般寻觅之际杳无音信,稍一分神……”   “便擦肩而过了。”   ——“看来你们的缘分,似乎还差上少许。”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再再相逢   琼州。   不知春。   十年光景似乎从未改变这里,那重重密林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山岚如轻纱,袅袅浮黛。   纵使外边已然草木萧瑟,连带着山水湖泊也显得糜颓,但依旧撼动不了这山中的青翠。   仿佛时光在此停滞,山间永远封存着某一日的春天。   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进此山间,不知岁月流转,只知春色如许。   当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叶卿才有片刻失神,总感觉脚下踩的泥土也飘飘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空气中混合着草木泥土的味道,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季。   似乎只要一抬头,就能望见过去的幻影。   山间吹来一阵肃肃凉风,瞬间将她裹在里面。   今天阳光好,在这样的日光暖意之下,她和温则两人虽穿得淡薄,但并未感觉到寒冷。   温则侧脸望过去,只看见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睁大,愣了好一会,才扑朔朔地落下泪来。   那样安静,那样沉默,如叶上露水,日光一照便没了痕迹。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对方身后,并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递上帕子。   只同样安静地望着对方,如第一次相见那样望着她,看那淡薄的身影几乎与这片苍翠融为一体。   今日来不知春,两人都默契的没让别人跟着。   于是那些侍从守卫,又或者是玉颜和裁云,都留在客栈里面,前者补充赶路的补给,后者照顾叶小胖。   叶卿来到这里,是抱着一种不到南墙心不死的执念——或许只要回到这里,那么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回家的可能。   凭着这样一番执念,她兀自向前走去。   或许是凭借记忆,也或许是凭借直觉,她穿过疏林与深丛,想要在陌生的世界里寻出一条熟悉的道路。   而温则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也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不知为何,那清浅的脚步声落在耳畔之时,竟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安心。   似乎只要一回头,就能望见熟悉的存在。   泪水半干,叶卿却没有去擦拭,似是等着一阵风刮过,便能从她的眼角,她的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痕迹。   她不熟悉这座山,却在乱走一通之后,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长风邹起,落叶纷纷,叶卿的眼前划过一道浅青色的影子——那风为她带来了一片竹叶。   在那叶影即将飘落的时候,她下意识接住了那片竹叶,   叶卿想要回过头告诉温则这个好消息。   可她回首之后,满目山色依旧,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已无处可寻。   ——“舜之?”   温则是在一阵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传来阵阵钝痛,他眼前一片朦胧一片黑,耳中嗡嗡作响。   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索磨得腕部生疼。   而眼前是一片落叶丛林,他倒在这片叶子堆上,手脚都被捆住。   山林寂静,他试图挪动自己的身躯,无果后只能撑起脖子环顾四周——这里是依旧是林中,日光稀疏,想来并没有被带离到很远的地方去。   只是入眼所及,明明刚还在眼前的叶卿,此刻却已经不见踪影。   ——是他大意了。   温则闭了闭眼,感觉今天做错了一个决定。   就是不该仗着琼州内治安还不错,只自己带着叶卿出行。   不知春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常相聚之地,想来再怎样也很安全,可现在回想起来,入山时太过于宁静,雀鸟稀疏。   自有人早早在其中等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   “她在哪?”   温则的声音听上去与往常无异,却压抑着某种怒火。   他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   身后之人并不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细细的观察着对方。   过了半晌,对方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样的一句问话。   于是他道,“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或许……”   “要比在你身边,更安全些。”   温则心中一沉,下意识想的,便是如今那高坐帝王的堂溪延——难道是对方派的人?   但无论是不是,他们似乎都知道叶卿的身份,是别有用心?还是另有所图?   “你是谁?想要什么?”   温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上的疼痛让他如今的思维异常清晰。   “若是求财,我身上有玉佩银票,尽可取去。”   他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声音压低,“若是冲着她来的,我劝你最好打消念头。”   “你既知我能带她走到如今这一步,就该知道,我们并非毫无倚仗。”   “倚仗?”听风轻笑一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   “温公子口中的仪仗,是洛城的云和公主?还是那位刚刚还未坐稳龙庭的新帝?”   他闭着眼,却像是能看见温则的位置一样,蹲下身,一只手放在膝上。   “温公子自然是我们这些人惹不来的”,像是感叹一般,他说话不疾不徐,悠悠然像是聊天。   “只是这样的依仗,在这不知春中,恐怕还不如一把刀来得实在。”   他这样说话,温则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对方知道的太多,也太过于不寻常了。   “你到底是谁?!”   温则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听风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那力道不大,却奇异地让他动弹不得。   “放心吧,温公子,她不会有事的。”   听风的一只手落下,声音也缓缓落了下来,“她只是去见了该见的人。”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谁?”   “什么该见不该见的,你有问过她的想法吗?”   听风没有理会温则的追问,只是转身缓缓离去,那脚步声及其轻微,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风中。   “等等!你要去哪?放开我!”   温则低吼,奋力挣扎,那绳索却捆得极有技巧,越是用力,陷入皮肉越深。   他才不管什么该见不该见的人,他只知道一个女子落在山中,要是遇见了什么……   温则咬紧牙关,最后只能冲着深山放声喊着叶卿的名字,群鸟惊起,山间隐约传来回响。   “舜之?”   叶卿似有所感,朝着某个方向望过去。   可那远处只有不知为何惊起的飞鸟,其余便是更加幽深的绿意。   初次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就连刚刚的那一丝模糊的声响,也如同幻觉一般。   她指尖还缠着那竹叶,可现在连那找到方向的一点喜悦都逐渐失去,孤身一人在这丛林中,寂静似乎要将她淹没。   叶卿一边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一边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山林寂寂,耳边流水叮咚,她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莫非是走散……不,两人离的不远,除非意外,否则对方不可能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会失踪的这样彻底。   “舜之……温则!”   她不再顾忌,提高声音呼喊,惊起更多林鸟。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好几个时辰。   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片空地,而在她踩过的一堆腐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作。   叶卿垂眸,却只看见一道碧影倏地从树根处弹射而起,直直往脚踝而去!   ——是蛇!   也同样是这个时候。   “啪!”   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出现在耳边,一道闪着寒光的剑影落下,直直地钉在那蛇的七寸之处。   剑影如电,带着与山林截然不同杀伐之气。   那条蛇没能再有动作,便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叶卿猛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目光从那死蛇身上迅速抬起,投向剑影来处。   只见空地边缘,有一株横生的老松,那老松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文武衣,头发随意束起,一手拿着剑鞘,另一只手支着脸,百无聊赖地望向这边。   “喂,”少年声音懒洋洋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你在这林子里瞎转悠啥呢?一个人吗?”   说到一半,他从松树一跃而下,动作轻巧得像只山猫,落在叶卿不远处。   “你这样的人,身边也不跟着点侍女随从什么的?”   “还是走散了?”   他问的漫不经心,双眼放在那把长剑上,没等对方回答,便走过去将那钉在地上的长剑拔起,收回剑鞘中。   叶卿望着对方,虽心中有万千疑问,但此时找到温则更加重要。   “多谢这位小先生出手相助,我并非独自一人,是与同伴走散了,敢问小先生是否在这附近见到一位浅衣服的公子?”   “浅衣服?”   他摇摇头,“没见着,我在这边转了小半天了,除了鸟兽,便只见到你一个活人。”   沈绪将长剑背在身后,这才空出手来转过身。   ——随后撞入了一双漾着朦胧水色的眼中。   他动作猛地顿住,方才还随意的姿态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住了。   半晌之后,沈绪的耳尖先一步烧红,他迅速将视线挪开,却又不自觉的望向眼前之人。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山间风声,雀鸟鸣叫,可那声音竟半点入不了耳。   恍然天地间,只余得下那一个浅色的身影。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荼蘼一梦   沈绪做过一场梦。   那算不上美梦,只因为在梦醒之时,他总能感到某种极端的失落与怅然。   胸口的位置像被刺伤了一般。   带着隐隐的痛意。   那梦境的开端十分柔软,像是置身于云端,熹微晨光,和风容与。   他在一条河畔边坐着,水光粼粼,一瞬间似黑夜烛火落尽,可转瞬望去,日光却正好。   这个时候的他身边,总是坐着一个人。   他望见对方那裙摆的颜色很浅,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颜色,只悄悄望过去,便觉得十分柔软。   却无端的带着几分冷意。   漆黑的发落在日光下,折射出如丝缎般的柔和。   和很多人不一样,那黑发较短,只能落在肩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并不单调。   “……”   她似乎说了什么,话语未曾明辨,朦朦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绪不知为何,总想看着她,如蛇吞象一般贪心。   荼蘼如雪,亭亭夺目,春正好。   在看着她的时候,沈绪无端想起了记忆中的第一场雪,那样落的无声,却又冷的真切。   北方的人被冻伤之后,有一种偏方,便是将那雪地里的雪揉搓伤口——事实上那并不管用。   可困于蒙昧的人却沿袭这样约定俗成的偏方,就像是如今的他一样。   沈绪连眼都不敢眨,只一味地望着对方,望得眼睛酸痛,也不敢挪开。   纵使那朦胧的梦境总将细节晕染开,他也依旧记住了某些存在的细节。   “……”   她又说话了。   声音依然像隔着一层雾,远远地从梦境的另一端传来。   那捕捉到的字眼十分零星,似乎很重要,又似乎并不存在什么重要的含义。   但胸口在听见那番话的时候。   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十分清晰。   他似乎是拒绝理解那样的话语,却突然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近在咫尺的发梢,又或者拉住那柔软的裙踞。   ——真奇怪,他从未见过眼前的人,却为何下意识想要扯住对方的裙摆?   就像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做过这件事一般。   但梦里的他动弹不得,只能贪心地看。   看那春日的荼蘼花瓣偶尔飘落,粘在她的发间,又很快被风吹走,落入水中,随着光影流散。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侧过脸来。   他听见了一身叹息,来自于耳畔,来自于自己的胸腔。   那浓艳的春日景象开始消散,荼蘼花落在她的裙摆之上,随即消失不见。   周围却逐渐暗下来,仿佛只是一瞬间,日影就消散了,烈阳坠落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水面上的粼粼日光,变为了随波逐流的水上灯。   远处似乎有烟花炸开,但他已经无暇去看。   对方的那双眼——应当是极深的颜色,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沉甸甸的天空。   沈绪在那双眼中看不见任何景象,也望不见自己的身影。   像是被远远推开了,他一人恍然靠近,却始终未果。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那样寻觅的困顿只存在了一瞬间,似乎是并不重要的事物——重要的是,她存在于自己的身边。   似乎是确认了这一点,他才终于舍得轻轻眨眼。   可就是做出这样轻微动作的下一刻,失重感自上而下的出现。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那是一片熟悉的天花。   泪水缓缓滑落,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独自承受着那巨大的失落感。   沈绪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多年来未曾更改。   只是梦境中的自己,身量如现实一般逐渐变化,那梦中之人,却一直维持着原样。   浅淡的裙裾,齐肩的墨发,安静侧坐的轮廓。   可那只是梦中的幻影,又怎可能随着时间而变化呢?   他偶尔会想起这个梦,在繁忙中匆匆抽出一小会,去追忆这缥缈的梦境。   这个梦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连提都没有提到。   因为不愿,因为不想。   只要不宣之于口,这便是独属于他的秘密,也只属于他的梦境。   ——只是沈绪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现实中见到梦境里的存在。   他曾以为,那梦境也不过是过去多年的某种遐想,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消失在某个瞬间。   可现在。   沈绪长剑入鞘,转身,却措不及防撞入了那双眼眸之中。   那双眼黑的过分,却照出了他此刻的身影。   不是一模一样的——那梦境过于模糊,而眼前的人如此真切,带着梦中从未表露出的某种忧虑。   但那种感觉,却在心底深处提醒着她。   是了,是了。   就是她了。   沈绪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撞击出雷鸣般的轰响。   他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只能徒劳地望着。   叶卿站在那片山间的空地上,脚下不远处,是那死去的毒蛇。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与林叶,纠缠在一起,发出了一种独特味道。   眼前少年的反应有些奇怪。   他问了话,收了剑,转过身来,然后……就僵住了。   那原本漫不经心态度,在望过来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那双眼的瞳孔倏然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那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如同滴入了朱砂的清水,红得有些过分。   他像是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看过来。   目光在她脸上仓皇地打了个转,又飞快地垂落,盯着地面,仿佛地上突然开出了什么稀世奇花。   这地面可真地面啊。   那副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跃下松树,如山猫一般的利落。   倒像个突然被先生抽背功课,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的学生。   对方张了张嘴,叶卿敢肯定,刚刚对方似乎还有什么话语呼之欲出。   结果到嘴边的时候,却变为了。   “你一个人吗?”   他说完这句之后,露出了微妙懊恼的神情,随后像是补救一般,又说道。   “我……我对这片地还算熟。”   “我可以帮你找人!”   沈绪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也努力装作沉稳可靠谱的模样。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来不知春,熟悉这片完全就是鬼话,但不管熟不熟悉,这个时候回答只有一个。   “……”   “或许,小先生可有听见什么声响?比如呼救?又或者打斗?”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对方缓缓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温柔一些。   但沈绪依旧被这一声唤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在对上那双眼的瞬间,又像是被烫到般挪开。   悄悄退后一步,想要保持某种还算安全的距离。   似乎只要这样,就还能维持着某种岌岌可危的假象。   “声响……”   他给叶卿留了一个通红的耳尖,还有小半张侧脸。   “除了鸟叫和风声……好像,好像隐约听到过有人喊?”   “但是离太远了,听不真切,只以为是回音或者听岔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目光游离,一只手死死攥着长剑。   整个人有些过于如临大敌,反而僵硬的不成样子。   沈绪没有说谎,今天很早的时候,听风就把他带到这山里来——说了点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有缘自会相见”之类的话,便丢下他一个人溜达去了。   当时他还在想,一个瞎子在山里溜达不是自寻死路吗?但一想到对方是听风,就无所谓随他去吧。   那之后,他在山中百无聊赖,看见了一只浅色云雀,便一直追着那雀鸟。   山间的短暂声音他并未在意,此刻被对方问起,才勉强回忆起来,带着一点无端的心虚。   为何要心虚?   沈绪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没有帮上对方的忙。   “在哪个方向?又是多久之前?”   沈绪没有想到对方突然上前,几乎就差一两步的距离。   他下意识退后小半步,才抬手指向西北方的一处山林,“似乎……似乎是那边。”   “时间……没过去多久,不到一炷香?”   “原来如此。”   他听见那声音出现,似乎像是确认了什么,那浅色的裙踞落在林地上,随即往另一处准备遥遥而去。   沈绪愣住,却又下意识想要留住对方。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   “等等!”   山林为底,他望见了那小半张侧脸,如梦中落下的洁白荼蘼。   那唇色有些浅淡,沈绪直直地望过去,话语间不知为何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我与你同行……”   像是怕被拒绝,他几乎是抢着把话说完,“那林子密得很,容易迷路,还有……可能还有别的蛇。”   “你一个人……总是不安全的。”   那话语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叶卿想,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两个人一起,总归要比一个人搜寻要好。   若对方是歹人——这荒郊野岭,他若是想要动手,不用说这般好话,直接动手就好。   于是很快,她迎着那双闪着光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小先生了。”   “好,好的!”   沈绪如蒙大赦,一瞬间松了口气,快速走到叶卿面前,用手中的长剑开路。   可动作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身边的那人。   青山眼里,归去来兮。   那梦中的场景,与眼前真实存在的人身影重叠之时,竟让他无端的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好想逃跑,但却又不舍离去。   沈绪不明白为何自己有这样的情绪。   只能猛地甩了甩头,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身上移开。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花叶相偶   那感觉有些奇怪,也过于好了。   沈绪这样想。   从未有人给予他这样的存在感,无法忽视,也同样无法移开目光。   他并非一个内向的人,在秦州大本营里面,很多时候,他才是那个出口缓和气氛的人。   可不知为何,面对这般场景,他数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始终没有找好切入点。   第一次是在下坡的时候,他从上面率先跳下,刚想转身伸出手去,扶住那浅色的纤纤身量。   却望见对方一手提着裙摆——早已自己从上面落下。   好,很好。   在对方抬起眼的瞬间,他快速收回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别开脸。   在那困惑的目光中。   他指着另一边小路:“那边……似乎好走一点。”   “……好。”   第二次,是在涉过那浅溪之时。   秋日溪水寒透骨,底下石头也湿滑,沈绪自己走得稳当,却频频回头望着对方。   他见对方始终低着头,专注着脚下的路,那裙踞的下摆已经被溪水打湿,染上了某种深邃的晦色。   ——那是不应该出现的。   沈绪想,这样的人或许应该高高待在云端,或许出现在梦境那虚无缥缈的地方。   不,也不对。   若是一直高居云端,又或者身处于梦境,就无法在此处,就无法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现在的思索复杂极了,如那风中纠缠在一起的枝丫,又如溪中纠缠的水草,萦绕不去,却又理不出头绪。   沈绪的目光始终被对方牵引,那种出自于本能的行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   他不应该这样。   他想,自己应该在秦州大本营里,跟同僚插科打诨,或者在校场上挥汗如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陌生的,仅存在于梦中的幻影,牵动了所有心神,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子。   而第三次,是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   枝桠有些锋利,上面还挂着些干燥的刺果。   沈绪下意识快走两步,挡在叶卿前面,用手中的长剑鞘拨开那些横生的枝丫,几乎是用身体与器械为她清出一条道路。   “小心……”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格外的紧绷。   叶卿跟在他身后,裙裾偶尔还是会被细枝拂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拢住衣裙,始终望着对方的背影,少年的身影还显得有些淡薄,像是林中肃立的小白杨,对方话不多,但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笨拙的保护。   似乎是好人。   “多谢。”   她轻声道,话语几乎散在空气中,泠泠如泉水叮咚。   “唉?”沈绪的脊背瞬间僵住,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回答,没有回答,在那短暂的困惑之后。   他指含糊的“嗯”了一声。   那耳尖非常不争气,又带来了些许的灼烧感。   沈绪有很多想说的,想说不客气,想说这是应该的。   他想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息片刻,可那些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多说多次,可一句话不说也不行吧。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呢……   “小先生,是一个人入山?”   叶卿也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努力开口缓和气氛。   这声音落在沈绪的耳畔,对方当时正专注地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枝丫,闻言微微顿住。   那刚刚拨开的枝条反弹回来,沈绪下意识抓住。   “啊?是,是的……就我一个人。”   他含糊的带过了听风这个存在,任和谁说,自己被一个瞎子丢在了山中这件事,也过于不体面了。   更何况,若真这样说出去,岂不是看起来不太靠谱?   那尖刺被他握在手中,带来了某些尖锐的疼痛。   沈绪却无暇顾及,愣愣的转头望去,那杳杳之云落于身侧,正投来担忧的目光。   说实话那疼痛过于细微,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回过神的时候,他手被对方捧起,如同珍视之物一样落在对方的手中。   沈绪……沈绪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的手很凉,不知是受了寒还是一直这样。   “抱歉,刚刚贸然开口说话,到让你受伤了。”   叶卿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了掌心处——那里顺着掌心的纹路,正缓缓渗出鲜血。   手中的帕子染上了那点鲜红,随即又被缓缓覆盖,在浅色的丝绢在缠绕之后,叶卿不太熟练的打上一个结。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始终低着头,留给对方的唯有那自上而下的小半张脸,和那纤长的睫毛。   沈绪看不见对方眼中的神色,或许微微蹙眉,又或许带着担忧。   他做了很多努力,也没有办法将目光挪开——那是一种残忍,一种比伤口更加刺痛他的行为。   “只是小伤!”   沈绪半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点不碍事的!”   说罢,他便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   只是这个时候,叶卿还在检查,这只手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下意识的,她低声道。   “别动。”   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且不容反驳的意味,仿佛二人已然熟悉许久。   她这样一说,沈绪便真不敢动了,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连呼吸都像是屏住了。   只任由对方翻来覆去,将他手上都检查了个遍。   沈绪感觉自己像只被困住的猎物,在险境里面呆呆地等待着——等待什么?或许是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又或者是猎人的大发慈悲。   但很快,那人便放开了他。   这让沈绪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但呼吸的瞬间,却又闻见了那帕子上传来的香气。   很淡很淡,似梅非梅,似雪非雪,混着山林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缠绕在心头。   他又不敢继续开口了。   “没有别的伤口,掌心的那些,帕子按一会便好了。”   叶卿终于抬眼看他,墨色的双眼映着被山林枝丫切割的天光,也映着自己那张呆愣的脸。   “只是山里不干净,之后还得清理一下。”   见对方呆愣愣的点头,叶卿这才向后退一步,保持一些安全的距离。   沈绪的掌心猛然落空,他抬头望向对,张了张嘴,向说谢谢,又想说自己弄脏了你的帕子。   可半晌之后,他才挤出几个字。   “在……在下沈绪。”   这是个十分耳熟的名字,叶卿这样想,却无从在记忆中寻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听过,但时间对于她而言过于冗长。   但处于礼貌,叶卿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叶卿。”   “这是我的名字。”   与卿似芙蓉,花叶相偶生。   沈绪想起了这不止哪来的事,却又觉得和对方不太相衬。   并非是花朵盛开的那种美,而是一种清冷几千春的寒意,是寂静山林里偶然落下的一痕月影,并不锋利,却又丝丝入骨。   沈绪在心中不断重复对方的名字。   叶卿。   舌尖不知为何带着点甜意,等到要去寻找的时候却没了踪迹。   “叶……叶女郎。”   “多谢你的帕子,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他说得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至少比眼前任何一件事都重要,也更值得他投入自己的全部。   叶卿只微微点头,她回到了那种疏离有边界的状态,这姿态本十分自然,却在沈绪的眼中,生出些无措来。   不过也自然如此,眼下情况特殊,自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偶然遇上的山野之人。   沈绪将自己的目光投入不远处,指着一片被人为踩落了的草木。   “叶女郎你看,那边有人走动的痕迹。”   他走上前细细查看,那断裂的枝丫十分新鲜,左右不过一两柱香。   他将自己的发现说与对方听,叶卿看得认真,点点头。   那一片扶倒的草叶被重重压下,显然是有人负重前行,所以才会留下这样深的痕迹。   “需要跟上去吗?”   他转头望向叶卿,眼神里带着征询,“沿着这种痕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只是,似乎不止一个人。”   叶卿点点头,对方的话说得很明白,这样的动作,能够这样迅速将人匆匆带走,必然有所图,可终究图谋些什么,就有些难猜了。   她将所想的人都过了一遍,甚至于赵知府的嫌疑都思索了一遍。   但此行此举,到不像是琼州知府的所作所为,毕竟这里前脚温则刚敲打过,后脚他便在这里失踪,这种事情发生,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更何况一个求稳的为官者。   但其余的……   叶卿的心中划过一个人选,可下一秒却又将那个名字划去。   她看着地上那些痕迹,只想。   温则他一个久居洛城的家伙,究竟有谁会这样大费周章来绑他?   除此之外。   其实叶卿还很好奇一件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才能驮着一个大男人越过几乎半座山,不辞辛劳的将其带到另一边?   这样的举动,倒像是……   在故意隔开二人。   那对方的目标,究竟是温则,还是?   在身边沈绪望向地面的时候,叶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并不重。   只是在对方再次回望过来的时候,她才说。   “小先……沈公子,拜托你了。”   沈绪听见叶卿喊他,眼睛微微一亮,他迅速垂下眼,重重点头。   一只手紧握长剑,另一只手始终将叶卿护在身后。   “跟紧我。”   叶卿听见对方这样开口。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谭空水冷   林更深,雾渐起。   温则为了节省体力,早已停止了无谓的挣扎与呼喊。   脚步声早已远去,林中只剩下他一人。   日光透过叶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这样的暖意十分虚浮,恍若叶上露水,一瞬间便会消失。   一如十年前那个秋日。   他折腾了半天,那绳结十分紧,越是挣扎,便越是陷入皮肉,越发紧了些。   但温则必须尽快托生,早点找到叶卿。   那人虽说阿卿并无危险,但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再怎样都不算安全。   她认得路吗?会不会遇到野兽?会不会……也落入旁人之手?   那人说的所需要见的人,究竟是谁?又是否其本身,就是带来危险的存在?   他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显得焦灼。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样的初遇——对方也是在这片深山之中,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人们眼前。   那时候也谁想不到,在十年后的今秋,再次回到不知春。   此时彼时,似乎重逢了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能再等了。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   他被弃置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林地,身下是厚厚的的落叶,周围是参天的古木和纠缠的藤蔓。   温则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绳索捆得极紧,腕部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   脚踝也被缚住,但似乎比手腕稍松一些。   这绳结复杂,不是山民的手法,倒像是经过训练的人所为。   温则用手臂撑起半边身体,环顾四周,找寻着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块露出尖锐棱角的岩石上。   既然靠自身的能力无法拜托,那么便只能借助外力。   他一点一点地想那边挪动,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艰难挪动。   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流进眼里,他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继续向前。   而就在此刻的不远处,有脚步再次缓缓响起。   这次的声音带着些许杂乱,每一步都碾着地面上的落叶。   叶卿从头至尾跟在沈绪的身后——这少年似乎是个追踪的老手,不断在各种角落中寻找前行的踪迹。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像是试卷上的答案一般简洁明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林中总能惊起几只秋鸟,但却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中,无端显出几分明媚。   他偶尔会停下,什么也不说,只是侧耳倾听片刻,再继续前行。   每一次停顿,叶卿也跟着屏息,只是她无法得知少年究竟听见了什么,她只唐建四周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虫豸窸窣。   只不过更多时候,她在思索,思索少年突兀出现在那的可能性。   对方出现的太巧,在温则失踪后不久,在她最为孤立无援的时候。   仿佛只是山间过客,却又那样自然的出现。   究竟是敌是友?是恰好路过的好心人?还是和带走温则的那群人是一伙?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有些脊背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刚刚所有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装模作样?为了博取信任?   叶卿心中的疑虑如同这林间渐起的薄雾,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可这份疑虑,在她见到温则的那一刻,终是缓缓落下。   “舜之——”   山风穿过溪涧,带着水汽和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沈绪单薄的衣角。   他背对着溪滩,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沉默地立在这山林之中。   刚刚还觉得这山林里带着几分好看,此刻却只觉山高谭空水冷,寂寥空淡的不像话。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传来稀碎的话语声,混合着溪水的叮咚,那似乎是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   可沈绪依旧听得见叶卿的话语,那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摩挲着手中的帕子,低头望着。   身后的那男人也似乎受了伤——在他看来,大半都是为了解开绳子做的无用功。   可那些伤口,也会被她捧在手心,被她一一触摸,然后包扎起来吗?   沈绪的心中涌起一股烦躁,像是炎炎夏日照在头顶,他却无处可逃的烦躁。   不该这样的。   他对自己说。   救人,脱险,完成任务。   那个叫温则的男人,是叶女郎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不过……   他悄悄回过头撇去一眼,那男的看起来比叶女郎年长一些……想来是兄长?   应该就是吧。   也就是回过头的这一眼,正好撞上了叶卿二人望过来的那一瞬间。   “沈小郎君。”   温则一张嘴,沈绪就知道,这人一定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世家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存在。   温则已经被叶卿扶着,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他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向沈绪,那目光沉静温和,却带着审视。   “多谢援手。”   “今日若不是沈小郎君,族妹今日在这山中,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再见。”   沈绪摩挲着帕子的手指,在听到“族妹”二字时,稍稍停顿了一下。   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某种雀跃。   是族妹,他猜的果真没错,这人一看就是兄长。   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烦躁瞬间消失了,就连刚刚看不顺眼的景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冷寂空淡。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不知沈小郎君与阿卿是如何遇上的?又为何……会恰好寻到此地?”   似是真的困惑,但实则顺着那审视的目光,就并不那么友好了。   “温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沈绪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刻意的疏离。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温则的脸上,而不去瞥旁边叶卿的神情。   “倒是温公子,作为兄长,身边不带侍从护卫,便就这样带着女眷入山,未免也过于心大了些。”   “也不知温公子,可是结了什么仇怨?”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现场没有包扎的帕子了,叶卿只能简单处理温则手上那些痕迹——不过还好,不算特别严重。   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场景已然剑拔弩张。   温则不知为何,似乎格外警惕眼前的人,即便刚刚从她的口中得知,是对方带着她一路找过来的。   而沈绪……刚刚相处的时候,对方大多都是沉默,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此刻不知为何,说话也尖锐了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格外像是恐怖片里面不可靠的小团队,只消几句话,那表面的平和也全然消失。   叶卿扯了扯温则的衣袖,没有说话。   “沈小郎君说的是,”温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今日之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阿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卿,带着歉意与安抚。   “原以为这不知春景色殊异,又素来清净,便想与阿卿单独走走,重温旧地……却未料到,山中竟有这般险恶。”   “所以……”   叶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二人身上掠过,向前走上一步,试图打断这氛围。   “沈小郎君,今日多亏你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与兄长铭记于心。”   她一说话,沈绪的声音也软了下去,收敛了那尖刺,在她坦然澄澈的目光中,他别开脸。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忙找人而已。”   “若不是你现身相助,恐怕我此刻还在林中盲目打转,又何谈找人?”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泓清泉,瞬间洗净了这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温则没有说话,将主场让给了叶卿,此刻就算他心中有再多疑虑,有再多的怀疑,也总得考虑现实。   ——先从这边离开才是大事。   “沈小郎君过谦了。大恩不言谢,温某记下了。”   日暮沉沉,已然耗费了不少时光,都说山中不知岁月,只等抬头的瞬间,才窥见了那些许的残阳。   叶卿果断对着二人道:“天色将晚,林中雾气也越来越大,不宜久留。”   她看向沈绪,朝着对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沈小郎君,下山的路,也得麻烦你了。”   沈绪点了点头,他双手抱剑,在环顾四周之后,快速地辨别方向。   他率先转身,走向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这条路有些陡,碎石多。”   温则:“在下无事。”   沈绪却半点目光都没放在他身上,只是担忧地望着叶卿。   “叶女郎可以吗?你今日这般劳累。”   见她说无妨之后,他才放心向前走去。   留下身后的叶卿和温则。   温则见她有些担忧,只笑着说这都是皮外伤,安心安心。   山路崎岖,三人之间话语不多。   当终于踏上山脚相对平坦的小道,远远望见琼州城阑珊的灯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城门尚未关闭,但进出的人已稀稀拉拉。   在简单的道别之后,叶卿许诺来日上门拜访,沈绪听了点点头,那双眼睛望着叶卿,十分明亮。   “行,那……之后见了!”   他又瞥了一眼温则,抱拳道:“温公子,保重。”   这话说得干脆,没什么多余情绪,算是基本的礼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温则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随着夜风渐渐飘散。   一个独来独往不图回报的少年侠客,似乎并非那人话语中的存在。   等到回客栈的时候,温则才将自己与那人的对话一一复述。   叶卿听完后,只无端的叹了一口气。   ——这说话的风格,可真眼熟。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长客不寐   太史局的人,都是一群话只说半句的谜语人。   可惜这里不是现代,也没有人上网,所以就算说着谜语人滚出地球这种话。   大概也没有人懂她在说什么。   但总之前面忘了中间忘了。   来说结论吧。   她讨厌谜语人。   在那年的花朝之后,她曾有去过太史局,见那声名远扬的太史长天正。   对方知道听风活着吗?   叶卿想,应当是知道的。   或者说,从一开始与听风二人一同谋得这些的人,就囊括对方在内。   可对方是否知道听风的真实意图,那叶卿就不知道了,或者是……不确定。   太史长天正并非想象的那般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在更多时候,对方都只身着简单的官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唯有一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在太史局中,天正并无谄媚之色,也并无怠慢,只是温和地坐在她对面。   似乎知道她会来找自己。   叶卿数次将话题挪到听风的身上,对方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话语像是浸了油的珠子,圆滑无比。   问多了,便露出戚戚悲色,为这般年幼的弟子而哀叹。   只说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人间一大悲。   话里话外,竟滴水不漏。   “宸妃娘娘是有福泽之人,亦是明理之人。”   “既然身已处当下,何须执着那些过往烟云?效忠君上,安守本分,顺应时势,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这般劝她,话里话外,尽是对大宣的忠贞,也尽是对帝王的尊敬。   这样的人,会让自己的徒弟去接触那未来天子?   会吗?   叶卿无从得知。   但她之后没有再多问,她知道问不出更多结果了。   对方的态度已然明了,或许在他所认知的世界里面,听风与她都不过是两枚棋子,只是前者可以暂且离开这棋盘。   而后者,也就是她,是需要被引导,是一枚或许有些特别,但觉不能脱离掌控的存在。   她想。   她讨厌这样,讨厌这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感觉,讨厌这般语焉不详的布局与暗示。   “我已经从那里离开了。”   从皇宫,从洛城,从权力的中心,她也即将去向更加远的地方。   从漩涡中脱身,的确给予了叶卿某种轻松感——但若是有人告诉你,连这一步也并非出自于自己的本愿,而是某种命运的安排呢?   像撞上透明琉璃的飞蛾,只能徒劳地扑腾。   叶卿站在窗边,外面是带着冷意的万家灯火。   今日的琼州城带着些许宁静安详,可夜晚也如陈年墨迹一般,有种化不开的沉郁。   她们回来显得有些狼狈,将陈山与玉颜等人都吓着了。   客栈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路带回来的山林寒气与惊悸。   大夫很快被请来,一番忙乱的清洗上药,给温则包扎伤口,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一碗汤药下去之后,温则很快沉沉睡去,只是在睡梦中,那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仍旧在担忧着什么东西。   叶卿坚持在旁边看着,直到一切安置妥当,才被裁云半劝半扶地拉回自己房中梳洗。   玉颜拿着布巾为她绞干湿发,动作轻柔,却始终沉默着。   偶尔,空气中才传来一声压抑的抽鼻声。   “吓着你们了。”叶卿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女郎……”   玉颜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您和温公子这是……到底遇着什么事了?好端端去山里,说是故地重游,怎么就……”   她不敢说下去,今日见到那场景之后,她魂都快吓掉了。   “还好女郎没事……不然。”   裁云也是心有余悸,恨不得回到几个时辰之前,说什么也要劝住对方。   “遇到些意外,已经无事了。”   叶卿拍了拍玉颜的手背,安抚道,又对着裁云笑了笑,却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或许知道的越少,对其余人反而更加安全。   或许温则就是被她连累。   否则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一声叹息消失在空气中,叶卿将二人打发走,说是要自己安静一会。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窗美观,露着半扇,夜风卷着远处山林的湿冷气息涌入,吹动了她半干的发梢。   琼州的夜晚,似乎比洛城更深一些,也更静一些。   走街的打更人拖着长长的调子,那声音显得灯火疏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想了很多事,一件一件从眼前划过。   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手掌心里,带来细微的痛感。   叶卿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呼出,琼州夜晚带着潮湿微凉的空气,她试图压下心头的厌烦与无力。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白日所见过的沈绪。   若算算年龄,这十年过去,当初那个在花朝节撞入她怀中的孩童,此刻也应该是这般大小。   沈绪。   阿绪。   十年前那个花朝夜,听风便是这般喊着那个孩童。   难怪,难怪。   叶卿将其联想起来。   与十年前花朝夜那张稚嫩的小脸,与今日山林中那少年锐利又偶尔笨拙的模样重叠。   她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觉得像,却也不像。   但叶卿若所想的一切是真,那么二人便是一人。   如果沈绪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那么他的出现,就绝非在山间偶遇这般简单。   少年的侧脸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他自己知道吗?知道这一切的安排?又或者和她之前一样,被推到了某个位置。   这次的见面,专门隔开了温则,只为了让她在孤立无援的时候与沈绪见上一面。   听风究竟想要看见什么?   某种所谓的命运必然的产物?又或者他口中所谓的因果?   “顺应时势?”叶卿唇边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若这所谓的顺势而为,是要她成为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操控。   那她宁可不要!   叶卿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听风所说,那孩子是未来的天子。   那他们想要做的事,便不言而喻。   可现在,大宣内部并无出现太大的问题。   这个国家像是机器一般不断运转,又如同大厦一般立于这片土地上。   ——至今快二百年。   朝局并未动乱,将领也并无拥兵自重。   治下百姓也还算安稳,至少朝堂上,也有能做实事的人——此并非王朝没落之景象。   更何况,如今坐在这帝位之上的,是堂溪延。   那个清瘦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   堂溪延此人究竟如何,她不好评价,可在过往的这十年中,叶卿并不否认对方的行事风格。   不矜储位之尊,常念黎庶之苦。   临事沉毅有断,议事善纳众言,不刚愎不优柔,兼具雄略与宽怀。   他作为太子所存在的那十多年,没有人能够揪出堂溪延的不是。   就连贵妃也从不在正面与这位太子相争,而是用某种怀柔的方式,试图维持那温和的表象。   怀恤民之心,行宽仁之政,待臣下以礼,驭宗戚以度。   端方持重而不恃贵,勤政向学而不耽逸。   ——此乃中兴之主。   想到堂溪延,她的目光虚虚落在某个点,似乎能远远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什么一般。   叶卿回想起在东宫的时候,那落日余晖之下,堂溪延伸出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虚虚放在她脸侧。   不敢凑近,也不想收回。   那双眼与他父亲相似,眼中的情绪也十分相似。   那样沉重的情感,来的那样汹涌,同样让她感到困惑。   她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眼前。   ——这般景象非王朝末世,听风又何以需要急切地“预备”新君?   除非……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裂痕,预见到了她预见不到的危机。   又或者,他口中所谓的天命,本就与王朝是否兴盛无关,而是另一套准则。   就像她的到来那样,无法用这个时代的任何常理解释。   她想起了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到的情报,那听风带着人走过大江南北,那些看似无意义的行动,又是否在为之后做准备?   烛火晃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长,远远地投在墙壁上。   长客不寐,坐听风起。   她并不觉得疲倦——从很久之前开始,便似乎感觉不到,就算累及了,也只需要好好靠着休息一会便能平复。   自己的身体的确发生了变化,叶卿心中有隐隐猜测,却从未下结论。   叶卿想,或许自己应该去见一见他了。   听风来到了这琼州城,让沈绪能够与她见上一面,就必然有下一步动作。   那动作是什么她不知道,对方即将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这感觉像是被遮住了眼睛。   但也只能行一步是一步了。   她讨厌被蒙在鼓里,更讨厌身边的人因她而陷入险境。   她也讨厌总有人插手,打着为自己好的名义做些什么,那并非保护,只是为了展现某种上位者的手段。   琼州的夜,依旧深沉。   而在客栈另一间房内,沉睡的温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房间里响起了低声呓语。   “阿卿……小心……”   窗外的更鼓声,悠悠传来,连着那呼啸的风,最终淹没了这点细微的担忧。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寒潭孤影   叶卿知道在这琼州城,必然会见到听风。   只是她没有想到,对方来的这样快。   她们这一行人在琼州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温则的伤口愈合结痂,也足以让城内外的流民被安排好,过上正常的生活。   琼州城内的烟火气较为温吞,却意外的让叶卿感觉到某种安心。   这段时日生活的很平常,如秋日湖面,看似明澈,底下却藏着深深寒凉。   她在等听风来见自己,等对方给予自己一个答案。   又或者是解释。   她设想过许多种再次相见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幽静的茶楼雅间,或许又是城外某处人迹罕至的所在。   甚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巷尾,对方如鬼魅般直接出现。   或许这样,才能端着某种世外高人的做法,显现出那些与众不同来。   可当她真的见到听风时,情形却寻常得近乎诡异。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琼州城的上方。   温则的伤已无大碍,被赵知府请人去参加赏花宴,帖子送了上来,连带着叶卿这位族妹。   叶卿当然不去,这样的场合,她还是少出现的要好。   当初在帝王的身边,大大小小的场合去过无数次,也见过无数人。   若是被发现就不好。   这样想着,她倚在小楼的窗边,对着一步三回头的温则招招手。   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今日是秋日难得的好天气。   叶卿独自下楼,想去客栈后头的小花园透透气。   这里的花园不大,却胜在精巧,栽着些耐寒的草木,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石桌,两个石凳。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对方真的变了许多——在叶卿的记忆中,对方似乎任然是孩童的模样,那但身形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拉长。   青衫落拓,身形如松。   那标志性的白纱也并未蒙在脸上,他像是看得见一般,微微仰头望着一株半枯的菊花。   他只静静地站在那,站在这萧瑟的庭院,显得这样格格不入。   想一枚青翠的竹叶,落在了这深秋的灰色之中。   叶卿的脚步缓缓停住。   这场面有些太过于自然,像是他本应该就出现在那似的。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故弄玄虚的登场。   他就那样出现了,寻常得仿佛只是客栈里一位安静的客人,恰好在此驻足。   “叶女郎。”   他开口,声音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温润的质地,像是玉石相击。   可这份温柔却并没有什么温度,只是某种假象。   “久违了。”   不是叶宸妃,也并非宸妃娘娘。   他自然的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而眼下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   对方转过身,望了过来,那双眼依旧紧闭着。   孩童的轮廓早已褪尽,眼前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十年的光阴在他身上沉淀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不,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叶卿想,曾经的孩童外表,恰好将这种疏离隐藏。   所以才会感觉不太一样。   她穿过疏影斜横的廊院,日光轻盈,穿过枝叶,缓缓落在了她的身上。   若是有外人于此,便会下意识将二人联系起来——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有些过于相似。   同样如瓷如玉,也同样明亮却疏离,带着点缥缈的凉。   这种相像并非来自于外貌,更像的是一汪寒潭中照出的两个孤影,等水波一现,便缓缓消散了。   “的确是久违了。”   叶卿缓缓开口,那双漆黑的眼中,倒映出了对方清晰的存在。   她话语中并未带着惊愕,也并未流露出故人重逢应有的暖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缓缓望了过来。   “只是不知,你这句久违,究竟指的是这十年,还是不知春里,由你一手促成的巧遇。”   这话语带着几分冷,像寒露时节凝的霜。   这话说的尖锐,但听风并不意外。   “自是这十年,”他依旧挂着那温润的假面,“至于不知春……山中之事,不过是因缘到了,一切水到渠成。”   “谈不上促成,也并非巧遇。”   “若你真这般相信你那所谓的因缘,那便不会叫人打晕舜之,好让我和沈绪见上一面。”   “你自己也摸不清楚,不是吗?”   听风轻笑一声,“只是为了保证罢了。”   叶卿讨厌对方那样的神情。   “保证?”   “保证你看到的天命不会出错?保证你选中的棋子一定会走到你预设的位置?”   “所以,即便是无关之人,也要被牵扯到其中吗?”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那样静静站着,目光锁在听风脸上,仿佛要穿透淡漠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筹谋。   日光偏移,穿过廊檐,在对方的侧脸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一半落在光里,清晰而冷冽;一半在阴影中,深邃难测。   “他并非无关之人。”   听风沉默了片刻,只轻轻这样道。   “这世上并无所谓真正的局外人,我如此,你也如此。”   “道路之于人脚下,走上去,走到底的人总是注定的,我不过是比旁人早些看见了路的轮廓。”   “这样,才不至于让该上路的人迷失在意外中。”   “至于沈绪……”   他顿了顿,“你并不厌恶他不是吗?”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叶卿打断他,“这般操控与计算,尽数美化成了指引与成全。”   “听风,这十年,你除了故弄玄虚之外,便是精于此道了吗?”   “你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说你能望见那道路。”   “那么我也想问。”   叶卿忽的垂下了眼,从发间抽出一根发簪,没入青丝的那一段不算锋利,却依然能算入危险品的范畴。   她缓缓走上前,几乎与听风近在咫尺。   “你口口声声天命因果。”   她的声音忽的温柔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那我问你,若今日,我手中这发簪,也就是在这里,此时此刻,刺入你的咽喉。”   “这也算作你的天命?也是你能预见的未来吗?”   “你这双能看透未来的双眼,也能见到如今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似是为了害怕引来别人,甚至浅的像是一幅山水画。   当这番话语落下的时候,叶卿看见了——听风那张脸上露出的微微的差异,那神情像是裂缝一般,将那白瓷制成的脸庞打碎。   然后她看见对方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睁开,里面并非病态的白,也不是那琥珀的颜色,反到是和叶卿的十分相似。   如子夜寒潭,是一片幽深而纯粹的黑。   叶卿几乎能在那双眼中看见自己,像是镜子一般。   良久,听风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和刚刚那声笑意不用,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她不知为何,从其中听见了某种释然,又或者是纵容。   “若真是如此,”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落在死寂的庭院里。   “那便是吧。”   那话语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他面对的,并非是什么足够要他命的场景。   “若能死在你的手里。”   他没有停住,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话语中似乎带着些许的缱绻。   ——“我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话说得太过坦然,坦然到近乎诡异。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或挣扎。   仿佛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备好了答案。   叶卿十分突兀地,一瞬间明白了此人的本质。   她预想过他的辩解,他的反击,甚至于遁走,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地,将生死交付于她这一念之间。   甚至于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的咽喉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如引颈受戮的野兽般,接受了猎人降下的屠刀。   她一直觉得自己被所谓的命运束缚。   求生是人的本能,可他为了顺应所谓的天意,竟连这都不在乎。   日光透过云层稀疏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那双眼黑的如同永夜,里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顺从。   叶卿之前从未如此生气,她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一直像是隔着层毛玻璃。   局外人带来的视角,往往感受不到其中的真情实感。   可这一瞬间,她原本尖锐的愤怒,却哄然四散。   只无端的留下了一种措不及防的可悲。   这样的情感,她之前也有过。   在现代的时候,学校需要去做义工,因为能够加学分,所以她也去帮忙。   人们总是需要一些寄托——那些孤身在养老院的老人,受困于时代,受困于自己的知识,又或者想要逃避某种现实。   宗教往往能够抚慰他们,给予片刻的宁静。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听着,在看着,那些老人这一生的苦与寂,便都有了着落,都有了意义。   ——哪怕是虚幻的意义。   叶卿当时对那些人,涌起过一种复杂的悲悯。   将自身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就如同眼前的人一样。   只是他走的更远。   平静的,将自己的生命也摆上了祭坛。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风与月影   “女郎?”   裁云显得有些意外,她看了看叶卿,又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她身边的人。   “这位是?”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怀中本来还在懒懒打着哈欠的叶小胖,此刻却像是受惊了一半。   白色的猫挣扎着从她的怀中蹦出来了,落在地上,浑身的毛炸起。   叶小胖对于听风的厌恶,不亚于任何一只猫碰见了黄瓜。   一生之敌。   这猫养了这么多年,几人都没见过这般激烈的摸样。   那叫声划破了空气,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仿佛警示着听风,只要对方再敢上前一步,就要大打出手了。   当然,被这样对待的家伙,反而泰然自若,安静地站在原地。   裁云急急忙忙摁住叶小胖,将目光重新放回了叶卿身上。   第一眼,仅仅是第一眼,她便觉得二人有些相似——比凝姑娘看上去,更像是对方的血亲。   那人嘴角含着笑,自是一幅温润的摸样,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靠近。   行走间衣诀翻飞,似踏在云间,带着些超然世外的远意。   第一眼望过去,让裁云以为自己如十年前那般,撞见了叶卿。   “……”   叶卿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她淡淡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声音幽幽传来,“这是接下来,要与我们同行之人。”   话语间带着些许的无奈。   她伸出手去,试图平复叶小胖的心情,那猫迅速溜进了她怀中,团成一团。   “他的名字叫做听风。”   同行?   裁云怀中落了个空,下意识没有反应过来。   她以为此次出行,身边只会有熟悉的人,可没想到半路会出现这样第一个存在。   她飞快的撇了一眼听风,发现那人依旧嘴角含笑,姿态疏离。   仿佛此般同行,于他而言不过云卷云舒般自然,又或者是棋局上早已定下的棋子,无需感到任何惊讶。   “这……”   裁云张了张嘴,即想问这位听风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想知道这件事温公子是否知道。   可话到嘴边,在望见叶卿的时候呀,所有的疑问便都噎在了咽喉中。   “我明白了,女郎。”   其实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但眼下这位听风先生就在这里,许多事不好问,她本着对叶卿的信任,才生生将这些压下。   只她抬头,便望见叶卿走上前,对着她笑。   “这几日辛苦你了。”   叶卿这样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那发簪的位置与早上有些不同。   那脸颊落在阳光中,难得待上几分暖意。   “过段时日得继续南下,这几日暂且好好休息。”   “先去准备吧,晚些时候,我们再细说行程。”   裁云这才点头,如蒙大赦般离开了屋子,但走的时候仍旧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的往这边看。   在拐过一个转交之后,她还差点和玉颜撞上了。   “裁云姐姐?”   好在裁云练过武,这才一把抓着玉颜,不然两个人都要一骨碌滚下楼梯去了。   两人险险稳住身形,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   玉颜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小声道:“裁云姐姐,你今日怎么这般心神不宁的?差点撞个满怀!”   裁云深吸一口气,又转过头望了望身后,确定没人之后,拉着玉颜找了个更加僻静的角落。   “你刚刚这是去哪了?”   “我刚刚?去厨房那看看晚膳如何。”   玉颜眨了眨眼,见裁云神色凝重,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女郎身子不适?”   “倒不是这个……”   裁云摇了摇头,“女郎刚刚与我说,过几日便要离开琼州城,继续南下。”   “继续南下?那我们得收拾收拾东西。”   玉颜顺着往下说,瞧裁云的脸色,却感觉有些不对劲,“裁云姐姐,怎么了嘛?”   “女郎带了个人回来,说是之后与我们一同南下。”   “唉?”   玉颜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满满的困惑,她发音到一半,便被堵住了嘴。   “对,还是个男人,我们都从未见过的。”   “女郎说对方叫做听风……无姓之人,这名字听起来真奇怪。”   “听风?”   玉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睛瞪得溜圆。   “同行?这……这怎么行?咱们这一路,除了温公子,何曾有过外男长久同行的规矩?”   “温公子知道吗?那人是什么来历?女郎怎么会……”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似的蹦出来。   “我也不知道!”   裁云示意对方声音小一些,“那人总闭着一双眼,就没睁开过……模样倒是极好的。”   “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像是活在这世间烟火中的人。”   “像那云端上的雪,望着明亮,摸上去却冰手……”   “那不就和女郎一样……”   “才不一样!”   玉颜小声嘟囔,却被裁云打断。   尽管她刚刚也觉得听风与叶卿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但若是真要将二人放在同一位置……   她还是觉得那人不够资格。   裁云就这样无限制偏袒自家女郎。   “况且,叶小胖见了那人,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叫得那叫一个凄厉,我从没见它那样过。”   玉颜听了直咂舌:“连叶小胖都怕?它当初在陛下身边都不会炸毛,可见此人并非善类。”   “女郎怎会同意让他同行?会不会受了什么胁迫?”   裁云回忆起了刚刚叶卿那声叹气,那神色带着些许的无奈,只自己缓缓摇头。   “看着不像……倒像是,早知此人会来。”   “早知道……”   玉颜歪着头,“难道此人来历非凡?连女郎和温公子也——”   也不知道她忽的想起什么,将裁云扯到面前,带着些好奇与忐忑。   “裁云姐姐你说,这人会不会和温公子一样,是女郎的……”   “胡说什么呢!”   裁云急忙打断对方,脸上却不由自主飞上一抹红晕,“不过……女郎这般的人,爱慕她是理所应当之事。”   毕竟……   就连那如今高坐帝王之位的存在,不也是如此吗?   出宫之后,她们在那东宫待了一段时间。   几人早在长乐宫的时候,便见过无数次太子妃——对方的态度一如既往,敬重有礼。   与以往不同的是,对方总似乎在担忧什么,那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   玉颜和裁云在东宫走动了一段时间,却总是能碰见那刚刚即位的太子殿下。   准确来说,不是她们碰见对方。   而是对方总变着法在女郎面前刷存在感。   那是个多事之秋,先帝去世,太子即将登基,贵妃造反,林老将军去世……许多事一并堆了上来,那太子却总有时间来偶遇女郎。   次数多了,就算是瞎子也总能看出点不同来。   山有木兮,心悦君兮。   裁云至今想起,心头还有些后怕。   太子看女郎的目光,如积年的古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   他总像是认命了一般,带着沉重的情感来到女郎身边。   可……这怎么可以呢?   先帝尸骨未寒,太子却有了这样的心思——   若是传出去,女郎的名声怎么办?那些文官们总爱揪人错处,若真被知道了,那真完蛋。   裁云看着对方站在女郎身边,那原本如谦谦君子般的人,终于撕开那假面,露出扭曲的本质。   就像是一头野兽,盘旋在食物的周围,思索着如何一口吞下。   她摇了摇头,将这般想法甩出脑海。   想到这里,她的背后惊起一身冷汗,仿佛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洛城皇宫内,那即位的新帝,也遥遥注视着这里一般。   可她们已经离开了洛城,远远地。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再回到那,等安稳了之后,再将母亲接过来——   只是……   不知为何,即便现在与洛城相隔千里之外,她也总觉得不安。   那新帝真会放过女郎吗?   裁云想,或许……   “……若真能放下便好了。”裁云沉默半晌,才低低地叹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曾听宫中的嬷嬷之前说过,那前朝贵女有些终身不嫁。”   玉颜到是没想这么多,见裁云不说话,便自顾自的往下说,“若真像那些公主贵女般,身边簇拥着许多爱慕的人……”   她才刚说到一半,见裁云瞪自己,也连忙闭上了嘴,“我不说了。”   “只是玩笑话而已!”   她才反应过来刚刚裁云说了什么,试探着问。   “什么放不放下?”   “没什么。”   裁云叹了一口气,重新板起脸来。   “这些东西我们私底下说说便罢,出了这个角落,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尤其是关于洛城那些往事!”   “既然女郎要带上这位听风先生,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只管奉命行事便好。”   “至于温公子那……”   “我怎么了?”   裁云那句话还未彻底落下,楼梯拐角下方,那清亮带着些许笑意的男声,却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   两人俱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温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梯下方,他身上还带着些许秋日的凉意,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映着日光。   此时温则看着二人,似乎有些奇怪。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山岚暮雨   面对二人几近煞白的脸,温则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今日赴宴饮了些酒,此刻面颊微红,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目光清明。   “怎被我吓到了?”   “莫不是在这偷懒被我捉到了?”   裁云瞬间收声,玉颜更是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睛都不敢抬。   生怕自己刚刚说的那点胡话,被温则听去了只言片语。   “公,公子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裁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扯着玉颜侧身让开楼梯,强自镇定地行礼。   “奴婢们正商议着南下行李打点的事,一时走神,没瞧见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她声音发紧,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可这般摸样,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   温则看了看二人,只当自己吓到了二人,并未深想。   “南下?”   他点点头,似乎只要提到某人,眉宇间的那点疲倦也被冲散了些。   “阿卿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也好,琼州虽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我们早日启程,天气也不算太冷。”   他笑着点点头,这段时日陪知府应酬,周旋于琼州官场与地方士绅之间,虽是为了方便行事,却也着实耗费心神。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辞机锋,远不如与叶卿平日聊天来得舒心。   听闻南下之事,他心中反而一松。   “是,女郎方才吩咐了,让奴婢们这几日好生准备。”   裁云见温则神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嗯,辛苦你们了。”温则温言道,目光扫过二人,“阿卿呢?在房里?”   “……在的,女郎在房中。”   玉颜赶紧接话,声音还有些微颤,眼看温则就要越过她们,直直往房中走去。   “温公子——”   裁云惊觉不对,那听风先生还在女郎房中,现在若是见面了……   温则停下脚步,有些困惑的回头望来。   “舜之。”   就在裁云要说出什么的时候,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楼上走廊的尽头响起。   泠泠飞泉漱鸣玉,那声音瞬间浇灭了那紧张的氛围。   浅色的身影如幽魂一般,在所有人未察觉到的时候,站在了房门口,朝这边抬眼看过来。   温则闻言,将那点困惑抛在脑后,脸上自然而然地带着笑意上前。   “阿卿。”   他这样低低呼唤,步伐轻快,连带着衣袍都带起一阵微风。   廊下光线柔和,日光带着些许暖意,勾勒出了她纤薄的轮廓。   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地望过来的时候,仿佛早已洞悉此间一切。   叶卿没有第一时间理会温则,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裁云身上,她又看了看对方身边的玉颜。   “你们先去忙吧。”   “是,女郎。”   裁云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玉颜。   匆匆行礼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待两人离开,叶卿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温则身上。   她微微侧身,让出房门:“进来说话吧。”   “正好,我也有事与你相商。”   这话一字一句,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温则点头,跟着她走进房间。   屋内陈设简洁,窗扉半开,带着庭院草木气息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屋中那不属于叶卿也不属于他的陌生气息。   他并未立刻察觉,只是习惯性地望着叶卿的身影,刚走向窗边的椅子,目光转过来,却倏然定住了。   有人在那。   他并非迟钝的人,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   那人就像是融进了这一方天地,气息收敛地近乎虚无,只是差点,他就要将对方所忽略过去。   温则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如同春水遇上了寒流。   酒意带来的微醺顷刻间消散无影,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的清醒与警惕。   此人绝非客栈仆役,也绝非琼州城内他见过的任何一位人物。   他是谁?   为何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在阿卿的房间?   “这位是……?”   温则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属于世家公子久居上位的疏离。   他没有看向叶卿,目光始终锁在那人身上,身体微微调整了角度,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隐隐将叶卿挡在身后侧方。   叶卿看着温则瞬间变换的神色,还有那下意识的动作,心中微叹。   她从温则的身后缓缓走出来,迎着对方那警惕的神色站在二人中间。   “先坐下,喝口茶醒醒酒。”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今日宴席如何?那知府可有提什么为难之事?”   “不过是让我在母亲面前,又或者是陛下的面前说几句好话,其余也不敢多说。”   他下意识简短的回答道,“阿卿,这位先生是……你的客人?”   他用了“客人”二字,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客气下的紧绷。   等叶卿沉默片刻之后,她才终于开口。   “是的,她叫做听风,接下来一段时间日,会与我们同行。”   “不光是他,还有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位,名叫做沈绪的少年。”   “同行南下?”   温则重复了一遍,他转头看向听风,目光锐利如刀。   “听风先生?恕温某眼拙,不知先生仙乡何处?与阿卿……是旧识?”   他这话说的直接,甚至到了有些失礼的程度,可温则顾不得这么多,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忽然出现,且要同行南下……   这也过于离奇与蹊跷。   听风……   温则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却并无多大印象。   “山野之人,无有定所。”   听风的声音响起,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与叶女郎……算是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哪门子的故人?”   温则并没有被这一句话糊弄过去,只追问,“照这般说法,听风先生之前也在洛城待过?”   “温某不才,为阿卿兄长,她的事便是我的事,先生或有难处,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兄长?”   听风笑了笑,“温公子莫不是入戏太深?”   “你说什么?”   温则简直要被气笑了,可他话还未说出口,便听见对方又来了一句。   “我有说错吗?”   “难不成温公子真将自己当做叶女郎的兄长了?”   温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些许,他一直占据着这个身份,妄想将他人排除在外。   可偏偏这个身份也是一个假象。   “听风先生,温某敬你是阿卿的客人,但先生说话,还请有些分寸。”   “分寸?”   听风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好奇。   “温公子觉得,怎样的言语才算有分寸?”   “莫不是,让在下也称呼您为一句兄长才算?”   “听风——”   叶卿的声音和听风同时响起,带着些许的冷意。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男人之间,先一步望向听风,下意识摇了摇头。   然后才缓缓转向温则,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往日看着自己的时候,总盛满温和笑意。   此刻却死死盯着对方,仿佛要将那平静无波的假面烧出一个洞。   叶卿:……   她知道听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想到两人就这样水火不容。   特别是温则,此刻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的幽怨。   搞得她像是什么负心人一般。   错觉吧,应该是错觉。   “舜之,他并无恶意……”   叶卿沉默了一下,随后斩钉截铁的说,“只是为人如此。”   好了好了不要和这种人计较了待会我帮你骂他。   “听风先生,我与舜之二人之间的事,也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转过身看向听风,对方那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品味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飘渺。   “你不该和此人……”   “你若是再多说一句,同行之事到此为止。”   叶卿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听风脸上那笑意一瞬间凝固了。   温则站在叶卿身后,趁对方看不见,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笑完之后才意识到对方闭着眼,心中无端涌起一股失落。   听风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眼前所发生的事,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在了眼前。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停滞的笑意缓缓出现,却比之前淡薄了许多,更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岚。   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将沈绪带在身边。   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占下风。   想起一大早往外面跑着玩的那小子,听风心中只有满满的不争气。   “是听风失言了。”   他缓缓说道,“叶女郎与温公子之间的事,自然轮不到外人置喙。”   “同行之约,既已定下,听风自当谨守本分,不再妄言。”   他话说的干脆,似是道歉,却为对自己说话感到一丝歉意。   况且,他说这般话,并非因为温则,只不过是叶卿的要求罢了。   当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意思。   叶卿听着,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总感觉这般同行……会有不少的麻烦。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瞻前顾后   事实证明,叶卿的预感准确得令人头疼。   似乎曾经她有说过,温则像是比格这种话?   算了,她忘了。   那个时候她应该是没有认识听风,还有沈绪。   这些人单个站在原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正常,但凑到一起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沈绪似乎早知道要与人同行,但看见自己的时候,脸上闪过的那一丝错愕并没有被叶卿忽视。   南下的队伍在琼州城外集结时,气氛就已然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陈山指挥着仆役将最后的行李捆扎上车马,玉颜和裁云小声核对着一应物品清单。   几人看似都在做自己的事,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三个男人身上瞟。   温则站在叶卿身侧稍前的位置,一袭井天色常服,风姿清雅。   他正与前来送行的赵知府含笑作别,言辞妥帖,礼数周全,端的是翩翩世家公子范儿。   那知府众人自然也是一派言笑晏晏,与他说完那些场面话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温则身后。   叶卿带着幕篱,立在不远处,唯有清风几许,勾勒出那纤瘦的身形。   西子色的长裙曳地,亭亭如玉,未沾半点尘埃。   他们以为叶卿便是温家女,想着世家大族的女儿,就算嫁人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   此刻留个好印象总是不会出错的。   这些天大家都知这位温公子的族妹不爱出门,便也不上前打扰。   只远远地简单行礼,便当做招呼了。   听风则独自立于车队边缘一株老槐树下,今日他并未着青衫,而是晓灰色的长袍。   闭目静立,仿佛周遭的忙碌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衬得愈发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超然,却也……格格不入。   偶尔有路过的人好奇张望,但触及他那份疏冷,便也讪讪地移开目光。   从他这位置望过来,刚好看见叶卿被温则藏在身后。   他只是微微偏头,便迎来了对方警惕的目光。   然后,沈绪就来了。   少年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蓝文武衣,背着那把长剑,从长街尽头快步走来。   乌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双眼亮得像洗过的星子。   少年侠者,带着些旁人不曾有的洒脱。   他一眼就看见了叶卿,脚步顿了顿,最开始带着些许的错愕,但似乎很快便确定了什么。   那瞬间眼底迸发出的惊喜与光亮,几乎要满溢出来。   “叶女郎!”   他这样远远地向叶卿招手。   可随即,沈绪望向温则,脸上的那点惊喜瞬间收敛了起来;再望向不远处的听风事,早已变得木然。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直到最后,也只是含糊地唤了声。   “……听风。”   也就是这一下,叶卿才意识到,听风似乎并未经同行的具体人员,其是她和温则也在列这件事,完全告知沈绪。   二人不是同伴吗?为何这种事都不说?   是故意让沈绪措手不及?   但不管怎样,叶卿还是对着沈绪点点头。   “沈小郎君。”   叶卿语气平和,“接下来的路程,有劳了。”   沈绪连忙摆手,耳根有些发红:“叶女郎客气了,我……我定当尽力!”   不知何时,温则那边送走了知府等人,他来到叶卿的身边,对着沈绪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小郎君少年英杰,身手不凡,有你在,阿卿与我也可放心不少。”   “阿卿”这两个字咬的极重,偏偏配上那真诚的语气与笑容,说不出半点问题。   沈绪自然也察觉出来了,他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缓缓闭上了嘴。   似乎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但还是好气。   叶卿看着温则,对方却回以一个笑容。   “阿卿,上车吧。”   简单的寒暄过后,车队终于启程。   叶卿与玉颜还有裁云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温则本想如之前一般坐在马车前为她驱车。   这动作却被听风阻止。   “温公子现已然是琼州城的名人,如今再做这些事,怕是不妥当吧。”   是听风。   他不知何时已牵着马走了过来,闭目“望”着温则的方向。   温则刚送叶卿上去,闻见动作一顿,只说:“听风先生有心了,阿卿是我族妹,为她驾车,更是分内之事,谈何不妥?”   他说着说着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到是先生,目不能视,不若与沈小郎君一同骑马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自己可以!”   没等温则说完话,一遍的沈绪反到先抗议了起来。   但他这话一出口,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只见众人齐刷刷望过来,脸一下子烧红了。   但依旧梗着脖子没有退缩,反而开口解释。   “听风只是闭着眼睛,他才不是看不见。”   “到是你,一个大名人屈尊驾车,也不怕别人背后说闲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温则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过去,带着几分冷意。   “沈小郎君,”他缓缓开口,“温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在意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   一直沉默的听风,此时却突然轻笑一声。   “沈绪,不得无礼。”   他淡淡训诫了一句,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温公子勿怪,少年人率性,言语多有冲撞,并无恶意。”   听风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他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公子如今在琼州已非无名之辈,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为女眷驾车,恐惹来不必要的揣测,于公子,于叶女郎,皆非好事。”   “不如……”   听风语调拖长,还有半句话未说出口。   那马车的帘子却被轻轻掀开衣角,叶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都别争了。”   她并未探出身,那一句声音也不大,但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大家说的都有理,但我一个都不想接受。”   叶卿半张脸拢在阴影中,如淡漠的水色一般。   “陈山。”   “在。”   “今日你驱车,你的马给舜之。”   叶卿直截了当地宣布了结果,这场没有硝烟气息的战场,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陈山立刻应声上前,从温则手中接过马鞭,动作干脆利落。   他做事沉稳可靠,让他驾车,的确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温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没有看向沈绪或者听风,只是转过身,望着叶卿那半张露出的脸。   帘后光线昏暗,他只能见对方缓缓对自己摇了摇头。   这细微的动作,竟奇异的将他心中郁气消散了大半。   他就知道,阿卿并非不信任他,也并非偏向任何人,她只是……厌倦了这种无谓的争执。   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的二人,他也没有必要和他们起冲突。   这样反而让阿卿难堪。   他将马鞭递给陈山,翻身上马,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背影显得有些沉默。   听风依旧静立在原地,仿佛刚刚那场小小风波全然与他无关。   沈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温则沉默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已然放下车帘后再无动静的马车,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在收回目光之前,还是狠狠瞪了一眼听风。   不会惹祸了吧……   他这样想,心中有些踌躇。   但若是让秦州那些人看见了他这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模样,恐怕只以为这副皮子下换了人。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如今也会因为一场,旁人可能都未必在意的口舌之争,而忐忑不安。   但……这感觉陌生又奇异,像是有细细的藤蔓缠上了心尖。   不疼,却带着微痒的束缚感,让沈绪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握着缰绳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马儿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沈小郎君。”   有碎玉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车壁。   是叶卿。   沈绪心头一跳,差点从马背上弹起来,连忙应道。   “在!叶女郎有何吩咐?”   车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无事。只是提醒你,马缰莫要勒得太紧,仔细引了马儿不适。”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唉……   “是……是!”   沈绪连忙放松了手中的力道,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不敢再往马车那边看,只盯着前方官道扬起的尘土,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外边没有传来别的声音,只有马车与马蹄落在地面的声响。   若是放任这群人争辩,恐怕今日是出不了城了。   转过头,偏偏发现玉颜和裁云二人捂着嘴冲她笑。   二人在宫中见惯了这种场景,却从未想到会落在这些人上面。   可真是稀奇。   叶卿只得任由二人去笑,轻轻叹气,想着温则过了这么多年,总该成熟些了,却为何总被听风惹得生气。   她抱着怀中的叶小胖,今日它好不容易冷静了些,就是刚刚路过听风的时候,又试图冲出去挠对方。   这大概就是性向不和吧。   生来如此,没有办法。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落霞星宇   至少表面上平静了……   大概?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琼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秋来只怕雨垂垂,天公作美,连日秋光潋滟,并无半分萧瑟雨意。   然而众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风雨,或许不在天上,而是在人心。   比起一路的风光美景,眼前还有更让人值得一看的画面。   便是三个男人一台戏的场景了。   叶卿猜的没错,这三人似乎有些性向不合。   通行了很长一段日子,这种不合依旧没有消失,显然并非个人的妥协就能达成……更像是三种相生相克的事物被凑成一堆。   空气中带着微妙的硝烟味。   温则平等的讨厌听风与沈绪,但这种讨厌的内核,是全然不同的。   对于听风,是一种直觉上的警惕与忌惮,在他眼中,听风行事诡异,又多次挑衅自己。   在怎样也生不出半点好感。   而对于沈绪来说,他自然没有前者那样的警惕。   只是那少年眼中的爱慕,如同镜子一般,映照出他心中某些角落,让人升起淡淡的不悦。   但毕竟后者年少,他作为年长者尚能维持表面客气,甚至偶尔以过来人的姿态提点两句。   ——只是那提点往往带着些软钉子。   比如提醒沈绪注意仪态,莫要惊扰女眷;或是在沈绪试图靠近马车时,自然地引开话题,将少年的注意力导向前方的路况。   他这一幅要将马车围城铜墙铁壁的模样,到是比护卫更加尽职尽责。   沈绪呢?他明明是听风那边的人,却意外赞同温则许多对听风的看法——多有种“天下苦此人久矣”的同仇敌忾之感。   在秦州的大家也是如此,在面对听风的时候,面对那玄乎其玄的做派,达成了某种统一战线。   若是他能和叶卿好好聊一聊,必然会同意她说的那句话。   ——谜语人滚出去jpg   但他也同样厌恶温则那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在沈绪看来,这些世家公子大多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哪怕是温则,从骨子中流出的矜傲也如此令人生厌。   他更喜欢和普通人说话,和农民,和渔夫,和走贩商人。   还有……叶卿。   沈绪总是望着那半边侧颜,却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慌忙别开脸。   忍不住从眼尾偷看,明明那样慌乱,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对方身上,有种看似疏离,却并无任何壁垒的平等。   似乎所有人在她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他也是如此。   光是想到这一点,沈绪不知为何,心中缓缓沉落了下去。   这要比之前任何一次失败沉重。   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   温则出言讥讽听风,沈绪心中叫好;听风回击,沈绪看温则铁青脸色也开心。   但若是二人对准自己,他就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浑身毛都要炸起来。   至于听风……   叶卿倚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窗棂的纹路,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此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头至尾都在无差别的攻击在场所有人。   是的,包括自己。   她原本以为,语出惊人,无差别戳人肺管子,对方这般行径是带着某种奇怪的恶趣味。   可观察了好几天,叶卿也同样意识到——听风他……似乎并没有得罪人或遭人讨厌这种概念。   ……   在宫中为官数载的太史长,不会完全没教他这个吧。   回想起那位老者,对方在宫中任职数载,想来也是长袖善舞之辈。   等等——   叶卿回忆起了和太史长仅有的那几次对话。   罢了,不提也罢。   听风的言语,总过于直截了当,也过于伤人,完全不顾听着的情绪与接受度。   话说出口,过于像是指责,却在他的眼中,像是某种陈述出来的事实。   特别是,此人说话喜欢说半截。   连叶卿这般好脾气的人都想追着杀,难保他不惹怒他人。   可想而知,温则和沈绪暗地里怕是早已咬牙切齿。   可偏偏他本人对此毫无所觉,依旧一派光风霁月,超然物外的模样。   这浑然天成的无辜感,让人感觉更加憋屈——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还浑然不觉你打了拳。   真有意思。   叶卿这样想。   毕竟枯燥的行路生涯中,总不可能全然睡去,一路上的风景就算再好看,也总千篇一律。   果然还是有人的故事,会更加好看一些。   哪怕自己也是参与者之一。   车厢内,玉颜和裁云正就着行囊里的干粮,小声商量着晚间歇脚时如何给叶卿煮些热汤驱寒。   叶小胖蜷在叶卿脚边,随着马车晃动打着小呼噜。   陈山坐在马车出,双眼盯着前方,一刻也不停的赶车。   只是另一边,气氛就远不如现在这般和谐了。   南辕北辙而又泾渭分明,却偏偏要共存于一处,若说叶卿这边的氛围如春风化雨,带着些许温暖。   那边就像是隔着无形的冰墙,哪怕是一股风吹进去,都要瞬间冻住。   行至一处特别狭窄的隘口时。   望着那高耸的两山,陈山提醒众人道。   “前面路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崖壁恐有风化落石之险。”   温则闻言,立刻策马向前,仔细查看了一番隘口情况。   “陈山,驾车稳住,快速通过。”   “沈小郎君,你护在马车右侧,注意崖壁上方。”   沈绪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这是正事。   他应了一声,手按剑柄,警惕地抬头望向右侧崖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听风忽然开口。   “左侧第三块凸岩,松动。”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则和沈绪俱是一惊,同时望向左侧崖壁。   果然,在离地约两丈高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伸出来。   底部岩体确实有新鲜的裂痕,在秋风中微微晃动,似乎随时可能坠落。   那裂口被崖松遮挡,只现在风一吹才显露出来。   若是没有听风的提醒……只怕众人要急急而过,那时候——   “多谢提醒。”   温则迅速道,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他立刻调整方案。   “陈山,再加快些速度!沈小郎君,注意左侧!”   马车加速,险险冲过隘口。   就在车尾刚过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只见那块松动的岩石已然坠落,重重砸在他们刚刚经过的路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好险!   众人心有余悸。   陈山抹了把汗,由衷道:“多亏听风先生提醒。”   沈绪也嘟囔了一句:“……到底怎么做到的。”   听风对于两人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又恢复了静默。   只是在马车重新平稳行驶后,他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淡淡地插嘴一句。   “温公子方才部署周全,只是人心易为表象所蔽,有时需借他耳,以补己目之不足。”   “……”   这话带点肯定温则的意思。   但细细一品,似乎又不对劲了起来。   仿佛在说温则过于依赖自己的判断,而忽略了他人的长处,方才差点酿成祸事。   温则握着缰绳的手一紧,脸上的温和几乎要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稳道:“先生教训得是,温某受教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人刚刚才出言相助,若是现在便翻脸,那实在是过于有伤他风范。   沈绪在一旁听着直乐,他才不管听风这家伙是真夸还是假夸,反正他现在乐了。   然而下一秒听风便望向他。   “至于阿绪,你年轻力壮,耳目敏锐本是长处。”   “若你将心思放在周遭环境上,想来刚刚那也逃不过你那一双眼。”   “……”   沈绪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干什么!   他猛地转头瞪向听风,却见对方依旧闭目端坐。   这是什么话!比直接说他粗心大意要更戳心窝子,暗示他关注马车去了,完全没注意到别的是吧!   “我……”   “我知道了……”   沈绪同样咬牙切齿,咽下了后面未说出口的话语。   叶卿想了想,还是掀开了帘子——她害怕下一秒听风就要继续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了。   她若不稍微打个岔,只怕到时候吵起来,耽误行程是小,平添烦扰是大。   看热闹归看热闹,引火烧身就不好了。   “前方似乎有片林间空地,看着还算平整。”   她缓缓开口,仿佛闻不见众人之间的火药味。   “天色渐晚,不如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陈山,你看如何?”   被点名的陈山连忙应道。   “女郎观察得仔细,那片空地确是个不错的扎营处,背风,离水源也近。”   叶卿感谢自己说话还算有用……至少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夜幕降临,她一根细枝轻轻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灰烬,火星噼啪作响。   温则坐在叶卿身边,“再过不久便入冬了,冬日赶路有些过于不方便。”   “阿卿可有想想在哪停留些许日子?”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也在想这件事。”   叶卿望向天空,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缓缓说道。   “这里已经离洛城很远很远了。”   温则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漫天的星子高高挂在上面,永不坠落。   “是啊,已经很远了。”   空气中似乎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最后,她们的队伍在一个名叫做“落霞镇”的南方山边小城停了下来。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